作者:光环嘟
&bp;&bp;&bp;&bp;明萨的琴音一出,如同沙场梵音,让两军将士都为之一惊,很多人不约而同地朝半空仰起了头。
还以为是神佛降世,于天上降下这神圣之音。
蛮兽们有一刻的错愕和愣怔,它们听到了一种难以分辨的指令,这音律指令虽然是蛮兽平时驯养并不熟悉的,但为何一听到,却如同有种冥冥之中的圣音在发出号令,仿佛在严令立即停手不得进攻?
再仔细听,身后的熟悉音律还在发出号令,仍然是进攻指令,但转而又被这更为苍劲雄壮的琴声掩盖,究竟该如何是好?
蛮兽的进攻突然放缓,明萨于琴声空隙疾疾大喝:“蛮兽慌乱,万岁军将士,冲啊!”
将士们这才反映过来,在手持圣器的将军们引领下,趁蛮兽迟钝之机,于方才不可撼动的蛮兽军中开辟一条通路,万岁军将士趁势冲入后方掩藏的魔军之中……
明萨十指下的琴弦颤动不停,这一曲由心而发的曲调,正为抑制后方严密守护的音律师团而作。
空中的音律时而苍凉雄壮,意境开阔浑成,时而空灵气象,震颤于心底难描。
然而,方才明萨那一句高呼喝令,也让有些懵怔的魔族军队提前反应过来,原来这莫名干扰的琴音是来自这里。
他们看向明萨的目光狠厉十足,充满杀机。
在万岁军将士们冲过越发懵怔的蛮兽,杀入魔族军队后,万岁军将士们之前在军报回禀上感受到的耻辱,以及方才几个时辰中的郁郁不得志,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他们在魔军队列中放肆杀戮,对魔族人的面容还来不及感到好奇,便飞速挥下手中长刀,将他分尸于地。
魔军将领定然知晓,这一切的关键都在明萨身上。
将领一发动号令,紧接着一队又一队魔族将士直冲明萨杀来。明烈和他的亲卫,以及明萨的亲卫护做保护圈,手持圣器将魔族军队抵抗在外。
……
方才在远处寻找音律师团伺机捣毁的万孚尊主,自听到万岁军军队之中,传出那一声疾风骤雨一般的琴音后,万孚尊主已于心中留意。
他虽不知明萨的十三宝鉴是何威力,但见魔军后方突然失去了方才的有序,开始陷入混乱和仓皇应对,万孚心中了然,算时间明萨也该回来了。
在明烈派出的信兵未到之际,万孚尊主已经率领亲兵和万岁军将士,绕开魔族后方,沿山间小路冲回万岁军阵营。
远远地,一眼看到稳坐在山包之上的明萨,盘膝在地,身周环护数十将士,当然,这数十人中已有一半被击倒在地。
明萨一身银色铠甲,山间的风将她战盔下的长发扬起,她神色泰然,颇为出神。不论眼前谁人倒下,不论面前冲击而来的魔族军队由十至百,再由百至千,她面色皆不为所动。
明萨正在潜心应对魔军音律师团的应变,他们指下的乐律有变,明萨便需重新思虑应对之音。
只听前方明烈出声:“尊主!”
明萨从迷蒙中反应过来,手中音律声稍呈缓式急道:“尊主,我需要您亲为我塑成防卫圈。”
万孚尊主于马上跃然而下,飞身前来郑重点头。
“明烈,你且率军与其余几位将领配合,从山路杀入魔军后方,那里防御并非我们预想的严密!”
“你随明烈将军一同去,路上给他讲解你后方所见!”万孚尊主连声吩咐左右亲卫。
明萨与明烈相视一眼,互道保重,明烈遂率亲兵而走。
明烈一走,明萨的防护圈出现裂缝,方才攻击懈怠的魔军又加大了攻击力度。然而,万孚尊主手中一柄圣器长剑绽出蓝光,挥至胸前,魔军便被疾疾逼退。
明萨看着万孚尊主的背影,心中安然。
手下的琴弦再度震动开来,音色沉郁,哀调蔓延。
有了万孚尊主的强势护卫,魔族想要进攻明萨的心思恐怕已然落空。明萨可以更彻底放心,全心塑造手中音律对蛮兽的控制。
又过一段时间,后方两军对战一度胶着,明萨对万孚尊主说:“尊主,请您下令,让我军撤出后方魔军阵地。”
“为何?”万孚尊主并不回身,全力应对前方冲击而来,仍不放弃的魔族军士。
“我会让蛮兽有所动作。”明萨说道。
万孚尊主心领神会,虽然他知道这做法的难度,但既然明萨说了,他便十分相信。遂传令下去,命令已经在魔军阵地中与魔军交战的万岁军将士,迅速撤回本方阵营。
看着万岁军将士们几乎都已经撤了回来,明萨心中一定。她已经完全把控了对方音律师团的节奏,现在她要做的,是让蛮兽调转方向反戈一击!
手中突然一声豪迈之音,而后兀起顿转,如同石破天惊!
就连万孚尊主的背影都有些颤抖,因为这音色是他从不能想象的强大。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震,而后,只见方才消极应战的蛮兽,忽然开始焦躁咆哮。
蛮兽开始陆续转身,转身向后方自身阵地狂奔而去。
虽然不是攻击,但蛮兽身过之处,依然强势碾压一切魔族军士。在魔族军队将领的号令下,魔族军队仓皇后撤。
魔军军阵后方不时传来琴声也无法压制的哀嚎痛呼,蛮兽军的厉害果然是魔军也承受不了的。
万岁军将士皆震惊于英候的音律功法威力,原来除了万孚尊主方才于战场上冲锋杀敌的震撼,还能有人给予万岁军冲锋陷阵的鼓舞,让他们顿感安然。
但万岁军将士们还不知道,明萨所用乃是十三宝鉴中音律限制音律的布控,还没用到十三宝鉴中的杀招。
若这批魔族军队是更强大的主力军,恐怕明萨便需施出十三宝鉴的最后杀招了,虽然她对最后的两招也并无把握。
此时明萨指下不停,万孚尊主的防卫圈却几乎再无人来攻了。
明萨看着万孚尊主的背影,只觉得有他在,这防护圈就安然无疑。
原本守在防护圈外的人,是与自己配合最默契的仍述。
此刻,仍述在哪?
(c书盟.ctxt.or)
&bp;&bp;&bp;&bp;【九章锦】
这是一片叫做“菀陵”的江南广袤土地。
这里至上至尊,万人敬仰的尊主已传至第八代。
菀陵每一位尊主所穿缎袍均绣有象征尊贵和威严的章锦。
从第一代尊主开始,每传一代便多刺绣一章锦。
如今尊主已经身披八章锦缎袍。
所谓八章锦,乃是用五色金线玉珠镶绣着的八章锦:日,月,星,辰,山,树,龙,斧。
日月星辰取其临照;山,取其稳重;树,取其灵气;龙,取其应变;斧,取其决断。
那么,接下去的故事就围绕着那位将会披上九章锦的灵动女子展开。
【时代背景】
当今菀陵处于一个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四分五裂,激烈动荡的时代。
北顾豺狼吞噬,南望中原板荡,群盗纵横,逆胡猖獗。
而在如此乱世之前,菀陵的前身是个统一的菀王朝。
【灵树文明】
菀王朝奉树为神明。
认为树乃人类之起源,孕育人类之圣祖。
许多年前,菀王朝生长出一棵巨大的灵树,树干高百刃,通天贯地;树围五十尺,二十余人围而不全;枝叶交错生长,树叶长一尺,枝繁叶茂。
立其下顿感遮天蔽日,食其叶便能精神百倍。
灵树通体晶莹呈蓝色,无论昼夜均有微光发出。
菀王朝赋予其造物主的美赞,认为太阳和月亮均从树端升出。
年复一年,人们为灵树杜撰了更多奇妙的传说:灵树共有十二枝,一枝上有三十片叶子,以示意人们划分日月;有一树枝伸进月亮,便是月桂树。还盛传从树端扔一块石头,五十年后才能落地。
传说向来美好,虽然神乎其神,但终归寄托了人们对灵树对神明庇佑的虔诚期盼。
直到多年前,一场异族入侵的生死之战爆发。
未经进化完全的兽族疯狂攻击菀王朝,人类力量在野蛮的猛兽面前显得弱小不堪,节节败退且伤亡惨剧。
就在菀王朝近乎灭绝的千钧之际,灵树的蓝色光芒突然剧增,上入天,下彻地,蓝色霹雳似要把天地劈开一般。那道灵光让菀王朝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战士们苏醒、复原,甚至拥有比以前更多的武力。
菀王朝一举将兽族击退,并使之战力骤减。
然而,神通广大的灵树却自此失去了光彩。它的枝叶开始凋谢,枝干开始萎缩,最终那棵高耸入云的灵树居然化成了两颗花生一般形状的蓝色种子。
无论菀王朝如何培育和灌溉,两颗种子再未能够发芽生长。
【菀王朝分裂】
犹如失去神明庇护一般,失去灵树的菀王朝在不久之后便迎来了它的衰落和灭亡。
菀王朝1322年。
尊主荆楚在位时期,菀王朝走到了骄奢荒诞的极端。
祖辈遗留的财富和良政在这一时期消耗殆尽,而劣迹和弊端却在这一时期彻底暴露,百姓流亡,民不聊生,家国荒芜,群雄并起。
十余股觊觎尊主之位的地方力量,发起战乱,逼迫荆楚退位。
荆楚自刎于殿中,雄极一时的菀王朝从此覆灭。
后经无休战乱、大浪淘沙,各路势力渐渐归拢成为三股主要力量:青城、鼎界以及菀陵。三股势力各据一方,均称尊主。
另有外部戎族大小部落、西北部西域各国,然而这些皆非中冀之土,与菀王朝的分裂无直接关联。
统治菀陵的一方,占据菀王朝历代皇城,势力最强;青城地势偏北,兵力稍逊,但作战勇猛;位于菀陵和青城中间地带的鼎界,三面临水,势力最小。
于是,菀陵和青城各自分得菀王朝灵树的一颗种子。
鼎界尊主不喜斗争,偏爱钱财,况也无力争得灵树种子,自言放弃之后打起了贸易经商的主意,多年来也将鼎界经营的风生水起。
种于青城的灵树种子,因机缘巧合种在了古时精气鼎盛之地,百年之后竟开始萌芽生长。而种于菀陵圣地中的灵树种子却久久未见破土。
【仙道预言】
曾有一位长须仙道驾临菀陵圣地,留下一句:“婆娑世界,舍悟离迷,遇神圣人,待神圣事,九章锦落定,方可复生。”便凌空飞去。
但这神圣人却迟迟未现。
谁将成为菀陵的九章锦尊主也未可知。
故事就从这位有缘人和菀陵的第一次交集开始。
那一世,浮云苍狗,无限江山;
那一年,英雄儿女,踏遍红尘;
那一天,月白天净,红颜娇羞。
&bp;&bp;&bp;&bp;东风微拂,柳陌幽长。
昨夜微雨,繁花开欲燃。
三月末的菀陵皇城显得更加朱翠华绕,锦绣雍容。
今天是菀陵一年一度的灵犀节。
所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冰轮星辰,绛河爱侣,男欢女爱乃是人之常情,而灵犀节便是未婚配男女寻觅能够与自己心领神会,默契共鸣人的节日。
菀陵每逢三月最后一天,便会迎来香茜芳隽,熙熙攘攘,盛况非凡的灵犀节。
三月乃是人间寒气退去,春风破门,万物复苏的时节,也是新一年好运的伊始。
这一天,菀陵的青年男女都会身着盛装,面戴罩纱,由正午时分开始,来到皇城外的灵犀广场寻找自己的有缘人。
面带罩纱或面具,是为避开面貌对缘分的干扰,使人专注于心灵的交流。
等到了傍晚,夕阳西落薄雾升起之前,男子将带着自己心仪的佳人坐下来畅聊。
伴着月华初上,夜雾朦胧,与眼前的默契之人更容易有心灵的碰撞。
随燕州国主和父将一同出使菀陵的明萨郡主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幸运,短短十几天的逗留,居然让她赶上了灵犀节,她从知道这个消息开始,已经迫不及待的要见识一下那绝缨掷果的盛景了。
明萨郡主今年刚满十六岁,正值碧玉年华,情窦初开。
她是燕州日月军统领明池之女。
出生时的轶事便让这个女婴名震燕州城。
明萨出生落地,天地一时间雷声隆隆,花雨纷飞,树枝吐绿,蕊绽花蕾,朝日忽升,彩虹罩屋。
还不止如此。
悍勇果敢的燕州人出于对树图腾的敬畏,在婴孩出生当天,都会在其手腕处刺以树图腾的印记,以正信仰,这是多年流传的古老习俗。
而明萨刺青之时,刺刀刚刚划破她白嫩的小手腕,瞬间就流出了几股细如发丝的鲜血,在人们来不及惊讶之际,那几条血丝已经勾勾勒勒,顺势流出了一个枝繁叶茂的树图腾。
而且血脉流经之处,血液很快凝结并渗入肌肤,搓洗不掉。
这未刺而自成的树图腾,让众人大呼惊奇,皆认为是树神显灵,通过这个生来奇异的孩子给燕州人们以启示。
明池将军遂给女儿起名做明萨,乃神明所赐之意。
果然,明萨出生那一年,燕州上无天灾,下无战乱,人们生活安逸富足。
于是,明萨周岁礼时,燕州国主就将她封为郡主,与国主之女同尊。
菀陵的灵犀节果然没有让明萨失望。
一路脚步轻盈,明萨走在通往灵犀节广场的路上,沿途的光景就让她大呼惊艳。
不管旁人是不是斜觑她没见过世面,明萨一路欢呼雀跃,自己乐的开怀。
从皇城外围看向这菀陵的皇城,群楼层叠、花遮柳护、御香缥缈、栖凤盘龙,蔚为壮观。
城外的河水,嫩水挼蓝,遥堤映翠,沿途灯多花繁,车众并驰,一派盛世升平之景。
这阵势在燕州那巴掌大的地方怎么可能见过。
等她来到灵犀节广场起始处,广场内更是充闾佳气,喧阗绝伦。
明萨见起始处的一这段路上,人们都走的歪歪扭扭的,有些扭的身体都要折过去了。
还有些身穿华丽锦缎的大家闺秀,也都不顾是否雅观,尽力的“扭着”,着实有些莫名其妙。
仔细看去,发现这些人是在艰难的走一条以鲜花铺地的小路。
之所以扭来扭去,是因为他们专捡其中同一种颜色的花来踩,为了不踩到其他颜色的花,必然要“扭”。
打听才知道,这是灵犀节的传统“踩花专”。
广场上的花共五种颜色,如果想要今日找到有缘人,就从入场开始只踩一种颜色的花走够百步,当然这过程中肯定有困难,但是心诚之人必会尽全力去做,以盼愿望达成。
再向里面走,就见有个横于路中的陈设货摊,将通往广场里面的路直接截断。
说是货摊,因为那长摊上市列着众多的玩物,有玉笛、花朵、飞马、姣兔、团扇……这些物件都制作逼真,精致奇巧,一眼看去好不热闹。
摊中有位衣冠楚楚的老者在招呼迎面而来的年轻人们,看他清风野鹤、朴真自然的气质不像是精于算计的一般小贩,倒像是位云游四海、真性高拔的仙道。
比那老者更奇异的是这长摊的中间,有个于地面凸起约两米有余的石台,青铜色镶壁将其高高擎着,下设十几台阶,石阶侧面刻有醒目的三个大字:三生石。
三生石?莫不是测姻缘的?
明萨好奇的走上台阶,见到那三生石台之上竟琉璃如水面,受阳光所烁,云气罩护,纤巧明彻,直直映出她戴有白色面纱红色流苏的脸庞。
“姑娘,须得遇有缘人才可登高,此刻登不得,登不得。”那位守摊老者忙招呼着明萨,示意她赶快从三生石台上下来。
长摊一边聚集的男男女女们也都应声看向明萨,戚戚私语着,明萨撇了撇嘴角,快步走了下来。
“那谁是有缘人啊?”明萨问出心中疑惑。
须得等到有缘人才能登上三生石台,这么多人,谁知道哪个是我的有缘人。
况且我也不是真想来找什么有缘人的,可这长摊竟把通向里面的路给完全拦截了,难道要翻过去吗?明萨心里丧气的想。
“看来姑娘是第一次来啊。”那老者慈爱的笑着,摸了摸灰白的长须:“姑娘须从这些物件中选一样心仪的,等有男子跟你所选相同,方可寻得有缘人。”
那老者耐心的给明萨解释着,手指向他右手边的摊位,明萨左右看看,便明白了这寻找有缘人的规矩。
右手边是女子可选的物件,左手边是同样的物件供男子选择,选到一样的便配得一对。
这样未免也太草率。
明萨心里嘀咕着,真想越过这一关,直接从摊子上跳过去,明萨又动起了小脑筋,不过看看周围那些一本正经挑选物件的大家闺秀们,这个念头还是作罢。
一来免得受人讥笑,二来万一吓到哪位小家碧玉多不好,三来既来之则安之,我倒要看看我的有缘人是个什么样子,明萨想着,嘴角不自觉的笑起来。
于是明萨开始在摊位上浏览起了那些晶莹的物件。
玉笛琴箫太缥缈,一概不通;
花团锦绣太静淑,索然无味;
姣兔白狐太妖娆,心性不喜;
金鞭团扇太世俗,毫无新意;
……
直到明萨看到一个九头身的物件,它身形如虎,表情肃穆,怒目圆睁,有种勇猛环视之感,似是一个保卫山河清宁的守护神。
这物件让明萨提起了精神,看了这么多朱红软玉,终于有个英气俊挺的不俗之物了。
明萨欣喜的将那物件拿起,清脆的说到:“就它了,那我的有缘人呢?”
这一句又引得周围女子一阵窃窃笑声,她们觉得这喜好特殊的女子竟还如此口无遮拦,她手里选的那是什么怪物,吓死人了,哪里会有女子喜欢,而且大庭广众的,求姻缘要不要求的这么急。
守摊老者笑着应道:“姑娘稍安勿躁,且稍等片刻,待有人挑选了开明兽老朽即刻叫你。”
开明兽,明萨晃了晃手中神武尽显的物件,觉得这名字很相配。
于是明萨便在摊前开始了她漫长的等待。
男子们对姑娘不会选择开明兽这类异兽心知肚明,为了找到贤良淑德的有缘人,他们一概不选开明兽。
这边的明萨时而坐下,时而探头朝着灵犀节更热闹的深处使劲的望去。
菀陵的男人们要不要这么一步三叹,伤春感怀啊,尽选些细软珠翠,难道竟无一位少年豪杰?
明萨心中咒骂着,心想要是再没人过来选开明兽,我可等不及了,任他们如何笑话我也要翻过这里,等什么有缘人,纯属浪费时间。
转眼已近傍晚,灵犀节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广场初始处的人们也开始稀稀落落。
而广场里面的深处,早已是一片嬉笑打闹、绝缨掷果的场景。
明萨已经不知在摊位前徘徊了多少遍,这时间眼看就到了她能忍耐的极限。
而就在这时,有位身穿墨色长袍,面戴藏青色面具的男子,孤身站在了广场起点,落寞的跟这喜庆的街道有些格格不入。
他八尺身材,俊挺如松,衣冠磊落,神姿雍容。
他平静的看着眼前的这片热闹,似有种俯瞰品味之意,稍加停留片刻,便迈开大步向广场里面人群熙攘的地方走去。
那龙行虎步的英姿和了然于胸的稳健无不透露出他的不凡气度。
男子走近灵犀广场的长摊处,感慨着如今的灵犀节已经更加盛大热闹了。
广场上的青年男女们都衣着华丽,步态轻盈。
这些年菀陵的百姓生活富足,安然惬意,可是这一方偏安一隅早已习惯了安逸日子的人们,能否经历的起战乱的打击?
想到这些,男子嘴角动了动,似乎是在嘲笑自己,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何不让自己肆意的放松一刻,偏还要如此破坏情调吗。
就在男子透过他藏青色面罩看向广场中的众人时,一个转眼间,他撇到了一抹亮丽的色彩。
之所以会被那个女子吸引,是因为她独有的气质。
仿佛在浓丽的春光中,姹紫嫣红的百花之外,别有闲花一朵,亭亭玉立,独占淡淡春色。
幽闲淡雅,风韵天然,吞梅嚼雪,不食人间烟火,那光韵晃得他不禁眨了一下眼睛。
那窈窕女子身穿雪白缎袍,细腰如柳,双腿修长。膝处突增一圈火红流苏,随着她轻盈的脚步,轻飘慢打。
一副面纱细巧的遮住上半脸,火红的短流苏就如同额前的头发,一叠一落,很有新意。面纱下露出淡淡樱唇,光泽小巧,令人不禁生怜。
这修饰得体的雪白和火红将她映衬的纯洁如雪莲又热情似玫瑰,好一个有灵气的姑娘。
收神回来,那男子便在长摊老者指引下,开始挑选他的心仪之物。
那些娟秀清丽的小物件,让这位周身透有凌云之气的男子心中哑笑,纵横捭阖,驰骋沙场数十年,难道要让自己在这些细软红玉中挑选一件吗?
正这样想着,他眼睛一掠,瞥见了那被扔在摊位一角的开明兽,开明兽是上古神兽,它的霸气和神威跟这摊上的物件十分出入。
男子走上几步,笃定的将那开明兽拿在手里,然后示意守摊老者说道:“选好了。”
那老者眼中现出一抹异彩,然后他扬起声音说到:“公子选了开明兽!”
&bp;&bp;&bp;&bp;明萨正在琢磨要从摊位的哪一处翻身过去,再不想在这里浪费大好时光之时,忽听得守摊的老者高声说了句:“公子选了开明兽!”
她忙应声回望,见是位高大挺拔,雅致高量,风姿不凡的中年男子。
他面戴一副精致雕镂的藏青色面具,一身深色长袍,虽属盛装倒也不过多修饰,丝毫不做作。
这雅致规矩的穿着给明萨留了个不错的印象,而且他周身散发着四爪蟠龙般的杀伐之气,这是出身武将世家的明萨很熟悉的感觉。
不过似乎不能叫作公子,明显是位大叔。
哎!看来菀陵确实缺乏少年英豪,只剩中年大叔才赏识得了这开明兽。
“姑娘,有缘人来了。”正在明萨想着这些时,那老者说到。
那男子见守摊人指向的姑娘正是自己刚刚看到的那明媚女子,眼神中掠过一丝惊喜,但瞬间那神色便消失了。
正是此种非约而遇,更可令人喜出望外。
“两位请。”守摊老者说着,已经径直走上三生石台的石阶,也引着明萨和那男子走上去。
明萨斜着眼睛偷看了几眼那位身形魁梧的大叔,心里没报什么期望。
刚刚见一对对的有缘人在这三生石台上应证,说是会显出什么戏水鸳鸯、比翼鸟、并蒂莲、连理树、日月、双蝶之类的,那老者每次都陪笑着说些应景的话。
总之,跟这大叔先过了这关,走进广场再说。
明萨心里想着,已经来到了三生石台边。
人们几乎都已进得广场深处去,这位于广场开始处不远的三生石台四周一时静谧无音,更让那琉璃的台镜面显得仙气缭绕。
“来,你们跟我做。”老者对两人说:“要心无杂念。”
明萨看着那老者,心中玩味着重复了一遍他的动作。
右手双指于眉间停滞数秒,随后变拳,右臂平置于胸前,左手握在右手腕处,轻闭双眼。
这个动作持续了一会,那守摊老者观向三生石镜面,默念圣语,待三生石镜发出丝丝响声时,心下一惊。
明萨闻声睁开眼睛,见那镜面上现出了波纹,像被晚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随后便一圈一圈的向边缘荡开去,波纹愈来愈密集,与青铜缘壁碰撞的声音也越来越清脆。
最终那三生石镜面上,开始慢慢的,现出了一些杂乱无章的金点。
那些波光粼粼的金点,一勾,一划,随着通透的响声,显现出了一幅龙凤呈祥的恢弘景象。
在那老者来不及惊讶和赞美的瞬间,那只蛟龙竟腾空而起飞出镜面,画面中只剩凤舞九天,鸾凤呈祥,那鸾凤的金色之尾与夕阳之光相辉映,腾跃翱翔,好不逼真。
“龙蟠凤栖天作合;
凤为龙兮乾坤转!”
缘之一字,奇妙如云端闪电,轻柔如山头细风,无从捉摸。
那老者神情激动后竟有些黯然,他念着这两句玄而又玄的句子,捋着自己的胡须自顾自的下了三生石台。
“此话何意啊?”明萨对着老者的背影问到。
那老者笑而不语。
“江湖术士,诌得戏言,不必在意。”这时,一直站在身旁的那位大叔说话了。
明萨看那守摊人已经下得三生石台去,自悠悠的收拾着摊位,怎么,就这么走掉了?刚刚我可是等了几个时辰,还想着怎么翻过这长摊的阻拦,你现在倒自己撤掉了。
她转而看了身旁那大叔一眼,见他面具后罩着的眼睛里余晖闪烁,不知他在想什么,不会看到那龙凤呈祥什么的,真把我当有缘人了吧。
“我要解释一下,我并不是来找有缘人的。”明萨忙不迭对身边的男子说到。
那男子有些错愕的停顿着,没有表情也没说话。
明萨以为他不相信,于是将自己右手腕露出来,将树图腾的印记指给他说:“你看!我是燕州人,这次来菀陵过几天就要回去,你应该知道吧。”
明萨想着,燕州入菀陵的那天,菀陵街道上的人们夹道欢迎,这男子就算不是王公贵族,应该也会知道这一消息。
那男子看着她的树图腾,先是有些错愕,接下来是被她逗笑,但他没有冒失的笑出声来,而是停顿了一下,说了句:“刚好我也不是来找有缘人。”
这下换明萨有些吃惊。
这男子,听声音看体态,已不是年少之人,按说应该早有家室。
既然有家室,为何还在广场上晃荡?
“你有家室?”明萨的性子一向率直,也一向好奇。
眼前这个高大稳健的男子的回答,引起了她的兴趣,于是迫不迭的问出心中疑惑。
“没有。”那中年男子答道,然后颇有玩味的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丫头,想看她还要怎么问下去。
明萨迅速的将男子上下瞟了一番,又见他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于是接着说到:“看你的样子,我们的年纪应该不大一样,你没有家室有些奇怪。”说完看向男子的脸,虽然看不清他面具后的表情,但可以确定他并没有恼怒于自己的追问。
男子心中暗笑,觉得这小丫头果然有趣,她想说自己年纪很大了,却偏不说,反而说自己的年纪跟她的年纪不一样。
男子点头,默许明萨刚说的话:“的确奇怪。”
“那你来这里,又为何不是寻找姻缘?”
“我们走吧,再不进去天色已晚。”那男子回避了明萨的问话,绅士的请明萨先走下三生石台,提议两人一同走进灵犀广场深处。
明萨明白,这男子成熟老练,言寡意赅,他不想解释就必然不会解释。
不过他说的也对,要是再不进去看看热闹的场景,月亮都要升起来了。
于是明萨便加快脚步向里走去。男子颇有兴致的跟在她身后,觉得这燕州女子果然与菀陵女子不可同比。
那男子一路看来,除了传统的“踩花专”、“三生石”这些早年就有的老习俗外,还有些他不太熟悉的讲究,看来都是人们一年年慢慢加上去的新规矩。
毕竟他已经太多年没有出入过这一节日了。
“姑娘,玩一把吗?”这时的明萨已经驻足在一个捞鱼的小摊前。
她安静的看着前面一对男女玩过离开,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想玩一次。
那个水塘虽不大,但是清澈见底,碧水映着初升的星辰,格外新巧惹人。
里面无忧无虑的小鱼们晶莹剔透、振鳍泼尾,欢跃的不似凡物。
一对男女共用一个捞网,两个把手,通过默契的心灵呼应,如果能够成功捞到一条小鱼,神奇的守摊人就会把那小鱼变成一条颜色相同的荧光手链,男孩系在女孩手腕,作为心意相通的纪念。
这规则看似容易,其实不然。
那些小鱼都十分跳脱,每当捞网靠近的时候,它们逃跑的速度飞快。
有缘的情侣们玩的开心,这摊边笑声一直不断。
明萨觉得实在神奇又有趣,那荧光手链也着实灵动的讨喜。
摊主见这位姑娘看的出神,便热情的问了她一句:姑娘,玩一把吗?
“啊,”明萨怔忡了半晌,有些尴尬的缓过神来,说了句:“嗯,想玩一次。”
“好嘞。”那摊主忙递上一把捞网。
明萨手执其中一个把手,试图去捞鱼。可是缺少了另一个把手的支撑,捞网塌下了一半,根本捞不起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捞网的另一个把手被一只手有力的抓住了,同时,明萨身旁响起那个大叔的声音:“我帮你。”
明萨默应了。
说也奇怪,那大叔似乎真与明萨有些默契,两个把手几乎没有磨合,就能朝着同样的方向移动。
“喜欢哪个颜色?”男子问到。
“这个吧,银色的!”明萨一边指着,两人已经不约而同操纵着捞网,向银色小鱼密集的地方驱动了。
“二位果然心意相通啊!”那摊主哈哈笑着,不似是逢迎,倒像很诚恳的称赞道:“你们这速度若说不是是最快的,也绝对数一数二。虽然二位缘分来的有点迟,不过老话说得好,好事多磨嘛。”
摊主自顾自的笑着,手持明萨和男子捞起来的银色鱼,另一只手一搭一扬,就落了一串银色盈光的手链在掌中。
“来,快给姑娘戴上吧。”守摊主说着将手链递与那大叔。
男子仔细看了一眼明萨,虽然隔着面纱,但感觉到她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轻巧的将那串银色荧光绕在了她的手腕。
等两人走离捞鱼的小水潭,明萨一边玩味着这通透的银色手链,一边对身边的男子说:“这个,谢谢你啦,”明萨开心的指了指手腕上的手链。
男子嘴角向上弯曲了几度,似乎是笑了,但是没有回应什么。
还真够惜字如金的,明萨心里嘟囔着,便也不说话了。
那男子瞬间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就找了个话题问到:“你小小女子,怎会选得开明兽做心仪之物?”
“你知道它叫开明兽?”明萨转头看向那大叔,有些欣赏的意味,然后收起语调中的欣喜又说道:“小小女子怎么了,难道要像你们菀陵男子一般,不懂斩将夺旗,只爱软玉温香吗?”
&bp;&bp;&bp;&bp;那大叔被明萨的这句话说到停住了脚步。
他立怔在原地,有些错愕又有些黯然的看着明萨。
明萨一时间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难道菀陵的男子如此没有气度,一句随意的话便惹恼了他吗。
“小小女子又如何,确如你言。”他笃定的说着,心中暗想,连燕州这一小丫头,刚来菀陵没几天,便看出菀陵民风贪安,我菀陵子民竟没有如此心性,岂非连一小女子都不如!
明萨还是不知他在想什么,有些好奇的看着他的表情。
“比起燕州男子,菀陵少年如何?”大叔问到。
明萨听得这话,瞬间露出一副这怎么能比的表情。
转而她又担心如此神情不礼貌,于是收起傲气的表情说到:“我燕州勇士纵马驰骋侠气武勇,一诺千金重。且不说燕州勇士,就是老弱妇孺挥起长戈来也不会怯懦半分。不过,菀陵江南繁华,舒适宜人,疏懒了筋骨也不足为奇。”
这次露出欣赏神情的却换做了那大叔。
他有些欣喜的看着这小女子面纱后的一双灵目,被她这一番精彩的言语震慑。
她口口声声说着我燕州勇士,骄傲自豪之感油然而现。而说到菀陵,她不愿直接揭露自己内心想法,便为菀陵的疏懒找了借口,这小女子果然不一般。
他本认为自己的想法很多人都不能理解,他也总找不到兴致相投之人聊天,豪勇之士尚不能投缘,何况不出闺门的女子。没想到今天这偶遇的燕州丫头竟让自己刮目相看。
眼看月色盈空,星子闪烁。
男子主动提议道:“我们也找个地方聊聊?”
明萨犹豫了一下,那男子接着说到:“既来之,何不落个俗套应付完这个节日?”男子似乎担心明萨会拒绝,于是加了这么一句。
“好啊,我对你为何不找有缘人比较感兴趣。”明萨并不理他应付完节日的说法,爽直的表示想听刚才被他避开的话题。
男子被这小女子的爽朗逗笑,十分赞赏的伸出手来,绅士的做了个请的姿势。
“去哪里?”
“双飞坡,”男子看了眼浑身泛着好奇的明萨:“跟我来,再晚就没有位置了。”
广场上相遇互觉投缘的男女们在日落后,都会去双飞坡。
这里是个慢坡度的山坡,月色下看去,有多处小巧秀雅的休憩亭。亭子呈方形,四角飞举,曲线优美,粉墙漏窗,体量轻盈,供两人独处刚好不过,设计颇具匠心。
眼看这坡上百余处亭子已被占个差不多,男子不想再费心思去找空着的亭子,便选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停下来,问明萨道:“我们就坐这里如何?”明萨四周看了看,点头应了。
那大叔倚靠一块大石,屈腿坐下。明萨也屈身坐下来,跟他隔了个礼貌的距离。
“好啦,可以开始讲你的故事了。”明萨直截了当,直入主题。
男子无端又被逗笑:“好奇怪的开场,我要怎么说。”
明萨心中一过,确实有些好笑,于是也笑着说:“那我们再重复一遍之前的对话,找找感觉?”
男子继续笑着,这个小丫头让气氛充满了乐趣。
然后,他开始收敛情绪,逐渐安静下来,抬头看向天边初升的月亮,有几次欲言又止。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
却是楼空人远,如此情痴,说与何人?
那大叔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明萨,在心中思虑:这小丫头是燕州女子,再有几天便起程回去。而自己已经埋藏了十几年的沉重心事,是否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陌生人,或许一吐为快之后,自己就能如释重负,敞开心扉。
“说来话长,”大叔面对明萨,看到她面纱后一双隐隐可现的明眸闪烁,终于决定给自己一次倾诉的机会。
“无妨,那就慢慢说。”
似乎静默了良久,那大叔再次开口,诉说他的故事:“我像你这般年岁时,遇到一个女孩,她很美,像天上的明月。她温柔,就像溪水。我们相爱了,那段日子特别快乐,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她嫁给我师兄。”
“啊!”明萨不禁发出了惊呼:“为什么?”
“宿命。”大叔将头低下去,沉埋多年的心事抖落出来,似乎有些没准备好的黯然神伤。
“宿命?这是何方鬼理论?”明萨反驳道:“你不怪她?没有问她为什么吗?”
“有时候不是所有人都能为自己做主。”大叔说到这里,神色更加沉重起来。
有些人生来就有她的宿命,不管中间的路如何走,走进多少岔路,最终还是会被宿命所缚。那些岔路中的风景只能成为回忆里的痛苦,他心中思虑着。
“多半是王公贵族才无法为自己做主,”明萨说着:“身份尊贵也必然会背上更多责任。”
那大叔转头看向明萨,有些惊讶于她的懂事,然后默默点头。
“那,他们幸福吗?如果幸福,你便不该这样伤心。”明萨看到大叔的落寞,有些想要安慰的意思。
大叔顿了顿,似乎是有些更痛心的事想说,之所以说是更痛心,因为他再一次的欲言又止,而且握紧了拳头露出惨白的关节。
他停顿之后接着说到:“他们婚后不久,双双死于意外。”他的声音变得低哑。
这就是那更让人痛楚的结局。
的确,相比起爱的人嫁给他人,她的死更让有情人悲痛欲绝。而且就在他还没能接受她嫁给别人的时候,上天又猝不及防的安排了这样一场更残忍的噩梦。
明萨瞪着眼睛,牙齿咬紧。错愕到没发出任何声音。
“意外?”稍微消化了一会,明萨试探着问到,生怕刺激到他。
大叔默然没有回话。
明萨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向能说会道的她,是众人的开心果,却从没遇到过如此离奇的事,弄的她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眼前这个男人。
他宽阔的背,说到心爱女子之死时,甚至有些不自控的颤抖。
“今天灵犀节,是她死后我初次来。”大叔发觉明萨有些尴尬,而自己也有些过于紧张和压抑,他舒了口气这样说道。
说完还心中暗示自己是时候该放下了,接着打破沉默说到:“来之前还特地去她的陵墓,跟她说我打算放下。”
“她…这件事过去多久了?”明萨生怕说“她死去”这几个字触及了他的伤疤,忙改口问到。
“十五年。”
这个数字,又一次震撼到了明萨。
眼前这个贵气凌云,身姿笔挺的男子居然如此痴情。
十五年的光阴,十五年的寂寞,用来怀念一个人,用情何等之深?
世间最美莫若情字,而情字偏偏难以捉摸。
它似云与月,花与露,看似相拥,实则相隔。
情字是花,美得让人窒息;
情字是药,苦得让人心疼;
情字是毒,让人毒深而不觉。
而多情的人却甘愿将自己深陷在情字当中,宁愿心痛,也不愿无所挂念的生活。
“我为她建了座陵墓,还把之前她最爱的雪树移栽了,希望她有熟悉的事物陪伴,能不孤单。”那大叔停顿片刻说到。
他自顾自的说着,似乎他身旁空无一人,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些回忆这般痛苦,他也放肆的为发泄而倾诉着。
明萨本来还想问,那你师兄呢?他葬在哪?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后,还是决定不问了。
看他已经这么难过,万一提起那个夺他所爱的师兄,再扯出更多伤心事可怎么收场。
大叔停下来,调整了一下情绪,转头看向身边的明萨,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到:“把你吓到了?”语气柔和又谦逊。
说实话,一开始他说到激动处,声音急促颤抖,明萨真的觉得有点别扭。后来渐渐被他带入了他所说的情景。
明萨仿佛能够看到他每天对花对月,为伊人泪落的样子。于是也就能够理解,理解他只是压抑了太久,想要得到发泄,所以一直耐心的倾听着。
“不会啊,”明萨忙给了他一个理解的笑容:“说出来是不是好受很多?”
“是啊。”大叔说着,将尾音拉长了些许,而且配合着伸了个懒腰。
看到他真的放轻松了,明萨打心底的感到开心。
“那这十五年,你一直怀念她?今天灵犀节,你真的不想找找下一段缘分吗?”
大叔放松了心态,轻摇了摇头说:“再也没遇到像她一样的女子。”
“像她一样?也许你早就不需要像她一样的女子了。”
那大叔听了明萨的话,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似乎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明萨接着说到:“十五年过去,你又经历许多,早就不是以前的你。你现在喜欢的,也必然不是以前她那个样子的女孩。”
“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说起感情来还满腹经纶。”那中年大叔有些惊讶于这小姑娘关于爱情的言论,但转念一想,似乎她说的很有道理。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天富贵胄,裘马轻狂的少年了。
两人相谈甚欢间,月已升至中天,绛河清浅,月光溶溶。
&bp;&bp;&bp;&bp;无端天与聘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天色已晚,明萨看了看时辰,再不回去,怕是父将就会知道她偷溜来灵犀节的事了,于是先提出告辞:“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
大叔也抬头看了看已然照彻乾坤的月光,率先起身,然后无意识的伸手去拉她,明萨也很自然的把手搭给他,顺势站起来。
大叔在拉到她手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动作有些不敬,可能是刚刚和这小女子聊的过于畅快,以至于将她当成了知己良朋一般,竟没顾忌礼数。
然而他又恍然明白,眼前这小女子乃是燕州人氏,燕州人可没在乎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说。
夜已然深了,成双成对的有缘之人也都已相识,而且大多已将面纱褪去,有意继续接触的,以后还可以在双飞坡相会。
明萨抬头看着这位英伟的大叔,突然有一刻的不舍。
这情绪,林林总总,莫名万端,自己也难以说清楚。
一夜畅聊,听他诉说心结,了解他的痴情,没想到在菀陵的短短数天,能有幸参与灵犀节,还能遇到一位大叔,给自己讲这般故事,想想真不枉费这次行程。
不然每天扮作小侍卫,不能在皇城里闲逛,也没资格出席贵族们的庭宴,连菀陵的美景和皇城的壮丽都没机会大饱眼福,岂不是太亏了,回去跟明烈那个小子吹嘘起来都没什么料。
“小丫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畅快相谈。”大叔在明萨自顾自的出神之际说到,他这话,正好也说中明萨的心。
“你也怪可怜,这些心事憋了十几年,居然没有一个人肯帮你分担。”明萨嘻嘻笑着,开起了玩笑:“大不了你忍一年,明年此时我再做你的倾听者。”她豪气的说。
“好啊!”大叔知道明萨在跟他打趣,便哈哈笑道。
不过她说的正是事实,除了这个陌生的燕州女孩,自己还能跟谁聊起心事。
“燕州现在已属菀陵,明年此刻,你若还没嫁人,来灵犀节我们再碰面。”
“放心好了,我不会那么快嫁人的。”明萨豪爽的摆了摆手,也来了兴致:“明年我还穿这件衣袍,你也要保持这个样子。”说着,明萨伸手指向大叔的面具。
“一言为定!”大叔伸手拍了拍明萨肩膀。
两人都兴致勃勃,也都有些不舍,默契的停顿了几秒,分别转身离开。
那大叔走出一段距离,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越走越小的身影,仿佛是神明赐给自己的一位仙女,在自己决定敞开心扉的这一天,用她的明朗和笑容真正帮自己解开了心结。
与有缘人,做快乐事,不觉晓霜鸡唤。
明眸似水,妙语如弦。瘦一枚倩影,回首江南路远。
话说灵犀节的前一天夜里,飘飘洒洒一夜春雨。
春雨柔情,百花竞放,但三分春色,一分风雨,还有两分愁绪。
菀陵尊主万孚昨夜彻夜未眠,窗外石阶上的雨也一夜未休,空滴到天明。
灵犀节当天一早万孚去矗灵殿处理政务,就被随后便到的国相纵灵师催促,提醒他今天是该去灵犀节的日子,不要在这里借口拖延。
纵灵师是辅佐了三代尊主的智慧国师,荣居凌霄阁第二位。
凌霄阁乃菀陵功臣勇士荣耀之榜,迄今为止,已有十人在榜。
榜上之人若不是为菀陵的生死存亡立下过汗马功劳,就是曾在重要战争中表现神勇,又或者像纵灵师这样,智囊星转世,倾力辅佐,直至三代尊主统领菀陵一达如今鼎盛。
尊主万孚昨天已然正式答应了纵灵师,今天无论如何不会再避开灵犀节。
答应了纵灵师,也在心中承诺了自己。
十五年,该是为一些事画上句号,也该让一些事有个开端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万孚昨夜才一夜辗转。
回想自己少年继时,纵灵师将尊主之玉符交于自己,诵读祖辈尊主之遗训:为主者难,苍生万众,尊主一身临其上。必深思得众之道,使四海威登康阜,绵历数于无疆,惟休。
继位时,距离自己心爱女子之死还不到一月。
自那之后,万孚便抛开内心之痛,夙夜恪勤,以承祖训。
他有着雄鹰一样的锐利和智慧,外修兵甲,内修德政;修生养息,扫奸除佞;养虎狼之师,按功授爵;戒奢从简,威严煊赫。从无一日不处政,也从无一日不训兵。他带出的那支令人称神的虎贲之师——万岁军英武善战,从未战败,跟他不顾身份,每日勤于教诲不无关系。
如今的菀陵已经是九州道路无豺虎,安乐升平藏富于民。
万孚的神经稍稍闲暇,才怆然发觉自己还是孑然一身,往事涌起,竟不知能与何人诉说,不觉越发凄凉。
既然下决心去灵犀节,便没有托辞的道理。
于是万孚回寝殿换下他绣有八章锦的厚重尊贵衣袍,换上平常人的穿着。要走去皇城外灵犀广场,却总觉得放不下些什么,于是改道去了陵冢。
菀陵皇城的陵冢里,安置着历代尊主和王公贵胄们大小几十座陵墓。如果这些陵墓在夜里能够发光,俯瞰势必有星空中银河清浅之感。
而万孚心爱女子的那座白色陵墓,小巧精致,没有豪奢的奇珍异宝,却有美轮美奂的琳琅雕刻。在偌大的皇城陵冢里,它显得格外别致醒目,像是一滴情人的泪珠,不小心滑落在这些豪奢林立的陵墓中。
这十几年来,不知有多少次,尊主万孚来到这里。
在菀陵的陵冢里,在空无一人的寂静里怀念那女子。
怀念他们谈笑嬉闹,她巧笑盼兮;
怀念他们深情对望,她绝美如画;
怀念他们月下相依,她如玉如风。
那时候,他们天天在一起,天高云淡,鸟语花香。
万孚用十五年时间怀念的女子名叫晴致,她是居于北方的势力青城的公主,是世人皆知温良聪慧的晴公主,也是如今青城尊主晴铮最宠爱的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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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晴致的身世和后面的恩怨纠葛,还要从灵树的种子开始。
当年分裂的菀王朝,菀陵和青城各分得一颗灵树种子。
菀陵的种子过了三百年仍未破土,按长须仙人指点,需等待神圣人方能使种子成活,而那圣人又会是九章锦的下一任尊主。
但青城的灵树种子,却恰好种在了古时精气繁盛的地界,于是种子破土发芽开始生长。
鼎界作为中立小国,以贸易为生,可自保平安。但势均力敌的菀陵和青城却对彼此不得不设防。
王朝分裂后的三百余年,战乱的硝烟似乎还没有散尽,大伤元气的各方力量,还需要旷日持久的休养生息。所以,菀陵和青城的尊主们一直和睦互处,不愿挑起纷争。
然而,青城的灵树种子发芽,这对菀陵来说可谓大大的不利。
异族入侵大战虽因年代太久,如今在世的人们都没亲眼见过。但祖辈传下来灵树的威慑却令菀陵坐立难安。如果青城借助灵树的灵力,想要统一王土那将如何?菀陵有锐勇的万岁军熊罴之师不错,但却没有把握对付上古神明的灵力。
一时之间,两国局势岌岌可危,尴尬局面一擦即燃。
而一方面,青城当时的老尊主的确没有挑起征战的意愿,他想要和青城子民享受安乐和平静。另一方面,青城的灵树还在生长,并没有达到祖辈所说的神圣境界,这时候与菀陵兴起战事,必然两败俱伤。
于是为表诚意,青城的老尊主忍痛,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晴致送进菀陵。并且与菀陵当时的老尊主商定,将晴致日后嫁与下一代菀陵尊主,以保双方百年相安。
菀陵与青城的主位继承制不同,菀陵开国尊主看到了继承制的弊端,所以沿用的是禅让制,有能者方可居尊主之位,这或许也是菀陵能够如此强盛的首要原因。
菀陵老尊主有两弟子,是他和众公候们所属意的继承人。
一个是当今尊主万孚,另一个就是后来晴致所嫁之人,在菀陵历史上只做了四十三天尊主的段流。
问题就在这时出现了,晴致来到菀陵之际,万孚和段流还是翩翩少年,心无城府,兄弟相称,并不计较日后谁来继位之事。
晴致和万孚一见倾心,年纪相仿,一动一静,十分合拍。然而不论晴致钟情于谁,她都将嫁给未来的菀陵尊主,完成她维系菀陵和青城百年和睦的宿命。不幸的是,最终被选中的尊主继位者并不是万孚,而是段流。
万孚出身高贵,是菀陵贵候家族的金鞭美少年。
他年少侠气,放荡不羁,结交各地英豪。天资颇高,武力超凡,军事谋略,闻一知十,少年统兵,所向披靡。
高贵的出身和卓越的武学天资让他成为菀陵当时王宫贵胄们一致推举的下任尊主之选。
而段流则完全不同,出身贫苦,凭着一身奇异之才被部落乡人推举,慢慢受到老尊主的赏识,才有了和万孚一样的地位。
他文有经邦济世之才,武也晓韬略善用兵,可想法见解偏偏有些说不通的怪异,经常道出些人们听不懂说不明的事情,让人心生疑惑避而远之。
贵族的公候们不看好他,但他却明礼仪知进退,所以能够保全自身。
当时的老尊主早已看懂这两个孩子一武一文。
如若下一辈的菀陵会处于征战之中,那万孚继位无可厚非。
但如若菀陵不必处于征战,就像现在青城主动和亲示好,那么段流来继位似乎更合适些。
病逝之前,老尊主授意,将尊主之位传与段流。
于是,神明便给了万孚四个焚心削骨般的记忆:
一是老尊主病重辞世;
二是晴致在段流继位十天后,与之大婚;
三是大婚后一月,尊主宫殿离奇失火,一向反对段流的贵族势力不留重伤的段流和晴致容身,菀陵陷入内乱;
四是段流带晴致逃回青城,晴致伤重死于半路,段流后被青城扣押,一年后自尽。
那场焚烧段流和晴致的大火是因菀陵贵族们与段流的对峙而起,但结局过于惨烈,让万孚至今仍心存疑虑,他一直暗中追查,却从未查清缘由。
晴致已死可以断定,但段流是否真如青城所说已然自尽,万孚一直不愿相信。
青城因晴致公主的死迁怒于菀陵,扣押当时还是菀陵尊主的段流要向菀陵讨回公道。
当时掌事的菀陵贵族对段流的态度是直接放弃,不愿迎他归来,更不愿做出任何解释,但极力推促万孚即刻继位。
万孚迫于势单力薄,打算曲线救人,于是仓皇继位。继位后加速运筹谋划,打压铲除菀陵贵族恶势力,想以最快的速度将段流迎回。
青城愤怒于菀陵的做法,疯狂羞辱容貌烧毁的段流。
可就当万孚尊主终于将菀陵恶势力除的除,压的压,整片朝野回归清净之时,段流的死讯也从青城传出。
据说他不忍屈辱,自尽身亡。青城拒绝将尸体送回菀陵,也正是因为见不到段流的尸体,所以万孚一直固执的认为师兄段流并没有死。然而,多番打探,毫无讯息。
灵犀节的第二天,智囊星纵灵师一眼看出尊主神色俱佳,便知昨日必有好事发生。
果不其然,万孚不经意间询问起,此次出使菀陵的燕州军士中可有女子。
纵灵师便会了意,派人在之后的几天里特意留心,却直到燕州国主辞行,仍未见一位燕州女子于伍中随行。
不日之后,燕州国主便带领军士返程了。
这次燕州国主率重臣出使菀陵,实际上是燕州正式归降菀陵的仪式。
燕州是戎族中最靠近菀陵的部落,多年来早已受到中原生活同化。
那里有绵延的沙漠,肥美的牧场,但也建有中原人的宫殿楼阁。他们吃牛肉喝羊奶,但也崇尚中原精致的菜肴和点心。
他们厌倦了戎族部落之间的战乱、争斗,厌倦了一年中数次易主的部落纷争,他们想要自己的百姓有一片和平安宁的生活,于是他们决定投靠菀陵这棵繁华强大的大树,以保燕州长久太平。
此次出使,战无不胜名震四野的日月军领袖明池将军必然同行,他的出使,代表着有如神助的日月军日后便受菀陵驱使,这使得菀陵的战力翻倍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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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听闻父将即将跟随国主一同出使菀陵,鬼灵精闲不住的明萨怎会放过此等机会。
接连几天的毕恭毕敬,知冷知热,明萨对父将又是一番软磨硬泡,非要跟来,一睹如今鼎盛的菀陵是何等繁华。
父将最怕她突然变成乖女儿,因为每次她这样反常,都是有事相求,而且每求必应。
这次一样,父将知道如果不应她,她必然又来个擅自做主,不辞而别,但军中无女子,索性让她女扮男装作为侍卫跟来了。
燕州出使期间,刚好赶上菀陵别具特色的灵犀佳节。
菀陵国相纵灵师派人送来一众将士灵犀节的新衣,并示意燕州将士若能娶得菀陵美人归去,也算是为这次出使亲上加亲。
明萨当然不能错过这么有趣的盛事,于是问那些将士要了一件白色男袍,从睡房中扯了些床帏上的红色流苏,偷偷的将那袍子改良了,也来这灵犀节凑个热闹。
回去讲给家中代父治军的兄长和弟弟听,尤其是同样向往自由的弟弟明烈,这些好玩的景象一定羡慕死他。
话说这明萨郡主虽然生来异象,天资聪颖,但除了这一点,似乎并没有其他特殊之处。
反而幼时常受梦魇所累,体质较弱,于是家人更加宠溺,使她养成了古灵精怪的个性。
其实灵犀节的那天,明萨醒来的有些晚,因为她整晚都被梦魇折磨。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纠缠她多年的梦。
梦里总是有些她很陌生的东西。
她身着奇怪的装束,在半空中无规律的飞速旋转下坠。
她能够听到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喊,是个男人的声音。他说:如果有来世,我们就以这枚蝴蝶戒指为证相认。那声音渺茫遥远,听不甚明。
最后,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地面的巨响和头部的疼痛,明萨总会从噩梦中惊醒。
梦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片晶莹剔透的蓝色,那整片的蓝色中似乎有些纹理,有些像是树的枝杈。
难道是一棵足够通天彻地的蓝色巨树?
但是她从未看见过那棵树的全貌。
虽然她从不相信所谓前世今生之说,但这个梦境格外真实,而且多次梦见,无法置之不理。
所以,假若有前世的话,也许那就是自己的前世?
那个男人是谁?
那些蓝色的树枝又是什么?
每次做完那个梦,她都是一身冷汗。
明萨上有兄长随父征战,下有幼弟受训于军事,她便以自己体质不好为由,从不耐心研习。
可她确实天资深厚,无论是稀奇的武器还是用兵谋略,或是奇门功夫,只要她侧耳稍听,就心领神会,一点即通,索性父将也不怎么约束她。
明萨便自由的像鸟儿一样,时常用假的身份伪装,偷跑去周边其他部族。
哪怕是敌对的部族,她都能全身而退,还能像线人一样,给领军作战的父将一些敌方部落的小道消息。
一开始家人还担心她是否能够吃饱穿暖,或是否被奸人所害。
即使每次她的青鹘传信都报平安,家人仍不安心。
而每次派人找到她,都见她过得如鱼得水,让人大感意外。
也不知她从哪学来那么多八面玲珑的心思,小小年纪能在异国他乡混的那般滋润。
再后来,她彻底锻炼好了家人的承受力,无论她去哪,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明萨十四岁时又留下家书只身跑去西域,说去游历西域各国的奇异瑰丽。一去大半年,将军府派人暗中打探多日,才找到她的行踪。
然而,她仍旧像以前那样过的十分潇洒,还跟西域的大师学习奇门异术,侍从们便奉了主将之命撤回燕州,知道以她的性子自己不玩够是不会回家的。
燕州队伍走出数里,回望还能看见那气贯斗牛的菀陵皇城。
九重宫阙,千百楼台。
古人们总是拥有令人称奇的智慧,选择在这里建造王朝的皇城,绝对是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后的极佳选择。
放眼望去,远处青山绵亘,绿水蜿蜒,山水环绕着这菀王朝遗存下来的古老皇城。
龙盘虎踞的雄胜山河给予了皇城天然的屏障。而这皇城矗立在天地间,似乎能将天地相连、沟通,气势直冲云霄。
明萨有些不舍的转回头,如此雄伟的菀陵皇城她还没看个一二,就仓促的返回燕州,好不扫兴。
虽然灵犀节的热闹和那位忘年知己的畅谈,给明萨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但如果能站在皇城最高处龙首山顶,俯瞰一下菀陵的美景全貌,该是何等享受和美谈,明萨美滋滋的幻想着。
一路车行扬尘,漠漠茫茫。
然而还尚在回程途中,明萨就已经开始计划她的下一段旅程了。
这只不安分的小鸟,翅膀还没收合就已经急匆匆的想要张开飞走。
家人反对她时常离家的时候,她曾跟父兄信誓旦旦的说过,谁都休想做茧缚我,我愿天涯踏遍红尘!
而这次,她将目标选中了青城,目前与菀陵剑拔弩张,那个霜天无际,朔风凛凛,塞马嘶风,边鸿叫月的青城。
回到燕州家中不久后,明萨就已打点好简单的行装,趁一天天未甚明溜出了府苑的偏门。
那里早已备好一匹马,她忙不迭跨上去,拍了拍马儿不敢发出太多动静。
等马儿还没溜出十几步的功夫,却听身后“啪啪”两声,不知谁在击掌。
那掌声明萨听来熟悉,不过似乎马儿要比明萨更熟悉那个声音,听到拍掌声便即刻调头。明萨一看,原来是兄长明奕。
“哥哥……”明萨不知兄长此时怎会出现在侧门外,显然是有些错愕又加上些紧张,知道自己做错事时刚好被抓个现行,声音不自觉的低了好几度。
“大小姐这又打算去哪流浪?”明奕的声音带着责备和调侃,但更多的是无奈。
妹妹和弟弟都比自己年幼近十岁,自己对待他们如父如兄。
尤其是这个妹妹,生来讨父母的宠爱,使得她如此晃晃荡荡也无人问责。可就算她每次出走都会平安归来,也免不了她不在的日子里一家人担忧。
“还没打算好。”明萨心口不一的回答着,她才不说是去青城。
如今燕州归顺了菀陵,青城和菀陵的局势又如此紧张,万一哥哥一时担忧过度,她可就走不了了。
“万事小心!我会跟你青鹘(h)联络,记得回信!”明奕心中怎知妹妹这不是骗人的谎话,她脑袋里勾勾弯弯有主意的很,怎会没打算就出走。
青鹘是用来传信的形似老鹰一类的猛兽,擅长长距离迅飞,青蓝色羽毛短尾。
但她不愿说,就更说明是去有些危险的地方,这丫头,何时能让家人省省心。
父母年纪越来越大,父将作战时的旧伤复发也更加频繁,唯独宠爱天赋灵气的小女,而小妹何时才能长大?
“知道啦。”明萨欢快的应着,已经骑着马儿小跑开去。
明奕站在门口目送着她的身影,心想也许给她找个好男儿许配了,她便能安定些?
最近父亲看中了日月军中最勇猛的少年将军博忽,也暗示过明萨。可那小妮子仗着自己聪慧绝伦,偏撂下话说,只要他比我聪明,便可以考虑!
哎,这妮子实在让人头疼。
明萨跑的远了,不忘回头看一眼,见哥哥居然还站在门口不肯回去。
隔着太远的距离,已经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长袍和披风在清晨的风中飘来卷去,竟有些莫名的苍凉。
不知为何,明萨第一次心生不忍,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转过头去,明萨平复自己不舍的心情,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何必如此伤感。大不了从青城回来,多陪陪家人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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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马不停蹄,来到青城的边界,那一派明萨期盼已久的雄阔画面就尽数入目。
青城地居北方,本是春色盎然的节气,这里却依然霜天无际,黄云衰草,古木连空,乱山无数,尽是广阔荒寒之景。
抬眼远望,更有万壑千岩,气象阔大,那凄怆奇丽之美竟难以言喻。
明萨换上一身西域男装。
化名格木,这是西域最为普遍的名字,站在街上唤一声,估计能有十个八个的回应。
在燕州家中的这些天,她早就里里外外给自己在青城的日子谋划了一遍。
一开始不熟悉青城人事风俗的她不可能冒充青城人,太容易穿帮。拌成青城敌对势力的菀陵人或者燕州人更是死得快,那么她唯一熟悉而又没有危险的身份就是西域人了。
而且为了行事方便,她女扮男装,拌成西域商人方可万无一失。
明萨在青城边界的驿馆里暂住了两天,便不愿继续在这人烟罕至的地方住下去,青城本来就地广人稀,边界处更可谓是荒无人烟,也就是这家驿馆住店买马的人会多一些,再就是离驿馆不远处的一个小市场,人们会在那买卖一些生活必需品。
来青城为的就是体验风土人情,这连人都见不得几个,如何体验人情。
不过在边界暂住,明萨也有自己的打算。首先是在人少的地方,摸清青城人的生活习俗。然后置办几身青城男儿的衣袍,大概掌握个四五分,就可以去青城皇城周围人群密集居住的地段闯荡了。
青城的房屋是用胶着的黄土和石块修葺的,外观是有棱有角的长方型。
并且巧妙的一层一层套嵌着,从外向里渐次缩小,站在最外面望进去像是无限循环,看不到尽头一样。
一路走来,明萨惊奇于青城地貌和风格的奇异,更加期待青城的皇城是什么样子。
青城地貌花草稀少,但树木高大无比,尤其树根十分奇特。
大多树木都是多根植物,多条交杂的树根粗壮硕大,在地面上也能露出近乎十米的树根,它们盘绕着延伸向地下的黄土里。
最古老的一些原著居民就是在树根之间的缝隙中建造房屋的。
而壮硕的树木也似乎都将精华给予了树根,树叶稀少。
但可喜的是这里的蓝天很壮阔,不论你站在哪,只要抬起头,就仿佛能接触到天际一般。
或许是因为青城之地的上古精气遗存,这里的土地极其适合树木的生长,又极度不适花草的存活。所以,才有了二十年前青城灵树的生长。
据说菀王朝还未分裂时,驻守在青城这片土地的人们,最初并不习惯于这里的气候和生活习俗。
但是他们没有强令废去原著居民的习俗,而是顺其风俗,这何尝不是一种独有的特色。
况且,青城的地貌、资源和气候本来就和菀陵相差甚大,强行修建菀陵一样的宫殿和瓦屋只会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等明萨忍不住好奇,策马来到青城皇城附近,远远的望着那天外来客般的巨大建筑,令她十分叹服。
青城皇城矗立在远处的山上,山脚下环绕着至深至宽的护城河,护城河上横跨着至宽至高的石桥,城墙和城门也雄伟称奇。
青城人对他们的皇城十分崇敬,甚至他们将皇城的建筑和神明相联,和太阳的无穷力量相联。
有着规则横切面的层层嵌套状的皇城宫墙,几乎每个横截面都可以接收到太阳照射的光线。
这样,无疑就让最终照射到地面的太阳光芒变得更加漫洒和耀眼,也让皇城的建筑自带金光,奕奕闪烁。
这皇城像是光芒的化身,是青城建筑风格的登峰造极。
半月之后。
鬼灵精的明萨便用一套西域孤儿出身,初来青城想谋份差事的谎话,瞒过了很多青城人,还骗到了一份报酬不错的差事。
刚来到青城皇城周边的明萨,起初住在一家驿馆,吃吃玩玩闲逛游荡,感受青城粗犷的吃食和豪爽的民风,去周围人家的嫁娶庭宴上蹭吃蹭喝,去附近百姓的祭祀仪式上凑热闹,没几天兜里的银子便有些局促。
根据她多次闯荡的经验,这个时候就不能再坐吃山空了。如果不及时谋个差事,就等着饿死他乡,无人问津吧。
于是她有心,在皇城周边的一家花草商铺谋到了一份花草护工的杂差。
花草商铺的店家是鼎界人氏,青城皇城周边的商铺几乎有一大半是鼎界人经营的,看来鼎界人的经商头脑果然发达。出使菀陵的时候,就知道皇城周边街道有很多鼎界人的商铺,古玩斋、当铺、茶馆、酒家一应俱全,鳞次栉比好不繁华。
这家花草铺是专门从外地进供奇异花草,卖给当地一些贵候人家做装点的。
青城的气候和地貌使然,这里太缺少花草也缺乏柔情和生机,这使得贵族将候们阔大的庭院里显得荒凉和颓然,如此便让花草铺的老板看到了商机。
一些大户人家根本不在乎那几个花草钱,在乎的就是这些稀奇娇贵的小生命们带来的乐趣和财力的象征。
明萨之前在西域见识过太多奇珍花卉,她又生性一点就通,所以对那铺里的花草们处理起来十分得手。
商铺老板巴不得留下她来,把花草打理的娇嫩欲滴,更能卖出好价钱。而且这西域男儿,生得细皮嫩肉,俊秀如玉,一双纤手打理花草要比青城的女子更乖巧。
于是,明萨就正式在这铺子里落脚了,虽然那铺中的老板一看就是尖酸刻薄唯利是图之人,但她凭本事做事心安理得的领银子,小日子过的十分舒坦。
这家花草铺有一个奇怪的常客。
他是一位头发苍白的老伯,虽然明萨总觉得他不像是个老伯,但每次他来,大家都是这样称呼的,他也没反对过。
明萨暗中叫他“半老人”,因为他就像这个半字一样,似乎只老了一半。
半老人一头白发,白到偶尔可以反射银色的光。他身形偏瘦小,腰背却不佝偻。衣衫破旧,但没有一丝污垢。脸上没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应有的风烛残年,反倒眼神矍铄,有种说不出的生命力,真可谓是鹤发童颜。
更奇怪的是,每次仔细看他的眼睛,总有一种看不清晰的模糊之感,好像一般人根本看不进他的眼睛,看不真他的面目。
以明萨的武功底子,看的出这老头儿脚步轻盈,身姿矫健着实是个武功高手,所以一直对他格外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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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老人每次都是按照固定的频率来铺里,七天就来一次。
每次过来总是拉着辆笨重的木车。那木车也破旧的可以,车轮磨损的咯吱咯吱响。
木车很庞大,车上还载着个筒形的大木桶,但从未见他吃力过。
他每次来铺里都要花掉好多银两,且都要拉回满满一车的花草。也不知道他要那么多花做什么。
而且伙计们每次都厚着脸皮坑骗他,卖给他的价格要比给其他主雇的翻倍还多。
他似乎不太明白市价,有些痴傻,每次伙计们奸诈的笑脸,他都见如不见,头不停的摇啊摇着,不等伙计多撺掇几句,就从怀里掏银子出来。
明萨向店里的伙计打听过半老人,得到的答复是:神出鬼没的,没人知道他住哪,什么来头,跟踪他的人每次跟到一半都被他甩掉,据说他是个武功高强的傻子。
看他的装束不像是官候之身,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奴仆,但他又全凭自己做得主,且有花不完的银子,这一点看来又不可能是奴仆。
他曾说这些花是买给他媳妇的,所以只要伙计说一句这花女人都喜欢,他就会买下。
听来的确脑筋有问题,不是疯就是傻。
但明萨却不知怎的,心中十分不忍。或许是因为他虽痴傻却对情如此虔诚,也不失为情圣一枚。
终于又一次,花草铺里的伙计们都去后院帮忙搬运花草了,半老人那天来的比以往早了一天,正巧只有明萨一人在堂前。
“老伯,您来啦!”以前明萨怕自己多事丢了饭碗,这次终于有机会跟他聊聊。
明萨热情的迎上去,那半老人抬眼瞟了她一眼,竟有些惊讶。他怔忡了片刻,呆呆的张大了嘴巴。
还是青城男装扮相的明萨,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忙问:“您这次怎么早来了一天?”
半老人又瞟了瞟明萨,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晃着身子就朝新进花卉那一带走去。
他是绝对的老主顾,早就习惯这里的摆设,也不必伙计们多介绍什么,只要看着不丑的花他几乎都买。
也亏得真有如此痴傻之人存在,这铺里的老板真是富到流油。
“老伯,您每次买那么多花回去,院子放得下?”明萨还是不放过任何机会,想让他开口。
半老人把眼神从地上的花草转上来,几乎是不屑的迅速瞥了她一眼,然后快速的晃了晃头继续低头看花。
真是个奇怪的老家伙,明萨心中有些莫名其妙。但看他眼睛和神色间的偶尔镇定,又不像是完全痴傻之人。
“那您夫人应该是位养花行家喽。”明萨想,你不就是疼爱你媳妇吗,那我换这个话题,看你搭不搭腔。
果不其然,半老人瞬时抬起了头,看着她的眼睛,脑袋左右摆摆,眼睛骨碌碌的上下转着,有些挑衅有些顽劣,然后飞速的说了句:“都死了。”语速之快让明萨完全没来得及准备,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都死了?什么都死了?
夫人?不会吧,还是说花都死了?
见半老人继续选着花,还忙叨着自己动手将看中的花拿到一旁,这是准备一会结账的意思。
“这花叫风信子,秋天生根,早春发芽,三月开花,有蓝色、粉红、白色、鹅黄八种颜色……”明萨心想等你结账走人,下次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告诉你别再被骗的事。于是自顾自的介绍起来,希望能引起半老人的注意。
可就在明萨并不抱多大希望之时,半老人突然抬起头,停下一直忙着搬花的手。眼睛瞪圆了看着明萨,像是看着什么稀奇珍宝一般,盯着不动。
他这一看,明萨反而说不下去了,他眼睛里哪里有老人家的智慧和淡然,分明就是童真的孩子一样澄澈,他那副好奇心泛滥的表情让人不禁生出爱怜之意。
半老人见明萨不说了,反而急躁起来,又摇晃起了脑袋,额前白发由于他的急躁竟有几根竖了起来:“你倒是说呀!”他的声音高亢沙哑,语速还是快如疾风。
明萨晃过神来,他果然爱听这些养植之术,那看来他刚说的那句“都死了”,应该是说买回去的花都死了。
这些花都是珍稀品种,他这样对种植一窍不通,拉回去不死才怪。
“风信子自然开花是三到四月,五月方能结果,六月就开始枯萎进入休眠……”明萨娓娓道来。
“还能结果儿?”半老人打断明萨的话,断然问到。
显然,这理论超出了他对花的认知。他拉回去的花应该是不到七天就死光了,不得已他七天就要来再买一批。
“当然,看你怎么种了。”
“怎么种?”半老人来了兴致,性子又急,恨不得马上搞清楚。
“这花耐寒,培育它要有凉爽的环境和砂质土壤,不要积水,土要疏松。”
半老人听着发出一声叹息,声音中带着后悔的意味,果然是把花种死了。
然后他便用一种十分崇拜的眼神看着明萨,犹豫着在地上选中的花里面看了又看,指着一盆淡粉色,形如莲花座塌一样的花问到:“这叫什么?”
“这花是小红衣。”明萨答道。
“那怎么种?”他半躬着身子,看看花又看看明萨,也不站直。本来身形就不高,这样一躬,更像个顽童一样。
“也要沙土,要有很好的通风和阳光。种的好了花色就鲜艳粉红,种的不好花甚至生不出粉色。水不要浇太多,十天左右一次就足够,浇要浇透。”
半老人再一次张着嘴,半天不合上。
“那…”半老人低下头又寻觅着想要询问其他的花:“这个……”
“老伯,不急,”明萨拉住他还要指向花儿的手,打断他这一问不停的话,心想还不如说点有用的。
你这么问下去,我得跟你解释到什么时候,而且你也记不住啊。
“老伯,我问你,以前你买回去的花是都死掉了吗?”
半老人眼睛直勾勾的,默认着快速点头如捣蒜。
点头之后他似乎发现不对劲,然后提高了声音说到:“你以前怎么不说这些,你不说,我不会,它们就死了。”说完看看明萨,又恍然大悟似的说:“不对,我以前没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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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半老人看着明萨,说完“不对,我以前没见过你”之后,半晌没吭声,光是定定的看着她的脸。
“我最近才来铺里,你每次来买花,头也不抬,话也不讲,当然看不见我。”明萨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怪异举止,就让他这么盯着,泰然回答到。
嘘!半老人突然嘘了一声,还蹙起了眉头,有些嫌她吵了。
接着又仔细的端详着,来回打量明萨的脸,似乎是想在这脸上看出一朵花一般的认真。
明萨撇了撇嘴,无奈的在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不知道这个到底傻或不傻的老头是在想什么,而且他脾气大的很,他想让你说你就得说话,他嫌你吵了,你就得闭嘴。
半老人盯着眼前这女娃子的脸,眼神中竟涌现出一丝疼爱的意味。
她好像那个小时候跟着自己到处玩耍的人儿啊。
“丫头,你是谁?”半老人突然收回了定着的眼神,语气陡然镇定的问到。
这一问,倒是把明萨问了个心虚。
她在青城的身份是假的,而且还扮着男装,这老头儿一开口就是“丫头”,难道他比正常人还眼光锐利?
“你怎么叫我丫头!我堂堂男儿。”明萨明知道这话说起来可能没有用,但还是想最后尝试一下,万一这老头儿是疯癫着叫错了,自己却先心虚认了多得不偿失。
半老人又斜眼睛瞟了明萨一眼:“一看就是个丫头扮的,你以为我傻啊!”说这话的时候,半老人笑嘻嘻的摇着脑袋,虽然不像刚刚问话那样镇定,甚至有些痴愣,但他说的话却是那样正确,让明萨完全懵住。
半老人见明萨愣住了,还很得意的晃晃上身,然后又倏地躬下身来,盯着明萨说:“别岔开话题,你是谁呀。”语速之快之坚定,让明萨心中陡生了些害怕。
外出闯荡这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能让自己心生恐惧之人,而且,还似乎是个傻子。
从明萨一开始留意他,就看出他气息低匀,脚下稳健,身姿轻快行走不带风声,是个难得的高手,但是不是真的脑筋有问题却看不透。
明萨彻底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就在她做好了最坏打算,准备为自己找个后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时候,半老人又开口道:“你是致儿吗?”
谁?致儿?
他所说的爱人吗?
不过不管致儿是谁,明萨总归松了口气。
原来他质问自己是谁,不是为了搞清楚她的真实身份,而是想确定自己是不是致儿。
明萨刚要开口否认自己不是,半老人却将头转开去,不再看她,而是自言自语说着:“不是,不是,你不是。”说完自己摇摇头,似乎要把刚刚这一段关于致儿的事摇掉,然后又急着说:“丫头,快,再给我说说这花儿。”
明萨忙左右环顾一番,见没人在前堂才放下心来,她可不想被其他的伙计听到被叫丫头。
“老伯,别急,花的事可以慢慢说。”明萨看着半老人额前的白发又竖起了几根,知道他又急躁了,忙安抚着他的情绪:“每次你买花都那么贵,你怎么从来不计较?”
半老人眼神突然柔和下来,但他还是斜视着明萨,有些挑衅的意味。眼睛翻啊翻,然后盯着明萨,似乎是在分析这人说的是真是假。
“你买这么多花回去,家中可有人打理?这些花各有各的养护之法,又都娇贵……”
明萨还未说完,半老人便打断她直接插话道:“对!”
什么对啊,明萨彻底被他搞懵,这古怪的人交流起来真是太困难。
“你跟我走!”半老人刹时抓起明萨的胳膊,力气很大,顺势就要拉去门口。
“哎!哎!”明萨有些慌张,忙用尽力气想把他手掰开,却没能掰动:“跟你去哪啊。”
明萨那些靠着天资学得的三脚猫功夫,怎么能跟这样的高手抗衡。
“你说的对,我买回去,也不懂怎么种,你懂,你跟我走。”半老人的语气不由分说,硬是要把她拉走的架势。
天呐!
明萨心中呜呼哀哉,心想自己这是多的什么事,惹到这个疯子,这下如何收场。
“我不去,不去,”明萨心想这人确实是个疯子,现在跟他硬来是不可能了,于是赶忙在心中平复着自己的焦急,想要想个拖延之法。
然后便缓和了语气道:“老伯,你看,我在铺里也可以给你讲解养花之道。而且我要赚钱养家的,你拉我走了,我家人……”
嘘!半老人再次打断她的话,示意她安静,好吵。
还没等明萨再次反应过来,是该喊人寻救还是柔声相骗之际,半老人已经敲下了明萨的后颈,明萨瞬时软倒,被他扛上木车拉起就走。
等铺里的伙计听到前堂似乎有些吵闹声,出来看时,那疯老头已经拉着木车奔出很远一段距离了,伙计格木也不见了,听对面的铺子人说格木是被那老头掳走的。
明萨醒来时,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她手脚并没被缚住,只是被敲晕后昏睡至今才醒来。而且半老人那一掌敲向自己的后颈,掌风快如闪电。
明萨出身行武世家,自身武功底子不错,虽然一味耍小聪明从未勤学苦练,但对付一般人也足够了。
凭半老人打向自己那一掌,她能感觉到这半老人的武功要几乎百倍于自己之上,甚至家中的父兄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想来甚为惊恐,这世间怎会有如此飞速幻化几近无影的掌法?
明萨整理了下衣袍,活动了下筋骨,左右探了自己所在的这房中没有他人。便四处走动查看环境。
按说这里应该是那疯癫半老人住的地方,他是青城人,但这里的摆设让明萨错愕的以为还在菀陵的皇城里。
这房里的窗壁、雕梁皆是菀陵的花样。地上铺着刺绣毡毯,内房中床榻上垂着珠帘纱帐。堂间还有鸭形熏炉,里面闲置着些散香。窗外有梁栋、柱栱,虽然缺少了菀陵皇城用色的艳丽和材质的雍容,但整体结构相似的可怕。
怎么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醒了,自己还跟在父将身边出使菀陵呢?
不会吧,明萨用力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
她小心翼翼的踏出这房门,见外面还有三座跟自己所在的宫殿一样的小殿。这四座“宫殿”围成一个圈,严密无缝,将人困在其中,如果宫殿都没有后门,那么人是如何进出的?
明萨站在四所宫殿围出来的方形堂间,看不到“宫殿”外的景色。
叫它们宫殿,是因为它们虽然简陋、色彩单一、格局也不大,但总归是宫殿的构架,可要说比起菀陵那些栖龙盘凤的雄伟宫殿,这四间着实不能名副其实。
明萨悄声走进左手边的宫殿,里面要比刚刚醒来所在的宫殿废旧很多。
宫殿里到处布满灰尘,杂草丛生,一片斑驳,实乃茅屋采椽,似乎已荒废许久。
而且殿内的桌椅东倒西歪,几个石凳也倒在地上,还有一个像是被利器削断了腿脚,这屋内像是打斗过的痕迹,笼罩着一股阴森的邪气,走进不到十步就已经想退出去了。她又四处看了看,还是不想再继续呆下去,于是原路退出。
再走去正对面的那座宫殿,却发现正门进去后又安置了一道石门,明萨试着推没有推动,她又稍稍运集了些许内力用力一推,石门还是磐然不动,明萨只能返回。
最后的右手边宫殿也有石门挡着,同样只能作罢。
就在这时,朔风突起,百尺之外竟传来了哗哗的声音,是海水被风吹起的浪潮,失去固有的频率拍击岸边的声音。
明萨心下生疑,她环顾四周,难道这宫殿之外会有海水?可是这里却连一汪泉眼都没有。而且青城北袤水稀,哪里来的这广阔的水声。
正在明萨思虑之时,那消失了的半老人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吓得明萨一个不自主的后退,还顺势攥紧了拳头,这是习武之人在遇到危险时无意识自我保护的动作。
明明眼前除了那稍显简陋的宫殿和石阶,空无一物。
半老人怎会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到底是人是鬼?
“丫头,我把那风信子种好了。”半老人眉眼笑成一道弯,有些炫耀似的说着,根本不管眼前的人痴愣吓傻。
就在明萨这辈子头一次打算认栽,承认自己愚笨,竟对半老人的身份毫无头绪之时,空气中飘来了一些奇怪的味道,闻起来竟像是海水的咸味。
这更加证实了刚刚她听到的海水击打土地的声音。
明萨的脑子飞速的运转着,这四座围堵的让人找不到出处的宫殿之外一定有水。
青城北地荒旱,除了护城河水,几乎没有数得上名字的河流,那这水声是?
百尺之外的水声,眼前这个武功高强踪影成邪的疯老头儿,二者糅合到一起,明萨眼睛里露出惊慌之色,难道,难道,他是,他竟是……
&bp;&bp;&bp;&bp;在青城皇城依建的山脚下,有一个深水潭。
深水潭依山而建,布局灵活,奇巧壮秀。因早年修建皇城需要从山脚大量取土,于是形成了巨大的水坑。
水中有一座孤岛,岛上筑有楼阁,连接孤岛和陆地的是一座七孔石拱桥。
远望岛上,有蓝光淡出,轻柔淡远,灵如仙境。
那座方圆不过几里的孤岛从未被命名,却世人皆知。这是为何?
只因此岛为护元长老所独居,且被其武力封存。
然而,纵有一身盖世奇功有何用?
千古传唱却只剩一人疯癫。
常年以来,他隐居在此,孤岛上只有他一人进出,他人擅闯必死无疑。
“丫头,丫头!”半老人的声音插入了明萨的思绪:“小红衣少水还是多水?你发什么愣。”
半老人刚刚跟明萨炫耀自己种好了风信子,还眉眼堆笑,却见眼前的这丫头毫无夸赞的意思,反而痴愣着发呆,脾气又急躁起来。
明萨收回思绪,带着一些惊恐的眼神看向半老人,哦不,现在不应该再叫他半老人了。
“你…你是……护元长老?”明萨的声音有些颤抖,尾音还有些走调。
“嘿,我让你教我种小红衣,你说这个干嘛,”半老人双手挠了挠鬓前凌乱的白发,又抓抓肚皮:“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名字。”
说完,他还一副我可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以后都别叫气呼呼的架势。
他说的轻松,还纠结于一个名字喜欢与否,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可是当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力退万军,重创菀陵和青城万千勇士,被青城人封为守护神一样的护元长老。他想在哪里捏死个人,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明萨的胆子自出娘胎就没这么小过,虽然传闻中的护元长老不是个凶神恶煞的人物,可想起他当年的疯癫狂魔,杀人如麻,就不禁冷汗涔涔,惊恐未休。
护元长老并不是他的本名,他乃是青城尊主之族弟,是刚过世没几年的老尊主之爱子,当然,也是远嫁菀陵,又惨死火中的晴公主之兄长。
护元长老这个名号,不论他自己喜不喜欢,这十五年来,所有提及他的人都是如此称呼的。
他是守护青城一方水土的元神,故尊称为护元。
十五年前,菀陵和青城是怎样一场恶战,又为何而战。
不只是因为晴公主的死惹怒了青城,还有一个人物不得不提及,她是菀陵凌霄阁行列榜首的女将军心眉。
这个堪称国色的美貌女人同时又是一位英气冲天的女将军,也是菀陵史上最大的功臣。
前文提起过,菀陵和青城多年来势均力敌,虽一直相安无事,但彼此都厉兵秣马,暗中设防。
心眉将军就是菀陵打入青城的一颗防御钉,而她的主要目标就是接近灵树,伺机行事。
心眉以护元长老侍女的身份进入青城皇城,当时护元还是个善良到有些痴傻的少年。
但也许正是因为他的痴傻,上天决定给他另一面的天分作为补偿。所以护元习武的天资空前之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已经是青城最厉害的武功高手。
聪明的心眉便以教他武功获取他的信任。
直到晴公主死于菀陵大火,心眉已经和护元相处了四年之久。这时心眉的武功已远远不及她这个呆愣的徒弟了。
武功高低是一回事,信任和亲密又是另一回事。四年时间,早已让护元对心眉产生了深厚的情感和信任。
晴公主已死,段流被扣。菀陵拒绝迎回段流尊主,拒绝示弱于青城,这一举动激怒了一向向往和睦的青城老尊主,青城开始积极备战,准备向菀陵一讨说法。
虽然一直不敢挑战万孚统领的十万万岁军,但青城有灵树坐镇,鹿死谁手还说不定。
菀陵这边万孚尊主匆匆上位,还没有完全掌控菀陵权势的他,上位的第一天就面对青城备战出兵之千钧一发。
菀陵没有十足把握战胜有灵树相助的青城,于是向心眉下达尽最大能力摧毁灵树的指令。
万孚深知,此令一出,心眉必拼尽全力恐难生还,难抑心中剧痛,却无可奈何。
心眉利用护元的身份和信任成功进入了灵树,并用尽所有功力飞跃其中,烧伐力断无所不用,拼劲全身内力和精气将其摧毁。
灵树开始枯萎后,心眉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逃回菀陵,还没到边界就晕死过去。等菀陵人发现她的时候,她早已气息全无。
心眉人死,但菀陵人尚不知灵树毁掉与否。
青城这里,被心眉毁掉的灵树发出冲天之光后就黯淡下去。
青城的贵族们眼看着灵树迅速的枯萎,变小,最后凝结成一颗蓝色灵珠。
护元第一个疯了一般冲过去将灵珠握在手里,然后他整个人通体发光,像被开了法相一般,啸声震天,挥手成风。
疯癫了的护元,不愿相信心眉是菀陵间隙,他飞速只身跑到菀陵边境,对峙着菀陵已经集结的千军万马,发狂一般见人杀人。
万孚尊主亲自率领的万岁军也被震慑住,无人再敢上前。
护元声称要见到心眉方能收手,众人无法制服他的狂癫,于是将心眉尸体抬与他看。
一见棺木,护元心碎肠裂,五内俱焚。他趴在心眉的棺木上,怆天呼地,彻底发狂。
这时青城的军队也集结过来,与菀陵陷入厮杀。
想到心眉生前总说起思念家乡,现在方知她思念的家乡就是菀陵。护元顿生不忍,奋起一掌,将心眉的棺木深深埋进交战处的土中……
或许是战场的厮杀惊醒了护元,他停止了哭啸。
但更可怕的是,他开始不分敌我,对着已经交战的双方连连下手。他的掌风使天地混沌,光影如虹。
然而青城和菀陵双方军士都损失惨重。
护元发泄到筋疲力尽后,昏迷倒地,被其族兄拖回,青城也就此退兵。
等护元渐渐恢复知觉后仍是疯癫,他不肯将灵树结晶的灵珠交出,一直死死的抓紧,仿佛这是心眉留下的最后物件一样,要用命护着。
大战中爆发的护元,武力出神入化,没人能接近他身侧。
他后来跑到深水潭中的孤岛上,按照菀陵的样式建了宫殿,应该是出于对心眉的怀念,想给心眉一个思念中的家。
远望那座小岛,总是发着蓝色光亮,大家都认为那是灵珠的光泽。
从那时起,青城皇城外的那座蓝色孤岛上,便住着一位年纪虽轻,头发却已尽白,心已老去的男子。
&bp;&bp;&bp;&bp;护元长老为青城人所敬仰。有他在,菀陵便不敢挑衅,青城就有屏障。
然而,唯有他一人苦楚着。
佳人婷婷,天人永隔。
只有天边那轮缥缈的月,是我用一生来怀念你的脸。
然而此时,不管半老人是痴傻呆捏还是大智若愚,明萨显然证实了他就是护元长老的事实。心中恐惧无法掩饰,或许也无需掩饰。
这个护元长老,虽然表面疯癫,但他一眼看出明萨的女子身份,绝不是偶然所为。所以,一个虾兵蟹将在法力无边的河神面前装镇定,不是很讽刺吗。
他口口声声说他媳妇喜爱花草,这个“媳妇”应该就是指早已过世的心眉。
菀陵心眉将军和青城护元长老的一段倾世之情,是为天下人所皆知的。
那么,他的疯癫或许只是他用来掩饰心中悲伤的一个借口。
“你傻啦?”护元长老举起一只粗厚的手,在明萨眼前晃。
明萨知道了他的身份,也担忧着自己的处境,他还一副人畜无害的童真模样,实在不知如何招架。
以前众人都说明萨是燕州第一智谋,小鬼头难缠的很,现在却成了个哑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闻,香不香?”护元长老不管明萨的僵硬表情,自己一缩脖子,说的飞快。
眼睛满足的眯成一条缝,看着明萨一脸的笑意:“我做的草香鸡!”说完一溜烟窜回明萨醒来时的那座殿里。
身影早已消失在廊柱后面,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快来吃啊,致儿。”
致儿,看来他还是把自己当成那个致儿,明萨心想道。
可是心眉将军并不叫致儿,这个致儿会是谁呢?
据说这座小岛已经尽数被护元长老的武力做了封界,没有他的允许所有人都不能自由进出,明萨知道这个事实,可还是尽力冷静下来盘算着,什么时候要找机会溜出去看看,看究竟能不能出岛。
不过暂时看来没有其他出路,只能应承着他,寻着他声音飘来的方向走,去跟他吃什么草香鸡。
“快来,快来。”护元长老跑出去好远,又跑回来,拽起明萨的胳膊,带着她一路飞驰。
这一跑让明萨大开眼界,原来在自己醒来的宫殿里,还有那么多机关,原本看起来就几间房大的地方,机关翻转之后却扩大了不知几倍。
护元长老一路带着明萨,飞快的触动着那些花样百出的暗道机关。有立在厅里的灯盏,有刻在石壁上的蟠龙,还有暗藏在帘帷里的系穗。
看的明萨眼花缭乱,要不是由他这么带着,闯进来的人估计要饿死在这些复杂的暗道里,饿死之前找不到出来的路。
最终停下来的一片地,居然是一片原始土地,没有打理没有修葺,只有一个高高架起的火堆,火架上悬着一口似锅非锅,似壶非壶不规则形状的铁器,铁器表面已经斑驳,看来用了很久。
护元放开明萨的胳膊,极快的吸着鼻子,嗅来嗅去,露出知足的表情。
然后他运气蓄力,一掌推出,将那铁器打在地上滚了好几番,从中滚出一个用紫色绿色蒲草包裹着的东西,应该就是他说的草香鸡了。
护元长老把鸡取出来,迫不及待的自己先咬几口,然后撕了个腿扔给明萨,让她吃。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明萨无奈的在鸡腿上咬了一口,然后艰难的牵了牵嘴角,对他点点头。他才终于满意的转回去自己吃了。
明萨苦涩的嚼动着嘴里的草香鸡,那鸡肉的确是草味,但是一点都不香!
明萨还没嚼完那个鸡腿的功夫,护元已经吃完了一只鸡,整只鸡吃的十分干净,连骨头都尽数吮过。
他抹着嘴巴,用意犹未尽的表情说了句:“我吃完啦。”话音未落就一溜烟跑走了。
明萨含着嘴里的肉,含糊不清的叫道:“喂!我自己怎么出去啊!”但护元长老早瞬间跑远,而且没有回来的意思。
真是死的心都有。
让你多事,让你装什么好心,遭报应了吧!明萨嘟囔着埋怨自己。
她站起身,擦擦手,在这片看似空旷的土地上来回转,奈何一个其他出口都没找到。
幸好明萨有着极高的记忆力,她在慌乱中还记得一些护元带她通过的机关。于是只能从护元带她来的那个最后入口机关走出去,然后凭着记忆去找下一个机关。
任凭明萨有多聪慧,那十几道机关,还是没能都在瞬间记下。
最后她走累了,也懒得再找下去,即使找回了最初那个宫殿里,又能怎样呢,还不是出不去这个岛。
明萨坐下来,坐在不知道走到第几层的机关里,有些疲惫的把头埋在双膝上,想要静一静。
这一静,就静到了天亮。
不知何时,她居然心大到睡着了。
明萨醒来时,一睁眼睛,便“啊”的一声大叫出来。
眼前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正瞪着自己看的出神。
明萨着实吓了一跳,喊过之后见护元的目光还是盯着自己,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怜爱,居然没有一丝恶意。
“致儿你醒啦?”护元柔声道,像安抚一个小妹妹一般。
明萨想点头又没有,不知道如何应答。
“不是,不是,”护元又突然正经起来:“你哪是致儿。”
“你叫什么?”正经之后,护元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飞快和急躁。
“格木……”明萨两个字还没完全说出来,护元就已经打断了她:“哎呀,算了算了,”他挥着手:“说了我也记不住。丫头,别睡了,来给我种花,又要死了!”护元叫嚷着,拉起明萨就往外走。
明萨种花的时候,护元就蹲在旁边,静静的看,满足的笑,像个无辜的小孩。
他一开始还让明萨给他也讲解着如何分类栽种,但他哪里有那个耐心,听着听着不是睡着了就是急躁的竖起头发。
到了吃饭的时候,就还是吃那个他自己非常满意的草香鸡。
“护……”明萨想要叫护元长老,护字刚一出口,就见护元定然回头,出奇镇定的看着她说:“都说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明萨赶紧收口,自那以后再不敢提起护元。
“下次我做些其他好吃的给你,怎么样?”明萨试探着问吃鸡的护元。
“不要!草香鸡最好吃!”护元理都不理,只顾自己啃鸡。
才不管你要不要,明萨心里想,看来我一时半会离不开这个岛,每天跟你吃这些毫无味道的草…香…鸡,还不如让我去死。
于是明萨自己在宫殿里支了一口简易的锅,在护元种花草的园圃里找了食材,自己做起了西域美食。
闻到香味的护元,老早就跑过来,稀奇的看这看那,恨不得急着把那口锅给吃了。
这才是真正的美味,你那什么草香鸡是怎么摸索出来的,草臭鸡还差不多。明萨心中暗想。
&bp;&bp;&bp;&bp;在孤岛上的日子里,每天傍晚吃过饭,护元都会消失不见,不知道他跑去哪里。
一开始明萨会试着找找他,后来还趁他不在去寻找宫殿的出口。可他这里机关重重,明萨仍是一筹莫展。
明萨来到孤岛的第七天,是个月圆之夜。
那晚明萨如常将花圃里的花都照看一遍,准备返回住处,却被当晚清妙的月色所吸引。
最近这七天过的可真不一般,虽然目前看起来护元对自己没有恶意,但总被困在岛上也不是办法,所以明萨心中总归是焦虑的。
难得有个月明星稀,水风送爽的夜晚。恰好还身处花园,花香袭人,好一番玩月乘凉的兴致。
明萨索性坐下来,对着圆月发呆,她有些想念远在燕州的家人,不知面对同样月色的他们是不是也在惦记着自己的安危。
临行前被哥哥抓到,还说好要给自己青鹘传信,现在这个怪岛,连武林高手都进不来,别说是只传信的青鹘。
就在这时,护元出现了。
但他的样子,实在……让明萨彻底看傻。
他凌乱的白发上插着好几朵鲜艳的花,怪异又搞笑,他还手舞足蹈,嘴里哼哼着无规律的调子。
见到明萨这个时间还在花园,先是有一秒的诧异,然后给了明萨一个冷眼,似乎是说有什么好奇怪的,怎么,看不惯吗?
随后他再也不顾明萨的存在,而是自顾自的跳着,笑着,见到开的十分娇艳的花,还会停下来俯看一会儿,然后柔声的说:“你看,这花是冰凌花,我种的好吧?”
说完会安静几秒,似乎在等待回答一般。过了这几秒,他会欣慰的笑,继续跟无人的空气对话:“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下次再多买几株给你。”
遇到他似乎更喜欢的花,或者说遇到“空气中人”说她更喜欢的花,他会不管不顾的将花摘下,胡乱的插在自己头上。
明萨盯着他看他癫狂了好一阵,一扫最初的惊异,心底涌出一阵心疼。
明萨眼睛湿润了,因为她看懂了他在做什么。
他是在怀念他的爱人,也就是心眉将军。
他幻想着她的存在,幻想她的笑靥就在自己眼前,将她喜欢的花戴给她看。
他旁若无人的跟她对话,幻想着她的喁喁细语,她与花争艳的美貌。
痴情如此,只为伊人,断送一生憔悴。
他人耻笑又何妨,说我是人是鬼又何妨,且让我疏狂一世,因我自知那茕独凄惶的苦,是越清醒越痛。
我只能用我残余的一生,来怀念那时和你的一切。
心眉之死和青城灵树枯竭几乎是同时震惊世人的,这使得只发生在其一月之前,晴致公主之死和菀陵段流尊主流落青城之事显得没那么轰动。
这些国祚大事总是百姓们茶余饭后很好的谈资,无论经历之人多么心痛,那些事在其他人口中却永远是闲话一般,毫无所谓。
想来心眉也已经死去十五年了,那一年着实发生了太多事,让后人扼腕叹息。
明萨感伤着护元的经历,也同情着眼前这个为情疯癫的半老人。
那晚的月色着实诱人,护元长老对爱人的追思更令人动容,后来明萨不觉间被护元感染,也站起身来,摘几朵娇嫩的花戴在头上,跟他一同唱着跳着。
明萨的举动,让护元大为意外。
意外之后他有些惊喜,毕竟太久都没人懂过他。
他认为正常人见到他这个为老不尊的样子,都应该耻笑唾弃,或者像刚刚明萨那般愣怔就对了,却不知还有人愿意跟自己一起疯闹。
就在感动的那一刻,护元再一次认为眼前这女娃就是致儿了。
他们就像小时候一样,致儿跟在他的身后,哥哥,哥哥的叫着,他跑到哪,她跟到哪……
后来护元跳的累了,他顺势躺下,就躺在花土之上,细草为毡,空拳为枕。
明萨见他闭上眼睛,也安静下来,站在他身旁看着他,不久他便呼声渐起,却有一滴泪珠从紧闭的眼睛中流出,划过脸庞,滴落到泥土里。
明萨一声黯然叹息,似乎瞬间明白了护元的全部心思。
痴不痴傻有多重要?
也不过是如此寂寥的一生。
心爱之人已去,任谁也追不回过往的时间。
那天之后,明萨还在晚上的花园中等过,她以为护元每晚吃过饭消失就是来花园簪花疯癫,可是那之后很多天,护元都没再来过。
不过从那次一起疯狂之后,护元对明萨的态度更亲近了。
他还会偶尔将她叫错为致儿,明萨也不解释,他认为是谁就是谁吧,开心就好。
明萨也开始没那么迫切的想找机会出岛了,甚至她一想到如果自己哪天离开了小岛,那护元一个人将会更加的凄凉,竟心生许多不忍。
感觉应该都是相互的,你信任我,我必然依赖你。
虽然护元还是经常给明萨冷眼看,偶尔捉弄她一下,或者给她难堪,但明萨每次也都陪笑着,并不气恼。
而且更觉得护元至情至真,可亲可近,是个很好的忘年之交。
就这样过了约有一月,有天傍晚,护元按时消失。
明萨如常到花园打点一番,谁想到护元又出现在花园,还兴冲冲的交给明萨一个包袱:“你去穿这个。”他说着,眼睛里满是欢喜,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一样。
明萨打开包袱,是一件淡黄色的衣袍。
她抬头看了护元一眼,见他十分期盼的神情,于是应了回房换上。
那衣袍的锦缎十分柔滑,一看就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才有的穿着,不是寻常人家的衣裳。
等明萨穿着那身仿佛为她量身裁制的长袍出现在花园里时,护元瞬间湿了眼眶。
明萨一头青丝垂于双肩,未施粉黛,宛如淡梅初绽,未见奢华却见恬静。这娇嫩的颜色反衬出她芙蓉出水一样清丽的面容,仿佛画中人一般。
“致儿,你果然是致儿!”护元激动着,手都攥起来不知该往哪放。
难道我长的很像致儿?明萨心中想着。
这衣袍应该是致儿以前穿的,尺寸居然跟自己如此相符,难道长相也十分相似?
不然护元长老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将自己认错。
“致儿,来,”护元拉起还在思索中的明萨,跑到群花之中,摘了一朵粉红色的就给明萨笨拙的插在头上:“致儿,你长大了,哥哥好久没见你了。”他爱怜的看着明萨。
致儿原来是护元长老的妹妹,那就是青城的公主了,明萨想着。
世人皆知青城公主嫁到菀陵,又惨死火中。
但人们对她的称呼却都是晴公主,不知原来晴公主闺名为致。
若是明萨知道晴公主名叫晴致的话,或许她就明白自己究竟长的像谁了。
护元看着明萨的眼神,充满了欣喜和宽慰。那天晚上,他们又在花圃里,相互簪花,唱唱跳跳,好不畅快。
一开始明萨还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他又出现在花园里怀念心眉。后来当明萨无意间抬头看天,才发现今天又是个月圆之夜。
想来,护元应该是在每一个月圆之夜,都簪花祭奠他心爱之人的。
靓姿幽芳,飘失无回,去者何其无情。
残踪剩影,朦胧仿佛,遗存者又何其有情!
&bp;&bp;&bp;&bp;明萨和护元相处了一月有余的时间,为他把花园打理的井井有条,之前那些容易凋谢的奇珍花草,如今也都盛开的繁茂浓艳。
明萨无意间提起她以前游历西域的事,护元便央求她给自己讲故事。
西域对世人来说一直是一个遥远而又神秘的地界,那里地域辽阔,景观殊异。
那里有绿林环绕,有水草丰美,还有田畴果园、驼铃悠悠;
那里还有高山险峻,有沙漠纵横,还有冰川尽泄,河谷婀娜;
有热情洋溢的歌舞,垂涎欲滴的瓜果还有稀释罕见的玉石……民风多情,物产奇异,怎能不令人心生向往,想要一探个中奇妙?
护元是一个武功高深,也许还智慧非常的半老人,但是,他毕竟长年深锁孤岛,对外面的世界十分好奇。
明萨的存在是护元的陪伴和安慰,也许护元从未想过,突然有一天,会遇到这样一个爽朗率直的丫头,每天讲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儿给自己解闷,让自己这颗孤寂的心寻求到一些慰藉。
而这一个月之中,菀陵也没有闲着。
十五年前心眉死后,青城灵树的情况似乎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虽然菀陵能够确定那棵灵树失去了灵力,并且结出一颗蓝色灵珠。但灵树是彻底枯死,还是那灵珠仍能栽种出新的灵树?十多年过去了,新的灵树是否已经复苏,这些都是菀陵人所担心的。
多年来派去青城打探的勇士们都一去无返,灵树情势之谜从未破解。
而这次,菀陵要派去一探青城的勇士是凌霄阁行列第五的冠军侯——仍述。
仍述虽不是菀陵出生富族的高贵子弟,但却是弱冠封侯,名噪一时的大人物。
他十七岁时,被菀陵战功累累的赤秦赤将军收入麾下。在军中的日子里,仍述表现出超出凡人的武力和军事谋略,他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一路攀升。
二十岁时率八百勇士横越西域,深入西域大漠千余里。
以一个西域小国为起点,一国一国打下去,将多年来在菀陵边境滋事纷扰的西域各国扫荡一遍,使得西域人闻其名而丧胆,畏为神明。
一位二十岁的少年领军就如此凶悍,可想菀陵该有多少熊罴之士,从那以后再不敢与菀陵挑起事端。
仍述荣耀归来,登凌霄阁,封冠军侯。
此行艰巨,仍述必会遇到艰难险阻,祸多福少。
他领命出去后,尊主万孚便一声叹息。
辅佐在侧的纵灵师看出万孚尊主的不舍,问他为何如此看重这个小子。
万孚说仍述很像他年轻的时候,跃青马,挥金鞭,豪气轻狂。
纵灵师有些安慰尊主的意思说,如果仍述不经过这样艰巨任务的洗礼,将来他也没有资格去跟顾庭一较高下。
尊主点头默认。
仍述的践行宴尊主没有去,打算让几个年轻人好好聚聚,他如果去了反而拘束。
践行宴上要提到的,有两个重要的人物,一个是稷候顾庭,一个是老尊主的孙女桑厘。
他们二人平时和仍述就要好,桑厘一进仍述的门便皱着眉头,瘪着她的樱桃小嘴,小碎步踩得频频作响:“这个尊主叔父也真是的,为何差你去办这么危险的差事。”
仍述听完笑了,调侃着道:“美人皱眉也别有韵味啊!”
桑厘听完不由扑哧一笑:“你这舌头真该割了去,整天没个正经。”
“那我此去青城不正遂了你的愿,也许回来舌头就没了!”仍述坏笑着撇嘴。
桑厘听完似乎是被他不吉利话吓了一跳,忙让仍述呸呸呸,玩笑话算不得真的。说完又看向一旁一直微笑看着他们斗嘴的顾庭,让顾庭说教说教仍述,哪有他这么口无遮拦的。
一般人看来,仍述和桑厘这般打情骂俏,似乎是对小情侣,其实不然。
别看这位年轻有为的冠军侯仍述武艺超群,战功显赫,但他下了战场却总是一副潇洒不羁,玩世不恭的嘴脸,桑厘跟他聊不到几句就被他调侃到想要揍他。
而且桑厘早已有了心上人,这是后话。
桑厘今天来为仍述践行,是出于朋友的关心,而且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仍述当然知道。而且仍述也深知此行的危险,但又能怎么样,这不正是自己再高升一步的绝好机会吗?
“好啦好啦,”一旁的顾庭从容的浮一大白,然后放下酒杯说到:“以往那些勇士跟仍述怎可相比,我倒很相信他会顺利归来。”顾庭说着斟了杯酒,再举起杯,与仍述眼神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他当然也是担心仍述的,仍述此去不仅要打探段流是否还在世的消息,还要设法接近护元长老,探得灵树灵珠是否还在他手上,还是已经又栽种起了灵树。
任务着实重重困难,可是尊主之令已成事实,现在还说丧气的话有何用。
而且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
仍述已经是菀陵青年才俊中数一数二之人,如若他也未能全身而退,那不知菀陵日后要作何打算。
顾庭一直是万孚尊主的左右手,资质出众沉稳干练而且能顾全大局,他也为菀陵的未来而担忧着。
“是啊是啊,我也宁愿相信你会搞定,”桑厘还是嘟着嘴抱怨道:“不过总觉得尊主叔父挑谁都行,偏挑你去!”
“不挑我,挑你家赤恒去,你就舍得?”仍述说完自己便笑开了,顾庭也笑起来,桑厘便捉着仍述的衣袖,使了劲儿的捶他。
赤恒乃是桑厘青梅竹马的玩伴,是上文提到的收纳仍述参军的赤秦将军爱子,也是老尊主临终前有意将孙女许配之人,那两个才是一对真正的欢喜冤家,这也是后话了。
明萨在青城的这一个月,刚好也是仍述接受严密培训的时期。
青城地貌风俗、礼仪关系他统统都要掌握,而他来到青城的假身份是鼎界商人,鼎界的风俗他也需要熟记。
不像明萨来青城时漫无目的的游逛,仍述一开始就瞄准了那座孤岛,他要想法设法接近护元长老。
无奈孤岛被武力封存他无法靠近,于是他时常晃荡在皇城周边,伺机行事。
皇城附近有一个花草铺,在招纳养护花草的护工,仍述从那里伙计口中听说了不久前的一件事:花草铺的一个西域伙计,被一个经常光顾铺里的疯癫老头掳走,至今未回。
最初仍述只是听个新鲜,并没有在意,也没联想到这事与护元长老有关。
可是有一天,仍述在花草铺旁边的一个小店吃饭,却听见了铺里的一阵喧哗。
那些伙计们似乎很开心,仔细听去,原来是那个被掳走的伙计回来了。
仍述朝铺里看去,只见一位清秀的少年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伯站在花草铺里,那些伙计围着那个清秀少年须常问短,看来就是这个白发老伯掳走了那个清秀少年。
这老伯的武功功底引起了仍述的注意,他步履凝练,气息悬浮,直入无察境界,此人是个高手,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
&bp;&bp;&bp;&bp;被仍述注意到的,花草铺中的老伯和少年便是护元和明萨。
一月过去,护元想要再来花草铺买花,明萨当然想要跟着来。
护元一开始自然不肯,不知他是不是怕明萨溜走,总归他眼睛低低的转着,不愿点头答应。
后来明萨撺掇说他去买花,少不了又被坑,自己跟去可以帮他挑选,还能防止他被坑。护元也许是看明萨在岛上困了一月,实在无聊,便带她出去了。
然后明萨就坐在护元拉着的木车上,眼睁睁的看他从花园的一个小木门直接走出了宫殿。那木门是明萨每天都能看到的,也尝试过推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但从未得逞过。
护元今天就这样大摇大摆的从这门中走了过去,还拉着后面的一个大木车,车上坐着个大笨蛋。
明萨将牙齿使劲的磨来磨去,觉得自己真是无用之材,蠢到家了。
来到花草埔,伙计们当然惊奇的围着明萨转,问她是否安好,这被绑走又回来是怎么回事。
明萨一时也不想解释这许多,只是礼貌的微笑着。
她陪护元挑选着这次要买的花,伙计们就把铺里的老板请了来。
老板仍旧以为护元是个傻子,动了心思要再敲他一大笔钱财,所以他报出的花价都贵的离谱,就在明萨打算开口戳穿他的谎话时,没想到他更大的心思还在后面。
那老板一边向明萨使着眼色,示意明萨不要多事,一边对护元说到:“老伯,您这次要给的不只是花钱,还得赔偿我这伙计给我的损失啊。”他说着将手指向明萨。
明萨错愕的看着花铺老板,真没想到他坑骗钱财到了如此鬼迷心窍的地步,倒看他要怎么蒙骗。
“此话何意?”护元咋咋呼呼的问到。
“您看,您之前不由分说便把我伙计带走了,当初他可是我花银子买来的。”花铺老板说话的语调因刁钻而尖细,说完他还用力的给了明萨一个眼色。
哦!护元明白了,他点点头。
似乎是反应了有一会儿,然后直接问到:“一共要多少?”
“一千两。”老板不假思索,不要命的勒索着。
旁边的伙计们也都睁大了眼睛,心想原来还能这么敲诈啊。
“一千两?!”明萨大喊一声,真是不可思议至极。
先前是想看看他究竟要蒙骗的多不要脸,现在看来还真是没得救。自己终于忍无可忍,要跟他理论一番。
可就在明萨正准备新账旧账帮护元跟他一起算的时候,余光看见护元已经在怀里掏银子了,他掏啊掏的还十分乐意的样子,明萨真是恨不得给他一拳。
忍住情绪,明萨将护元揣在怀里的手按住,示意他等等,别急着掏银子。
“这些花一共多少钱?”明萨义正言辞的问到,她脸色因激动有些红着。
那老板一看便了,知道明萨这是被疯老头完全收服了,便不敢太猖狂。
“花…二百两。”他说的语气不自然,还稍微有些结巴。
“看来你还挺看得起我啊,”明萨吸了口气,真是懒得跟这种奸诈小人多说一句话,可护元再不能这么傻乎乎的被骗了:“我就是那剩下的八百两喽。”明萨语气讽刺的说到。
“试问,一个伙计能值八百两?”明萨继续质问。
“给给给,八百两。”这时,一个鸡啄米一样叨叨叨的声音打断了被明萨质问的一片寂静的气氛。
明萨转头一看,护元已经掏出八百两推给那个贪财老板,明萨连阻拦都来不及。
那老板瞬间护起了胸口的钱财,生怕气红了脸的明萨上前来抢。
护元不理明萨责备的眼神,转身自己将那些选出来的花搬上车,然后抓起明萨的手说:“走!”
明萨知道他又犯拗了,只好跟他走出花圃。
他推着花车,明萨有些气恼的跟在后面。
护元似乎知道明萨在生气,但也不说话,就径直走着。
最后还是明萨憋不住先开了口:“我根本就不是那贼老板买来的伙计,甚至我工钱都还没拿几个,你是真傻啊!”
“给他八百两,你就可以陪着我了,多好。”护元转过头来就是这一句,说完还心满意足的笑。
明萨心下一阵感动,还能再说什么?
这老头儿才不是真傻。
他知道那二百两的花钱是坑人的,所以给都没给。
以往被坑的钱财足够买回这次的花了。
可是他在乎的明萨,无论多少钱他都不会计较,给了钱似乎就是赎了身一样,明萨就再不走了,多好。
明萨跟护元长老走出花草埔的那条长街,一路上旧木车轮格楞楞的响,倒也有不少沿街路人投来不耐烦的目光。
但明萨还是察觉到似乎有个不寻常的目光在身后盯着,好像有人在跟踪。
刚刚护元和明萨在花草埔的那一场闹剧,仍述都看在眼里。
这老伯和这俊朗少年绝对不是一般人物,于是他悄悄跟上了他们,见他们又正是向深水潭方向走去,便更加坚定的尾随着。
明萨的武功跟高手硬拼或许是不行,但她轻功颇佳,且精于感观,所以察觉到似乎有人跟在不远处,而且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三脚猫。
等明萨越来越确定自己的感觉之后,她转头看看护元,按说以护元长老的功力,这样的跟踪他应该早就察觉了才对,为何他没有丝毫反应?
明萨转过头来想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于是下意识的回头向那个怀疑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这时护元开口了:“丫头,你这样能看到什么?”原来他早直觉到了,没想到让莽撞的明萨打乱了瓮中捉鳖的计划。
明萨有些愧疚的撇撇嘴,闷不做响的跟着继续走。
走到一个茶馆外时,护元突然又疯癫了。
他将木车的把手一摊,木车被置在地上,他用力抓着明萨的双手,突然闹到:“推不动了,推不动了。”语气简直像连珠炮。
明萨先是有些诧异,不知护元这是为何。
可看他似乎又有些疯癫了,眼神不像是有什么计谋,于是开始思索如何安抚他,他在这半路停着不走,自己可没本事带他进入小岛。
“找个人帮忙推吧,找个人帮忙……”护元像孩子一样,摇着明萨的胳膊。
找个人帮忙?
明萨转而看着茶馆前喝茶看热闹的人们,找什么人啊,这疯老头又闹的哪一出。
“就他吧!”护元突然镇定了几秒,将手指向一个背对着他们喝茶的青色长袍的青年。
&bp;&bp;&bp;&bp;随着护元一声“就他吧!”,茶馆内外被这场不大不小闹剧吸引的目光,都纷纷转到了那个被指到的青年身上,仿佛他中了头彩一般。
那青年见众人的目光转而都盯着自己,知道那耍疯的老头指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已转过身,有些不自在的看着这一老一小。
明萨也随着护元的指向,转过头去,看到那身着青色长袍的青年犹豫了几秒转过身来。
他英眉斜飞入鬓,眉目很是刚毅,相貌堂堂,神采不凡。
对比着周围那一圈闲话叽喳的无聊男人们,这青年的俊朗真是让明萨眼前一亮,着实算的上是个锦绣英才!
就在明萨思索的片刻间,那青年已经起身,一改刚才有些尴尬的面色,顺着护元长老的要求说了句:“晚辈义不容辞。”声音谦逊有礼。
这青年不是别人,便是暗中跟踪他们的仍述。
仍述起先还只是怀疑这老者的身份不凡,恐怕与护元长老有关,此刻这老者竟不偏不倚的将自己指出来,要帮忙推车,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个老伯神通广大,早就识破了自己的跟踪,这是要教训自己一番。
于是仍述强压着心中的不安和紧张,表现出一副乐于助人的绅士样子,心中暗自盘算。
当然,他也对这老者和护元长老之间是否有关报以更大的希望。
说完义不容辞后,仍述已经走上前几步,将护元刚才搁置在地上的木车推起来,看着一老一小自然的说到:“请老伯和小兄弟带路吧。”
护元便也不再耍赖,他放开明萨的手,摆晃着身躯傲气端端的走到木车前面,也不睬那青年一眼,径自带路去了。
明萨见护元如此,只好跟在他身后,心中暗自思虑。
等那青年推车跟上他们的步伐之后,明萨霍的明白了护元此举是何用意。
这青年的脚步声透露出他的武功极佳,而且这脚步跟随的感觉跟刚刚明萨察觉到有人暗随很是相像。
怪不得护元突然无故耍赖要找人帮忙,而且不偏不倚指了个相貌不凡的青年,此刻想来果然自有他的深意。
就在这时,护元瞬时刹住脚步,忽地转身,对那青年摆了个停住的手势。
仍述被他制止,不知他要做什么,心中一片忐忑不敢表露。
明萨也不知道他要干嘛,只见他眼珠骨碌碌的转转,说到:“我累了,你推着我。”
说完也不管青年的意思,便径自跳上了木车,还傲慢的换了几个姿势,找个最舒服的坐下来。
那青年被他这一跳震的手里一沉,又赶忙将车抬起来,脸色别提多难看。
明萨看着护元得意的眼神,知道他这是在耍人,于是当那青年刚要继续发力推车时,明萨也忽的说了句:“我也累了,你一并推了吧。”
说完狡黠的挑了挑嘴角,笑着蹦上了车。
护元还笑笑的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说,坐这儿。
待两人都坐好,仍述紫青着脸,使尽力气推起比之前沉了好几倍的木车,发出了沉重的喘息声。
明萨心中乐到开花,和护元两个互瞟一眼,各自一笑。
一路,护元呼呼嚷嚷的指挥着仍述左转右拐,最终走进了自己的小岛。
也许一开始仍述的脸色还很暗沉,心中知道被整感到不爽,但看到那座小岛,并且毫不费力如履平地的走进小岛,他的心中应该再没了不快,而是很雀跃,那张护元和明萨背对着看不到的脸上难掩神采奕奕。
没想到是祸也是福,虽然自己的跟踪可能被识破了,可能自己会受到整治,但进入这个小岛是他来青城的最终目的,对自己来说这难道不是莫大的帮助吗,仍述心跳剧烈的想着。
进了小岛,护元从车上轻快的跳下来,而仍述则装作一副很紧张和惊诧的神情说到:“你,居然是护元长老。”
护元心想,你还装这么像做什么,跟踪我难道是因为我只是个普通疯老头吗?
但他仍然不动声色,作疯癫状说道:“致儿,你带他把花搬好。”明萨会意的从车上下来,笑着点头答应。
护元晃着跳着走远了,明萨斜眼瞟了瞟那眼神不安定的俊逸青年,见他四处打量,似乎有些害怕的样子,但气息却很沉稳,便知道他的害怕只是表面功夫,实际上他的来头绝对不小。
“你叫什么呀?”明萨勾勾手,让青年推着花车跟她走向花园。
“牧淳。”仍述答道,他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少年,想说几句讨好的话来套近乎,这一向是他最擅长的,可现在却一句都说不出。
这少年虽然面容俊朗,但身形实在弱小,讲话声音也带着几分阴柔,着实没什么可夸赞的地方。
“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牧淳(仍述)询问到。
明萨心中暗笑,这些看起来精明英气的青年一个都没看出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看来护元长老真是智慧不凡,认为他傻的人才是真正的傻子。
明萨笑而未答。
心想,我告诉你那个假名字也没什么用。
护元长老每天不是喊我丫头,就是叫我致儿,到时候还要跟你解释,索性没有回应。
“这里就是了,”明萨将几步之后的花园指给牧淳:“把花都搬到那里。”
牧淳见这小子根本不理自己的问话,还用一口阴柔夹杂着趾高气扬的声音指挥自己,心里有些不悦,又不敢表现出来,便默默搬起花来。
心中抱怨着:本还想夸夸你,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而且这小子娘的很,夸起来都恶心。
牧淳一批批的搬花,明萨就坐在一个石台上,晃着双脚,惬意的看着天。
青城的蓝天美成一绝,无论是燕州还是菀陵都不可比拟。
明萨的傲慢更让牧淳觉得心中不快,那小子一副不愿多理自己一眼的架子,实在可恶。
等花都安置好了,牧淳抬起胳膊抹了抹额角的汗水,刚想要告一段落时,明萨又发话了:“不错!你现在去把我们宫殿打扫一下。”声音自然到不行,像是牧淳本就是这里的奴仆一般。
牧淳有一刻的愤怒,但他以为这小子和护元长老一样,都是疯子,或许也是得罪不起的人物,自己又是初来乍到,所以强压了怒火,跟着仰头得意的明萨走去了宫殿。
&bp;&bp;&bp;&bp;“这宫殿居然脏成这样!”牧淳打扫着宫殿,忍不住抱怨出声。
“你听好,除了这座殿,其余三座都不许打扫。”明萨依然不理他的话,自己发着指令。
牧淳抬头看了看门外那三座对称的出奇整齐的宫殿,有些意味深长的多看了几眼,他似乎已经想到,这个目中无人的小子一定懒得回应自己的抱怨,然后低头继续扫地了。
“这里平时都没人打扫的吗!”牧淳已经大汗淋漓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他本来没期望有人会理他的话。
结果他话音刚落,那个傲慢的小子却回了一句:“知道什么叫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么。”
牧淳心中暗骂道:还尘不到,自有春风扫,现在春风倒是没来扫,尘土却都到了。
嘴上却换了个更讽刺的说法说到:“春风似乎好久没来了。”
“我每天烧饭、栽花,哪里有功夫管这些,”明萨听出牧淳话里面阴阳怪气的意味,反驳道:“你觉得脏,刚好你来打扫。”
牧淳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原来小兄弟也是个奴仆啊。”说完不顾明萨生气的脸色,装作低头扫地去了。
明萨当然不是甘心被气的主儿,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用午饭的时候,牧淳就被报复了。
明萨准备好香喷喷的饭菜,护元早溜溜的坐下大快朵颐了。
他一边嚼着,一边有些含糊不清的叫着明萨:“致儿,来吃啊,来吃啊。”然后他看了一眼尴尬的站在小角落里的青年,说了句:“他叫什么呀。”
“他叫什么你也记不住,不是吗?”在护元还没问完,声音都没完全落下时,明萨已经插了一句进来。
“对哦,对哦。”护元开怀的笑着说到:“小子,你是不是饿了?”
牧淳那一刻想要点头表示肯定,他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肚子早已空空如也。
可他还没来得及点头,护元就接着说了一句:“你先饿着吧,我吃完才是你的!”
说完继续吧唧着嘴,像是故意让饿肚子的人知道饭菜有多香似的。
明萨也笑了笑,接了句:“估计剩不下什么喽!”说完,和护元两个哈哈大笑两声,嚣张到极点。
牧淳心想就知道这一老一小不会有什么好心。心中暗叫他们:老魔头和小魔头。
老魔头和小魔头吃完后,着实没剩下什么,那样的残渣剩饭如果他去舔了吃,岂不是一丝尊严都没了,于是牧淳宁愿饿肚子。
下午明萨带着牧淳去花园,指挥他如何栽种这些分门别类的花草。
她语速很快叽叽喳喳,还警告牧淳最好用心记下她说的每一句话,如果稍有不慎,这些花有一株枯死,他就一天别想吃饭。
牧淳在她身后跟着,眼中不时的翻过几个白眼,对她的傲气态度实在不敢恭维。
无奈牧淳的肚子已经饿到咕咕直叫,这样跟这小魔头赌气下去,吃亏的是自己。
于是他咬紧牙,决定还是要昧着良心拍拍这娘娘腔的马屁。
“小兄弟你仪表堂堂,还强文博识,”牧淳用赞美和佩服的语气说着:“定有很多女孩心生爱慕!”
“怎么?你们鼎界女子喜欢我这样的?”明萨当然知道他在奉承,自己女扮男装,这娇小身材,若真是男儿不被人说笑就是好的,还有人爱慕,开什么玩笑!
这个牧淳说自己是鼎界过来经商的,一副油腔滑调不靠谱的模样,谁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当然,兄台烧得也一手好菜,那得多有幸才能吃到兄台手下的美味啊。”
哈哈!明萨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
“收起你那套花言巧语吧,今晚让你吃饱行了吧。”明萨还禁不住继续笑着,对牧淳挥着手,意思是说,你那一套对我不管用,我一猜就知道你想干什么。
牧淳见这小子机灵的很,自己在他面前像个白痴,讨好也不是,顺从也不是,实在挫败。
晚上做饭的时候,因为明萨承诺了牧淳要让他吃饱,却还忍不住继续整治他,于是眼睛一转心生一计。
等护元和明萨都已开始享用美味,牧淳过来一看,锅里的饭菜还是中午的那般量,哪里有自己的份,于是有些怨愤的看着明萨。
明萨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装作很诚恳的说到:“对了,牧淳兄弟的那份美味忘了拿来。”
说完她露出抱歉的神色,然后快跑去抱了个用紫青两色杂草包着的东西,那东西还散发着热气。
护元一看便知,那是自己曾留恋多年的草香鸡啊!
不过自从丫头给自己做其他的美味之后,自己再也不要啃一口那个鸡肉,想想都后怕。
明萨将那“美味”推到牧淳的怀里:“这是你的,绝对让你吃饱!”
护元和明萨就一边大口吃着自己的菜品,一边欣赏着牧淳吃鸡的表情,有人满足,有人苦楚。
不吃就要饿肚子,吃就真的如同嚼蜡。
“小魔头!”牧淳愤愤的说了一句。
“不错!”明萨笑着点点头:“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多谢!”
那天晚上,牧淳按照明萨的指点,将各个花种照料一遍才去睡,万一一个不小心,有一株花死掉了,明天自己可不想再饿一天了。
天色已晚,牧淳疲惫的走回那唯一一座允许他踏入的宫殿。
可自己要睡在哪还不知道,他见小魔头房中还亮着灯,于是走上前去,想要问他如何安排自己。不然自己擅做主张,他不会又来一顿指责和惩罚吧。
牧淳一边叫着小兄弟,一边伸手推开房门。
男儿之间毫无遮拦的,脑子里没想太多。
却没想到门开半扇后,房中一阵檀香氤氲而来。
再看屏风后面,灯光月光相照下,映出一位体态窈窕的女子身姿,起伏曼妙似冰肌玉骨。
她漫垂青丝,虽隔着丝秀屏风,却似能看到那是怎样美妙的浓黑云鬓。
而房中朱红樱桃色的斗形纱帐,系着彩色丝穗径自低垂。
这无疑是女子闺房,屏风后那一位也无疑是位妙龄女子,而且她正在一片热雾缭绕中准备沐浴。
这岛上竟还有一位女子?
牧淳愣怔在这一片温红的景象之前,心中都来不及思索这殿中女子是谁。
那屏风后的女子也闻声将头探出来,瞧见牧淳那个愣小子莽撞的站在门口,明萨不禁“啊”的一声,响彻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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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淳这下也看清了那女子的面貌,原来折磨了自己一天的小魔头竟是个女子!
她从孔雀屏风后面探出头来,乌黑顺长的头发瞬间散落在她露出的一截香肩上,更显得她的肌肤像凝结的酥奶一样洁白诱人,白如玉,润如酥。
怪不得她身形如此娇小,怪不得她声音那样阴柔,也怪不得自己以男人角度夸赞她,她毫不受用还不屑的讥笑自己。
她是女子!这样想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出去!”明萨慌忙缩回屏风后,对着仍愣在原地不动的牧淳大声吼着。
牧淳这才晃过神来,忙急匆匆转身出门,然后手忙脚乱的将门带上。
一出门口,就愣头青似的跟护元长老撞了个满怀。
护元不满的摸着自己被撞疼的脑门,哼哼唧唧的抱怨牧淳的莽撞,一边还用十分鄙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了句:“她是女哒!你傻啊!”说完不忘白牧淳一眼,转身走掉了。
刚才明萨的叫声,把一直晚饭后就消失的护元都惊了来,他担心明萨的安全,才鬼影一般显身看看情况,于是亲眼目睹了一个傻小子的所作所为。
这下牧淳也不管什么睡在哪里了,他在殿中转了一圈,见再没有一间能睡人的房间,索性半躺在石阶上,靠着廊柱睡了。
说是睡,哪那么容易睡着。
化名牧淳的仍述思虑难安。
他不傻,所以他深知这岛上的两个魔头更不傻。
最初护元长老装傻充愣的让自己帮忙推车,仍述就知道没那么凑巧的事。
护元长老的武功于传说中那样幻化如仙,虽然自己已经尽全力潜踪匿行,但他还是早早就知道了跟踪他的人是自己。
以往菀陵派来的勇士没有一人活着回去,难道都是像自己这样,被护元长老装作疯癫的带到岛上,然后折磨致死?
仍述想着便觉周身一冷,他将双臂环抱,下意识的给自己定了定心。
除了这座宫殿和花园,他还没有机会去试探其他的宫殿,初来乍到也不敢贸然行动。
而且那个小魔头虽然做着奴仆的杂事,跟护元的关系却十分亲近,这也让自己摸不清她的身份。
想到那个小魔头,仍述的脑海里居然又冒出刚刚那个情景。
月色溶溶之下,那个雪白嵌着翠绿的屏风后,一点明月窥人,人如仙子,千般婀娜万般旖旎。
她那被热气萦绕着的香腮和玉肩,酥凝冷艳,容态天然。
想到这,仍述赶忙用力甩了甩头,这都什么生死难料的境地了,自己还想这些有的没的!然而他的脸上竟有两片难抑的绯红。
第二天一早,牧淳还倚在廊柱上睡眼惺忪,明萨就已经出现在殿里堂间。
她扮上女装,那样娇柔一位女子,再一次让牧淳狠狠打脸。
自己一向舌灿莲花,招蜂引蝶,如今这样一个美人胚子,自己却喊了一整天的小兄弟。
若不是接近护元长老的任务让自己心绪过于紧张,小魔头这样拙劣的伪装肯定瞒不过自己的眼睛,牧淳心中似是在安抚自己的失误笃定的想。
只见那小魔头一身粉色衣裙,腰系芙蓉色丝带,胸前衣襟映衬出优美的颈项线条和明晰的锁骨。裙体似月光流动倾泻在地,裙摆盈盈华美难抑。
她将青丝用发带束起,寸眉两叶,青黛弯画,一双美目,珠玉般光滑,眼神清澈的如同冰下溪水,不染丝毫世间尘垢,兰草气质跃然而起。
牧淳看的怔了片刻,缓神过来忙整理自己慌乱的眼神,强做镇定。
明萨也不理他,想起昨晚他冒失的闯入自己闺房,就怒火中烧,可是又不好明着责问他,说起来自己也害羞,但惩罚绝对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惩罚他的方式,不会很复杂但会很可怕,就是让他连续吃了三天草香鸡。
直到明萨心中怒气消的差不多,两人之间的尴尬缓和一些,以及牧淳还主动揽下烧饭的任务,明萨才终于罢休。
这样一个强大的劳动力,包揽了烧饭、打扫、种花这岛上的全部琐事,明萨如今闲适的就只剩偶尔到花园打理一下十分珍稀娇贵的花了。
那个月的月圆之夜。
护元第一个跑去了花园,看到牧淳还在园里打理花草,有些不耐烦的白了他几眼,有些嫌他笨手笨脚也嫌他碍事。
不知道为什么,护元特别讨厌这个年轻人。比讨厌以往跟踪他,被他带上岛来的任何一个人都讨厌。
虽然难以否认,这个年轻人要比以往那些人更善良热血,但是这就更奇怪,为什么自己禁不住的讨厌他。
或许是因为前一天,他和自己一起吃饭,吃完饭时,他迅速将碗筷整齐摆好,那一串娴熟伶俐的动作让护元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很讨厌的人。
他想起了他的妹夫段流,对,就是那个菀陵当了四十三天尊主的段流。
他还记得多年前他随着送亲队伍前往菀陵,送他最疼爱的妹妹晴致嫁去菀陵,他虽然痴傻但对亲情却十分在意,说什么都要送亲,拗脾气谁也劝不了,于是他便随着去了。
他还记得段流初见妹妹晴致时,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激动。
那感觉似乎不是由于一见钟情,要比一见钟情来的激烈和兴奋。
他还不顾男女之别,在席间就找机会追问晴致,她手指上蝴蝶形状的疤痕是如何烙下的,这让晴致害羞之余很是尴尬,护元也是从那时起就不喜欢这个段流。
而那个段流用毕饭也是这样一连串的整理碗筷的动作,训练有素一般,在一群席间随意的贵族之中显得十分怪异,所以护元自那时起就对这个动作记忆犹新。
谁想到三年后,段流竟然带着晴致的尸体投奔青城,回想起来护元仍想将他扒皮挫骨,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
那天这个年轻人牧淳,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将自己的记忆勾起,或许只是个巧合,但他像谁不好,偏偏像那个孽缘的妹夫,自己能不讨厌他吗。
护元想着这些,眉头皱的很紧,但他又在心中安抚自己今晚是怀念心眉的日子,不应该被扰了心境。
以往一直是他独自一人习惯了,如今他更期待和明萨一起玩闹,但他似乎不想要这个外人也在这里打扰他们的欢愉。
嫌弃完牧淳之后,他又自得其乐的从怀里掏出一颗硕大的蓝色夜明珠,小心的将珠子放在石台最高处。
那珠子发出的亮光,顿时将正片花园照的通透,让每一株花都稍稍变了个颜色,显得更加高贵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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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隐隐残霞,铅华洗去大半,却依然色泽变换。
眼前这片花园也如同仙境之夜,缥缈舒远。
明萨知道今晚又到了簪花纪念心眉的日子,于是穿起了那件护元妹妹致儿曾经穿过的淡黄色衣裙,打算扮作他心爱的小妹妹再陪他疯闹一次。
“致儿,你看!”护元兴高采烈的抬起手臂,高高指着石台最高处的那颗蓝色夜明珠。
哇!明萨不由的发出一声惊叹,目光尽被那罕见至宝夜明珠夺了去。
从小出身将门又被封为郡主的她,奇珍异宝见识过不少,但这样成色的夜明珠却是从未见过。
“你从哪找来的这夜明珠?”明萨忍不住问到,言语间无不透露出欣喜。
“深水潭里啊!”护元见明萨惊叹喜爱的样子,止不住的骄傲显摆道:“我去捉鱼,不仅捉到鱼,还捉到了这珠子,嘿嘿,你说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你当然厉害。”明萨应和着,目光才从夜明珠上转回来。
她心里想,你那掌法入化狂风,这样珍稀深埋水底的夜明珠都被你震上水岸,可想而知深水潭里的其他生物有多可怜,你一掌拍下,他们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牧淳看着这老小魔头,一问一答的,还将花摘下来插在各自头上,唱唱闹闹。
女孩子也就罢了,那护元长老也插满一头,着实让人无语,又有些忍俊不禁。
随后的情景,更是让牧淳这个外人怔忡原地。
那一老一小在夜半的微风中,手举鲜花如魔乱舞,夜明珠的蓝色和净白的月色交汇洒照下来,映的两人脸庞有些诡异的淡蓝,牧淳有一瞬间担心他们是不是真的疯了。
不知跳了多久,护元突然一屁股坐在石台下层的石阶上,说到:“丫头,我都拿了夜明珠来点缀,你不拿点什么新奇的东西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正经,有些期待,似乎很是重视今夜的纪念仪式。
“我只身来到岛上,能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明萨有些小埋怨,想到护元当初将自己敲晕绑来,还是有些气恼。
“好丫头,好丫头,”护元见明萨有些埋怨,一个箭步跳下石阶,抓起明萨的双臂摇晃:“你再好好想想,你想的好了,我就把夜明珠送你。”护元央求着,还信誓旦旦的看向那颗夜明珠。
明萨也看看那颗色泽堪称绝品的夜明珠,心中顿生几分向往。
当然也不全是为了那颗珠子,但这夜明珠也的确给了明萨动力,她于是想着能给护元找点什么新奇的好看的东西。
“我给你跳一段舞吧,”明萨说着心中的想法,然后看到护元顿时满是期待的眼神,知道他认为这个点子可以,“不过没有乐曲。”
这时角落里孤立了很久的牧淳,闻声附身在花草里摘了一片狭长的叶子,冲着明萨挥了挥,然后将叶子放在唇边,一声嘹亮清脆的声音划然而出,转了几个伶俐的弯,婉然一小段清丽之曲。
明萨心领神会,朝着牧淳笑着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这个青年似乎没那么讨厌。
牧淳心下停顿几秒,稍微思虑曲子的节奏,然后悠然吹奏起来。
他给出的乐曲如高山流泉一样清澈明快,时而还有些波澜渐起,不是婉约却是矜爽。
这样的曲调刚好与明萨想要的默契一致,于是明萨动情起舞,她的舞姿也不是柔媚百转,而是将手化为剑,跳了一段宛若惊鸿的剑舞。
只见她人如飞凤,手化之利剑剑光乍闪,时而剑锋平划,时而陡然直刺,时而宝剑回旋,与牧淳吹奏的节奏默契的合拍摆动,在风中蹁跹萦回。
她的长发在微风中凌乱,她用她的凝眉,灵目,纤指,腰肢,用她发间的花朵,腰间的丝绦,用她婀娜刚健的舞步,旋风般疾转,似仙女乘鸾凤临空排风而下。
这样灵气绝妙的舞姿看痴了吹奏的牧淳,他已浑然不知自己在吹奏何调,完全随着眼前美到极致的小魔头的舞姿而起,随心而动。
而石阶上的护元,已是泪水纵横。
明萨英气夺人的舞姿和神情,让他想到了心眉当年的样子,从她来到皇城的第一眼,自己就认准了心眉与其他女子不同。
心眉本就不是普通女子,历经征战功力过人的她,身姿之间难以掩饰不让须眉的决断之气。
今夜剑舞的明萨,也透露出这样的感觉,护元不由得为之动容,追思的泪水毫无掩饰的狂奔而下。
一曲结束,明萨由衷的对和自己完美配合的牧淳报以一笑,牧淳也发自内心的回了她一个微笑。
等两人转头看向护元时,却见他已经闭目睡了。
脸上未干的泪痕映着夜明珠的蓝光,很是醒目。不知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面对年轻人吃惊的注目。
明萨心中一阵怜惜。
她招手示意牧淳不要出声,转身带牧淳回了宫殿,留护元一人在花园安睡或是放肆痛哭。
夜色交融,吾泪纵横。
唯恐睡半,魂惊梦破。
玉碎珠沉,你在何方?
牧淳没有询问小魔头有关于月圆之夜护元奇怪的举动。
他以他同样过人的心智,仔细想来,便也猜出了几分,护元长老和心眉将军的绝世之恋有谁不知,他那晚的失态应该就是对心爱之人的痛忆。
经过月圆之夜的默契配合,明萨扫除了些许最初对牧淳的厌烦。她一开始讨厌他来历不明暗中跟踪的身份,也讨厌他油嘴滑舌心有阴谋的个性。
虽然从未说起,但明萨知道他暗中探过那三座宫殿,也尝试找过出岛的路。
可经过那晚的心灵共鸣,明萨开始站在牧淳的角度思考。自己一开始被困在这岛上,不也是伺机探路的吗,总不会甘心被一直困住。
只是牧淳声称自己是鼎界商人,相处久了却感觉不到商人的脾气秉性,倒是有一种龙虎之姿杀伐之气,还有养尊处优的贵气。
而且他一开始就跟踪护元长老,所以他来到这个岛上的目的一定不是善意的。所以明萨仍暗中怀疑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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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又过几天,有一晚明萨去巡查花园,见牧淳还在忙碌,心中竟生出一阵愧疚。
最近这月余他包揽了岛上所有的事务,每天从早忙到晚,最初自己是不是整治的太狠了些。而且最近他在忙碌的时候,竟也看不出任何抱怨的神情,好像甘心为之一样。
明萨心中不忍,嘴上却仍是捉弄的语气说到:“你还没弄好啊,怪不得老伯总嚷你笨。”
牧淳回身,看到明萨也来了花园,听她傲慢的语气,却也没了以往的气恼,知道她一直就是这样说话的,刀子嘴豆腐心。
于是跟她打趣道:“是啊,徒弟不好,不应问责师父吗?”然后对着小魔头明萨笑了笑,继续打理他的花去了。
明萨也已经习惯他和自己抬杠,便也不生气,又见他专心致志的样子,嘴上便再刁蛮不起来。反而走上前去,和他一起摆弄那株有些蔫色的七色堇,牧淳见她来帮忙,心下生出一阵暖。
这算是小魔头第一次主动帮忙和示好,值得庆贺。
虽然明萨曾经警告过他,如果有花枯萎就要罚他一整天饿肚子,但也没真的实施过。
但自从那天月圆之夜,看到护元簪花来祭奠他的心爱之人后,牧淳竟真的对这些花草上了心,培土浇水,不忍让哪一株真的凋谢,生怕伤了护元长老的心一样。
但他总归是个粗糙的男儿,这些花草打理本就不擅长,所以做起来总是有些慢的,但他也不心急,每晚都坚持照料一遍才去睡。
就在二人配合着要给七色堇重新换一培土时,天上已是阴云沉沉,雨色将至。
没过片刻,雨点已急剧而下,还没等两人缓过神,就已经被泼然而至的大雨淋湿。
牧淳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将双手护到明萨头上,为她遮着雨,然后环视四周,示意明萨和他一同跑到石台底下避雨。
明萨会意,两人便起身跑向石台,牧淳跟在明萨侧身后,双手为她遮头,微躬着的上身也尽力为她挡雨。
等到了石台下,两人已被打湿大半。
明萨当然也感觉到牧淳刚刚绅士的举动,这才让自己湿的没那么狼狈,心中有些感动。站在石台下,明萨整理着被水打湿弄乱了的裙角,擦拭着额前流着水珠的细发。
低头见石台外檐的地上雨水飞激,雨花四溅。
抬头间,四目相对,登时脸颊滚烫。
这还是明萨第一次跟陌生的异性靠的如此之近,而且此刻两人都湿漉着上身,明萨不经意间就能看到牧淳湿透的衣袍紧贴着他健硕的胸膛,他的心跳一起一伏,好不尴尬。
而牧淳也是刻意将目光看向前方的雨,他不敢多看明萨挂着雨滴的额头和她削弱的双肩,生怕自己多看一眼惹来她的更不自在。
就在两人都有些局促的时候,天上一声惊雷,那雷声似要劈开天地一般,惊彻乾坤。
明萨瞬时抓紧了牧淳的胳膊,这样的惊雷让她想到了多年来纠缠自己的梦魇。
惊雷之声就如同每次梦里,最终她坠落在地的撞击声。撞击之后,她总会头痛欲裂,天旋地转,眼前只剩一片无尽的蓝色,树枝交错的蓝色,遮天蔽日的蓝色。
那陌生的男人喊着:如果有来世,我们就以这枚蝴蝶戒指为证相认。
最终她眼睛疲惫的眨几下就再也没有醒来……
被雷声唤起梦魇的明萨身体有些抽搐,抓紧牧淳的手指关节都透出青白。
牧淳以为她是又怕又冷,才会全身哆嗦,而自己身上的衣袍已经尽湿,情急之下也顾忌不得,匆忙将另一只胳膊轻轻搭上她的肩膀,环抱着她为她取暖。
那个有力的手臂让明萨在恍惚中,感觉到似乎有一个温暖的臂弯保护着自己,哪怕是死去,也没那么可怕了。
那雷声过后半晌,天色却如洗刷了一般的湛蓝,雨虽没断,但空中再没了任何混沌。
明萨也在牧淳的臂膀环护下渐渐走出梦魇,回到现实。
见到自己将牧淳的一只胳膊抱得那么紧,而他另一只胳膊还环在自己肩上,便知道刚才一定是失态了,忙找台阶下。
“我……刚刚只是……”明萨说到一半,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说自己刚刚只是被一个噩梦吓到了?这个毫不了解自己的陌生人哪会懂得那么多,于是话就说到一半就没有了下文。
她局促的将牧淳的胳膊放开,牧淳也瞬即将自己揽着她的胳膊拿下来。
见小魔头难得的羞愧难言,牧淳免不得要调侃一番:“没想到混世魔王也会害怕惊雷,这种小女子的娇柔不是你的风格嘛。”他说着自顾笑着整理起自己落汤鸡一样的衣衫。
明萨此刻的确无话可说,也默不作声的继续整理自己的裙摆。
雨点没有变小的意思,于是牧淳索性坐在石阶上,寂静的石台下,两个年轻人都不做声,气氛有些微妙。
滞雨尤云,竟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之感。
“你到底叫什么?”牧淳先开了口。
来到岛上这么久,最初问她如何称呼,她理都不理,到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这小魔头叫什么名字。
“告诉了你,你会信吗?”明萨回应着,她知道这个牧淳绝不是什么平凡之辈,两人也算有些了解,有些话便可以明说了:“牧淳也不是你的本名吧。”
牧淳被这小魔头突如其来的直接弄的先是一愣,接着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难得有个心智相似之人愿意坦诚片刻。
“确实。”牧淳看向明萨,眼神中有一些赞许和相惜之意。
“你也不是鼎界人。”明萨继续说着心中的猜想。
牧淳此刻并没有很诧异,这女子的聪慧远超过自己从前见过的任何女孩,想到名字是假,说明她知道自己来岛上动机不纯,那么身份必然也不是真的。
“你认为我是哪里人?”牧淳不动声色的问着,想要听听这女孩接下来还会让自己有多惊喜。
“杀伐之气必然是经过多次征战,富贵之气必然不是来自穷乡僻壤,又没有商贾气息。若是我猜,定是菀陵没错。”明萨有条不紊的分析着。
见到牧淳眼中闪现出欣赏之色,她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菀陵人士,来到青城,接近护元长老,打探灵树灵珠下落,十分合理毫不奇怪。
“好啊,我倒也认为你不是西域之人。”牧淳欣喜和惊讶之后,展开了自己的反攻。
这下换明萨有些许的错愕,不过她也应该早想到,自己在分析着他的同时,他必然早就分析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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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萨于难得的交心之中说出了自己对牧淳身份的猜测,而牧淳也果然在猜测她的身份。
“那我倒要听你说说,你是怎么猜测我身份的。”明萨说着,饶有兴趣。
“对西域之事多面精通,想来你是游历过西域各国。但你眉间的英气必然身处武将世家,举止大气不避讳男女之忌必是来自民风豪勇之地,绝不是西域。且你生活习俗处处有着中原影子,又不像是平常戎族,我料定你是燕州武将之女。”
牧淳说的信誓旦旦,明萨眼中欣佩之情难以掩饰,这个青年竟比自己还要善于颜察。
明萨微微一笑,似乎认可了牧淳刚才口中所说的一切。
“这么说来,我们是同盟了。”牧淳得到了明萨的肯定答复,便感觉自己不会惨死岛上,出岛回城的计划便有救了。
明萨一想,他的话不无道理,燕州数月前归顺菀陵,可不就是同盟没错。
“你是如何到这岛上的?我听那花草铺的伙计说你是被绑来的。”牧淳想要趁机多了解一下这小魔头的身份,好为自己日后与她联盟打下基础。
明萨见他已经知道大半,便将自己如何来到岛上的事给牧淳讲述了一遍。
“难道你想一直这么呆下去?”牧淳顺势追问。
明萨当然不想一辈子呆在这里,但她也不想卷进这个菀陵勇士的任务之中,于是她坚定了神色说到:“当然不想。不过你的事我不想掺和。”
明萨和牧淳两个都已经将对方身份猜出,可想而知,神通广大的护元长老更是先他们无数天前就摸清了两人的来路。
这长相酷似致儿的丫头是好心帮自己,才被自己掳来岛上的,身份虽假,但个性活泼通透,善解自己的心意,而且完全没有不纯动机。
这青年一开始便暗中跟踪,目的定是跟自己和灵树的灵珠相关,观察几天,就可确定他是菀陵派来的探子。
但好在这青年也不是大恶之人,反而敦厚豪气,更有些难得的真性情,所以护元一直没有拿他开刀。
而且随着一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两个俊秀活泼的年轻人,每天烧美味的食物,诚恳的栽种培护每一朵花。
虽然有时他们还会去试探出岛的路,可这段日子自己却一改往日的仓皇无依,寂寥苦楚,是另一种生活乐趣。
比起之前孤身一人,喁喁自语,每天跟影子为伴,跟自己对话,连回声都听得腻了,这样的日子其实很不错。
如果可能的话,和他们如此相伴度过余生多好,护元有些无奈的想,心中竟涌上一波难舍之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牧淳试探出路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不想再这样无休止的消耗下去了。
在这里,他有的地方进不了,有的地方出不去。不论是护岛灵珠,还是段流尊主的生死,他都毫无信息。
这护元长老究竟有多神秘高明,竟让自己在毫发无伤间自觉坐立难安,无法再按兵不动。他必是已经洞察一切,只等自己自投罗网了。
之前那小魔头明确表示过,他的事,她不参与也不帮忙。
后来牧淳更是想尽办法说服她,跟她分析利害关系,希望能拉她结盟一同尝试出岛。
一来这女孩与护元关系亲密,更有机会找到出路,而且不至于被武功高深的护元伤得太惨;
二来她天资聪慧,也有武功底子,一加一大于二,两人一起总比一人独闯成功的把握大。
无奈牧淳多次说服,小魔头明萨都不应声,自己一时间也难以发觉她的软肋,也就难找到劝说她的突破口。
她只是在他去打探出路的时候不做声响,从不揭发,但也没有明显帮过他。
护元将她待如亲妹妹,她也早在心中将他视作父兄亲人一般,如果不是身份所碍,明萨还真想带他回燕州家中,有家人的陪伴,也好早日治好护元的心伤。
牧淳却不像明萨这般对护元有着深厚的感情,他的任务才是悬在他心头最重要的那颗刺,他急切于他的任务,他的出路。
于是他决定,就最近这几天,自己要有所动作。实在不行就向护元长老摊开自己的身份,是生是死来个痛快,也好过这样蹉跎下去。
然而转机就这样毫无预料的出现了。
有一天中午,牧淳和明萨正在为准备一顿好吃的饭菜而忙碌着。
护元的声音从大老远飘过来,喊着:“我打了只青鹘,烧了吃啊!”
等他跑到两人跟前,明萨的脸色顿时铁青。
护元没看到明萨脸色的变化,急不可待的二话不说就自己搭起火堆,将那青鹘拨了毛,架在火架上,听着滋滋啦啦的烤火声。
他还十分期待的赞叹说:“一定很劲道!它得飞了多少里,一点余肉都没有,哈哈!”说完还用舌头舔着嘴唇,口水都要流下来。
从护元开始给青鹘拔毛的时候,明萨就已完全看清了那只青鹘,那是燕州家中常用的用来长途传信的青鹘,是哥哥一手训出的。
明萨家中的青鹘多半用于战事,所以要比其他地方训养的青鹘更健硕。就像护元说的,身上没有一丝肥肉。
自己在这个破岛上已经呆了百余天之多,哥哥不知派了多少只青鹘找寻自己的下落。无奈那些瘦小的青鹘怎可能进入被护元长老武力封存的岛屿结界。
看着护元眼巴巴的盯着已经被烧成红色的青鹘,明萨思家之情和急于出岛的心思一并涌上心头,竟顿时泛起一阵恶心,她自控不住跑到角落干呕了几次。
那一刻,明萨心中对护元的不舍终于被思家心切的情绪完全冲淡,她暗自决定自己要离开这个岛,要尽快离开这个岛!
中午吃饭的时候,明萨一口青鹘的肉都没吃,连看都不看,似乎是十分介意,一点胃口也没有。
牧淳看出了小魔头的不对劲,她从看到这只青鹘脸色就变了,那么这只小青鹘肯定不简单,说不定就是小魔头的家人用来和她联络的。
她曾经默认过自己出生于燕州武将世家,看这只青鹘的壮硕也确实对的上。
看来对家中的思念便是小魔头的软肋,牧淳觉得自己劝说和她一起出岛的时机或许就这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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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确定那只被护元煮的喷香的青鹘就是燕州家中所训,于是决定要试探护元,看他是否会放自己出岛。
说到底当时是被他掳了来,是他对不起自己,也许他能想得开放自己走呢?总不能让自己在这里跟他耗一辈子吧。
于是明萨在饭间,装作很无意的对护元说了句:“如果我不在,你自己是不是还去吃草香鸡啊。”
牧淳知道小魔头这是在试探护元对她离开的反应。
结果,护元的反应着实让他们两个大惊失色。
护元听完明萨的话,将饭碗顺手摔在地上,然后用力抓起明萨的双手,央求一样的说:“别走,致儿,致儿不许走哦,不走……”他一遍遍说着,还不等明萨安抚他,便眼睛一瞪,突然发起脾气来。
不管不顾的将明萨拉起来就走,然后将她推到房中,在外面将门牢牢锁住。
这还不算,他还一屁股坐在明萨房门外的台阶上,头发都急的竖起来,嘴里一直嘟囔着:不许走,不许走,说了不许走。
任凭明萨在房里敲打门窗,他还是自己念叨着这几句话,毫不理睬。
在房里的明萨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那就是,护元是不可能放她走的。如果要走,只能硬来。
牧淳坐在饭桌旁,他知道此刻不是解救小魔头的机会,护元长老正在气头上,自己对他完全是鸡蛋对石头,他不想做无谓的牺牲,还是静待时机从长计议。
明萨瘫坐在房里的地上,不再求开门,而是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现在看来,一直想要跟自己联盟的那个牧淳,是最佳的选择了。
不论他来这里有何目的或者是恶意,以他的本事他无法伤到护元长老。现在看来,他也只不过是想找个出路不要死在这岛上而已,应该不会多生事端。
所以自己索性就跟他结盟,先出了这岛,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那牧淳功夫身手是自己几倍之高,又善于观察打探,心机深明,和他结盟或许真的可以找到出路。
明萨咬了咬嘴唇,就这么决定了。
那一天的傍晚,护元吃完牧淳做好的饭菜,也见明萨在房里安静了一下午,他的急躁脾气终于好了大半,于是也就不再守在门外,而是如常消失了。
牧淳等了片刻,见护元没有回来,便来到小魔头的门外,轻轻在门上扣了几次。
“你还好吗?”牧淳低声问道。
“你放我出去吧。”明萨在房里听到牧淳的声音,知道他是来救自己,同时也是和自己联盟的。
“决定要跟我合作了吗?”牧淳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尝试着开锁,心中似乎很能够确定她会和自己合作,不用再多威胁。
明萨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待门打开那一刻,牧淳看到小魔头的眼中红红的,似乎是哭过。
那还是明萨第一次因为想家而哭,难道人长大了竟要比童真懵懂更脆弱吗?
“那只青鹘是你家人派来的?”见到她的脆弱,牧淳忍不住多关心了一句,说出了自己对她软肋的推测。
明萨抬起眼睛定定的看了牧淳一眼,心想这人真的很善于颜察,小小心思,他总能一语中的。
然后明萨伸手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痕,说到:“不说那些了,我们赶紧找出路吧。”
牧淳见她一副壮志酬筹的样子便点头应了。
“你知不知道他每晚消失去哪?”牧淳问明萨。
“不知道,他一直这样飘忽不定,”明萨回答着,两人已经来到四所宫殿中间的堂间:“我们从哪里入手?”
牧淳四处看了看,对明萨说:“你要有准备,可能会危险。”
“嗯。”明萨重重点头,说着似乎是鼓励自己一般挺直了腰身。
“这四所宫殿我都探过,只有这座的石门似乎是有些破绽的,就从这开始。”牧淳说着走到了正对的那所宫殿门口,对着那挡住进路的石门凝聚掌力,掌风激荡,他用尽全力欲要将石门推开,掌风与石门对冲,发出金石之声。
片刻之后,牧淳施尽各种拳脚,石门仍旧挡住入口不为所动。
他还在继续尝试着,面对稳如磐石纹丝不动的石门,他不想放弃。但渐渐的,他已经大汗淋漓,眼中也难以抑制的现出绝望。
这样耗下去,护元何时返回难以预料。
难道这次青城的任务就要这样挫败收手吗?
难道自己要像以往的勇士一样,葬身此地吗?
就在牧淳陷入自我挣扎的当口,他身后的明萨却是浑身颤抖着,脸色惨白,不敢发出一声求救的呼喊。
此刻,她的身体正被一条不知出自何处的粗壮巨蟒缠绕着。
那巨蟒身色如土,如果不动,看起来与青城街道上随处可见的,生长在地面上的巨树根并无区别。
这种会随着环境变换皮色的巨蟒常出没于西域,青城和菀陵等中原之地是很少见的,以往自己在给护元讲西域之事时,还说起过巨蟒,谁想到这里居然出现了一大只。
巨蟒速度疾快,全身柔软,善于缠绕和咬杀。
且复仇心理极强,若有同伴被异类所伤,必会寻根复仇。而且被巨蟒攻击时不能发出声音,不然就会加快被它咬断喉咙吞食的速度。
所以明萨一不敢出声呼救,二不敢动手与之搏斗。
牧淳回头的一刻,见巨蟒已经吐着火红的信子,张开血盆大口对准小魔头的头。
生死须臾之间,牧淳来不及迟疑,霎时间凝起掌力,朝那巨蟒的头部急速攻去,脆如闪电的掌风之声一出,巨蟒也应声倒地,抽搐了两下,瞬间化成了一圈巨树根。
原来是巨树根。
难道刚才的巨蟒是幻象?
来不及多想的明萨也已应声倒地,她整个人被巨蟒所缠,已经失去了自身重心。巨蟒被除,她也重摔在地,由于刚刚的惊恐使得肢体有些僵硬。
这时牧淳忙几步跑上来,问她有没有受伤。
可就在牧淳的右脚踏上一块石板的时候,奇异的现象出现了。
牧淳两脚下的两块石板,和明萨两个手掌分别压着的石板,还有明萨上身身下、双脚所在的石板,同时发出了蓝色的光,像是荧光一般,在夜空下十分清晰。
&bp;&bp;&bp;&bp;话说,于机缘巧合之间,明萨和牧淳分别触动了六块石门前地上的石板,这六块石板组成了一朵花的形状,蓝色的六瓣花环环萦绕,灿然发亮。
于此同时,那面牧淳无法用武力打开的石门径自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事物。
牧淳将明萨搀扶起来,石门定定的开着,明萨顿时充沛起精神,两人一同朝敞开的石门内走去。
这复杂的机关石门,需要同时压住六块石板,若不是明萨意外跌倒,再加上几分运气,怎么可能破解这样的机关?
那护元自己又是怎样进入的呢?
一个人同时按压距离颇远的六块石板,完全是常人办不到的,可知护元长老的功力已经到了真身分身圆融合一之境。
走进那道石门,里面的机关设计,也果真不辜负这石门设计的玄妙。因为里边每走一步都会触动暗器,通道里简直是惊心动魄,直取人性命的声势。
都说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明萨这次是真切的体会到了。
他们踏进门内的第一步,就触动了通道里的暗伤系统,无数的暗镖和飞石精准定位目标,交替进攻。一时间整个黑夜一样的通道开始电光火石,银花暗刺。
两人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四面而来全都是致命的攻击,只能硬着头皮支撑着加速前进。
牧淳面对铮铮而来的暗器,施展出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的招式,一路竭力挡住最锐利的暗器,把最安全的站位留给明萨。
明萨跟在他身后,感受到他已经在尽力替自己抵挡,但她仍旧需要拼尽全力,倍加小心,否则还是会很快毙命在这里。
眼看两人都已负伤,挡在前面的牧淳更是伤势颇重,可迎面刺来的千百发飞石还是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杀机更炽。
也不知道这夜一般的廊道到底还有多长,两人没有精力查看自己的伤势,都凝聚起十倍的精力,抵御着那道道迎面而来的暗器,在黑暗中划着银光。
牧淳按捺自己的紧张心情,回身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小魔头,见她额头汗水涔涔,手臂上已有多出血迹,牧淳不自觉的皱紧了眉头。
为了更好的保护明萨,他不仅挡在她前面,给她找最有利的站势,现在更是耗费自己多倍精力,在明萨周身来回防御,为明萨挡开最密集的暗器出处。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击,牧淳心中升出死志,这使得他突破以往,功力达到平生最灵敏的境地。
明萨其实很想开口对他喊,让他不必要耗费那么多精力来保护自己,毕竟这条路还有多远仍是未知。他如果为了保护自己,将全部精力都浪费在半路,那以自己的武功也不可能带着重伤的他走出去。
但发发致命的暗器丝毫不给明萨开口的机会,看着牧淳防御在自己身侧,看着他镇定的应对着迎面攻来的无数飞石,有躲避不及的飞石刺透他的手臂,刺进他的胸膛。明萨不觉间已经泪眼婆娑。
危险也许不可怕,死也许不可怕。
但看到牧淳为护自己周全被伤的血肉模糊,真的是锥心的疼痛和不知所措。现在只恨自己从小顽皮学武不精,现在毫无能力帮到他,还拖了他的后腿。
就在明萨已筋疲力尽的须臾之间,她看到有光亮映入眼睛,飞石也慢慢放缓了进攻的节奏。
终于挨到了希望的到来。
这时的牧淳浑身已不知多少处伤口,那些鲜血浸湿了他几乎整个衣袍。青色的长袍已变紫红。
牧淳见暗器已消,便暗中调息自己的气息和内力,明萨赶忙搀住身子倾斜不稳的他,牧淳看到明萨脸上还挂着泪珠,也来不及问她怎么哭了,已开始看向前面不远处的亮光。
两人支撑着再向前走,前方现出了一片较为宽敞的水池。
池水二十米见方的样子,十分清澈。
水池旁边种植着数十圈的紫色情花。
明萨回想了一下,自己曾见护元种植过很多的情花,但是却都不在花园里摆设,原来它们全都在这里。
最惹人注目的是水池中央的女人塑像,色彩盈亮,亭亭独立。
虽是塑像,又不似塑像,因为根本看不出是何种材料所塑。
反而肢体柔美,神态逼真,周身散发着幽蓝色光亮。若不是表情不变,还真以为是真人被困于此。
想来只有用情至深的护元长老,才能将这女子每一处的美体现的淋漓尽致。尤其是目光流转的那一双眼睛,竟雕出了活人般的灵动。
原来这就是心眉将军的样子,明萨心中想着,她的确不是平常千柔百转飘逸娇艳的美人模样。她坚定的眼神和玉立的站姿,有种傲气御万众之意,那是她统帅千军万马的英气写照。
此时的牧淳也心有所虑。
心眉将军塑像在此,说明这个地方是护元长老这岛上最核心的位置。
再看塑像体内发出的清妙蓝色光亮,更要比那稀世珍宝的蓝色夜明珠光亮柔和百倍,晶莹百倍。
关键是,这塑像逼真的神态实乃鬼斧神工,似乎也是由那体内的蓝色荧光所致,如果没有那样灵动的光,塑像也不会真实到似要活了起来。
那么,这藏在塑像里的蓝色光源,是不是就是十五年来世人所聚焦的,当年灵树枯竭所结下的灵珠?
就在牧淳想要在这蓝色光源上一探究竟时,似乎是从前方更加明亮的通道里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们终于来了…”
那声音劈空直入,似乎是来自上空,又似乎是来自四面八方,缥缈萦回,石破天惊。
牧淳犹疑的多看了几眼塑像里的蓝色光源,心想外面还有更强大的敌人在等着他们,此时他根本没有能力接近光源,于是示意明萨朝更加光明的地方走去。
前方的通道里竟然吹来了微凉的风,难道是开阔的室外?
处于黑暗通道里的他们,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外面的强光。
可那光芒不应该是来自室外,因为现在是漆黑的深夜才对。
&bp;&bp;&bp;&bp;牧淳和明萨听到那个空灵的声音之后,决定离开心眉塑像矗立的情花水池,向照进亮光的前方走去。
前方的光景更是令两人感觉乾坤颠倒,难以招架。
在他们迈入白昼一样光亮的洞口之后,就身处于一个环形开阔的陡峭断崖中。
断崖陡似剑削,苍岩千仞,环望无垠。
环形崖壁中间的空洞中,有似浮云般的萦绕,非雾亦非烟。
断崖分为两段。
脚下的一段是深不见底烟雾缭绕的土色断崖,头顶的一段是笔直陡峭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崖顶。
而他们现在只踩在不足一米的羊肠小路上,视野所见断崖峭壁的壁面只有一个同样的画面:每隔一米左右都有一个稍稍凹进的洞口,洞边端坐着清一色白色衣袍的长发老人,在静静打坐。
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清幽的乐曲,伴随着适度的微风,缓缓输入人的耳朵。然那风声轻微至极,竟无以声闻。
俯视下去断崖所见之处仍然是这位老人,仰头看去,只能看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白色浓密的长发从洞中顺下来。
那老人如同仙风道骨的道士,也像是衣袂飘飘的仙人。
这情景有种摄人心魄的诡异。
仔细看那些白发老人的面容,他们闭目打坐,面貌一致,完全是同一个人,而且就是行踪飘忽的护元长老。
早知道他的武力圆融如仙,如今是真的见识了。
明萨和牧淳一前一后,站在原地,四周端详着这诡异的场景。
纵目空烟杳渺,此茫茫何处?
“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这时那个空中彻响的声音又一次传来。萦绕在这环形崖壁的整个上空,声音缥缈,回音久久,直入云端。
明萨回头看了一眼牧淳,见他神色十分警惕。但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这是幻境中的摄魂术,”牧淳紧凑明萨耳边说着:“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分身,用来迷惑他人。”牧淳给她解释着。
幻境是武学之中很精深的门路,幻境之中又属摄魂术最登峰造极,不是一般的高手能够驾驭的。
明萨转头问到:“那要怎么破除幻境?”
“找到他的真身,才能跟他对话。”牧淳回答。
真身?
明萨心中想着,要怎么样才能找到护元的真身呢?
找吧,那就找吧。
不能总是站在原地不动啊,明萨心想,她回头看了牧淳一眼,正好契合了牧淳的想法。
于是两人一起向前小心的走。这不足一米宽的小路,幸好平坦,不然当真是步步濒临死亡。
在这护元长老一步一隔设下的**画面中,明萨暂时忘记了恐惧,一边走着,一边紧紧盯过每一个白发护元,生怕不小心漏掉观察某一个。
她还不时回头查看牧淳的状态,担心他体力不支一头栽下万丈深渊。
牧淳此刻心中的焦急是明萨无法体会的。他在简短的给明萨解释了摄魂术之后,并没有告诉她在摄魂术阵势中最多只能支持一刻钟。
超过一刻钟,就会被这阵仗给吸了魂魄,变成摄魂者的俘虏。
以牧淳本来的武力也许是可以多抵御一阵,但是现在伤势未癒的他和明萨一样,没办法对抗如此高等的幻术。
他没有告诉明萨,因为告诉她也只不过凭添多一份的惊慌,完全没有意义。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的流失,那一张张半老的脸庞,雪白的长发和雪白的衣袍,看的牧淳几近呕吐,仍是没有任何发现。
明萨也是一样。
这上千张同样的面孔,看的明萨眼花缭乱,头痛欲裂。可是她不敢有一点松懈,生怕自己一旦放弃就会忘记已经看到了哪里,便更加无从下手了。
时间越加紧迫,牧淳额头的汗珠滑下来,烫到了眼睛。他忙用手抹去,顺便闭目调整了一下虚弱的气息。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自己前方的明萨也用同样的姿势呆立着,没有往前走。
“你怎么了?”牧淳忙问她,担心她是否伤势加重。
“让我想想。”明萨立即撑开手掌,阻止他继续问话。
牧淳不知道她要想什么,于是自己站在她身后,继续观察着千篇一律的护元长老的脸。
“我找到他了!”突然,明萨坚定的大声说出了这句话。
牧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也可以说他一直没有寄希望于明萨。
他觉得如果自己找不到护元长老的真身,两个人就都会葬身在这里。以为自己决定着他们的命运。
却不想明萨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但是,牧淳又十分期望她说的是真的。
明萨之前停在那里,闭着眼睛,是在努力的思索。
因为她在有些疲惫到绝望的同时,在那一刹那感觉之前自己看过的那些脸庞中,总有些说不出的异常。
具体是哪里有问题呢?
明萨紧锁着眉头,飞速的在脑海里检索着记忆中那些护元的画面。
一个又一个,白色、白色、一直是白色,白色的衣角、白色的长发,微风中仿佛随着那玄咒的乐曲轻轻的飞扬。
突然间,就在那一瞬间,明萨脑海里掀出的那个画面,护元依旧如其他千面一样端坐安详。
但是!他的衣角和白发是不动的。
明萨虽然不确定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找到了他的真身,但是在她看过的成百上千个一样的画面中,这个的确不同!
于是她就不禁说了出来:“我找到他了。”说着明萨抬起手臂,在那诡异的断崖之上,直直的指向了那个不被微风所动的半老人护元。
就在牧淳看向她所指方向的画面,确定那就是护元的真身时,护元长老所设置的慑魂阵瞬间消失在了断崖峭壁间的烟雾缭绕之中。
幻境破除,原本壁立千仞的场景顿时变为平坦之地。
护元长老哈哈大笑着,将打坐的姿势顺势一转,倚在自己的手臂上,半翘着一条腿。
“丫头,你果然不凡!”护元虽然笑着,但声音里透出一些颤抖。
明萨细看去,见他额头和脸颊都有汗珠流出,是不是摄魂阵耗费了他大量的功力?
明萨这样想着,转头看向牧淳,却见牧淳心有默契的对她点了点头,他也看到了护元脸上的汗水和手指的微颤,知道这幻境是他耗尽心力打造的,或许在他们之前还从未有人闯出去过。
如今他们成功闯破摄魂幻境,护元长老的功力不知要倒退多少年。
&bp;&bp;&bp;&bp;明萨看到护元虚弱的样子,他脸上似乎陡生了几条皱纹,竟有种日暮西山之感,心中一阵酸楚。
“你小子居然挨得过我的千刀阵,我还以为你们要变成我的花肥啦,哈哈哈哈……”护元虽然内力受损,但仍放肆的笑着。
说实话牧淳和明萨的确都被他的淡然和对大局掌控的阵势给震慑住。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护元得意的躺在那里讽刺他们,却没有一点扭转局势的办法。
“回去告诉菀陵尊主,”突然,护元语调严肃起来:“不要再来打青城的主意!”
护元沉默了一会,神色有一瞬间的哀伤,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满身疮痍的两个年轻人,装作毫不在乎的说了句:“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回你们该回的地方!”
话音一落护元长老和他的笑声也一同消失了。
牧淳看的目瞪口呆,护元所展示的一切武功都是隐形无声的,完全是出神入化之境。这世上根本没有武功高手可以与之相较。
“走吧,”牧淳拍了拍明萨的肩膀,见她一副酸楚和不舍的神情,催促了她一下,提醒她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若是护元长老突然反悔,不想放他们出去,虽然护元内力大损,但对付他们两个还不是踩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的事。
明萨也回过神来,按这条路向前径直走了。
心中难忍对护元的不舍,也不知道这以后他一个人又要继续怎样的寂苦生活,萧索寂寞。
他们走过很长的一段漆黑通道,来到一个荆棘丛生,遍染灰尘,似乎荒废已久的地方。
两人在其中走着,小心避开身旁的锋利杂草,行进当中他们看到几个歪倒的石凳。
其中有一个石凳被蛛网缠绕着,凳腿缺了一个角,缺口断面很齐整,似乎是被刀剑等利器所断。
这画面似乎是高手之间打斗过的痕迹,虽有沉厚的灰尘层层掩埋,但仍会露出些蛛丝马迹。
此情此景好熟悉。他们互看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等他们终于走到通道的尽头,走进外面开阔的夜色当中时,明萨和牧淳也验证了他们刚刚的判断。
他们所在的出口正是两人曾经多次探查过的左手边那个荒废斑驳,可以随意进出的宫殿。
那么就是说,今晚他们最初是从正对面的石门进入,走过右手边宫殿和居住了数月之久的宫殿,最后从左手边的殿门中走出来。
那座灰尘尽染的似有人打斗的宫殿,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以前外界来到岛上的勇士们和护元长老打斗的地方,也是那些忠魂埋葬的地方。
现在看来,这四间宫殿是内部相通的,只不过被护元设置了暗器机关和障眼迷阵。
这些宫殿,这整个孤岛,都在护元设置的幻境之中。
甚至,缠绕明萨的那条巨蟒也是护元根据明萨对西域巨蟒的描述,使用幻术故意而为的。
如果不是护元长老一心促成,以他们的凡人之力,又怎能进入幻境通道?
细思之下,极为惶恐。
前来青城的任务,从一开始就被护元一眼看穿,从此多加玩弄。
实在是够惨落,如果不是护元并不存心想要他们的性命,这次还真不能活着回去了。牧淳想。
护元承诺将他们放走,所以走到花园木门前,他们只轻轻一推就出了门,以往木门所设的防界此刻没有对他们设阻,门外就是通往岛外的那座七孔石桥。
而这时,石桥末端却有着不同的景象。
那里高置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夜明珠,它的光泽照亮了石桥的每一处。
明萨看到那颗珠子,便迈不动脚步,眼中泪水蔓延,想起了那月圆之夜,护元和她其乐融融欢快唱跳的场景。
“丫头,夜明珠答应送你了,你拿走!”宫殿之中护元的声音远远传来,他毫不在意的语气中透出难以掩饰的不舍和难过。
这句话一出,明萨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瞬间珠泪满腮。
明萨走过去将夜明珠取下,然后搀扶着重伤的牧淳,向岛外走去。
迈出孤岛的最后一眼,她不忘回头深深的望向宫殿,却不见护元的踪影。
不知他此刻是不是正隐蔽着目送自己走,还是气恼着竖起头发,埋怨自己真的舍下他走了。
青城皇城外,月华如霜,天地萧瑟。
殊不知,明萨拿走这蓝色夜明珠,却给日后的她和仍述带来了无穷的祸事。
他们以为只是拿走了护元长老临别送来的夜明珠,护元当然也只是想把这珠子给明萨留作纪念。
但孤岛外,石桥边,无数盯着护元住所的世人们却不这样认为。
自从护元将灵树枯萎结下的灵珠带到岛上,岛周围就从未缺少过虎视眈眈的眼睛。
他们有的是菀陵派来青城多年的探子,有的是冒充商人的鼎界线人,当然更多的是青城人士。他们日夜期盼着能将灵珠取回重新栽种灵树,庇佑疆土。
这些贪婪毕露的人们都以为那颗被明萨拿走的夜明珠就是当年的灵珠。
更为巧合的是,一直有灵珠光芒笼罩的小岛,自明萨拿走那夜明珠后,竟也失去了原来的光芒。
岛外的武林高手们尝试进入小岛,无奈护元长老的结界还在,但是那蓝色光芒却消失了。
于是众人更是确定灵珠是被刚刚的丫头和青年拿走了。
已经累到头晕眼花的明萨怎会想到,现在自己怀里的那颗夜明珠,竟成了世间众人竞相夺取的对象。
事实却不然,孤岛之所以失去了光芒,是因为护元用内功塑成的幻境,一经破除他便受其所伤,内力大损。
而他再调息运功,消耗的正是灵珠的灵力,所以灵珠的灵力不足以像以往那样强烈,不再笼罩全岛,岛外的人也就看不到了。
护元也没想到,自己赠与的夜明珠会给那令他难舍的,长相酷似妹妹的丫头惹来杀身之祸。
眼看着明萨那丫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浓夜色中,护元不觉间已经满眼血丝,湿润了眼眶。
蓦地抬头,空中星子闪烁,月又已近圆,下一月圆之夜,自己又将独自一人对月流珠。
护元长老生来痴傻,早年颓废,直到心眉之死让他撕心裂肺脱胎换骨,灵珠的灵力又让他重新活过。
数十载如一梦,如梦初醒,大梦方觉,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自此,他浮家水上,和光同尘,生活清苦,但心境坦然。
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
&bp;&bp;&bp;&bp;走出岛屿的两个年轻人正在路上艰难的相互支撑着,牧淳的伤势越发严重,一开始他还用内力调息着自己的伤势,走了大段的路之后,他的内力已经虚耗殆尽,几乎完全依靠在明萨肩上,意识也渐渐的丧失。
明萨心急如焚,她也被暗器所伤,体力本就不支,现在牧淳又完全不能自如走动,这让自己何时才能带他返回菀陵,再耽搁下去,牧淳怕是会死在这青城边界处的荒芜之中了。
月光皓皓,千山冷寂,明萨拖着昏睡的牧淳踽踽而行,凄冷的月光下,映照着两个伶仃无依的身影,像是两个漂泊的离魂。
牧淳已经昏睡了很久,明萨的体力也彻底耗光了,再这么走下去对他的伤势没有好处。
明萨便找了棵大树,将牧淳拖到树下,试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不至于危及性命。
明萨将他的衣袍解开,为他检查伤口,防范意识很敏感的牧淳一下惊醒,看到是明萨在为他处理伤口,似乎眼神放心了些,然后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别停,我要回去复命。”
明萨见他说完又昏睡过去,便没一丝好气的看着他。
是复命重要还是命重要,命都没了,用什么去复命。
她拿出两人携带的水,小心翼翼的用布条沾些清水给他清洗伤口,包扎止血。
他之所以会落到这般境况,多半是因为保护自己。要是没有自己这个拖油瓶,他也不至于伤这么重。
明萨想着这些,看着牧淳的眼神就变得柔和起来。
他的眉目紧锁,但还是透出一股坚毅和慷慨之色,千锤百炼的勇武神色更是傲气中藏。
她用衣袖擦去他头上的汗珠,心里想,这小子一直油嘴滑舌花言巧语,很会变通,也算是个有福泽之人,而且他的内力够深厚,所以等他一觉醒来,肯定能坚持走回菀陵,到时候就能治伤了。
这样想来,明萨便稍微平复了一下担心牧淳伤重的心情。
就在牧淳睡得安稳,明萨也打算休息片刻养精蓄锐时,她听到了不远处急行军的脚步声。
从小生长在将军世家的她,对行军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虽然那不远处的一队军士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她还是能够听出他们来势匆匆。
明萨瞬间警惕起来,这么晚了,又是在青城接近菀陵的边界处,有什么事发生吗?需要军队出动,而且还怕打草惊蛇一般稀稀碎碎?
虎门无犬女,明萨的警觉一向过人,这次她潜意识觉得这事似乎跟他们两个有关,还是先避开为妙。如今两人都伤重,没有任何多余精力对付强敌。
青城边界处人烟渺无,荒丘丛生,但道路两旁却布及了离离黍麦,现在正值九月天高之际,黍麦已经高于人身,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明萨拼尽全力将牧淳扛起来,将他拖到黍麦深处,累的大汗淋漓,体力透支,真像是拖着一块沉重的死肉,明萨有些没好气的看着昏睡的牧淳,又赶忙放心不下,伸手去探了他的气息,见他还是睡着方才安心。
等那队士兵走的近了,明萨能够听清他们的话,他们是在急切的找什么人。还说拼死也要拿回灵珠,不然回去复命也是死路一条之类的话。
明萨听不太懂。
那些士兵也接连扫荡了几片黍麦丛,无奈黍麦实在太密太广,他们人手不够,又担心所找之人已经逃远,停留半晌,就匆忙离开向前追去了。
等他们走远,明萨才将绷紧的心智放松下来,再抬头已是晓星寥落,晨光曦微的天空。
明萨刚一放松,就已经体力不支晕倒过去。
……
醒来时,明萨觉得自己仿佛昏睡了一个世纪之久。
而眼中所见又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要比护元长老的孤岛奇怪的多。
那……似乎是个很大的土坑,总之,不能算是人居住的房子,连个合格的洞穴都算不上。
一眼望去,全是黄土,黄色的四壁,黄土的床榻,黄土的坐凳,就暂且叫它们床榻和凳子吧,因为其实那床榻就是稍微隆起来的一块较平坦的土地,而那坐凳就是几个落满黄土的大石头。
这是哪里?
明萨甩甩头,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晕倒的,又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却没有想起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听到那队士兵说要找灵珠的阶段,后来的一切她尽数没有印象。
莫不是死了吧?
这地方不像村落人家,不像仙境天堂,倒有些像是黄泉路上,简陋不堪。
不过黄泉路上会有黄土吗?
明萨这样想着,心中哀嚎,神明能不能不要总是如此戏耍自己,又是孤岛又是土坑。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总是离家游逛,我现在学乖了,只想安安稳稳回家陪父母,别再给我安排意外了行吗?
牧淳,对了牧淳呢?
还在心中埋怨神明的明萨忽的记起,伤重昏迷的牧淳在哪?
她着急的翻身从土榻上一跃而下,来不及思考这是哪里,也来不及顾及身上伤口的疼痛,先要找到牧淳再说。
她顺着这坑里唯一的一条路,绕过一个黄土支撑的墙堵,看到牧淳正躺在墙堵另一侧的土榻上,气息平稳,但仍未苏醒。
明萨悬着的心暂且放下,看来并不是什么黄泉路,这小子也没有先自己一步走掉。
收起埋怨的小心思,明萨开始继续查看这四下的环境,不知道身在何处,又是谁将他们带来。
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清洗过,还止了血,牧淳的伤口也经过了彻底的清洗,没有加重的迹象。
正在明萨暗中思索的时候,她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后面看到了一个探探缩缩的人脸。
那人躲在大石后面,似乎是很害怕不敢显身,但又忍不住对明萨的好奇,时不时探出头来窥看。
明萨也看着她,一开始也是有些惧意的。
因为那人说是人脸,也有些牵强,她有着偏蓝色的头发和眉毛,实在不像是正常人……
&bp;&bp;&bp;&bp;哎,刚在心中抱怨完神明总是给她安排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此刻神明又按照他的一贯作风,给自己安排遇到又一个奇怪的人。
护元长老还不够怪异吗?但护元无论如何还像个老顽童。
现在偏又见到一个不人不鬼的蓝色女子,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但是和她这么对视着,对视着,明萨就不再害怕了,她应该就是个生长在这里的野人,因为生来无人接触,所以害怕人类的出现。
不过她蓝色的毛发着实奇特,就算在西域也没见过此等怪异面貌。
但她的眼神清澈单纯,一看就是善良之人,况且她更是自己和牧淳的救命恩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明萨想着,迈开脚步,试探着走近她。
那人看明萨朝她走来,一开始想躲,但又回头盯着明萨的眼睛,似乎能够看出明萨没有恶意,于是颤微微的留在了石头后面,用手扒着石沿,小心翼翼的看着不断走近的明萨。
天呐!
明萨走的很近了,心中发出一声惊叹。
她究竟是来自哪里,居然有如此怪异的容貌。
除了远处看清的蓝色眉毛和长发,她还有一双更奇异的手。
她的十个手指竟都是蓝色,而且呈明显的两瓣状,还有清晰的纹路,很像是十颗蓝色的花生。
明萨在原地站了半晌,心里宽慰着自己的情绪,慢慢接受着她的怪异。
与此同时,那怪人似乎也在心里接受着明萨,接受着她的善意。
明萨见她的身子不再颤抖了,知道她也渐渐平复了自己的害怕,于是对她笑了笑,想要进一步安慰她的恐惧,明萨对她说到:“谢谢你救了我们。”
那怪人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了明萨温暖的笑容,她停滞了片刻,突然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并且敏捷的几步窜到明萨面前,一把抓住明萨的右手,将她的衣袖向上撩起。
在明萨的惊错中,那蓝色发丝的女子一遍遍的用手指着明萨蓝色的树图腾,嘴里还不断啊啊的叫着,急切的说着什么但明萨听不懂。
待明萨缓和了自己的错愕,看着蓝色女子急切又诚恳的眼神,而且近距离观察她的脸,她除了头发眉毛颜色奇怪,其实她的五官都十分精致,眼睛里的灵气更是难得一见,其实不应该叫做怪人,她更像一个生于丛林的蓝色精灵。
明萨这样想着,再看着她的脸竟忽然觉得这面容很有熟悉感。可是具体像什么人,明萨却一时想不出。
再看向她抓着明萨手腕的手,两瓣花生状的手指,看的更加真切,她到底是什么人?来自哪里?
明萨不知道,这女子正是因为她手腕上的树图腾印记,才全力救了她。
只因那树图腾是她所熟悉的样子,那棵蓝色的树,是她所有的记忆。
自那之后,她一直生存在这里,再未见过任何人。
这精灵般的女子一直指着自己的胎记,她的表情让明萨意识到她所要表达的事很重要,现在看来,这个生来所带的树胎记,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而且女子蓝色的头发、蓝色的眉、蓝色的手指,和自己蓝色的树胎记,有那么恍惚一瞬间让自己想到了那个做了十几年的噩梦。
这些事物的蓝色,似乎与噩梦里最终的一片湛蓝之树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明萨眼前兀然显现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
画面里自己穿着很奇怪的服饰,表情很是激动,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一样,身旁又是有一个男人,他对着自己笑,然后将一枚蝴蝶形状的戒指戴在了自己手上。
但是只是短短一瞬,明萨的头便剧烈疼起来,之后无论她再如何联想,都没再看到其他画面。
明萨有些怅然若失的摸了摸自己空荡的手指,似乎是在回味刚刚被戴上戒指的瞬间,虽然那瞬间很短暂,但她能够感受到自己当时的满足和欣喜。
那蓝色女子见明萨实在不明白她要表达的事,于是无奈的放开了明萨的手。
只是她的眉头深深的蹙着,明萨手腕上的胎记,是她这辈子唯一记得的事物,而她却没有机会搞明白。
自己是谁,他们是谁,那棵树是什么?
蓝色女子迫不及待想弄明白,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年,自己仍是一片混沌。
明萨体力还是有些虚弱,她想暂且不能耗费太多精力,那个梦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完整的看清,又何必急在一时。
她觉得有些口渴,于是柔声问那蓝色女子有没有可以喝的水,并用手做动作示意她明白。
那女子虽然久未跟人接触,但却心思聪颖,几个动作她就明白了明萨的意图。
她指指另一个方向的一块石头后面,明萨果然在那里找到了水,那水还十分干净,看来这女子还是个整洁之人。
明萨接下来问她有没有可以吃的,补充体力,好早些复原。
她看过之后,反应了一下就瞬间跑开了,再过没多会,她将几个野果顺着地面一个个的滚向明萨,自己又与明萨保持了一定距离,看来她还是有些害怕的。
明萨从地上捡起野果,双手合十向那女子道谢。
那蓝色眉发的女子,除了五官俊秀,其实还有着很好看的身姿,笔挺又匀称。只是身上穿的衣袍实在太破旧,才显得她邋遢怪异。
明萨开始吃野果后,那女子就躲去黄土坑里的其他地方了,没有再出现。
那晚牧淳一直半睡半醒的,胡乱说了一些梦话。
明萨担心他的伤势,于是坐在榻边守着。
他糊糊涂涂说了很多,大概是“不想继续”、“自己好累”这样类似的话,明萨也听不明白,只是感觉到他的情绪很痛苦,而且他的额头有些烫。
明萨虽然又累又困,但一夜都没敢合眼。
第二天牧淳终于醒来,他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就看到明萨在盯着自己看,她的一张脸,颜色蜡黄,眼神也很憔悴。
“小魔头怎么变蜡人了?”牧淳沙哑着嗓音说话还是没一句正经。
他看到憔悴的明萨,明知道她是为了守着他才一夜未睡,嘴上却毫不留情。
“你没死就好!”明萨终于安心,松了口气,换个舒服的坐姿看着他。
也不打算跟他解释自己的担心,如果真要说起来自己还很尴尬,不如这样打趣过去就好。
“谢了啊。”也许是牧淳伤势未愈,一颗好强的心和一张倔强的嘴没有平常戒备的那么多,居然看着身边的小魔头轻声的说了这一句。
他的柔声低语也将明萨的心弦拨动,明萨一时间有些脸红:“你不也是为了保护我才伤成这样子,我应该谢在你前头才对。”
“不错,小魔头终于知道感恩了。”牧淳低声咳嗽了两声,又不正经起来。
明萨转头真想朝着他伤势最重的地方狠掐一把。
最终白了他一眼作罢。
&bp;&bp;&bp;&bp;第二天,明萨仍陪着牧淳在蓝色眉发女子的住处修养调息,牧淳睡睡醒醒,伤势一直未见好。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等牧淳再醒来的时候,明萨打算还是趁早带他回菀陵,不然无法彻底医治他的伤。
昨晚一夜加之今天一早,明萨和牧淳呆的安稳,却没想这土坑外,竟是一片金甲牙旗,霓旌龙旆!
菀陵和青城竟又再次剑拔弩张,兵刃相接。
这要从昨晚那一队神秘追杀的青城军士说起。
那队士兵的确是去边境,打算将牧淳和明萨两个抓回去的。
那是青城尊主派出的精英将士,要将他二人夺走的灵珠拿回,并将他们一并押回。
但那队军士却未能将他们找到。于是青城以为那两贼人已经逃回菀陵。
灵珠可不是一般的事物,那是灵树的结晶,是保佑青城人世代安好的神明。
加之多年前菀陵和青城早就结下的梁子,青城迅速集结大军,并趁菀陵边境军队的后援暂未赶到,大肆攘战菀陵。
菀陵比青城晚一步,从探子信中听得孤岛失去光泽之事,以为仍述此行得手。且不论仍述得未得手,青城已经厉兵秣马,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阵势。
于是菀陵也召集将士,由稷候顾庭带军赶往边境,支撑边境士兵对已经攘战的青城进行抵抗。
待顾庭带领万孚尊主训练出的万岁军一到,青城的士兵便立即收敛了气焰,再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万岁军的厉害无人不知,他们自知自己没本事击退从未战败的万岁军。
休兵后,双方仍对峙难解。
青城要求菀陵交出从护元长老岛上逃回的人,而菀陵却也没见到仍述其人,还要求青城交出被扣押的仍述。
两方相持整整一夜,仍述没有出现,事件没有进展,青城只好留下灵活部队监视情况,大军撤回青城。
菀陵也大部队迁回,留下一批驻守的将士打探仍述的消息。
当然这个时候,仍述(牧淳)还重伤昏迷着,说着梦话,而明萨则守护在一旁,丝毫不敢怠慢,殊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因为他们二人而攘兵相向了。
第二天的傍晚,牧淳再次苏醒过来,明萨见他这次的精神要更好一些,于是便带他向蓝色眉发的女子辞别。
牧淳看到那女子也是难抑心中惊奇,但出于对救命恩人的礼貌他什么都没问。
等出了那个巨大的土坑,他们才发现,这个土坑的入口极其隐蔽,如果不是真的在其中待过一天,任谁都难以相信这里面会有那么大的一片空间。
那女子站在出口里面,眼中泛有泪光,她心中心心念念的就是明萨手腕上的印记,她只记得那个形状的那棵蓝色神树,似乎活着也是为了搞清那棵树究竟是什么,但是没人能告诉她。
明萨也对她很有亲切感,总觉得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出了土坑的明萨暗暗记下这个地方的方位,决心以后要来这里带她走,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你有没有觉得那女子很熟悉?”明萨在路上问牧淳。
蓝色的毛发,如此奇怪的长相,哪里熟悉,牧淳脑子一过,觉得完全没有印象。
明萨便以为是自己精神恍惚了,也没再多想。
出了那土坑有一条十分隐秘的小路,是开辟在黍麦丛中深处的,他们行走在其间,并没有引起青城驻留士兵的注意。
待他们完全到达菀陵边境时,黍麦才渐渐的稀疏了。
又经长途奔波的牧淳早已昏睡过去,明萨仍是靠自己的体力,一步步拖着他走向菀陵边境的驻扎军队。
驻守在菀陵边境,等待冠军侯仍述消息的领军,正是前文提到过的,赤秦大将军之子赤恒,也是菀陵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
他见远远的有两个人走来,便亲自帅兵向前迎去,近了一看果然是冠军侯。
几个士兵忙七手八脚的将仍述(牧淳)抬起,赤恒查看了一下伤势,然后挑挑眉毛说了句:“大难不死嘛!”语气傲慢还带着点不服气的意味,然后指挥士兵将他抬去车中了。
随即,赤恒看着一身青城女子装扮的明萨,问到:“你是何人?”
“我是燕州日月军明池将军之女,明萨。”
赤恒听她说完,上下打量着这女子,见她眼珠灵动,一看就不是老实本分的平常女子,便不愿与她更多询问,也不愿轻信她所言真假。
他只知道仍述是只身一人去的青城,回来时身边多了个青城装扮的女子,此刻仍述昏迷不醒,这女子身份难以界定,还是先控制起来,以防有诈。
于是赤恒便让人把明萨的手绑了,塞到另一辆马车中。
岂有此理!
明萨心想,我救了你们菀陵的人,你们还如此待我,就凭你们几个歪瓜裂枣的士兵就想困住我,我倒要给你们点颜色瞧瞧!
明萨这样想完,又抬眼看了看最前面领兵向菀陵皇城进发的那个少年将军,见他矫健身轻的骑于马上,一看就功夫了得,刚刚还想马上出口气的心思立即拉了回缰。
她这么鬼马精灵,才不会允许自己吃这种冤大头的亏。
自己的武功看来绝不是那问过自己话的傲慢将军的对手,一旦自己滋事,估计就不是捆绑这么简单了。就暂且让你们扣着好了,等以后搞清了身份,看我不收拾你们!
可谁想到,明萨被菀陵的士兵队拉回来关在牢里,竟一连好几个时辰没理睬。
眼看又是一夜即将过去,难道牧淳这家伙还没醒吗?
也不管管本郡主在哪,能睡的那么踏实!
本郡主可是一夜没合眼守着你这么个白眼狼!
明萨心中恶狠狠的咒骂着牧淳,已是饿的胸贴后背,除了那几个野果子,这两天两夜可是什么都没吃。
不行,明萨在牢里呆的心里越来越没底,于是她决定自己出手,丰衣足食。
一阵刺耳的喧闹声,牢里的侍卫被吵了来,明萨见是个身材魁梧一脸憨实的侍卫,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把握。
她一副委屈的模样问到:“这位兄台,那个被我救回来的菀陵人醒了没啊,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啊。”
那侍卫见小姑娘生的俊俏又可怜巴巴,便也没有发脾气:“等着吧,会有人来审你的。”
他这一看明萨的俊秀模样,明萨便抓准了他脑子里开小差的机会,瞬间双手穿过牢房栅栏,一手将那侍卫的嘴巴捂住,一手将他的双臂反扭回身,背在身后,然后小声在他耳边说道:“乖乖的拿钥匙开门,出声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侍卫挣扎了几下,膀大腰圆的他竟没能挣开这小女子的束缚,他明显没想到这样一个娇小的女子竟有如此功夫,自己岂不是惹到了高手女魔头。
这样想着,心中顿生惧意,忙点头如捣蒜,两手别扭的在后腰间掏出钥匙,明萨跟他的手配合着,迅速将牢门打开。
一出牢门,明萨就将那侍卫后颈一击,他便晕了过去。
再向前,明萨躲在拐弯处,看到前面还有三个侍卫在说笑,于是用了一招声东击西,就引得两个侍卫跑去别处查看。自己则轻而易举的搞定了留守的侍卫,然后径直开溜。
幸好他们只是把自己关在一个普通的牢房,看守并不严,自己才能这么轻易逃脱。
&bp;&bp;&bp;&bp;彻底跑出牢房后,明萨还心中小小不安了一下,毕竟不是在燕州自己的地盘上,这样伤菀陵的侍卫是不是不大好,随即她又安慰自己似的笑了笑,谁叫他们先对本郡主不敬在先,这样的惩罚都算不得教训。
明萨也来不及思考先跑向哪个方向,总之先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好。不然几个侍卫叫来更多人来追,自己可不一定能对付。
明萨快步走在月色渐收的晨雾之中,有些莫名的感怀。
上次出使菀陵回去时,她还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再来菀陵皇城,一定要好好观摩一下。
而现在正是个天人皆静的好时机,她却没了任何欣赏的心思,还不免有些怅然若失,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
一片寂静当中,肚子也饿到叫的格外响。
一路上,明萨只是顺着心意随意走,却见自己现在走到的这段路上,有着不俗的景色。
虽然所有的花和树并没有经常修理,有些任意无章的模样,但却有种天生丽质,清丽动人的生色。
杂乱之中刚好透出明萨最喜欢的缤纷绚烂,这让她对这个地方有了好感,于是决定继续走下去。
这个时候,在这个静谧的似乎是空无一人的地方,除了明萨其实还有一位走在这里的人。
他身形修伟,步履稳健,满赋威严却生的一对极为儒雅的眉目,更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他在明萨左边一段高耸的山路上和明萨反方向走着,他已经无数次的在这一时间,在无人的静谧中,走在这条返回矗灵殿的路上了。
而今天的这一刻他却突然在沉寂中听到了些唦唦的声响。
他敏捷的寻声转头,看向右下方的乱花丛,那一幕光景却使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处于如此的时空当中。
只见一位黄衣少女,轻盈灵动,手执一串如玉洁白的风铃草。
眼波流转,不争日月,胜似晨星,清绝明媚,容态天然。
在夜晚的繁花丛中,那样的娉婷款动又亭亭独立,实乃真香妙质,唯恐其不耐世间风雨。
这一幕,发生在此刻,同样也发生在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的一个酷似今天的清晨。
那山坡之上,止住了脚步的正是菀陵的尊主万孚,而他此刻是从他深爱女子的陵墓中走出皇城陵冢。
他在她的陵墓中又呆了整整一晚,此刻晨光伊始,他要回矗灵殿处理政务。
眼前的这少女,恰好有着一张和晴致相似的容颜,远远看去宛若重生。
十八年前,晴致还是十几岁的妙龄,也是这样一袭黄衣捻着一串风铃草,闯进了他的视线,从此,他们无畏相恋却又缘尽而终。
晴致的命运凄楚,她对段流没有好感,甚至,她有些害怕他。
因为段流总是问晴致一些毫无头绪的问题,比如一直追问她手指上的蝴蝶伤痕是什么。
能是什么,那是晴致小的时候不小心摔跤受伤留下的,可却被段流弄的神神叨叨,好像玄而又玄的样子。
晴致虽然没说,但她是有心躲避段流的,她可能认为他是个有智慧的疯子,但谁想到最终命运会安排她嫁给他。
而晴致是那样温柔,温柔到不愿伤害任何人,于是宽容的接受命运。
但她却是那样凄冷,凄冷得让人忍不住想给她一炉炭火、一缕阳光。
她忍耐的那样忧伤,忧伤的现在一想到她就会想起落叶,想起死别。
她的生命美丽却又短暂,她用她的桃李年华匆匆欣赏过人间的风景,那些风雨花树,落霞飞鸟,只要和她出现在一个画面中,都是那样的静美动人。
每次回想起晴致的好,万孚都后悔当初没有多跟她拥抱在一起,她是否常常感到害怕和孤单?
直至今日,万孚到了这样一个年纪,却还是孑然一身,只是为了她。
此刻这位少女的黄色裙摆,拨弄花朵的唦唦声似为现实,又太过虚幻,让他深深的陷入了回忆。
等他猛然反应过来再想看一眼那女子到底是实是幻,那地方却除了一片花海之外再没了其他事物,刚刚的一瞬间便似惊鸿一瞥,昙花一现。
万孚一声深叹,自己何故又出现了幻觉。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时隔十五年,早已不再体会心痛,但是只要有空就要在晚上来陵墓走一圈,站一会儿,或者呆一夜,已经成了习惯。
刚刚竟然无意识的又出现了多年以前常浮现在眼前的幻觉,万孚苦笑着问自己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法释然了。
尊主的本名万孚已经多久没被叫起,就连他自己也都听不习惯了。
他是尊主,高高在上凌驾万人,其实又何尝不是低入尘埃,自己都不能放纵自己。
他想念那温婉女子呼唤他名字的声音,萦绕耳边,久久难以散去。
明萨刚刚走过的地方是几乎没有人出入的,那里根本没有路,而且这地段已经很靠近菀陵的圣地陵冢,其他人都断然不会走在这里。
万孚每次过来也都是出了矗灵殿顺势走左上方的山路。
这里人迹罕至已是常态,所以万孚只当自己出现了幻觉。
明萨也并不知道自己被其他人看见,不知道这里最伟大的尊主忡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发呆。
她只是看到那大片的风铃草很诱人,在晨雾之中显得活泼又清纯,于是忍不住随手摘了一串拿着。顺着地势拐了个弯,向前看去只见一座座建筑瑰丽的宫殿,似是宫殿又似是祭坛。
这时的晨光已经敞亮,明萨见那些宫殿之中久久无人进出,于是决定进去转转,找点吃的东西也好。
她心里盘算着,却不知自己已经踏入了菀陵的圣地陵冢。
这里遍布宫殿,但这些宫殿的外观装饰多半呈正圆正方,类似祭祀神明之树时的祭坛。
祭坛讲究天圆地方,天下太平,天地交泰。天地不变则万物不生,天地交泰则四时运转,万物滋生。
一开始明萨还觉得有些奇怪,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何将宫殿建的如此神冥昏暗,直到她走进其中一座甚为宏伟的宫殿里,见大堂中央安放着一棺大理石棺椁才恍然大悟,这里居然是菀陵的皇城陵冢。
这样就说得通了,陵冢的修建本就不应与平常宫殿结构一致,而应该依照祖辈的信仰和礼教来建。
看着那安详的棺椁,明萨撇了撇嘴角,然后合十双手,躬身说自己无意闯入,抱歉打扰清宁。
&bp;&bp;&bp;&bp;明萨越看那口棺椁就越觉得阴森,静无一人,凸显诡异,明萨便拜了又拜快步撤出了那座陵墓。
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向里走,但无奈实在饿得不行,明萨想着在陵墓里找些糕点吃,然后再离开。
就在这时,一座看起来与众不同的白色宫殿吸引了她的注意。
与周围的雄伟壮丽比起来,它显得小巧和别致。无论是高低错落的殿顶,还是疏密协调的装饰,这座陵墓的空间节奏都透出一种难得的和谐和婉约,似乎是一位公主或者主后的陵墓。明萨禁不住好奇走了进去。
只见那陵墓里的墙壁天顶布满了壁画和雕刻,那象征着神明和归宿的神灵之树被塑刻的栩栩如生。
数十根石柱环绕的大堂间还有个秀雅的小花园,花园中央是白色大理石水池和喷泉,水池外沿栽种着两棵雪树,这里即是安葬逝者的灵魂之宿,又是最宜沉思冥想,感受生命之美的地方。
明萨有些惊讶于这设计,将生与死之间的和谐竟然发挥到如此极致和圆融。
最为唯美的是那两棵雪树,唯美到明萨都不忍走近前去,生怕弄脏了那副纯洁的画布。
在清澈挼蓝的池水映照下,五光十色孑然淡去,那里只高高耸立着两棵屏障一样的雪树,直冲云霄,高过殿顶不知多少米。它们的根须、枝干、叶脉全部雪白,像被刷了一层厚绒绒的雪。
清晨的微风徐徐而来,雪树的叶子飘落无数,似是杨花风弄,鹅毛天剪,顿时使得池水之上遍地银辉琼瑶。
不管从哪个角度,这里的景致都散发着让人神清气爽,敬仰有加的美感,这里一定安葬着一位主后、公主或是某位尊主的爱妃,这白色陵墓也定是她的爱人为她倾情纪念之作。
它像极了一滴白色的泪珠,于生命须臾之间,追思已故佳人。
然而空万般追忆,又怎抵得上人世间真正的一睹倾城。
明萨在白色陵墓中欣赏着,赞叹着,然而让她惊奇的是,她走遍了这里的所有地方,都没见到想象中那更为精美的棺椁。
那这位被人深爱着的女子被安葬在哪里呢?
虽然没找到棺椁,但她却找到了此刻自己最需要用来充饥的食物。
在设于陵墓正方的紫檀长案上,高置着两个红色雕漆的飞龙食盘,造型雅致,纹饰精美。那是用来供奉逝者的食盒。
明萨走近看去,里面有象牙白色的酥饼,酷似秀色芙蓉的桃李,紫水晶似的葡萄,丹红色的石榴,如同蜜蜡和玛瑙一般的果脯,色泽檀红的各类熏肉。
这些五彩绚丽的食物,让明萨顿感赏心悦目的同时也早已垂涎欲滴。
这里没有棺椁,不算是对逝者的大不敬,明萨心想着,已经伸手抓起了奶玉一般的酥饼大快朵颐起来,那酥饼更是缕缕甜香,清爽合口。
不知这个被人深爱着的女子是谁,不过她这里的美食喂饱了已经快要饿断气的自己,明萨一边吃着一边打心底里感谢她,或者说是感谢她陵墓的存在。
吃饱之后的明萨,还不忘带上几块酥饼,以防自己又落到什么蠢人手里,被关押起来几天不给饭吃,有备无患,有饭吃就有力气,有力气就能伺机逃跑。
这么想着,明萨已经走出了那白色宫殿,继续向陵冢深处走去。
心里还不忘咒骂牧淳那个白眼狼,他究竟要睡到什么时候!
还不出来给本郡主证实身份,诚心想让本郡主变成逃犯吗!
而这时的牧淳(仍述)刚刚醒来,昨晚医士给他的伤口上了药,多天来的高度紧张和消耗过度,使他睡得十分酣熟。
一直到今天清早,他醒过来,顿觉身轻气爽,伤势似乎好了近半。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小魔头呢?”
“公子,什么魔头?”身边堂宇的声音随即传来。
堂宇是跟随仍述多年的小侍从,他们的关系更早已超越主仆,实似兄弟。
堂宇的声音提醒了仍述,恍然间自己已经回到了菀陵皇城,躺在宫殿之中。
啊!仍述忽的坐起来,不顾疼痛的伤口和堂宇的搀扶,急切的问到:“跟我一起回来的女子,在哪?”
“关在牢里了,赤恒将军说等她身份确定了,才能放出来。”
“什么!”仍述脑子一懵,气愤至极:“赤恒这个家伙,每次都只会添乱!快去牢里接她出来!”
“是…是,不过,她是什么人啊?”堂宇见仍述一片心急火燎,也知道他和赤恒将军之间一直互掐不断,自己前去提人免不得又得被赤恒数落一番。
堂宇这一问,仍述却也说不上小魔头究竟是什么人,他只知道她是燕州人,武将之女,其他一概不知。
他心中一急嚷了一句:“我的救命恩人!快去!”
堂宇被仍述一胳膊甩开搀着他的手,于是忙不迭的跑开去了。
才跑开去没一会儿,堂宇便又返回来,神色有些不安。
“怎么了?”仍述已经在睡房按捺不住,径直出来坐在堂间等着,见堂宇这么快便返回,还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便知有事发生,于是大声问他。
“赤将军手下侍卫来通报说,那女子半个时辰前伤了守卫逃了。”
仍述脑子一懵,这个小魔头,就不能消停的多等等吗。
哎,还是怪自己睡的太过,怎么能把她一个人丢在牢狱里这么久不管,而且她也负了伤啊。
仍述越想越自责,脸色紫青。
片刻之间,宫殿里面除了堂宇之外所有的侍从都被仍述派出去寻人了,侍从们都没见过小魔头,只知道要找一个身穿淡黄色青城衣袍的女子。
仍述还通报赤恒,此人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有何不甚,自己不会善罢甘休。意思是让赤恒也重视起来,别当做一般的犯人对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
仍述瘫坐在座椅上,垂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许久,他抬头朝堂宇问了一句:“有消息吗?”声音有些沙哑。
堂宇忙答了句:“还没有。”
心想这公子是急糊涂了,两个人明明一起在这里等消息,怎么会突然问这么一句。看来那个没见过的女子对公子来说真的很重要。
仍述听完又低下头去,堂宇仿佛能看得到他心跳的起伏,他此刻有些疲惫不堪。
堂宇想劝他回房休息,他伤势初愈,不应该如此劳神。但看他站在大堂最里面,面对墙壁再没说过一句话,于是便不敢上前去打断他的静默。
一路护送自己回来的小魔头,她在这里人不熟路不通,她能跑去哪里?
仍述焦急如焚。
&bp;&bp;&bp;&bp;天色尽亮之后,各路侍从们都派人回来报信,请示下一步命令,他们找遍了整个菀陵皇城,没有见到类似女子,其他人还在继续寻找。
仍述的神情要比之前更紧张了些,因为他没想到这么多熟门熟路的侍从居然会找不到一个初到此地的小女子。但除了下令继续寻找也没有别的办法,仍述再次转过身沉默了。
一向多话的堂宇站在原地也不敢多嘴。
因为他从未见过公子这样子,哪怕是以往以死相博的征战,公子都没皱过眉头,如今他却整个人魂不守舍,更是破天荒头一次对侍从们发火。
仍述转身回来,体力有些不支,他坐回座椅上,双肘支撑着座椅的扶手,双手攥在一起,垂头静默。
又过了不知多久,其实也不是很久,但是仍述的感觉确是超乎想象的漫长。
有个侍从跑进来回报说:“公子,刚刚…刚刚有个……”那侍从说着说着,竟觉得说不下去了,要说的信息有点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
“刚刚什么呀!话都不会说!”没等仍述发怒,堂宇就抢先训斥了一句,他心里也替公子着急,见这个侍从说话吞吞吐吐,自己也禁不住发火。
仍述更是早已火冒三丈,要不是堂宇先催促了一句,自己真要雷霆爆发了。
那侍从又扭捏了一下,然后说道:“有个女子擅闯了陵冢,据说是青城装扮。”
“那还等什么,带我去!”仍述闻声早已起身,大步走到宫殿门前。
“公子……公子,还有,”那侍从叫住仍述,看着仍述焦急愤怒的脸说道:“她还触动了灵树的种子。”
什么意思?
触动了灵树种子?
仍述大脑一片空白,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堂宇和那侍从忙将他扶稳坐下。
她触动了灵树种子?
不可能!
她究竟是谁?!
对了,这不还没确定那女子就是小魔头吗,自己紧张些什么呢。
仍述平稳着自己的情绪,然后定了定心神问到:“现在那女子在何处?”
“关押在陵冢里,尊主已经率公候们赶过去了。”
仍述听完二话不说,起身朝着陵冢奔去。堂宇忙跟上去,生怕他一时心急倒在半路。
就在片刻之前,明萨走到了陵冢最深处。
陵冢的尽处有座威严又高耸的宫殿,但与前面的陵墓不同的是,它的殿门是紧闭的,而且或许因为殿门的紧闭,显得它周围空地更加静谧和神圣。
明萨没有多想,只想着这应该是一位很受后人敬仰的尊主陵墓,紧闭的殿门也吊起了明萨的好奇,于是她走上前,想要推门试试,推得开就进去看,推不开就原路返回。
可就在明萨双手刚刚搭到那朱红色的殿门上时,一道蓝色光波刹时震来,将明萨震倒在地。
蓝色光**及十里开外,伴随着轰隆的啸声,咆哮奔突,气焰滔天。
像是蛰伏海底的神龙陡然惊醒在翻江倒海般,让那一瞬间的天空和云彩尽染蓝色,久久不褪。
天呐!
仙人驾临吗?
明萨还在诧异着这突如其来的震彻,那座宫殿紧闭的门已经打开,从里面涌出一批荆甲装备的卫兵,将她牢牢束缚在地。
那汹涌冲天的蓝色瀚波,震慑了明萨,震慑了那些缚住她的卫兵,也震慑了菀陵皇城的所有人。
许多年前,那位凌空而来的长须仙道,为灵树种子留下的禅语:“婆娑世界,舍悟离迷,遇神圣人,待神圣事,九章锦落定,方可复生。”
何谓神圣人?
接近灵树种子,顿起万丈光芒,这就是神圣人吧。
不然呢?
等了几百年的菀陵人,多么期盼那女子就是灵树的神圣人!
万孚尊主忙集结所有王公贵将,一同前去陵冢,去验证那女子究竟是不是迟迟未现的灵树神圣人。
而这时陵冢里那些束缚着明萨的卫兵们,似乎也很为难。
他们担心对她太粗暴,如若真的验证她是灵树圣人,那以后自己不知如何谢罪。
可若不对她施以蛮力,她的武功身手也不错,似乎分分钟要挣脱的架势。
正在这个尴尬的时候,尊主和一众贵族已经赶来,远远的看到有位身着黄衣的女子,正在不耐烦的对卫兵们大呼小叫。
听到有脚步声,明萨稍事安静下来,看向那一批走向这里的人们。
虎步英姿走在最前的那位,面如玉冠,眉如翠羽,神色炯炯,威风凛凛,一副鲸吞蚕食的枭雄气度。
他身着墨一般浓黑的长袍,长袍上用五色金线玉珠镶绣着尊贵的八章锦:日,月,星,辰,山,树,龙,斧。
日月星辰取其临照;山,取其稳重;树,取其灵气;龙,取其应变;斧,取其决断。
五色八章锦的锦袍将他的身份跃然而显,他就是菀陵的尊主。
仍述跑在去往陵冢的路上的时,明萨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足无措了。
她的手足无措并不是因为菀陵尊主站在离自己一米不到的距离,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而是所有人几乎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这种目不转睛并不只是单纯的看某个闯祸的犯人,而是都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惊讶,甚至是惊恐。
明萨心里越来越忐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触犯了菀陵的什么钢条铁律。
同样,对着明萨露出难以置信表情的公候们,惊讶的不只是因为他们似乎终于等到了灵树圣人,而是因为,他们大多数人都见过青城的晴公主,这女子的面容竟和晴公主如此相像。
然而此时的万孚却不这样认为了。
他从远处就确定这个黄衣女子正是今天一早,自己在陵冢里见过的人,当时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没想到竟真有此人。
他以为直到苍老死去都不会再看到这样的容颜,而现在却又真实的看见了。
她是那么真实,他一步步的走向前,离她越来越近……万孚控制不了自己本该控制的情绪。
他心中激荡着,甚至加快了脚步想要看清楚她究竟是不是晴致。
&bp;&bp;&bp;&bp;可当尊主万孚走近了明萨,看清了她的容颜,反而觉得她与晴致并不十分相像。
也许在其他人眼中,她们已经有**分相似,但自己看来却刚好南辕北辙。
这女子的眉眼中透露出少有的英气和豪勇,五官也比晴致更加英挺,却少了几分晴致的柔美和婉然。
所以万孚本来已经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此时却平静了几分。
“你是什么人?”尊主开口了,他的声音浑厚威严。
明萨知道这是尊主的问话,最好想好了再答。
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一个冲天光波就兴师动众的来了乌压压一群人。
连菀陵尊主都来了,自己是不是真的触及到了菀陵的底线?惹了要掉脑袋的大事?
斟酌了又斟酌,明萨觉得这样回答比较好:“我是燕州明萨郡主,在青城偶遇牧淳,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不过是我带他回来的。”
这个回答,一来强调自己是燕州的郡主,燕州才刚归顺菀陵不久,应该会看在燕州国主的面上善待自己;
二来强调自己送牧淳回来,这是功不是过,就算自己逃狱又伤人应该也不会惩罚的太重。
燕州郡主,青城遇到仍述,听起来有些机缘巧合,但这些都不是万孚和一众人最关心的,他们更在意的是她触动了灵树种子。
万孚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鬼马精灵说话直击重点,比她这个年龄的少女更多些聪慧和胆识。
再看一双灵目,便能够看到她心底的善良和单纯,多半已经相信了她的身份。
“你刚在这里做了什么?”万孚尊主指向那座刚刚发射出万丈蓝光的宫殿。
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啊。
“我就伸手推门,然后就被弹了回来。”明萨有些无奈的应着,现在还觉得刚刚那一跤摔得生疼。
“还有呢?”
“没有了。”明萨答道,然后抬眼看看仍紧盯自己的尊主,又真诚的强调了一遍:“真的没有了。”
这时,仍述已经跑来,他径直跑到明萨身旁,一边对尊主行礼一边说到:“尊主,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机智相救我早已死在护元长老的岛上,她无意伤人逃狱,也无意闯入禁地,望尊主恕其不知之罪。”
仍述忙不迭的说完这所有替明萨开脱的言辞,气息有些微促。
明萨侧头看着他的脸,此刻,这个小子是自己唯一的信任和救命稻草,见他跑来,明萨有些感动又有些委屈。
仍述也转过头来看她。
这个身材瘦小的女孩站在他身旁,眼中泛着一丝泪光,脸色蜡黄,整个人神形憔悴疲惫不堪。
看了她这个样子,仍述更加心急如焚,想快点帮她开脱。
万孚摆摆手,示意让仍述暂且安静,先不要管那些。
然后他对手下侍卫示意一眼,几个侍卫就上前将明萨的眼睛用厚布蒙住。
此时一直站在尊主身后的国相纵灵师开口了:“姑娘,你别怕。”
纵灵师年逾百岁,说起话来娓娓道来,有条不紊,有种老者的淡然和超脱,让被蒙住眼睛的明萨舒缓了紧张。
“不知你可曾听过菀陵灵树需待神圣人方可生长之事?”
明萨确实听说过这个传言,但她不知是真是假,于是她表示肯定的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么你刚刚触及圣殿的门,圣殿中灵树种子发出奇异光芒,现在我们要带你进去,验证你是否就是灵树圣人。”纵灵师继续说着。
明萨听完,稍微反应了一下,又点点头同意了。
“姑娘,我已年纪过百,你可扶着老朽的胳膊,我带你进去。”
明萨听完,将手伸出来,纵灵师将她的手搭在自己小臂上,然后随着尊主一同走进圣殿里。
待他们走进圣殿,守卫们即刻便将殿门关闭了。
圣殿是菀陵八代以来封存种植灵树种子的地方,是绝对的禁地,除了当今尊主万孚,只有辅佐三代尊主的智囊星纵灵师可以进入。
现在明萨被蒙着眼睛,也是为了不让她对外泄露圣殿的任何细节。
其余人等都要等候在殿外。
仍述此刻心如火焚,茫然无措,又万分激动。
激动是因为这是他来到菀陵的六年来,第一次距离灵树种子这么近,他有些窃喜,有些慌张。
心急是因为他担心明萨只身一人进入会害怕,甚至触动灵树种子时会有危险。
茫然是因为他想到明萨如果真是灵树圣人,那么自己该如何是好。
六年前离开故土时,师父交代的任务自己一直熟记于心:探知菀陵灵树一切动向,一旦神圣人出现,火速诛杀,不得有误。
此时已走进圣殿里的明萨,被蒙紧了眼睛,一路心情忐忑。
眼前的黑暗不是最可怕的,她最怕的是自己真是传说中的灵树圣人,如果真是那样,她的命运会就此被迫改变吗?
会被留在菀陵,像圣物一样供起来?
听起来似乎很神气的样子。
但是不要啊!
明萨心中哀嚎着,每天被关在一个神坛里,像只宠物一样活着吗?
才不要!
这辈子我最喜欢的就是自由了,让我当个被困的圣人还不如一刀给个痛快。
自己会是个不凡之人吗?
不会吧,明萨心中暗暗思量着,想给自己一点信心。
从小顽劣不服管教,长大继续不守规矩。似乎没什么高深莫测的,不过……明萨转而想到了那个蓝色的梦。
刚刚那束贯入云天的蓝色光波,似乎正是梦里那样的蓝色,那样的无处不及,充斥整个世界。
完蛋了!
这下真的完蛋了,如果那个梦就是神圣人应有的记忆,这次自己是无法自由了,以后就要像个困兽一样在这个圣殿里呆到死好了。
明萨这样想着,听到耳边的纵灵师说到:“姑娘小心,这里向上是石阶。”
明萨被他扶着,试探着石阶的宽度,然后一层层的走上去。
一,二,三,四……明萨无意识的便在心中默数起来,一共走了三十九层石阶,然后她在纵灵师的示意下停住了脚步,那个高台就是他们最终停住的地方。
也许是武将世家的环境影响,明萨天生就敏感又聪颖。
自圣殿的门进来,她虽然一路忧心着自己的命运如何,心生抱怨和委屈,但还是无意间留意到了她被带着拐了两个急弯,穿过三个机关门,然后上了这个高台。
看来这圣殿的确处处玄机,严密防御,被视作是菀陵的命脉。
她感觉到菀陵尊主和纵灵师稍事停顿了一会。然后纵灵师将她的手抬起来,拉伸着,像是要去触碰什么东西。
明萨在心中暗自祈祷着,千万不要又像刚刚那样,一道光波直冲出来充斥所有人的眼睛,如果真的看到一束光,明萨真是死的心都有。
之后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光洁,有些冰凉的东西,那东西不大,想来那应该就是灵树的种子。
但是过了很久,明萨的手抬的都有些酸了,她并没看到任何光芒,也没感觉到有何异样。
这里四下静谧,空旷似有回音。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启动机关将灵树种子从土中升起来,然后让这女孩触碰,他们等了很久,也没等来任何异常。
可能刚刚只是个巧合吧。
这女子到达圣殿门前之时,刚好是灵树种子自身发出光芒万丈的时刻,也许是灵树种子在土中隐埋时间已够,终于要发芽了。
于是万孚和纵灵师忙又开动机关把种子送回深土中。
他们带明萨走出圣殿的时候,明萨暗中又核对了一遍,的确是经过了三道门,两个转弯。
&bp;&bp;&bp;&bp;听说明萨并不是神圣人的仍述高兴到攥紧了拳头,欢喜难掩,这样自己就不用陷入两难的境地了,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为了不伤明萨,冒着丧命的危险去违背师命。
就是,这个嚣张顽皮的小魔头怎么可能是神乎其神的灵树圣人,还没搞清楚之前就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仍述心中振奋的想。
明萨心中也是庆幸不已。
她不愿自己有多神圣,只愿自己能自由支配自己的生活。
蒙眼巾刚被取下,明萨有些不适应过于明亮的光线,瞬间有些摇晃,仍述忙上前一步,抓住了明萨的胳膊。
见仍述如此紧张这个燕州郡主,尊主眼中显出一丝能够理解的神情,金童玉女必然相配,然后说到:“仍述,你带燕州郡主随我去矗灵殿。”
其他的王侯们便在纵灵师的示意下散去了。
仍述?
他是仍述?
明萨一边跟在仍述身边,走在尊主和纵灵师身后,去什么矗灵殿。
一边心中禁不住惊讶不已,她很想问一问牧淳,他是不是就是仍述。却碍于前面一米处有两个菀陵最尊贵的人,自己不敢冒然出声。
难道这个嘴里没个正经的小子,竟是西域人畏为神明的冠军侯仍述?
十七岁率八百军士,将西域各国横扫一遍的冠军侯仍述?
看不出来啊!
怎么可能呢?
冠军侯在西域人的口中,勇猛得不属凡人。
想象中怎么也得是个虎背熊腰、虬须满面的汉子啊,可牧淳这小子却是长眉凤目,一副寻花问柳骑马游春的公子哥模样,实在想不通。
仍述转头看明萨,看到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脑中回味了一下,便明白过来这聪明过人的小魔头一定是在惊讶自己的真实身份。
于是给她回了个鬼脸,似乎是在说:我就是啊,没想到吧。
等来到尊主所说的那座矗灵殿前,明萨被那威严的建筑震慑的顿感只身渺小,心跳似乎都慢了下来。
矗立于此,灵通天地,怪不得叫做矗灵殿。
矗灵殿前广阔的广场中没有花草也没有树木,没有任何生命,也许就是因为没有其他的生命所以更显得博大而空前,也更威慑严酷。
尊主的宫殿广场一片空无,但似乎又能够容得下万千世界。
尊主的宫殿至上至尊,建造的超凡脱俗。
不混迹于普通百姓,也不混同于王公贵胄。
尊主就是尊主,尊主宫殿的独尊天下,尊主地位的至高无上。
与尊主隔着几米距离,明萨和仍述也走进矗灵殿中。
这宫殿里面的华丽气派也着实令明萨难以平息心中的激动。
地板是用镶金石板铺置,泛着金色很是光滑,还能看到石板里面青黑色的纹理。
大殿宽敞无比,靠近外侧的四周有无从计数的方形石柱支撑,旧金色石柱上全部雕刻有龙凤图案。殿顶也是金色为主,十分陡高,殿顶上雕镂的有规律的凸起,形状像是一只苍鹰,威然盘旋,栩栩如生。
明萨越看就越觉得逼真,仿佛能看到那鹰犀利的眼光。
如此高大空阔的宫殿中,只在正中设一高台,高台上设一宝座,那就是凌驾万众的尊主宝座。宝座两边起伏而上的座椅扶手镂空雕花,奇异优雅。后面宽大屏风上的雕刻更是摄人心魄。
尊主回身端坐在宝座之上,王者的气势和凌厉的眼神,直直赛过猛虎雄狮。
纵灵师立于尊主宝座之侧。
“仍述你此行有何发现?”尊主问到。
“臣下无能,未能查清灵树和段流尊主的消息,还负伤归来。”仍述行礼答道。
接下来仍述便将自己如何进入护元长老岛屿,又如何发现幻境暗道,最终受伤归来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万孚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不过仍述已经是多位勇士中最出色的了,能平安闯出护元长老的幻境。
“你们是否从岛上拿走了灵珠?”
灵珠?
仍述和明萨互看一眼,不知道什么灵珠啊。
“臣下没有。”
“可自你们走后,那孤岛蓝光便消失了,可与你们有关?”
两人又是对看一眼,天知道这是为什么。
“臣下从未见过灵珠,不过岛屿失光,会不会是护元长老幻境被破所致?”仍述猜测着,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纵灵师此际也将仍述昏迷的那天晚上,顾庭带军抵抗青城发兵之事说与他们听了,青城如此大动干戈,就为抓他们回去,很大可能是因为灵珠与他们有关。
尊主思索了一下,然后转而问站在仍述身边的明萨道:“你是燕州郡主明萨?”
“是。”明萨答道。
“你又为何接近护元长老?”尊主把关注点转到明萨身上。
明萨便把自己在花草铺被护元绑到岛上,与他相处等事捡重要的向菀陵尊主说了。尊主心中思索着,觉得她说的话倒也可信。
护元长老乃是晴致的哥哥,这女子酷似晴致,护元将她带走还好生相待便很好理解。
看来她机缘巧合遇见前去执行任务的仍述,并帮仍述通过幻境,也不失是大功一件。
“你也没见过灵珠?”在嘉奖她立功之前,尊主还是想再确定一遍,毕竟事关重大。
“灵珠没见过,夜明珠倒是有一颗。”明萨说着伸手去掏怀里的夜明珠,因为她觉得这珠子似乎有些不简单,他们一走就遭到追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结果先掏出来的不是夜明珠,却是一块奶白色的酥饼。
尴尬了。
仍述看着那白嫩嫩的酥饼,也是难掩一阵好笑。
万孚在宝座之上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从晴致陵墓里拿的酥饼,是晴致生前最爱吃的如意酥,自她死后万孚就禁了皇城中如意酥的吃食,只有晴致的陵墓里才有专供。
谁想到这女子竟不偏不倚将如意酥偷了出来吃,看来她和晴致还真是有缘。
万孚想着,看她一脸尴尬活泼的表情,嘴角也向上动了动,被她逗笑了。
纵灵师观察着尊主的神情,见他笑了,心中便安,他生怕这女子的长相和这如意酥,又勾起万孚这些年好不容易看淡了的情愫。
明萨将酥饼放好,才又将怀里的夜明珠掏出来。
虽然是白昼,但那蓝色光芒还是映了大殿一层。
那夜明珠发出通透的蓝光,尊主和纵灵师互换了一下眼神,虽不能一瞬间拿定判断,但他们觉得十有**,这夜明珠是个闯下大祸的祸害。
尊主疾走下来,将那夜明珠拿了端看,又交与纵灵师,两人看过,确定这的确是一只稀有的夜明珠,但不是灵珠。
纵灵师有些同情的看着明萨,这孩子无意之间竟给自己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将这夜明珠错认为是灵珠的青城人,甚至世间高手们怎会轻易放过她。
纵灵师于是把灵珠能发出万丈蓝光的事讲与明萨,明萨恍然大悟。
仍述也悔不当初,他本是知道那灵珠的威力的,却没想到这夜明珠会被世人混为灵珠,当时受伤的仍述没想那么多,而且这夜明珠所发出的光亮,怎可与照彻全岛的灵珠相比。
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两者有着天地之间的差别。
可是在普通世人看来,似乎确实有些相似,要想混为一谈似乎也说得通。
他为什么没有早些想到,阻止明萨拿走它呢!
&bp;&bp;&bp;&bp;明萨听了纵灵师的话,知道世人定是将这夜明珠当做青城的灵珠了,一时间心中有些错愕,自知似乎真的被祸事缠住了。
但她又安抚着自己,很快便看开了。
命运不就是这样吗,像绳索一般,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将你的脖子套住,然后把你拉到众目睽睽之下,前面是五色斑斓或是危机四伏,是宽阔大道还是漩涡泥沼,总要走下去。
见明萨有一瞬间的忧楚,瞬即锁紧的眉头便开了,还一副没什么的样子对担心她的仍述笑了笑,然后又将夜明珠放回怀里。
尊主万孚眼中显出一丝欣赏的意味,这女子绝不是平常的娇柔闺秀,她的心性正如她的眉目一样英灵。
尊主身后的纵灵师此刻眼中也带着惊诧的光。这小姑娘的心智岂是普通一个郡主那样简单,小小年纪,竟有纳烟云日月、揽雷霆风云的盖世英雄之气。
走出矗灵殿,明萨还不忘回头再瞻仰一下这威严宫殿的震慑壮观。
刚刚尊主想要替她联络燕州国主,被她婉拒了,她只要了一只传信的青鹘,先给家中报个平安再说。
而且干嘛通报燕州国主,自己又不是他的亲女儿,而明萨又不愿在尊主面前解释太多自己是日月军明池之女的事。
日月军名震世人,声势要压过万孚尊主的万岁军。
这些年来,日月军杀伐抢掠做了不少非正义的事,说来也是戎族游牧生活所不免的。但这样说起来,总有些不光彩,还似乎涉及到军事事宜,所以明萨就干脆避而未提,只说自己是郡主身份。
菀陵尊主还要奖赏她协助仍述突破幻境之功,也被明萨婉拒了,金银珠宝于自己无用,带在路上还是个负担。
于是尊主就让仍述安顿她,所有她所需一应提供。
“你是武将之女,怎么骗得个郡主当?小魔头?”仍述带明萨走在回自己侯府的路上,有些不解的问到。
“还轮不到你说我,”明萨反唇相讥:“牧淳这个毛头小子居然是横扫西域三十六国的冠军侯。”
“见笑了,见笑了。”仍述一脸坏笑着。
明萨给了他一个白眼,不愿理他那骄傲的样子。不过心中还是对他油然而生一种敬佩,该是何等的勇武,真想一睹当年他戎马倥偬、如臂指使、驰骋沙场的英姿。
“说真的,小魔头,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叫小魔头吧。”仍述继续追问道。
“就叫小魔头挺好,我都听得惯了。”明萨仍是一副不愿理睬的样子。
“公子,这位郡主姑娘名叫明萨,是日月军领军明池将军之女。”这时从矗灵殿外出来就一直跟在身后的一个侍从说话了,而且他竟说的一字不差。
“你是谁?”明萨似乎被这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
“郡主好!我叫堂宇,是公子的贴身侍从。郡主果然天姿国色。”堂宇生的一副白净俊秀的脸,嘴巴也像抹了蜜,丝毫不管熟识程度,第一句话就夸赞起明萨来。
明萨心想,难道仍述这家伙的殿里都养了些像他一样油嘴滑舌的人吗,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可这堂宇生的讨喜,笑意真诚还带着两个深深的酒窝,又夸明萨好看,哪个女子希望别人说自己丑八怪的,于是心中也对他颇有好感,刚刚还要质问他从哪探得自己身份的心思转而没了。
“你怎么知道的?”仍述问堂宇。
“赤恒将军属下侍卫说的,我没说错吧,郡主?”堂宇解释着,转而向明萨确认。
明萨对着期待答案的堂宇和仍述又是一个白眼,转而继续走了,这算是默认了。
日月军明池将军之女,虎父无犬女,明萨果然不凡,要不是她临危不乱,识破她并不熟悉的幻境摄魂阵,自己如何还能站在这里,享受大自然的风和日丽,仍述想到。
堂宇跟正值碧玉年华的明萨差不多年纪,他跟在仍述身边已经近三年了。
仍述率兵征战西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八百军营里。
营里的堂宇算是年纪最小的,骑在马上十分清瘦稚嫩,他武功并不算好,但却很有初出茅庐的气势和勇气,每次出战都冲在最前。
这样也就使得他每次都会受伤,后来常去探视伤兵的仍述就认识了他,对这个小孩子格外照顾,让他跟在自己身边,以免他武力不敌再次负重伤。
从那时起,堂宇打心底里认准了仍述这个主子,为了仍述让他去死他也话不多说一句。
堂宇是个爱玩爱闹的浪漫少年,现在跟在仍述身边,没有战事他也觉得闲暇,整天想一些风骚词句,还有空跑去跟深通音律的稷候顾庭学习乐器。
仍述也是懒得管他,只是调侃他说,要再这么下去,你就去做乐师好了,整天琴啊箫的,还怎么刀枪无眼上战场。
思绪之间,脚步不停。
三人有前有后的向冠军侯的侯府走去。
“哎你们走快点,”明萨转身看向身后两个嘀嘀咕咕的青年:“我还急着给家里传信呢。”
“想不到小魔头也有惦记家里的时候。”仍述不忘挖苦她:“以前游历西域,这次又游历青城,谁家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女儿真是不幸。”
明萨想要反击,却没有什么理由可说。
擅自离家,说什么闯荡青城,还险些搭上性命,这次的确是自己太不懂事了。
“是吗是吗,明萨郡主居然去过西域,真了不起。”堂宇发自内心的赞叹着,他想起自己在西域征战的那一年过得不要太苦。
西域的生活习俗和气候都十分不适,明萨郡主居然只身在那里游历,想来就是敬佩。
明萨听堂宇这么一说,立即傲慢了几度。
仍述见她骄傲起来,便又调侃到:“不过说来你这个年纪的女子也该许配人家了,也对,你这么凶悍哪有人敢给你说媒。”
“本郡主还用说媒,日月军中的勇士们都巴不得当我爹的乘龙快婿呢。”明萨回击着。
仍述一副绝不相信的笑脸,转头跟堂宇戚戚而笑。
明萨哼的一声转过头,懒得理他这种嘴上功夫了得的男人。
&bp;&bp;&bp;&bp;在矗灵殿向尊主禀述自己青城所获时,仍述刻意回避了一个重要的发现,就是他对暗道里心眉塑像体内的蓝色光源是否就是灵珠的判断。
他本应将此等重要之事禀报尊主和纵灵师,但他没有。
这个消息他要传信给远方的师父,他已经太久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消息送回去了。
师父对他的表现越发不满,而这个消息应该能够帮自己化解最近的困境。
而且这是青城之事,与菀陵无关,自己也不会觉得心中不安。
来到菀陵的六年,仍述仿佛才真正的活过。
这里有赏识他的尊主,有慈祥智慧的纵灵师,有顾庭桑厘一班可以谈笑的同龄人,还有堂宇这样忠实的跟班。
他感觉自己在这里是个正常的人,有血有肉,有喜有怒,真实而痛快。
对比以前的生活,简直不敢回想,那时候是个纯粹的噩梦。
小时候的记忆里,周围都是像自己一样可怜的孩子,而围绕他们的只有严酷的师父和可怕的训练。
不过长大了,仍述却越来越发现,师父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师父整日戴着铜色面具,没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他严苛教条,但他有着超乎常人的思维,他可以轻而易举制造精密先进的机关和武器,他能说出很多超前又高深莫测的道理,这也是他到现在都觉得十分敬佩之事。
而且师父还是个痴情之人,他在家中为亡妻设了灵堂,灵堂里摆设着他用各种材质亲手制作的蝴蝶,大小不一,振翅欲飞,那似乎是他用来怀念爱妻的信物。
从小,仍述和身边的同伴们就被训练成为武术高手,被灌输脑中菀陵和青城的不堪、丑恶,培养了他们对这两个国度的仇恨。
直到他被派到菀陵参军,他突然发现,菀陵藏富于民,平和安详,没有不堪更没有丑恶。
随着年龄的成长,仍述开始有了自身的判断能力,他似乎能够确定师父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偏激的对菀陵和青城恨之入骨。
仍述想着这些,已经带着明萨走到了冠军侯府。
明萨看了看这座相比其他并无壮丽的宫殿,似乎有些失望。
当然,刚刚看过菀陵最威严的矗灵殿,应该没什么会更让她满意的了。
等她走进殿里,却发现里面的情景远远不像外表一样的平凡无奇。
殿里整体呈现出淡淡的青色,和仍述身上经常穿着的袍子颜色如出一辙。
作为大堂的部分很宽敞,两边分列着大约十几张藤椅,那椅子上的雕花虽是错综复杂但也不失一种精美诡魅。
堂壁上装饰着十分规律的弯刀一般形状的凸起,这些凸起上也尽雕着花纹,说是青色但偶尔一两处也略微泛着些金色。
抬头看殿顶才发现真正的殿顶是在大殿上方旋绕着又引伸几米之处,细看才知道这大堂走进去有道盘旋而上的楼梯,通向另外高处的两层楼。
第二层的楼阁放眼望开去,大体呈现为椭圆形,是片很宽敞的空间,最中间是镂空的直通向底层的大堂,四周边是很多房间,房门外有倚息的青色长椅和靠栏。
最高的这层除了房间数少了些,还有个与中间一层不同的地方,那就是能够清晰的看到头上的殿顶。
那殿顶的镂空雕砌十分抢眼,精美绝伦又透着神秘之感。无数根淡青色蜿蜒的凸起向殿顶中心伸展着,在中央交接在一起。
凸起装饰越接近中心的颜色越浅,最中心的位置几乎已经演变成了象牙白色,站在这里仰头看上去,仿佛是处于一只青色蝴蝶的两支翅膀下方,蝴蝶奋力张开翅膀,庇护着这座宫殿。
这美轮美奂的建筑真算得上是丹楹刻桷。
“这里是你房间,看看,怎么样?”仍述带着明萨走上三层楼,推开一扇碧玉色的房门,将为明萨准备的睡房展示给她看。
然后指了指隔了一个陡空大堂回廊的一扇门说:“那是我房间。”
明萨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仍述的房间,然后嘴一撇,心想我又不会去找你。
明萨走进自己的房间,见房间中的装饰都玲珑晶莹,琉璃梦幻。
眼睛所看之处能尽览室内的一切,柔和绿色的地毯,玉一般润泽的桌椅和窗子,最里侧有直直垂下的一面银色帐子,帐子纱质轻柔,质地不凡,在阳光的微拂下还透着些银白色的光亮。
“你先梳洗一下吧,”仍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会儿有医官来给你验伤,我一会再来。”
这句话才提醒了明萨,这一路又是逃狱,又是灵树有缘人的,闹的自己都忘了伤口的疼,这一回神间倒觉得全身酸痛,伤口刺绞。
然后她下意识的看了看仍述,见他气色还好,知道他的伤定是好转了大半。
“我这些伤算什么,你不用来了。”明萨声音依旧傲慢,但没说出口的话是,让仍述自己去休息,不用担心她。
不知仍述有没有听懂,总之他示意堂宇跟他一起出去。
关上门之前,他神色坚定的说了句:“小魔头,我会派人加强对这里的防护,拿了那颗夜明珠,你以后记得警惕小心。”说完他便带上门出去了。
明萨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握着那颗晶莹的夜明珠,心想仍述提醒的对,以后事事都要小心谨慎,自己闯的祸自己背,不能连累他人也不能连累家人。
明萨回身看着这房中莹莹的物件,那银色的悬空帐子里面有舒适的床榻,她坐在上面,顿感一天奔波的劳累,很想躺下来缓一缓。
冠军侯府就是不一样,这装潢要比之前跟父将出使菀陵时住下的宫殿还要精致一番。
对了,还没给家中传信!
明萨霍地从床榻上起身,大步走向门口将门打开,刚好见两个侍女走上三楼的楼梯,一个怀中抱着一只青鹘,另一个手里捧着个盛有衣袍的木盘。
“明萨郡主,这是公子吩咐给您的青鹘和换洗衣物。”两个侍女在得到明萨点头后,便将这些送进房内。
明萨有一瞬间的感动,没想到这个仍述还挺细心的,自己都大咧咧的忘了青鹘的事,他倒还记得。
明萨转身回房,给家中报了平安,然后开窗将青鹘放飞。
她看向燕州的方向,期盼家中亲人早日收到传信,早些安心。
&bp;&bp;&bp;&bp;医官来为明萨诊治的时候,仍述还是来了,明萨心中暗想,看来这小子还不傻嘛。
她的伤多是皮外伤,多调养些天就会痊愈。
医官退出去时反倒叮嘱了仍述几句,让他按时服药,才能早已复原。
看来他果然伤的不轻,明萨心想。
这一天晚饭之前,侯府里来了一行清丽的侍女,由一个身材高挑,肤白胜雪,柳眉凤眼的侍女领着,上前给仍述请安,说是尊主派来侯府伺候的。
和她们同来的还有一批侍卫在殿外驻守,那侍女的声音很是温婉。
尊主是担心明萨和仍述的安全,既然她们惹上了这个被误认为是灵珠的夜明珠,势必要多些事出来,于是给冠军侯府新增了一批人手。
仍述心中知道尊主的安排,也知道尊主对自己的看重。随着他在菀陵地位的越来越高,他对尊主的信任也随即增长。
仍述内心承认尊主对他很好,像对孩子一样培养和信托,即使自己出身贫寒,无依无靠,他仍将自己和稷候顾庭置于同一地位,即使老一辈公候们频频认为不妥,但尊主从未对他表现出不信任或是犹疑。
仍述当然也是争气的,每次都出色的完成尊主交办的任务,这也能让那些认为尊主对自己偏护的人少开几次口。
仍述一点头,那领头的侍女便让其余人散去寻事做了。
她刚刚走到饭桌旁准备伺候主子吃饭,堂宇却从仍述身后窜出来,激动的说到:“碧侬姐姐,你真的来冠军侯府啦?”言语中的兴奋毫不掩饰。
明萨看了一眼仍述,见他也一脸蒙圈。
那被叫做碧侬的侍女婉然一笑,似是应了。堂宇又开心的叫起来:“太好了,这是吹了什么风,尊主居然英明的把碧侬姐姐派到我身边啦!”
仍述看他一脸花痴的样子,有些无可奈何,然后叫明萨一起坐下吃饭了。
明萨也笑意泛滥的坐下来,对堂宇说了句:“要不要这么堂而皇之啊?大庭广众哎。”
堂宇见自己似乎有些过了,碧侬的脸都彻底红起来,但他心里却不觉得害羞,一边和碧侬一同退下几步在桌旁侍候,一边还傻笑着,忍不住看着碧侬,欢喜的不行。
“好吃!”明萨对着一桌美食吃的大快淋漓,在青城和护元生活了几个月,没有一顿能跟这个媲美的,菀陵的美食果然丰盛。
而且菀陵的服饰也更轻盈,青城的衣袍可能是为了抵挡严寒和风沙,多是锦缎织制,而菀陵的衣袍则多是丝质,相较起来则更为纤巧柔美。
“这衣袍也精致,菀陵真是什么都好!”明萨赞叹着。
“嗯!”仍述看了明萨一眼,见她穿着菀陵的浅色衣裙,流线曼妙,尽显窈窕,心中暗赏嘴上却又挖苦起来:“确实,才看出来你像个女的。”
“是吗,那看来你眼神不好。”明萨嘴上反击着,知道他又来挑事。
堂宇在身后见他们二人打趣,忍不住笑了,公子还真是嘴上不饶人,昨天还疯了一般担心明萨郡主的安危,现在却一副冤家聚头的样子。
这时碧侬却笑着说到:“我看明萨郡主天生丽质,和这纱裙相得益彰,着实光彩耀人。”明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看似温婉的侍女,没想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来,随即她又对碧侬顽皮的笑了一下,表示这个马屁拍的很受用。
碧侬的贴心和懂事在菀陵皇城是出了名的,没到冠军侯府之前,她一直在矗灵殿里打点。她来到菀陵已经多年,算是皇城里的老熟人了。这些年,无论是尊主还是纵灵师吩咐她的事,她总能快速办好,而且不论什么事,交给她她都能比主子想的还周到细心。
堂宇自第一次在矗灵殿外见到她,便对她的温婉和美貌记于心中,以前限于距离太远,矗灵殿又不是随便可以去的,所以一直献殷勤没有结果。但现在她竟然来到侯府,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自己一定会好好把握。
比起堂宇这个年纪偏小一身冲劲的毛头小子,碧侬着实要机灵缜密许多。这种互补的个性,或许正是吸引堂宇的。
用过饭不久,明萨刚有些无聊想要出去走走的空档,殿外就传来了一个娇媚傲然的声音:“仍述你也不叫人去通报一声,害我还担心你昏迷着呢。”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明萨凝聚心神,期待的想看看这位是个什么人物。
等那女子摇曳生姿的走进殿里,只见确实有着倾国倾城之貌。
那女子一身紫红色衣裙,娇艳欲滴的便飘了进来。
她的发上有根玉色簪子,很有新意的做成了柳叶模样,衬着她那两道秀眉,更显出她皮肤的白皙润泽。她那双迷人的明目在眼波流转间光华显尽,小巧的檀唇轻弯出很好看的弧度。
“呦,这就是燕州郡主吧,果然是个绝色人物!”桑厘目光放肆的打量着明萨,声音有种天生的骄纵。
这时碧侬已经凑上前来,在明萨耳边低声说道:“这位是老尊主的孙女桑厘郡主。”
明萨暗中点头,心中暗叹着碧侬心思的敏感。
再看这位桑厘郡主,老尊主的孙女,她果然不辜负这个高贵的身份,无论是身姿举止还是言语眼神,无不透露出傲气凌人的气势。
“这不还没空去扰你吗,”仍述陪笑着,却见桑厘身后还跟着个俊挺的身影,脸色顿时没那么嬉皮笑脸了:“什么风把赤恒将军吹来了?”
那赤恒将军没理仍述,有些垂头丧气的找了个位子,自己径自坐下。
桑厘开口道:“我这不是拉他来给你和郡主赔罪了吗。”她说着走过去,狠狠掐了赤恒手臂一下。
赤恒不情不愿的站起身,对着仍述和明萨深深一拜,然后又坐了回去。
明萨一看,这不正是把自己关押在牢里的少年将军吗,当时他查看仍述的伤势时就一副不冷不热的嘲讽气,看来这两人是有梁子结下啊。
&bp;&bp;&bp;&bp;仍述也不理赤恒的臭脸,引着桑厘坐下来,“顾庭兄呢?怎么没一同来?”仍述问到。
“他今天有事出皇城去了,听说你醒来了,我哪等得了他,赶紧来看你。”桑厘笑靥如花的说着。
“赤恒将军难得来我府上一次,怎会如此忧心丧气,来,尝尝这蒙顶茶去心火。”仍述言语间挖苦着赤恒。还没等赤恒反唇相讥,他又说到:“不过赤侯府上向来饫甘餍肥,想必这种货色的茶入不了赤小将军的眼。”
仍述这一番冷嘲热讽,惹得赤恒彻底坐不住了,他本就是被桑厘硬拉来给仍述赔不是的,自己一百个不情愿多跟仍述见一面。
“就知道是自讨苦吃,”赤恒愤愤的站起身,也不顾桑厘在场,径自出殿门走了,一路脚步生风。
赤恒走后,桑厘又寒暄了一阵,也说让仍述和明萨好事休息,便离开了。
送走客人,仍述和明萨要各自去休息,碧侬也要去自己房中收拾,结果她刚走出几步,堂宇就要跟上前去,却被明萨一把拦住,看着堂宇不解的眼神,明萨小声对他说:“你可以学着含蓄点,这姑娘一看就是喜欢含蓄的,要不要我帮你出主意?”
堂宇眼珠一转,这明萨郡主果然慧眼过人,自己这两年没少跟碧侬姐姐套近乎,可是碧侬从来都没什么反应,难道真是自己的方式太招摇了?
于是堂宇留下跟明萨说了自己的心事,明萨当然也从他口中探得了自己想知道的事。
那个赤恒乃是赤秦侯爷的爱子。
在仍述来菀陵从军之前,他一直是顾庭之下当仁不让的悍勇之将,但如今却被这个没什么背景的仍述夺了光彩。于是两人一直明里暗里不合,但赤恒本性纯良,心地不坏。
赤恒和桑厘是青梅竹马的一对,老尊主临终前更是有意将疼爱的孙女桑厘托付给赤秦将军,想要等他们两个长大后,赤秦将军为爱子赤恒和桑厘操办婚事,这是菀陵皇城皆知的。不过眼看桑厘郡主已近桃李年华,也不见赤秦将军提起婚事,谁知这其中有无变数。
不过赤恒和桑厘的关系倒一直很亲密,赤恒豪勇尚武,说起话来更是耿直不屈,但唯独害怕桑厘这个小妮子,她说的话他多半会听。也许害怕便表明了是一种在乎,一种喜欢。
而且从今天的情形看来,这个赤恒是个勇武将军,但嘴上挖苦人的本事却远远不及仍述,被仍述三两句话就说到脾气爆发,但又争辩不过,只好起身走人。
想必他打心底里讨厌仍述,又对他有些忌惮,这样的被讽刺离开应该是常有的事,因为他走后桑厘和仍述都见怪不怪,毫不尴尬。明萨心想。
“哎?明萨郡主,怎么说着说着全说到赤恒将军去了,不是给我参谋的吗?”堂宇说了一大堆才反应过来早就被明萨带跑题了。
这堂宇心性简单思维单纯,呆愣的反应慢半拍,不过倒是蛮可爱的,明萨心中想到就好笑。
“我有些累了,明天给你参谋哈,”明萨说着打了个哈欠,看着堂宇埋怨的小眼神,拍了拍他肩膀说到:“你放心,有我在,保你求得美人归!”
说完径自上楼去了,留下堂宇坐在堂间,看着明萨郡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知她可不可信。
再说从冠军侯府告辞之后的桑厘。
赤恒临走时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桑厘表面不为之所动,但心里终究安心不下,出了仍述的殿门就要去赤侯府找赤恒。
不过依着桑厘郡主的脾气,每次想要去安慰赤恒,最后都会不欢而散,轻微一点是大呼小叫,严重一点就是大吵大闹,然后两人互不搭理生一小段时间的闷气,之后有个人会先妥协,最终和好。
这是他们两个的固有模式,桑厘似乎有些习惯了,几天不吵一次她还觉得没情趣。
果不其然,桑厘一路心里理解着赤恒的耿直脾气受不了仍述的冷言冷语,一面嘴中还埋怨着赤恒在仍述殿中毫不给自己面子甩手走人的行径,她踩着小碎步来到了赤侯府外。
一眼便见到赤恒身边的一对孪生兄弟侍卫,这对侍卫一个叫郑齐,一个叫郑则,生得一模一样,还呆头呆脑笨手笨脚,只懂上阵杀敌,哪懂周旋处世。
桑厘从一开始就厌烦这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也担心赤恒每天和他们待在一起,越来越笨。可赤恒偏一副很愿意重用他们的样子,桑厘说过好几次该将他们换掉,赤恒都没应过。
这不,殿门外的孪生兄弟一见桑厘来,齐声行礼道:“桑厘郡主!”声音中就透出那股憨实笨拙的粗音。
桑厘没好气的看了眼他们,瞬间又来了兴致,她仔细的端详了他们一会,然后指着其中的一个说到:“你们公子此刻在哪?你是郑齐!”语调中充满了自信,她觉得这次她一定认对了。
“公子在寝殿,小的是郑则,郡主殿下。”那个刚被桑厘问话的侍卫回答到。
又猜错了,桑厘有些不悦,瞬间摆出一副不在意的神情,对他们挥挥手叫他们该干嘛干嘛去,省的在自己面前看着生气。
那对孪生兄弟就齐整的迈开步子走开了。
看着他们那副蠢笨规矩的背影,桑厘撅了撅嘴,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这时却见一位身形修伟,鹰鼻深目,气定沉稳的中年将军刚从侯府走出来,他从容的跨马而上,身后带着一小队士兵,好整以暇,严整有序的向前进发。
桑厘一见那中年将军,原来还嘟着嘴的面色立刻变成了乖巧懂事,她裣衽为礼,柔声嫣然道:“伯父好。”
桑厘礼貌的微低着头,安静的像只讨人怜爱的玉兔,等待着那中年男子的回应。
然而那骑于马上高高俯视的男子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从桑厘的身边徐行而去。
桑厘是谁,堂堂老尊主的孙女,金贵的身份和霸道的脾气,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她听着那马蹄声漠视而过,看着那一队士兵走远,却对那傲慢的男子无法心生不满和咒怨,此刻她的心里只有难过和凄凉。
&bp;&bp;&bp;&bp;那骑着骏马,用鼻孔视人的中年男子就是赤恒的父亲赤秦,凌霄阁榜上位列第六的龙虎将军,说起来也是一位名噪一时的菀陵勇士。
可不知怎的,这些年却越来越飞扬跋扈起来。
在老尊主那一辈时,赤秦也像现在他的儿子赤恒一样,是个初出牛犊不怕虎的少年将军。
在一场同戎族的战争中,老尊主的儿子也就是桑厘父亲被戎族的弓弩手射中,从马上跌下,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当时菀陵的援军迟迟未到,赤秦和残余的将士被敌军重重包围在中间,尽管敌人环伺,但赤秦没有放弃对王子的守候,他不断的将血从王子的伤口中吸出,以免伤口感染或者血液中毒。
并冷静的找到机会,将王子扶上马,将他护在自己身下紧紧的抱着,设法逃过敌军的巡营,在他伤重不治之前将他安全的带回菀陵军营。
而且赤秦还带回了前方敌军的布阵情况,增加了援军的胜算。
而正是因为有了赤秦,才有了王子后续几年的生命,也相当于是说,有了赤秦才有了桑厘,不然桑厘都不知道去谁家投胎。
虽然老尊主这唯一的儿子并不勇武也不够智慧,但他毕竟是王子。
所以战争结束后,赤秦就从将军直接荣升为赤候,老尊主赞其人如其名,赤胆忠心勇武不二。
而桑厘那个不争气的父亲,在她四岁的时候,就死在了菀陵青城大战中,死在了疯癫杀人的护元手下。
但是赤家的威望却是从那时起就一竿高照,从未跌落。
赤秦是老尊主倍加赞许的勇士,赤家也慢慢的兴起,成为菀陵的大家族。
十几年后,赤秦的儿子赤恒,也虎父无犬子,少年挂阵,所向披靡。但他鲁莽有余而智谋不足,自仍述来到菀陵,他的地位便有所下降,而且还是父将将仍述发掘的,所以他对仍述很是不服。
偏偏那个仍述还一副好口舌,菀陵的青年才俊都与他要好,连桑厘也将他视为好友良朋,赤恒便更偏激的对待仍述。
不过,按说去年桑厘就过了十八岁,早已是该婚嫁的年纪,但赤秦将军却对儿子和桑厘的婚事只字不提,甚至闻之不悦。
这不,刚刚他对待桑厘的态度也说明了一切。
桑厘心下委屈,父母都已不在,疼爱自己给自己荣耀身份的祖父也不在,虽有现在的尊主叔父偶尔关怀,但他又是沉默寡言,加之毕竟不是亲缘关系,所以自己势单力薄,能为自己争取什么呢?
他们的婚事,桑厘从未在赤恒面前提过,她不明白赤恒明明对自己一片真心,为何也从未对自己说起。这种事情怎好让女子先启樱唇?
心中想着这些的桑厘,一进赤恒的寝殿便没一副好脸色。也许本来的意图是想来这里小打小闹,跟刚刚生气了的赤恒玩闹片刻,两人就又如胶似漆了。
但经过刚刚赤秦的无视,桑厘此刻却真的带着一肚子气,又不好明说,只好还拿刚刚冠军侯府里赤恒的无礼离开做理由跟他闹。
赤恒见她气鼓鼓的径自坐下,对自己不搭不理的样子,还以为她又想无理取闹,于是便驱走了堂间的几个侍从,免得又让别人看笑话。
然后先对她说了句:“郡主大人倒是先生起气来了。”语气中并没有真正的气恼,只是想逗逗她,以为她会莞尔一笑过来娇揍自己几拳。
谁知桑厘此时是真的生气,于是火药味浓烈的顶了句:“赤将军这贵公子脾气何时能改改,无论如何也是身出名门,整天无视他人我行我素,让人看笑话是怎么说。”
桑厘这话是说给赤恒,又像是一语双关的说给刚才无视自己的赤秦,无奈无辜的赤恒并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你还真生气啊,”赤恒眼神中带着些不可理喻的看着桑厘:“你二话不说硬拉我去给他们赔礼道歉,我迁就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是想让你少得罪人,还不是你自己心胸狭隘,容不得高过你的。”桑厘也气焰正盛,哪会轻易输下阵仗,偏捡了赤恒最在意的一点来刺激他,说完桑厘也担心这次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果不其然,赤恒瞪大眼睛看着桑厘气势汹汹的脸说道:“你就是跟我吵架来了是吧,那请你回吧,我此刻没心情。”
“让我走,我凭什么走,理亏的又不是我!”
“好,你不走,我走。”赤恒说完站起身,将衣袍下摆甩的铮铮响,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大殿,心里想着这女人真是毫不讲理,实在难缠。
剩下堂间的桑厘含着两汪泪珠,强忍着没流出来。
殿门外的侍女们也都向内张望着窃窃私语。
其实跟桑厘的婚事,赤恒何尝没对父亲提过,可父亲的态度十分坚决,不同意,而且斩钉截铁的说如果赤恒再提及此事,他就马上给赤恒迎娶其他人家的女儿。
赤恒想要个解释,可父亲十分冷漠,从未回应。
于是赤恒也不敢在桑厘面前提起,自己都解决不了的事,何必再拉上她一起忧心。
&bp;&bp;&bp;&bp;这一天,仍述被尊主召去矗灵殿。明萨一人无聊,便出去闲逛。
忽而听得一阵轻妙琴声,节奏疏宕,音指华畅。
明萨寻声走去,就在她行走的间当,那琴声似是一段喁喁私语,紧接着转化成战鼓嘶鸣,音节阴中有阳,柔中有刚,时而柔婉,时而豪迈,境界宏大使明萨闻所未闻。
寻着这琴声,此刻明萨彻底将归家之虑忘却了。待闻到那琴声很近了,明萨见到假山之后有座八角亭,亭中抚琴的竟是位面容俊美沉静的白衣男子。
在燕州一向见惯了粗犷勇士的明萨,瞬间惊为天人。
若说仍述是英俊挺拔,那这位男子则更多了几分云一般的温恭,风一般的清逸,他周身散发出的贵族之气,隐隐透着一种细雨一般的寂寞。
这世间居然有如此俊秀之貌!
一曲终了,那男子看到不远处呆愣的明萨,浮身走来恭谦的开口道:“明萨郡主?”
“你认得我?”明萨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刚刚似乎有些失态了,这白衣男子起身之后,身姿便显得健壮起来,白色的长袍贴裹着筋腱魁梧的挺立身姿,看来也是一位身经沙场的青年将军。
“是啊,在陵冢圣殿外见过。”那青年坦然说到。
“你是?”明萨回想了一下,在圣殿外的自己,身心疲惫又精神紧张,除了居高临下威严的尊主,她当时似乎没有看到其他人。
“在下顾庭,想来郡主当天也无心去关注其他。”顾庭说着笑笑。
当天看到这个燕州郡主跟几个侍卫周旋着,手臂上都是伤口,神色憔悴,和现在这个站在面前的灵动佳人真不像是同一人。
“啊!你就是稷候顾庭。”明萨脱口而出,这男子谦恭有礼的态度和温暖的声音,让自己毫无戒备之心。
“看来仍述跟你提起过我?”顾庭径自微笑着。
“是啊,”明萨也笑着,想不到这位稷候竟是如此翩翩君子,这样一对比,哦不对,仍述哪有资格跟人家比,明萨心想着,嘴角掩不住的坏笑起来。
“郡主是闻琴声而来?”
“是啊,你的琴声真是……”
“如何?”顾庭期待的看着明萨,见她有些难以形容的样子,便知是个深有感悟之人。
“刚柔并济,喜忧交替,声态并着。”明萨思索了片刻,想要用最好的词来评价刚刚惊艳自己的琴声。
“还有呢?”
顾庭见明萨说出一串溢美之词,但又似乎还未说尽的样子,便问她是否还有更多想法只是未说。
明萨看了顾庭一眼,见他确实可亲可近,于是将自己心中的体味说了出来:“似乎有一些忧郁和寂寞。”
说完明萨看着顾庭的反应,见他有片刻的怔忡,忙补了一句:“是不是我体会错了?”心里想着怎么什么实话都往外说。
“郡主果然聪慧过人!很久没人如此评价我的琴声了,郡主乃是顾庭知音啊。”顾庭刚刚还有些忧郁,说完这句话似乎瞬间爽朗起来,眉间的阴云也散了去。
“郡主可会弹琴?”
“我可不会。”明萨忙摆摆手说到。
“那就更是难得,郡主是听此曲唯一听出忧郁之声的人。”顾庭说着神色间有些惊喜。
“是吗。”明萨看他如此雀跃,也牵动嘴角笑了。
顾庭于是将明萨引到八角亭中,抚着那个静置在石台上的古琴,难掩喜爱之色。
“这,是焦尾琴?”明萨盯着烧焦的一段琴尾,有些诧异的问到。
“郡主知道焦尾琴?”顾庭又是惊奇,这个不懂抚琴的女子居然识得焦尾琴。
“我以前在西域,遇到过一位深通音律的大师,他给我讲过焦尾琴,而且他总盼望着有生之年能一闻焦尾琴的琴音呢。”
明萨回应着,然后指着那古琴问到:“这真的是焦尾琴啊?”
顾庭点头应了,这焦尾琴不仅是世间爱琴之人心之向往,也是他最珍爱的宝贝。
焦尾琴乃是上古时期的古琴,传说上古时期,一位仙人乐师偶然经过一农家,听到农夫在烧一段桐木,火声十分脆烈,便断定那是一段良木。他便取来制成琴,演奏之后音质极佳,所闻之人皆称作仙琴。然而这琴的琴尾是一段烧焦的桐木,于是他将琴命名为焦尾琴。
“西域乃是音律之邦,郡主有幸拜触乐家大师实乃幸事。”顾庭说着,眼神中对西域那里的音韵习俗很是向往。
“你是不是收藏了很多稀奇珍贵的乐器啊?”明萨问到。
“不是很多,但顾庭毕生都在尽力寻觅上古乐器,如今也只得区区几件。”
“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顾庭说着有些激动,这个远来自燕州的郡主居然是自己多年未遇的知己,他于是抱了焦尾琴,引着明萨去往稷候府。
所有与自己有交道的人,看到自己如此痴迷音色之器,不是暗中不屑就是调侃几句,或者恭维一些清雅逸士之类的话,家中父老更是认为自己此举是不堪大器,从未有人想要真正去看看那些上古时期的绝佳瑰宝。
而明萨之所以会对那些上古音器感兴趣,是因为在西域遇到的那位大师,总是跟自己提起很多他见所未见的乐器,并且心生向往的想一睹它们的样子,不过那位大师已年过耄耋,也不知他还有没有机会看到。
明萨想去顾庭那里看看,是不是有那西域大师期盼的那些上古绝迹至宝。
顾庭带着明萨欣赏那些乐器,他那房中陈设着满满一架子的乐器,都是些瑶瑟玉箫之类,顾庭一一给她讲述它们的传说,并且饶有兴致的弹奏一些小段,而这时桑厘来了。
她一见顾庭跟明萨说话时神色奕奕的样子,眼睛中就明白了,以往哪见顾庭大哥这么开怀过,莫不是遇到了喜欢的人。
桑厘心里想着,自顾自的笑了。
两人才从专注的谈论中,抬头看见原来已经站了个美人在堂前,还颇有意味的看着他们笑。
&bp;&bp;&bp;&bp;话说桑厘难得看到顾庭如此神色飞扬,看来这个燕州郡主真不是个寻常女子,刚来菀陵才几天的功夫,就在菀陵皇城两个最耀眼的年轻侯爷之间左右逢源了。
“你是何时来的?”顾庭放下手中摆弄的乐器,上前去迎只身前来的桑厘,刚刚真是太专注了,竟没注意桑厘是否来了有一会了。
“看你那么开心,哪里还顾得上小妹我啊。”桑厘调侃着,眼神却向还站在一床弦索间的明萨瞧去,满眼的笑意和玩味。
“这位是燕州郡主明萨,这是桑厘。”顾庭见桑厘看向明萨,就顺势为两人引介着。
“这等绝色佳人我早就见过了,还等你介绍啊,黄花菜都凉啦。”桑厘娇俏的笑着。
明萨也走过来,对她笑笑,然后给有些惊讶的顾庭解释说:“我们在冠军侯府见过。”
也是,桑厘是谁啊,整天没个闲着的时候,仍述回来她必是第一时间去看过了。
“我们去前堂坐吧。”顾庭对两个不同气质却同样明艳动人的女子说到。
她们一个清新澹雅、巧慧绝伦,清绝比湖梅;一个燕脂淡匀、妖艳丰满,一笑莲脸生春。
“郡主居然有兴趣观摩庭哥的这班宝贝,我还真难欣赏的来呢。”桑厘不理去前堂坐的建议,说话间娉婷的走过两人,去那布满弦索的乐架前转了一圈,然后俏笑着看向明萨,又看向顾庭。
那眼神似乎是在说,明萨郡主还真是庭哥的红颜知己啊。
顾庭知道桑厘爱管闲事的心思,他看了一眼明萨,生怕她会介意,却见明萨并没不妥的表情,便安了心。
“好了,桑厘,别闹了。”顾庭无奈的对桑厘说着,示意她别再开这样的玩笑,免得搞得大家尴尬。
“哎呀哎呀,也是难得看你如此开怀才多说两句嘛。”桑厘自己说着就向堂前走去。
“我来也没别的事,过几天不就是上元节了嘛,来约你一同出游。对了,明萨郡主,你也要一起来哦。”桑厘说着,转回身对着明萨热情的邀约。
“哦,我过几天就回燕州了。”
“你才呆了几天呀,伤都没养好,何必急于一时,过了上元节再走不迟啊,上元节可是菀陵最热闹的节庆了,错过了岂不可惜了?”桑厘热情的本性完全暴露,说着回身走在明萨身边,探着头恨不得说到明萨耳朵里去。
明萨有些惊讶于她的自来熟,对她礼貌的笑了笑。
“你不与赤恒一同,反倒来约我?”顾庭在一旁质疑着桑厘的邀请。
“别提他了,谁要跟他一同啊,我约了你再去约仍述,咱们一道去。”桑厘嘟着嘴,想起前几天和赤恒的不欢而散就满心委屈。
“仍述也去?”明萨问到。
“是啊,要是我约了庭哥不约他,那小子又会来挑我的不是了。”桑厘应着,没有察觉到明萨脸色的变化。
“怎么样,明萨郡主可要一道来啊。”桑厘不忘继续撺掇着明萨。
“叫我明萨就好,不用郡主郡主的这么正式。”明萨看着桑厘等待答案的眼神,没办法回了她一句:“好吧,我只要没回燕州就一定去。”
“那就这么说定啦!”桑厘满意的笑着:“庭哥你要看好明萨,别让她回燕州哦。”说着桑厘对顾庭摆摆手,直接走出宫殿,看来他们已经熟识到不需任何客套了。
顾庭看着明萨的神情,倒是悟出了几分,桑厘巴拉拉讲了一大堆,明萨都没有提起兴趣,唯有在她说到仍述会去上元节时,明萨的眼中亮了起来,顾庭于是看出她对仍述颇有好感,也许他们在青城的日子早已让两人互生爱慕了。
“我也该回去了,有机会再来听你弹琴。”桑厘走了,明萨也提出了告辞。
“那好,不过你真的可以考虑桑厘的建议,上元节是值得一去的。”顾庭诚恳的说到,希望她能多留些天。
嗯。明萨挑挑眉毛,点了点头,表示会考虑的,然后告辞出了顾庭的稷候府。
结果没走出去多远,就被偶然转头的桑厘看见,明萨瘪紧嘴唇,心想看她露出的灿烂笑容不会要等自己一起走吧。
而后桑厘果不其然的停下了脚步,对后面的明萨大声说道:“明萨郡主,你怎么也不多呆一阵啊。”
明萨只好快走几步赶上她,与她一同走去。
“叫我明萨就好,叫郡主真的太客气了。”
“好啊,明萨,我倒有个问题想问你。”桑厘一脸的好奇。
“嗯,你说。”
“你和仍述,有没有……”
“有什么?”明萨看向桑厘,见到她的脸上统统写着两个大字:八卦,立刻明白她想问什么了。
“你对仍述有什么感觉没有。”
“仍述?开玩笑,他那么不正经我能有什么感觉。”明萨露出一脸的鄙夷,嘴角都要撇到天上去。
“哈哈,也是,”桑厘笑着自己的英明决断,就知道明萨喜欢的是顾庭这一款:“不过顾庭兄长可是菀陵数一数二的谦仁君子,我看他今天跟你一起是真心开怀。”
桑厘话里有话,明萨当然明白。
“我和顾庭刚刚认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就是一见钟情呀,这更好解释啊。”
明萨无奈的笑了笑,这个八卦的女人,自己懒得跟她多废话,解释了她也不会信的。
之后的一路间,桑厘就毫不避讳的将顾庭的身世和个性给明萨普及了一遍。
顾庭是顾家独孙。这顾家门户来头很大。
菀王朝还未分裂时,顾家就已经声名鹊起,贵如中天。但是顾家门户正义廉洁,无论是菀王朝的分裂,还是万孚尊主上位后对贵族恶势力的大力整治,都没有牵扯到顾家,以至于现在多代继承下来,仍是菀陵的中坚力量。
顾庭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从小就被寄予厚望,赋予重任。
他又生得如此慷慨纵横,昵狎温柔。
从他十五岁开始,拜亲的帖子便在顾府叠成一堆。
且每次他纵马经过,都会惹得路旁少女心生爱慕,痴笑声一片。但如今他已过弱冠年纪,还仍是在自己的侯府里独自弹琴,独自赏月,独自寂寞着。
这也就很好理解,刚刚听到他琴声中的寂寥之情了,明萨想着。
一会儿回去要用青鹘给西域的那位音痴大师传信,告诉他他一直想要一睹风采的焦尾琴就在菀陵。而且这里还有一位同样痴迷音律的后生,如果他愿意来菀陵,相信他们定能很好的切磋和交流,实属幸事一件。
而那封传往西域的信,却迟迟没有任何回音……
&bp;&bp;&bp;&bp;上元节这一天是岁之首,月之首,时之首。
菀陵的鸾坡凤阁是一如既往的颂赞之盛。
熙熙攘攘,曲声悠扬,轰轰阗阗,一派升平。
桑厘此次没等赤恒来找她一同游玩的确是做对了,最近赤恒的不理睬不是因为还在生上次的气,而是在加紧自身训练,甚至吃住在军营中,督导将士操练。
他在准备一场大战。
此事顾庭和仍述也都知晓。
经过上次误解灵珠之事青城带兵在菀陵边界攘战,万岁军一到,他们便灰溜溜的撤回,这让菀陵有了很大的猜想。
分析过来,灵珠无论是被窃还是因为护元幻境被破失去灵力,都变得合理。
不然青城军一贯彪悍向武,临阵撤逃这种事不是他们的风格,除非他们是完全没有把握打败万岁军,也就是说,他们的灵珠失去了灵力,且暂时完全没有复活的可能。
当然,这也有青城存心引诱菀陵上钩的可能,但这种可能性很小。
燕州刚归顺菀陵不久,燕州日月军可谓神来之兵,人数不众,但锐勇无敌。
老一辈流传下来这样的传说,燕州不满万,满万必无敌。
是因为在与燕州人的战事中,多个国邦都吃过苦头,戎族各个部落都是格勇擅斗的民风,但燕州日月军绝对是戎族之中的骑兵之神。
燕州无论男女老幼,人人皆兵。他们三岁可开弓,五岁可上马。
军营里有年迈不失挥戈之力的老练宿将,有春秋鼎盛战力精锐的青年虎将,还有稚气未脱豪勇上阵的少年幼将。
行军作战时,无需供给和后需,天上地下飞禽走兽皆可吃食。且走马驮马战马,每人备三匹,这样的精力和武力,无人可挡。
日月军的归顺,让菀陵的军士战力毫无疑问的翻了一倍,青城在这个时候不会来施什么引诱之计的。
于是万孚尊主决定,趁着青城还陷在灵珠一事的蹊跷里,要先发制人的发动一场对青城边境的战争,目的并不是要击溃青城,这不是不经过良久筹划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而是在于试探青城的实力,顺带能够知晓青城的灵珠情况。
而攻打青城的任务就落在了神勇百倍的日月军身上。
一是刚归顺菀陵的燕州急于体现自身价值;
二是日月军一出,速击速决,必胜无疑,这样的试探对菀陵来说毫无风险。
但燕州在青城之南,水路才可通过。而燕州军唯一不擅长的就是水路,所以尊主派最擅水战的赤恒率兵引导燕州军沿江北上,到了陆地,那可就是日月军的天下了。
这也就是为何,燕州明萨家信中说到,她只要不在青城就好。
如果她还留在青城,那父兄作战时免不了担心她的安危。
再说上元佳节。
上元节的这天早上,仍述早早起来,听着外面一片丝竹畅乐,心想着要带小魔头也去凑凑热闹,她那个好奇的脑袋,一定会惊呼节日的盛赞。
正这么想着,就见明萨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今天在耳旁坠了一对翡翠蝴蝶的耳坠,随着她轻盈跳跃的脚步微微摆动着,很是惹人喜爱。
她双颊还若隐若现着两片红扉,恰似花瓣般的娇嫩可爱,整个人清灵透彻的冰雪般纯净美丽。
今天早上起来,明萨将这对蝴蝶坠子戴了又摘,摘了又戴,折腾了好几遍。不好意思叫别人看出自己特意打扮了,可是最终还是戴了它们下来,明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精心装扮。
难道是因为要和仍述一同去上元节游玩吗?
明萨不知道的还有,她从楼梯处刚一出现,仍述就发现了她装扮的不同,被她的光彩吸引了去。
但仍述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收回被明萨吸引的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对她说:“今天是上元节,你要不要去凑凑热闹?”他说这个的时候带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眼神也瞟向别处。
明萨看了他一眼,还没等回他的话,堂宇便径直冲过来,插话道:“是啊,明萨,上元节是要去的,我约了碧侬一起!”说完十分骄傲的拍了拍胸脯,显示着自己的实力一般。
“恭喜你啊。”仍述站在堂宇身后,对他不识趣的打断自己对佳人的邀约感到无奈,一句恭喜你也说的十分坚硬,语气中带着责怪。
堂宇偏偏没有察觉,反倒继续跟明萨说着:“我昨天想了,这次碧侬被派到冠军侯府,一定是神明安排的缘分,或者是月老突然有天发现我和碧侬是这么相配,忙把红线给牵起来,不然你说碧侬怎会来的这么突然?”
额,明萨浑身一个冷战,面对着堂宇的一片诚心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不知道碧侬是如何受得了他这种不时冒出的肉麻话的。
不过这堂宇究竟是不是跟随仍述奋勇御敌的少年勇士啊,怎么会风骚成这样子。他还一直拿顾庭作为偶像,人家顾庭是文采飞扬,他是风骚,真正的风骚。
见明萨没有说话,仍述以为机会来了,刚刚被堂宇打断的邀请,现在要再对小魔头说一次。
结果他刚要开口,却听得殿门外桑厘的声音已经传来:“仍述明萨,你们还没准备好啊?”
仍述有些错愕,只见桑厘和顾庭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似乎是早就约好了的样子。
明萨才想起,那天和桑厘一同从顾庭的侯府走回来,桑厘让自己给仍述带个话,说上元节一起出去玩的。
当时无奈应下,回来后和仍述每天打嘴架,哪会因为这件事轻启樱唇?那不是又让仍述抓到了可以打趣自己的把柄,于是拖着拖着就忘记了。
“怎么,愣着干嘛呀,快走啦,我们要去最远的龙首山下呢。”桑厘催促着过来拉起明萨的胳膊,便向外走去。
仍述一脸懵怔,看向顾庭,顾庭对他笑笑,并不打算解释什么也忙跟上了两个女孩的脚步。
刚刚还想邀小魔头一同出去,这下好么,摇身一变成了四个人的聚会。仍述闷不做声的跟在三人的最后面,本来计划好的事情就此泡汤。
&bp;&bp;&bp;&bp;上元佳节,明萨同仍述、顾庭和桑厘一同游逛,明月般耀眼的两对男女,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目。
这大街小巷之上也尽是香车宝盖,珠钿翠撵,玉辔红缨,络绎不绝。
小贩们有的推车挑担,有的陈列市货,有的说书卖艺,酒肆内还有人在划拳行令,豪饮谈天。
专注于节日的人们则多在焚香放炮,施放烟火,金蛇电掣,随着烟火的轰隆声响,似金蛇一般瞬间可至十余丈外,火焰如长鹰展翅,而且色彩斑斓,一片飞火乱星球之色。
远看浓黛山水,那青翠之色似乎就快要滑落下来。
桑厘一路走着,一路故意将顾庭撺掇到明萨身旁走,她一心想着撮合这对金童玉女,却不见仍述的脸色有多臭。
仍述本就不知道小魔头是何时结识顾庭的,桑厘又一副极力促成他们的样子,难道他们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交情?
顾庭有些不自在,但他一向彬彬有礼,也不会让明萨觉得有何尴尬之处,至于仍述的臭脸,明萨都有些习惯了,他动不动就摆出一副怨气的脸来给自己看,今日这么喜庆,才懒得搭理他,于是明萨自顾自的和桑厘顾庭欣赏着路上的美景。
“明萨,晚上龙首山下会大设筵席的,你也会去的哦。”桑厘说到,每逢上元节之夜,尊主都会大摆筵席邀皇城贵族共同畅饮欢庆。
“我不知道啊。”明萨应着。
“明萨乃是燕州郡主,是贵客,一定也在邀请之列。”顾庭肯定的说到,然后他看了看仍述一路丧着的脸色,说了句:“既然你下榻在仍述府内,跟他一同过去就可以。”
明萨听完转头看了一眼仍述,刚好和仍述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但他却毫不在意的避开了,明萨在心中没好气的臭骂了他一番,不知道他老跟自己抬什么杠。
“是啊,明萨你必须去,据说今晚西域公主带来了好多我们没见过的节目,肯定很精彩。”桑厘期待的说着。
“西域公主,是谁?”明萨问到。
“你不知道啊,前一阵西域将公主献给尊主叔父做后妃啊,哦对,你那时还没到菀陵呢。”
“尊主有很多后妃吧?”
“很多?”桑厘说着咯咯咯的笑出声来:“我这个尊主叔父,连主后都没有,后妃就更别提了,这个西域公主是送上门来的,也不知道算不算。不过她自送到菀陵,就一直住在皇城外的驿馆,连皇城都没进来几次。”
“啊,那为什么啊?”明萨有些诧异。就连燕州那么小的地方,国主都有十几个宠妃,更别提母仪天下的主后了,那可是后宫稳固的象征。这个菀陵尊主为何……他看起来也四十岁有余了。
“还不是我叔父痴情啊。”桑厘说着,却被一片聚集了很多人的热闹吸引了去,忙拉着明萨跑过去了,说到一半的话便没有说完。
那片聚集很多人的地方正在设台举行一场射箭比赛。
弓身用竹片衬角片制成,弓的两端用筋弦打紧,强度为五十弦。箭用柳条坐杆,鹰羽做尾,长三尺。
射箭的比赛规则是:选手们从指定距离,用同样数目的箭向靶射一轮,决出胜负。
而那箭靶更是新巧,不是普通的十环圆心,而是在屏风上画了一只五色巨尾的孔雀,每位射击者可发两箭,两箭全中孔雀眼睛者,得黄金百两。
这里已有几十余人尝试过了,箭术都不达要求,但却聚集了大量的人气,人们都拭目以待,是否有勇士能射穿那远处屏风间的孔雀眼睛。
“仍述,你箭术不是很精湛吗,露一手吧。”桑厘叫嚷起来。引得周边的人都向他们投来注视的目光,见这里站着两对玉一般的璧人,顿时充满了期待。
仍述本来想推脱,他才不愿意参与这么无聊的比赛,可周围人群已经骚动起来,而且转而去看小魔头,见她眼中也有些期待,便心中应下了。
可这个不省事的桑厘这时又说了一句:“庭哥,你也来试试,我还真期待看你和仍述对决呢,你两个是不从未决出过胜负?”
真是添乱,顾庭心想,仍述这一路都闷闷不乐,必是跟明萨有关,此刻桑厘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让自己和仍述一决高下,他忙推脱到:“述弟箭术无人可敌,我可不比。”
“庭兄,来都来了,哪有不比之说,来吧。”这时仍述却发话了,语气凌人不容置疑。
明萨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仍述这一路是在存心生顾庭的气呢,可顾庭一副不计较的谦让模样,真是光风霁月,哪像这个仍述,小心眼的很。
仍述如此一说,顾庭也无法托辞,只好也取了弓箭来。
“述弟先请。”顾庭说到。
仍述便将弓箭搭好,瞄了瞄孔雀眼睛的靶心,然后狡黠一笑放下弓箭,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到:“还是庭兄先吧,那眼睛跟箭尖一般大,我若先来,庭兄难度倍增啊。”
顾庭不理他的叫嚣,于是凝神搭箭,将箭弓弯成满月,然后嗵的一声响,那弓箭已经信心勃勃的射出,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然后稳然如山的刺入了屏风上孔雀的一只眼睛当中。
周围百姓顿时哗的一声欢悦起来,鼓掌声欢呼声并起,此时仍述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顾庭一向文韬武略,但并未跟他在战场上合谋过,也未曾在武学上切磋,没想到他的箭术竟也如此精湛。
“不愧是稷候大哥,确实是我菀陵栋梁之才!”桑厘高兴的拍着手,不住的夸赞顾庭的箭术。
顾庭看向仍述,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仍述深吸一口气,将弓箭搭起,眼睛眯成一条缝,明萨感受着尴尬的气氛,心想仍述这一箭可一定要射中孔雀的另一只眼睛,不然他不定气成什么样子。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仍述没有射另一只眼睛,而是将箭稳稳的穿入顾庭刚已经插在屏风的弓箭中,然后也直直的刺入了那一只已经被射穿的眼睛。
这下围观的人们更是欢呼不止,他们那里见识过这么精彩的箭术,实乃当世一绝。
桑厘早就钦佩的跳了起来,她不停的拍着仍述的肩膀,连赞许的话都说不出来。
&bp;&bp;&bp;&bp;仍述射完这一箭,在一片掌声之中,明萨已经意识到了仍述的必胜之心。
他不要在他最擅长的事上落后顾庭一筹,所以箭走偏锋,挑个更有难度的来展示他的箭术。
“还有一只孔雀眼睛未射,两位勇士。”这时,射箭比赛的发起者在看台上发话了,他见两位当世少年英豪有意要一较高下,也是一副期待精彩的笑脸,催促着两个竞相夺勇的年轻人。
“述弟,这次该换你先了。”顾庭笑的一脸坦然。
仍述不管他的笑意,自顾自的又搭了弦,不出意料的射穿另一只孔雀眼。此时人们有些期待,都想要看看这个身着白衣,看起来更加清秀多情的公子,要怎么结束他的最后一箭。
顾庭笑了笑,心平气和的再次凝神,注视,然后像仍述刚才一样,将箭刺入仍述刚才射出的弓箭中,以同样的方式射穿了第二只眼睛。
这下四周人群彻底轰动了,这两个年轻人是天降神圣吗,怎会练得如此惊人的武力。
“好!好!好!”看台上的设台者禁不住连说了三声好字,“此一百两黄金就由二位不分伯仲的勇士分了吧。”
仍述看都不看台上一眼,说了句:“我的那份分给百姓吧。”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人群。
顾庭也辞谢了设台者,将黄金留给有用之人,然后带着明萨和桑厘走出来,去追赶仍述去了。
仍述本来想要在射箭比赛中给自己挽回一些面子,但却是被顾庭直直追平,而且他还比自己多了几分大度和坦然,仍述越想越气。可转而一想,自己这是在气什么,脑子纯属有病。
明萨此时心中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这个仍述扭捏的像个女孩子,脑经有问题,顾庭本就不想跟他计较,他还偏较上劲来。
可是他在气什么呢?难道是气自己和顾庭约好同来上元节,没有告知他吗?
仍述此刻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觉得自己刚才真是被冲昏了头脑,像头疯狗一样怎么到处咬人,小魔头根本都没什么反应,自己这是气什么,他这样想着,大家的气氛也都缓和起来。
四人一路吃喝赏玩,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龙首山下一片繁盛,月朗花繁,灯多而交映,车众而并驰,晚上的筵席也已经筹备大半。
随着夜幕降临,烟火之势也更浓烈起来。
万炮齐鸣,烟火震天,光如闪电,色彩繁纷,金蛇狂舞,火绳萦绕。
片片烟火,吐清辉而交碧月,行行龙蛇,腾宝焰而灿珠杓。
“明萨,走,我带你去看灯去。”桑厘说着拉起明萨的手,迅速挤入观灯的人群之中。明萨也早已被那些各式各样的灯吸引了去,千百样式,精巧奇特,无所不有,天空都被映的红起来。
桑厘一边看一边热情的为明萨讲解着这些灯花,此时刚好华灯初上时分,有银做的灯,有高擎的莲灯,灯芯烟篆缭绕,袅袅婷婷,盘旋腾空。
这些灯中,大者约三四尺,用各色彩质琉璃做框架,灯上有山水人物,花竹鸟雀,精致出彩。
明萨最喜欢的是那白玉灯,通体白玉制成,如清冰玉壶,又似如玉美人,爽彻心目。
还有皇城中能够巧匠精制而成的巨大彩灯,高一百五十尺,上饰珠玉璀石,微风一至,铿然成韵,那龙凤腾跃之状,着实让明萨惊叹此非人力所能为。
菀陵不愧是当今世上最盛大的地界,明萨感叹于她有幸能见识菀陵的佳节,这样的煊赫气氛是其他地方所不能呈现的。
那些排排悬挂的灯轮错杂上万盏,远望去似万花开放的巨树,连属不绝的灯燃的很好,惹得无数飞蛾狂扑。
斜点银红,金粟凝空。当庭月暗,吐焰如虹。
这一夜,宫中各色灯盏荧煌炫目,而且会燃亮一整夜,伴随着筵席的即将开始,有百余名皇城歌女已开始了伴唱。
在鸣鼓聒天的声音中,在燎炬照地的情景里,设于龙首山下的歌舞宴乐,赐宴欢饮马上就要开始了。
尊主一行人等已经入席,桑厘便和顾庭辞别仍述和明萨,走上前去坐了。
仍述看了一眼身旁的明萨,对她说到:“你坐我旁边就好。”
明萨还记着他这一路上的赌气,也没和他说什么,便跟着他也走到筵席的前排入了席。
尊主坐在最高的居中之位上,看到仍述带着明萨走进来入席坐定。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明萨一身雪衣,银丝镶于罗裙边际,玫瑰色纱带萦绕于腰间,裙摆一层薄如清雾的绢纱。
发带束起青丝,两眉不描而黛,桃唇不染而赤,清秀而不失一丝妩媚。
竟还是和晴致那样相似,此时她有些眉黛含颦,神情不悦,但任是如此偏也动人。
本以为完全可以控制好的心绪,此刻竟又波澜了起来,尊主见自己又将往事勾起,忙满饮一杯屠苏酒,将目光从明萨身上收回,生怕泄露了一丝神情。
这筵席上的食物十分丰盛又极具节日特点。
先说上元筵席上的美酒,名曰屠苏酒。
是用白术、桔梗、大黄、肉桂、乌头等中药材腌制,有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之说,故而要在这一岁之首的日子饮用,为人们带来祥瑞之兆。
食物中有百果大吉盘,柿饼、荔枝、龙眼、栗子、熟枣,这些象征着吉祥的小食纷繁的摆于盘内。
还要吃团圆饼,淀粉做皮内裹肉馅。除了团圆饼,还有无数种饼类吃食,寿字饼、福字饼、万字饼、喜字饼、长春饼、百花糕、鹤年酥、七星饼、桃花酥。
还有多种饱满诱人的蜜饯,桃脯、梨脯、苹果脯、杏脯等等,满眼的玉杯宝器,美不胜收。
要是每个都尝一遍,估计要撑得走不动路了。
明萨心里想着,瞥了仍述一眼,见他正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想来他是想到自己前些天在矗灵殿出的糗,在怀中掏出一块如意酥的事了,于是撇撇嘴,没理他,心想当时自己是饿坏了,现在才不会那么丢人。
&bp;&bp;&bp;&bp;尊主宣布筵席开始,庭下筵席中的人们便欢愉起来,大家相互敬祝着,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谈声声,清酒盈盈,纵情豪饮,交杯换盏无数。
尊主的威严宣武自不必说,不过他身边也慢慢斟酒来饮的纵灵师引起了明萨的兴趣,她偷偷的打量着他。
只见纵灵师虽年岁逾百,头发雪白长度及地,满脸的皱纹,却身材高大,并没有一点佝偻,目光也很锐利。
那天他牵着被蒙住双眼的自己在圣殿内走进走出,自己就从他的言语中感受到他是个慈祥又智慧的老人,现在细看来还真不是一般人物。
“纵灵师有多大年岁了?”明萨问仍述到。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一百有余了。”仍述回应到。
这还用你说,我早就知道了,明萨心中一阵鄙夷的想。
“那他为何叫纵灵师?”明萨又问。
“纵灵师原名纵横,他是辅佐菀陵三代尊主的智囊星,也是如今的国师,皇城中人便尊称他为灵师,颂赞他的智慧就像灵树的灵力一样伟大。”
原来是这样,明萨有些赞叹的又看了纵灵师一眼,谁知此时的纵灵师也正朝这边看来,与自己的目光正好撞上。
明萨闪避不及,倒是纵灵师先对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里都带着笑意。明萨赶忙也回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这一切也被不时看向明萨的尊主万孚看在眼里。
与明萨对视完,纵灵师思虑少倾,便举起杯向尊主敬酒,见他颇有心事犹豫着要开口相问的神情,万孚心下明了,于是未等纵灵师发问,万孚便径自说到:“放心,我有分寸。”
说完万孚笑了笑,示意让纵灵师放心。
他知道纵灵师定是担心自己看到明萨酷似晴致的容颜,又将自己多年压抑的情绪再次燃起,但其实已经过去那么久,这些小小的心虚波澜,自己早就可以应付得来,偶尔的微起波动,也能片刻平复。
只是,在平复之后,心中便就又化成了一滩死水,万孚竟不知自己追求的是死水般的平静还是想要激起涟漪的感觉了。
这时,筵席进入了最热烈的时候,仍述敲了敲明萨的桌角,对她说到:“西域人带来的表演开始了,快看。”
明萨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几个西域装扮的人正在正中的台前准备绳索。
只见一条长绳通过立柱垂下,两端的绳头分别系在置于地面的木轮上,有两个壮汉将木轮间的绳索勒紧,使得立柱上的长绳直如琴丝。然后有两个窈窕女子自绳端蹑足而上,开始表演。
那两个表演的女子在绳索上来回悠荡,俯仰起舞,脚下的丝绳若有若无,在半空中飘而荡去,轻盈如仙。相遇侧身而过,毫无闪躲畏惧之意。而此番惊险的动作还和台下鼓乐声应节,令大家拍手称赞。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接下来据说是西域最出彩的表演。
表演者装扮成蛟龙之状,几条“黄龙”起先是在筵席的四角游戏翻腾,然后一并跃入筵席中央的水池中,瞬间遁形无踪。
而那水池中却多出了几条硕大的金色鱼,尽情在水中振鳍泼尾,跳跃漱水。正在人们惊讶于这偷龙转凤的瞬间,水池中又顿然生出腾腾烟雾,雾色里再次幻化出四条“黄龙”,几条“黄龙”从水中跃出,龙体闪耀着水珠,与月光相辉映。堪称奇观!
筵席中端坐的那些见惯了奇巧表演的菀陵贵族们,此时也忍不住尽情欢呼,这表演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就在这时,丝竹声突然中止了一下,惹得众人猝然从刚刚的嘈杂中急缓过来,静端着酒杯,等待着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继而幽美的旋律再次响起,一位步态轻盈的舞娘随风而动,曼妙身姿似是一只蝴蝶翩翩飞舞,又似是丛中的一束花随着风的节奏扭动腰肢。
她身着翠绿纱衣,瑰色绫裤,用翠色丝巾半遮面庞,像云彩半掩皎洁明月。脚蹬银色短靴,于手腕,胳膊,腰间都配饰着珠玉铃铛,妖娆的风情夺人眼球。
她蹑着脚尖,伴随着极具西域风情的弦鼓声凌空起舞,顺势飞旋,只恐她就随风而飞起,舞姿轻妙到了极点。她周身上下的珠玉铃铛也在飞旋当中,喝着乐曲发出清脆的玲珑声响。
一曲舞罢,那舞娘头上的珠玉宫花还在微微颤着,似乎是曲有余音,舞也有延续之意,这绝妙的舞姿引得众人纷纷喝彩。
若是刚才那鱼龙表演让大家惊呼奇幻,这舞娘的西域舞蹈便是给人以至美享受。
那舞娘微喘着,用手拂过耳边的发丝。面向尊主行下大礼,娇声一句:“小女技艺拙劣,还望尊主恕罪。”
她对着高高在上的尊主妩媚到不可方物。
“此人便是西域公主。”仍述在明萨耳边说到。
尊主摆手恕她起身:“缥缈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何罪之有?”
“若小女无罪,尊主可否准与小女共饮一杯?”西域公主清丽的站着,明知道尊主不能不许。
尊主与她一饮而尽,众人都纷纷欢笑着。
西域公主见尊主没有继续之意,便神色黯然的告退了。
这样的世间尤物菀陵尊主都不动心?明萨心中想着,口中不禁赞叹出声:“如此舞蹈,何人堪比啊。”
“比这更好看的舞蹈,我在青城就看过了。”仍述应着,自顾自的举起酒杯饮了一口,目光没有看向明萨。
明萨此时定定的看着仍述毫不在意的脸,心想他口中所说的舞蹈岂非是自己在月圆之夜,为护元跳的那一曲剑舞?
他虽然装作毫不在意,明萨却羞得红透了双颊。
……
自从上元节的宴席上回来,仍述和明萨的关系似乎亲近了不少,虽然还是嘴架不断,但两人心中都有一丝情愫暗暗生根,这让本已准备启程燕州的明萨竟有了些许不舍。
堂宇在明萨的支招之下,和碧侬的关系也日益增进,他还是动不动就琢磨一曲小诗,让明萨给参谋,然后献于碧侬,每次明萨都被堂宇的诗酸到起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冠军侯府一片祥和之时,却一纸噩耗打破了这片清宁。
&bp;&bp;&bp;&bp;那天一早,仍述被急召去了矗灵殿。
和堂宇碧侬聊天的明萨也收到了一封青鹘传信。
但奇怪的是,这封来自燕州的信居然不是家信,而是燕州国主急召她回去的信件,且信中说明萨的父兄和日月军遭遇青城‘阴’谋而重创,要她速速归家。
青城的‘阴’谋?
怪不得前一次家信中,父将特意提到说不在青城就好,原来日月军要发起对青城的战事。
可是以日月军的实力对付青城边境军队应该不是问题啊,会有什么‘阴’谋呢?
而且日月军还遭到重创,什么是重创,重创到什么程度?
明萨脑中一片茫然,心里也说不出的慌‘乱’,她来不及等仍述从矗灵殿回来,便简单收拾了行装,让堂宇给备了马匹,没有告辞就疾驰离开了。
而矗灵殿里的仍述和顾庭也震惊于赤恒从前方战局送回的消息,赤恒一等菀陵水兵护送日月军到陆地,水军在营中休养,而善于骑‘射’战法的日月军便发起了对青城的战事。
结果是令人匪夷所思又沉痛难言的。
日月军顷刻间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怎么可能!
甚至连战鼓声都没响多久,那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一支独孤求败的‘精’锐之师便像烟雾一样消散在了离离大火之中,尸骨无存。
仍述此刻心情几近崩溃。
他知道日月军是明萨的家人,那里有她的父亲。
前些日子,在日月军准备发起对青城的战事时,仍述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涉及到明萨的亲人,所以仍述没有将此消息传信给远方的师父。
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人将消息传到那边了。
有些事自己不做,但不缺人做。
尊主和纵灵师更是‘摸’不清来龙去脉,幸好赤恒一行没有随从日月军出战第一场战事,不然势必也会葬身离奇之谜中。
桑厘听说了赤恒从战场上侥幸归来,便顾不得之前的不欢而散,早早跑到赤候府上去等候,等赤恒的身影出现在殿中,她的眼泪早已控制不住的狂飙,真不知道若是这家伙死了,自己会如何过剩下的人生。
不过究竟是何种力量,才会如此强大?
想来也只有青城的灵树了,传说中那摧毁万物的灵力,居然是这般震慑残酷。
然而,青城的将士和尊主此际也陷于一片‘迷’茫当中。
哪里来的灵树,现在连灵珠都不知道在哪。
这场战事着实蹊跷的很。
青城的边境军和日月军之间相隔一条沁水,当青城哨兵看到日月军的铁骑从地平线上奔驰而来时,青城军就已迅速集结准备迎战。
可就在这时,青城军的大营突然起火,烟雾缭绕,军士们哪里还看得清阵型,都陷在一片惶恐之中。
要知道那日月军的战马奔驰而过一条低浅的沁水可是几秒钟的事,而此刻他们还‘迷’‘乱’在自己阵营的烟雾中,岂非即刻要遭遇灭顶之灾?
但谁知,正是这一场莫名的营中之火,竟然挽救了青城将士的生命。
等火势受控,青城军再次集结,在疑‘惑’着日月军为何还没冲入军营时全力向沁水进发。
然而这时,沁水河流之上也已经烟雾浓郁,水中怎会起雾?
而且那雾气浓烈到伸手不见五指,众人看不清对岸日月军的情况,但听得对岸一片轰隆声震彻耳膜。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浓雾渐渐散去,青城军眼见对岸全部都是尸体,日月军的红‘色’纶巾铜‘色’盔甲,残破满地,他们其中甚至有很多人的尸体都是残缺的,血‘肉’模糊。
那原本旌旗如海、铁蹄雷震的浩‘荡’队伍,已经同他们的战马一起倒在血泊之中。青城军士惊恐至极。
而且对岸不远处的地平线上正掀起一条巨大的火龙,在岸边枯草的助燃下,火龙顷刻间吞噬了那满地尸体,那一众所向无敌的英豪瞬间化为一缕英魂,沁水对岸也瞬即化为一片黑‘色’焦土。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地军豪魂如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青城大骇。
不战而胜的结局却比铩羽而归更可怕。
他们比菀陵人更清楚,这力量的强大、离奇,它不是来自青城,不是来自菀陵,那会来自哪里?
西域吗?那个一直神秘落后的异族地界?
戎族?那些多年战‘乱’一盘散沙的彪悍部落?
还是鼎界?那个一向中立崇尚财富的羸小之邦?
总之,这世间存在着一股邪恶又神秘的力量,它正在虎视眈眈的盯着菀陵,亦或是青城,它在伺机吞噬一切。
仍述出了矗灵殿,他几乎是飞奔回自己府上的,来不及顾虑自己心中的惊讶和悲愤,他急着去看一眼明萨,不知她是否已经接到了燕州传来的信,她会不会吓坏了。
结果一到殿中,堂宇就跑出来说明萨已经骑马回去了。
仍述忙骑上自己的白翰马,一路追赶出去。
白翰马是仍述作战的千里马,它陪伴仍述几经沙场,通人‘性’善奔驰。
果然,向着明萨回燕州必经的路跑出去近百里,便追上了明萨的马。
明萨见仍述赶来,心中竟涌出一阵委屈,她此刻心急如焚又茫然无措,她很想在仍述面前大哭一场,以释放自己心中难以明话的担忧和压迫,但此时万分火急,她哪里有时间流泪?家中的父老还等着自己回去,不知他们伤成什么样子。
仍述见到一脸忧心忡忡的明萨,眼神也满布担心和焦急。他不知明萨此刻并不知晓日月军已经尽数罹难,也不敢多提起一个字,生怕明萨崩溃之下赶不回燕州家乡。
“这白翰马是陪我征战的千里马,让它送你回去吧。”仍述默然下马,抚‘摸’着白翰马的头,似乎是对它说,明萨的安危就‘交’给它了,希望她会平安无事。
明萨也下得马来,眼睛尽量避而不看仍述的脸,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哭出来。
“后面还有几个‘侍’卫赶来,这一路恐有危险,你要不要等等。”仍述说着,担心明萨会被盯着“灵珠”的人所伤,但她现在的心境定是一分一秒都等不了的,所以他说这话时没报希望。
“不了,若真有高手追杀,他们也帮不了。”明萨说着已经翻身上马,她静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那我走了。”
那白翰马果然通灵‘性’,明萨虽是陌生主人,但它却低低哼‘吟’了几声,还摇了摇尾巴,似乎是在安慰明萨一般,这让明萨的眼睛又湿润了。
“好,保重。”仍述也一阵静默,最懂哄人开心的他竟不知要说些什么话,是鼓励还是安慰,似乎都不适合此刻的情景。
而后明萨便飞驰离去,她倔强的始终没看仍述一眼。
看着绝尘而去的佳人原地愣怔的仍述,心中一句“有缘再见”的话也未敢说出口。
待‘春’风一吹,柳‘色’依然如故。
但人一别离,分手天涯,恐难再续情。
可谁知道,明萨不眠不休日夜兼程赶回去的家中,是怎样的噩耗在等待着她。
&bp;&bp;&bp;&bp;古道漫漫,唯有明萨一人在夜行马嘶,马蹄声达达,惊人梦回。←→ㄨc书盟网
骑着白翰马,整整奔驰三天三夜。才见到了那阔别已久的草原。
燕州草原有着星罗棋布的湖泊、迤逦蜿蜒的沼泽、宽柔逶迤的河流、绵亘无涯的沙丘。
明萨印象中的家乡牧场广博、水草‘肥’美,森林奇巧,各尽风韵。
然而这次心中一直回‘荡’着信中的那句:父兄遭受重创,再看到这些熟悉亲切的美景,居然看出些凄凉寥廓之意。
来不及想太多,明萨策马扬鞭加速奔向燕州内城,亏得仍述追上来送来了白翰马,不然三天三夜怎能赶到家中。而且这千里马虽然疲惫万分,但似乎能体会到明萨心中焦急,竟不减速度一路飞驰。
飞驰进入燕州城‘门’时,明萨也没有让白翰马减速。
日月军在燕州军中威望不可比拟,那些守城驻兵见是明萨郡主归来,不仅没有阻拦,甚至眼神中无不流‘露’出同情的意味。
这种同情的注视,让明萨心中一惊。便更是担忧父兄的情形,不知他们伤成哪般。
虽是国主急召,但明萨却顾不得半分罪责与否,越过主宫,直奔明府。
而当明府出现在长街末端,出现在明萨的眼帘中时,那白翰马都通灵‘性’的放缓了脚步,随着明萨心跳频率的沉重和停顿,马蹄声也显得落魄凄情。←→ㄨc书盟网
明府‘门’前那一挂被风吹起的白绸是什么?
为何要挂白‘色’!
为何要这般不吉利!
明萨眼中没有泪水,但心跳骗不了自己,她害怕到了极点。
随着离家‘门’口越来越近,她眼中竟现出了幻觉。
偷跑去青城的那天一大早,哥哥明奕就是在侧‘门’口,穿着一件清灰的袍子,远望着自己像小鸟一般欢悦的离家而去,久久不肯回府。
此刻哥哥的衣角和披风还在风中不停的卷绕,他对着自己笑意满满,那笑容似乎是在说:我家大小姐终于回来了。
明萨慌忙翻身下马,连跑带跌的奔到侧‘门’口,刚想要扑进哥哥的怀抱,想要紧紧的拥抱他时,才幡然痛觉自己猛地扑在了石阶上,那疼痛给了明萨一个现实的耳光。
就在明萨恍惚着想要起身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明萨,明萨,”那声音叫着,由远及近,然后奔来了一个志学年纪的少年,他满眼泪水慌忙将明萨从石阶上搀起。
少年想要说什么,可是禁不住哭到声音模糊,家中突发变故,让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独自撑起了最痛苦的几天,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靠他一人撑着。←→ㄨc书盟网
此刻,他的亲人回来了,他却终于忍不住泪水爆发。
他只是不断的叫着明萨的名字时,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明萨却先说话了:“明烈,你为何要穿孝衣?”
“你为何穿孝衣?好好的为何穿孝衣!”
明萨的情绪从试探到质问再到训斥,她用力的抓紧弟弟明烈身上的孝衣,使劲的撕扯着,恨不得将那孝衣撕掉,一时之间难以面对可能到来的真相。
“明萨,明萨,日月军覆灭,父兄……”明烈见到明萨发狂一般,便用力的抓紧她的双臂,似要给她些一些亲人的力量,因为他知道,他当初听到这一消息时是怎样心裂‘欲’碎的感觉。
明萨拼命的摇着头,她不要听!不要听!
可是明烈还是默默说出了那半句没说完的话:“父兄罹难了。”
疯狂的明萨放开了撕扯着明烈孝衣的双手,跌坐在石阶上,她变得沉默了,眼中的泪一行行流进脖颈,泪珠滚烫,那温度似乎要将她灼烧起来。
不知沉寂了多久,明萨似是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问了句:“母亲呢?”
明烈没有回答。
明萨以为他会告诉自己,母亲在寝殿,她也正悲痛‘欲’绝,等待自己赶去安慰,自己要振作,不然母亲如何渡过这一关。
却没想到明烈没有说话,他久久没有说话。
明萨忐忑的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站的笔直像是犯了错误一样的弟弟,他眼中的忧伤更甚,心中顿时凉透了。
“母亲呢?”明萨再一次问到,她加大了声音,有些难掩的‘激’动。
“母亲接到战报,服毒自尽了。”
明烈的泪水似乎早已哭干,这一次他说的清楚明白,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铿锵有力,心死了一般。
服毒自尽!
明萨瞪着不可思议的眼睛,目呲‘欲’裂,一口鲜血涌出,斜倒在石阶上。
明烈慌忙上前搀扶,明萨的眼前是明烈越来越近的脸,他的脸上布满了担忧,那张少年的脸庞竟要比以前爱斗嘴时更要苍老十岁。
眼前明烈的脸变得模糊,最终化为一片黑暗,明萨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不知府中的人有多担心,体力不支加之急血攻心,明萨在昏‘迷’中陷入了深深的梦境。
梦里燕州一片祥和。
日月军锐挫万敌。
明府一家其乐融融。
三十余年之前,燕州只是个百余人的部落,是戎族部落中最小的一支,小到其他部落认为瞥它一眼都不屑。
而父亲明池带着十八铁骑,用卓越非凡的勇气和战力征服了所有部落,自那以后,更是于戎族纷争中从未战败。
有了日月军的守护,这三十年来,周围部落百姓纷纷自愿投奔燕州,才有了现在燕州近万人的偌大城池。这里有粮有米,有吃有穿,还从无败仗。
当时的狼烟烽火,当时日月军的战歌豪壮。
铮铮战魂无数,家国山河,此志来世仍不休!
转而梦中画面突变。
父亲、母亲、哥哥明奕和弟弟明烈与自己围坐一圈用晚饭。
“你今天又带‘女’儿去军营了?有你这么教‘女’儿的,每天不是离家就是‘混’在军营,什么时候能有个‘女’孩样,也老大不小了。”母亲一边给父亲盛着汤,一边埋怨的笑着说。
“就咱们‘女’儿,你盼她有‘女’孩相,还不如盼一盼她不要更男儿下去。”父亲一改平日的严正威严,慈爱的笑着。
哥哥明奕也笑起来:“母亲,您有所不知,父亲此举也是想让小妹在军中早日看中个勇士,嫁了人兴许就温婉了。”
“明萨要嫁人了哟!”弟弟明烈起哄的在一旁哈哈笑起来,还一副讨打的表情故意来逗明萨。
“烈儿,明萨是姐姐,你整天直呼其名,没大没小的。”母亲温柔的训斥到。
“才大那么几天,干嘛叫姐啊,我都比她高了。”明烈见母亲温柔的瞪着,知道母亲一向教条,跟她争辩不过,于是安静了继续扒饭。
明萨见有人给自己撑腰,忙得意的用白眼盯着明烈,简直要傲娇到天上去。
父亲母亲看着这一对总爱互掐的姐弟,也都忍俊不禁。
&bp;&bp;&bp;&bp;日月军神武,而父亲明池更是日月军的领袖,是神明一样的人物,他走到哪里都有百姓的膜拜,有金光的照耀。
烈日秋霜,忠肝义胆,明家千载家谱!
怎么,此刻却龙虎散,风云灭吗?
明萨从深梦之中慢慢‘抽’离回来,渐渐有了意识。
“郡主,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府中‘侍’‘女’‘玉’儿叫着明萨的声音有些‘激’动,但看着她的眼神又是心疼。
“明烈呢?”
“小公子去主宫面见国主了。”
“又有什么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玉’儿摇摇头,表示自己帮不上忙。
“你给我备马。”明萨说着自己艰难的想用双臂撑起身体,‘玉’儿赶忙上来搀扶。
“郡主要去哪啊?”
“去战场。”明萨苏醒之后,定了心神,她迫不及待的要去日月军作战的战场看一看,如果不去她不会死心。
何谓日月军覆灭?
当年十八个人的日月军都没有战败过,如今三千铁哈哈叔,如何覆灭?
有谁能将战神歼灭?
不可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除非亲眼见到。
一向不相信鬼神之说的明萨,此刻竟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会不会父兄和日月军飞升成神了?
那为什么不带上明烈和我?
“这可不行啊,郡主,小公子走之前吩咐过,你哪都不许去,要等他回来再说。←→ㄨc书盟网”‘侍’‘女’‘玉’儿坚决的说到。
明萨无奈的咧开嘴角笑了笑,笑完才发觉这个笑容竟让心间陡然一疼。
看着‘玉’儿担心的眼神,明萨说了句:“我不会走的,我这个样子往哪走。”然后自己黯然的闭上了眼睛。
弟弟明烈比自己还小近两岁,以往也是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此时他竟为自己想的如此周到。
从接到日月军全军覆没的战报,到母亲自尽,再到设立灵堂,告慰英灵,这五天七千多个分分秒秒,明烈一人是如何扛过来的?
他曾是这个家中最小的公子,任何事物都不用劳他费心,此际他却成了家中唯一的男子汉,他担心自己,安慰自己,竟有些兄长的感觉了。
对了!
哥哥明奕目送自己去往青城的时候,回望哥哥的身影,明萨第一次感到心中酸楚,像是再难见面一样,原来亲人之间真有心灵预知之说。
可那个愚蠢至极,自‘私’至极的自己,当时还暗暗振奋,说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大不了下次回来多陪陪家人。
哼!明萨在心中对自己冷笑。
哪有那么多下次。
谁给你那么多下次。
明萨双手紧紧的攥住,指甲都要陷进‘肉’里去,此刻她心中的自责无人可知。
但是此际明烈都已坚毅如此,自己还要不懂事的哭闹或者逃避或者发泄吗?不能再给他添‘乱’了,明萨暗下决心。
五内俱焚的滋味固然不好受,但此刻唯有自己的镇定才能给同样悲痛的明烈一点依靠。
明萨静养休息,等到体力恢复一点了,就要到灵堂去,去那里祭拜父母兄长,也去等明烈回来。
去往灵堂的一路上,却见府中以往人来人往的景象已经不再,以前每次自己想要偷溜离家,躲避那些不定时从哪冒出来的人都煞费苦心,此刻竟这般冷清?
“府中的人呢?都在灵堂吗?”明萨问身边的‘玉’儿。
“郡主,以往来依托老爷的人这几天都走的差不多了,小公子也驱散了不少下人,愿意走的都没留。”‘玉’儿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生怕刺‘激’到明萨似的。
明萨听懂了,所谓树倒猢狲散,就是这个道理。
曾经显赫一时的明将军府,邸宅相望,‘门’客成群,此际已然‘门’前冷落,车马稀疏,败落的如此之快。
这没什么可感伤的,比起亲人的离世,这些世俗险恶的琐事可能抵得上九牛一‘毛’?
燕州现任国主名叫越安,燕州部落是越家的世袭。
上一代国主希望燕州能平安长乐,于是给儿子取名叫做安,而越安也确实无负父望,他找准机会拜服在菀陵树下,这些年虽没正式归顺,但菀陵已经开始‘插’手戎族其他部落和燕州的纷争,使得其余部落再不敢‘骚’扰燕州内城。
燕州国主更是于去年三月率日月军一同出使菀陵,从而正式归顺,却没想到竟使日月军遭到如此惨烈命运。
越安心中愧疚,但比愧疚更多的是不安。
燕州城池失去了日月军的庇护,除了菀陵的边境军,如今竟无人可依。
虽然越安的宠妃云氏,这几日一直向越安荐举其兄长所领的内城卫军,但越安心中明白,那是一支不能冲锋陷阵,为燕州带来胜利和荣耀的军队。
多少年来,日月军披挂上阵,冲锋在前,内城卫军只做一些保护老弱‘妇’孺的琐事,况且燕州的‘妇’孺并不需要保护。
于是内城的卫军们一个个养的脑满肠‘肥’,除了擅于暗中挑拨,没什么真本事。
昨日云氏还来撺掇,怂恿说明萨回到明府已有些时候,竟还没应召入宫,况且回来时还直奔明府,至主宫于不顾,这是犯上的罪责。
国主越安心中不畅,但嘴上还是跟云氏打趣着,将她这个使坏的心思消了去。
国主和云氏岂非不知,这家族罹难是何等大事,明萨又如何会不直奔回家,难道还要假惺惺的来拜见国主吗。
况且明萨一到府中就晕倒了,又如何前来复命。
而且越安知道,云氏已经暗中将主宫发放给明府的俸禄克扣了,现在的明府已经是枝凋叶落空壳一个。
云氏之所以如此趁火打劫,百加刁难,也是因为云家多年来和明家的不合。
当年地位显赫的云家长兄也想统领冲锋军上阵杀敌,却被明池给比下去,于是半辈子沦为内城卫军总管,云家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现在日月军离奇覆灭,云氏终于找到欺负明家弱小的机会,该要好好出口气才是。
越安明白,所以只管让她出气,但是不能太过分,他会在触及底线的时候勒令她适可而止。
不过,今天云氏又到国主身边,提出了一个整治明家的主意。
虽然有些落井下石乘人之危,又过于冷酷无情不够人道,但越安这次没有直接反对,而是要思虑些许。
之后,国主越安和云氏便将刚刚忙完家中丧事的明烈召来,出乎所有人预料,封明烈为内城卫军副统领,就在众人以为国主是在安抚明家人心之时,国主竟下令明烈即刻起便在主宫守卫,不得归家、不得有误。
这是何意?
不得归家,那便是形同软禁。
此举何‘欲’呢?
皆因为云氏提出了一个对燕州形势很有利的建议,此建议与明萨有关。
之所以软禁明烈,是不给任何明萨拒绝的可能。
&bp;&bp;&bp;&bp;“郡主,不好了,不好了。”‘玉’儿的声音从灵堂外传来。
弟弟明烈一早就被国主召去,直到正午还没回来,明萨便让‘玉’儿出去打探消息,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似乎又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一样。
‘玉’儿这样的呼喊,让明萨心中一紧,手里的白‘色’纸钱抖了一地。
“怎么了?”
“小公子被封为内城卫军副统领,即刻就在主宫驻守,不得归家了。”
什么?这是圈禁吗?
三十年来家国,父亲一辈子从生到死都在统领日月军为燕州冲锋陷阵,赴汤蹈火,为燕州带回百座城池千里土地。而现在他还没有瞑目,燕州国主就将他的儿子圈禁,明家何曾触犯了燕州任何利益吗?
明萨将手中还攥着的一把纸钱奋力向地上一摔,然后定定的看向父母和兄长的灵位,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如何她会扛起此时的责任,救出弟弟,查看战场,寻找线索,以图日后为家族复仇。
“郡主,你要去哪?”‘玉’儿见明萨站起身来,转身步履坚定的向灵堂外走,忙问到。
“我去主宫,你不用跟去了。”
“郡主,外面风寒,披上披风吧。”‘玉’儿小跑进内堂,将一件雪白的‘毛’边披风取了来,为明萨披好系上缎带。
‘玉’儿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和发自内心的关心让明萨眉间一簇,以往无论是‘玉’儿还是其他‘侍’从,他们的‘侍’候和照顾从来都被自己当成是理所应当,而此刻,明府凋敝成这个样子,这样的关怀怎能不令人感‘激’。
“‘玉’儿,谢谢。”明萨真诚的看着‘玉’儿说到。
“郡主,你这可是折煞小的了。”‘玉’儿口中忙争辩开,但眼中还是盈满了泪水,这还是第一次有主子感谢‘侍’‘女’呢。
当年要不是老爷明池在戎族的战场上,将她这个孤苦无依瘦成柴火的小‘女’孩带回府中,给她吃穿和住所,她早已被战场上的寒风和血泊淹没了。
所以不论别人如何为前途打算,‘玉’儿都没有离开明府的意愿,而且就算离开,也不能在明府这般光景下弃之不顾,忘恩负义。
走出灵堂,外面的寒风刺骨袭来,明萨打了个冷战,裹紧披风加快了脚步。
走向主宫的那一路,她迎着满袖的西风,披着忧郁的日光,心中有焦急的灼烧感却又无比的镇定和从容,她甚至感觉,自己一夜之间再不是从前那个鬼马‘精’灵的少‘女’了,她现在和明烈一起,是整个明家的命脉。
走到主宫城墙外,明萨远远的就看到了城墙之上,有个枯瘦却英俊的身影,迎着凄冷的风,他安静的伫立在那里,手持长矛,长矛的火红英穗映的那少年的脸庞更加苍白。
他目光灼灼的望向自己,望向这个世上他仅有的亲人,而此刻他却不能动一步,不能奔下城墙去,跟明萨说明这一切是怎样的‘阴’谋。
明萨也定在原地,仰头跟弟弟明烈对望着,他的眼神很‘迷’茫,很无奈,很寥落,那闪烁的眼中似乎映着江水滔滔东去的哀怨,也似乎映着孤舟经行塞北风雪的悲凉。
亲人相隔,何等惨绝。
不知对望了多久,明萨的眼中已经充满泪水,她忙舒缓自己的情绪,对高不可攀的城墙之上的明烈微微一笑,想要告诉他放心,无论将要面对什么,姐姐都能应对。
然后明萨迈开大步,走进了主宫城‘门’,镇静的踏入那片天地。
等到了国主的大殿之外,明萨便被‘侍’卫拦住,说要见国主需待通报。可是这一等便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明萨的手脚已经冻到透彻,像此时她的心一般冰凉。
然后她听到不远处的几个‘侍’卫一边站岗,一边拿她打趣说笑。
“这明萨郡主,果然仙‘女’儿一般,瞧这细皮嫩‘肉’的,竟不像受尽了咱这草原风沙。”一个声音粗厚的‘侍’卫说到。
“怎么,你惦记啊?”这时另一个‘侍’卫说话了,语气中带着一股刻薄之气:“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那也飞不到你头上来。”
“你可别瞎说,我可没惦记,要是传到云将军耳朵里,我饭碗不保。”那个粗厚的声音赶忙解释,生怕因为细枝末节便得罪了云家的内城卫军总统领,看来这个云将军是个心‘胸’狭窄的人物,这等心境如何上阵杀敌保卫河山。
“不过她走起路来那小模样,是可以惦记惦记,回味无穷啊。”那个刻薄的声音刻意压低了说到。
然后两个‘侍’卫一阵窃笑。
明萨眼神中写满不屑,她此刻没有心思去理这些八卦起来比‘女’人还难搞的小气男人,她只是从心底里瞧不起这些人。
每个人的命运都不一定美好,这些‘侍’卫日夜劳苦必也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偏偏喜欢用挤兑他人的苦来掩饰自己的苦,可悲,他们才更可悲。
“以前日月军中那个博忽牛气的很,他想要做明池的乘龙快婿,搞得咱们谁也不敢多说明萨郡主一句,那头疯狗,倔得很。”那个刻薄的声音继续说到。
“现在去‘阴’曹地府里牛气去了。”声音粗厚的‘侍’卫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落井下石的意味,但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些恐惧。
博忽将军?
那个日月军中最勇武的少年。
他是父将和兄长都看好的人,当时父将还示意自己说有意将他纳为‘女’婿,自己当时哪想过这些儿‘女’情长,就整日盼着能游历四方,于是撂下话来说,只要那个博忽将军比自己聪明,便可以考虑这‘门’亲事。
可谁不知道,日月军中那些神勇退敌的将士一个个都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就算有几个****的,也哪能跟燕州第一智谋的小鬼头相提并论?
当时的自己还能那样撒娇耍横,现在又有谁会给自己这个机会和耐心呢。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此刻怅悒心绪,忆起往事千端。
“哎,你说日月军究竟是如何消亡的?”那个刻薄的‘侍’卫将声音压得更低,低到有些惊恐和胆怯,好像生怕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就会从天上劈下一道雷电处死自己一般。
“说是当时沁水之上一片浓烟,雷声轰隆,大地震颤,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日月军就只剩尸骨了,然后连眼睛眨一眨的功夫都没有,便烧过来了一条火龙,他们顿时尸骨无存。”那个粗厚的声音也低声说着,有些胆怯又神秘的还原着当时的情景。
明萨的身体开始不停的颤抖,是太冷了吗?明萨将拳头攥紧,想要给自己取暖。
但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听了那‘侍’卫描述的战况才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冰和绝望的。
&bp;&bp;&bp;&bp;血,属于英雄,属于征战,也属于历史。
只是,可惜了那些无辜的英魂。
以往明萨看到士兵们手中的刀剑长矛,司空见惯,毫无感觉,而现在她每看到那些刀剑闪着银‘色’光亮从自己身边掠过,都会感觉那是用将士的鲜血滋润出的锋利和寒光。
心中千分不忍,万分悲痛。
明萨在主宫殿前,从正午直等到太阳下山,才有个‘侍’卫出来传她进殿。
这其间的漫长等待,也是那位宠妃云氏一手安排的,明萨来求见国主之时,硬是让她按住未通报,偏要给这个丫头点颜‘色’看看。
直到云氏觉得明萨在殿外已经冻成了冰人儿,心中舒坦几分,才准许‘侍’从向国主通报的。
明萨一身素衣,清瘦如梅,翩然入殿。
一改往日的活泼喧闹,此刻她恭敬有礼的裣衽下拜说到:“参见国主。”
“快请起,”燕州国主越安态度倒还热情:“脸‘色’如此苍白,可仍是抱恙在身?”
“不劳国主费心,小‘女’一切安好。”明萨说着抬起头来,见依偎在国主身侧的云氏一脸讥笑神情,似乎就能知晓明府内外的闲言碎语和清冷处境了。
“小‘女’昨日赶回燕州,未能前来请见,请国主赎罪。”
“免了免了,明卿之事让人痛惜,还望你节哀顺变。”
“多谢国主宽厚英明!只是小‘女’刚到家中,尚有族中事务需与胞弟明烈商议,还望国主能念及我等痛失亲人,许他归家几日。”
明萨直截了当的说明此行来意,这倒是让越安有些吃惊。
他知道这个要求定是不能答应她的,但是看她几天之间瘦成了这幅憔悴模样,那明烈也是小小年纪力挑重担,多少有些心中不忍。
这一思虑之间,便有些延迟,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明萨期待着国主的反应,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目前还不清楚国主将明烈软禁是何用意,有何‘阴’谋。
这时大殿里响起了一个刁钻的‘女’人声音,那声音尖酸刻薄,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这归家啊也不是不可,明老将军生前一直以守卫燕州内城为己任,此刻日月军覆灭,防御松懈,召明烈前来戍卫也是理所应当。就算国主不召,明烈都该承应明老将军的家训,自发请缨才是,郡主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应当明白事理哟。”
明萨仰头看向不可一世的云氏,见她笑的得意傲娇,明萨眼神坚定毫不畏惧。←→ㄨc书盟网
“还好明萨郡主主动来了,若是一直不来觐见,恐怕国主还要登‘门’拜访了。”云氏也挑衅的看了一眼明萨,然后娇羞的倚倒在越安臂膀上,轻轻一推,似乎是说,国主你有话倒是说啊,还等什么。
明萨于是将目光转去看向国主,等待从他口中说出他们的‘阴’谋。
“啊,明萨,以你的聪慧定能想到,目前菀陵和燕州的结盟形势对我燕州是大大不利。所以……你也知道我膝下多儿,两位郡主都还年幼,我有心与菀陵尊主联姻,思来想去,这联姻的人选唯有你最合适。”
联姻!
明萨心中苦笑,终于说出口了。
如此说来,软禁明烈,就是为了要挟自己嫁去菀陵。
堂堂燕州国主,竟也做起了这让人不齿的小人行径。
“你意下如何?”国主越安见明萨不吭声,心中有些担忧,生怕明萨拒绝了似的,自己说都说了,威胁也威胁了,脸面都割了出去,要是还落个明萨誓死不从的结局,未免太得不偿失了。
“把我送去菀陵,就放明烈归家?”明萨脸上毫无表情。
“当然。”越安见似乎有了转机,匆忙应道。
明萨心中鄙夷,我嫁去菀陵,筹码已经不在,明烈是生是死,是囚禁还是放回,还有什么可以保证。
“好,我可以考虑。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做两件事。”
等了半天才是个可以考虑的答复,国主和云氏显然都不满意。
“什么事?”国主的声音有些低沉和不悦。
“第一,我要看前方将士送回的日月军战报。”
“这有何不可。”国主说罢一挥手,身边的‘侍’从便将战报取了来,走下台阶‘交’与明萨。明萨打开卷帛,那一字一句写的真切。
大意跟刚才大殿外的两个‘侍’卫描述的不差许多,不过明萨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语句‘混’‘乱’言辞虚无的战报。
也许是那种从未见过的强大神秘力量,任谁见了也不知该如何描述清楚。
明萨隐起眼中的泪水,将卷帛送还给那个‘侍’从,又开口道:“父母族兄刚刚辞世,我尚未见过他们葬身之处,此时答允和亲未免不孝不悌,我要亲临日月军和青城作战的战场,拜过父兄忠魂归来再做其他打算。”明萨义正言辞的说。
明萨说的句句在理,越安深知,在一个十七岁‘女’子遭遇家族灭顶之灾的第七天,就提出让她远嫁菀陵,这是怎样的不符人道,心中本就有愧,此刻面对明萨的坚决便不可不许。
“好,待你回来再议。”
“小‘女’要请国主派‘精’通渡水的将士助我前去,还望国主成全。”
“主宫守卫本就欠缺,怎可为了你一己之‘私’再调离将士?”此时云氏不耐烦的‘插’话道。
而明萨早就知道她会如此为难自己,心中早就想好了对应之策,明萨嘴角‘露’出一丝挑衅的笑意说到:“没有水兵的引渡,小‘女’至少要十天半月后才能归来,当然,那还是没有葬身鱼腹的前提下,也好,那便等小‘女’幸运归来我们再议和亲之事。”
和亲之事国主可比谁都急,等明萨在外面呆够了,还不知何时回来呢,这小丫头野的可以,她若是一时半会不归,甚至一去不返,岂不是损失巨大?
“好!你且回府等候,我即刻便派水兵前去明府。”国主越安说到。
明萨便拜辞出殿,走到城‘门’外,抬头看向明烈曾经驻守的位置,那里的士兵已经换岗,明烈不见了踪影。
明萨收紧了披风,一切都等从父兄离世的战场上回来再说,她心中想。
&bp;&bp;&bp;&bp;那一整晚,明萨呆坐在房中。
窗外雪意昏昏,霜风猎猎。
房内炉火不愠,一灯如豆。
她已将行装备好,可国主的水兵却迟迟未抵明府。
此时夜深,只好等明早再去主宫求见国主了。
明萨毫无睡意,沉痛满怀。
此刻她的心中纠结万分,经过她认真的推理,此次带着燕州的利益出嫁菀陵,似乎是一个难以逃脱的宿结。
如果不想和亲,那么此次经水路去往青城边界就是她唯一可以逃掉的机会。一但她归来,以弟弟明烈的‘性’命相挟,她都不得不嫁去菀陵。
而且从中立的角度推想,无论她内心的意愿如何,燕州此时却是急需一位可以与菀陵扯近关系的人,来化解燕州如今看似对菀陵毫无用处的可有可无的尴尬。
日月军覆灭了,从这个纷争不断的世间彻底消失了,那么燕州能带给菀陵什么呢?
一个毫无用处的盟友,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盟友,早晚会被嗤之以鼻,踢出‘门’外。
可是,一旦嫁去菀陵,那么她自己的下半生呢?
明萨想到那个威严的菀陵尊主,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他那身浓黑的八章锦缎袍,此刻想起竟让自己‘胸’中感到压抑。
还记得上元节宴席上的那位媚如天成的西域公主,当时桑厘说她自从来到菀陵,就一直住在皇城外的驿馆里,从未被召进皇城。
可想而知自己嫁过去之后的命运。
明萨此际除了叹息就是悲痛,竟一时之间没了抉择。
不知不觉,在思维的挣扎中,天已渐明。
就在明萨准备去再次请求国主派水兵即刻带自己出发时,‘玉’儿前来通报说,一队水兵已经来到明府。
明萨便背起行装走出‘门’去,却见‘玉’儿也背着个灰‘色’的包袱,便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我陪你一同去,郡主。”‘玉’儿说到。
“不用,你留在府中吧。”
“不行,你一人跟他们走,我不放心。”‘玉’儿说的坚决。
明萨心中一暖,点头应了。
出了明府正‘门’,见十余将士已经严正以待,立于‘门’外。
燕州军士普遍不识水‘性’,日月军如今又已覆灭,可想而知,这十余人是国主越安多么‘精’挑细选才选出来的‘精’勇之士啊,而他又是多担心自己会在半路伤人逃跑啊。
一看那些将士就不是容易对付的小兵,他们的神‘色’和功底着实是内城守卫中难得见到的中坚之士。有这些人一路“保护”,自己休想逃脱。看来国主将和亲之事看的果然重要。
明萨一行人,骑马来到水岸边,便换乘船只渡水。
途中‘玉’儿还惊喜的询问明萨那白翰马是哪里得来的,连燕州这号称骏马之乡的州记都罕有如此灵气的战马。
明萨心下又是一阵苦笑,想起几天前与仍述分别时的场景,他‘欲’言又止,自己也情绪难抑。
和仍述之间那种说不甚明的情愫,是明萨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那般的欢喜,那般的在意。
可是从拥有到失去,从憧憬到怀念,或许只是离别纵马而去的一瞬间,却仿佛已经过了千万里、千万年。
论心空眷眷,分袂却匆匆,水流云散各西东。
当时并不知道在燕州家中等待自己的居然是如此弥天大祸,那时还以为有缘总会再见,现在看来就算再见,却也早就不是以前的自己。
那些水兵虽然并不‘精’通水术,但也不至于太慢,那叶小船在寒江之中行进,明萨面对着茫茫江水,万里冰江,也未能将自己心中的痛忆流去。
等船只开始接近陆地,明萨远远的便看到了那一大片黑‘色’的焦土。
那是怎样的惨绝人寰。
不要说是战斗,就算是踏上那片‘混’迹着血液和焦烟的土地都需要巨大的勇气。那样的情景,是人类所惧怕的,受其震慑的,是本能避开的。
不仅是明萨和‘玉’儿,就连船上的十余个壮汉此刻也神情惊恐起来,由于他们的分心,船只都开始无助的摇晃。
千里废墟,生灵涂炭。
这是真正的废墟,吞噬人的至高意志;
这是真正的覆灭,不留一丝生的印记。
明萨有些崩溃,虽然她亲耳听过‘侍’卫们描述这场战争的惨状,虽然她亲眼看过前方真实的战报陈述这个惨烈的事实,但此刻,明萨还是崩溃,因为在他们的意识里,人类根本无法制造出如此残酷的战事。
片草不生,尸骨无存。
‘玉’儿想要阻拦明萨下船踏上那片一望不尽的黑‘色’焦土,但明萨挣开了她的手,固执的跳上了岸,此刻她已泪流满面。
十余个壮汉却选择了待在船中。
那腥臭、充斥眼睛、耳膜的刺鼻的味道浑然扑来,‘玉’儿在明萨身后跟着,一路不停的呕吐,那是正常的反应,明萨此刻也同样五内俱焚,但比那直冲头脑的恶心之感更重的是她心中的怆痛。
她走着,奔跑着,来回往复着,这里除了焦土还是焦土,哪里有父兄的尸骨,哪里有父兄的忠魂!
模糊的泪眼中,浮现出父兄几曾提缰回首的英姿。
如今一切忠义皆沦为尘埃,万千过往历历在目,却只剩一袭白衣祭奠故人,此情此恨何时肯休?
就在明萨毫无方向的‘乱’奔之际,她突然看到一片不同颜‘色’的焦土,那两米见方的稍显凹陷的地上,焦土颜‘色’要比周边的浓黑‘色’稍浅一些,似乎还有些银灰‘色’的细屑。
那是什么?
明萨狂奔过去,跪在那地势稍微凹陷的地方,那片焦土的味道竟更加刺鼻一些。
此时的‘玉’儿已经被那味道熏得不能走近,她站在明萨几米外的地方,一边呕吐一边担心的看着明萨的情绪,见明萨已经发了疯一般的在地上用双手狂挖土地。
明萨抓起那里的焦土,见里面确实有很多银灰‘色’的飞屑,在大片的黑‘色’焦土压盖下,不仔细看绝不会发现。
这是什么?
为何脑海里竟会有熟悉之感?
正这样疑‘惑’着,明萨的脑中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到她倒在地上来回打滚。此时‘玉’儿也不顾自己的反应,直冲上来,用自己的力量将明萨向尽量远的地方拖开去。
而在脑壳一片剧痛之中,明萨看到了一些以往没看过的场景。
黑暗中,有一个男人的面容出现,眼神温暖又宠溺,他对自己说:“好了,我知道你对这些武器不感兴趣,你又何必勉强呢?”
明萨看向自己手中握着的纸张,那上面印有一种大型武器。
那个声音正是以往梦中那个对自己说,若有来世,以此蝴蝶指环相认的男人。今天自己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究竟是谁?
蝴蝶指环是什么?
那大型武器是何物?跟这里的银灰‘色’细屑有何关系?
他是自己前世的情人吗?
为何眼中会那样温柔。
&bp;&bp;&bp;&bp;自从明萨回了燕州,仍述一直心绪不宁。
日月军的灭顶之灾,其余人纷纷陷于猜测舆论和恐惧之中,不知道是何等神秘力量所致,但仍述心中却有定论。
也正是因为这次事件太巨大,而且它触及到了小魔头的家族存亡,便彻底打击到了仍述本想自我麻痹的神经,他开始纠结于自己的初衷和自己的选择。
屋檐人静,昏窗灯暗,‘春’晚连夜风雨。
故山犹自不堪忆,况近年,飘然羁旅。
今日一早,尊主召集将士豪杰齐聚矗灵殿,一是为安抚人心,二是要派顾庭代表尊主和菀陵出使燕州,对燕州进行安抚。
燕州是盟友,菀陵此举既是义气之举又是威严之举。
而为了见到小魔头,为了能够去安慰小魔头,仍述做了一件触怒尊主的事情,这是他来到菀陵的六年来第一次顶撞尊主。
仍述虽然表面爱抬杠打诨,但心‘性’却通透老练,以他的个‘性’是不该让这等事发生的,但是这些地位、荣耀或是信任,在这一刻似乎都不及赶去见小魔头一面。
如果今天自己没有争取,更会在内心谴责自己一辈子,仍述心中坚定的想。
早间,尊主将出使燕州的任务‘交’与顾庭,顾庭近年来一直是尊主的副手,由他率兵出使燕州完全可以表示出菀陵的诚意。
而当尊主刚刚发出此令,却不想仍述豁的站出来,语气笃定的说了句:“尊主,臣请愿一同前往。”
这一句话,让尊主和众将军贵候都有些诧异,去往燕州小小部落,怎可安排两位军候一同前去,这坏了规矩也失了菀陵的尊贵。
仍述这一请愿究竟缘自何事?众人目光开始‘交’错,殿间有些嘶嘶之声。
尊主稍加反应,便收回自己的诧异说到:“仍述你于青城归来,伤势未愈,不必同往。”
尊主这样的答复明显是在为仍述找台阶下,虽然拒绝但又不会伤了他的面子。尊主心中料想,仍述必定是因为那燕州郡主才如此放肆的,年轻人偶尔热血可以理解,于是没有怪责。
谁知仍述偏偏不理尊主的好意,又说了一句:“臣下已经大好,恳请尊主准我前往。”
这次尊主便没有了好脾气,仍述的再次情愿是他没想到的,适可而止这个原则他不懂得把握吗。
就在尊主怒‘色’已显之时,顾庭忙走上几步,拍了一下仍述的肩膀说到:“述弟,你伤势初愈,此事‘交’与我便可。你还需多加调息,日后才好为菀陵再立汗马功劳。”
顾庭不愧是菀陵人属意的下一任尊主之选,他出面的事总能解决的游刃有余,真诚侠义又八面玲珑。
顾庭走上来说的这句话,一来强调了仍述刚从青城归来受了重伤,提醒尊主和众位对仍述颇有看法的公候,不要忘了仍述刚为菀陵出生入死过。
二来说他需彻底调理好伤势,日后才可为菀陵再立汗马功劳,这又提醒众人想到仍述前几年扫平西域边界之事,那样的忠肝义胆英武绝伦,偶尔言语有失又罪过几何呢。
确实,顾庭这句话,缓和住了仍述想要继续争取的心思,也让宝座之上的尊主有了台阶下,他厉声说到:“此事‘交’与顾庭全权处理,你即刻便去,不得有误。”说完便甩起八章锦袍,龙行虎步的出了大殿。
本来菀陵的王宫贵胄们就对仍述的位居高位颇有微词,但仍述一向不招惹是非,在顾庭面前他更是锋芒尽收,顾庭要的他从来不争。
正是由于他如此懂事才使得尊主对他越发器重,认为他有光风霁月的心‘胸’气度。
而今天仍述是彻底撕掉了自己在众人和尊主面前那层乖顺的面具。
在众将军从矗灵殿散去的时候,赤秦将军走经仍述,他的眼神中‘露’出了凶狠之‘色’,仍述瞥了他一眼,没有在意那个‘奸’诈的目光。
自接到日月军的噩耗,接下来这两天的时间里,尊主万孚没有一天能够睡着。他在仔细思虑当今天下的局势。
菀陵痛失刚刚获得的日月神军,茫然至此痛心疾首自不必说。
青城一方在之后接到的消息中,似乎也表现的十分惊慌,十分肃穆,不像是有灵树庇佑的样子。
难道他们派人追杀仍述和燕州郡主,声称是要夺回灵珠,其实只是他们用来掩饰青城灵树已经再次生长的‘阴’谋?
这也无从确知,但青城所表现出来的惶恐,要比菀陵更加‘逼’真和迫切,似乎又不像是假的。
再说西域,自从仍述三年前将西域三十六国彻底震慑住之后,西域人便安分守己,且菀陵也一直派有勇有谋的将军驻守在各个西域国的边境,西域的情况一向落后单纯,那种巨大的力量不可能出自西域之手。
燕州和散落的戎族同属一类,但他们更不可能拥有如此不战而胜的战力,他们擅长的是骑兵骠骑,勇猛但缺乏谋略,没有什么神秘可言。
那么,鼎界呢?
自菀王朝分裂来的三百余年,鼎界一直是一个中立的存在。
鼎界的尊主几乎代代都是奢侈享乐、荒废政务之辈。
地界小,人口少,多年来依靠青城和菀陵的贸易赚取大量财富,也涌现出一批出‘色’的经商之人。
为何鼎界一直难以扩大,羸小不堪战力,这首要原因,是因其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又有菀陵和青城的强邻环伺。
再有就是鼎界几辈尊主没出过一个有王者气概和杰出智慧的英主。
如今的鼎界尊主名叫公羽鑫,他已年过半百,仍然宠妃满宫。
他视财如命,自继位后便将自己名字公羽辛的“辛”字改为了“鑫”,可见他有多爱财。
据说他有个宠妃瑶妃,因人生得肤若羊脂美‘玉’,身材也圆润如‘玉’,故而得此名。
公羽鑫竟在她的宫殿中用纯金在地板上打造了七七四十九朵莲‘花’,让瑶妃行走于其上,步步生莲,尤若排风而下的翩翩仙子。
‘淫’奢骄纵,不思进取。
这样的鼎界似乎更不可能拥有神明一样强大的战力,它比起西域、戎族或是青城,都没有足够多的土地,也没有足够多的将士来使日月神军烟消云散。
这样想过一遍,似乎只有青城的灵树已经再次生长的可能‘性’大一些。
护元长老的岛上蓝光消失,青城狡诈的将此情形归结为被仍述和燕州郡主带走了灵珠,还派人大张旗鼓的追杀讨伐,目的就是‘混’淆世人的视听。
而实际上,灵珠已经又被种于圣地,而且灵树再次生长,才使得青城边境军借助灵树的灵力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日月军消亡殆尽。
&bp;&bp;&bp;&bp;菀陵尊主此际已经将日月军之事的疑虑放到青城头上,而青城又何尝不冤屈。
此时青城的尊主晴铮也正在和菀陵尊主万孚思考同样的时局。
他的脸上神‘色’肃穆沉重,难以强抑的恐惧和困‘惑’像雨前黑云一般笼罩他的脑海里。
处于初‘春’北地的青城,此刻空气里的温度降到了零点,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史上空前一触即发的雪崩。
同样的智慧,同样的思虑,但是青城尊主晴铮总不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来。
所以,青城将目光投向了西域和鼎界。
西域位于菀陵边境,离青城有距离之隔。那里地域辽阔,景观殊异。
高山、草原、沙漠、河谷、盆地、冰川,地势奇险,季节悬殊,洪旱不均。
这使得西域的生活风俗和气候特点非常不适合外人驻扎,所以那里便显得更加神秘莫测,一直知晓西域擅长巫术,落后却又特殊,所以这种神乎其神的强大力量有可能是来自西域。
然而鼎界,之所以晴铮会将鼎界也纳入自己的怀疑圈,是因为这些年来,鼎界在青城的经商贸易简直成为了青城人们生活的命脉,鼎界近来已是富到流油,钱财多到不知用往何处。
如此多金,却依旧势单弱小,不愿依附菀陵或者青城任何一方,他们从哪里来的底气,难道鼎界不怕有一天,青城和菀陵将他的商业驱逐出境,然后将鼎界的富裕地界一锅端掉吗?
这样的行径也颇有疑点。
而且晴铮要比菀陵的万孚尊主更清楚沁水河畔的惨绝人寰,知道那种力量不可能是人为,更像是武器所致。
这让他想到了多年前的一件蹊跷之事,那件事说重要也无妨,但是无妨之余还是有所忌惮。
那便是上一代菀陵尊主段流在青城离奇失踪之事。
青城囚禁了段流一年之久,他在菀陵的大火中面貌尽毁,每天忍受着外在的丑陋不堪,同时也忍受着内心对于晴致之死的无法释怀和沉痛。
且青城人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对他唾弃羞辱,那一年中段流所受的煎熬让他痛不‘欲’生。
但就在青城认为段流终有一天会不堪众辱而自尽,或者因饥寒‘交’迫而死去之时,段流却突然消失了,无影无踪,人间蒸发,无论是活人还是尸首均未找到。
而且从菀陵就一直跟来照顾他的那个小‘侍’从也一同不见了,所以青城尊主晴铮断定这段流定是伺机逃走了,害死了晴致,又受辱至此,还能密谋逃走,这人的心肠如何冷酷,计谋又如何狠辣,可想而知。
当年父辈的时候,青城的老尊主属意将妹妹晴致嫁与段流,看重的是他隐忍的心态和超乎凡人的对武器制造的热衷和天分,认为此人必能成为大材,谁知他竟只做了四十三天的尊主,就带了妹妹的尸首逃窜回来。
不过段流在武器制造方面的确有着非同寻常的能力和远见,他为菀陵制造的长柄刺杀兵器,戈、矛、戟,与万岁军的勇猛无敌和辉煌战绩有着莫大的联系。
戈用于钩啄格斗的局部对决,矛用于步兵阵营的集体‘挺’进,戟可砍可刺可钩,用于单兵近身格斗。
段流后期还为菀陵制造出可自动发‘射’的弩矢,万岁军作战,步兵的前三排士兵使用的就是那种弩矢。
当年的万岁军统帅万孚,将步兵阵营进行轮番布阵,面对迎面而上的敌人,第一排步兵发‘射’弩矢,紧接着第二排士兵上前‘射’击,然后再退下,换第三排士兵首发迎战。
如此默契配合,训练有素轮番‘射’击,使得万岁军步兵最密集的远距离杀伤力大增。
面对着段流制造出来的先进武器,在万箭齐发的锋利锐勇之中,对面的敌人在哀嚎声中人仰马翻。
青城则是靠打探到菀陵的武器,然后用两三年的时间钻研,才能仿照着制作出类似功能的武器,但战力还是跟段流制造出来的有所差距。
也正是凭借这些功劳,段流被老尊主封为凌霄阁榜上第七勇士。
虽然当时的贵族极力反对,认为万岁军的神勇无敌还是多半归功于万孚的作战指挥和战事布局,而段流只是提供了最原始的武器而已,但公道自在人心,那样超出当今水平的武器,除了段流无人可造,他的功绩不可磨灭。
而如今消灭了日月军三千铁骑的武器,绝不是当年那些长短冷兵器,这是一种能摧毁人类的大型武器,难道也是出自那位神秘悱恻的武器神人之手?
毕竟他消失已经十几年,无人知晓他如今藏身何处,那么很可能,他现在的所在之处,便是这个神秘的强大力量的来源。
青城尊主晴铮害怕了,他有些不自主的颤抖。
若说段流对菀陵的怨恨,那固然是有的,因为他就是在菀陵贵族势力的‘逼’退下,才焚身火中,容貌尽毁,且沦为青城的欺辱对象的。
况且,据说晴致第一次去到菀陵的宴席上,这个段流就对妹妹一见钟情,而且不顾男‘女’有别多加接近。
看他当时抱着妹妹的尸体回来时,完全顾不得自身的伤痛,只顾怆天呼地,对晴致的死那般痛苦,想必他对妹妹也是有真情在的。
但是对青城呢?
青城虽说收留了他,但还不如不收留,青城人那一年对待他的态度,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接受的,何况他还是一位曾经的尊主。
如今他隐世埋名,但还能有如此力量震慑世人。
他如果要回来报复,那么无论是菀陵还是青城,都是他一辈子的仇人。
日月军的惨死是否就是他对菀陵的小惩大诫?是不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晴铮正了正有些扭曲的身体,此事事关重大,不是以青城一己之力可以做到的,但是又如何跟菀陵尊主提起?
别说青城十五年来和菀陵剑拔弩张的局势,就说当年尊主万孚想要将受尽屈辱的段流迎回菀陵,青城当时给出的说法是段流已经自尽,连他的尸骨也未答允送回。
当时只是对段流离奇失踪的一个借口,没想到此刻倒成了一个难以圆回的谎言。
&bp;&bp;&bp;&bp;再说菀陵。←→ㄨc书盟网
顾庭帮仍述化解了矗灵殿上的尴尬,陪他一路走出来,仍述的眼神中表达着对顾庭的感谢,心中却说不出的酸楚。
“述弟,我会尽最快速度启程燕州,你放心好了。”顾庭拍了拍仍述的肩膀,两兄弟相视一眼,仍述顿时明白顾庭想让自己放心何事了,同时,仍述心中也可以肯定顾庭对明萨的感觉绝非只是普通相识。
不过庭兄如此光明磊落,自己何必多想,于是仍述也握紧了顾庭的肩头:“多谢!保重。”
人生自是有情痴,远望燕州方向唯有‘乱’山横遍,却是不见佳人只见城。
顾庭对仍述点点头,便大步走开,急着去集结出行燕州的军队去了。
顾庭率一众菀陵军士快马加鞭抵达燕州的那天,正是明萨从沁水岸边渡水回来的同一天。顾庭是那天的早上便到了燕州主宫,而明萨是那天的午后才靠的岸。
明萨自那片黑‘色’焦土上头疼眩晕之后,此刻只记得‘玉’儿奋力的拖自己离开,后来自己渐渐恢复了意识,便连走带爬的跟‘玉’儿回到了船上。
‘玉’儿便让那十余个将士赶快返程,离开这片令人作呕的地狱一般的地方。
等明萨彻底醒来,那片远远的黑‘色’已经在视线的尽头了。
明萨的手中还牢牢的攥着一把银灰‘色’飞屑和附于其上的焦土。
清醒之后的明萨,对那些飞屑充满了好奇,她清晰的记得眩晕当中看到的那个巨大的武器,但她不知那是什么,这飞屑又是什么。
而此刻明萨不顾‘玉’儿担心的关注,也开始思虑日月军覆灭的原委。
她得出的结论是和菀陵尊主万孚一致的,青城灵树已经复活的可能‘性’最大,明萨瞬即从自己的随身包裹中找出那颗蓝‘色’夜明珠,有些无奈的笑了。
这东西,难道是护元长老跟青城尊主密谋已久,刻意送与自己,让自己带出岛屿,然后他们再将灵珠种于圣地,使得灵树重生从而拥有灵力?
而自己则变成了这世上人人瞩目的冤大头,整天带着颗假的灵珠,到处被人惦记追杀。
难道护元与自己在岛上的亲情一般的深厚情谊都是假的吗?
明萨左思右想不敢确定,但青城的陷害似乎是真的。
谣言真的是一剂迅速又毒‘性’强烈的毒‘药’,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个偷梁换柱的计策用的不错,明萨看着那夜明珠苦笑。
青城,如此广袤雄阔,一片坦‘荡’的地域,怎会如此狠辣,将我日月军,将我父兄一击而平,尸骨都不留。
明萨想着,心中充满了恨。
如何才能为父兄复仇?如何才能为三千日月军忠魂复仇?
这样想来,似乎借助菀陵的力量是最有可能的,那么自己要嫁去菀陵吗?
就在明萨行船水上,在冰河中飘‘荡’的时候,顾庭已率菀陵皇城军士以及部分燕州边境军抵达了燕州主宫。←→ㄨc书盟网
燕州国主越安忙恭敬的施礼让座,对顾庭和一众使臣显得十分谦恭。
顾庭代尊主万孚向国主越安和燕州将士一阵安抚,然后又随越安入宴席,觥筹‘交’错,几许寒暄。
眼看日落西山,顾庭的心思早就不在这筵席之间,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到明府看一眼明萨如何,但这些国邦之间的繁文缛节又不得不以菀陵的名义进行下去。
席间他曾问到明家上下如今情况如何,但国主越安略带尴尬的神情和闪烁其词的回答,以及他身边娇媚的妃子嘴边得意的笑容,让顾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更加担心明萨如今的处境。
天‘色’已近黄昏,顾庭觉得时机已到,便向国主越安辞别,说菀陵将士七天奔‘波’需要整顿,就不劳再多宴请了。
越安也不好多留,他此次在顾庭面前的态度与上次燕州出使菀陵时竟完全是两个人的样子,这种不由衷但又必须为之的谦卑让他自己也很别扭。
顾庭离开了主宫便让一向驻守燕州边境的将军带路,带着两个士兵就快马奔去明府。
而此时明府的明萨却正经历着生死之劫。
明萨和‘玉’儿从燕州的岸边换乘马匹回到明府,脚步刚迈进明府的大‘门’,虽然明萨一路上心绪烦‘乱’,心力‘交’瘁,但她敏感过人的视察之感还是迅速的察觉到府内有一股‘阴’险的杀气。
于是明萨警惕的侧回头去,瞥了一眼以往供‘门’客住宿的那一带房屋,果然见到一个黑‘色’袍子的人,正探头从‘门’中向外望,按说那个距离,一般人是看不见这双暗处的眼睛的,但明萨看见了,而且看的真切。
“你是谁?”明萨站定脚步,将‘玉’儿挡在自己身后,厉声问道。
那人犹豫了片刻,便走出了房‘门’,对着明萨躬身一拜,说到:“郡主,我乃明将军往日‘门’客,近年身未在燕州,近闻日月军出事特赶来拜祭。”
明萨冷静的端详着那站于自己几米开外的,显得有些见外,又有些尴尬的“‘门’客”,见他身姿轻盈,手脚利落,一双恭拜自己的手伤痕遍布,而且都是些细小的伤疤。
一不像靠嘴营生的游说之客,二不像金戈长矛沙场征战的将士,倒像是做惯了‘阴’险狡诈谋杀夺命之事的‘奸’诈之人。
“哪个明将军?”明萨稳住心神问到。
“自然是明池明老将军。”
“我父将从来都是侠气为人,无论沙场将士或是智慧谋士,只要有难父将都会收留,可从未听闻父将竟养起了‘阴’险狡诈之辈。”明萨气定神闲的说。
此刻明府内外的军士早已被内城军调走,日月军尽殆,连寥寥无几的几个‘侍’从也都是老弱病虚无处可归之人。
此人不像是燕州内城之人,定是为那颗假的“灵珠”而来。而此刻他出现在明府,便没人能阻止他要做的事,还不如直截了当戳穿他的掩饰,还能让‘玉’儿也有所防备。
果然,那人的目光陡然‘阴’险了起来,放出狠辣的光,就那一瞬间,他便弹身而起,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直直向明萨刺来,而明萨和‘玉’儿都已有防备,仓皇间已经闪避开来。
一招未得手,那人身影一折,折回返身刺来,明萨将‘玉’儿推到一边,施出自己并不‘精’通的掌法,暂时跟他周旋着:“‘玉’儿,取剑来!”明萨喊道。
拳脚棍‘棒’刀剑长戈,从小到大,她是一样也未安心练过,唯有对用剑还算有些心得,这刺客功力高超,若是没有剑与他相持,自己几招之内就要死于他的剑下了。
‘玉’儿机灵,忙跑到离前堂最近的老将军藏剑房内,将他最宝贝的一把归鸿剑取了来,明萨见到那把剑,被父兄之事又加振奋,招式都倍加伶俐了起来。
那刺客招招致命,攻明萨之必救。而明萨明显技不如人,只能以‘性’命相搏。
心中也在思虑最终的对策,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贼人的手里了?就为了一颗假珠子?
&bp;&bp;&bp;&bp;虽然归鸿剑是当世一等一的宝剑,传言当年铸出归鸿剑的道人将自身气血全部凝聚于此,才至于剑成之时气绝身亡。
这归鸿宝剑在挥动当中能够将主人的气力成倍增强,应对普通的兵器简直易如反掌,对付上等兵器也是更胜一筹。
所以在归鸿剑的帮助下,明萨还能略微抵挡一阵,虽然那刺客身手狠辣,但一时之间也很难将明萨完全压制。
此刻只见明府的堂间双剑似流虹,一剑更比一剑快。
那刺客的剑法如同蛟龙出水一般,凌空翻转,周而往复。
明萨的剑法也如云彩舒展,剑势更是充满了有我无敌,一去不回的气势。
但终归明萨技不如人,在一次次的仓皇还击中,明萨也开始思考能够保全她们的对策。
于是就在一个回手间,在两人‘交’战施招的空档,明萨喊了一声:“等一下!”
那刺客没想到这丫头会如此大喝,也在她的声音中应声停下,且听她要说些什么。
“你这贼人,不说明来意就动起杀手,难道只是要取我‘性’命?我看你并不像是我明家宿仇。”
“丫头,你不是我对手,识相的话就将灵珠‘交’出来!”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明萨开始拖延时间:“你二话不说便出杀招,若是刚刚我一招不敌,死在你剑下,你上哪去找灵珠?”
明萨如此说着,心中已经有了暂时的主意,虽然这主意也不是万无一失的,但终归可以试一试。
那灵珠本就是假的,只是颗深潭中的夜明珠而已,只因珍奇异常,是人们见所未见,也因生的像些灵树的灵珠,便惹出了如此多番祸事,如今既然有人想要,索‘性’将这祸害给了他,让它去祸害别人也好。
“别废话!快说灵珠在哪!”
“放在我房中橱柜上的第三层,你去找吧!”
“你当我傻!你带我去,要是没有,我就要了你的命!”那刺客说着已经瞬间将剑端指向了明萨的喉咙。
“别,你要了我的命,这辈子你都别想取出灵珠。”
那刺客听了明萨的话,眼神一转,他身影鬼魅一般的已经划到了‘玉’儿身边,将白晃晃的剑抵在了‘玉’儿的脖颈上。
那刺客刚刚似乎有一瞬间的慌‘乱’,但他瞬即反应过来,然后换了个挟持对象,说到:“你可以多活一会,不过,我若见不到灵珠,这丫头先死!”
这刺客还不是愚笨之人,打斗开始前,明萨第一件事便是将‘玉’儿推开,想来必是她在乎之人,现在用她来做要挟刚好。
“我若给了你灵珠,你便会放人吗?”
“一手‘交’货一手‘交’人,别啰嗦!你前面带路!”那刺客将剑锋向‘玉’儿的脖颈又移近了几分,‘玉’儿光洁的白‘色’肌肤上便划出了一道血痕。
明萨伸手示意那刺客不要‘激’动,转身便带他们向自己房中走去。来到那刚才说的橱柜前,明萨果然在第三层开始翻动上面的书籍。
而那书籍之中却有着不同的暗格,其中有一个暗格中的确放着那颗夜明珠,而其他的暗格里却分别存有暗器、毒‘药’和‘精’良兵器。
明萨不是没想过要打开装有暗器或者毒‘药’的暗格,对这刺客来个攻其不意,但余光中看到那老道的刺客已经将全部身体躲在‘玉’儿身后,他似乎察觉到了明萨的不轨谋划。
如若此时冒然用毒或者投掷暗器,没有把握能够保全‘玉’儿的安好,明萨心中微叹一声暂且作罢,只好先将那假的灵珠给他,趁他不备再用其他。
于是,明萨将那盛有夜明珠的暗格打开了。
取出夜明珠的那一刻,那珠子的蓝‘色’立刻充满了整间房间,明萨房内的‘床’榻、桌椅、屏风尽数在原本的颜‘色’上‘蒙’上一层幽蓝。
那刺客铁青残酷的脸‘色’此际也被映照的更狰狞了些。
明萨站起身来,将假灵珠捧着,让那刺客看个清楚。
其实就在那蓝‘色’的光芒漫过人的双眼,蔓延至房间内的每个角落之时,那刺客便确认这真的就是自己拼死要找回的灵珠,他心中一阵暗喜,但转而他看向明萨的眼神却变得更狠辣了些。
那刺客谨慎的押着‘玉’儿,让‘玉’儿伸手将明萨手中的灵珠替他拿来,但明萨一个回手却将夜明珠移开去说到:“一手‘交’人一手‘交’货,不是要坏了江湖规矩吧!况且我们都不是你的对手,若是将灵珠就此给你,我如何确认你会放人!”
那刺客略思片刻,便放开了抵在‘玉’儿脖颈上的剑,而是顺势推了‘玉’儿一把,将她推至一步之前,然后瞬间用剑端顶着‘玉’儿的后‘胸’。
“我此刻放她过去,你,将灵珠扔过来,若耍‘花’招,我一剑结果了她。”
“一言为定!”明萨说着便对‘玉’儿使了个肯定的眼‘色’,示意她走过来。
‘玉’儿便小心的迈开步子,走向明萨。明萨一把将‘玉’儿扯回自己身后的瞬间,也将那“灵珠”扔了过去。
明萨故意将那假灵珠扔的远了些,所以在那刺客去接住假灵珠的时候,明萨已经再次启动了暗格,想要将暗器取出。
可那刺客果然不是稚嫩新手,他一个飞身将灵珠揽回手中,转而已经用另一只手将剑锋指向了明萨,使她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一手‘交’人一手‘交’货,此刻灵珠已在你手中,难道还要我们‘性’命吗?”明萨问到。
“我是说放她一条命,可没说放过你!”那刺客语气凶狠:“自你从青城拿走灵珠起,你便是青城的罪人,谁知你用灵珠修炼了何等功力,当然要趁早取你‘性’命!”
明萨这下有些慌了,这种刺客杀人如麻,一条人命在他们手里真的不算什么。
况且这人看来对青城的任务十分忠诚,这该死的夜明珠,该死的护元长老,真是要将我害死不成!
还说什么用灵珠修炼神功,青城人实在狠毒,居然放出如此障眼之法,想要自己这个替罪羊当的越像越好,而他们却偷偷躲在灵树的庇护下,预谋一些毁人家族,灭人国邦之事!
就在明萨呜呼哀哉的想着这些之时,那刺客已经不愿再拖延时间恐生变故,只见他腕中蓄力,一蹴而就,那剑锋向着明萨直直刺来,划透了她的领口。
&bp;&bp;&bp;&bp;就在明萨已经被那刺客完全制服,剑锋已经划破了她的衣口之时,从‘门’外刹时杀进一人。
只见那人双手掌风凛冽,掌力收隐,他趁那刺客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已经一掌击于他的后‘胸’。那刺客手中一软,手中的剑便松了半截,明萨也从那危急之间躲避开来。
‘玉’儿刚刚都来不及挡在明萨身前,此刻她忙扶住明萨将她护在身后。
两人抬眼看去,瞬间那刺客已经和那义士‘交’战在一起,那刺客的剑法如雷电般声音大作,而那义士的掌力也潜脉暗通,岭断云连,炉火纯青。
那掌风所到之处,房内的桌架皆开裂缝。掌剑相‘交’,迸发出金石之声。
那刺客十招之内便被‘逼’得步步后退,那假灵珠也被打落在地,他自知不是对手,忙寻得义士掌力移行换位之际,身影一窜,鬼魅一般消失在了明府的屋檐上。连他的“灵珠”也不顾带走,看来也不是什么忠义死士。
再看那救明萨于生死须臾的义士,身形威武,举止儒雅,面如‘玉’冠,不是别人,正是半月未见的稷候顾庭。
顾庭几个箭步冲过来,‘欲’要将明萨扶起,明萨有一刻的愣怔,不敢相信顾庭是真的来给自己贵人之助了。
“明萨,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顾庭语气急促。
明萨站起身来,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穿过窗子朝殿‘门’外看去,见似有几位将士立于‘门’外,再无他人。她心中哑笑,莫不是自己还期望着仍述也来了吗。
小小燕州,怎会劳烦菀陵派遣两位侯爷前来出使。
“郡主与那贼人过了几十招,不知道有没有事。”‘玉’儿见明萨也不应话,着急的答道,这几天她见多了明萨的古怪,有时昏厥有时疯狂还有时发愣不说话,便以为她此刻又魔怔了。
“明萨,明萨?”顾庭留意着明萨的神情,上下打量着她的气‘色’叫到。
“哦,我没事。”明萨这才晃过神来,对两个着急担心的人说到。“顾庭,你怎么来了?”
“我奉尊主之命来燕州探视你们,谢天谢地还好我赶得及,刚那贼人是为青城灵珠而来?”顾庭见明萨气息平稳,悬着的心放了一半。
“想来应该是,谢谢你,顾庭。”顾庭先问起那个刺客来,明萨才想起应当对顾庭道谢,要不是他及时现身,现在自己已经在‘阴’曹地府了,还如何为父兄的冤魂复仇?
“不用跟我客气。”顾庭说着,将那假灵珠捡起,‘交’给明萨,然后示意‘玉’儿将明萨扶回房内,他又转头去对殿‘门’外的几个将士‘交’代了些什么,才跟着走了进来。
‘玉’儿见那满月一般的俊秀男子跟进了房‘门’,看着明萨的眼神中又尽是关怀和担心,心下便知晓了些什么,于是退下留给他们二人独自说话的空间。
“明萨,你还好吗?”顾庭站在明萨的‘床’榻前,纠结了片刻想要问些什么,或者安慰些什么,可是关心则‘乱’,竟挑拣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我有什么不好的,对比起我父兄,我母亲,我弟弟……”明萨知道顾庭这是在关切,但还是说出了这句似乎有些哀怨的话,看来她也未将顾庭当做外人。
“你弟弟?”顾庭说到:“我在主宫时听说令弟被封了内城军副统领,他有何不妥吗?”
明萨眼中现出一丝苦笑,说到:“你有所不知,他得封赏之后便直接被软禁在主宫内,我自回来也就只见了他一面。”
“这是为何?”顾庭声音里有些气愤,如此不堪人道的事情也竟然做得出。
“为了要挟我,”明萨抬头看向顾庭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到:“燕州要将我送去给你们的尊主。”
看到顾庭‘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明萨心下黯然,早就料想到了他的反应,相信他们都清楚菀陵尊主不喜欢各国邦送来的礼物一样的‘女’人。
此刻顾庭有些怅然若失,若说明萨和仍述相互之间的情愫,自己嫉妒或是伤楚,但总归不会认为明萨是不幸的,而嫁去异国嫁与一个不了解不喜欢的人,顾庭为明萨感到深深的遗憾和惋惜。
他仿佛能看到明萨如果嫁过去,会是如何的凄凉度日。
“若你无意去菀陵,我可以将你弟弟救出,然后助你们远走他乡。”顾庭脑中思虑了片刻,毅然决然的说出了这个决定。
明萨心下有一刻难以抚平的感动。
作为菀陵出使燕州的大使,顾庭愿意将他自己的前途做赌注,来帮一个仅仅三面之缘的异国‘女’子,他的笃定,他的热心,他的侠义,竟是如此令人动容。
感动过后,明萨对着顾庭婉然一笑,这个笑容是对他的感谢,也是对他担忧的化解,顾庭见她突然笑如‘花’绽,心中担心她是否已有了自己不愿看到的答案。
果不其然,明萨安然的说到:“谢谢你,顾庭,不过,我已经决定了,我会嫁去菀陵。”
“为何?”顾庭有些怨愤,他未说出口的话是,只要你说一句不想嫁,我定会全力助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为燕州万民,二为家族复仇。”明萨坚定的说:“我去看了日月军覆灭的战场,我定会为此事讨回公道。你该明白我心中所虑。”
明萨认为日月军的覆灭是青城借助灵树威力所致,刚好菀陵也是同样的推断,所以顾庭自然明白明萨心中的考虑。
如今只有菀陵是这片土地上最有可能跟青城一决高下的势力,明萨投奔菀陵寻找机会,等看到菀陵将青城打败的那一天,也就是明萨为家族报仇雪恨之日。
想着这些,顾庭将身体侧了过去,有些不忍再正对明萨那张倔强的脸。
他不愿明萨看出他一丝心绪,这个坚强背负家族罹难的小‘女’子,如今她身陷父兄家族恩仇之中,自己又何必再多给她平添烦‘乱’?
在菀陵的时候,第一次于亭中抚琴见到她,小‘唇’秀靥,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英气‘逼’人,毫不避讳,侃侃而谈。
第二次上元节,与她同游菀陵盛景,繁‘花’灯月与她美面相映,似芙蓉着‘露’,清丽可爱。她是那样的爽朗率直,不以妖‘艳’取胜,却拥有金‘玉’之质,实乃‘女’中仙品。
顾庭这样回想着,眼中竟泛红起来。
如此美丽的回忆,与她此刻陡然稳健的语气,故作坚强的笑容相衬,怎能不令人黯然神伤?
&bp;&bp;&bp;&bp;去年紫陌朱‘门’,今朝雨魄云魂。
伤情处,高城望新,灯火已黄昏。
顾庭离开了明府,知晓此时明萨和弟弟明烈被隔绝在宫墙两边,他便想去主宫见一面明烈。他们姐弟二人应有很多想说未说之话,也许自己可以帮得上忙。
他的菀陵特使身份是可以自由出入主宫的,此刻竟是比原本更该高贵的明萨郡主还要方便自如,岂非可笑。
眼见明府此际的调零敝落,树倒猢狲散的光景,顾庭有些难以遏制的感慨和伤怀,那情感‘欲’摆不脱,‘欲’罢不能。
遥看天际一片祥和,再看人间平地崎岖,却叹迢迢银汉,何曾识得风‘浪’?
顾庭一路踩着落寞的脚步,到内城卫军的营卫询问明烈将军所在何处,得到的答复是不在营中也不在城墙戍卫。
顾庭一趟跑空,天‘色’已晚,他却不想回特使所住的驿馆,而是径直去了明府。
今天明萨遇刺之事,顾庭事后很气愤,他诧异为何燕州国主不派卫军来保护她们这一府弱小,明萨无奈的说,要保护早保护了,如果国主有那份心思,明府也不会被落井下石到这般境地。
顾庭于是自己调了一队菀陵‘侍’卫,将明府四周设下哨位,而此刻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是自己亲自守护在明府殿外比较安心。
守卫在明府外的菀陵士兵见稷候顾庭径自坐在明府外的石阶上,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他们似乎明白了稷候的心思,殿内那位面‘色’憔悴但遮不住‘花’容月貌的‘女’子,应该就是他的心结吧。
而就在此际,有一支从主宫方向骑行而来的卫兵,徐马策行来到明府殿外。见到菀陵特使顾庭也在,有些许的诧异。
“大人,不知此来何意?”顾庭起身一拜,恭谦问到。
“特使侯爷,我乃是奉国主之命,来给明萨郡主下达旨意的。”
旨意?
难道是和亲之旨?
这燕州国主竟一刻都等待不得,明萨刚从父兄赴难的战场回来,而且天‘色’已晚,他竟如此担忧此事又生变故吗?
顾庭正想着,那一队人已经穿过正‘门’向里面走去了。
明萨听到传旨的声音,忙出‘门’接旨。
旨意宣读其间,明萨并未有‘精’力细听,心中仍担忧着明烈的处境,此刻自己必是要将此旨意接下了,不然可就是抗旨杀头的大罪。
不过也无妨,如果接旨之后明烈仍是被软禁,自己可以以死相挟,便可以换得弟弟明烈的自由。
其实明萨自己思虑过,国主旨意让自己和亲菀陵,不只是因为云氏想要整治明家,国主虽然不是英明霸主,但还不至于荒唐沦落成一个‘女’人的小肚‘鸡’肠。
虽说国主的两位郡主‘女’儿的确比自己年幼,但也已近及笄之年,与自己不过两岁之差。
为何不嫁真正的郡主,一来可能源于对亲生骨‘肉’的爱恋和不舍,二来还是因为明萨是燕州公认的小智谋,无论资质还是容貌都是上乘,只有她的智慧才可能真正带给燕州日后无尽的安详和太平。
所以如若真的到了迫不得已的地界,自己便以死要挟,相信国主不会不做出妥协。
于是明萨施礼而拜,默默接下了那道圣旨。
那位传旨的大人见明萨郡主如此爽快的便接了旨,还有些诧异,原本带了一队的军士过来,还打算一旦明萨抗旨便用强力,却不想竟如此顺利。
他甩了甩衣袍,有些不屑的看了一眼明萨,然后带着得意的表情走出了明府,与顾庭相视而拜,上马离去了。
顾庭一直站在殿‘门’口看着明萨安然的接下旨意,此刻明萨看向顾庭,见他眼神中尽是关切,便对他报以微笑,表示自己没事,然后径自回了睡房。
此刻她不想有任何言语,她很想安静的呆着。
‘玉’儿有些担忧明萨的身体,现在天寒地冻,而府内的炉火却连炭火都捉襟见肘,‘玉’儿于是将其余房中的炭炉都取了来,想要让明萨感觉暖和一些,也好有些许睡意,她已经太久没有睡过觉了。
明萨见她忙叨着不停手,便对她说:“好了,‘玉’儿你也去睡吧,不用把炉火都给我,反正我也睡不着。”
“郡主,你不能这样下去啊,你看你这几天瘦成什么样子。”
“是吗?”明萨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都忘了上次梳妆是何时了。
“你不能每天都不睡啊,这都多少天没睡了。”
“谁说的,我刚到府中就睡了一天,昨晚在船上不还睡过了。”明萨有些安慰‘玉’儿的说到。
“你那是昏‘迷’,哪里是睡。”‘玉’儿知道明萨此刻是安抚自己,经过几天的患难相处,她对明萨郡主身份的客套和谦卑也少去了许多。
“好啊,你现在可以敲晕我,不然我如何睡呢?”明萨说这一句时,心绪又黯然下来,十七年来最疼爱自己的人们,在一朝一夕之间尽数离去,还能这样坚强的活着便已是足够,还奢望什么其他。
‘玉’儿听了这话,眼泪就要流下来。
忙转身拜辞,生怕触到了明萨那本来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玉’儿跑出房去,明萨呆坐在‘床’榻上,没有眼泪。
那些眼泪前几天早就流干了,此刻她望着透过窗纸照进房内的明月,落寞的发呆,不知该悲还是该恨。
总是在最不经意间便想到父将,想到母亲,想到兄长,想到戎马倥偬的日月军。三千铁骑,幕天席地,身经百战,九死一生。
父将明池从严统军,铁令如山,只因他深爱他的将士,因为他知道战场无情,刀剑无眼,只有最严令的军纪才能让将士最低限度的受伤。
可是那些血与火,功与防,生与死似乎还历历在目,为何这些英雄男儿就此长埋黑土了?
家族覆灭,此等罹难,天还知道,和天也瘦。
念多情当有,当时皓月,照人依旧。
此时的明萨有些害怕这样的闲静,她很想有些什么事好让自己忙碌起来,不至于思绪一停滞,脑海中就尽是那一片黑‘色’的焦土和灵堂内那满眼的白绸。
她不知道,此时确实有事正在发生着,而且是关系到明家千载声誉之事。
&bp;&bp;&bp;&bp;残灯外,看残月。
浅夜微雪,帘帏飒飒寒风。
话说顾庭去内城军的营卫去找明烈,将士们却都不知他去了哪里。
而就在片刻之前,云将军差人来唤,让明烈随他一同去往后宫,说是要去跟云氏取一重要物件。
明烈听了这指令,有些疑虑。天‘色’已晚,此时出入国主后妃的后宫,按律是掉脑袋的大罪,他便迟疑的说到:“统领,此时末将恐怕不宜出入后宫。”
“怕什么!你随我去,我乃堂堂国舅,带个亲兵又何妨?”云将军说着已经不容明烈质疑的大步迈开了,意思是明烈你想跟来也得跟,不想跟来也得跟。
明烈心里揣摩着,提醒自己一定要时刻提防,万不可被‘阴’谋陷害了。
两人一路无话,明烈跟在云将军身后,等云将军进了宠妃云氏的殿内,便让明烈在殿外等候。
明烈便警惕的立于‘门’外,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扣了顶后宫祸‘乱’的帽子。
却不想没过一炷香的时间,明烈便感觉身体有些酸软,眼皮沉重,头脑开始不清醒,他心中大呼不妙,忙用力甩着头,试着迈开步子想要离开这里,想来自己必是被下了‘迷’‘药’。
却在不断摇晃之间,思绪更加昏沉了,接下来他所做的一切竟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明烈慢慢踱着步子朝着另一座宫殿走去。
夜‘色’凝重,寒风吹过明烈的头脑,却不能给他带来一丝清醒。
在他的脑海中,一直闪动着一句警示的话,不要再向前走了!赶快回头!可是那丝缕的理智却如何敌得过‘迷’‘药’的差使。
来到那座潜意识驱使他要去的宫殿外,奇怪的是那座后妃的宫殿外此刻竟无一人守卫,这‘迷’害的圈套谋划的还真老道,使得明烈径直就进了那道朱红‘色’的殿‘门’,随后拐了几个弯走到了房内灯火温愠的睡房外,明烈不自控的推‘门’,那房‘门’是从内反锁的。
房内的后妃听到推‘门’声,以为是殿内的‘侍’‘女’,她已准备入睡,不知此时何事,便披上外袍前来开‘门’。
这座‘精’巧雅致的宫殿主人是新晋入宫的恬妃,也不过是及笄之年的年岁,生得恬静可人,脾气秉‘性’又素来温顺乖巧,虽进宫不久,但颇受国主越安的喜爱。
恬妃未入宫之前就同明烈相识,他们年纪相仿,常于燕州贵族云集的宴席上遇见,一个玩世不恭,一个娴雅安逸,两人十分谈得来,也都相互有些好感。
却不想她却如此匆匆便被国主看中召进宫来,成为恬妃。
恬妃前来开‘门’,‘门’一开她吓了一跳,啊的一声轻呼,心里有些惊喜但更多的是惊吓。
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恬妃便知道了自己刚刚的惊喜是多么可怕的毒‘药’,一旦让不轨之人抓住把柄,不仅她‘性’命难保,还会牵累家族。
“你怎么来了?”恬妃的声音有些颤抖,难道是明烈真的对自己有情?
可是男子夜间闯入后宫,还‘私’自进入后妃的宫殿,若被发觉,两个人可都是杀头的大罪,还要背上勾‘奸’沆瀣的骂名。
明烈痴痴的看着她,不说什么径自推开另半扇‘门’走进了房内。
“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祸‘乱’后宫的大罪!”恬妃忙将房‘门’关上,还谨慎的看了眼外面是否有人注意到,然后她跟进来有些训斥的对明烈说。
明烈此刻脑中早已没了意识,他只管呆呆的站在屋内,眼神一动不动。
“明小公子!明烈!明烈!”任凭恬妃多声呼唤,明烈毫无反应。
就在聪慧的恬妃意识到明烈的不对劲或许是遭遇陷害之时,忽听得‘门’外一阵木栓撞击的声音,她忙三步并两步的跑到房‘门’边,使劲一拉,发现‘门’已经被外面锁住。
果然,是有人要设计陷害他二人。
恬妃心绪纷‘乱’,自己自进宫以来,就被云氏给惦记上了。自己的出现,分了她一半的恩宠,她早就各种针对自己。
现在明家日月军出了这么大的事,明烈也被多番陷害软禁,如今难道又想施个一石二鸟的‘阴’谋,将明烈和我二人一同送上断头台?云氏便可高枕无忧了吗?
不行,决不能让云氏的‘阴’谋得逞。
恬妃年纪虽小,但也是出身名‘门’,自嫁到宫里来,父母长辈就要自己多加留心,那云氏不是大度谦和的主,于是自己多日来多加隐忍和防备,没想到她还是施出了如此狠辣的招式。
还好,我早有防备。
恬妃心想,当时是为自己的小命留一条后路,如果哪天自己要被刺死或者诬陷致死,她让原来府中亲信‘侍’‘女’为自己准备了一条从睡房通往外部的暗道。
正在恬妃思索对策,想要将明烈一同从暗道带出的时候,明烈已经轰然倒下,直直倒在了地上,眼睛还是定定的睁着,但身体却丝毫不动了。
恬妃‘欲’要将他拖起,无奈他在此昏‘迷’状态下,身体更加沉重,恬妃拖动不得。
不得已,恬妃只好放弃将明烈拖出暗道的打算,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不然谁知何时外面会冲进一群人来“捉‘奸’”。
“明烈,你放心,我此刻出得房去,制造我不在房内的证据。这样你还有保命的机会。”恬妃说着已经将衣袍穿好,披了件披风便于‘床’榻下的暗道里溜走了。
她出了自己的宫殿,心中笃定的一路走去主后的宫殿中。
主后乃是后宫之主,自己一向对她尊重敬爱,她也对自己颇为照顾,而且最重要的是主后视云氏为眼中钉,早就恨不得整治她才好出气。
可云氏偏偏依仗着国主的宠爱和云将军的内城军统领的位置一向目中无人,主后对她早已忍无可忍。
如果这件事真的闹到国主那里,主后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只要能与云氏对立,主后定不会托辞。
进了主后的殿内,恬妃说明自己今夜有些难以入睡,便想来拜见主后,‘侍’候主后梳洗入睡,主后一向喜欢这个乖巧的孩子,便许了她在殿中伺候,与她几番闲聊,更觉得这‘女’孩是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
……
舜华偷换,晨星寥落,天已渐明。
明烈的意识也渐渐恢复了许多,他躺在恬妃睡房内的地上,四肢仍有些酸痛,但头脑已经清醒,他观察着这房中的一切,便知自己无论如何提防,还是未能防住如此小人的计谋,竟然在堂堂主宫之中使用摄魂‘迷’‘药’。
他努力起身,急切的在房中兜转,却没见到这房中的‘女’主人,正在他诧异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侍’‘女’带着几个壮硕的‘侍’卫将房‘门’推了开。
“‘淫’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明烈未曾反应之际,已经被他们反手缚住,几个‘侍’‘女’还来来回回在房内找寻‘女’子的身影,却毫无所获,她们跟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
“算了,先将这个绑了去‘交’差。”其中有个‘侍’卫说到。
于是一伙人押着明烈走出了宫殿。这时,明烈才发觉,原来自己竟是晕在了恬妃的殿内,看来这个幕后策划之人,害自己一个还不够,还想一箭双雕的除掉另一个碍事之人。
明烈心下已然明了,自己如今即将身陷囹圄,看来云家誓要对明家来个火上浇油,犁庭扫‘穴’,连最终的一点千载英名也要尽毁去。
&bp;&bp;&bp;&bp;此刻明萨和顾庭也已经知晓了明烈的事。
明烈以往虽然呼鹰逐兽,矜夸豪爽,虽有顽劣但绝非会做出此等苟且之事的人,这样的分寸明家每个人都有。
饫甘餍‘肥’,渔猎‘女’‘色’之类事,从未到过明家‘门’户,这是最基本的底线。
可如今的陷害竟是挑准了人们的道德底线,这下明家的正义忠肝之名便成为了一地散沙。
明萨听闻这一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赶去明烈被关押的牢内,想要见他一面,听他亲口诉说昨夜的原委。
可是无论明萨苦苦央求,守卫的‘侍’卫都丝毫不通融,倒是最后顾庭出面,进到牢里见了明烈一面。
究竟是何时开始,燕州郡主明萨竟沦落到了需要委曲求全,低三下四,而且还求人不得的境地。是何时开始,燕州父老竟这般趋炎附势,趋利若鹜了?
明萨站在牢狱之外,哑然失‘色’。
……
“明烈?”顾庭站在牢房之外,看着牢内坐在稻草上的一位清瘦少年,见他英气俊‘挺’,眉眼与明萨有几分相似,却更有着男儿的坚毅之‘色’。
他的眼眶深深的凹陷进去,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看来这姐弟两个都已被家族之难折磨的不成样子了。
明烈听到那声音,抬头看出去,见一位从未相识的白皙儒雅男子立于牢外,他上下打量了这人一遍,没有应声。
“我是替你姐姐明萨来看你的,我叫顾庭,是菀陵的特使。”顾庭见明烈眼中闪着警惕的神‘色’便解释道。
听到姐姐这两个字,明烈的眼中升出了一些暖意和想要起身的冲动,但是他瞬即又镇定的坐下去了,已经经过太多的陷害,自己决不能再上当。
“如何证明你是谁?”明烈毫无表情的问到。
顾庭微微一笑,早知道他们已经有如惊弓之鸟,定会有此疑虑,所以顾庭在牢房之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精’致的‘玉’瑾:“这是明萨让我给你看的,你可认得?”
明烈瞬间起身,走到牢房栅栏边,拿过那块‘玉’瑾一看,果然是明萨的东西。这‘玉’瑾是明萨十五岁生辰时,哥哥明奕送她的礼物。
那是明萨的及笄之年生辰,哥哥特意寻得了这块‘玉’瑾,这‘玉’瑾价值连城且打磨的十分奇巧,明萨见过之后便爱不释手,之后一直带在身边。
顾庭见明烈眼中已经透‘露’出相信的神‘色’,忙说到:“话不多说,我要知道你昨夜所历之事,才好设法救你。”
明烈点头,忙低声将昨夜他无奈跟随云将军进入后宫,后又被‘迷’烟所控,误入恬妃睡房之事统统‘交’代给了顾庭,他还说出了自己的推断,顾庭点头明白。
“放心,我和明萨定会还你青白。”顾庭末了说了这句,便匆匆辞别了明烈。
他不敢耽搁太久,自己毕竟是菀陵特使身份,牵扯太多与燕州国主的纠葛固然不好。
牢房外的寒风吹着明萨的裙角,吹过她焦急到微红的脸,也吹着那些“铁面无‘私’”‘侍’卫们的僵硬脸庞。
终于等到顾庭出来,明萨听完顾庭复述明烈的话,这跟自己一开始的推测完全一致,云氏果真是要借此事来致明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不过幸好,那个恬妃居然不知为何竟不在殿中,现在明烈顶多是个‘私’闯后宫之罪,并未有任何把柄证明他与恬妃有苟且之事,这脑袋暂时可以保得住。
如若能找到好的理由,那么此事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若找不到好的解释,那云氏定会再给国主添油加醋,那么杀头之罪也未尝不可。
怎么办?
明萨此刻有些慌了,如今家中已经无人,以往和明家要好的其他家族此际也早就避恐不及,上哪去找能够搭救明烈的人呢?
“你别急,一定会有办法。”顾庭用安慰的语气对明萨说:“我且去询问些事,你哪都别去,在此等我。”顾庭说着,给了明萨一个肯定的眼神便策马离开了。
明萨不知道他去哪,也不知他去询问什么,更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帮上此时的自己和明烈,但无论如何此刻的明萨慌‘乱’到了极点。
明烈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等自己嫁去菀陵,他也是肩负明家后世的唯一血脉,明萨实在无法想象,如果明烈被致死罪,自己看着他被押上刑场,看到他绝望的眼神,看到他的血洒满一地,自己会不会再也支撑不住,心上的最后一根弦也崩断随他而去。
慌‘乱’了心绪的明萨,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云将军,明烈对顾庭说,昨夜是云将军吩咐自己随他前去后宫的,所以此刻的关键便是云将军,只要云将军对国主说出是他命令明烈去后宫的,明烈的罪责就不会太大。
就这么想着,虽然知道让云将军说出实情的可能有些天方夜谭,但明萨还是加快脚步前往了云将军府邸。
见这位明萨郡主只身来到云府,府‘门’外的‘侍’卫早就得到了意会,知道明萨必会来求饶,便一个正眼也没给明萨,只是拦了不让进。
却没想到此刻云将军刚好出‘门’要去内城巡卫,跟等在府‘门’外的明萨撞了个正面。
云将军责怪的瞪了府外的‘侍’卫们一眼,意思是这丧‘门’星来了怎不通报一声,我也好从侧‘门’避开。
‘侍’卫们也冤枉,明萨也是刚刚过来,站了没多会,他们还没来得及进府通报的功夫,将军自己便出来了。
几个‘侍’卫忙躬身下拜,云将军一挥手示意算了,何必在这小妮子面前多说什么,他瞥了明萨一眼,看到她那眉眼,便想到明池一辈子对自己的欺压,更是没好气的大步走开便要翻身上马。
明萨忙跑上前去,拦住云将军的去路说到:“云伯父,恳请您说出昨晚的实情,救明烈一命吧。”
云将军怒目圆睁,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明萨这小妮子急疯了的表情,眼神中尽是不在意,脸上却带了愤怒的表情斥了句:“你在说什么!”
&bp;&bp;&bp;&bp;明萨在大庭广众之下,急急说出这些话,便让云将军有些怒不可支。
“明烈是跟您一起去后宫的,只要您肯为他化解冤屈,我们一定永感大恩。”明萨继续阻拦着云将军上马。
“疯子!什么事都想往我们云家身上赖?明烈咎由自取,凭什么让我去背黑锅?你们明家还剩几个人,我用得着你们感恩戴德!”云将军不耐烦的训斥着,然后示意两个‘侍’卫过来将明萨拉走不要挡路。
“云伯父,云伯父,求您看在我们明家罹难的份上,手下留情救救明烈吧!”明萨被那‘侍’卫拉着,不得已只能跪在地上,才好不被强行拉走,她仍哭喊着想要尽最后一丝努力打动云将军,希望他觉得适可而止,从而饶了明烈的‘性’命。
虽然云将军的这些手下卫兵都知道他针对明家的作风,不用脑子去想都知道明烈的事是云家和明家恩怨的升级。
但云将军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起这些,他猛地一伸手,用强力将那马缰绳拉过来,那匹顿时惊着了的高头大马加之失去平衡,慌张的将前蹄高高抬起,嘶叫声高遏入云,更声声撕裂眼前人们的耳膜。
那几个还在拖着明萨的‘侍’卫赶忙几个箭步窜到了远处。
只剩下明萨仍然愣愣的跪在地上,她的情绪还陷在明烈的‘性’命攸关里,她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安危,此刻那撕碎了画面的马啸声,更让明萨有种与世隔绝的恍惚。
明萨仰起头来看向那匹嘶鸣的马,那马白‘色’的肚皮、黝黑的马蹄就正在她的头顶。
随着那马啸声的渐弱,明萨眼见着那两道有力的马蹄直直向着自己的头上落下,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就在明萨即刻便被惊马所伤的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远处一声惊喝。
“明萨!”
云将军和几个‘侍’卫都向那声音望去,只见一位俊‘挺’如松贵气自显的青年正跃马而来。他身着蓝袍脚蹬战靴,一手拉紧缰绳,一手奋力挥鞭,策马奔腾似有呼啸之风。
这样的昂首之姿不是别人,却正是菀陵的特使稷候顾庭。
在云将军来不及反应之际,在明萨生死的一刹那,顾庭将自己携于腰间的一块家传‘玉’玦飞‘射’而来,正‘射’中那匹马的前蹄,那马更是惊慌,便再次嘶叫着将前蹄抬得老高。
就在明萨已经反应过来,自己站起身脱离了险境之际,顾庭也已经奋身冲了过来:“明萨!”
说着顾庭紧紧的抓着明萨的双臂,似乎要将她看进自己的眼睛里一般,生怕一不小心她又陷入灾难。
明萨被他抓的有些不适应,她挣开顾庭的双手轻声说了句:“我没事。”
此刻明萨心中早已清醒,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也真是丢脸透顶,明烈被陷害竟然让自己失心疯了一般,竟跑到这里来自取其辱。
这个云家恨不得明家人全部死光,来求他们良心发现,还不如去祈祷神明让父兄母亲复活来的真实。若自己刚刚死在了这种烂人的马蹄之下,明家可真要成了燕州城千百年后仍然流传的大笑话了。
顾庭还想要说些什么来提醒明萨,让她不可再如此莽撞不顾后果,明萨对他微微一笑,似乎是说我都知道了,以后绝不会了,顾庭眼神便不可抑制的温柔了起来,再不能说什么。
那云将军愤愤的看了这一对男‘女’几眼,然后安抚了那受惊的马,便纵马离开了。离开前还不忘转头狠狠的瞪了一眼明萨,恨不得叫她刚刚就死在马蹄之下一般。
其实云将军刚才也有些惊到了,他没想到他将马拉过来的时候,明萨还傻愣着不动,若是她真的死在了云府‘门’前,这个即将为燕州和亲菀陵的‘女’子暴毙,他还真难脱干系。
不过这小妮子一看就是个狐媚之人,这才两天的功夫,就把菀陵的将军招惹的五‘迷’三道,已经为她神魂颠倒了,幸好当年自己没下贱的要跟明府攀亲事,不然儿子以后也受不了这种不清白的‘女’人!
云将军一路咬牙切齿的想着,已经着人去云氏宫中传递这一消息了。
明萨看着地上摔成几瓣的‘玉’玦,她附身一块一块的捡起,这‘玉’玦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玉’,定是珍稀的宝贝,她的眼中充满了感恩,竟不知该对顾庭说谢还是说对不起。
顾庭看出了明萨的心思,便把那几块碎‘玉’玦从明萨手中取过来,然后一脸轻松的说着:“一块小小‘玉’玦,再寻常不过,你有何难过的?”
说完还笑着从怀中掏出了那块哥哥明奕送给明萨的生辰礼物‘玉’瑾,刚才走的急都忘了把这‘玉’瑾‘交’还给她,顾庭一边‘交’到明萨手中一边柔声说道:“刚刚情急之下,险些没把你这‘玉’瑾掏出来丢出去。”
说完他盯着明萨的眼睛,明萨会心的笑了,然后将‘玉’瑾握紧,对顾庭郑重的说了句:“谢谢你,顾庭。”
“不急着谢我,我给你带来了一位十余年来驻守燕州边境的伍将军。”顾庭说着将不远处随他骑马而来的一位相貌豪迈的将军引给明萨看,明萨忙对伍将军点头施礼。
“伍将,你且把与我所说之事说与郡主听。”顾庭对伍将军说到。
那伍将军便走近了,压低声音将一件陈年旧事讲与明萨。
此刻天际有一团密云瞬间散开,似通得人意一般,将一线天地之间的光线都变得明朗起来。
明萨听着那粗豪将军的话,脸上的神‘色’由最初的焦急到舒展,直到最后已经‘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明烈有救了!
谢天谢地,神明果然不负有情有义之人。
“伍将军大恩,小‘女’难以为谢,日后小‘女’前去菀陵,若有荣升之日,必会报答将军此恩!”明萨说着对伍将军俯身深深一拜,深感雪中送炭之恩。
那粗豪的大将军此刻却被这小‘女’子的坚强和勇敢震撼,早就听闻燕州明萨郡主天资过人,如今面对明家日月军此番非人可承受的噩运,郡主竟然有如此心‘性’和胆识,此‘女’子必会不凡。
那伍将军这样想着,却是个十足的大老粗,嘴上支支吾吾着竟没说出一句回谢的话语,只是拘谨的将明萨扶了起身。
“好了,明萨,现在该你出马了。”顾庭看着明萨的脸上‘露’出了喜‘色’,便拍拍她的肩膀,似乎是在说,不用急,一定可以解决的,你看是不是?
明萨发自内心的对顾庭报以微笑,自己即刻便要去见云氏,与她挑明立场,还要与她聊一聊多年前的往事,让她也知道明家就算只剩两个人,却还是她云家欺负不得的。
只要这件陈年旧事被揭示在光天化日之下,云家便可被即刻抛入万劫不复之地。如果她云氏不怕云家被诛九族,那就让明烈继续‘蒙’冤好了。
&bp;&bp;&bp;&bp;明萨听那伍将说完可以救得明烈的办法,心中便有了底气,的确,现在轮到她自己出马了。
临走之前,明萨再次对伍将军和顾庭俯身一拜,情真意切。
两位男子心中都是一阵‘激’‘荡’,看着明萨只身离去的小小身影,对其此番遭遇顿生怜惜。
明家有‘女’如此,相信明老将军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安慰……
明萨来到云氏的宫殿之外,殿外的‘侍’从也早已接到了主子的授意,刚刚云将军已经派人过来说了明萨在云府外所闹之事,没想到此刻竟又来纠缠云妃娘娘。
殿内的云氏听了通传后也感到惊讶,这丫头真是急疯了不成,在长兄那里受尽了冷眼和欺辱还不够,现在还来这里,想要被羞辱的更狼狈一些吗?
云氏想着,不禁讥笑出声:“传她进来吧,本宫倒很想看看这妮子还能多低三下四。”
说完云氏叫‘侍’‘女’将自己的金钗‘玉’珠都取了来,将这张‘玉’面更打扮的娇俏几分。
然后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头的宝钗‘玉’嵌,珠光宝气是不错,但竟又平添了几分老气。
那个小妮子,自豆蔻年华便被燕州人们称作第一美人,若不是一出生就被封为了异姓郡主,这个贪恋美‘色’的国主还不定要不要将她召进宫中荣宠加身呢。
如今她落魄到了这个地步,脸白无血身形枯瘦,自己还如此‘精’致打扮,难道还怕了她不成!
这样想着,云氏又气急败坏的将头上的珠子钗子随手抓了下来,扔给‘侍’‘女’,娇嗔的吐了一口气,斜斜的倒在座塌之上,一会儿定要好好整治那小妮子一番。
殿‘门’外的明萨却不知道云氏此刻的心思,她哪里懂得这后宫佳丽居然将美貌看的如此之重,一整颗心都用在争奇斗‘艳’,争风吃醋上。
明萨稳步进得云氏的殿中,一股御香便氤氲而来。
放眼可见座塌上一位娇媚少‘妇’正在假装惬意,欹枕凝神。
她轻薄的蝉鬓漫遮面颊,发丝轻柔似薄云,一袭罗衣衣领曲屈如心字,此处看去确实有着过人的姿‘色’,怪不得云氏一入宫中就独得恩宠多年。
明萨思虑着,已经走近了那座塌。见云氏一副尖酸不屑的神情,这表情让她的美丽大打折扣。
走近座塌,明萨挑了个礼貌的距离停住,然后定然站在那里,看着云氏没有说话。
或许也不是出于礼貌,而是从心底里不想靠她太近,有些不想被那股风‘骚’狠辣的氛围所污染。
“哟,这明萨郡主果然不一般,来求饶都这般高傲?”云氏见明萨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自己忍不住便先开了口。
语气虽刁钻着,但是谁先说话谁就失掉了这结局的胜算,不是吗?
明萨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说到:“小‘女’此来绝非是为了求饶,而是要与云娘娘叙叙旧事。”
云氏一听明萨这话,便用手掩着红红的‘唇’笑的天‘花’‘乱’坠,竟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现在明烈在牢中等死,她还来跟自己叙旧,鬼才会信吧!
“明萨郡主就是不一样,什么燕州第一美人,燕州第一智谋,统统都是你的美称,好啊,叙旧,那你先说说是你这燕州第一美人美,还是我这贯宠后宫的美人美?”云氏说着正坐起来,看来她的心里是有多在意明萨的美貌。
明萨才知道她竟还有这番心思,此刻她的在意和她的自卑令云氏看起来更悲哀凋敝了几分。
“你美是美,不过就是老了点。”明萨知晓了云氏的心思,便有意开始反击她的痛楚。
“放肆!你就不怕明烈此刻便被国主赐死!”云氏恼羞成怒,一双眉‘毛’竟要挑到天上去。
“我说的是实话,不过谁还没个红颜褪去的光景,但是心如蛇蝎的人年轻时便面‘露’凶相,如果再年老‘色’衰那真是不堪入目。”明萨继续刺‘激’着云氏的心绪。
云氏顿时一副气炸了的神情,怒斥到:“来人,这胡言‘乱’语的丫头,给我掌嘴!”
“慢着!”
“我此刻没时间跟你周旋掌不掌嘴,我有重要之事要与娘娘一叙,还请娘娘遣走无关之人。”
云氏一愣神,又恍然恢复过来,谁要听这丫头吓唬人,她一肚子的鬼主意此刻定是在拖延时间,想法不被掌嘴,于是云氏又厉声喊道:“你们愣着干嘛!都给我动手!”
云氏的声音一落下,几个‘侍’‘女’便走上前来,压着明萨便要教训掌嘴。
“茅尔丹部落十几年前的往事,不知你有无兴趣听一听?”明萨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话,虽被几个‘侍’‘女’压制着,也并不急着挣脱,因为她知道,只要这句话出口,云氏便再不敢对自己怎样。
这‘胸’有成竹的语气和话中所说之事彻底让云氏没了分寸,她眼神间有些自发的慌‘乱’,掩饰之间便伸手抚了抚脸颊旁的发丝,然后厉声驱赶走了几个不亲近的‘侍’‘女’。
随后她强装镇定的稳了稳情绪,这才又说到:“我听不懂。”
“不要装了,我没时间跟你多说一句周旋的话,国主即将提审明烈,如果你想‘逼’我在国主面前说出云家与茅尔丹部落的旧事,那么你可以继续‘浪’费时间。总之,一旦明烈被提审,你云家九族便可以陪葬了。”
明萨几句话说的飞速而强硬,这让云氏的眼睛瞪得老大,她没想到明萨能够如此直白的说出这些。
当然不可置否的是,她发现明萨说的是对的。
云氏顿时咬紧了嘴‘唇’,她低下头,眼睛瞟来瞟去,然后一招手将身边的‘侍’‘女’唤来,在她耳边吩咐了些什么,然后那‘侍’‘女’便匆匆跑开了。
“你就不怕我让你走不出这屋子?”见那‘侍’‘女’已经跑出睡殿,云氏又正了声‘色’对明萨说到。
明萨见她刚刚的神情和行为,料想她定是叫那‘侍’‘女’去请云将军速来商议了,所以根本不担心她是去召集人手,要将自己困在这房中杀害。
“想来你还没有笨到那个地步,”明萨继续信心满满的说到:“你认为我为何凭空知晓这十几年前的陈年往事?这天底下总不会只有我一人知晓,我若出事,还是有你们陪葬的,我为何害怕。”
云氏又将嘴‘唇’咬了起来,心中气不过这小妮子的牙尖嘴利,竟字字句句说在了点子上,倒显得自己笨嘴笨舌脑子不灵。
&bp;&bp;&bp;&bp;“那你又如何保证,如若明烈没事,我云家也会没事?”云氏虽然心中已经认输,但嘴上的语气却依旧不依不饶。
“我前去菀陵,明烈还要托云妃娘娘多加照拂,我怎会将你那么早就送上黄泉路呢?”
明萨说着竟上前几步,将脸凑近了盯着云氏,对她报以一个诡谲的笑容,那笑容吓得云氏身体颤抖着向后挪了几寸。
说实话,明萨自己也没想到竟会无意间做出如此动作和神情,这样‘阴’险的笑容竟是何时学来的?
虽说对于云氏来说,这是惩治恶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但是这突如其来的诡谲还是从心底里吓到了明萨自己。
竟是什么时候,却是变成了这样的自己?
“你走!我会保明烈无事,希望你也能做到对我云家的承诺。”云氏有些害怕了,她不敢抬头看明萨的眼睛,只是强加语气训斥一般的对明萨说到。
“我可没说过对你云家有何承诺,只要明烈安好,你云家尚可苟安,若明烈有事,我随时为你们下葬。”
明萨字字诛心,眼神犀利,说完便转身离去。
剩下那云氏俯倒在榻上,不停的颤抖。
这最后一句,明萨似乎是在发泄这些天来,自己内心深处所压抑的愤恨、悲痛和委屈,终于可以找到一个恶人,让自己如此酣畅淋漓的言加伤害了,而且不用心中有任何不安。
发泄之后又是无尽的凄凉。
她不知道这些天来,与云氏与燕州趋炎附势的小人每日斗着,有何意义?
毫无意义!
明萨走出云氏宫殿没多远,已经迎面撞见云将军快马加鞭的赶来了。这一次他的脸上绝没了方才的傲气和冷血,只有掩饰不住的焦急和忧心。
看到明萨的时候,云将军的脸上更是现出了无比的尴尬和惊恐。
明萨面对他那样窘迫的目光,仍旧若无其事的信步走向前方。
这样一来总算保住了明烈的‘性’命,也保住了明家的万古家风。
很多事,就算年事再久,也会在风烟的消磨下‘露’出蛛丝马迹。
这世间之事,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原来,顾庭通过找到戍守燕州边境的老将,从而找到了云家的把柄。
这件事虽说已过去多年,但却是一旦揭发便可置云家于诛杀九族的境地。
十二年前,燕州国主越安刚刚继位,那时候燕州国本松动,国主威信羸弱。当时的云将军被明池将军压制,心中积压不爽。
这时戎族正在兴起的另一部落茅尔丹便与云家多次密谈,‘奸’诈相投最终达成协议,计划两方联手里应外合,趁燕州国基不稳将其一举吞并。
茅尔丹部落承诺云家,一旦计谋成功,必会将云家视作第一家族,许云将军第一冲锋军士统领。
可是,就在茅尔丹部落发起对燕州的侵攘之战时,云将军还没来得及在内城进行配合,茅尔丹部落就被明池将军率领的日月军击退了。
此事就这样被隐瞒了下来,后来靠着云氏的入宫获得荣宠,云家的地位便一直稳保,此事便也消掩匿迹了。
但一直戍守燕州边境的菀陵伍将军却时刻掌握着燕州的局势,线人们给他的回报让他对这些勾斗之事了如指掌,而且他还留有当时燕州的线人带回来的凭证,是云家和茅尔丹部落来往的青鹘传信。
燕州国主虽然广选美‘女’,滥宠‘女’‘色’,但对于此等曾动过谋害自己国主之位念头的人,想必绝不会轻饶,每一个国主最恐惧,最定要斩草除根的都是这样的谋逆之事。
果不其然。
在明萨离开云氏宫殿后半个时辰,国主就已经提审了明烈。
而原本是云氏一家一边倒的撺掇使坏,将明烈置于死地的局面,却画风突变。
先是主后娘娘亲带恬妃过来,说明恬妃昨夜彻夜‘侍’候于主后并未离开过身边。
后是云将军也匆忙赶来,说明是自己带明烈进的后宫,明烈不知受何人所害,竟中了摄魂‘迷’‘药’,并恳请国主让自己将此事彻查到底,为自己的部下讨回公道。
云氏也一直安静呆着,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国主越安有一刻的惊讶,云家这样倾尽全力为明家的血脉说话,今天是中了什么邪,好像被下了摄魂‘迷’‘药’的是云家人更像一些。
不过既然大家一团和气,国主当然乐的清闲,而明烈更是国主越安不忍处罚的对象。
现在日月军之事已经让他心中痛楚了,明烈这年轻人还颇有他父兄的风范,不定日后是否成为燕州的福将。于是便对明烈小惩大诫,罚了他几个月的俸禄,便这样了了这番事件。
明烈无罪释放,却仍是不得归家。
国主越安是打定主意,只要明萨一日未到菀陵,明烈就要继续做一日的人质。
这日之后,燕州便开始为明萨的和亲做起了准备,菀陵这边也收到了燕州的来信,说是要将燕州最美丽的郡主献于菀陵尊主。
尊主万孚和纵灵师相视一笑,继西域之后,燕州也想为自己日后的势力做打算了。
“看来我势必要纳位主后方可啊。”万孚玩笑着,将书信放下,对纵灵师说到。
“你知道就好,老朽早已经催到不愿再催了。”纵灵师也笑着。
这么多年,万孚作为如今这世上最大版图的菀陵尊主,却总是形单影只,以前纵灵师还总是催促他要为菀陵的时局着想,哪怕心结难开,也应顺应大局寻一位兰心蕙质的主后作为后宫之主,方可堵住悠悠之口。
可是万孚没有一次听过劝,他心目中的那位主后已经死去,他想与她‘花’前月下、云水相依的那个‘女’子已经死去,他便觉得世间‘女’子皆不可填补那片空白。
可是如今,周边的国邦今天送来一位柔媚的,明天送来一位燕州最美,看来真是大势所迫啊!
万孚无奈的在心中苦笑。
“那这位燕州美人尊主打算如何安置?”纵灵师问到。
“让她去和西域公主做个伴吧。”万孚说着脸上毫无表情,但此刻他的心中却浮现出了那个明眸善睐的燕州郡主明萨,那个日月军明池将军之‘女’。
直到日月军的骇事一出,听闻她纵马赶回燕州,尊主万孚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不知她此刻在燕州过的如何,也不知她如今还有没有那令人一见难忘的明媚笑容。
万孚却万万没有想到,燕州竟然狠心到让一个刚刚经历家族灭顶之难的‘女’子出嫁异国,所以谁也没有料到这个要来和亲的燕州郡主就是明萨。
&bp;&bp;&bp;&bp;淮山隐隐,千里云峰千里恨。淮水悠悠,万顷烟‘波’万顷愁。
山长水远,遮断行人东望眼。恨旧愁新,有泪无言对晚‘春’。
不论明萨此时的心境苍凉到如同那初‘春’未化的冰河,还是茫然到如同无处避冬的候鸟,燕州在接到菀陵尊主的肯定回复之后,便更加喜气洋洋的为她的和亲准备嫁妆了。
国主还隆重的向神明占卜了最吉利的出嫁之日和时辰,要在出嫁当日举行隆重的祭树仪式。
树图腾是燕州人的信仰,祭树仪式在燕州也是一年一次,但通常都是战争胜利、国主寿辰此番很重要的日子才会举行。
现在看来燕州国主是真的将希望压在明萨一人身上,若是她能得宠,那燕州便可在菀陵的庇护下保一世平安。
不过若是让国主越安知道,西域送去的公主还被晾在菀陵皇城外的驿馆中,估计他要顿感绝望,七窍生烟了。
明萨也求得国主允许出嫁当日明烈来送自己一别,其余一切皆听从国主安排,决无异议。
所有陪嫁的嫁妆,送给菀陵的贡礼,还有陪嫁的‘侍’从,明萨统统都不关心也不在意,现在心都是冰的死的,还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吗?
纵使陪嫁再多,排场再大,以往家中温暖的陪伴能找的回吗!
……
那日,顾庭远远的看到明萨从国主的主宫纵马回来,他一眼便看到了那匹白翰马。那一刻他心中有着说不出的酸楚。
这复杂的滋味不单是对明萨和仍述之间情感的嫉妒,而更多的是为明萨感到痛惜,她明明对仍述有情,却要嫁去做尊主的后妃,而且还定会被晾在驿馆,也许就那样茕茕孑立的过完下半生。
如此绮丽的‘女’中丹桂,金‘玉’之质,竟落到如此遭遇怎能不令人惋惜和痛楚?
明萨没有看到远处看到自己后,便慌忙藏身的顾庭,不过这几天她也想着自己前往菀陵后的生活。
心中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凭借自己的智慧进得菀陵皇城,而且要在菀陵对峙青城的局势上,发挥自己的智谋,献出自己所有的力量,这样才有机会让菀陵将青城击败,为明家一族报得血仇。
至于仍述,或许自己和他之间的相逢本就是一个有缘无分的开始,若这段缘分只够那几日的共赏日月,又如何能奢求与他共踏红尘之路?
浮生若梦,梦中的一切都是现实中活生生的人无法把握的,也是世俗的人世间无法预料的,而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看淡那些心底里的悸动,坦然的面对日后劫难未知的生命吧。
……
时隔一月有余。
今日便是明萨和亲菀陵的日子。
而顾庭早已向万孚尊主请得旨意,出于礼节他便没有先回菀陵,而是留下来护送燕州郡主和亲队伍一同归去。
今天一早明萨便在燕州国主越安的带领下,按照郡主出嫁的隆重仪式分别祭告天、地、神明、然后是最为盛大的祭拜族树的仪式。
只见燕州人们统统穿上节日盛服,张灯结彩,聚集在燕州族树的祭坛下。
这棵叫做圣木曼兑的族树,通天入地,高达近百米,燕州城定居后一直将其奉为族树,是绝对禁止伤害的,这是他们的信仰,是燕州的树图腾。
燕州人们更是传颂说服用圣木曼兑的树叶便可使人圣明智慧,且说那无人可以目及的树顶之上更是神明的居所。
这族树的祭坛最上层呈圆形,而底座呈方形,象征天圆地方。
在祭坛之中,围绕着族树,还用树枝‘插’出一个复杂的占卜星图,燕州人们围于坛下,颂唱关于天地开辟、气象变化、物候运作的歌谣,祈求神明保佑燕州一方水土风调雨顺,六畜兴旺,宗族绵延。
巫师们站在祭坛下的第一层,他们敲着鼓疯狂的旋转,每个人衣袍上的缎带都随风飘舞伸展着,看上去他们似乎是在风中‘乱’舞,有些许腾云驾雾的能力。
年轻的男子们展示着他们健硕的肌‘肉’,骑着最好的马匹,象征着活力和健康。
年轻的‘女’子们带着水桶,用长勺将桶中的清水搅拌扬洒,那些清澈的水珠映着阳光溅入空中,象征着纯洁和幸福。
燕州的老人们手里拿着‘玉’石,不断敲击着奏出杂‘乱’却又清脆的声音,象征着心愿得成。
顾庭看着这燕州古老的祭树仪式,戎族人对待信仰的直接和热忱让他震撼,但他更震撼于明萨的淡然和大气。
由于菀陵尊主并未派出亲使前来迎亲,所以其实明萨此际都不算是出嫁,于是她今日也并未穿上火红的凤冠霞帔,而是身着一件瑰‘色’衣袍,这般美‘艳’的颜‘色’更衬出她平日难得见到的娇媚。
这粲粲裳衣,似是从天上仙‘女’的织布机上割下的几尺仙缎,光华夺目,锦绣天成。
她今日的梅‘花’妆更是活灵活现,似是真实的梅‘花’‘花’瓣轻盈的飞到美人的眉心停驻,惹得百‘花’皆来相妒。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他看着明萨淡定的步出闺房、祭拜、最后向名义上的“父亲”国主越安拜别,这样的美,让顾庭不忍眼中泛红。
明烈自今日早上才从内城出得来,明萨一直忙于跟随国主祭拜,便托付顾庭告知明烈这次能够换得他平安出狱的云家把柄,以后他要只身身于这燕州内城之中,这个把柄是他保住自己的唯一出路。
等祭树仪式之后,明萨开始正式踏上离开燕州内城的路,那一路之上也尽铺设着红毯,随处可见的红灯彩绸高悬,明烈便紧紧跟在明萨身后,跟随着她,目送着她,想要多送她一程,多一程也好。
明萨也不时的回头看明烈,这近两月未见,他似乎长高了,脸上的胡茬看起来像极了哥哥,又似乎更像是父将。
以后明家唯一的男人便是明烈了,明萨希望他能尽早担起整个家族的重担,但又希望他能不必如此辛苦。
&bp;&bp;&bp;&bp;明萨出嫁的车舆是正红‘色’,车舆最前是两位婚仪的正副使,分别骑于马上,还有四位命‘妇’做前导,车舆后面有七位命‘妇’做扈从,也都骑于马上护送车舆。←→ㄨc书盟网
明萨的车舆后面跟随着数辆车驾,分别装满了送与菀陵的贺礼。
说起来讽刺的很,这果然是送上‘门’去的出嫁,不仅没有收到菀陵迎娶应给的奉迎礼、纳采礼、大征礼,反而燕州要反送上马匹、缎绸、布帛、甲胄,还有金银无数。
这些天来一直贴身照料明萨的‘侍’‘女’‘玉’儿也泪眼婆娑的跟着明萨,她想要跟随明萨一路去菀陵,但被明萨拒绝了。
明萨说‘玉’儿你要留在燕州,现在明家只剩明烈一人,我放心不下,你要替我照顾他,我会时常与你青鹘传信,有你在明家我才能知道家里的消息,不然我都不知将青鹘传信给谁。
‘玉’儿只好含泪应下,但明萨此去千里,竟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怎能让人放心?
“明萨,你此去菀陵要万事小心!”眼见明萨就要登上车舆,明烈忙对明萨说到。
“放心,我会的!顾庭可与你说了自保之事?”明萨此刻也只担心明烈的安危。←→ㄨc书盟网
“恩!”明烈重重的点头,‘欲’让明萨放心:“父母哥哥定在天上看着你,他们定会保佑你此去平安。”
听到父母兄长这几个称呼,两人的眼眶都红了起来。
“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照顾好你自己,一有机会我就将你带到菀陵来。”明萨抬起手臂,抓住了明烈的胳膊。
明烈重重点头,看着明萨的眼睛,他几次想要开口又将话咽了下去。
“怎么了?”明萨见他表情不对,便问道。
“没什么,明萨,你一定要在菀陵好好生活!以后我还有事要对你讲。”
“什么事?你此刻便说啊。”明萨追问着,这都什么时候,这小子还要把一些话等以后见面再说吗?
就算有机会再见面谁能保证会是何时呢?
“没事,你走吧,万事当心,我这里你且放心。”明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叮嘱明萨一路小心。
好吧,明萨又深深看了几眼明烈,想要把他现在这个样子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登上车舆。
车前的命‘妇’便把车帘放了下来,看着明烈的脸被帘子慢慢遮去,明萨终于没有忍住,两行珠泪滑落,溅于衣襟之上。
待和亲的车队缓缓行进了,明烈目送着越来越远的明萨的车舆,大声喊了句:“姐姐!保重!”说完他也流下了眼泪。
本以为经历过父兄和母亲的惨死后,自己这个男子汉再也不会有眼泪了,没想到目送姐姐被迫出嫁竟又流出了苦涩的泪水。
他毕竟太过稚嫩,无力保护姐姐,也无力将明家的局势力挽狂澜,想到这里,明烈就心如刀割。
这声姐姐,也让车舆中的明萨泪水潸然。
她和明烈没差两岁,所以明烈这小子老是不肯承认自己是他姐姐,更是从未叫过姐姐这个称呼。
此刻他竟是有多不忍送明萨走,那声音远远的传来,洪亮又哽咽。
明烈送别明萨时想说的话,是关于母亲自尽之前留给明烈的信。
母亲留下了一个香囊,说这香囊里有关乎明萨‘性’命的事,要明烈在明萨变的强大时再将此物‘交’与她。
母亲还严令明烈不可拆看,更不能让此物落到他人之手,不然明萨便‘性’命堪忧。
明烈挣扎又纠结,他担心这次不说以后恐怕难再见,但此刻并非是母亲所说明萨强大之时,所以几度犹豫还是将此事暂压了下来。
明萨自生来就不同凡人,所以她一定会如母亲所说变的强大,而自己也一定还有机会见到她,到时才是母亲想要的时机。
……
明萨此刻心事游‘荡’着,开始随着车队漠漠茫茫,行于这万里草原之上。
原来被日月军守卫的煌煌霸业已然在顷刻间凋敝萧条,燕州此际谁为砥砺,谁来回天,力挽狂澜,这个任务便仓皇的‘交’到了一个十七岁‘女’子的肩上。
此刻离开十几年守护着她的家乡,明萨故作坚强的表面下,其实内心一片茫然。
前尘如何,命运如何,于她,尚是个谜。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个谜?她自出生以来便是个谜,从出生的异象到聪慧过人闻一知十,到如今经历神秘力量使其家族覆灭,再到她无奈成为政治和亲的牺牲品,谜一样的来,又谜一样的延展。
车帘之外是几度斜阳!几回残月!
转眼西风,一襟幽恨向谁说?
明萨的车舆和队伍行走在漠漠草原之上,却没想到,那封几十天前向西域音痴大师寄出的信件,居然在此际收到了回信。
这是这一路唯一的惊喜了吧,明萨想着便迫不及待的从青鹘‘腿’上解下信条,打开一看却并非是音痴大师的亲笔。
写回信的人自称是音痴大师的外孙‘女’,她叫木柯儿。
她解释说之所以这么晚才给明萨回信,是因为音痴大师病了,经过一段时间的医治,虽然病情得到了控制,但他年岁毕竟太大,所以目前已经恍恍惚惚难以认得几个以前的旧识。
有次趁他偶尔清醒时,木柯儿将明萨的信件拿给他看,他十分‘激’动。
那一刻他想起了明萨,当然他从未忘记过焦尾琴。他没想到有缘结识的那个聪慧小丫头能够有幸在菀陵皇城见到焦尾琴,那可是他一辈子最心念的宝贝。
虽然他很像亲眼见一见听一听焦尾琴奏出的乐曲,虽然看来此生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不过他听说菀陵皇城中有位翩翩无上的少年将军,居然与他有着同样的对弦索乐曲的痴爱,焦尾琴能够在那人身边,也算是不辱了焦尾琴的盛名。
信中还说不知音痴大师还有多少时日的寿命,盼明萨有机会去探望他。
明萨一行行看着那簪‘花’小字娟秀非常,眼前便浮现出一幕幕她曾在西域的经历,不自觉的便开始怀念以往的日子,怀念以往的心境。
而如今,无论是命运,还是心境,谁想到居然‘阴’差阳错间繁杂至此。
&bp;&bp;&bp;&bp;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谓心字也。
这心境,也恰如此时天上的残月伴三星。
明萨和亲车队行至夜半,大部队停下来休整,待明早天亮再继续上路。
明萨从车舆上下来,很久没有坐车远行,对于明萨来说这遮风挡雨的车舆还不如骑马来的舒服。
明萨跳下车来,顿觉腰酸背痛。
顾庭从前面的行军之中调头回来,来到明萨身边,看她情绪都好,便说道:“吃了一整天的干粮,前方一段路有间驿馆,你要不要去吃点热的?”
至于吃不吃热的好的,明萨倒是没任何讲究,不过此刻她只觉得浑身不爽,需要骑上马奔驰一段或许便好。
于是明萨欣然应了,便唤来白翰马,准备随顾庭带几个‘侍’卫向前路出发。
“等等,”顾庭说着将一件灰‘色’披风披给明萨,还为她戴上了一顶麻‘色’斗笠,“你若是如此装扮出现在这戎族地界,绝少不了麻烦事。”
明萨这才恍然自己今日是盛装出行,戎族男子本就旷野直接,这样大半夜行进在草原之上,怕是真会惹到不必要的麻烦,便对顾庭报以一笑,亏得顾庭想的细致周到。
行进中,顾庭侧眼又看了看那匹仍述最心爱的白翰马,这马平常仍述都不许旁人碰一碰,现在明萨成了它的主人,可见仍述对明萨用情之深。
犹豫了再三,顾庭还是问出了口:“此次回到菀陵,你若无法进得皇城,要不要我告知仍述?”
明萨心下一阵黯哑,只有两月时间,如今的身份和命运却已是如此这般。
就算跟仍述见了面又能怎样呢?
无论进得皇城与否,自己现在都是菀陵尊主后妃的身份,就算尊主一辈子不见自己,自己也要苦守这一空无的身份直到死去。
见了面更是尴尬难过,还不如不见。
“不要了,还请你替我保密。”明萨低声说道。
顾庭默然,没有答话。
要见无因见,拼了终难拼。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
马蹄奔驰之间,明萨和顾庭等人已经来到了这小小驿馆之外,此地乃是戎族地界,驿馆本就不多,况且还人烟稀少,店家见有异族贵客到来,忙迎出‘门’来替客人牵马。
明萨一行便低调的走近驿馆大堂,还不到‘门’口就听到堂内有些粗糙的汉子在大声谈论着什么,于是他们的脚步更显得尽可能的轻微,以免引得他们的注意。
顾庭选了一个清静些的角落位子,和明萨二人坐了下来,另外的几个‘侍’卫坐在临近的桌旁。众人叫了些热菜热汤,静待美味。
这时便能够真切的听到那些戎族虬须满面的汉子们谈论的内容,他们在高声谈论着两件事,一个是今年草原又闹蝗灾,戎族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而且偏逢上大旱节气,再这样下去连吃食都是个问题。
还有一件事更是引起了顾庭和明萨的注意,他们谈论到了一个人,是戎族一个新兴起的部落霸主,他名叫野先。
这些人在谈到野先的时候言语间尽是敬仰还有些惶恐。
“哎你们说,要是日月军还活着,是否是野先的对手?”其中一个大汉突然间提到了日月军的名字,这使得背对他们的明萨周身一抖。
顾庭忙伸手搭在了明萨的胳膊上,安慰她不要太介意。
“那不好说吧!当年日月军明池将军,可是十八铁骑起家,打遍天下无敌手。”
“野先也是啊,你见他输过谁?!”
“是啊,这一个接一个的,再这么搞下去,咱这些部落没多少日子就被他一统麾下了。”
十余个戎族的汉子聚在一个长桌旁,喝酒吃‘肉’的高声议论着。
这个野先明萨以往听说过,当时是父将说起,让哥哥明奕提防的。似乎是个战力十分了得的戎族后起之秀,颇有父将少年轻狂时期的风范。
不过相比父将,那个野先更加野蛮也更加残暴,杀戮似乎能够让他变得更强大,更有野心,所以当时父将提醒哥哥明奕提防这人的日益强大,而且打算日月军在他足够强大之前,抑制住他要对燕州不利的局势。
可是现在日月军尽殆,这茫茫草原之上的戎族,竟无人可抑制野先的疯狂攘‘乱’了?
顾庭也听戍守戎族边境的将军回报过野先的战绩,说他颇有一统戎族的能力,但当时菀陵有日月军在,又有明池这等战神级老将在阵,并没把那星星之火当做心头之患。
现在听得这些戎族汉子讨论野先部落近来的形势,看来这星星之火颇有要燎原的架势啊。
饭菜上得桌来,顾庭示意明萨不要在意他们说的话,还是安心吃饭,吃完便离开这戎族人出入的驿馆比较好。
“哎,咱还说那些做甚!先找到这一年的吃食最重要!别还没等野先打过来,咱自己先饿死了!”这时又一个粗犷的声音说到,他打断了其余几人对野先喋喋不休的议论和担忧。
众人一想,这人说的对啊,饭都没得吃,哪有力气打仗?
“那燕州现在归了菀陵,吃食不愁,富得流油,咱可以打打它的主意!”
“燕州你敢惹啊?菀陵万岁军不剥了你的皮,吃你的‘肉’!那一排排的弓弩手,你还没吃亏吃够啊!”
“怕它作甚!现在日月军全死光了,菀陵当它是个屁!”
“燕州不是还送了个郡主去给菀陵尊主吗……”
“一个小娘们,能顶个屁!顶的上日月军的三千铁骑?”
这个声音一出,那众人又纷纷附和了,觉得的确是,现在的燕州真是羸弱的不堪一击,应该是块好欺负的软柿子。看来要是没了吃食,还真得问燕州讨要去!
明萨吃着那些热乎的饭菜,听着他们所说的话,看来燕州这一年来的日子也不会安稳,自己此行可能给燕州的父老带去些平安吗?
这一顿饭的时间,明萨虽然不断平复着自己的心绪,但还是会被他们言语间不时提到的日月军往日的风采所震动。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
&bp;&bp;&bp;&bp;明萨和顾庭一等在戎族的驿馆用过饭食,便匆匆离开,那店家多番挽留,难得遇到此等贵气难抑的异族之客,若是能在这店中留宿一晚,能多赚不少银子。
顾庭便多打给了那店家几个银子,引着明萨出了驿馆。
那十余个戎族壮汉一个个都酒‘肉’吃足,面红耳赤,他们倒也看了几眼这一行异族人,但随即便接着高谈阔论着没有多想。
顾庭和明萨跃马而上,行于这茫茫夜‘色’中草原之上,望着那轮清白的月,明萨开始想念以往家中的温情。
世事悠悠浑未了,年光冉冉今如许。
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
……
和亲之队再行七日。
无风无‘浪’,已经直达菀陵内境,离皇城不过是一两日的路途了。
此刻行进在菀陵稍微偏僻一些的市井之地,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吸引了车舆中明萨的注意。
除了第一日从燕州出发时,明萨是乘坐车舆之外,之后在草原行进的每一天,明萨都是骑着白翰马,她实在不惯于坐车反而习惯骑马。
不过现在已经进入了菀陵人烟繁华的市井乡镇,这燕州嫁来的郡主也不能太豪放,跟菀陵的风俗礼节太过不同,于是明萨便又开始乘车。
但是坐在车中的她便百无聊赖,外面的一切都看不见,只能偶尔掀开帘子瞧几眼,然后再无奈的放下车帘,继续发呆或是回想。
此刻的吵闹之声便一定能引得明萨的好奇,她瞬间掀起车帘,见前面不远处有一间当铺,‘门’外站着一位衣衫破损的青年男子,他灰头土脸,蓬头垢面,而当铺的老板正在往外驱赶他。
但那青年偏偏不愿放弃一般的争辩着,手中举着一个紫红‘色’的事物,隔得距离有些远,明萨看不清那是什么,不过看来那乞丐模样的青年是想要将那东西在当铺当了。而当铺的老板显然不愿收,便起了争执。
周边经过的街市之人都有看到,但他们都见是个耍无赖的乞丐,所以统统都避开生怕纠缠到自己。
明萨便一路掀着帘子,待距离更近了些,想要看清那人手上究竟是何物。待明萨能够看清了,却是心中吃了一惊。
这紫红‘色’的事物她曾在西域听闻过,那当铺的老板真是有眼无珠,竟是在推掉好货不想赚钱。
那是一块遗‘玉’。
遗‘玉’不是普通的‘玉’石,所谓千年松枝会化为茯苓,再经千年,方化为琥珀,再历千年才能化为遗‘玉’。
这是几千年才能形成的通透宝贝,别说价值连城,根本是无价之宝,它的形成本就不易,何况这遗‘玉’还往往形成于悬崖峭壁之间,所以世人想要觅得它则更加不易。
也难怪这市井老板眼拙,这等稀罕的物件他这一辈子也不会见到,不识货也正常。
究竟是何人才能有如此无价之宝?
明萨将目光转到那衣衫褴褛的青年身上,他的形象实在过于寒伧,但是他那布满尘垢的脸上却掩饰不住他立体的五官。
他眼大窝深,睫‘毛’翘长,鼻梁高‘挺’,下颌尖圆。头发浓密还带着些淡黄细密之感,四肢修长身形健硕高峻。
明萨观察着这落魄青年的模样,心下一亮,这不正是西域人的特有相貌吗,刚好可以与他手上的遗‘玉’对上。
况且这似西域青年的脸上更要比普通青年多了几分戾气和霸道。虽然此刻有着极度落魄的外表,也藏不住他那深邃浓黑双眼中的傲气。
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似乎总是颇有意味的玩赏着每一个人,高高在上充满凌傲之气。眉峰间时而紧皱时而跳动,更是有种血‘性’骁勇的虎豹气质。
明萨想着这些的时候,她的车舆刚好路过这间当铺‘门’前,明萨忙抬声说道:“停一下!”
前方驾车的送亲正副使便将车停住,询问郡主有何吩咐,明萨没说什么,但已默默下得车来,心中肯定这落魄青年绝非普通之人。
当铺老板和那青年见身后有一位倾国倾城之‘女’子下得车来,晃神之间便停止了争吵。
“老板,公子,敢问争吵所谓何事?”明萨礼貌的问到。
那青年还呆愣在明萨的美貌之中,恍惚着没有回话,倒是那当铺老板接话道:“这位贵人,你有所不知,这人已经几次三番来我店中吵闹,偏要将那血块样的石头高价当于我,那种成‘色’我怎肯收啊,这不是为难老夫嘛。”
这老板的话倒是叫醒了那落魄青年,他忙反驳道:“就说你有眼无珠!此等珍奇‘玉’石若不是我熊虎途穷,落魄至此,哪肯当于你,竟敢将我视作无赖之徒!”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明萨听完,见这二人争吵的事端确如自己所料。
再近看那青年,他突出浓秀的五官更让明萨确定了他西域人的身份。
而且近看他虽然一身褴褛,却举手投足及言语间尽是不卑不亢,透出一股高贵狷介的孤傲之气,更是料定他非是西域凡人。
正如他自己所说,定是遇难落魄,无奈之下才有求于人,用千年遗‘玉’换得金银,只求过得劫难之日。
明萨经历了家族之灾后,更是对此类落魄之人心生不忍,便决定要帮他一把,于是明萨开口道:“公子,你若不弃,我愿将这‘玉’石买下,你看如何?”
那落魄青年认真的看了看明萨的眼睛,见她并非玩笑之语,眼睛中透出满满的感‘激’和欣赏之‘色’。
“这固然好,难得姑娘赏识。”落魄青年说着,眼睛里放着晶莹的光。
就在此时,顾庭也已经来到明萨身边,他见明萨令后面的车舆都停了下来,便返回来查看,不知明萨遇到了何事。
“千金‘交’换如何?”明萨问到。
千金!
那当铺的老板顿时觉得明萨定是个疯子。这破石头连成‘色’都看不出,几十两银子都不值,哪里值得千金。
那落魄青年也是一脸惊讶,他原以为这‘女’子定是菀陵某位大家闺秀,生‘性’善良,想要帮助自己这落魄之人,但此刻竟不知她是否真的识得这千年遗‘玉’的珍贵了。
“姑娘,千金实在过多,我只需百两。”落魄青年诚恳的说到。
“你确定?”明萨转而问那青年到。
“确实,只需一百两。”青年肯定的说。
“好,那我便不需向旁人借了。”明萨说着从腰间掏出钱袋,‘交’与那青年手中。
落魄青年看着手中这秀雅的‘女’子钱袋,心下有几分‘激’动,然后他将那枚遗‘玉’毫不犹豫的‘交’到了明萨的手里,觉得这样珍贵的‘玉’刚好该配如此珍贵品格的‘女’子。
若是真被那当铺收了去,沦落在商贾之人的手掌之间,还玷污了这遗‘玉’的品质。
这样想着,落魄青年向着明萨用力一抱拳开口道:“他日……”
他刚开口想要表达日后报答恩情之意,明萨已经笑着上前一小步,伸手打断了青年的话,而是低声对他说到:“他日若有缘再见,此遗‘玉’必会双手奉还,保重。”
明萨说完便转身上了车舆,顾庭看了那青年几眼,见他也并非图谋不轨之徒,便纵马向前走了。
此时只剩那落魄却又英武的西域青年站在原地,望着那朱红的车舆渐行渐远,心中的‘激’‘荡’久久难平。
待他打开明萨刚刚‘交’与他的绣着奇巧‘花’样的钱袋,心绪便更难平静了,那里不止有百两银子,还另有一些价值连城的五‘色’碎‘玉’,这些钱财何止千金而已?
那姽婳的身姿是天‘女’娘娘显灵吗?
小‘唇’秀靥,盼倩生辉,徐步盈盈,翩若惊鸿。
偶逢佳人,游思万千,‘骚’动一心‘春’情如‘乱’云。
&bp;&bp;&bp;&bp;自燕州启程十日有余,今日黄昏便达菀陵皇城。
前望可见菀陵皇城朱墙金瓦气贯斗牛,明萨此刻心事略显沉重。
在车马隆隆,旌旗摇摇之间,她已三次来到菀陵。
而每一次都有截然不同的心境。
再不是第一次跟随父将出使菀陵的宠溺之感,也不是第二次守护仍述归家的侠义之举,此刻满心的家国只能在夜半残梦中浮现,但菀陵皇城外的故景却依旧繁华。
‘春’意渐生,草木无情,仍争吐新绿,竞相蓬勃。
心中的离恨也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
果然,在明萨一行和亲队伍即将进得皇城之时,几匹从皇城中快马而来的‘侍’卫,向顾庭和明萨传达尊主万孚的旨意,叫燕州郡主暂在皇城外驿馆休憩,待传召方可入城。
这下跟随和亲队伍而来的燕州命‘妇’和‘侍’卫们都大眼瞪小眼,哑口无言了,他们没想到这菀陵尊主竟然如此将燕州的好意拒之‘门’外,可此刻站在皇城‘门’外,除了任之摆布还能怎样?
顾庭便接了旨意,并匆忙看向明萨的神情,生怕看到她有一丝的失望或是忧伤,幸好,明萨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澜。
其实明萨心中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所以从未奢望过,自己能一帆风顺的进入皇城。←→ㄨc书盟网
况且印象中的菀陵尊主神采奇伟,绚齐天纵,眼神锐利充满智慧,一看就不是像燕州国主越安那样宠溺‘女’‘色’之辈,所以自己日后就算能博得他的信任,也必然不是通过和亲这条毫无意义的路。
收到尊主万孚旨意的众人便将队伍调转方向,直接进驻皇城外那座专用来安置富贵闲客的宫殿般的驿馆,想来自己是要与那上元节上纵情热舞的西域公主作伴去了。
明萨心想着不禁苦笑起来,当时桑厘、仍述和顾庭三人陪着自己游玩上元节,桑厘还挖苦那位西域公主,说人家自打被送过来还一次都未能受召进城,此刻自己还不是一样?
想来那位公主也是个可怜之人。
顾庭看着明萨居然微笑起来,忙盯着她多看了几眼,生怕她情绪不稳,不知她在笑什么。
……
明萨安顿了居所后,和亲队伍中的‘侍’从和命‘妇’们便去各自安顿了。
他们一面走一面毫不担心明萨会听到的议论着,说早就看出这明家‘女’子不能担当大任,此刻应验了吧,被人家菀陵尊主挡在城外,这算什么!
这些‘侍’从和命‘妇’都是燕州主宫中派来的,说是为了陪嫁,其实也相当于监视,监视明萨是否全心全力的替燕州效力。
这些小肚‘鸡’肠的人都以为明萨嫁到菀陵皇城中,免不了些勾心斗角、争宠献媚的龌龊之事,‘精’于此事的命‘妇’们刚好可以派上用场,可以时时替明萨出谋划策,以保明萨在后宫的地位和尊主的宠爱。
此刻他们尽数大失所望了,明萨根本没有跟别人争宠的机会,被拦在这皇城之外的驿馆中,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侍’从们一面议论着,还说要尽早回去燕州,向云娘娘禀报,这里也用不得这些人伺候。
明萨听了不屑的一笑,这些煽风点火的人若走了,她还能图个清闲,也能少一些碍眼的人每天不停的监视。
‘侍’从们都下得楼去,戚戚之声也渐渐的消失了。此刻便只留下顾庭与明萨倚在驿馆二楼的围栏上,相顾无语,一片缄默。
“这些时日,让你看到的尽是些狭隘之人,你可别认为我燕州便都是此等‘性’情之人了。”明萨对顾庭说到,说完自己也无奈的笑了。
自从听闻日月军出事,赶回家中,燕州国主越安,宠妃云氏,云家长兄云将军,那些趋炎附势的‘侍’卫和婢‘女’,仿佛一夜之间,他们丑恶的嘴脸全都暴‘露’出来。
而这些,明萨在以前的十几年中,竟然从不察觉。是以往父将这棵大树的树荫着实坚实厚重,是自己太受宠溺不愿心藏城府,也是世态炎凉可以让人心翻脸如翻书。
“不会,燕州不是还有你这般‘性’情之人吗。”顾庭如此回到,反倒让明萨笑了。
“这些人若都回了燕州,我可从我府中派两个‘侍’从过来。”顾庭接着说到。
“不用,我习惯了一个人闯‘荡’,早就不用人服‘侍’,”明萨说着看向顾庭,见他似乎不肯同意的神情,于是又强调了一遍:“真不用。”
顾庭点头,知道她坚持了的事情便不好强加与她。
“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暂时还没想好,不过我想我会等待机会,光明正大的进入菀陵皇城。”明萨说到,经过了几番贵人之助,此刻的明萨已经将顾庭视作知己良朋了,与他对话便再没遮拦。
“我相信你,”顾庭真诚的说到:“不过你不必让自己背负太多,你就是你,做好自己就够。”
明萨听完顾庭的话,有些感动,又有些茫然。
似乎族中境域和心中个‘性’都转换的太快,听到顾庭说让她做自己,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才对。
见明萨有些愣怔,顾庭也觉得自己该赶去皇城向尊主通报此番行程,于是便对明萨柔声说到:“你若无事,我此刻便去向尊主复命了。”
“好,还是要说谢谢你,这一路帮我撑过来。”明萨说着直起身正式的说。
若不是顾庭的出现,她和‘玉’儿可能已经死在那青城刺客剑下,也是因为顾庭的帮忙,才让明烈洗清冤屈,让明家的千古英明得以保存。
当然,顾庭的出现,不只是救了她‘性’命,不只是保全了明烈和明家,更是因为有熟悉的人在身边,明萨才更有勇气面对这一切。
“帮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顾庭笑着,眼神中生出些敬佩之意,这小‘女’子的弱小身躯之中蕴藏的能量,真不是一般男子汉可以比拟的。
顾庭微笑了一下,便迈步走开了,走过两步,他转回头看向明萨,似乎想要再说句什么,但脸上的神情有些犹豫,想了想又没开口。
明萨此刻却明白顾庭想要说何事,看他的表情定是还想问自己,要不要真的向仍述隐瞒她已经来到菀陵之事。
于是她便对顾庭肯定的点了点头,顾庭坦然一笑走下了二楼楼梯,径直向驿馆外走去了。
&bp;&bp;&bp;&bp;看着顾庭的离去,明萨心中有些空‘荡’和‘迷’茫,她需要时间来思索一下日后的生活。于是她继续感受着微凉的风,倚在栏杆上没有离开。
一路的风尘仆仆,车马劳顿并不能掩盖住她心中的茫然,对于未来的茫然。
就在明萨发呆出神之际,忽听得回廊开外有个悦耳动听的声音传来:“可是燕州郡主吗?”
明萨离开倚着的靠栏,探头寻到了那个响铃般声音的主人,见半圆形的回廊另一边有位妙龄‘女’子正向着自己这边走来。
那个二十左右桃李年岁的西域‘女’子,风一般轻盈的翩步而来。
她用嫩鹅黄‘色’的印‘花’丝巾挽住浓黑的长发和她如诗如画的发辫。身着一件艾德莱丝绸制成的红‘色’连衣裙,连同脖颈上的围巾都是红彤彤的颜‘色’。
明萨也在西域住过大半年,早已习惯西域‘女’子对浓烈‘色’彩的喜好。那红‘色’的衣裙上还绣有各式‘花’纹,西域人认为这样的裙子带着‘春’天的气息,有美好祝福之意。
此刻她已经走的近了,那轻柔的长裙衬着她纤细的腰肢,犹如风中盼倩生姿的红柳,无法掩饰她浑身散发着的青‘春’和活力。
火红的围巾更衬出她高‘挺’削俊的鼻子和纤薄的红‘唇’,还有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以及灰褐‘色’的眼珠,无不凸显着西域人独有的异族风情。
明萨看着她飘然款动而来,竟有一刻的惶然,如此近距离看着她的容貌,要比上元筵席之上还要惊为天人。
此姿容绝非人间可见,她倾城一笑便可以魅‘惑’世间,颠倒众生。
那‘女’子走到明萨身旁,瞬即把手放在‘胸’口,行鞠躬礼说到:“我是塔什古丽,你叫我古丽就好,终于有人可以陪我说话了。”
她说着已经会心的微笑起来,也不在意明萨是否会对被安置在这驿馆中感到不快,看来是个心思爽直之人。
“古丽公主,我叫明萨,很高兴认识你。”明萨说着也裣衽为礼。
抬起头来细看塔什古丽的脸,她那轮廓鲜明的白皙脸庞上深深嵌着两颗灰褐‘色’的眸子,眼眸里珍藏着一团热情似火的‘艳’丽,如此美人,菀陵的万孚尊主是果真不动心吗?
“我房中刚备好了晚饭,你若不弃可愿与我一同用饭?”古丽热情的邀约着。
“好啊!”明萨欣然应下,时隔几年,还有些想念西域风情的氛围,不知能否在西域公主塔什古丽的房中找到一些往日熟悉的感觉。
塔什古丽便欣喜的将明萨引到自己房中,一进房‘门’,那股浓郁的西域特‘色’便迎面扑来。
放眼看去,地上、座塌都铺置着羊‘毛’‘花’毡,那‘花’毡光泽细致,厚度适宜,一看便是‘花’毡中的上品。羊‘毛’‘花’毡是西域人布置房间的传统装饰物,不仅美丽别致还能防‘潮’湿,隔寒气。
‘花’毡之上绣有树枝‘花’卉,还有行云流水,凸显着西域人们对大自然的热爱和信仰。
房内的窗帘、‘门’帘、罩单还有壁挂都是西域手法印染的‘花’布,那些形形‘色’‘色’的彩印‘花’布实在堪称是艺术品,它们将西域独创的印染术和民族风格融合,有百种纹样,绚烂多姿,趣味横生。
“都是我家乡的吃食,也不知你能否吃得惯。”古丽说着,谦和的引明萨坐在桌旁。
“不会,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明萨笑着坐下,若是以往,她一定会说,不会啊,我以前在西域住过很久,怎会不习惯这些美味呢?
不过经历了此番劫难,她已经不经意间对他人有了防备之心,面对这个陌生的西域公主,她并没有一开始就将自己的过往说出。
“那就好。”古丽笑着给明萨介绍到:“这是纳仁、这是油馓子、羊‘肉’,这是曲曲儿,这还有‘奶’茶和苏甫汤,你别客气,想吃什么便吃啊。”
明萨对她礼貌的笑笑,想这从燕州过来的一路上几乎没吃到什么正经的食物,此刻看着这一大桌西域美味,顿感胃口大开。
况且这西域公主果然讲究,她这饭桌上所置器皿都是西域最珍贵的琉璃陶器,那些陶器上的压‘花’刻‘花’更‘精’美瑰丽,五‘色’缤纷。
“我看你很会吃我族中的食物,你我果然有缘。”塔什古丽欣喜的看着明萨熟练的拿起那些西域美食吃着,觉得异族‘女’子竟能如此熟悉家乡的习俗,可不是有缘么。
明萨脑中掠过一丝尴尬,但她仍是没有解释,只微微一笑,算是承认了这是有缘吧。
这两个来自异族的‘女’子,此际有着同样的境遇,所以似乎初次聊天,确实就十分投缘。
“你今年多大?”塔什古丽微笑着,打量起明萨的脸庞。她觉得虽没见过很多西域家乡以外的人,但是眼前这‘女’子的样貌,绝对算得上是倾国倾城之‘色’了。
“十七。”
“比我要小两岁呢,那我叫你明萨妹妹好了。”塔什古丽热情的说到,这样亲切的称呼倒是听得明萨心中一暖。
“古丽,你是西域哪国的公主?”明萨问到。
“乌孙国啊,瞧我都忘记说详细点了。”古丽回答道。
乌孙国,那不正是明萨曾经去游历的国邦吗?
西域三十六国,大小不一,而乌孙国正是这三十六国中的繁盛之首,怪不得塔什古丽说话间总是透着自信的谈吐,果然是天富贵胄。
不过那位现任的乌孙国国主似乎名声不大好,他大造宫殿,劳民伤财,而且生‘性’残暴,喜欢收罗猛兽,欣赏猛兽撕咬为他带来的快感。
塔什古丽是他的‘女’儿,是真正的乌孙国公主,却也被狠心的送来菀陵,说明此人‘性’情寡凉,不念亲情。
和塔什古丽聊天,明萨本担心她在意自己谈起菀陵尊主以及如今二人所处境势,所以刻意没提起。
不过古丽倒并不避讳,反而自己先说起,她已经在这驿馆当中住了近一年时间,仍是没有任何希望能够进得皇城去。
而每当她说起菀陵尊主时,话语间眼神里,无不透‘露’出一个‘女’子对男子王者风范的敬仰和崇拜,她的神情透‘露’出她是有多么想进得皇城去,想要天天看到万孚尊主。
&bp;&bp;&bp;&bp;似乎‘女’人生来便是美和温柔的化身,她们不在乎功利,不在乎地位,却只情愿为了世上的另一双眼睛而活。
明萨能够感觉到,塔什古丽对待万孚尊主的那种感觉,并不完全是为了西域乌孙国的利益。
“明萨妹妹,你见过万孚尊主吗?”古丽问到。
明萨犹豫了一下,想避开说没见过,但又想到以后还要跟她时时相处,总不能隐瞒太多,还是坦诚一些才好,便开口道:“见过一次。”
“真的?”古丽果然显得很‘激’动,似乎是说你怎么会见过呢?
“上元节筵席上我也在,我还有幸看过你的舞姿。”明萨不等她发问,便自己解释道。
“那好巧啊,当时我只顾跳舞,却是没有见到你呢。”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曼妙的舞姿,相信席间那些菀陵的贵族们都会过目不忘吧。”明萨说着溢美之词,见古丽的情绪果然更被调动起来。
“那舞蹈是我们家乡的鹰舞,原是要一男一‘女’搭配跳起才更好看呢,不过你们觉得好看就好。”古丽咯咯的笑着,喜不自胜。
鹰舞,明萨在西域的时候也见到过男‘女’合跳。
男子起舞时两臂化为鹰翼,一前一后前后高低,步伐稳健又灵活。急舞时如雄鹰飞翔,疾疾俯冲。慢舞时如鹰隼悠翔,双肩微颤上下摆动,或缓或急,凸显出雄鹰的豪壮与锐勇。
‘女’子起舞时则多了几分婀娜多姿,柔和温顺,双手高举跟随乐节而摆,脸庞向外不停旋转,充满美意。
男‘女’合跳时更是将男‘性’的矫健和‘女’子的柔美互补融合,更能体现出西域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他们像雄鹰一样的炙热情感。
“对了,你还记得那个悠绳表演吗?那个表演叫达瓦孜。”古丽径自介绍着,还期待的看着明萨的眼睛,希望她能想起来。
明萨转念一想,悠绳表演,莫不是在古丽跳鹰舞之前有个在高处悬浮长绳之上表演的技艺?
明萨想着便对古丽‘露’出了肯定的眼‘色’,示意她自己应该是想起来了。
古丽的眼中立刻充满了欣喜,她开心的说到:“那是我们家乡最敬畏的表演,达瓦孜这个名字是源于民间对神明的传扬。”
然后古丽就给明萨绘声绘‘色’的讲述了那个达瓦孜的传说: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天上出现了一个会飞的妖怪,它经常呼风唤雨让西域大地洪灾泛滥,人们生活潦倒不堪。
这时有一位勇敢的少年,他在地上竖起了一根可以通天之高的长竿,用粗绳连接地面和竿顶,然后沿着绳子攀到天上,与那妖怪决斗,最终将妖怪诛杀了。
那少年便名叫达瓦孜,所以之后人们便把这表演敬称为达瓦孜。
明萨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讲述,语调中尽是骄傲之‘色’。看来她对家乡的习俗和生活是那样的留恋,无意识之间,便拉着自己这样一个刚刚结识的人无休止的说起来。
对比她对家乡的炫耀,自己此刻又能怀念什么呢?
家乡之中如今就只剩一个明烈是自己可惦念的了,其余连想都不敢多想,生怕自己心急或是绝望,失掉了安然的心绪,便失掉了进入菀陵皇城的机会。
见明萨已然出神,塔什古丽才发觉是否自己说的太多,让明萨感到反感了,赶忙将眼前的一截油馓子拿给明萨,示意让她多吃一些。
明萨才从晃神中走出来,然后对古丽微微一笑。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古丽轻声询问着。
“没有啊,”明萨赶紧缓和她不安的询问:“我只是沿着你说的话,回想到了那天筵席间的情景。”
“是吗,我还记得那天我跳完一舞,尊主赞美说缥缈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想来他也是喜欢的,是吗?”
见古丽说起万孚尊主又是一副魂牵梦绕的样子,明萨忙怕她失望一样说到:“那是自然,连我都觉得意犹未尽,何况席间男子?”
古丽便对明萨笑了,不知道她是因为相信自己说的话而会心一笑,还是知道自己是出于礼貌才安慰她的,如果尊主真的喜欢,怎会这么久都没有召见她一次?
常年候在这个皇城外的驿馆中,塔什古丽早已成了西域其他国家取笑乌孙国的笑柄,古丽早自觉已无颜面再对父母家族的尊严。
明萨看着古丽有些黯然的脸‘色’,知道她此刻也定是承受着来自西域的压力。
不过明萨并不知道,古丽是何时衷情于尊主万孚的,按说他们也就筵席间偶然见过几次,又能有什么深刻的接触呢?
仅仅遥遥一眼,便能让一个‘女’子对他心生情愫,芳心暗许吗?
古丽似乎是看出了明萨心中所虑,她幽然说着:“你应该不知道万孚尊主的往事吧,据说他所爱的‘女’子在他年少时便死去了,可他却为她至今未娶主后,也未纳后妃,哪个尊主可以做到如此这般痴情?”
看着明萨的眼中也生出了同情,古丽继续说到:“自从我知晓这事之后,便不再怨恨他将我安置在这里,甚至每在这里呆一天都会更对他的痴情感同身受。”
“原来是这样。”明萨默然说着,原来上元节当天,桑厘对尊主仍未娶妻的事情解释了一半,那另一半没有说完的话竟然是这样。
当时桑厘便说她尊主叔父痴情,现在听来果然痴情。
“我在筵席间跳舞的时候,他的眼里有着礼貌的欣赏,还有掩饰不住的悲伤,一定是对那个‘女’子的怀念。”古丽自顾自的说着,是说给明萨听,但更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突如其来,悠悠其心,又是一位痴情男子。
明萨不自觉的想到了青城孤岛之上的护元长老,不知自己离开后他的内力恢复的如何了?
虽然责怪他将那该死的夜明珠赠与自己,让明萨一直背负起偷走青城灵珠的罪责,还遭遇刺客追杀,但明萨打心底里不相信这是护元长老存心而为,与他相处之间的情谊绝不是可以伪装的。
当时明萨还曾想过,若是可以,真想带他回到燕州家中,给他体会家人的温暖,让家的暖意来治疗他心间的伤口。但此刻自己连家都没有了,还能给谁家的温暖呢?
&bp;&bp;&bp;&bp;明萨与塔什古丽第一次的相识,相谈到最后,话题竟然全都是关于菀陵尊主万孚。
明萨明显有些疲累了,但说到兴奋处的塔什古丽却没察觉到明萨的情绪,她只是自顾自的说着,时不时的询问明萨的意见,明萨便点点头,她就能继续说下去。
塔什古丽说起万孚尊主的寂寞和心伤,就双眉簇起,恨不得马上给他她全部的爱,全部的崇拜,用来安慰他孤寂的心灵。
看到塔什古丽的一片真心,明萨在心里默默的为她高兴,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她想要的,正是她一路直线向前努力就可以得到的,不像明萨。
对比起塔什古丽的真情,明萨的想法却显得不够单纯。
她不愿成为真正的后妃,但她还想进入皇城,想让菀陵战胜青城。这说起来,似乎是太过艰巨的前路,可是明萨必须要走。
……
从塔什古丽房中辞别,明萨徐步走在回廊之中,看着当庭月白凄清,怀念往日家中温情。‘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
生命如斯,须臾之间,悲也好,喜也罢,还不是一梦浮生,明萨这样安慰着自己。
如今感伤已经给她带不来任何用处,她能做的就是静待时机,施展自己的才智,进得菀陵皇城,协助壮大菀陵战力,期盼早日看到菀陵让青城为日月军的惨死付出代价。
……
再说顾庭,辞别了驿馆中的明萨,他便赶入皇城去向尊主复命了。
早在大半月前,尊主万孚便接到顾庭从燕州传回的请愿,言明他想要护送燕州郡主一同返程。
当时虽然感到有些意料之外,但尊主万孚念及顾庭一向有分寸顾大局,所以便以为顾庭是亲眼所见燕州痛失日月军的悲惨,实在不忍太过傲慢,他必有自己的打算才如此请愿的,便给了他许可。
却没想到,顾庭护送的燕州郡主竟然就是他偶尔还会想起的,那拥有酷似晴致脸庞的明池将军之‘女’明萨。
至于那燕州郡主的名字,尊主没有问起,顾庭也就没有提及,而且顾庭并不知道尊主对明萨这般微妙的感觉。
晴公主还在世的时候,顾庭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更没有机会见她几次,哪里还记得她的相貌。
而且明萨让他帮忙向仍述保密她来到菀陵之事,所以顾庭便对所有人都隐瞒了下来。
出了尊主的矗灵殿,顾庭有些心事忡忡,这些天在燕州经历之事,让他都有些黯然,何况陷于其中的明萨?
没走出多远,就见仍述急急跑来,想来他必是一听到顾庭回来的消息,便直奔矗灵殿而来,想要第一时间得知明萨的情况。
“庭兄。”仍述喘着粗气远远的便叫到,生怕顾庭走掉一样。
顾庭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心中有些苦楚,但瞬间又替明萨感到一丝开心,仍述对她的真情实意绝对是值得开心的。
只不过现在明萨的身份有些尴尬,不能成为真正的尊主后妃,却要一直背负后妃的身份。
“庭兄,她……她怎么样?”仍述跑到顾庭身边,来不及多一句寒暄,便急着问到。
“你放心,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的多。”顾庭语气坦然道,他生怕自己的音调哪里不自然,便引得仍述的不放心。
看着仍述的脸,这短短一月多的时间,他已经变得瘦削了,脸上的棱角变得更加凸出。
日月军之事,明萨家族之事,竟然震动到他如此之大,看来自己对明萨的那份感情是绝对不可与仍述相比的,顾庭心下黯哑。
可顾庭不知道,仍述除了对明萨的担心,还更多了一份深深的内疚,因为仍述知道日月军的惨死是谁造成的,而他正是那人的同盟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那人的棋子。
一想到这些,仍述就恨不得将自己以往所做之事全部推倒重来,也恨不得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但是,生来就注定的路,是由得他可选择的吗?
最近师父更是接连两次传信,不仅指责自己在请愿出使燕州之事上的过错,更是严令他不可再如此不受控下去。
仍述是师父多年来打入菀陵内部最成功的一枚铁钉,所以师父近来对他的不受控感到紧张,也对他的行为盯的越来越紧,想来师父也不想让他自己多年来的苦心经营落得一空。
如若自己再这样下去,想必严苛冷峻的师父便会加派人手盯在自己身边,到时或许更要无奈做出一些有悖正义之事了。
于是在不断的心理折磨当中,仍述已经消瘦成了这副模样。
“那就好,那就好……”仍述重复着这句话,可是心中哪里放心的下,她坚强是什么意思?她心中此刻究竟有多苦楚?她是否已经走出了痛失亲人的悲痛?
可是除了这一句他并不能多说什么,见也不能见到,话也无处说,就只能在心刺痛之时回味她往日的笑如骄阳,明媚到能够照亮自己心中的‘阴’霾。
回到冠军侯府,堂宇早已在殿前迎着,见仍述黯然回来,忙问到:“公子,明萨好不好啊?”
仍述不知该如何说,说好?谁会相信,如此家族灾难,能好到哪里去。
说不好吗?顾庭带回来的讯息是她很坚强,她没事,于是仍述便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公子,不用太担忧,明萨郡主定是福泽深厚之人,神明会保佑她的。”这时碧侬从堂宇身后走出来,话间安慰着仍述,但已经暗中几次拽堂宇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问了,现在仍述正是心烦意‘乱’之时,再追问下去只能惹得他更加忧心。
堂宇便会了意,让出一条路,看仍述垂着头走进殿中,默然坐在堂间。
哎!公子近些天来默然无语,形神俱削,让整座冠军侯府都变得静谧无声,大家说话也是戚戚细语,生怕触到了公子敏感的神经。
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若是明萨郡主能随稷候顾庭一同回来就好了,让这些人围着她帮她开解,她化解了心结,公子也会好受起来的。
堂宇心中念着,知道这是自己幻想的情形,现实中想来明萨此刻还远在燕州草原,一对璧人,两处凄凉。
&bp;&bp;&bp;&bp;片刻之前的顾庭和仍述行于半路,两人都黯然无话,顾庭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仍述真正的安心,况且他此刻心中有些愧对仍述,帮助明萨隐瞒她已经来到菀陵的事实,如若日后被仍述知晓了,一定会怪责于他。
到了分岔路仍述便辞别了顾庭径直回他自己的府上去。
顾庭也向着稷候府走去,却又在半路遇到了桑厘和赤恒。
“庭哥你可是回来了。”桑厘远远的看到顾庭便快步迎了上来,她身后的赤恒也迈开大步跟上。
“你们,这是去哪?”顾庭问桑厘到。
“我要去见尊主叔父,刚好叔父召他,便一同来了。”桑厘说到。
“庭兄,那明池将军之‘女’可还好?”倒是桑厘身后的赤恒先桑厘一步问到了明萨的情况。
这赤恒也是一副铁胆忠魂,是个忠义的好男儿。
之前在菀陵边境那次,他见明萨带仍述回来,还一副青城‘女’子装扮,当时看她鬼‘精’灵的样子,第一印象是不大可信,于是还将她关到牢里。之后也一直觉得她是个乖戾到被宠坏了的燕州郡主。
可是后来听说她便是日月军统领明池之‘女’,而赤恒更是在沁水河畔远处的营地中,亲眼望见日月军罹难的情景,便对明家和日月军更生出了此生未有的敬意。
日月军之事后,他便一直惦念着这个有过几面之缘的燕州‘女’子,希望她能走出家族灾难的‘阴’云,这样的话他才能安心,不然夜夜梦见日月军消失在浓黑烟雾之中,消失在神秘的力量之下,他何时才能够心安。
最可恨的是,到现在赤恒都想不出那烟雾是何物,那轰隆的声响又是何物,而万孚尊主那样智慧,也只能推断那种力量是来自青城再次萌生的灵树,可众人虽然认同着,但都还是觉得那力量似乎另有蹊跷。
“放心,她还好,燕州也都好。”顾庭坦然说到,见桑厘和赤恒似乎有些安心一般的点点头。
“那你们去吧,我先回府了。”顾庭说着便向他们辞别,生怕桑厘那爱八怪的快嘴多追问几句,万一问起那个被他护送来菀陵的燕州郡主之事,自己一个不小心便‘露’出破绽。
“这庭哥怎么神神秘秘的?”看着顾庭走开去的身影,桑厘嘟着小嘴说到。
“任谁看到明家的惨状也不会好过吧。”赤恒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印象中似乎只是短短几日的时光,却舜华偷换,转眼就又到了这一年的灵犀佳节。
昨夜正像前一年灵犀节一样又是一夜‘春’雨,明萨晨起到驿馆的后院中,却见雨僝风僽,一池萍碎,好不凄凉。
这是在明萨此等心凉之人眼中所看到的‘春’‘色’,而在满心欢喜的人眼中,这样的‘春’风微雨,半雨半烟,却是鸣禽‘弄’舌,蝉鸣呼晴,一片蔓草萦心的瑰丽‘春’‘色’。
灵犀节的这天上午,堂宇便早早的跟在碧侬身后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灵犀广场游玩了,见到仍述还是一人独坐,丝毫没有被灵犀节所影响的样子,堂宇又心生不忍,他多想公子也能像以前一样该享乐享乐,该放纵放纵,最近他真是冷到能冻出冰来。
不过,自堂宇跟随公子以来,从没见他去过一次灵犀节。
殊不知,这是仍述师父对他的严令,在菀陵不可动情,他们这样的身份如果动了情,就容易坏了事,更容易丢了命。
所以仍述从来不去什么灵犀节凑热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己总是规避着任何可能带来感情羁绊的事情,但不想却还是被小魔头明萨给套牢了。
“你们这是要一同去灵犀节?”仍述见到堂宇和碧侬盛装出行,还形影不离的样子便问道。
“是啊,公子,今年要不要同去?”堂宇说着,不忘再努力怂恿仍述一次。
仍述撇了撇嘴,意思是说我可不去,你见我什么时候去过,然后又说:“你们就不想着分开行动,看能不能真的心有灵犀一次?若是证明没有默契,碧侬你还要重新考虑才是。”
仍述平日总是一副对何事都毫不在意的样子,喜欢用调侃和玩笑来掩饰心中的情绪,现在也不忘调侃一下堂宇和碧侬,让堂宇这小子的神经紧张一下。
碧侬听了不禁掩口一笑,堂宇却翻了个白眼对仍述说到:“公子,你可别拿我开刀了,碧侬一向听你的话。”
仍述便对他们摆摆手说到:“走吧走吧。”
堂宇便拉起碧侬的胳膊一路小跑走了,生怕仍述继续打趣他一般,惹得仍述自己不禁笑了,也不知现在小魔头在燕州如何了。
……
尊主万孚一早处理完矗灵殿的政务,也换了一身平常的袍子准备去灵犀节,那袍子却正是去年灵犀节所穿。
他还记得当时遇到那位同样选了开明兽的燕州‘女’子,两人一夜畅谈,自己对她由衷的欣赏,临别时他们约好今年的灵犀节还要穿着这身衣袍,再来这里相见。
却不知那‘女’子今日是否赴约,万孚这心绪尽日悬悬。
说起来,燕州‘女’子是否都如此英气聪颖,豪爽直率?那灵犀节中所遇‘女’子是也,明池将军之‘女’明萨亦是也。
那有没有可能,去年灵犀节上所遇‘女’子正是明萨?万孚仔细思虑着,无论是身形还是声音似乎都有迹可循。
况且去年灵犀节当即,正是燕州国主带明池将军等人来归拜菀陵之时,很有可能明萨就‘混’在随行‘侍’卫当中而来,这很有可能。
尊主万孚越想越觉得可疑,于是等不及了要去到灵犀广场,他很希望那‘女’子能够如期赴约,而这一次他想要跟她摘下面具,坦诚相谈。
但他又知道这是多么渺茫的想法,如果那‘女’子真是明萨,此刻她的家族她的父兄才刚刚逝去百天,难道她就远离家乡,远离亲人,只为了与自己这一陌生人的一面之约吗?
万孚尊主不知道的是,明萨哪里还有家乡?哪里还有亲人?
除了同样被制约着的弟弟明烈,她已是茕茕一身。而且她还被家国出卖,来到这里,做了他名义上的后妃。
命运就是这样让人‘迷’茫,缘分就是这样乐于玩味世人,如若万孚尊主此刻便知道那被燕州送来的郡主正是明萨,他会不会立刻召她进入皇城?还是他仍处于自己内心十余年的纠结矛盾中无法抉择?
万孚自己也难定料,我们又如何知道呢。
&bp;&bp;&bp;&bp;灵犀节这一天,明萨在驿馆中看过水池里的碎萍,看过徒增伤感的朝开暮落的木槿‘花’,便打算换一换心情,来到前堂来看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江南‘春’‘色’。←→ㄨc书盟网
正在她感慨着菀陵皇城外参差十万人家,感叹着菀陵江南大地的繁华时,只听塔什古丽推开了房‘门’,一见明萨便愉悦地叫道:“明萨妹妹”。
“古丽,你今天好美啊!”明萨回应着。
只见塔什古丽今天穿上了菀陵‘女’子的纱质衣袍,手里拿着一个金‘色’闪耀的面具,这江南‘女’子的装扮,还是难抑制她那独有的异族魅‘惑’之感,让这身轻盈的衣袍都变得更加妖娆了起来。
“今天是灵犀节,妹妹你不去游玩吗?”古丽热情的说到,看来她是要去灵犀节玩闹一阵了。
“我不去了。”明萨笑笑。
古丽透出有些遗憾的表情,然后她转而一笑说到:“我可不管了,好容易有个不无聊的事可以出去透透气,那我去了。”
“小心灵犀节遇到有缘人,那你的万孚尊主可如何是好?”看着古丽兴冲冲的神‘色’,明萨不忘打趣道。
“就你最坏,我哪敢真去找什么有缘人呐,若是叫皇城内人发现了,我罪过可大了。”古丽吐了吐舌头对明萨说到,然后她活泼的笑了笑便转身走了。
看着古丽欢快期待的背影,明萨有些怀念去年灵犀节那时的心情,当时的她似乎也是这般好奇又期待的奔向灵犀广场的……
就在古丽刚走不久,堂前便又出现了一个人,他抬头看着明萨发呆的侧身,淡然一笑然后稳步走上了二楼楼梯。
“顾庭,你怎么来了?”
见到那俊如满月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楼梯口时,明萨恍然说到。
“知道你此时定是一人在发呆,便来陪陪你。”顾庭说的淡然,便径直走了上来,与明萨一同坐在回廊上。
“谢谢。”明萨有些感动,声音低低的道。
“不谢,谁叫你让我替你瞒着所有人,我不来陪你也难心安啊。”顾庭玩笑着说到,自己倒先笑起来,惹得明萨也被他感染,笑出了声。
“怎么不去灵犀节凑凑热闹?”顾庭笑过后问到,“我刚见到西域公主戴了面具出去。”
“哪里有心情。”明萨漫不经心的回应到。
明萨这样说着,有一刻的空档,便不经意想到了去年灵犀节,她和菀陵的一位大叔默契相谈,还约好今日再去赴会。
可是现在她已是如此心境,即使去了也难再为那位痴情的大叔开解心事,何况她真的无心看到热闹场景。想到这里,不仅又有些怅然。
“倒是你,也该去寻个有缘人了。”明萨转而挥去了那些恼人的心绪,对顾庭说到。
顾庭一声苦笑。
想到家中那堆积成山的拜亲贴,眉头都不禁要皱起来,这也是为何他不愿回顾府家中,而是一直住在稷候府的原因,实在是被家人催婚太过无奈。
而顾庭有着那样远离世俗尘嚣的心境,有着那样优雅称奇的才情。
他有一袖清风,他似一轮明月,他想要的是一位知己红颜,能够与他在芳草斜阳中漫步,在云霞漫天中静默,哪怕彼此都不开口说话,也知道对方的心思。
她为他青梅煮酒,他为她拨动琴弦,迎着每天的月光,煮过似水流年。
顾庭这样想着盼着,而不知不觉此刻他就这样陪着明萨,两人一同静默着。
这正是他想要的感觉,明萨正是他要的对的人。明萨开朗欢笑时,他也情不自禁的笑,明萨伤感不语时,他也愿意心意相通的陪着。
所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此情此景,这句话顾庭多想对明萨说出,却怕又扰‘乱’了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境。
既然她现在需要自己这个唯一知道她到达菀陵的朋友,那就无需多言,就让自己默默守护她便好。
两人就一直静默着,各自回味着各自的心事,不知不觉间摹地抬头,已是星子闪烁,月桂梢头。
那皎洁的月光,才不在意人间的愁绪,它径自照着,照彻乾坤,映透山河。
而此际,万孚尊主还在灵犀广场上游逛。
一开始他想到去年那个三生石的长摊上,去等那个愿意选开明兽的‘女’子到来,却见那里空空‘荡’‘荡’,再没了那老者,也没了那三生石。
听来往的男‘女’所说,那老者于去年灵犀节上已经参得了他此生最想参悟的一对姻缘,所以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来测姻缘了。
而那该来赴约的小‘女’子也一直迟迟未来,可万孚不愿离去,一直等到深夜。
灵犀广场上的对对有缘人已经逐渐散去,他确定那小丫头不会来了,万孚于是无奈的笑了,那燕州小‘女’子不在,连那江湖术士也不在了。
去年此际,‘花’灯如昼。冰轮半悬,佳人不期而遇。
今年此际,‘花’灯依旧。难见去年人,空心难语透。
……
……
那夜塔什古丽回来的不算太晚,见明萨房内的灯还亮着,她便来寻她说话。
“明萨妹妹,你没去灵犀节真是遗憾,可真热闹呢。”古丽热情洋溢的说着,嘴角还留着方才开心的笑意。
明萨对她笑笑,没有在意也没有回话。
塔什古丽倒是很习惯明萨这个样子,因为她以前并不认识明萨,还以为她生来就是不爱说话喜欢安静的人。
“而且我还特别留意了万孚尊主有没有去,可惜没有看到。”古丽如此说着,带了些懊恼的情绪,看来也很惹人喜爱。
“就算他去了,众人都戴着面具,你能认出哪个是他吗?”明萨说到。
“也是,不过总有些相似感觉的吧,可是我连相似的人都没有看到。”
“还好你没看到相似的,不然真跟别人聊起来,够你日后烦的,因为不知道到底是该惦念哪个。”明萨说着笑起来打趣她到。
“你又说我,”古丽笑着娇打了明萨的胳膊一下,相处了一阵时日,两个‘女’孩已经变得亲密很多,两人之间已经不需要礼节或者客气了。
“你说,难道万孚尊主还在惦念着他死去的爱人吗?那个青城的晴公主为何可以让他如此难忘。”古丽跟明萨笑闹了一会又安静了分析到。
“年少时的情感最真挚,得不到的又最珍贵,不过想来那晴公主必有她的难忘之处。”明萨回答着。
“我真好奇她长得什么样子。”古丽还是不甘心的嘟嘴说着。
“想必只有菀陵皇城里的老人才知道晴公主什么样子吧,后辈的人都没见过。”
听了明萨的话,塔什古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bp;&bp;&bp;&bp;近来天气乍雨乍晴,轻暖轻寒,已渐近赏‘花’时节。
自从明萨对塔什古丽说过,只有这皇城中的老人才知道当年晴公主的样子后,塔什古丽便一直记在心上。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女’人天生的嫉妒,但她就是想要知道晴公主的容貌是哪般,想知道那张令万孚尊主魂牵梦绕的脸庞是如何。
终于有一天,让塔什古丽等来了这个机会。
那天有位皇城里派来的老‘侍’从来到驿馆,奉纵灵师的旨意为两位公主郡主送来入‘春’后的衣食用物,等那老‘侍’从辞别了明萨和古丽,古丽便悄悄的跟了上去,她打算一探晴公主长相之事。
皇城驿馆外,阳光颇好,柳展宫眉,翠拂行人首。
但此刻看着那老‘侍’从走远的身影,塔什古丽僵直站在原地,因那老‘侍’从给她的答复让她脸‘色’惨白。
那老‘侍’从说,如果公主想要知道当年的晴公主长什么样子,就看看与你同住的燕州郡主便可。
不说十分相似,燕州郡主也有七八分与晴公主相似。
古丽回到驿馆,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她甚至认为那老人一定是老眼昏‘花’了,于是吩咐手下的贴身‘侍’‘女’再去暗中多番打探,历经数日,结果‘侍’‘女’从皇城里带回来的消息和那老‘侍’从的说法一致。
据说当时这明萨郡主还触动了菀陵圣殿里的灵树种子,当时菀陵的贵族便都知晓这‘女’子的长相,酷似当年与万孚尊主青梅竹马的晴公主,而且万孚尊主也亲眼目睹过明萨的长相,他更是知道明萨酷似他的爱人。
想来这万孚尊主还并不知道明萨便是燕州郡主,这可大事不好,如若哪天万孚尊主知道了,那明萨便要先她一步进得皇城去,而她便更有可能在这驿馆中孤老终生了。
古丽这样想着,正在担忧日后的事情,不想明萨已经敲了敲她的房‘门’径自进了来。
往日她们都是这样无拘无束亲似姐妹的,可今天古丽却面‘色’苍白,看着明萨的脸她竟有一丝难掩的恐惧。
“古丽,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明萨进‘门’后,见到古丽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眼‘色’惶恐,脸上也毫无血‘色’。
“哦,没,没,”古丽不安的低下头,似乎是在想着什么,然后又抬起头来正正经经的问明萨道:“明萨,如若你日后能先我进得皇城,你还会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你啊,”明萨过来拉起古丽的手,发觉她的手全然冰凉:“如若我能进得皇城,我一定找机会将你也带进去,也不枉费你每日都痴痴的想着万孚尊主。”
不知道古丽今日是怎么了,突然这般患得患失起来,可真是个十足的小‘女’人。而且连平时一直唤自己的妹妹也不曾叫起,能发生何事呢?
虽然明萨说的真诚,但古丽却笑不出来,看着明萨这张国‘色’天香的脸,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结果,还没等塔什古丽不安几天,让她更为不安的事便到来了。
鼎界近些年来,一直在开‘春’时节,固定向菀陵和青城送来一定的金银财宝,这已经成为了一个习惯,也算是鼎界感谢菀陵和青城两国允许他们在这里经商赚钱的报答。
这一年,鼎界派来的使者队伍中,带来了一位闻名世间的画师,那画师最为擅长画制‘女’子实像,据说能将人描绘的‘逼’真无比,惟妙惟肖,能将‘女’子的美刻画的淋漓尽致。
每位看过他所画美人画像之人,都会被那画中美人的神采所倾倒。
纵灵师听说后,便有意让那画师去到皇城驿馆中,去为两位名义上的尊主后妃各自画一幅画像,然后呈与万孚尊主。
这是纵灵师又一次旁敲侧击的想提醒万孚,他是时候该挑选一位,或者两位尽选,召进皇城里来,结束他这为外人所奇怪的孤身现状了。
那日,那鼎界画师在菀陵皇城一队‘侍’从带领下来为明萨和塔什古丽画像时,古丽的一张娇脸都成了土‘色’。
她一面谦让着让画师先给明萨画像,一面赶忙回到自己房中去想对策。
待到那画师为明萨画完画像,转而为古丽画像时,古丽的‘侍’‘女’已经看得了那画卷的样式,然后奋身赶去城中的画室去寻一样的美人画像去了。
等古丽的画像也画毕,古丽便拖延着挽留鼎界画师稍坐,她亲自去为画师烹了茶,又亲自端来敬于画师答谢他的不辞辛苦,却在有意之间装作无意将那茶泼在了画师身上。
就在两人一阵慌‘乱’擦拭之际,那个已抱有替代画像在怀的‘侍’‘女’,便趁‘乱’匆忙将明萨的画像换了去。
就这样,明萨的画像已经无声无息的被古丽扣留,而那鼎界画师则带着古丽和不知谁家美人的画像进了皇城,呈与万孚尊主。
世事浑浑未了,缘分似有若无。
纵灵师立于堂下,看到万孚尊主默然展开两幅画像,他很希望能够从万孚的眼中看到一丝异样的光,可是他似乎失望了。
万孚尊主将两幅画卷依次展开,铺于案上,看到那位西域古丽公主被画师描摹的格外传神,魅‘惑’天成。而另一位也是个安静柔和,婉约嫣然的美人。
不过此刻万孚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一个‘女’子的模样。
她戴着面纱,身材颀长,姿颜姝丽,绝异于众。
自富光韵,独占‘春’‘色’,举手投足,言语浅笑灵动惊人。
万孚没想到他此刻竟会想起那位未赴他灵犀节之约的燕州小‘女’子,没想到时隔一年他仍惦念着当时那被她吸引的感觉。
还是说是因为猜测她便是明池将军之‘女’明萨才对其念念不忘?是因为她长相颇像晴致才记挂在心?
总之,无论怎样,万孚此刻被这涌现在脑海里的‘女’子形象惊到了,这种无意识的反应刚好证明了他的在意。而对比起去年灵犀节当日她的倩颜莺语,他们的谈笑‘交’心,此刻摆在自己眼前的两幅美人图画竟瞬间黯然失‘色’。
收回神来,万孚尊主不忘淡然夸赞着那鼎界画师的画工,竟运笔空灵,如有神助,将美人的美摹绘的如此到位。
但一贯了解万孚的纵灵师看得出来,这两幅画像未能惊起万孚心里的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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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萨来到菀陵皇城外已有些时日,但仍是像西域公主塔什古丽一样,每天无可聊赖的关在驿馆里,她虽然心中计划着进入皇城,但也需寻得机会才可。
或许所有担忧明萨的人们都觉得这样的她太过凄惨,经历罹难再经历与故乡的诀别,此刻又被闲置在皇城之外。
不过,明萨就是明萨,她绝非是平凡之辈。正因为她经历了这些磨砺,才更能发出耀眼的光亮。
菀陵的人们将会看到厚重污泥中‘露’出一粒珍珠的盈透,看到漫天乌云中劈出一线日光的璀璨,坚硬石壁上冒出一棵小草的娇绿,看到‘混’沌淤泥中开出一株红荷的美‘艳’。
物华休休之苍茫间,所有人都将看到明萨的智慧和智慧的明萨,她生动而真实,又神圣而坚毅。
……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让明萨等来了这样一个进入皇城的机会。
说来那一天也真是顺心,先是早上明萨收到了燕州家中传来的书信,说近日来,明烈整理家务,管束僮仆,把家中的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明家已经渐渐有了人气。想来那个以往只知道玩闹的明烈真的长大有担当了。
再有就是明萨听说了一个菀陵皇城内的消息。
菀陵有两只鸾凤,鸾凤象征着吉祥和瑞气,被菀陵人传颂为神明之‘精’灵,这样珍稀的物种一直被菀陵奉为神鸟。
近来一些天,它们其中有一只突然神‘色’颓废起来,不爱吃食,更夜不能寐,负责照拂神鸟的‘侍’从们都慌了心神,生怕这对神鸟若是出了事,他们会被治罪,也怕神鸟有恙乃是神明之意在警示菀陵将有祸患。
国相纵灵师也召集众位资历深厚的兽医为鸾凤进行诊治,但已过数日,前来诊治的兽医也更换了好几批,众人试遍各种办法也不奏效。
耽搁之下,那鸾凤已经消瘦萎靡,于是纵灵师下令向百姓聚集的街市中寻找有经验的兽医前来尝试。
民间多神医,相信总会有高人能够为鸾凤诊治。
那两只鸾凤是极高贵的品种,被人们奉为神明派下菀陵的神鸟,它们的生命长达几百年毫不衰败,鸾凤于天空翱翔盘绕即意味着国家有吉祥之运,而这次神鸟生病,可是吓坏了菀陵民众。
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明萨虽没有很大的把握,但她还是隐隐觉得自己进入皇城的机会来了。
十四岁前往西域的大半年,她跟随一位高深莫测的西域大师学习奇‘门’异术,说起来,这位大师‘精’通奇‘门’异术的大师,便是明萨曾跟顾庭提及过的,是那位很想见一见焦尾琴的音痴大师的师兄。
明萨随他学到了如何同各类飞鸟走兽‘交’流,虽说这鸾凤在西域没有见过,她也没尝试过跟鸾凤沟通,但是鸾凤也是禽鸟,总归是一通百通的。
于是明萨决定要进得皇城一试,若是能查出那鸾凤的病症,她或许就能从此出入菀陵皇城无阻了。
这一天清早,明萨自行换了一身朴素装扮,趁着天‘色’刚刚微亮便出了驿馆,打算去到皇城,却不想在快要走到皇城之时,看到了一个牵动她心绪的身影。
那身影衣冠磊落俊‘挺’如松,那张脸手眼温存风流倜傥,那便是她近来最想避开害怕相见的冠军侯仍述。
因为不知与他相见会有多尴尬,因为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自己现在的处境,所以自从来到菀陵便让顾庭替自己保密,连白翰马也没能还给他。
却不想在这个天刚‘蒙’‘蒙’亮的清早看到他出得皇城来,神‘色’间还十分凝重,步履匆匆。
本来是要径直进入皇城的明萨,此刻却不知怎的竟轻声跟上了仍述的脚步,或许是想偷偷的多看他几眼,或许是因为担心他那样不安的神‘色’,或许是两者都有。
明萨眼看着仍述走进市集,这清晨市集上还是一片冷清,而那间铁器铸剑的铺子便已经开了张,仍述神‘色’警惕的左右瞟了瞟便走了进去。
再过片刻,他手中已经持了一把青铜剑走出铺子,然后快步返回皇城。
只是明萨见他脸上的神‘色’竟比进那铁铺之前更为晦暗,眉宇间都有些看透生死的决绝。明萨心下顿觉奇怪,这大清早的仍述便谨慎的出了城,就为买一把青铜剑?而且为何他的神‘色’会那样沉重?
等仍述进了皇城后稍过片刻,明萨确定他已经走远了。便也走到皇城‘门’前,通告守城的‘侍’卫说自己可以医治神鸟鸾凤。
那几个‘侍’卫见是个灵巧的黄‘毛’丫头,也都觉得她说能治鸾鸟是在吹牛,但近日已经有很多民间自称医术高手的人来过,国相也都是欣然放行愿让他们一试的,所以‘侍’卫们也不阻拦,查了明萨的周身又派两个‘侍’卫跟着便让她进了城。
看着明萨娇小的背影,几个守城的‘侍’卫还不屑的笑笑,觉得这天底下真是什么人都有,这几天真是见识了太多奇‘门’怪道的民间“高手”了,现在连菀陵的小丫头都要来碰碰运气。
明萨随几个‘侍’卫引着,便到了国相纵灵师的住处。
两只鸾凤就奉养在纵灵师住处的旁边,平常有专人养护,但纵灵师也是要时常巡视的,毕竟这两只神鸟是菀陵人们的美好愿望,一旦出了差池,那便是谣言四起,给了伺机兴风作‘浪’的小人以机会,定会全力瓦解菀陵人们的心志,好趁机作‘乱’。
明萨在殿外稍等了些时候,便见纵灵师从殿中走了出来。
他一百多岁的年纪,通身白‘色’一尘不染的长袍,连同须发也是雪白的,一张布满皱纹苍老的脸上只有那犀利的目光看起来似乎盛年依旧。
不愧是纵灵师,是菀陵三代尊主最信任和看重的睿智之人,以‘侍’从进去通传的时间来推算,纵灵师应该是听到通报就立刻出得殿来了,竟是把菀陵的事务看的如此之重要,也丝毫没有尊贵之人的架子。
明萨心中感慨着,那‘侍’从已经引着纵灵师出来。
纵灵师看到明萨之时,那一步明显的停滞了片刻,他没想到怎会是这位日月军统领之‘女’,出现在这里,说自己会医治鸾凤。
她不该还在燕州家中处理家族落魄之后的事务吗?
难道?
纵灵师灵光一过,似乎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但他很快便隐去了那一抹思绪,而是微笑着对明萨说到:“明萨郡主,见你一切安好老朽十分欣慰。”
“多谢纵灵师关怀,我此行是为鸾凤的病症而来,还请引我前去。”明萨俯首为礼说到。
纵灵师打量着她,见这一个多月已明显消瘦的她,明显是不想多提起家族之事,于是便引着她走去专‘门’饲养鸾凤的地方去了。
鸾凤奉养在一处古‘色’古香的石桥旁。
那一带更是鸟语‘花’香,‘精’灵住处一般的琉璃如画。
为了不让鸾凤太孤单,这里特意修葺的可供多种小动物搭窝筑巢。从桥上走过去,再绕进最近的一片丛林,那里便是两只鸾凤的住处了。
纵灵师走在最前,后面跟着明萨和两个‘侍’卫,刚刚走进那片丛林便听到了几声银铃般的叫声,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要觅食的感觉,倒像是撒娇的哼叫声,不过这种叫声明萨从未听过。
纵灵师转头看了明萨一眼,见她有些好奇便对她说到:“这是鸾凤的叫声,它们好像很欢迎你。”
纵灵师微笑着说到,明萨半信半疑,只要它们不排斥自己就好了,不然想要跟它们沟通着实有难度。
等走到了那两只鸾凤跟前,明萨彻底惊呆了。
这还是她在第一次看到如此神奇的灵物。
两只鸾凤身形轻盈跳脱,身如鸳鸯,翅似大鹏,‘腿’如仙鹤,有飘逸九尾。
它们通体赤如丹火,似是即刻便要燃烧起来一样。赤‘色’之冠,赤‘色’之喙,赤‘色’长颈,赤‘色’九尾。
这下明萨算是真切的理解了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传说了。这样赤焰的红‘色’,怎说不是集香木浴火之后又从死灰中复活的美‘艳’灵物呢?
它们便是菀陵人们对美丽吉祥、善良有德的美好向往。
&bp;&bp;&bp;&bp;就在明萨盯着两只鸾凤,惊讶于它们的至灵至美之时,那两只神鸟也在盯了明萨一会儿之后,踮起脚来轻盈的向她一步一步走来。
而站在原地的明萨,却并没有一丝的恐惧之意。甚至她突然觉得这两只灵物的神情十分可爱娇巧,实在是惹人疼爱。
此时的纵灵师更是有些惊奇于鸾凤的反应,平常它们对陌生人都是曼不搭理的,就算是纵灵师自己,也是因为几乎每日过来照看,才使得鸾凤见到他便乖顺起来。
于是纵灵师便静静等待着鸾凤走近明萨,期待着它们会如何对待她。
而等鸾凤已经走到明萨身边时,没有生病的那只停住了脚步,安静的看着明萨,反倒是生病萎靡的那只竟然摇着它火红的身体,向明萨探过头来,它那九条飞絮一样轻飘的长尾便在风中摇曳飘‘荡’开来。
明萨感觉心爱至极,于是笑着踮起脚,用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鸿头,那手感很是柔和。它的‘毛’羽十分顺滑,还带着一些鸾凤的温热,那感觉就像是她的手指刚刚划过了一个雅致的青‘花’瓷,美妙到不可言喻。
随着明萨将手放下的瞬间,那只生病了的鸾凤也哼哼着屈‘腿’将身子降低下来,偎在明萨的身旁,撒娇一样的用头蹭着明萨的手。
这场景,看的纵灵师满脸笑意,双目熠熠,欣慰不已。
这样珍奇的神鸟应该是最通善与恶,今天它的举动完全证实了明萨的善良和灵气。
心中感受着这只鸾凤的热情和自己的投缘,明萨不忘提醒自己,这次过来是来为它治病的,于是明萨开始清除内心和脑海的杂念,使得自己的六识完全放空。
风吹云过,天朗气清,四下无声。
在那样彻底放空的境地,明萨会忘记自己是何人,是何物,而是完全将‘精’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上,从而认为自己和它们便是同类。
时间过去片刻,明萨还是未能听懂鸾凤的叫声,她抚‘摸’着鸾凤的头,心中有些着急,但忽而想到之前大师曾经教诲,一定要用心倾听感受,放松心态且不可带着功利心理。
于是明萨再次放空自己的意识,这次她似乎做到了,因为纵灵师看到她的嘴角竟然‘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纯真笑容。
那只鸾凤轻轻的叫着,明萨则应着它的叫声而点头。
再过一盏茶的功夫,明萨收起了那挂在嘴边的单纯的笑意,她恢复了自己的意识,然后站起来说到:“生病的不是这一只,而是那一只。”明萨说着将手指指向一直被当成健康的那只鸾凤。
明萨说出这句话时,那只原本以为是患病的鸾凤竟欣喜的跳了起来,看来它十分认同明萨所说。
啊!
纵灵师一声短叹,这些天所有医术高手都来为这只鸾凤诊治,却从不曾注意另外的一只。
“这只活泼的是担心它的同伴生病,无人知晓,所以才自己表现出异常来引起注意,结果却引来了人类的误会。”明萨解释着。
“是了是了,”纵灵师附和着说到:“那不知另外一只所患何症?”
“这个,便不是我能做到的了。我只懂听它们说话,不懂医术,还需烦请真正‘精’通医术之人来为鸾凤诊治。”明萨忙谦恭的说到。
好!好!纵灵师一招手,已经吩咐了一个‘侍’从去请皇城中的医师过来。
竟是何等的灵‘性’,这燕州郡主明萨竟可以与菀陵的神鸟心神互通!
等几位医师赶来为那只一直被众人忽略的鸾凤诊治过后,果然发现它有了多天的积食之症,却也很好调理,只需数天时间便可恢复。
几位皇城内的医师还连连向明萨施礼,称赞明萨乃奇‘女’子,实在是令他们倍感惭愧。
明萨忙恭谦的回礼,说自己只不过机缘巧合学到了些奇‘门’之术而已,与医官们深厚的经验是无法比拟的。
几番客套,明萨终于出得那片丛林来,临走前,那两只鸾凤还跳跃着看着她,似乎是不舍得她走。
“明萨郡主,且慢!”这时纵灵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明萨随即驻足,转身看向纵灵师,不知他有何话想说。
“郡主乃是通透之人,老朽有话便不好绕弯了,且问郡主此际是否居于皇城外驿馆?”
纵灵师果然神算,见到明萨的那一刻,脑中一过便知道顾庭护送回来的燕州郡主便是明萨。
“确实。”明萨说到。
“郡主可想早日进入皇城?”纵灵师问到。
明萨没想到他问的如此直白,自己也不好多加隐晦便说道:“确有此盼,只是苦无机缘。”
“既然如此,鸾凤似乎与郡主有缘,不如郡主就此住进城中,也好时刻替老朽照料神鸟。”纵灵师说着,看着明萨的眼中显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便宽容的笑了。
以纵灵师的智慧,他早看出这个年少‘女’子有着旁人没有的智慧和特异能力。
她长的酷似晴公主,她机缘巧合“触动过”灵树种子,她的家族意外被神秘力量所灭,这一切的一切,只要有她出现,似乎都有些不寻常,那么注定她也将是位不寻常之人。
纵灵师很想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想要细细参透她的秘密,那些或许她自己都不曾解开的秘密。
但是另纵灵师不解的是,前几日,那鼎界前来的画师明明将明萨的画像呈给了万孚尊主。以往明萨郡主在菀陵的时候,自己明明见到万孚尊主对她心中有意。
可是那日,万孚尊主看完那画师呈上来的画像,竟完全没有多余的神‘色’,只有礼貌的回应和夸赞,按理推断这不可能啊。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那呈上来的画像有问题,定是有人刻意为之,为了不让尊主见到明萨而费尽心思竭尽全力。
不过稷候顾庭也对明萨的身份只字未提,想来也是明萨这孩子不愿说出来,此刻她经历了这么多罹难,是否还未能适应众人对她的怜悯和追问也不一定。
以往纵灵师并不知晓那燕州郡主便是明萨,此刻知晓了,他便有意引荐明萨与尊主见面。
因为明萨不仅聪慧而且长相颇像晴致公主,或许她可以解开尊主万孚的心结。
但纵灵师又担忧着明萨的不寻常之处,凭他如此年岁,见过太多人事,却总隐隐觉得这‘女’子绝非平常,既单纯又神秘,竟令他难以参透。
所以纵灵师便又不能确定引荐明萨与尊主万孚相见究竟是福是祸,如此一来便一直犹豫不决。
而且尊主万孚曾多次回绝纵灵师,表示他不愿见那燕州郡主,也暂不想娶任何‘女’子,何况这燕州郡主还是政治联姻,又怎能轻易将她迎进皇城。
纵灵师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暂时将这个念头作罢,一切且随缘吧。
&bp;&bp;&bp;&bp;进入皇城诊治鸾凤之事,明萨没有通知顾庭,也没有引起塔什古丽的注意,谁知这么顺利便得到了纵灵师的允许,可以进得皇城去,幸福来的太突然,反而让明萨有些恍惚。
纵灵师问她有多少要带进皇城的‘侍’从,好为她安排住殿,明萨无奈的笑了一下,说到:“就我自己,其余随我来的‘侍’从都遣回燕州了。”
纵灵师有些诧异,堂堂燕州郡主……
不过智慧的纵灵师瞬即便想到了,日月军覆灭,明家落魄,燕州竟做得出让她即刻出嫁之事,想来她家中也无亲近之人陪她嫁过来。
看到纵灵师有一刻的诧异,明萨忙化解尴尬说到:“我早习惯了一个人,哪里受得了叫人伺候。”
纵灵师便看着明萨慈爱的笑了,看来这个孩子是多么怕看到人们对她的同情和怜悯啊。可是她那故作坚强的脸庞却又是那么让人心疼。
这茫茫人世间,充满了未知和劫难,很多时候经历的人选择故作坚强,却又不自觉的在坚强中变得麻木,或许这世间实在太过冰冷,只有麻木的厚茧才能对抗那冰冷的刺痛吧。
“也好,那你先住在我殿中,也能给老朽做个伴。”纵灵师语气随意的说着,故意不见明萨欣喜的脸‘色’。
“纵灵师,小‘女’不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明萨说着已经俯首行礼。
纵灵师忙将她扶起身来,说到:“老朽是真喜欢你这个伶俐的孩子,你来给我作伴不需谢我。”
明萨抬起头来,与纵灵师相视一笑,那一眼便理解了纵灵师对自己的慈爱。
于是纵灵师便派了几个自己殿中的‘侍’从去驿馆替明萨收拾行装,希望她即刻便搬来皇城中与他作伴。
正值午后阳光最好,明萨的心情也跳跃着,一路轻松。
那几个‘侍’从先明萨一步回到驿馆,塔什古丽便听说了明萨被纵灵师召去皇城内同住之事,气恼之下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突如其来的速度真是超出了古丽的预料,也是她能力所不能及的,国师纵灵师亲自传召,现在还能做什么小手脚来阻止明萨呢,眼看她就要进皇城,见尊主,受尽宠爱了。
塔什古丽这样想着,便气恼到头上冒烟,她拂袖转身,重重的将房‘门’紧闭了。
等明萨回到驿馆想与古丽辞别,却被她避而不见。明萨心中也有些愧疚,很多事自己都瞒着她,现在突如其来的进了皇城,却也无法多与她解释,只能来日方长了。
一有机会我一定会为古丽美言,帮助她早日进到皇城,成为尊主真正的后妃。明萨站在古丽的房‘门’前,在心中暗自想到。
……
明萨就突如其来又顺理成章的住进了菀陵的皇城。
菀陵皇城是城中城,是普通百姓的禁地。
从外观上看去都彰显着它的高不可攀,菀陵除了皇城其余所有的民宅官宅都较为低矮,但只有皇城很高大,还有至宽的护城河围着,这里不准‘私’自进去,不得‘私’自靠近,连驻足正视也不得,是那样的可望而不可及。
宫殿的用‘色’也是一样,菀陵的民宅尽是灰白‘色’,唯独皇城是红墙金瓦。进不得皇城之人只能将目光偷偷的越过高墙,去望一眼那少许映入眼角的金‘色’屋脊,然后凭空想象里面的样子。
而进得皇城里,便可以站在气贯斗牛的高处,毫无遮拦的远看山水,近看匍匐在脚下的大片大片的灰白十万人家。
进得皇城之中,明萨便可以将她的机敏智慧发挥的更加淋漓尽致。
皇城中除了座落着各类寝殿政务殿之外,还设置了庙宇、祭坛、苑囿、作坊、库房等,在纵灵师住殿的南面,是奉养鸾凤的丛林,再向南便是水草丰茂鹿鸣鸟语的猎苑,那是贵族们行围‘射’猎的地方。
明萨有一次无意路过,见猎苑周围饲养着多匹千里马,她便建议喂马吃一种叫做杜蘅的草,这乃是燕州让战马更加彪悍和极具耐力的做法,马吃后会战力加倍,纵灵师派人试过,果然应验。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纵灵师更是惊讶于明萨的智慧超凡。
明萨懂得用猎苑中的一种小鹿分泌的麝香制作‘药’材,还能做成皇城内少有的香料。将最原始的香料拌和蔷薇晨‘露’,最后制成心字形状的香块。
焚香之时,似云气罩护,能聚香烟,缕缕不散。看起来更是纤巧明彻,似用银丝缠绕而成,一缕一缕闪动着光彩。
原来菀陵的作战服是上衣下裳,峨冠博带,无领广袖,有带无扣。
明萨提议将作战服改为类似燕州和戎族贯于穿着的窄衣箭袖,那样紧致的小圆领衣装更利于将士发挥好的战斗状态。
蛮夷戎狄,快马弯刀,戎族人们是游牧民族、马背民族,他们一向坚韧彪悍,血‘性’骁勇,但同时他们缺少细腻的智慧。
而出身燕州戎族的明萨,却拥有这样的智慧,而且她的智慧还并不止于那些小聪明,也不是传统天才般的聪颖一点就通,而是带有变革‘性’的创造‘性’的智慧,她总能道出或者发现一些这个时代的世人无法得知的事情。
明萨隐约透‘露’给纵灵师的感觉,让纵灵师惊讶的同时也感到有些不安,因为这样的明萨让他联想到了以往菀陵的一位人物,那人同样拥有着超出常人的智慧,他‘精’通制造先进兵器,那些令人称神的兵器为菀陵的军力带来变革‘性’的增长。
那人便是仍旧让人心有不安的上一任菀陵尊主段流。
说起来段流其实是个可怜的孩子,纵灵师无奈的想。
他的出身是无法与万孚相比的,从那样的穷乡僻壤走出来,通过参加三年一度的青云试初绽锋芒,一步步得到菀陵老尊主的赏识,走到能够跟万孚相媲美的地位之上。
他出身贫穷,从小行为怪异,有很多奇怪而超前的想法,周围的村民都认为他是个怪胎,家里人更是对他冷眼相待。
直到几年后很多被他预言过的事情都逐渐成了真实现状,人们才对他有所畏惧,感觉他似乎是神明派来的使者,便推举他去参加青云试,结果他果然力拔头筹,成功来到皇城效力。
来到皇城之后,他不断制造超前的兵器,为菀陵战力的增强贡献颇大。
但他从小的生活环境和周围人对他又敬又怕的态度,让他养成了一种为人冷淡黯然,凡事不显山‘露’水的个‘性’。
二十年前的菀陵,有段流发明的先进兵器作为攻击和防御,又有万孚对军事战略布局的‘精’通,他们二人完美的配合,使得菀陵开始走向鼎盛。
在不断的争论和畅所‘欲’言当中,两个年轻人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万孚可算是段流当时唯一的兄弟和知己,不过在纵灵师看来,段流的‘性’格决定他对万孚的潇洒和率真是保有嫉妒成分的。
想来,对比起段流的超凡鬼才和不幸遭遇,如今的万孚尊主才算的上是菀陵击楫中流之人。在菀陵最危难的时候奋身继位,励‘精’图治,才保住了如今菀陵的强盛。
&bp;&bp;&bp;&bp;明萨在菀陵皇城的短短十余日着实带来了太多积极的变革。
纵灵师思虑着要将这事通报万孚尊主,此时如若尊主想要见一见这位燕州来的奇‘女’子,那也许明萨和万孚的缘分就到了。
于是纵灵师故意在万孚面前提到了那位燕州送来的郡主,赞许她不仅找到了鸾凤生病的症结,还发觉另外的草料,让千里马更增战力。制造出名贵的香料为贵族所争抢,提议改良将士的作战服以便再增战力。
万孚尊主听着脑中便回想起了前些日,鼎界画师送来的两幅画中那燕州郡主的模样,当时只觉得是个美丽动人的娴静‘女’子,倒没看出竟有此等灵‘性’,看来这燕州还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地界,竟能出得如此之多的聪慧‘女’子。
万孚尊主着意叫纵灵师给与那燕州郡主赏赐,纵灵师便奏报说他已经擅做主张将她接进皇城,与他同住一殿,方便她常去与神鸟鸾凤作伴。
万孚抬头看了纵灵师一眼,似乎有些诧异。
但看到纵灵师肯定的眼神,便觉得他多年来孤苦无依,膝下无子,若是真心看好那燕州‘女’子,想要她膝下承欢也未尝不可,况且纵灵师也顾及尊主不愿与燕州政治联姻的打算,将她安置在了他的殿中,这样做也无不妥,于是便点头慨然应允。
除了赏赐之外,万孚尊主竟没有一点要召见那燕州郡主的意思,纵灵师无奈心中苦笑,看来天意如此,他便不需勉强。
……
再说那匹被仍述送与明萨的白翰马,明萨住进皇城来的时候便也把它带了进来。
这一日明萨如常去到鸾凤奉养之处去和它们玩耍,白翰马吃过草料之后,那喂养的‘侍’从没有将它拴好,它终于找到机会离开这个马厩,去寻它跟随了多年的主人仍述去了。
仍述那一刻正在冠军侯府内,提笔准备给小魔头明萨写信。
距离日月军出事已经百余天,仍述料想现在她的心绪应该平稳了些,他也无需再多忍耐,他太想得知小魔头的消息了,哪怕只是几个字也好,只要她亲自回信说她安好,或许这悬着的心便能放下一半。
可是提笔之后,却满腹所想,写不成书。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正在仍述惶惶然之际,忽听得殿外几声马鸣,声音悦耳倍感熟悉,就在仍述反应过来那是白翰马的叫声时,堂宇也兴冲冲的从殿外跑了进来,一面跑一面还叫着:“公子,公子,白翰马回来了!”
白翰马回来了?
莫不是做梦吗?
它不是应该还在燕州陪着小魔头吗?
仍述虽如此想着,但早已奋身而出,却真的看到白翰马乖顺的站在冠军侯府外,安静的等待着,看到仍述跑出来更是眼中充满亮光,阔别主人太久,它也对主人十分想念。
仍述一面‘激’动的抚着白翰马的马鬃,一面急切的说:“你如何回来的?小魔头呢?是她回来了吗?”
仍述这样火急火燎毫无逻辑的问着,哪想到白翰马真的通了人意,它应着仍述的问话发出两声短促的马叫声,然后来回转身,似乎是急切的想要带仍述去哪里,想让仍述知道什么。
“你真的带她回来了?”仍述一边这样问着,已经信任的翻身上马,不顾堂宇和一众‘侍’从的惊讶,白翰马已经带着仍述跑远了。
一路顺畅。
白翰马目标明确的将仍述带到了豢养鸾凤的丛林外石桥边,然后它停下来,仍述也从马上下来,从这石桥走进去便是茂密的丛林,里面有很多动物栖息,所以白翰马不便进入。
于是仍述拍了拍白翰马,示意让它在此等候,便顺着那石桥径直走进了丛林。
在那丛林的尽处,便是两只神鸟鸾凤的所在,而此刻眼前的情景,已让仍述眼中模糊,愣怔在地。
那两只浑身赤焰的鸾凤正悠闲自在的摇着轻尾,忽而跳跃在半空中,忽而在地上小跑,与一位青衣‘女’子追逐打闹。
“别跑,别跑!欺负我没有翅膀吗?”那‘女’子欢快的和一对神鸟玩闹着,她伸着一双纤纤‘玉’手,又蹦又跳的冲着飞在半空中高出自己几倍的神鸟挥舞。
神鸟不忘飞过一阵再慢慢落下,孩童般的立于那青衣‘女’子身边,似乎已经将她认作了主人。
那‘女’子看着神鸟在空中留下的一连串赤‘色’痕迹,像萤火虫的光亮一样轻盈剔透,眼神中充满了欣喜和宠爱。
这圣洁的神鸟和灵气的人儿,都是如此的单纯善良,美好的令人向往,她们欢笑着,这丛林深处的景‘色’因她们而分外的和谐可爱。
仍述站在离明萨三米不到的距离外,仔细看着她的面容,还是在她看似无忧无虑的笑容中看到了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忧伤。
一直等明萨转身准备离开,她才看到了这已经站着一位英‘挺’的青年,他看向自己眼神中有一团炽热的火,那热烈的神情甚至能够将她灼伤。
明萨有一刻的惶然,她知道总有一天会和仍述再面对面。
自那日清晨看到仍述从皇城出来去买了一把青铜剑之后,她便知道自己很快便会遇到他。可是她没想到是在如此突然的情境下,她还没有准备好,不知一开口要说些什么,或者如何解释。
仍述也定然站在那里,他没有开口,只是在明萨确定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他大步走上前来,扳起她的双肩就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那一刻仍述没有想很多,他没有顾忌男‘女’有别,没有顾忌小魔头是否知道他的心意,没有顾忌小魔头是如何进入的菀陵皇城,他只是想紧紧的拥抱她,给她温暖,也给自己真实的感觉。
若不是能真的感受到小魔头身上的温热,他都不能确定是不是眼睛欺骗了他,这神仙一样的青衣‘女’子是他幻想出来的也不无可能。
明萨被他抱的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只是短短几秒,她便用力将仍述推开了。
但是也就是在那短短几秒之中,明萨已经深切感受到了仍述真挚而难以压制的情感,和他对自己多日来的思念。
“小魔头,你是小魔头!”仍述在明萨的耳边说着,他的声音兴奋无比。
“仍述,你可知道我是如何回到菀陵的?”明萨瞬间掩饰住内心的情绪,她泰然自若的对仍述说到。
仍述此刻才从‘激’动之中清醒片刻,那被顾庭隐瞒下来的燕州郡主,竟是小魔头明萨!
这是唯一的解释,或者说仍述从看到明萨和鸾凤玩闹的时候便想到了,只不过那时候对她的思念和见到她的惊喜更多更浓烈,以至于掩过了这个显而易见又令他错愕的事实。
仍述这样想着,心中已经涌出了一阵酸楚,他没有回答明萨的问话。
“你应该想到了,我现在是尊主的后妃,不论他见不见我,我都是燕州送与他的后妃。”明萨一字一句的说到。
或许他们已经错过了此生轮回里最后的相约,明萨心中一片凄‘迷’。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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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认为爱情就应该是简单而纯净的,两个人在不同的道路中,在时光的轮回间偶然相逢,刹那欢喜,便相信这是天长地久。
殊不知这人世间有太多的烟雨凄‘迷’,狂风呼啸,爱情也可能不是美好的‘花’前月下,而是苦楚的灯火阑珊。
仍述听着小魔头一字一句的说出,她现在已是尊主后妃的身份,他何尝不知道她现在是何等身份?
仍述怔忡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小魔头收回看向他的眼神,然后默然从他身边走过,他想要拉住她的手,却无力阻拦。
仍述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冠军侯府去的,他只觉得空空‘荡’‘荡’一个驱壳,灵魂都被放空。
小魔头是此生唯一一个让他感到真实的灵魂,她对护元的不舍,对他身份的怀疑,直到后来对他毫不顾忌的照顾和守护,她让他觉得真实,让他发觉自己的生命竟然还可以如此热血。
而他那不堪回首的幼年时光,黑暗又血腥,血腥到偶尔噩梦中醒来还会禁不住作呕。
那时的他还是不懂事的年纪,其他孩子都是天真烂漫玩玩闹闹的时候,仍述和另外一批孤苦无依的小孩子便已经被师父带到训练场,在教会他们简单的格斗术后,便让他们自相残杀。
胜利的人才能活下去,当然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必须杀人,杀掉那些看起来跟自己同样稚嫩懵懂的脸庞,看到那些和自己同样瘦弱的小身体倒下,慢慢变成青紫。
等到他们这一大批孤儿只留得十余个时,师父便给了他们最好的教育和衣食。他们所住的宫殿中有最豪华的配饰,他们的吃食是世间少有的美味佳肴,每天有看不尽的珍稀奇宝,有阅不完的绝‘色’美人。
师父给了他们世间最奢华的生活,然后告诉他们,他们以后都不会再受到如此丰厚的款待,也不会被其他的利益所动摇,但是他们要做到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冷血。
要绝情决断,要冷酷残忍。
当然师父训练他们成为冷血杀手的方法是最为残忍的。
比如十岁时,师父看到他在水池边用石子打池中的青蛙,便叫人抬来一箱的金子,让他用金石来投掷,一箱投尽再抬一箱,直到投到他再没了兴趣才罢休。
十一岁时有一次,他们几个少年偶然间讨论说,据说千里马的马肝味道很美,师父听到了,便将他们各自最心爱的千里马宰杀,将马肝取来让他们一一品尝。
还有十二岁时,在一次筵席之上,一位妙龄少‘女’前来抚琴,他们中的一位少年酒酣之后便不住的夸赞那‘女’子有双灵巧的‘玉’手,师父便说将那‘女’子送与他。
那位少年也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提起男‘女’之事便十分羞涩,忙说自己只是赞赏她的灵手,并不是喜欢她的人,于是师父便把那歌‘女’的双手砍断,用‘玉’盘盛着送给他……
这些只是仍述记忆中比较深刻清晰的场景,而那时的每一天几乎都在发生如此这般的血腥之事,这些事让他们十余少年心惊胆战,但是久而久之便真的练就了他们一副冷面冷血。
师父通过这无数次的血腥及残忍之举来告诫他们一个道理: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值得他们珍惜!
可是当仍述来到菀陵后,他亲身体验亲眼目睹了万孚尊主宽厚待人,笃行仁政,看到菀陵民间扶危济困,贵‘交’尚信的淳厚之风,看到菀陵的将士们轻命重气,好侠尚义的气节。
他见识的多了,便能看到到处都有炊烟袅袅,牛羊满地的生计,到处都有‘鸡’犬相闻,‘春’种秋收的生活。
那样的几亩农地,几间草屋就能让人乐不思蜀,那是他在他曾生活的金‘玉’宫殿中都从未体会过的幸福和快乐。
他便‘迷’茫了,困顿了,他从小到大被灌入脑子中的那些道理是那样的偏‘激’黑暗,他开始渴望像这里的人们一样,过上光明而简单的日子。而就在这时,他在青城遇见了小魔头明萨。
她明朗,顽皮,美貌又英气,她像一缕‘春’光洒在了他的肩头,她似一朵莲‘花’开在了他的心间。
他开始第一次为一个‘女’子而感到热血澎湃无法自已,他甚至都想为了她与自己的前路诀别,哪怕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也要与那些黑暗诀别,但怎么突然间,她便成了尊主的后妃……
那天傍晚,仍述又去了市集,又进了那间铸剑的铺子,左挑右选捡了把轻巧的软剑回来,临出那铺子的时候,铸剑铺的老板还对他说了句:“公子,你认为确定值得?”
仍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露’出些不要小看我的意思,然后掂了掂手中的软剑回到:“当然值得!”说完便坚定的走出了铸剑铺,没有回头。
……
那日在白翰马的“撮合”下,仍述和明萨都没有准备好,便匆匆重逢。
仍述自认为当时他表现的过于‘激’动,该说的话没有说出口,却还未考虑小魔头的情绪便霸道的抱了她,这是他的过失。
明萨也觉得她那时似乎表现的太过强硬了,仍述和自己是生死之‘交’,就算现在身份和处境都不同了,但也不至于和他闹到那么僵,总还能做知己良朋。
两人都反思着自己那日的不妥,也都揣测着对方的反应。
人与人的感觉似乎就是那般默契,经过了几天的尴尬思虑,经过了不知该如何相处的矛盾纠结,突然有一天他们便都想开了。
时间便是世间万物最好的疗伤‘药’,三天之后,仍述在明萨去到神鸟丛林时出现在了那里,而刚好似乎明萨也已然消化了之前的顾虑,这一次的见面竟没有了想象中的尴尬。
“去看鸾凤?”仍述大方的先开了口。
明萨微笑着点头,或许真的是因为在青城孤岛上,曾经与仍述相处过很久的时日,后来两人又一同经历了生死之难,才觉得与他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自在和舒服,这种感觉是明萨和顾庭以及其他人一起时无法体察的。
“都说那燕州郡主竟会跟鸾凤讲话,我早该想到是你,不过又犹疑,小魔头的脑袋不是很不灵光的吗!”仍述也笑起来,两只眼睛自然的弯成上弦状,十分有感染力。
“对啊,有人还被脑子不怎么灵光的小魔头整治的服服帖帖呢。”明萨反击道。
仍述便笑出声来,他定然看了明萨几秒钟然后若无其事的说到:“本以为你会瘦的不成样子,此刻看来却还好嘛。”
他这话明明是想问明萨是否已经看开了家中之事,但却偏不正经的问,反而用她瘦成哪般来说事,这种说法让明萨很舒服,于是明萨便回了一句:“不然呢!”
“没有啊,‘挺’好,在我印象中小魔头还害怕电闪雷鸣,哪里有这般坚强。”仍述顺势说到。
明萨有一刻的想要反驳,却一时间想到了在护元长老的‘花’园里,在一片大雨磅礴之中,自己抓紧仍述的胳膊获取安全感的情形,又想到他这是在换着‘花’样的鼓励自己,便心中一暖,会心的笑了出来。
仍述见她笑了,也灿然笑开来,心间似乎有一线阳光瞬间炸开,将头顶的一片‘阴’云都彻底驱散,这种感觉实在奇妙。
看来小魔头的确像顾庭说的那样,她很坚强,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强勇敢。
那么她是谁有什么重要,能不能和她在一起也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现在看到她真的好,看到她还能抒怀的笑就足够了。
&bp;&bp;&bp;&bp;那天仍述陪着小魔头明萨一起在鸾凤丛林里呆了良久,仍述用他独有的方式试探了明萨对家族之难排解到如何,也悄然安抚了她的情绪。
或许正是因为从小处于那种变态的压抑之中,所以仍述早已知道该怎样苦中作乐,调节自己的情绪,如今他便用同样的方法来帮助明萨找回与自己自然相处的感觉。
果然,在仍述面前,几番对话之后,明萨便找回了以往的心情,似乎再次乐观了起来,与仍述说起话来也找回了从前的默契。
仍述提醒明萨在皇城中也要随时警惕,皇城内部仍有一些青城派来的高手,伺机会找他们的麻烦,想要找到那个传说中的灵珠。
要不是仍述提醒,明萨甚至都忘记了在燕州明府内,被那个刺客用剑指着喉咙时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真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群邪所抑,以直为曲。
谣言这个东西真是一剂迅猛又剧毒的‘药’!
或许这辈子她都无法洗脱这带走青城灵珠的嫌疑了。
青城先是一石二鸟让她背上带走灵珠的罪责,再利用灵树之力将日月军尽灭,明萨想来就咬紧牙齿,她劝自己要沉住气,总有一天青城会为此而付出代价。
后来明萨也想的周到,她不忘向仍述解释,是她要求顾庭向大家保密她已回到菀陵的事,希望仍述不要因此对顾庭有所误会。
仍述早就想到了这点,他对顾庭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有所顾虑,但是顾庭越是对明萨的事保护的如此严密,越是无时无刻不透‘露’出对明萨的担心和顾全,仍述却越是心中不快,因为他知道顾庭之所以如此,皆是因为他对明萨的在意。
同样的,明萨也不愿让仍述将自己进到皇城的事跟其他人讲起,虽然也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但还是让其他人顺其自然的知晓吧。明萨一想到会有一群人围过来问自己是否安好的情形,还是感觉很吃不消。
仍述那天回到冠军侯府,一脸的欣然之‘色’,让堂宇和碧侬都确定了之前的猜想。三天前白翰马径自跑回来寻找主人,并驮着仍述跑走,他们就猜测是明萨郡主回来了。
但是那天仍述回来后明显的情绪失常,他们便都没敢问出口,今天眼见公子面泛喜‘色’,堂宇便忍不住问出了口:“公子,是不是明萨回来了?”
仍述知道他们定然已经多加猜疑,便点了点头,然后说到:“不许说出去!你小子。”
堂宇知道自己大嘴巴,便瞬间捂起了嘴,示意自己绝不会说出去。
“那明萨郡主就是被稷候护送回来的燕州郡主,那她岂不是……?”堂宇自己小声说着,虽然小声,但仍述还是一字一字听到了,他有一刻的愣怔然后心间淡然一笑便上得楼去。
碧侬忙不迭的掐了堂宇一把,怪他总是戳中公子的伤楚。
……
最近几天,明萨的心情明显好起来。不仅因为和仍述之间的默契相处,也因为有了两只通灵‘性’的鸾凤“宠物”,明萨没事就跑去丛林陪它们,同时也让它们陪陪自己。
每当遇上明萨和神鸟一起玩耍,纵灵师就在一旁静静看着,从不上去打扰。
心想自己多年来,也从未让神鸟这么开心过,而且对于万孚尊主又何尝不是。
之前纵灵师见到万孚和明萨接触那短短的几句对话,尊主便笑了两次,他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正值巅峰风采的尊主笑容了。
……
又过几天,便是仍述的生辰。
这天仍述又来丛林处寻明萨,邀她一同去冠军侯府,说堂宇和碧侬准备了丰盛的家宴,也不打算宴请他人,只是请她一个来做客。
明萨仍是有些抵触,最近她总是刻意回避着所有以往认识她的人,仿佛以前的那个她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一样,如今个‘性’与以前的状态必然不同了,明萨自己还不能完全消化,也不想被别人关心起来。
“你放心,堂宇都让我训服了,如果他说出些触动你的话,我就把他的皮拨了送你。”仍述说到。
明萨被他说的笑了,但仍是没有回答,看的出她还在犹豫。
“不过小魔头,你也不该总一直逃避下去,跨出一步没想象的难。”仍述前一刻还玩笑着,这一刻却正经起来,说中了明萨的心事。
明萨心中所想被戳中了,第一反应便是有些倔强的说到:“你今天好奇怪,为何非要我去你府中赴宴?”
“因为今天乃是世间最潇洒英俊之人的生辰,姑娘可否赏个脸呢?”仍述挑着眉‘毛’,假装一脸正经的说到。
“你生辰?”
“看来在你眼中我果然是最英俊潇洒的!”
明萨不耐烦的白了仍述一眼:“是啊,不仅最英俊潇洒,还最无耻无赖。”
“总之占了你心中的这么多最,实在荣幸之至。”仍述一脸的鬼笑。
“好吧,既然是你生辰,我自然不能推脱,我去就是了。”明萨说着,转念又一想说到:“我没什么好玩的物件可以送给你。”
“不然……”
“不然什么?”
“你再为我跳一段剑舞如何?”
明萨听了仍述的这一提议,第一反应就是不要。虽不是很抵触,但总觉得以前已经有过的事情,此刻再重复一次,似乎感觉不是很好。
“怎么?难道我们的生死之‘交’还抵不过护元老头儿和你的‘交’情?”
“我当时是怕他疯疯癫癫,你又不疯。”
“谁说我不疯?”仍述说着已经绕着圈的跑起来,一面跑一面还摇头晃脑的,连不远处的两只鸾凤眼睛都看直了,真以为看到了疯子。
虽然仍述表演的实在拙劣,但还是将明萨逗得哈哈大笑,见她笑起来,仍述更是不肯罢休,反而表演的更加卖力,不仅疯而且傻,胡言‘乱’语无所不用。
“好好好…”明萨一手叉着腰,已经笑到岔气,一手赶紧挥摆着,对还在装疯卖傻的仍述投降:“我答应了,答应了,你快停…停。”
这下仍述才收敛了脚步,慢慢停下来,然后他微喘着气息对明萨说:“没想到护元长老每天这么生活,其实还‘挺’累的啊。”
说完两人又都笑起来。
&bp;&bp;&bp;&bp;明萨准备跳剑舞,依旧是遵循以前和仍述的配合。
仍述取来一片狭长的树叶,放在嘴边开始吹奏,那曲调并不是在护元长老的孤岛上所吹之曲,说明完全是仍述信手拈来的即兴之作。
随着他给出的英然曲调,明萨再次以手化剑,平划,回旋,直刺。一开始明萨有些放不开,想来也是第一次给她有感觉的男子独自表演,明萨脸上都缭绕着红霞,迟迟不退。
但这稍有些拘谨的舞姿还是让仍述看的出神,随着仍述吹奏的越发流畅,明萨也逐渐放开了心中的紧张。
经历日月军罹难之后的明萨,剑舞之中便带有更多的意境,出剑之时似乎也是将悲愤随着气息驱散出来。
使得她的舞姿攻掠如龙,飘逸如仙,那舞姿的背后似有千军万马的奔腾,似有剑拔弩张的紧迫,也似有旌旗鼓号的振奋。
一小段完整的起落节奏之后,仍述有些不自主的站起身来。
此时他嘴边的乐曲停了,但他却几步走到明萨身边,十分自然的加入到了她的剑舞之中,与她一同舞剑。
在小魔头身边,仍述的剑舞更加绚烂霸道,有着跃马山中,引弓‘欲’‘射’的英姿,又有着挡者披靡一夫当关的麾勇。
而他的加入和他的投入,更‘激’发了明萨的心境,此刻两人都忘情的挥剑起舞,忘情的汇合。
这一男一‘女’,一个步步纤巧,招招妍情;一个步法沉实,盘旋飞动。
这完美的配合,像是已经预演了无数遍,磨合了无数次,连他们自身都惊喜于这无法言喻的默契。
或喁喁细语,或紧锣密鼓,仍述和明萨,柔中有刚,‘阴’中有阳,刚柔相济,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
真像是一对珠联璧合的天作佳偶!
……
……
剑舞不知顺迈畅通的持续了多久。
总之,仍述和明萨都觉得如果再不结束,便被那浓郁的情感,那迸发出来的火‘花’给吞噬了,于是又是默契的一同收回了招式。
这看似突然的结束后,他二人都有片刻的拘谨,有些沉浸于刚刚的你情我愿之中,又限于身份的壁垒不敢越雷池一步。
此时尴尬着,仿佛周围的一切,包括天地都尴尬着。
最终还是仍述先开了口:“我们早些过去吧,不知他们宴席准备好了没有。”
明萨点点头,便随着仍述走去了冠军侯府。
堂宇和碧侬早就热情的迎上来,但仍述走在明萨身后频频向堂宇使眼‘色’,况且仍述出‘门’之前,也多次威胁堂宇,不准他冒失的追问明萨家中之事,所以堂宇便三缄其口。
就连碧侬都觉得有些别扭,好久不见,远远的迎上来,不问一句最近好不好,那要说些什么才显得不奇怪呢。
明萨感觉到他们的尴尬,便自己先说了句:“你们放心,我这不是很好么。”
“是啊,我们看到公子每日都很开心,就知道郡主安好。”碧侬便顺着明萨的话说到,然后便拉起明萨的手走进府内。
在碧侬和堂宇准备家宴之时,明萨便在府内到处游转,回忆着上元节之前她住在这府中的日子,也怀念着那时毫无羁绊的心情。
仍述怕她胡思‘乱’想难过,便说要带她去看看另一片院子,还说这府里她都没走遍过,说着便引着明萨走开去,穿过一道暗‘门’,竟又现出一片大院和四周的楼宇。
明萨知道仍述是怕自己触景伤情,这个仍述平时总是一副对任何事都不在意的样子,但其实他很细心,细心的人都敏感,说明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忧。
既然仍述好意,明萨便乐得自在的在这片从未见过的院中四处走走看看,却突然被一间摆设着各类刀剑的房间吸去了目光,那些明晃晃的刀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刺眼。
明萨走进那间屋子,想要看看里面的刀剑摆设,之所以想进去看这些,是因为明萨想起了在她进入皇城为鸾凤诊治的那天清晨,她见到仍述神‘色’沉重的去到一间市集中的铸剑铺,买了一把并不起眼的青铜剑回来。
此刻想来仍述是偏爱收藏这些刀剑吗?
仍述见明萨偏偏捡了那间房子走进去,也无法阻拦,不得已便跟了进来。
只见明萨在那些盛满刀剑的木架间来回转着,父兄以前也收藏了很多名贵的宝剑,但仍述的这些刀剑看起来着实普通无华的很,他难道都没收罗到一些上乘的宝剑吗。
“你喜欢收藏刀剑?”明萨找了半天都没见到那天被仍述带回来的青铜剑,便开口问道。
“额……是啊。”仍述犹豫了几秒回答。
就在仍述给出肯定的答复时,明萨刚好看到那把青铜剑被放在房中一个角落的地上,是那样随意的放着,明显毫不用心,明萨心中更是生出疑虑。
“那这把是什么剑啊?”明萨转而指着一把看起来稍微带些宝光隐隐的宝剑问到。
“我们回去吧,堂宇他们应该备好了筵席,该等急了。”仍述却岔开了这一问话,径自说到。
明萨没想到他竟这般‘露’出破绽,一个爱好宝剑之人竟然不愿与他人多说几句这些宝物,想起当时顾庭向自己介绍琴箫悬索之时,那难以掩饰的神采飞扬,那甚至不愿停下来的溢美之词,对比之下,此刻的仍述实在是古怪。
明萨心中疑虑更重,但见仍述已经脸‘色’尴尬,便没有追问下去,而是随他走回了正殿。走到那道暗‘门’时,明萨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间收藏刀剑的房间,肯定的认为这其中必有蹊跷。
筵席之后,明萨还装作无意的问起堂宇,仍述是不是很喜欢收藏兵器,堂宇给出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说仍述自从来到菀陵便一直收藏刀剑兵器,几乎每隔些天就带回一两件刀剑回来。
明萨便猜想,难道与前一次看到仍述心事重重的去到市集上的铸剑铺有关?是否每次仍述都是去那里带回一些刀剑?那么那个铸剑铺又有何特殊之处呢?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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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明萨发现了仍述藏有不愿透‘露’的秘密之后,便一直留意他的行踪。
以前在青城,在护元长老的孤岛上,她也是这样猜疑他,不过当时是猜测他的身份以及他接近护元长老的目的。
但当时很好推测,他是菀陵人,来到青城找寻灵珠下落,自然要接近护元长老。
可是这次不同,现在已然处于仍述的家乡菀陵,为何他还如此神秘甚至有些鬼祟,难道他另有难以揭示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秘密?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明萨去市集为丛林中的动物们寻觅新的吃食,竟又一次看到仍述从那间铸剑铺出来,这次他没有买剑,但他的脸‘色’要比前一次更加难看,似乎是经过了‘激’烈的征讨或是决斗一般,于铁青之中透出隐隐杀气。
明萨没有现身,她静静等着仍述走开去,然后她在铸剑铺对面的铺子里买吃食,假装无意间问起,那杂食铺的老板说铸剑铺是鼎界人所开,已经有七八年的时间了,老主顾很多。
明萨装作无意的听着,等她买完吃食路过那间铸剑铺时,心中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看看,但转念又想是不是不该如此干涉仍述的‘私’事。
现在仍述与这铺中有秘密联系是几乎可以肯定了,但她这样冒然查看会不会不尊重,于是明萨心中一犹豫便在那铺前多看了几眼,却没想那铺中有位老者,眉缓目暖慈眉善目的笑着,打扮似是老板的样子,他热情的招呼明萨进去看看。
明萨有些不好意思,谁叫自己驻足在人家铺前不动,便掩饰住脸上的不自然笑着走了进去。
“姑娘身轻气稳,一看便是练武之人啊,不知小店的刀剑是否有幸能入姑娘的眼。”那老板眼神犀利,言语圆滑,看来是个十分老练‘精’明的鼎界商人。
“老伯好眼力,不过我对刀剑收藏一向不通。”明萨笑着,礼貌的跟随那老者走近那些刀剑看着。
“姑娘,你看这把。”那老者说着指向一把通体银‘色’的宝剑,那宝剑在檀黑‘色’的木架上静静置着,看起来的确与众不同。
不仅剑身是银铁所铸,就连剑柄也是和剑身相融而铸成,这样的铸剑术当真是屈指可数,而且细看之下那银‘色’之中还透出一些微红的血‘色’。
从小见过父兄收藏宝剑的明萨,此刻也赞叹着这把宝剑的稀有,顺着那老者手臂的指向,明萨顺其自然的便将手抬了起来,想要伸手拿起那把宝剑细看一番。
可正当明萨的手马上就要接触到那把宝剑之时,就在那时,那间不容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瞬间握住了那把宝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宝剑从架上‘抽’走,随即明萨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男声:“不要动!”
明萨在惊愕之中应声转头,却见明明应该走出很远了的仍述此刻却站在自己身侧,手中握着那把宝剑,这次看过去,那剑上隐约的血‘色’要更浓了些。
“你……怎么……?”明萨想说你怎么回来了?却觉得这似乎便透‘露’出自己刚刚跟踪他了一样,便没有说出口。
这时明萨余光看到那铸剑铺的老板正目光灼灼的瞪着仍述,那眼神绝不是对不礼貌之人的随便一瞥,而是带有浓烈的警告甚至是狠辣意味,这感觉与那老者的慈眉善目十分不符。
且那老板眼神中的警告意味瞬间更为加剧,似有些气急败坏之意。
再看仍述,明萨想看他有什么反应,却见他的脸上写着历经沙场般的坚毅和生死置之度外的傲然,有一种决定了就不后悔的气势。他紧握着那把宝剑的手竟有些因用力过度而颤抖。
明萨明显的感觉到仍述和这老者之间的不寻常,这是何等蹊跷?
不知道为何,凭着自己的第六感,明萨感觉此刻的仍述跟以前不一样了,有很多神秘的情绪,她无从了解。
这时间似乎没过片刻,但又似乎定格了很久。不知是否因为三人心中都深深的震撼着,所以显得铸剑铺中似乎静谧至极。
仍述在毅然与那老者对视之后便将剑扔在地上,然后对明萨说到:“跟我走!”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明萨隐隐觉得有些不好的事发生了,于是她没有管那愣怔在原地的老者,而是径直跟着仍述的脚步出了店铺。
临走前看到那老者的眼中由最初的狠辣和敌意,到后来居然夹杂着一丝无奈和惋惜,再到最后的猝不及防和暴跳如雷。
出了那铸剑铺,仍述的步子迈得很大,他低着头疾步走着,看得出来他的思绪有些‘混’‘乱’。明萨快跑几步赶上他,然后急切的问到:“仍述,怎么了?”
仿佛明萨这一句话就唤醒了仍述一般,仍述忽而将步子停了下来,然后定然看着明萨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出什么事了吗?”明萨声音变得低柔,因为此刻仍述看着她的眼中尽是柔情,他的眼里晶莹闪烁,盈满爱意,让她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魔头,这辈子能认识你真好!”仍述坚定的说到,一字一句,点入明萨的心中。她不知道仍述为何要说这些,可是他是那样的认真,那样的虔诚。
明萨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看得出仍述是如此在意和她的相识,如此在意她的存在,这是多么令人欣喜。虽然因为身份和心境的改变而掩饰着,但却不可否认,她也同样这样在意着仍述的存在。
仍述此刻全神贯注的盯着明萨的脸,只见她的眼睛黑即是黑白即是白,分明的不能再清晰,像是最亮的星辰,更像是皎洁的月光。那样的目光总能在瞬间勾起仍述心底对她最原始的爱怜和想念。
这双眼睛,这样的笑容,仍述希望自己可以记住,这一辈子,甚至下一辈子都仍然记得这双眼,这个人。
两人在一阵对望之后,明萨又问了一次怎么了,仍述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悠然的说到:“我们回去吧。”那声音轻松的很,似乎是终于释然了的感觉。
明萨便没有追问,随着他的脚步静静走回皇城。
仍述执意将明萨送回纵灵师所在的住殿,更执意看着她走进殿中才转身回去。
目送小魔头回了殿中,仍述转身回府,此刻他身体是释然的,心中是解脱的,他觉得他终于可以跟以往那不堪的自己诀别了,这世间他无所留恋,唯有小魔头明萨是心中不舍。
他步履轻快的走回冠军侯府,一路上感受着这‘春’天的风,还有迎面吹来的‘花’香。
怪不得古人说恋树湿‘花’飞不起,人生真的一旦有了羁绊,无论是功名、仕途还是恩怨,便如湿了的‘花’瓣‘欲’飞而不起了。但此刻的仍述却完全抛开了那些俗事,竟轻快的像要飘起来。q
&bp;&bp;&bp;&bp;回到冠军侯府的仍述对每个人都微笑着,态度谦和到有些诡异。
虽说这些天来,公子经常去和明萨郡主畅聊,每次回来也是心情大好,可是今天的笑容为何看起来如此异常,竟有种不畏生死的意味。
看到仍述愉悦的用餐,愉悦的赞美‘侍’从的贴心,然后愉悦的回到房间,堂宇的一颗心却揪了起来。
虽说碧侬要心思细腻的多,但终归堂宇跟随仍述最久,两人感情也是颇为亲甚,所以此时堂宇是最为担心的,他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发生了,但又说不上来,也不知如何说。
仍述此刻回到自己房中,用清水洗了脸,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
转身看到一抹绿‘色’的光掠过眼睛,仍述顺势看向那面半开的窗子,窗外郁郁葱葱一片很是耀眼。
仍述便顺势站在了窗前,索‘性’将半开的窗子全部敞开,看着窗外远处那奇异绝美的景‘色’,陶醉到忘记了其他。
此时长空万里,云无留迹,山泼黛,水捋蓝,翠相搀。
那大片的翠绿之中,最惹眼的是一棵巨大的榕树。它有异常宽大的树冠,像蘑菇一样罩在树顶,树冠上垂吊下来一些丝丝缕缕的银丝,银丝上面还串着些许碎碎的绿叶。
那银丝包裹之中悠然隆起一支象牙白‘色’的方桌,桌边蹲落着两个方椅。那是别具匠心的匠人在巨树之中打造的供人乘凉的去处,树‘洞’之中,半空赏景,该是何等的惬意。
那树周围还有藏青‘色’的山峰如簇,有青‘色’石砌的路,还有路边金‘色’发亮的镂空石柱。一派‘精’心经营的场景。
这美景就在他的窗前,可是来到菀陵这许多年,却从未有此心境去欣赏一下它的美,也从未想去那乘凉处小息片刻。
以前仍述总觉得那些美好都不属于他,而他只配和肮脏邪恶黑暗的人和事搅在一起。
每天脑中都密织着如何更加取得尊主的信任,如何爬到更高的地位,如何设法接近灵树的种子,如何除掉异己势力……
可是究竟谁才是异己势力?
他自己又终究是哪一方,那一派?
仍述已经在不断加剧的自我怀疑和抵制当中,渐渐走火入魔了,唯有此刻他才觉得前所未有的解脱。
眼见晚风吹皱一池‘春’水,泛着‘波’光粼粼。夕阳也渐渐坠向西山之后,似乎正用它殷虹的嘴‘唇’衔着西山的峰顶。
看过那些如如不动的自然美景,仍述便安静的躺在了‘床’榻上,舒服的枕着双臂,回想一些美好的事情,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些年来唯一美好的事情便是与小魔头明萨的相遇了。
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每个瞬间都值得他细细去回想,仍述那样满足的想着然后微闭上了双眼,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现在要说到那家市集上的铸剑铺。
那是仍述自来到菀陵后便通过其与师父联络的秘密据点所在。
如果仍述探得了消息,便将消息通过那铸剑铺的老板传递回去。当然,那老板也时常带来师父的命令或是责令给他。
喜爱收藏兵器只是他对外界宣称的幌子,实际上他每看到那铸剑铺里的刀剑都会觉得恶心,似乎那每一把剑上都染着他们罪恶的证明。
经过了日月军之事,仍述更是决定要坚决与师父的势力早做了断,以往他只知道师父的势力黑暗苟且,没想到他们竟做得出日月军惨死这等事,这竟不是邪恶二字可以形容的。
这几次频繁的跑去铸剑铺,也是因为仍述向师父传递了消息称,他抵制日后再有类似日月军之事的发生,而且拒绝再为师父执行任何有悖人伦的任务。
那铸剑铺的老板便查知他近来与小魔头明萨的不寻常,认为他动了真情,更认为明萨是扰‘乱’他心绪的祸害,于是威胁他如果继续一意孤行,便要处理掉小魔头,让他再无胡思‘乱’想。
而仍述没有想到,他们的行动居然如此迅速。
那天他从铸剑铺出来,在心绪恼怒之下没有察觉到小魔头在不远处的注视,而当他走远开去,心境也慢慢平和下来,便感觉到刚刚似乎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于是不放心的折路返回。
幸好他反应的不算太慢,不然小魔头便真的取下了那把带有剧毒的宝剑,只要她的手触及到那把剑,她必将毒发身亡。
那些他们用来暗杀他人的剧毒都是由师父送来,而毒‘药’的成分他们从来都不知晓,这也是不给他们的心软留下后路的做法。
即使他们暗害了一些人,事后良心谴责之下想要对其进行救治,也无从下手。
在小魔头就要拿到那把剑的危难之间,他没有想太多,只是愤然于师父的冷血无情,而且心甘情愿的代小魔头去死。
或许自己死了便可以真正解脱,而且师父也再不必为了留住他这颗棋子而去伤害小魔头。
可是仍述没想到小魔头明萨的坚毅和聪慧,她不会轻易允许他为救她而死,她更愿意为了救他而付出很多常人无法承受之事。
仍述只是认为他就要这样死去,这样安静的死去了。
他所中之毒无人可解,无‘药’可救,只希望下一世还能记得小魔头的灿烂笑容,能够再次寻得她,对她说出他暗藏了两生两世的情谊。
仍述安然躺在‘床’榻之上,回想着他的这一世,只觉得自己是一缕‘阴’冷之风的存在,寻寻觅觅,孤孤寂寂。
却在一日偶然撞见一缕骄阳,任她将自己温暖、照亮,将他的黑暗拖到明处,让他无路可逃勇敢面对。
对于这一世,无论生死皆可从容度过,但只愿命运继续将你我牵扯,等你百年之后,与你再多一世纠葛。
……
第二天一早,有一行行鸦雀飞过菀陵皇城上空,叫声凄厉。
一个震惊菀陵皇城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冠军侯仍述昨日夜晚突发急症,陷入昏‘迷’,经医官的诊治,确定他身中剧毒,且无法诊断出所中何毒。
几个时辰已过,仍述气息紊‘乱’,全身黑紫,体征全无,唯恐‘性’命不保。q
&bp;&bp;&bp;&bp;明萨听说仍述中毒这一消息时彻底恍惚,脑中一片空白,顿觉四面八方充斥着嘶嘶的杂音。
在短暂的放空之后,明萨恍然回过神来,便疯了一般的向冠军侯府跑去。
到了冠军侯府便直奔仍述的房中,只见堂宇的眼睛早已哭肿,一向沉稳老练的碧侬也是哭过的样子,他们两个都守在仍述‘床’边。
明萨被他们注目着走到仍述跟前,却见他已是紫黑颜‘色’,全身僵硬,手指触及他的皮肤竟毫无血‘肉’的柔韧,倒像是树皮一般。
堂宇声音沙哑微颤着对明萨讲述昨夜的状况。
昨日仍述一回来,堂宇便察觉到似乎不对劲,晚上堂宇也未能安睡。
结果真的让他听到了仍述房中有摔东西的声音,等堂宇撞‘门’进来的时候,便看到仍述已经面‘色’发红,跌倒在地,他打翻了桌椅,剧痛难忍地在地上打滚,堂宇便急切的问他怎么了,仍述那时已经不能言语。
等医官赶来之后,仍述的面‘色’已经渐渐由红转紫再转黑青,而且也失去知觉,全身渐渐僵硬不能动弹。
这是中毒之症,但是为何中毒,所中何毒,如何解毒,一众医官竟无一料断。
再这样耽搁下去,公子不知何时便气绝身亡了。
明萨赶来之前,尊主和纵灵师已经来探望过,并送来了皇城中最名贵的续命人参,在医官们找到解毒之法前,希望能多延续仍述的‘性’命。
尊主更心切的严命医官必须找到解毒之法,并向民间召集解毒高手,无论如何要将仍述救回。
明萨一面忍受着心中剧痛,一面尽力冷静的听着堂宇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讲述,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她的脸上无泪,但此刻她心中有一个声音,便是决不能这样让仍述死去。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母亲,兄长,失去了明家的三千日月军,此刻她不能再失去仍述,失去这个唯一可以鼓励她,与她心有默契之人。
明萨瘫坐在仍述的‘床’边,看着他已经非人非鬼的样子,回想着昨日仍述的不寻常之处。
先是她看到仍述在市集上进了那间铸剑铺,然后面‘色’凝重的走出来;
随即是她被那铺中的老板唤进铺中,将一把宝剑指给她,示意叫她取下细看;
然后便是仍述冲撞的取走那把剑,最后将其掷在地上。
是了,最关键的便是出在那把宝剑上!
明萨可以确定,仍述握着那把剑时神情中的视死如归,毫不后悔。还有那老板的惊错和狠辣眼神,以及最终仍述走出店铺时他竟有些惋惜的眼神。
要不是有仍述将那把剑迅速‘抽’离,她马上就要拿到它了,仍述定是知道那把剑的秘密,那剑上一定就有仍述现在所中的剧毒。
但那铸剑铺的老板会是谁呢?
他是青城派来暗杀自己的人?是为了拿回青城的灵珠吗?
不管青城的灵珠事件是不是个乌龙,但的确有人不断在追杀她。
但是这个刺客为何与仍述有联系?
仍述曾无数次进出这个店铺,甚至知晓那把宝剑上有剧毒的秘密,说明仍述绝非是一般的老主顾而已。
明萨这样想着便奋身跑出了冠军侯府,她无所顾忌的跑出皇城,想要在第一时间找到那铸剑铺,找到那把宝剑,甚至可以在那个症结所在的店铺中找到为仍述解毒之法。
街上的人们依然喧闹,他们都不在意此刻有位‘女’子疯狂的奔跑着,不在意她的‘花’容失‘色’,惊慌失措。
但是市集那里的情景却让明萨茫然失措了,她看着昨日还好好的营置在那里的铸剑铺已经化成了一堆灰烬,片甲不留,连两边的商铺都受到了牵连被烧毁了墙角。
明萨转而去问对面的杂食铺,那杂食铺的老板还记得昨日这个俊美的姑娘也问起过对面的铸剑铺,便跟她说了昨晚那铺子突然失火之事,现在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就连一把剑都没留下。
人去楼空,连线索都毫不保留,好迅速好残忍的手段。
如果昨日拿起那把宝剑的人是她,今日他们也一样会消失的如此无影无踪吗?他们的目标明显应该是自己,但仍述‘洞’悉了他们的目的,便用他的命换了自己的命……
明萨此刻思维还是止不住的有些‘混’‘乱’,等她回到冠军侯府,见桑厘顾庭和赤恒也在仍述房中,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担忧。就连一向与仍述水火不容的赤恒,此刻都难掩心中的焦急神‘色’。
桑厘和赤恒见了明萨过来,又是一副惊讶的样子。但他们转而一想似乎也就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想来明萨便是那燕州送来的郡主了。
不过在仍述的‘性’命攸关之际,他们也不顾问及这许多,都在忧心着能不能从哪里冒出个世间难寻的解毒高手,一举保住仍述的‘性’命。
“明萨,堂宇说最近仍述常与你一起,你昨日可有见到他?”顾庭走近明萨身旁问到。
现在一屋子的人都在焦虑当中,但顾庭此刻的问话似乎将大家的注意点牵引回来,现在着急担心没用任何帮助,还不如想想有何线索来的有意义。
顾庭所问正是明萨刚才所想,也是明萨想要从铸剑铺找出的线索,可是现在那里已经是一片灰烬,毫无蛛丝马迹可循。
于是明萨便把昨日她和仍述去到铸剑铺的事说了出来,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仍述是为了替她拿到那把剑才中毒的,那些跟踪,折回,冷峻的视死如归的眼神,明萨统统没说。
因为她觉得那应该是仍述深藏的一个大秘密,此刻如果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或许会带给仍述不好的后果。
明萨只是单纯的说了昨日仍述和她一同去看宝剑,在拿到那把剑之后就不对劲了,而她刚刚也赶去了铸剑铺,那里昨夜突发失火,现在已经一片废墟。
明萨说完这些便呆坐在仍述房内,他的气息仍十分不稳,医官们刚刚诊断说仍述这种状态,最多可延续半月的‘性’命,甚至可能更短。
明萨心中时不时的崩溃着,又自己鼓励着,众人却都没见到赤恒此刻脸上的后怕神情。
赤恒听明萨说到那个市集上的铸剑铺,他便想到父将赤秦也是那铸剑铺的常客,而且那的老板和父将‘私’‘交’还颇为紧密,所以他的脸上渗出了两滴冷汗,他有些担忧父将的安全,又隐隐觉得父将最近似乎行为总有蹊跷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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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呆坐在仍述房中的明萨已经从焦急的情绪中‘抽’脱出来,开始积极的思索对策。
她想到了自己在西域之时,曾听那位教会自己奇‘门’异术的大师说过,这世上有座灵山,就在燕州与菀陵‘交’界处不远。
据说灵山之上有十个巫师,他们有着上天入地的神能,那灵山之上更是生有各种各样的草‘药’,可解世间难解之毒。
只是传说那灵山十巫居于山中深谷,山谷之内山深树密,神密不可测,实乃非人可入,非人所居。
况且这灵山十巫有些常年隐于山中,与世隔绝,又有一些大隐隐于市,隐姓埋名,行迹无处可寻。
但据说只要历尽千难万险找到他们的人,便都可以寻得他们的帮助,明萨此刻想到了灵山十巫,便决定要去灵山走一遭。
那十巫拥有捭阖,起死回生之神能,只要自己能够找到他们,仍述的毒便一定可解,仍述的命便一定可保。
明萨这样想着便起身,再一次近近的看了仍述几眼,在心中对他说:“仍述,你要活下去,等我从灵山回来,一定带回你的解‘药’。”
然后明萨便转身走开了,众人都看着她走开,并不知道她此刻去哪里,更不知道她竟要去挑战那罕有人寻得的灵山十巫。
以往也有自以为神勇无敌之人前去灵山深谷,但都未能活着回来,也许都已经葬身在那深谷幽暗之中,成为了猛兽的猎物。
明萨径自走到马厩,将白翰马牵了出来,一面翻身上马,一面抚‘摸’着白翰马的脖颈,心中对它说,我们一同去灵山,此行必成,一定会将你的主人救回来。
烈日在上,赤赤丹心。
明萨瞒着所有人冒险赶去了灵山深谷,去寻找十巫的踪迹,去找可给仍述解毒的解‘药’。
因为那灵山十巫被传说做入水不沾湿,入火不烧伤,凌驾在云气之上,寿命和天地共长久。所以明萨自知此行是带有碰运气的成分在,但她又在心中命令自己一定要拿到解‘药’。
如果自己此行葬身在深谷之中,那就让明萨这个人从此与仍述一同消失在世间好了,也不需他人惦念。
不会的!
明萨心中忙打消了自己刚刚消极的念头,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带回仍述的解‘药’,一定能再见到他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
明萨飞驰在白翰马之上,心中笃定的想。
……
经过四天三夜的不眠不休,明萨终于赶到了灵山脚下。
那灵山果然光怪陆离,它呈现出两座山的包围状,形似仙人从天上发‘射’的两颗弹丸,那两颗弹丸般的高山之间便是灵山深谷。
在深不可测的深谷中,据说便是十个巫师的居所。
世人传言,灵山十巫乃是长须仙道几千年前所收之徒,仙道为他们分别取名为金巫、木巫、水巫、火巫、土巫、天巫、地巫、人巫、‘阴’巫、阳巫,金木水火土,天地人,‘阴’阳,是遵循五行三才一太极的轮回之道而命名的。
金与木代表贪婪和捷径,水火代表劫难,土代表权利所归;
天地人对应人的过去、现在、未来三生三世;
‘阴’阳对应生‘门’和死位。
长须仙道飞升之后便留得其十个弟子在人间,使他们具有变幻莫测的法力,可以动天地之气,长久守护人间。
据说十巫拥有通天彻地,人所不能及的能力。
一为占测。日月星辰表象经纬,都尽在他们的掐指一算之中,曾有神人求得十巫所测,也都占往察来,言无不验;
二为兵谋。他们‘精’通布阵行兵,深谙鬼魅神仙所不测的军谋之策,层出不穷变化千端的战事布局,让世间凡人所拜服;
三为广游。他们上天入地,日行千里,常游历于各方,故而广记博闻,明察秋毫,审时度势,指点山河江山,气势万夫莫敌;
四为处世。十巫年岁不知几何,但皆修身养‘性’,却病延年,冲举可矣。便是说十巫早已经可以得道成仙,可以诀别人世,飞升化仙而去。
但他们仍留恋人间繁华,愿意继续留在人间修行。
……
明萨此刻站在灵山脚下顿生出仰之弥高之感。
那山上之景似雾中‘花’,似风前雪,似雨余云,朦胧,飘逸,轻柔,漫卷,淡远。竟是孤峤蟠烟,层涛蜕目的海山仙岛的奇幻境界。
正在明萨在心中揣测要从哪里进入之时,突有一个稚气未脱的小牧童悠然的牵着一头犁牛迎面走来,一手拉着牛绳,另一只手里还掐着一串盈盈绿草,见了明萨便说:“想要求道,跟我走吧。”声音如银铃一般颤动悦耳。
明萨跟着这牧童一路走进两山之中,路上俯仰可见修篁峻岭,古木盘郁,苍松掩映,奇石峥嵘。
苍茫缥缈,风物宜人。
走进两山之间起初是一片繁茂竹林,竹叶似从空中旋舞而下,使得满地落英,竹子株株凛冽威仪,一道道似仙风道骨的神人。
走过竹林便途径一自然而成,处于低洼地的水泉,水泉之上的高山有溪流淙淙,使得这弯水泉水流十分清澈。
那牧童便停下脚步,伸手进去捧了一捧清泉,将胖嘟嘟的小脸凑近手边,丝溜溜的将泉水喝个‘精’光,然后顽皮的用舌头‘舔’着手心,似有种意犹未尽之意。
“你要不要也喝一捧?”那牧童转头问明萨道。
“我?不了,我们继续赶路吧。”明萨忙摆手推辞,她现在哪有这个闲情逸致还要喝山中的清泉。
那牧童听了她的答案便一副你很不识货的表情,不屑的转头拉起牛绳继续带路了。
一面在前走着一面还继续摇着头,表达出很替明萨遗憾的意思然后说到:“这是天井,是神帝遗留的琼浆,又温又甜!喝了可防百病,你呀,此刻不喝,一会儿有你受的。”
明萨惊讶着这小牧童还是五六岁的垂髫年纪,说起话来便这般老道,一面暗中想着他是否也是高深莫测之人,不然他怎会在她刚到达灵山脚下便出来带路,还知道她一会儿要经历什么?q
&bp;&bp;&bp;&bp;听了这小牧童的话,明萨瞬时觉得自己此刻便像一只小小蚂蚁,在高处得道神仙的安排下不知前路如何,还要心中忐忑,又茫然无措。
想起当初和仍述在青城相遇,仍述不也是从一开始便被护元长老掌控在鼓掌之间吗?
装作请他帮忙,带他上了无法出入的岛屿,然后奴役他,参透他,想让他生就生,让他死也可死,给他机会便能让他闯入幻境,此刻的自己更难好过当时的仍述。
当时与仍述初见,在青城的茶馆外他蓦然转身,眉目英‘挺’,眼神中带有少年枭雄的傲气和不羁,相貌堂堂,神采不凡,看得明萨心中一亮。
是了,此刻仍述还病重在‘床’,由不得自己自怜至此,管它有无高人掌控,管它前方刀山火海,总要闯出去才行。
明萨这样想着心下便清明了起来。
“小兄弟,你知不知道这山间的草‘药’可以解毒?”明萨此刻最惦记寻求解‘药’之事,她想从这带路的小牧童嘴里试探是否能问到些什么。
那小牧童回转头来,眨巴着童真的眼睛对她摇摇头,眼中却充满了笑意,但他什么都没说便转身回去继续走了。
“那你知道十巫在哪里吗?”明萨不甘心继续追问到。
那牧童便又转过身来,此时的他有些略带无奈,但转而他顽皮的冲明萨吐了吐舌头,然后傲气的说到:“我什么都不知道哦,你问了也白问。”
明萨只好暂时作罢,看来这小孩子的确不是普通之人,想来若不是十位灵巫的弟子便是他们收养的幼童。
再走进几段路,便见到有更多更大的泉眼现出,云壑泉泓,小者如盅,大者如瓢,湍流回‘激’,环绕飞觥。
在那片清泉飞‘激’,泉‘花’四溅之后更是现出飞天瀑布,三涧‘交’流,两崖悬瀑。
地上的经行之处,满眼所见尽是丹荑碧草,古木苍藤。
山林间时而有几只野鸟被他们的脚步声倏然惊起,扑棱着翅膀翩然而逝,那身形明丽耀眼,那婆娑的声音似有若无。
真乃灵山幽谷,山川奇丽,渺渺空烟,不知四远是何年。
身侧两山恰似青天坠下之长星,苍崖云树如梦如幻,云霭烟霞,空烟杳渺。
明萨感慨于这世间居然有此灵境。
不知不觉明萨已经随着那小牧童走了有约一个时辰的时间,那牧童终于在一个断崖的绝路尽头停住了脚步。
两人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浓黑之中略飘着几丝青灰‘色’的烟雾,更加让这个山崖的深度不可料测了。
暂停在这绝路之处,那小牧童抬起右臂,只那么一挥,在他的身前便划出了一道白‘色’的弧度,突然对面本来的漆黑一片竟现出了一道木桥。
那木桥显得有些破旧,放眼望去不见它的尽头,木板铺置的桥面很是凹凸,木板也年久失修腐烂了大半,桥栏的绳索多处几乎绷断,整座桥摇摇‘欲’坠,看的明萨心中甚是忐忑。
不会要从这里走过吧,明萨咬紧了嘴‘唇’有些不安的想。
那小童突然转过来看着她的表情,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思一般,对着她也学她一样撇了撇嘴,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就是走这里,不然你还想从哪儿走。
正想着,那小牧童已经牵着他的牛踏上了这座危桥,明萨不可多想便加紧脚步跟上去,等终于走到了桥的尽头,还来不及喘息一下悬着的心,眼前便是更令人绝望的情景了。
那桥尾收尽的前面却是一面墨‘色’的断壁,奇石嶙峋的断壁上还赫然淌着一面狭窄的瀑布。瀑布的水还算清亮,抬头看去却看不到瀑布的出处。
就在明萨纳闷这该怎么走的时候,那小牧童开口对明萨说到:“我就带你到此,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话音刚落便瞬时消失在了瀑布水帘之后,连那只木愣的犁牛也消失了,不留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明萨眼睁睁的看着那小牧童瞬间消失在了眼前的一片‘激’流瀑布当中,心中当即涌现出一丝惊愕。
那小牧童飞身进了瀑布,自己是不是也要走进去呢?
可是那瀑布之下便是万丈深渊,如若那牧童是神仙,他可以进得去,而自己只不过是凡人一个,万一要一脚踏空?
明萨不敢想太多,仍述此刻还全身皲裂的等着她拿解‘药’回去救命,此次赶来灵山不就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吗,此刻还犹疑什么呢?
于是明萨攥紧了拳,心中一横,便迈步走进了那流淌进深渊之中的瀑布里。
穿过水幕的那一秒,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那飘流直下的瀑布竟没有淋湿明萨的身体,甚是奇怪。
水幕后面的世界完全是另一个模样。
明萨此际身处于一个宽敞的大殿中,她安抚着自己怦怦的心跳,不敢动作太明显,而是悄然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这大殿虽说不上是气宇轩昂,但殿顶很高,连同墙壁似乎是一体的,没有什么明显的分界。
青黑‘色’是其全部的‘色’调,殿顶和墙壁的青‘色’石头每一处都雕刻着明萨看不懂的符号和图画。
虽然这大殿较为整洁气派,可是就是说不清的有种诡异意味,明萨吸了吸鼻子,仿佛能够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恐惧。
在恐惧之气息愈加浓烈之后,大殿中突然出现了一些人,他们若无其事的向前走来,面无表情,身体僵硬。
而这些人的面容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但是他们个个面‘色’铁青,身材高大魁梧的有些过分,穿着简陋的粗布麻衣,有的手中还拿着木棍短‘棒’。
有些还三两成群的窃窃‘私’语着,由远及近走来,但明萨听不清他们的话,也不能确定他们说的是不是人话。
那情景已让明萨深陷其中,她不知自己来到了怎样的一个世界之中。
明萨屏气凝神看着这里奇怪的一切,静静等待着情势的转机。
稍过片刻,那些奇形怪状的人们便全部让开去,明萨的眼前出现了两条通道,同样的灿然盈亮,同样的引人好奇。q
&bp;&bp;&bp;&bp;穿过悬崖间的瀑布水帘,明萨先是身处一个充满死寂恐怖气氛的大殿中,而起初那些有着非似人类奇怪面孔走来的魁梧之人,也让明萨不敢妄动,连呼吸都格外小心。←→ㄨc书盟网
后来这些人全部退开去,让出来的两条有着不同情形的通道更是让明萨‘迷’身其中,无法自拔。
在情不自禁的情绪当中明萨便分别向那通道里看去,只见却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左手边的一条通道看进去,起初一段沿路尽是连绵不断的战火,像是身处兵荒马‘乱’的沙场,随处可见地上的尸体、战火还有‘乱’石,耳中听到惨倒在沙场之上的战马,有些仍在哀鸣嘶嚎。
明萨的鼻中已经可以闻到那尸体的腐臭和火烧燎原的味道,这让明萨回想到了日月军覆灭的那片黑‘色’焦土。
对比起那片黑‘色’焦土令人浑噩的锐利到直冲鼻腔的战火气味,这里的味道还不足以让明萨吃不消。
再细看去,竟见那处处伏尸的战场上倒着一面巨大的战旗,旗面上赫然映着一个“青”字,这情形,这沙场,难道是青城军的覆灭?
明萨的心被揪起来,她‘激’动着继续向前看,在那片满是血腥的修罗场之后,战‘乱’似乎终止在了一个静谧的墓地之中。
那里明萨看到两个身影,‘女’子清丽瘦削,她满面泪珠,她全然释然般地跪在几座连着的墓碑之前,哭的凄然又释怀。
那墓碑上却赫然写着父亲、母亲、兄长的名字,而那个此刻跪在墓碑前的人不正是自己吗?跪在她身旁的人便是弟弟明烈。
只听明烈对她说:“明萨,多亏得你,才让父兄的大仇很快得报。”
大仇得报,明萨心中释怀却又突然没了方向一般跪在那里,除了用哭泣来怀念以往家中的温暖她不知还能做什么。
就在明萨感动于大仇得报的舒然之时,忽地看到在父兄墓碑之后,还静默的立着一尊石碑,而那碑上的名字像鲜血一样,映入明萨的眼,刺痛了她的神经。
“仍述”!
仍述死了吗?
此时明萨胡‘乱’的将模糊了眼睛的泪水擦去,眼光回到另一个右手边的通道,那里面首先映入眼中的竟是仍述的笑脸。
他的脸上挂着他一向的顽劣笑容,他对自己一声声的唤着:“小魔头,你不是最想为明家复仇吗,终于如你所愿了。”
明萨恍然了。
左侧的通道中是她为父兄复仇之后的情景,那么右侧呢?左右两侧,仍述一生一死,这是否在考验她的选择?
与此同时,在明萨面对着这两个令人魂‘乱’神‘迷’的不同处境之时,在明萨看不到的地方,却聚集着几个奇形怪状的人,说他们奇形怪状或许有些过份,但他们正是这灵山十巫。
也正因为他们都是参透生死的得道之人,才将自己的个‘性’发挥到淋漓尽致毫不修饰,如此这般便更显奇特。
他们正嘻嘻哈哈的说着笑着,颇有兴趣的看着明萨在两个通道之前怅然‘迷’失。
明萨不知道这一幕便是灵山十巫给她设好的‘迷’‘乱’幻境,说是由十巫所设,其实也与她的内心无法分隔,因为那幻境之中所展现的情形,正是人们内心深处最放不开的执念所致,现在的呈现正是明萨心中迫切所想。
但明萨还不知道的是,如若她违背现实,选择一步之遥的捷径便可为父兄向青城复仇,那条左侧通道的尽头便是万丈深渊,一旦选择便再无生还之力。
以往那些来到灵山求见十巫的人,往往也是死在这幻境之中,这幻境要求人克服自己的心魔,要有无上净心才可以做到。
在面对这由自己的心魔塑造出的幻境之时,几乎所有选择了捷径的人都葬身于此了。
灵山十巫看着这这小丫头生得一副福泽深厚,灵气隐现的模样,都觉得倒是又讨喜又十分有缘适于拜师学道,如若就这么死在幻境里还怪可惜的。
此刻的明萨不知她正像个小木偶一样,在高人的注目和掌控之下经历着内心的挣扎。
她只能尽力撇开仍述和明烈所说之话对自己心绪的扰‘乱’,专心向右侧通道的后方看去,只见仍述的背后茫然一片似是空无,却又隐隐可见火光漫天,轰隆声滔滔不绝,似是剑拔弩张的情势。
就在明萨左右来回看着,思虑着这两个通道是否是叫她抉择之时,那面前的两条通道已经开始悄然移动,它们都在向着远离她的方向‘抽’离。
而‘抽’离之下的地面竟现出了深不见底的空‘洞’,无路可去。
明萨有些急了,看向左侧,通道里的明烈已经焦急的站起身来对她喊着:“明萨,明萨,你快过来啊,你不想为父兄报仇了吗!”
再看向右侧,右侧通道里的仍述笑的十分淡然,他平静的对明萨说:“小魔头,我知道你此刻最想的便是复仇,你去为明家和日月军复仇吧,我们来世再见。”
明萨焦急的来回搓着手,恨不得用指甲的锋利让自己赶快冷静抉择,不然那两条通道便都离远了,她一条都没得选。
此刻若是选择为父兄复仇的捷径,便要面对仍述的墓碑。
而此刻如若选择了仍述活着,便不知何时才能为家族复仇,更不知仍述身后的情景是怎样的艰难。
“明萨,你还在想什么!你难道不想报仇了吗?”明烈的声音更加催促。
而另一边的仍述脸上还是带着一丝淡然,也带着一丝不舍,他悠然的笑着,但那笑容已经越离越远。
就在那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之际,明萨心间突然涌出四个字:不忘初心!
不对不对,明萨用力的晃着自己的脑袋,想要清醒片刻。
她恍惚记得自己似乎正是为救仍述而来,对了,灵山此行不就是为救仍述而来吗?
父兄之仇是必然要报,但绝不是用这样的捷径,也绝不会在时光的纵逝之间失掉仍述的‘性’命。
这样抉择着,明萨已经飞身一跃,跳入了右侧的通道口中。
见到明萨选择了自己,仍述的笑容更加的灿然了,他笑着笑着,脸庞渐渐模糊,身形也逐渐幻化,最终竟化成了一团火焰,盈盈烧尽在通道的虚无之中。
明萨再向后看去,那里便是一片刀山火海,水深火热之境。
&bp;&bp;&bp;&bp;这丫头果然慧缘不俗,看来十巫没有看错,明萨不是那么容易被心魔驱使的人,风云变幻暗影重重,但她用她的无上净心拨开了面前的层层‘阴’云,恢复了她内心的清宁。
在明萨跃入右侧通道之后,仍述的身影便渐渐模糊起来,他周身的边缘已经开始燃烧,在火焰愈来愈烈之际,只听仍述对明萨说到:“小魔头,只有复原了上古神器,你才能救我。”
说完便已经幻化成了一团白炽之火,愈烧愈渺然,最终消失在了通道的虚无之中。
明萨恍然间看向左侧的通道,只见那里哪还存在什么通道,根本就是一片‘混’沌的幻境,刚刚让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大仇得报的场景,竟是她心底太想要为父兄和日月军复仇,心中所想眼中便呈现而出了。
是幻境,但是也是堪称真实的幻境。
明萨恢复了神智,此刻没时间耽搁,她便继续向仍述身影幻化而逝的前方走去,隐约可见前方的冰火之‘色’。
走近,却见竟是一片一望无尽处的太极八卦冰火之地。
太极八卦乃是阐释世间从无极而太极,以至万物化生的过程,更是揭示天地未开、‘混’沌未分之前的状态。
浩瀚宇宙,渺渺世间的一切人和物都包含着‘阴’与阳,这是万物生存的规律,也是万物毁灭的根由。
不过,这里的太极‘阴’阳不是两条黑白“‘阴’阳鱼”,此处并不是白鱼为阳黑鱼为‘阴’,而是无垠的冰火两重天。
冰中有火,火中有冰,白鱼为冰,红鱼为火。以冰火来揭示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之伦理。
站在冰火‘交’集的太极八卦阵前,明萨感到左侧冰世界的寒气袭人,也同时感受到右侧火世界的灼热撩人。
不过此时明萨倒没有前一刻那样忐忑,因为她知道这定是延续前一刻的幻境,无论怎样只要她够勇敢,抛却心中杂念便可突破幻境而出。
这样想着明萨已经选了冰面踏上,却不知那脚一踏而上便再也动弹不得。那似千年寒冰一样的冰面瞬间将她的靴底冻结黏住,无法拔离。
明萨不得已便将靴子脱下,一只脚赤着站在起始处。与此同时,明萨开始有些怀疑这幻境的真实与否,如果是幻境那么自己为何有如此真实的感触?
且那冰面还能将足靴冻住,这样想着明萨下意识的向地表尽是燃燃火焰的地面稍一倾斜,说时迟那时快,明萨右侧的裙角已经被点燃,顺着纹理便燃烧起来。
明萨赶忙用手将火焰扑灭。
这里,冰火两重天,竟然不是幻境?
幻境是不可能伤害人的‘肉’体的,就像当时在护元长老设置的千面幻境中,她和仍述只是被控制意识和‘精’神,并未能伤害到他们的‘肉’体。
但此刻明萨的身体真切的感受到了冰的刺痛和火的灼烈。
不是幻境,这是要叫她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吗?
明萨这样想着,回头看她的身后早已没了退路,在她跳上右侧有着仍述笑容的通道之后,便早已没有退路。
那么,刚才仍述消失前对自己说的,要复原上古神器又是什么意思?
何时为上古?又何物算神器?
刚这样想着,明萨就看到在太极八卦的尽处现出了一个画面,画面中凌‘乱’的散落着一些蓝‘色’荧光碎片。那蓝‘色’和她梦中的蓝‘色’之树十分相近,而且那些远距离看去现出模糊的碎片,竟透出一种古老苍凉,磅礴不凡的感觉。
难道那里呈现的便是上古神器?
从这太极八卦的冰火之地走过去,便能拿到上古神器?
那晶莹的蓝‘色’就静置在太极八卦的‘阴’阳中线尽头,闪着忽而明亮忽而微弱的光亮,似乎是在召唤她过去,明萨料定那便是这太极八卦的出路了。
但是要如何过得去这冰天火焰呢?
是选择踏冰还是选择踏火?
无论是走冰面,还是走火面,都不知要绕到哪里去,不知能不能走到尽头处那个上古神器的跟前。所以明萨毅然决定,选择走这冰火相间的‘阴’阳鱼中线,直到拿到那上古神器为止。
虽然如此选择似乎增长了要走的路线,而且左脚是冰冻,右脚是火烧,走起来会更加艰辛,但唯有沿着‘阴’阳鱼线来走,才有实时的路线指引,不至于‘迷’路不知放向。
而且此刻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没有机会可以多尝试,仍述还在等着她归去,只能选择最稳妥的路线,那怕这真的是刀山火海。
明萨沿着这太极八卦的‘阴’阳线刚走过十米左右,右脚的足靴也被烧掉了靴底,此刻她便是完全赤脚走在路上,无论是冰还是火,都让她时刻承受着钻心之痛。
等明萨回头看时,却发现她所走过的后方已经变成了一片坦途,无冰也无火,她试着向那坦途的土地上迈了一步,结果那土地瞬间又变成了冰火‘交’融的一块。
这是不可后退的警示,况且,如果她后退,那是否就意味着终究也走不破这一阵势?又如何复原上古神器,为仍述求得解‘药’。
明萨便转回身,看了看那尽头处的荧荧蓝光,忍受着削骨焚心之痛,她毅然加快脚步向前走。
等就要走到尽头的那一段,明萨早已不知何时起便奔跑了起来,双脚脚底早已没有了知觉,就连冷热不均的全身也没有了最初的痛苦之感,她此刻只想快步跑出这一太极阵。
在太极阵的最后一段,冰面上似乎现出了一道火光,将万丈厚冰灼化着,寒意极浓的冰面竟开始温暖起来。
而火面上的火势也似残阳退隐一般,渐渐熄灭着,那灼烈的炽热也在逐渐消退,顿时有一种万物静息的温和之意。
而那在远处看来便荧光难掩的蓝‘色’碎片此刻已经近在眼前,它们分散着,‘交’叠着,有序中透出无章,杂‘乱’中又似乎有着某种关联。
明萨不顾自己一侧冰入骨缝一侧灼透肌肤的身体,也不顾已然全部溃烂的双脚,只是定定的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蓝‘色’碎片。
这……便是要她复原的上古神器?
&bp;&bp;&bp;&bp;明萨看着那一地散落的各型各状的蓝‘色’碎片,虽在这残碎的状态下看不出是上古神器,但这些碎片正用它们特有的幽深之光揭示众人,这苍凉大气的意境绝不是普通凡物能够透‘露’出来的。
明萨盯着这些碎片,目光闪掠,思维急转,一股熟悉的感觉便从心中涌出。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她觉得她似乎很熟悉这件神器,在脑‘波’的恍惚之中,明萨已逐渐看出了它的形状,这些碎片在等待着她对它们进行拼接。
意识在头脑的控制之下,已经开始驱使明萨的手脚,她不自主的走上前去,蹲在地上将那些蓝‘色’碎片逐一捡起,然后定然开始有序的拼凑。
随着形状的愈来愈完整,那上古神器已经呈现出了它的非凡。
那是一把上古神弩!
它通体发亮,弩身灵跃,箭锋锐利,弩身之上还装有一个可以瞄准的构件,使得弓弩在上弦之时便可以自动将扳机调整到‘射’击的位置,还可以在远距离重力‘射’杀时,辅助‘射’手确定弓弩的发‘射’角度,使得呼啸而出的箭镞沿着‘精’准的抛物线最大可能的命中目标,将敌人‘射’杀。
明萨的脑中不断浮现出她对这弓弩的熟悉,它每个功能她都是那样信手拈来,可是她明明没有见过这类武器。
这作何解释?
明萨很快便依照脑‘波’中的记忆涌现将上古神弩拼凑好,箭镞的箭头呈三棱型,有三个十分锋利的棱角,这使得弓弩在击中目标时可瞬间形成切割力,能够穿透士兵的铠甲和*。
这三个弧面完全相同的箭头堪称完美的流线型。而且这弓弩的周身硬度和韧‘性’都超乎于现有世上的任何兵器,其承受力度的沉重和弓弩之身的轻巧惊人般的相得益彰,不愧是上古神器!
在隐处看着明萨将这上古神弩迅速拼凑完成,灵山十巫的眼中都现出了光亮,他们有些惶然又有些惊喜。
难道这小丫头竟是他们苦等数百年之人?
师父飞升化仙之前,留灵山十巫于人间,一是为守护世人平安,为有缘人和善良之人排忧解难,另一目的便是为等待这能够复原上古神弩的神圣人出现。
此刻,这个从一开始就被他们看出福泽深厚的小丫头就是他们要找的神圣人了吗?
十巫当中蜂准长目,身形枯瘦的木巫‘性’子最急,他已经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想要下到太极冰火阵中去亲眼看看这丫头究竟是何人。
却被其他神巫拦住了去处,纷纷劝他耐心再等等,虽然这丫头已经将神弩拼完,但神弩周身仍是分散的碎片,尚未能够圆融化一。
这时身为十巫之首的太极巫嘴角微微一动,手指在放置的案桌上略动了三两下,剩下的神巫便知晓了巫首对太极阵尽头的丫头做了些什么。
他们都迫不及待的盯着明萨,想亲眼看看这上古神弩的复原瞬间,也期待着小丫头真的被证明是他们所等待的神圣人。
在太极巫首微动手指的瞬间,下方阵中的明萨正拿起那完美的三棱箭头,想要琢磨如何才能将这上古神器复原之时,那箭头已经锐利的划破了她的手指。
一滴鲜血顺然滴落,刚好滴在神弩身上,只见明萨的一滴血所‘波’及的神弩之身已经刹时粘合无分,细看去竟再没了裂缝之迹。
我的血?
可以令神弩复原?
明萨想着心中眼中都难掩惊喜神‘色’,她急不可待的遂将箭头再次划伤了自己的手,那长长的一道伤口,顿时不断流出鲜血,明萨不顾疼痛将血依次滴在神弩周身。
那神弩已经在血到之处完全化成一体,圆融无分割之感,随之那神弩已经跃然而起,上冲天下彻地,随后它绕着明萨不断旋转。
那透着幽然蓝‘色’光亮的神弩于盘旋中透出无上苍茫之气,它的身上似乎萦绕着数千年的年轮之力,似是异世神灵所赐,有着可化腐朽为神奇的无上之感,有着称霸世间山河,征服浩宇的力量。
在上古神弩不断绕着明萨,在其周身的半空中旋转之时,明萨没注意到自己手掌那道划开的伤口仍在不断被神弩吸取着鲜血,源源不断注入的鲜血让那神弩旋转的速度不断加速,弩身的蓝‘色’光亮也变得更加的幽邃。
明萨尚惊奇于这神弩的光彩之中时,并不知自己的能量已经被这神弩透支了。
太极巫动动手指,将明萨的手划破,想要试探她的血能否将神弩完全复原,却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不顾自身划破自己手掌如此之长的伤口。
在灵山十巫完全确定了她便是他们要等待的神圣人之时,明萨也被神弩吸去了太多能量,似乎明萨还在一片欣喜和惊诧的情绪当中,就已经昏昏然晕倒在太极冰火阵的尽头。
那上古神弩似乎不知道它自己是罪魁祸首一般,还在继续旋转着,幸好灵山十巫及时现身,将那神弩与明萨血脉相连之道断开,才保住了明萨的‘性’命。
“看来这孩子还未能完全控制神器的灵力啊。”十巫之中身形出奇高大瘦削的天巫说到,他的身形出奇之瘦长,似乎自腰间一折便能折断一般。
十巫将明萨抬到房间中安置在‘床’榻上,看着她昏‘迷’的脸,各怀心思,这样瘦小一个身躯,这样俏丽的一张脸,竟是他们苦苦想要守护的神圣人。
“老四,你还不把还魂丹拿出来给这丫头,你想看她气绝而死啊!”这时豹声环眼的地巫说话了,他对贪恋炼丹术的火巫言语施厉,看他那一副不舍得自己宝贝仙丹的小气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地巫说话之后,其余的神巫们也都不耐烦的催促着火巫。
这时连神‘色’都带着火气的火巫再没办法,只好从腰间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从那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颗血红‘色’的‘药’丸,然后撑开明萨的嘴巴,在放进去的最后一刹还手中犹豫了一下,看来他是有多宝贝这仙丹。
明萨昏睡着,她不知道此刻已经有这么多各具特‘色’也可说是奇形怪状的神巫围在她‘床’边,看着她的气息,等着她的苏醒。
也不知道这灵山十巫居然会将她视作神圣人,而他们正是为等待神圣人出现,才迟迟未飞升成仙的。q
&bp;&bp;&bp;&bp;明萨此刻安然的躺在灵山神巫们环伺的床榻上,她吃过火巫给的还魂丹之后,气息已经渐渐回稳,此刻的她正在昏睡当中做着一个深深被宠溺的梦中之梦。
她,梦见自己正在做一个梦。
梦中的画面里晃着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挺拔英俊,眼神温暖。
他身穿一套奇怪的衣服,白色立领的内衬外加黑色外衣,虽然看起来奇怪,但明萨却得这样的装扮不难看,甚至很笔挺帅气。
虽然一开始只有一个侧脸,但明萨还是能够确定,那便是一直以来自己梦中见到的那个男人。是那个总说着要和她来世再见,要凭借蝴蝶指环相认的那个男人。
而此刻那梦中男子正慢慢转身过来,他的正脸清晰了起来,他的五官清秀干净,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
此时那男子对面已经出现了另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皮肤白皙,身形颀长,长发披肩,穿着一身酒红色的紧致衣裙,那衣裙虽然怪异,但将她的身形凹凸尽显,也正是因为这种清晰的曲线更使得她看起来美妙到不可方物。
明萨定定的看着这一对金童玉女,般配到无法言喻。
而这个穿着酒红色衣裙,笑意盎然的女子不正是明萨自己吗?那张脸便是她自己的脸庞啊,这……难道真的是她的前世?
明萨被那男子宠爱的看着,心绪已经完全深深的陷入了情景之中,因为那男子的眼神是那样温暖,他看着她的时候是那样的呵护,柔情似水宠溺至极,这种安全感是明萨从未体会到的,此刻怎能不沉沦其中?
“好了,”那男子柔声说着,将明萨的手拉起来:“都说要带你去散心,你还一心只想研究你的上古神树,我可要生气了。”那男子说着便宽容的笑起来。
“好啊好啊,你生气给我看看。”明萨说着便一个寸劲蹿上了那男人的背,那男人一面温柔的笑着,一面背着她在地上转来转去,明萨在他的背上笑的咯咯咯的开心。
“要不要走了?我伟大的古树学家。”那男子轻稳的将明萨放下,然后转身回来,环抱着她的腰肢,询问着她的意见。
“看在你如此用心制造浪漫的份上,从现在开始就听你的,我伟大的武器专家。”明萨将书桌上的一纸资料顺势理了一下,便示意那男子可以走了。
两人一个古树专家,一个武器专家的相互调侃着对方的专业,甜蜜无间。
“做好准备哦,今天的出行方式有点特别。”男人说着,为明萨披上了一件长长的外衣。
明萨有些好奇的跟着那男人走出门口,却见这房门口不远处的平台上停着一架轰隆隆作响的巨物。
“哇,今天是什么日子?至于你租了直升飞机来接我?”明萨有一刻的惊喜,言语虽然顽皮但也难以掩饰欣喜的情绪。
“今天当然是个特殊的日子,也难得让你放下你的研究,我当然要好好谋划一下rd;。”那男子看着明萨脸上的满意,也难掩自己的开心。
“总是说我,你平常扎进武器的钻研中也是个工作狂好么。”说完两人都笑起来,谁也别计较谁,半斤八两。
男子为明萨挡着直升机带来的骤然飓风,护着她上了飞机。男子坐在驾驶座,温柔的对明萨说:“考了这么多年的架机资格,今天终于要带我的老婆飞起来喽!”
“谁是你老婆啊!”明萨一面系好安全带一面甜蜜的反击着男子的话,突然想到刚刚他说今天当然是个特殊的日子,难道他,要求婚吗?
男子欣然一笑,看着明萨眨巴着的大眼睛,似乎是肯定了她的猜想。
明萨心下有些惊喜,不自觉的开始期待起他会准备怎样的惊喜给自己,他要打算如何求婚呢?
飞机启动盘旋升高,明萨看着窗外的夜空,看着俯仰之下渐次缩小的人群、高楼、灯光、街道,心中暗喜期待着接下来的惊喜。
飞机飞过好一会,明萨和那男人不断交换着眼神,那男人看的出这次的飞行让明萨很是满足,她好奇的看着窗外夜色渐浓的城市,看着似乎触手可及的星星,开心的像个孩子。
就在飞机飞过了大片大片的无人区域之时,明萨忽然看到前方很远的边际线之处,隐隐透出了几点幽幽的蓝色光点。
那光点让明萨忽然精神为之一振,她霎时间想到那样的蓝光正是自己研究的古神树所有,是其余凡物所不能发出的蓝色光亮。
“你看那边!”明萨说着已经开始拍打那男子的手臂:“那是古神树的光!我找到它了!我找到它了!我终于找到了!”
那男子顺着明萨的指向看去,距离太远他不能确定那真的是明萨研究到痴迷的古神树,但他见明萨如此肯定,便驾驶着飞机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飞机于是就偏离了男子早已规划好的航线,他想暂时先过去看看,如果真是找到了众位考古学家多年都未能找到的古神树,也不失为这特殊的日子更添纪念,也圆了明萨这个超级对古神树痴迷的研究者一个心愿。
如果是明萨误看了,他还有后面的一连串惊喜等着给她,也不至于让她陷在失望的情绪中。
飞机飞得离那蓝色古神树越来越近,明萨已经激动的要从座上跳起来,她已经完全能够确定那就是考古界找了一个世纪之久的古神树,但碍于还在飞机之上,明萨只能压抑着自己激动的情绪,不然她此刻便想跳机了。
就在飞机已经飞到那古神树正上方盘旋之时,周围的气温突然变得热烈起来。
说起来现已是秋天,不知气温怎会突然陡升到仿佛在一个夏日的拂晓,这天气热的异乎寻常。
正在明萨擦拭着额头渗出的汗水时,瞬间视线之下的大地便开始剧烈的震动,那巨大的震波似乎将灼热的空气也搅动了起了波纹。
接着是轰然一声雷鸣,让明萨吓得目瞪口呆,直升飞机也开始失去控制。那男子在焦急中尽力冷静的操纵着已经开始盘旋下落的飞机。
而明萨向地面看去,却眼睁睁的看着那古神树所在的地面瞬间裂成两半,炙热的岩浆从地下豁然涌上来,那炙热的温度瞬间填塞了他们的眼睛,嘴巴和所有感观。
明萨竟不顾自己的安危,还在看着即将陷入岩浆中的古神树,身边那男子此刻已经放弃了对飞机的拯救,他将明萨的肩膀掰转回来,然后大声对她说:“如果有来世,我们就以这枚蝴蝶戒指为证相认,你要记得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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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的声音夹杂在地面的轰隆声中,夹杂在飞机不断失灵的巨响声中,是那样渺茫遥远,又是那样的真挚感人。
明萨看着那男子手中拿出了一枚蝴蝶形状的戒指,在飞机最终坠落地面之前,为她戴在了手指上。
她看着那男子,与他双目对望,两人眼中尽是泪水,在即将死去的那一刻,还有这样一双深爱自己的眼睛看着自己,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好!下辈子我们以蝴蝶戒指为证。我一定记得嫁给你!
明萨心中想说出这句话,却已经没有时间了,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地面的巨响和头部的疼痛,明萨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晶莹剔透的蓝色,那棵蓝色巨树是她最终的记忆。
明萨的感观还陷在疼痛和不见爱人的情绪中挣扎,但眼前的画面已然一转,蓝色枝杈遍地交错的情形已然变成了平坦的土地。
时间像加快节奏一般疯狂的演化着,地面上奇迹般的飞速长出了野草和藤蔓,迅速覆盖了原来的地面,那蓝色古神树和明萨与他的爱人便淡然消失在了那片土地之上……
正在明萨转身四顾,想要在蔓草从生的土地上找寻那男子的下落,也在寻找着那蓝色的古神树之时,这土地之上已经迅速的出现了一片街道。
明萨此刻正站在一个茶馆外,她静静的等待着,似乎下一秒要发生什么一样。
然后一位身穿青色长袍的青年男子便将头转了回来。
他英眉飞入鬓,眉目刚毅,相貌堂堂,神采不凡,这不正是仍述和她相遇在青城时的情形吗?
后面的情节依然是仍述推起了当时被置在地上的木车,跟随明萨一路向前走去。
只是那画面中却只有他们二人,却没了护元长老的影子。
之后明萨便又经历了一次和仍述在青城孤岛上所经历过的一切。
那满是奇花异草的花园,那顿顿用心的饭菜,那配合默契的月圆之夜剑舞,那次石台下一起躲雨的情愫,那生死与共的千面幻境……
再后来又呈现出了一些明萨还未经历过的场景。
那是仍述带着她来到一片壮阔苍凉的雪山之前。
他带她站上山顶的高处,放眼望去,整片山坡整个世界都是同样的一种景观。
藏青色的山峦,附着时而稀薄时而堆积的白色斑驳,站在这里,明萨错以为身后的房屋宫殿都是幻象,而眼前的这一片才是真正的世界。
因为这完全是两个世界,一边有生活的真实,一边却是无尽的绝望。
“这,是哪里?”明萨转头问身边紧紧拉着她手的仍述,他此刻的表情有些激动。
“我也不知这是何地,不过我偶然走到这里,觉得诧异,便想带你来看看。”仍述说着转头也看着明萨,问到:“你看到这些有什么感觉?”
“我觉得惊讶,这世界上还有如此苍凉的景象。”
仍述淡然的笑了笑说到:“这里不适合任何生物生存,我来到这里就觉得有种要窒息的绝望,但是呆的久了,又会从绝望中冲破出来,再一次找到希望rd;。”
明萨看着他有些严肃的神情,不太明白他的情绪。
“你能想象,如果有一个小孩,他每次难过受伤都会来这里自己给自己疗伤的感觉吗?”仍述问明萨。
明萨看着他难过的表情,想要说什么又没有开口问。
“我也是想象着要是我小的时候,每次受了委屈,能够有这样一个地方给我一个人坐一坐,该多好。”仍述忙化解着明萨的尴尬,担心她被自己的情绪感染到不安或者迷茫,不想让她不开心。
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是明萨还是觉得他面对这个场景有些不一样冲动。
“虽然应该带你去看一些美景,不过我在这里初来乍到,只误打误撞见到了这里。”说着,仍述挑起了眉毛,有点请求原谅的意味,把明萨给逗笑了。
“走吧,回去了,不然尊主要派人来找我们了。”仍述说着,便拉起明萨返回。
他到是走的径直,没有回头,但明萨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那不同寻常的苍白和藏蓝,那与天相接的混沌之景,飞雪连绵,满天银辉,还有仍述刚刚的激动,让明萨久久不能忘怀。
而眼前的那片宫殿金砖玉瓦,豪奢壮观,竟不是菀陵皇城所能比拟的,明萨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仍述紧紧牵着她的手,又让她感到安全感十足。
……
再向前方走去,突然间仍述便消失了,刚刚还被紧握的手已经空然无人。
明萨左右环顾,想要将仍述找出来,却没能找到他消失的踪迹。
正在这时,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声音空灵而来,他说:“小魔头你还有心思睡觉啊!我就快死了!”
那声音顽劣不羁,不是仍述的声音还有谁,明萨豁然惊醒,仍述还在等着她取回解药去救命,可不能再继续沉陷于这梦中之梦了。
明萨睁开眼睛之时,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若不是死后来到了异界,就是仍处于之前的幻境之中。
在她躺着的这间屋子里,东倒西歪的有八个怪人有坐有站,他们有人已经睡着,有人还瞪圆了眼睛盯着她,明萨用指甲使劲捏了一下手掌心,发现原来是痛的,那这眼前的情景应该是现实了。
但是刚刚那把上古神弩在哪?它是否真实的出现过?
就在明萨还在思虑此处是何处时,只听一声:“丫头醒了!”
那屋中的八个怪人便齐刷刷的盯向了明萨,他们中有几个还睡眼惺忪,但也都努力睁大了眼睛看向她。
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有的看起来一头沧桑白发,有的看起来甚至稚气未脱。
有的淡然无华,有的奢华加身。
但他们有一个共通之处便是他们的眼睛,都闪烁出一种智慧通达之感。
明萨看着这八个各自迥异的怪人,心中思虑着:他们便是灵山十巫?可是为何只有八个人?
如果是的话,自己是否已经成功闯过了他们所设的难关,此刻便可以拿到解药,赶回去为仍述解毒了?
&bp;&bp;&bp;&bp;这时,一个身形健硕的身影向明萨走了过来,他留着一头繁盛的黑发,长度及膝,与他瘦长的脸型相衬显得有些突兀。
“你终于醒了。我是天巫,你叫什么名字?”那天巫走近来,声音沉稳诚恳,脸上虽没有微笑的表情,但明萨感觉得到他的善意。
他是天巫,那这八个人便的确是灵山的神巫了。明萨想着顿时心生敬畏之情。
她撑起身体坐起来,感觉身体还有些轻飘,脚底的伤溃有些刺痛,但她已不在乎这些小伤,而是断然答道:“神巫,我叫明萨。”
这时剩余的七个神巫也都凑过来,天巫便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个身形枯瘦的人对明萨说:“这是木巫。”明萨便顺着他的指向向木巫点头拜会。
待那天巫接着想要介绍下一个的时候,那个被天巫指向的神巫却先开了口:“老六你急个什么!让丫头猜猜我是谁。”
他如此一说,剩下的众人也都觉得这主意好,他们像是想看人表演一般的期待着明萨的反应。
明萨看着这个让自己猜他身份的神巫,只见他无论急促的说话声还是时不时踱步的举动,全身都透着急躁的情绪,而且他手心彤红,眼中也似有火一样的红艳,便想到民间传说金木水火土五个神巫都大隐隐于市,而这神巫应该就是……
“如若我没有猜错,您应该是深爱炼丹的火巫。”明萨说完,一众神巫已经眼放光芒,有些还笑了起来。
“没错!你这丫头刚还吃了一颗要我七七四十九年才能炼出来的还魂丹,若是认错了我,我可要收回来的!”
火巫笑嘻嘻的说着,显然是对明萨的回答十分满意,接着他又急急的指向他身边的一个神巫说到:“那你看他是谁?”
明萨看向这一个神巫,只见他一身粗糙装束,表情淡然超远,眼神木然无华,脚上还踩了一双适于踏水的草鞋。
明萨便料定了他的身份说到:“这位应该是隐身于钓鱼翁中的水巫。”
那水巫便也笑起来,这丫头的观察能力真不是一般,明萨看着他们一众都颇有兴致的样子,便知道他们还要继续问下去,于是自顾自的率先猜起来。
那八撇胡子,精明矍铄,巨肚圆滚腰缠万贯之人便是隐身于商贾之辈的金巫。
那精瘦憨厚,颧骨高黑,脊背微曲衣衫褪色之人便是隐身于农耕之辈的土巫。
金木水火土都已指出,再看向另外的三人,因为天地人三巫并无世俗身份,而是长期修道于山谷之中,所以明萨停顿了下来,无法猜出他们的身份。
“行啦,这是人巫,这是地巫,这叫丫头怎么猜,你们快别闹了。”天巫这时又正义的说话了。
明萨一一向他们点头施礼,面对这些神人,生怕自己的冒失触及了他们的忌讳,此刻还指望他们给自己解药呢。
“谢谢众位神巫的救命之恩,小女此行是为朋友求解药而来,不知神巫能否帮我此忙,小女必然设法回报。”明萨走下床榻,曲腿跪下施礼说到。
那急性子的火巫忙上来第一个将明萨拉起:“快不敢当,你可是我们要保护的……”
“老四!”那火巫心急火燎的说出这半句话,却被天巫大声喝住了。
要被他们保护的什么?明萨听得摸不着头脑。
“好了,孩子,你走出这道门去见太极巫首吧,他在等你呢。”天巫严厉的瞪了火巫几眼,然后转而如此对明萨说到。
那火巫也一副自己做了错事的样子,畏缩着再不说话了。
明萨不管这许多,仍述的解药此刻最紧要,于是便拜别八位神巫,然后急急的推开房门,却见外面的情形竟是无边无垠的绿油油的农田。
太极巫首?
在这间房中明萨已经见到了金木水火土,天地人八位神巫,那么太极巫首应该就是阴巫和阳巫两位神巫了,明萨如此想着。
她终于历尽千险,竭尽脑汁,可以见到太极巫首了。
放眼看去,那里是绿油油的万亩良田,在那渺然与天空相接的偌大田地中,有一位脊背瘦小的农夫正在拉着犁牛耕种。
他有些出奇低矮又有些瘦弱的身形在这一片绿野之间显得格外玲珑。
明萨深吸一口气,不知这是否又是如何艰难的考验,但此刻她已做好了准备,她大步向前走到那耕田的农夫身后礼貌的问到:“老伯,请问您可知阴巫阳巫在哪?”
“为何唤我老伯?方才不还是小兄弟吗?”那农夫应声转头,将牛绳放在地上,正面面向明萨。
明萨无比惊讶,这背影看起来已知天命一般年纪的老农,转过身来,他的脸竟然是最初带自己走进山谷的那个小牧童。
两者除了身形一老一小外,那张充满童真和稚嫩的脸庞竟是一丝未变。
明萨愣怔了,因为刚才房中的天巫对她说,只要过了这道门,便能见到阴巫阳巫了,可是此际是这个小牧童,又或者说是这位神仙一般鹤发童颜的老伯在此,而且她也不知该称呼他什么才对。
“你猜错了,阴巫阳巫并不是两个人,而是太极巫的同一人。”那脸庞稚嫩的农夫说着微微一笑:“我就是你要找的太极巫。”
啊!明萨忍不住张开了嘴巴,等她反应过来才忙附身施礼道:“小女见过巫首。”
“行了,一介凡夫见不得这些繁文缛节。”太极巫首淡然慈笑说到:“你此际是为救人而来?”
明萨恍然回悟,忙说到:“是,小女此来是为寻得解毒之法赶回去救一位朋友。”
“你且将他中毒之症说与我听。”太极巫首眼睛盯着明萨,眼神中灿然盈亮,由于他的身形比一般小孩子高不甚许,所以他还需仰头看着明萨。
明萨便急忙把仍述中毒后的症状一一向巫首说了,那太极巫听完双眉微蹙,眼神一转说到:“没想到这世间又出现了此等残烈之毒,此毒着实难解。”
明萨一听巫首这一句话,焦急的直直跪了下去:“请巫首一定要救我朋友,您如不施救他便必死无疑了。”
太极巫犹豫了一刻,双手伸过来将明萨扶起说到:“你且起来,去到山间摘朵山花,待我占卜后此毒才可解。”
明萨顿时喜出望外,她匆忙辞别了巫首,便直奔山中而去。
&bp;&bp;&bp;&bp;可明萨来到山中却放眼望去不见一朵山花。
想来刚才走进山中的一路上也的确未见绿色之外的颜色。这两座陡崖高山,除了怪石林立就是郁郁葱葱,竟未绽放一朵鲜花。
此时虽未到夏季最炎热的时候,但这两山之中却格外暑热,明萨奔上奔下,汗水已经湿透了她的衣衫,她不愿放弃,仍继续盘旋来回,上下寻找,却天公不作美总不见一瓣花朵。
正在明萨的情绪由喜悦的希望转为低落绝望之时,在那一瞬的惶惑间,她眼皮一抬看到了一茎草花。
无论如何草花也是花,明萨此时便退而求其次,小心翼翼的用手拨开土壤将那草花完好的连根拔起。
看着拿在手中的草花,明萨又转念一想,这草花看起来细细一茎,脆柔身微,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是否与仍述此刻躺在床榻上气息奄奄相对应?
万一占卜出来的解读之法对仍述生死不利该如何是好?
再看一眼这风中飘曳的草花,明萨无奈叹息一声,便放手让它落在了地上,她继续忍耐着暑热再三寻找,眼见太阳要落得山下去,仍是未能寻到一朵花。
明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将那草花再次捡起来,但她又有些不愿承认自己找到的是这棵柔弱的花茎,便将草花藏于衣袖之中赶回去见巫首。
来到巫首所在的农田之中,明萨垂头低声说道:“山中没有花。”
没想到那太极巫首定然回了一句:“那你袖中是何物?”
明萨惊诧万分,这太极巫首果然通晓万事神通广大,于是赶忙将袖中藏着的草花呈给他看。
太极巫首捏着那草花端详了一阵,心下琢磨数回然后说到:“这草花名叫帝女花,一开九朵,不错,根据你刚刚描述的中毒表征,确为九种药物混合便可解此毒。”
太好了!
明萨在心中欢呼雀跃,脸上也喜不自胜的表现出来。
“请问巫首需哪九种药材混合?”
“我将这九味珍药的资料给你,你熟记之后便去山里寻吧,寻到给我,我遂能练好解药交与你。”
那太极巫首说着便从那笨重的老犁牛身上背着的布兜里取出了一叠古书,然后将九种药材的资料取给明萨看。
明萨接过资料已经迫不及待的向山中走去,一面走一面看,不愿多浪费一刻的时间,现在的时间对于仍述来说每分每秒都是异常珍稀的。
幽灵草:属茄科,可消肿、除虫、治蛇虫咬伤;
牡荆:落叶灌木,小枝方形,叶对生,掌状复叶,果实为黄荆子,可为药用;
萆荔:香草,又称木莲、鬼馒头,生在在石头上,也可攀援着树木生长,可为药材;
流赭:水中红色之土,此土涂抹在动物身上,可以去病,使其健壮;
雄黄:又名鸡冠石,属矿物,常用做解毒、杀虫;
女肠草:果实形状类枣,味酸苦,可为药用;
黄雚草:其生红色果实,为药用;
反鼻虫:一种毒虫,色如绶文,鼻上带刺,可入毒药;
宾草:味道像葱,形状像葵,服用可解除疲劳。
明萨拼尽最快的速度,昼夜不眠研究寻找,在深山、暗谷和洼地之中逐一寻到了九种草药。
等明萨将九种草药带回给太极巫首核验的时候,那太极巫首还是止不住的露出赞赏的眼神。
这些珍稀的药种,她能在几个时辰之内便尽数找回,还能无一差错,果然不是普通凡人。巫首将草药包好,一抬手,那只犁牛便乖乖的将药包叼起,然后扭身晃悠着走出了田地。
明萨不知道那只犁牛是不是真的能把解药配比出来,心中担心着,也焦急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那太极巫首看出了明萨的忧心,他也走起路来,在前方引着明萨,但他走的不急不快,一副悠然的心态。
“你且安心,不出一刻钟,解药方能给你。”太极巫首在前面说到。
明萨见巫首又探得了自己的心思,刚要应声回谢,只听巫首又说到:“丫头,你心中最放不下的执念便是复仇,你可知晓生死之道?”
太极巫首一下便说到了明萨心口最疼的那一处,但明萨还是礼貌的回答到:“小女不知,还望巫首指点。”
“你自出生便不是平凡之辈,日后渐逢机缘必可参破,倒无需我指点,”那太极巫首望向远处,眼神绵延淡泞。
继而他转过头来对明萨继续说道:“但正因你不属平凡之辈,此刻我便对你说之一二。所谓知死者不贪生,知生者不惧死。人生在世需知,不是简单的生命便为生,失去生命便叫做死。”
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始!
人的出生,是气的聚合。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如果死生本属同类,万物皆是一体,人又何必执迷不悟?
凡人之所以普通,之所以时常痛苦不安,是因为他们不知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当你当找到一种令自己身心所向,灵魂所归的动力,并情不自禁为之付出一切之时,可以为之生,可以为之死,可以为之视死如归。
此时灵魂被充满,再也没有孤独寂寞,这时精神可以离开*而独立存在,精神生命获得无比的富足和广大。
“我不太懂。”明萨在太极巫首身后低声说着,巫首这一番玄之又玄的生死切论,让明萨有些糊涂。
“就像你此际,将自身的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为你那朋友求得解毒之药,这便是寻得了灵魂的动力。”巫首转过头来说到。
仍述为救自己中毒至此,现在自己又为救他而不顾自身生死,这便是可为之生,可为之死的精神所归?
人的能量是可以永存的,人的精神生命是可以长生的,人的灵魂是可以死而不亡的。
生死都是与道合一,这符合人情事理,符合天地之道,即使终究人的寿命终尽,精神依然可以流传后世教化后人。
这时巫首已经继续边走边说着:“你以后便懂了,此刻说这些,只愿你早日放下心中复仇执念,若你被这执念一直束缚放不开本有的格局,那么这个世间也会因你的执念而改变。”
巫首回转身来看向明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许和盼望,被这眼神一看,明萨不知为何竟顿感肩上责任沉重。
&bp;&bp;&bp;&bp;确实如太极巫首所说,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那犁牛已经晃着稳稳的身体,将一个药包送了过来,巫首将药包递与明萨说到:“你的千里马已经喂好,你身上的伤也诊治过,你且拿了解药便赶回去吧,你那朋友还有五天气命等你回去。”
“谢十巫对明萨的大恩,小女……”明萨瞬间跪拜,此刻她不知还能如何感谢灵山十巫的慷慨救治之恩。
“那上古神弩且由我带你保管,终有一天你会参破所有,便可来问我要回,我会一直等你来。”太极巫首打断了明萨的答谢,伸手将她扶起身。
想来那上古神弩是真实存在过的,明萨听到它的名字还能想起它绕着自己,在半空中不断盘旋飞转的情形。
“走吧孩子,若你想尽早获取菀陵认可,半月之后的青云试你可以放手一搏。”
青云试?
明萨以往听说过,那是每九年才有一次的盛会,是菀王朝分裂之前便有的习俗,而现在逐渐演化,变成了为菀陵尊主推举接班人的重要比赛,但据说要求极高,不是普通人可以胜任的。
“我在你背囊中放了一本剑谱,虽不高深,但与你而言刚好,望能助你一臂之力。还有,切勿将你灵山此行与旁人详述,切记。”
“记得到山下喝一捧神帝留下的清泉,它会助你更快回到菀陵皇城。”
明萨看着太极巫首肯定的眼神,他那参透一切凡世的表情,让明萨已然无话可言语,明萨便深深一拜便转身向着农田之外走去。
“放下执念,享受每刻,才是最快的捷径。”
在身后,太极巫首的叮嘱劈空而来,明萨应声转头,那**不穿的绿色农田中,已然再没了太极巫首的身影,也没了那笨重的老犁牛。
再一转身,明萨的前方不知边际的油田已经隐了去,此刻白翰马就直直的立于眼前,它的身上还驮着一个灰色的背囊。
明萨将背囊取下,发现里面有一双崭新的银色长靴,还有一本剑谱。
明萨将那靴子取下穿在自己狼狈不堪的双脚上,顿感脚底伤口都愈合好多,心中一阵感激,那剑谱她也随身保管,但还来不及翻阅。
她翻身上马,沿着山谷之间的羊肠小路飞驰而下。
“怎么,舍不得了?”十巫在隐处看着明萨骑马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地巫推了一把焦急跺脚,眼中却现出温润的火巫,这样问他道。
“我没有,我是舍不得我的还魂丹!”火巫还狡辩着,但他特意为明萨带上的一双靴子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
长须仙道飞升之后,几百年来留得他们在人世间,虽然他们各自都有自己享受俗世的方式,但心中那一根唯一惦念的稻草便是寻得可以复原神弩的神圣人,如今眼看她来了,又走了,心中怅然若失也是必然。
明萨骑马来到山脚下一段路间的清泉处,她不自觉的将缰绳拉住,然后盯着那汪那个小牧童曾经捧来喝的清泉,哦不,是太极巫首曾经喝过的清泉,她若有所思了几秒,便翻身下马,然后也敬畏的捧了一把放在嘴边,细细的将泉水喝光。
那泉水果然出奇甜润,香气在喉咙和气管里回旋,之前在太极冰火阵中全身又被寒冻又被灼伤,此刻喝过这泉水,居然都不觉得隐隐作痛了,果然是神帝遗留在人间的琼浆玉露。
明萨站在原地,转了个回身,放眼看向这暴殄天物一般的灵山美景,一瞬间似乎懂得了太极巫首最终说的,是该放下心中的执念,珍惜当下的时光,珍惜这每一处美景,每一片真情实意才是最重要的。
天地的存在无穷无尽,人的生死却有时限。
以有限的身体,寄托于无限的天地之间,这渺小之于博大无异于似马儿闪过空隙。凡是不能让自己的心思畅快,不懂得好好寻求快乐之人,都不是通晓大道之人。
……
经过三天三夜的飞奔,明萨已经回到了菀陵皇城。
不知灵山十巫给白翰马喂食了什么,竟让千里马又提了奔速,原本还多需一天的路程竟提前如此之多。
此刻床榻上的仍述已经完全看不出肉色,连五官都皲裂开来,医官说仍述的生命也就这两天便无法维系了。
明萨二话不说从药包中取出那一颗看不出有何异样的黑色药丸,撑开仍述的嘴喂他吃下去。然后和碧侬堂宇目不转睛的盯着仍述,一个时辰之后仍述皮肤上的皲裂之纹开始渐退,开始生出新的皮肤。
医官忙上前再次为仍述诊脉,然后便惊讶的宣告仍述体内的毒素已经在大幅的消除,相信不过三天,他便可以彻底复原。
那些医官都惊讶于这燕州郡主带回来的药丸是何处所得。
明萨听得仍述已经没有性命之忧才放松下来。
但这心弦一松,她已经顿感奔波劳累,伤口刺痛,她很想要睡一会,于是她先是回答了医官们的追问,说自己是到灵山求得十巫配出的解药。
然后转身对堂宇和碧侬说到:“我想我要睡一会了,不用担心,我只是睡觉。”说完明萨便昏睡倒地。
医官们慌乱的为明萨诊了脉,发现正如她自己刚刚所说,她只是体力不支昏睡过去,并无大碍,堂宇和碧侬这才放了心。
不过听说明萨郡主是赶往灵山取来的解药,堂宇和碧侬更是心生敬佩。
看到明萨脚上的伤口,看到她累到青白的脸色,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感恩,若不是明萨郡主的舍身赴险,若不是她的聪慧过人,公子此刻也许已经命赴黄泉了。
堂宇从第一次见到明萨郡主,听说她十四岁便只身去往西域生活游历,当时就觉得这郡主绝不是平凡之人,现在看来更是如此。
那灵山是什么仙境,是一般凡人一辈子都无法见到的。
那灵山十巫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他们若是肯将解药交给明萨郡主,说明明萨郡主也得到了他们的认可,这岂是凡人所能做到的?
同样震惊于明萨赶赴灵山取回解药的不仅有堂宇和碧侬,还有一众严守在仍述房外不敢怠慢的医官,此时他们已经将这燕州明萨郡主去往灵山之时神乎其神的传了出去。
在明萨昏睡的一天一夜间,顾庭、桑厘和赤恒都来看过她也看过仍述,此刻全菀陵皇城上下都对这个燕州送来的郡主刮目相看,发自心底的有些膜拜她。
万孚尊主也第一时间来看过仍述,但他没有去看这位“素不相识”的燕州郡主,毕竟她还属于他的后妃身份,没有明媒正娶她进入皇城,不便在她昏睡之间去看望她。
第二天,万孚尊主听得回报说仍述已经有了意识,他便放下手中事务,与纵灵师一同再次前往冠军侯府,见到仍述已经大好,只剩慢慢恢复体力苏醒过来,万孚心中定然。
不知不觉间,万孚还真是将仍述视作了年少时的他,经历此次生死之劫,万孚方知自己竟对仍述如此看重。
&bp;&bp;&bp;&bp;就在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在仍述的房中,心中终于安然下来之时,在冠军侯府偏殿中昏睡的明萨,此刻脸上的血色也由青白渐渐多起了红润。
她苏醒过来时,觉得全身再没了酸痛之感,只剩脚底还尚有些疼痛。身边守着的冠军侯府的侍女开心的道:“郡主你醒了,碧侬姐姐让我在这守着你,你可要吃食?”
“不用了,仍述醒了吗?”明萨起得身来,然后第一时间询问仍述的情况。她此刻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心想也许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也许仍述早已经醒来了。
“公子今早已经有了意识,但还需更多时日才能完全恢复。”侍女答道。
“我睡了多久?”
“快两天了。”侍女回答说。
“我去看看他。”明萨说着便起身下床,却见自己一副极度狼狈的样子。头发散乱,身上虽被侍女脱去了烧焦的外袍,但里面的袍子裙角也被烧焦了不少。
那侍女贴心的看出她的尴尬,忙说道:“碧侬姐姐吩咐已经为郡主准备了换洗的衣袍,郡主且梳洗了再去吧。”
明萨低头看着自己落魄的样子点头答应了。
等明萨梳洗得当,换上碧侬准备的翠色衣裙,顿时给人一种浑然一新的感觉。这轻盈的感觉让明萨自己都觉得很舒服,更让路上看到她风采的侍从们心生敬赏。
明萨轻步走到仍述的房前,刚要踏入房门,却听得里面有两个男人的声音。
“燕州郡主有如此非凡灵慧,尊主可愿许她入得后宫,与她正式身份?”
“近日来她屡次为菀陵效力,此际又救得仍述,大功该赏,不过本就是该规避的政治和亲,此刻她又如此聪慧,或许更不应许她入后宫。”
明萨细听,便听得了他们的对话,这房中便是万孚尊主和纵灵师没错。
纵灵师听完万孚的回答,也能够理解他的想法和顾虑。
燕州送郡主过来和亲本就是政治联姻,此际这郡主有如此大功,也透露出比凡人更多的智慧,连皇城中人都对她赞不绝口心中敬仰,似乎更不能小觑一个小女子的力量。
万孚的考虑是对的,但他可知那燕州郡主正是明萨?
如若他知道,他会否会改变这个决定?
纵灵师没有再回话,他此刻竟有了多年未有的茫然,不知在明萨和万孚的关系之间,自己是应该推一把还是挡一下,才是顺应天理。
明萨站在仍述的房门外,听完他们的对话便没有走进去。
此刻她若是进得房中,那么不知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作何感想,但她是免不了尴尬的。于是她想等尊主和纵灵师走后再进去看仍述。
正这么打算着,只听得一声:“明萨!你醒啦?怎么不进去?”
桑厘的声音已经在身边想起,刚刚明萨思索着万孚尊主的话,心中有些不快也有些委屈,但其实她的内心也不愿真的成为尊主后妃,但这样被当做燕州送来的政治礼物,如此被规避着明萨还是有些难掩的委屈。
正是因为陷于如此情绪当中,明萨竟没发觉桑厘是何时站在她身后的,她声音清脆,相信房内的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也听到了,明萨也无可避讳,便随着桑厘一同进了房间。
随着桑厘声音从门外传来,万孚听到了“明萨”这个名字。
明萨!
莫不是那个自己时常还会想起的,酷似晴致的燕州女子?那个经历了日月军家族覆灭的灵动女子?
她此刻怎会在这里?莫非……
万孚瞬间想到了这个答案,然后他霍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站着的纵灵师,见纵灵师用眼中的神色肯定了他的猜测。
明萨便是燕州送来给他做后妃,被他置于皇城外驿馆中不愿见面的燕州郡主。
这世事还真是兜兜转转玩弄世人。
怪不得纵灵师多次提及那燕州郡主,或许就是为给他个机会,召见一次她,便可知晓她究竟是谁了。
但是,万孚转念一想,就算早就知晓,难道自己真会将她纳入后宫,成为后妃吗?
还是仍然如此纠结?
自见到那明萨郡主之后,万孚竟时不时便想到她的姿容和笑靥,想着想着还联系起了去年灵犀节上遇到的燕州小女子,认为她们便是同一人,这样料想之后便更对这个明萨难以从脑中挥去。
万孚明知道明萨只是与晴致面目上有几分相像,但个性却是差之千里,但还是禁不住的会想到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哪怕是在想起晴致的时候也会不自觉的想到她。
万孚一时间觉得手脚无主,失去力量,他静坐在仍述的床榻旁,怅然良久。
在这个间隙,明萨和桑厘已经进得房中,裣衽为礼见过万孚尊主和纵灵师。
万孚此刻整双眼睛都看在明萨的身上,什么叫做遇雪尤清,经霜更艳,此刻万孚尊主算是真正的感受到了这种震动。
只见明萨身着一身碧绿纱裙,这春色盎然的艳丽却衬出了她自带的质朴和清新,她未施粉黛的脸上此刻还带着两丝伤痕,但那伤痕竟像是在她脸上开出了两朵粉红的花儿,让她的美貌更惹人怜爱。
经历了家族罹难,经历了对后半生的无法掌控,再经历灵山十巫的认可,此刻的明萨看起来与之前万孚所见是那样不同,是那样的更加迷人。
冰之质,月之魂,她此刻亭亭玉立着,荣曜秋菊,华茂青松。
春天若是见到这碧绿的颜色在她身上,也应会自羞不及。
万孚尊主痴愣了片刻,桑厘见他失态便唤了一句:“尊主叔父我们来看仍述了。”万孚忙从思绪之中回到现实,方才示意她们不必拘礼。
明萨的眼神看向前方,看向仍述但并不看向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万孚和纵灵师也认为明萨刚刚定是听到了他们的话,才于眼神中闪烁着一股倔强之色。
“明萨你可安好?刚刚尊主还说起要为你赏赐。”纵灵师打破房中的尴尬说到。
明萨听后便俯首行礼,随后抬起头来说到:“小女刚好有一事相求,还望尊主能够准许。”
万孚见气氛化解便正声道:“何事?你且说来,你为我菀陵数次立功,我定然会答允你。”
明萨定了定神,然后坚定的说到:“望尊主能免掉我燕州郡主和亲的身份,我愿在皇城中做一侍女。”
万孚尊主彻底愣住了,他的眼前是大片的空白,他没想到明萨会说出这样的请求。
纵灵师也没想到,看来明萨是真的听到了他们刚刚对她的谈论,才如此倔强的要求立即除去尊主后妃的身份。
但纵灵师也知道,明萨从一开始进入皇城,便不心急于见到尊主。
况且,她如此舍命去灵山求药,便是为了仍述。而仍述在得知日月军之事时,也极力请愿前往燕州,不惜惹得尊主恼怒。
想来他们二人必是互有情愫。那么此刻明萨提出如此要求便也不奇怪了。
&bp;&bp;&bp;&bp;缘分就像是随波而逝的浪花,一生都在浪潮中飘来荡去,两朵浪花重叠的一刹那,还来不及欣喜,便又顷刻间各居一方。
万孚重新目视着这个变得成熟更富有魅力的燕州女子,心中似有雪花飘降。
在看到燕州郡主就是明萨的那一刻,万孚不得不承认他的内心是喜悦的,是惊喜的,但似乎只短短一瞬,她便求得自己为她除去后妃身份,从此便与他再无瓜葛。
而这,不正是他回避和亲郡主的初衷吗?
此刻竟为何如此苍凉?
但说出的话再无法收回,当着纵灵师和桑厘的面前,尊主万孚刚刚承诺了明萨,只要她说出心愿,他必当应允。
“好,即日起便许你恢复自由身份,居于纵灵师住殿,侍女自然不必,且由纵灵师安排你的主事好了。”尊主万孚尽力稳定着情绪,安然说到。
明萨听到了这个答案,她早就料想这是万孚尊主很希望得到的结果,便俯首谢恩。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说出这个回应时,万孚尊主经历了哪些内心挣扎,又在心中默默承受了什么。
或许从这一天开始,他与这伶俐小女子的缘分就此了断了吧,即使奢望某天能共拾往事,无奈那天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
应允了明萨索要的“赏赐”之后,尊主觉得情绪有些黯然,便起身让桑厘和明萨继续留在仍述房中,他便与纵灵师先回矗灵殿了。
但是万孚尊主起身走向房门口的一路,都定然看着明萨的脸庞,看着她的双眼,他不知道自己怎会如此放肆,十六年的时间,这颗死寂的心竟然又一次波澜如此,而且还这般盯着一个毫不知情的小女子。
难道是因为想到以后和她再不会有何关联,才允许自己的内心如此放肆一次吗?
明萨此际被万孚尊主一路这样盯着,看他步步走近,第一次感觉到他与往次的犀利睿智和威严煊赫的感觉不符。
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睛,眼中回荡着温柔的意味,丝毫没有严峻威煞,相反,那眼神似乎有点不合他身份和时宜,怨愁绵长,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故事。
就连不知情的明萨也一瞬间被他的情绪引着,竟也不自主的盯着他的眼睛,许久,直到那双弯有很好看弧度的深邃双眼彻底离开,直到他与她擦身而过出了房门。
这次与明萨的重遇彻底搅乱了尊主万孚的心绪。
纵灵师也十分了解万孚的心性,便没有打搅他,让他独自一人走去了皇城的陵冢,知道他需要时间一个人静一静。
此次去往陵冢,似乎没有微风,没有花香,万孚只感觉到他心中的空荡。
再一次来到晴致的陵墓中,这里没有棺椁,因为连她的尸骨都没有,她的尸骨在青城安葬着,但仍是想为她建造一座符合她淡然心境的陵墓,也算是为自己对她的情感画上个最终的圆点。
万孚想起那个近二十年前的晚上。
年少尚武的万孚在月光下与侍从切磋剑法,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在皎溶的月色之下,他偶然遇见了风铃草丛中的晴致。
青城的晴公主来到菀陵的那次盛宴,万孚刚好随万家先辈去祭祖,并未能第一时间看到这个未来很可能成为他妻子的美丽女子。
但这样与她在月光下不期而遇,更是让他格外着迷。
当时万孚的目光掠过那玉一般润泽单纯的风铃草花丛,掠过那个纯美的脸庞,惊为天人,一瞬间以为自己见到了百花仙子下凡。
就在那一短暂的恍惚间,不知他晃神的侍从已经飞旋一剑,剑端瞬间划透了万孚的手臂。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袖,但他都没有从那痴愣中缓过来。
侍从在慌忙赔罪和上前查看万孚伤势的过程中,万孚却一直看着那惊艳的黄衣女子。黄衣女子当然也看到了他们,冥冥之中与他对立而视。
少年不知情为何物的万孚,只那一眼,便情窦初开,被那绝美的容颜偷走了魂魄。
直至今日,万孚仍然清晰的记得当年的那个夜晚,晴致是那么的柔弱又纯净,与那次在陵冢见到误闯其中的明萨有着神色上的不同,明萨要更加傲气灵动,看起来没有晴致那般需要人保护。
坐在晴致的陵墓中,万孚回忆着他无数次回忆起的与晴致相处的点滴,却又不经意的串想到了明萨那个小女子……
往事并不像云烟,能够随时间慢慢消去,它们更像是菀陵每晚都会升起的薄雾,每当夜深人静总会一次次拨动人的心弦,叩击着人的胸口,提醒你还有哪些事想要一探究竟,有哪些人任白驹过隙仍停留心中。
少年之时少年心,万孚与晴致一见倾心,两情相悦。
两人年纪相近,兴致相投,一对璧人竟无可挑剔。
他记得当年那痴情女子的温柔细语,记得与她追逐的欢笑声,记得他们一夜一夜的花前月下……那一切的一切,他都清楚的记得。
可是那些记忆越是历历在目,她与师兄段流合婚的红绸就越是刺眼,那火艳的红似乎要将万孚的眼睛划出几道锐利的伤口。
婚后的晴致恪守妇道,并对万孚有意回避。师兄段流对她也十分怜爱,他又怎好去搅乱他们努力经营的幸福。
万孚与晴致之前的种种,婚后三个人谁都没有再提起过,仿佛大家都失忆了,或者那些共同经历的片段全部是梦幻。
如今此际,他早已不再对晴致嫁与段流心存怨恨,他最痛恨的是那场烧毁了晴致和段流的莫名大火,痛恨世事无常,痛恨世俗功利,但此刻他又何尝不是每日处在这样的交错复杂之中?
他是菀陵的尊主,是要为了菀陵这一方土地的至上利益放掉自己所有追逐之物,要为了菀陵的利益与任何异己势力周旋甚至展开杀戮,这非是他所愿,但却是他所擅长。
万孚尊主想着想着,已经不知不觉间在晴致的陵墓中睡着了。
梦里那女子,玉立清风,长发盈空。
但他已分不清那女子究竟是晴致,还是刚刚与他划清界限的燕州郡主明萨。
&bp;&bp;&bp;&bp;在仍述房中,尊主万孚看着明萨的失态,纵灵师看在眼里,从心底里为万孚感到惋惜,好不容易有个女子能够撬动万孚这么多年孤寂的心,如今却繁复错杂阴差阳错的成了这般境遇。
而同时桑厘站在明萨一旁也不是傻子,她当然也看出了尊主叔父对明萨的不一般,但她年纪轻轻并不懂得太多复杂的思缕,反而打心底里记下了尊主叔父对明萨的感觉。
她从一开始见到明萨便很喜欢这个女子,虽然看得出明萨并不是很喜欢她的样子,对她的热情洋溢总是不愿多搭话,但桑厘能够确定她善良大度,坚强侠义,如今她从灵山回来更是证明她聪慧异常。
这样想来,她如若成了菀陵这方国度空缺了多年的主后,何尝不是一件美谈?想来她与尊主叔父还真是相配。
况且最关键的是,那个为情死守的尊主叔父还对明萨有感觉,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但是明萨为了仍述中毒之事舍身赴陷,傻子都能看出她对仍述的感情不一般,这便有些棘手了,桑厘想着。
她与明萨看过仍述,见他已经恢复大半,脸上新生的皮肤渐渐露出红润之色,便都放下心。
“明萨,之前我老撺掇你和庭哥,看来是我误会你们了。”桑厘说着拉明萨一同走出仍述房间,坐在冠军侯府的堂间。
明萨听她如此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便没动声色的坐下,没有说话。
“不过明萨,我细细一想,你还真适合做菀陵的主后,你今日一个请求便把你后妃的身份抹去了,好不可惜。”桑厘不管明萨的情绪,自顾自的说着她的想法。
“我不过是个政治牺牲品,此刻自由了,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明萨已经习惯了桑厘的直截了当,这样倒也好,与她说话也不用拐弯抹角,倒落了个心中痛快。
“为你考虑当然该高兴,若为尊主叔父考虑,莫不是可惜?”
“你尊主叔父也并不想娶个政治联姻的礼物回后宫。”明萨回击着桑厘的话。
“那可不一定,”桑厘说着便嘴角一扬:“我看尊主叔父看你的眼神可不对劲,想不到一向水火不侵的尊主叔父也有抵不住美色的时候。”桑厘说着竟掩嘴笑起来。
明萨当然不把桑厘的话当真,她不像桑厘那般了解万孚尊主,桑厘从小跟着万孚的身后长大,她自然看得出万孚眼神的不同。
而明萨一直认为万孚尊主就是尊主,他对利弊的权衡是绝对清晰了然的,何况他见过无数绝色女子,怎会被自己一个小丫头吸引。
不过明萨也真是佩服桑厘的个性,她率直的毫无道理,心中想的居然都能心不惊肉不跳的说到人前,连调侃起尊主都能这般毫不顾忌。
而且她能把每一句不讲道理的话都讲的有理有据,十分自然,不过这样坦坦荡荡的说出心里话,似乎是一种奇异的能力。因为平常人到了这个年纪都是做不到的。
不管多应该避讳的话她都能说的堂堂正正,理所当然。也许这正是洒脱自然的桑厘的可爱之处,不然那赤恒将军怎会甘心被她收服,像赤恒那种更为率直的勇武将军,应该很欣赏桑厘这般嬉笑怒骂真实的个性。
“如果你很想为你尊主叔父娶回一位主后,为什么不考虑西域公主塔什古丽?她对尊主还有着一片痴情。”明萨想起她进到皇城那天,曾暗下决心要帮助古丽成为尊主真正的后妃。
“她?”桑厘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然后说到:“她可不配,别说主后,连后妃都不配。”
听桑厘如此评价,明萨有些不悦,这桑厘能与塔什古丽见过几次,怎能如此随意轻贱他人。
“为何她不配,你说说看。”明萨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径自反问到。
桑厘看出明萨似乎与这西域公主有些交情,但她才不怕明萨生气,而是坦然的说到:“她一看就是个只懂争宠夺爱的小女子,唯有的那点聪明都用在这了,如何做得一国主后?”
桑厘见明萨还是不变有些不服气的表情,便继续说起了万孚尊主的好。
“你可知我尊主叔父是何人,他是菀陵史上最伟大的尊主,他要的主后绝不是个只懂争风吃醋的女人,如果真是让那个西域人来到后宫作乱,还不如就这么独自一身的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中,桑厘便将她心中对尊主叔父的敬仰和称赞统统道给明萨听。
万孚尊主年少时便武功精进,膂力惊人,再多加军队磨炼,更是成为了震惊世人的用兵奇人。
骑兵、步兵、弓弩手、冲锋死士,他能将将士的潜能在完美的配合中发挥到极致。
按照常理,在菀陵这片江南富饶土地上,伤春悲秋一步三叹的文人墨客居多,缺少豪迈尚武纵马驰骋的少年豪杰。江南虽富足安逸,却容易军民贪安。
但万孚从入军开始便逐渐训练出了一支神兵,万岁军的佳话可不是一般的令人敬畏。
在一场与戎族骑兵的战役中,在后方大部队援军迟迟未达之境,万孚率领当时只有千人的万岁军,与勇猛凶狠的五万戎族军队抗衡整整四十八天,且出人意料的大败戎兵并生擒其首领。
万岁军有了万孚的指挥和训导才有了作战的灵魂,使得乾坤之间,四海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万孚尊主正是所谓振臂一呼,山河震撼,草木惊慌的天降军谋奇才!
继任尊主之后,他心存君国,常忧黎元,在当时菀陵周围强敌环伺吞噬,内部贵族勾斗势力交错的乱世之中,他雄才大略,逐一应对,心中自有丘壑。他将贵族势力抽丝剥茧,层层梳理,平定内乱。
他查巡达旦,宿卫之士,传飧而食,使菀陵在最短的时间内发生了鱼龙变化。才有了现在菀陵的人物鼎盛,文有经世之才,武有震世之勇,谋有通世之智……
听了桑厘充满崇敬的对万孚尊主的经历一再讲述,明萨竟被这丫头的话所感染,顿感万孚尊主便是这世间经纬之人,不愧为菀陵一方令人仰止的霸主。
他不是灵山十巫的修仙得道,也不是护元长老的生来灵异,他是个凡人,但他却是凡人之中的击楫中流之人,是可以为世人撑开一片澄净天空之尊主。
明萨已然对万孚尊主心生敬畏,所谓丈夫志,当景盛,耻疏闲,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bp;&bp;&bp;&bp;为第二位舵主p999的和氏璧加更~~谢谢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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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桑厘对万孚尊主的夸赞和讲述,明萨怀着有些激动的心绪离开冠军侯府,回到纵灵师的住殿,现在她要长期住在这里了。
明萨回到房内,用了一些饭菜,然后继续躺在床上休息,这连续十天的灵山之行,让她身体疲累的同时,心灵也接受了一次巨大的洗礼。
无论是灵山十巫尤其是太极巫首对于生死之道的解惑,让她开始正视对仍述的感情,也开始化解内心对于青城仇恨的棱角。
还有那上古神弩,那似曾相识十分归属于她的神奇之感。
当然,还有那个长长的梦中,她终于看清了前世那个宠爱她的男子样貌,听清了他的言语,甚至知晓了她自己在前世是什么样子。
他称呼自己做古神树学家。
是指那棵蓝色的神树,那神树和灵树有何关系?
而那男子是研究武器的专家,这与她曾经在父兄罹难的黑色焦土上,在头痛欲裂中看到过的那个巨大武器有关吗?
当时明萨手握黑色焦土之上的一些银白色轻飘碎屑,也是顿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后便于幻觉中看到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武器资料,是否那些银色细屑便是那武器战斗的余灰?
还有她能够出乎意料的迅速复原上古神弩,在看到那些碎片的时候,脑中自然浮现出神弩的样子,以及每个部件的位置和作用,难道也是前世那个男子所研究的武器?
他是她前世的爱人。
他们在意外中,在那个叫做直升飞机的巨物中坠落,坠落在蓝色古神树之中,而那古神树又被灼热的地下岩浆所吞噬。
这,便是她的前世?
今生如何会记得前世?
会像太极巫首所说,以后自己便可逐一参破吗?
明萨想着想着,已经疲累到睡着了,梦中她在睡眼惺忪间看到了一张慈爱的脸庞,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母亲。
她正躺在母亲的怀抱中,温暖的享受着,母亲爱抚的拨动着她的头发哄她睡觉,明萨有些喜不自胜,她紧紧的握住母亲的胳膊,激动的语无伦次。
“母亲,你回来了吗?你终于回来了。”
“明萨,你又做噩梦惊醒了,瞧这一头的汗。”母亲宽容的笑着,轻轻用手抚摸着明萨的额头,给她擦去头上的汗珠。
“噩梦?什么噩梦?”明萨有些错愕,然后慌忙的问着:“母亲,仍述呢?仍述醒了吗?”
“什么仍述,你梦里胡乱喊着这些事,好了好了,不过是梦罢了,没事了,醒了就没事了。”母亲安抚着明萨,耐心的给她解释着。
“不对不对,母亲,仍述中毒了,他怎么还没醒啊?仍述,仍述!”
在不停的惊叫声中,明萨被自己所惊醒。
一脸的汗水,原来这才是梦。
明萨惊醒后,全身湿透,冰凉凉的坐在床上。原来心中竟如此惦记这个爱跟自己斗嘴的人,他时时刻刻都是那么清晰在心。
明萨起身便径直再去了仍述的侯府,看着他安睡才能安心。
仍述静静躺在床榻上,脸上的痛苦之色已经尽褪,此刻他像个贪睡的婴孩一般,睡得香酣。
就在明萨刚去到仍述床榻前没多会儿,仍述的呼吸声急促了几下,手指动了动,然后便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的明萨和堂宇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公子,公子,你可醒了!”堂宇激动的说着,声音竟哽咽了起来,看来这些天他是太过担心仍述了。
仍述将目光从明萨的脸上再转到堂宇的脸上,表情有些诧异。
“我,我先去叫医官来。”堂宇说着抹了抹眼睛,便跑开了。
明萨此刻也泪眼闪烁的盯着床上的仍述,他的气息还很低弱,但他仍是尽力的抬起手将明萨的胳膊抓住,然后说到:“小魔头,你怎么也死了?”
明萨觉得有些好笑也好气,一睁开眼睛就以为我陪你一起死了啊,她想着便破涕为笑,然后将仍述的手拿起来,让他握住自己的手说到:“我不是鬼,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仍述似乎反应了好一会,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的盯着明萨,用力气握了握她的手,感觉到那手的温度确实是热的,自己难道真的没死?
这世间怎会有人有能力医治好那毒?这毒药都是师父送来的剧毒,不知道毒药的配材,如何能配制解药?
“怎么可能,我明明中毒死了。”仍述依旧如此怀疑着便问出口。
这一问让明萨也想到了,之前仍述为救她,替她拿起那把铸剑铺的宝剑之事,这事绝对有蹊跷,仍述也一定有秘密,明萨刚想要问问他,堂宇便带着两个医官小跑进来。
明萨见他们过来便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退开去让医官再次为仍述诊脉。
在医官为仍述诊脉之时,仍述的眼睛从未离开过明萨的脸庞,他越来越能够相信这真的是人世间,而他自己是真的没死。
原来从死到生的感觉是如此美妙,仍述看着站在一米开外的小魔头,她是他重生之后第一个看到的人,也是他最想看到的人,也会是他以后生命中的唯一珍惜。
明萨也看着仍述的眼睛,感受着他眼神中急切想要表达的愿望,却又不得已在众人面前隐含的情感。
如今她已经除去了尊主后妃的身份,也能够正视对仍述的牵挂和在意,仍述也是为她可以舍生赴死,这样的两情相悦,似乎他们就要一起幸福下去永不分开了。
明萨这样想着,脸上的光彩都更灿烂了起来。
看着明萨给出的回应,仍述已经急不可待的想要拉起明萨的手来对她诉说一番,等到医官确诊了仍述已经病愈终于退开,堂宇却又叫了碧侬等侍从进来,大家围着仍述一顿长吁短叹。
最终还是碧侬看出仍述老是将眼神瞟向明萨郡主,而且跟堂宇的对话也言不由心的样子,便遣了一众侍从出房,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看着众人退开去,明萨便微微笑着,迈动步子走到仍述床榻前,任他拉起自己的手,任他目光火热的注目着,而明萨也发自心底的梨涡浅笑,笑靥迷人。
&bp;&bp;&bp;&bp;此刻万物皆静,已经完全苏醒的仍述伸手握起小魔头明萨的手,与她蓦然相对,此际没有尘埃,没有闹嚷。
仍述看着小魔头的无双明目,看着她难得的澄澈性灵,虽然是在这个普普通通的睡房之中,但似乎已感觉到了白云舒卷,旭阳温暖,月光柔荑。
正在他们两个倾心相对之时,只听得外面侍从齐齐一声:“参见尊主。”
在明萨慌忙将手从仍述的手中抽出来,人也慌张的站起身来之时,万孚尊主已经走进房中,他也没有想到此刻明萨也在,而且是这房中只有他们二人。
万孚尊主瞬时也有些尴尬,因为他看到仍述的眼中尚存留着几抹炙热的烈火,而明萨的脸上也挂着从未见过的彩霞两片。
看来他来的不是时候,看来他们两人真是倾心相爱。
尴尬之间万孚尊主抬眼看向明萨的娇羞,一时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神,盯着她竟多看了几秒。这期间明萨也看到了万孚尊主注视的目光,她慌张的躲避开他的眼神,却未想到万孚瞬间盯的更紧了。
这种敏感的气氛,让仍述也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是很确定,难道尊主对明萨会有何感觉?他们没有见过几次,而且尊主还将她挡在皇城之外,从未召见,想来也没有可能啊。
但是此刻尊主的错愕和不快仍述确确实实能够感觉的到,所以在尊主终于收回他看向明萨的眼神之时,仍述看着尊主的眼神中居然放肆的带着示威的意味。
“仍述,你终于醒了,我菀陵怎可缺少你这般龙虎之将。”不过尊主就是尊主,沉稳又老练,他不会表现出更多的不快,除了那几秒眼神的流露,他不再表现出其他的情绪,而是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对金童玉女说到。
仍述听完尊主的话,便用了力气从床榻上下来俯首而拜,明萨赶忙上前扶他,不知仍述是真的十分虚弱还是故意如此紧紧的依靠着明萨的胳膊,但他也正然回答到:“谢尊主,我已大好切勿惦念。”
“此次你能获救全凭燕州郡主明萨,你日后可要好生答谢。”尊主说着便大度的笑着将仍述扶起,示意他不必拘礼。
然后尊主转而对明萨说了句:“以后还望你多协助纵灵师,为我菀陵贡献更多良策。”被尊主再次注视着,明萨有些不自然,她局促了一下只短短回了一句:“是。”
“你好生调养,我便不多呆了。”尊主依然淡淡的对仍述说着,眼神略过明萨,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仍述便被明萨再次扶到床榻上坐下,此时明萨的手心已经不自觉的渗出了一层汗珠。
就在刚才看到万孚尊主注视的时候,她才第一次确定这个高大威武的尊主,看着自己的目光原来真的像桑厘说的那样,是不同寻常的。
他刚刚尽力想要掩饰的忧郁,哪怕他掩饰的这么好,可是明萨还是感觉到了,他故意略开她的眼神,他走的固执的挺直的背影,似乎也能够显出他的落寞。
天高云淡,但万孚的心情却阴云重压。
尊主走在出了冠军侯府的路上,心想他们果然还是在一起了。
看着明萨那红颜娇羞的俏丽脸庞,看着她脸色写满了满足,定是终于可与心上人在一起了。这也难怪她对赏赐的请求只是除去她后妃的身份。
这样想着,尊主万孚淡然一笑,如若他们两情相悦,这何尝不是一件美谈,他们正如当年的自己和晴致,月光水岸,云月相依。
如今自己未能抓住的幸福,他们拥有了,这有何可悲伤?
……
尊主匆匆离开之后,仍述便开口问明萨道:“你救了我?你如何救的我?”
“我……”明萨才要开口说话,只听门外又是一脆声飘了进来:“仍述,你终于醒啦!”这个桑厘又来了。
接下来便是桑厘的嘘寒问暖,再接着是顾庭也来了,一阵问长问短。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便闹了很久,明萨说让仍述好好休息,送走了众人,她便也先回纵灵师的住殿去了。
仍述现在需要好生调息,而他们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何必急在一时。
是的。
明萨如此想着。
仍述是在明萨和其余人都走后,急于想知道小魔头是如何救的他,就问起了伺候在一旁的堂宇,堂宇于是将明萨赶去灵山寻找灵山十巫,历尽万险也受了伤才将解药带回来,不然剩下的人都对他的毒束手无策。
而且仍述还听说了尊主要给明萨赏赐,而明萨只要求了将她的后妃身份除去,恢复自由身。
仍述的心更是受到震动,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要与小魔头正式说清楚他对她的感觉。
如今她是自由身份,虽然自己还有宿仇未雪,有父志未申,有育恩未报,但他此刻已不想再顾及那许多,只想牢牢抓住小魔头的手,与她永远不分离……
明萨一路走回驻殿。
以往这个时辰纵灵师已经去睡了,可今天他还在堂间,见到明萨回来便起了身,明萨明白纵灵师定是有话要对她说。
“明萨,再有不到十日便是菀陵的青云试了,明日是最后的报名期限,你有无兴趣前往一试?”
纵灵师直白说到。
青云试。
自灵山辞别太极巫首时,巫首便说过,要明萨去青云试放手一搏,此刻若不是被纵灵师提醒,她都险些忘了还有此事,竟满脑子都是仍述的病情。
“不知我是否够资格与菀陵智士相较,不过,小女愿意尽力一试。可是,听说参加青云试需要有各洲际的推举或者德高望重的前辈推荐才能报名,可我……”
纵灵师听后莞尔一笑,那笑意似是,老朽既然如此问了,难道还会不帮你推荐吗?
“好!那我便将你的名字添在我推荐名单上,你且安心准备,切莫妄自菲薄。”纵灵师慈爱的笑着,似乎很满意明萨愿意参赛这个答案。
看着纵灵师走远,明萨有些不解,不知为何纵灵师总是如此乐于相助,总是在默默向前推动她,无论是安排她进驻皇城,还是这次的青云试。
&bp;&bp;&bp;&bp;青云试,乃是选拔菀陵尊主继承人的重要赛事,也称得上是菀陵的国事盛典。
参赛者通过两种途径获得参赛资格,一是由菀陵的各洲际民众推举,当年的段流尊主便是从乡亲们的推举中走出来的。
二是通过菀陵皇亲贵胄,或者身份显赫之人予以推荐,九年前的顾庭便是通过顾家的推举进行参赛的。
其实青云试的鼻祖是流传于几百年前原本一统的菀王朝,只不过那时菀王朝还没有禅让制一说,所以当时的青云试只是选拔勇士和智士,从此平步青云,成为王朝皇城的效力者。
菀王朝分裂后,由于菀陵继承了菀王朝以往的皇城旧址,所以也保留了青云试,只不过衍生成了更为重要的尊主继承人之选。
如今的菀陵施行尊主禅让制,每一代尊主退位后,由有能者代之。
所谓有能者,文韬武略只是基本素养,他(她)更要有超凡的智慧、心胸、谋略、毅力、决断力等等,所以,青云试中这些素质都会一一考到。
于是,这青云试便不仅是文武之斗,而是更复杂更深奥,是真正的智士才能取胜的。
最后的智者从青云试中脱颖而出,便能够获得整个菀陵的认可,就像现在的顾庭,当年他便是那次青云试的胜出者,所以众人对他要比对仍述认可太多。
仍述是因有神话般的军功才一跃身居凌霄阁,万孚尊主也十分看重他,但他却不被菀陵看重,只因没有通过青云试鉴定的人,尊贵的地位真的没有那么理所当然。
……
纵灵师说过要给明萨推荐报名,明萨此刻细细一算,距离青云试之赛只有十天不到,过了这个晚上就只剩九天了。
而她,还是一片茫然。
赛什么?
如何赛?
完全不知道,只知道她要放手一搏。
因为这是太极巫首说的,获得菀陵信任和认可最快最好的途径。
明萨情绪有些被调动起来,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却见正门进去的案上有一本薄薄的纸册,拿起一看,居然是历届青云试的介绍。
纵灵师真是太细心,对她这般慈爱,让明萨心生感激。
二话不说,明萨绕过案台,开始坐在榻上细看起来。
青云试分三天进行。
若无特殊情况,一般是按照格物致知,以武会友和终极幻境这样的顺序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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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格物致知】
这关赛的是参赛者对局势、国事甚至治国之道的见解。
为何叫做格物致知呢?
因为在提前布置好的赛场中,为每位参赛者各自设置一个四周封闭的房间,每个人凭抽签号码进入对应的房间。
在每个房间中央都有一个书案,书案之上除了放有供参赛者书写见解的纸笔,还会多出一样事物。
那么关键来了,参赛者需要根据自己案上的事物,来表达自身对所出题目的见解。
这样,便出现了很多随机性,也会多出更多局限性,使得赛事更难。有些参赛者作答出来的纸卷会驴唇不对马嘴,估计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抒发什么。
因为这个随机出现的事物,很可能不是他所熟悉的,更无从借之抒发见解。
此关过后会由当代尊主选出最优胜者,因为谈论国道,本就无唯一的正确论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见解。
之所以让当代尊主选出此关的胜出者,是因为此任尊主更知道他的下一任是如何当政,才最适合今后的菀陵。
此关过后,将会视人数和资质情况,适当淘汰一部分参赛者,不得进入下一场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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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以武会友】
这关正如其名,没有过多奥妙,只需通过第一场的剩余参赛者,抽签决定自己的对手,进行比武。
胜出者再继续抽签匹配,逐轮对决。
直至决出最终的胜出者,比武,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无需评判,光明正大,显而易见。
但是,青云试要求所有武力比试皆点到为止,比赛提供的武器皆为木质,不会伤及性命。
当然,如果有人刻意伤人,那么他自然也不具备作为一国之主的心胸和气度。
第二场以武会友之后,会再次淘汰一部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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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终极幻境】
格物致知和以武会友两场比赛过后,最终留下来的其实已经算是菀陵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他们无论文论还是武论都出类拔萃。
但想要成为尊主的继任者,时常行走于矗灵殿,跟随尊主学习锻炼,还需要再经过更全面的考量。
这便是终极幻境的考核关键。
在进入这最终一场幻境之前,剩余的所有参赛者将被分成两组。分别走进完全相同的两条幻境,但是相互之间无法看见。
这一关中的幻境中,每一队人都会在路途中遇到各种不确定的考验和难关,需要他们齐心协力,解决问题,在规定的时间内从入口走到出口,直至走出幻境。
所用时间少的一个队伍,获胜。
获胜的队伍中的成员,才有资格获得青云试评判们的投票,获胜一队的队员每人也有一票权利,可以投给他觉得在幻境中,为整个队伍出力最多的人。
青云试的评判,是由尊主和凌霄阁十位勇士组成的。
最终获得票数最多的人,便是整个青云试的最终获胜者。
成为新一代的,菀陵人们拥护的尊主继任者,成为与顾庭、仍述地位相等的新星。
当然,由于青云试只有唯一的胜出者,似乎有些过于严苛。
所以,评判们也会留意青云试中的其余智士,若他们够幸运,有一些特质被看中,即使没有最终获胜,也可能会被赋予高贵的身份或者重要的任务。
……
明萨看完这个记录青云试介绍的纸册,又走到从灵山带回来的包袱前,将那本太极巫首给她的剑谱取出,这才第一次细看来。
打开第一页洁白的封页,只见里面写着一串端庄严谨的墨迹:灵山太极剑。
再郑重的翻看后面的每一页,那剑谱的书写有虚有实,从容平和且刚劲有力,画如铁石,千钧强弩。
这青云试中有一关以武会友,而明萨的武功从不精进,太极巫首给她的剑谱真是天降救星。
而且太极巫首怎会晓得明萨在刀剑拳脚之中,唯独对剑术还颇为上心一些?
笨啊,太极巫首是谁!
明萨在心中说到,有什么他会不知道吗?
&bp;&bp;&bp;&bp;那天晚上,明萨没有睡觉。
不是因为觉得时间太紧张,所以刻意不睡,而是因为当她翻开那本《灵山太极剑谱》之后,便再没能合上。
什么是神仙,什么是得道,什么是凡人。
明萨想,她算是又一次深刻体会到了。
小时候经常跟随父将混在日月军阵中,也不免时常看到些剑谱刀谱,而那些与此刻眼前膝上的《灵山太极剑谱》相比之下,简直太过凡夫俗子。
明萨看到那剑谱的一刻,心中便通透自如的悟到了太极剑的入门之道,心气间有种无法言喻的清亮之感。
这剑谱并不厚,只有薄薄的十几页,前一页是讲述如何修炼吐息之道,后面则尽是精准无余的图画,用来展示灵山太极剑的招式。
那清晰的图解,能够让明萨可以轻松与自己体内的五脏六腑对照起来,随之调整她的一呼一吸。
而那短短十余招的施剑之道,每个招式的展示和衔接也极为到位,寥寥几笔便把剑术勾画得栩栩如生。
图示旁边的注解也清晰明了,实在不是用词准确就能形容的,明萨打心底里深深佩服,这绝不是因为她生性悟性便高,是因为这样精进的剑谱,她真的没有看到过。
再高深的绝世神功,如果拆解的不够到位,注解晦涩,使修炼者不明所以,轻则领悟过程极其漫长,重则修炼至走火入魔。
要不多不少,多一式则繁,少一试则乏,做到不冗长也不欠缺,这是得道之人才有的悟性和能力。
而此刻这本《灵山太极剑谱》正是世间难得的恰到好处之凝练精准,使明萨领悟起来有种事半功倍的畅快之感。
……
……
那晚,月色圆融,似有柔和俯视人间之意,映的整座大殿,以及大殿的堂间花草都充满灵性。
夜半至深,纵灵师有些不知怎的突然醒来,竟听到外面似乎有呼啸的剑风之声。
他走到窗前,却见堂间,在溶溶月色映照下,明萨正与堂间花草树木一同灵动着。
只见她用树枝做剑,身姿轻跃,步伐轻盈,招式灵通,虽是树枝,却也能回旋间扫出这等铮铮风声。
纵灵师一眼看去,便用手捋了捋长长的白须,满眼都是满意欣慰的笑意。这孩子果然是个要强上进的个性,竟彻夜不眠在此研习剑术。
再看几个招式下来,纵灵师竟有些错愕。
明萨此刻用树枝招招而出的剑势,饱满沉实,却又奇巧多变,抽离之下居然现出了太极阴阳之型,难道……?
难道,竟是灵山太极剑法?
是了,明萨刚从灵山回来不久,既然能求得十巫的神药为仍述解毒,为何不能取得这灵山太极剑的修炼之法?
只是……
灵山十巫是怎样的人物,是这个世间无人能够触及的高人,他们竟对明萨这孩子这般看重,想来更是证实了自己对明萨的莫名感觉,纵灵师想到。
这孩子绝不是平凡之辈,虽然她此刻已于菀陵名声昭著,是唯一一个成功从灵山回来,与仙道会过面之人,但,似乎,她的不平凡还远远不止于此。
庭户无声静寂,唯有时而响起的明萨的挥剑之声。
时见疏星暗度河汉,明萨反反复复,一遍遍的揣摩着剑谱中的精要,直至夜色渐退,直至旭日东升。
……
仍述来纵灵师的驻殿找明萨之时,只见她睡在殿中堂间的石阶上,身上盖着一席锦被,手中还稳稳掐着一根细长的树条。
这是,作何?
仍述无奈的看着睡得憨香的小魔头,这个原本调皮玩闹的,此刻又忍辱负重的小魔头。她卷翘的睫毛上,似乎还带着晨起的露珠,不用睁开眼睛,仍述便能感觉到她那可以说话的眼神,是那样的明朗,率直,果敢,可爱。
对,就是可爱,她是自己在这个世间的唯一可爱。
仍述没有吵醒她,而是静静坐在她身旁,看着她,一动不动,这心绪实在太过美好。
仍述今天将自己装扮的很干净英俊,还生怕大病初愈的脸看起来不够神采,刻意穿了一件平常都不会穿的亮色衣袍,他是准备来与小魔头表白的。
却不知小魔头明萨昨夜一夜未合眼,直到不知不觉间已经困到自然睡去。
清晨起来的纵灵师,便命侍女为她盖上了锦被,没有吵醒她的安睡,看她时而还上挑几下的嘴角,和时不时动一动的手指,想来她在睡梦之中,也还在想着太极剑的招式吧。
岁月静好。
佳人如花。
沧海桑田。
再过一阵,阳光越发的耀眼起来,这江南夏末的温度依旧暑人。明萨似是被光线晃醒,懵懵然睁开了眼睛。昨夜的浑然睡去睡姿不对,让她此刻有些颈背酸痛。
这却不是她觉得第一紧要的。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竟看到了一张脸,那是她心念之中,仍述的脸,带着一丝赞美,带着一丝情谊,也带着一丝调笑。
“仍述?你…怎么在这?”明萨直起上身来说到。
这么多天的剧毒侵体,不好好在府内休息调养,这一大早的跑来做甚。
“来看你啊,要是不来,岂不是错过了一睹如此豪放的睡相?”
“大难不死要心怀感恩。”明萨给他一个白眼,心想这小子,真是让自己练就了翻白眼的真本事。
“话说,你这是做什么?”仍述将明萨手中还掐着的树枝抽出来,拿在自己手中问到。
“哦,本要今天去跟你说,我要准备青云试。”
仍述听了明萨的回答有一刻的发愣,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小魔头确实不一般,青云试,当然可试。
“那你这…是练剑?”
明萨点头,表示昨天一晚都是在练习剑法。
仍述露出一些赞赏的表情,似乎是说,没看出来嘛,有雄心有壮志有毅力,我很看好你!
“看来小魔头就快凌驾于我仍述之上喽。”仍述笑着说道。
看似调侃,但仍述是说的心里话。
只要小魔头能在青云试上脱颖而出,那么她的地位和自己和顾庭是平等的,甚至,出身于正规青云试的顾庭和她,地位都将在仍述这个剑走偏锋的人之上。
“不过,你来找我做什么?我去看你不就好了?”
“哦,也没什么,你安心准备青云试,别给我丢脸。”
&bp;&bp;&bp;&bp;仍述这一早过来,才不是无事前来,原本准备好了要将自己的心事对小魔头表白,却见她一副虔心准备青云试的模样,一时不忍添乱,便决定等她比试结束后再说,未尝不可。
“不过,看你的气色,确实好了大半。”明萨说到,没有说出的下半句是:又有了可以玩世不恭的本钱了。
“我可不愿意每天病怏怏的躺在床上,所以我好了。”仍述挑了挑眉毛,得意的炫耀到。
“可我前几天还见你人不人鬼不鬼的躺在那啊,半死不活的。”明萨回击了这一句后,自己便哈哈笑了起来,谁叫你刚好一些就出来炫耀。
“不过小魔头,我还真好奇,你是如何大难不死从灵山十巫那把解药偷回来的。”
看来仍述已经向堂宇他们问得了自己是如何救他的,明萨心想到,他明明想询问,还要继续装作打趣的语气来说。
“这个…或许是触动到神巫们的天机,巫首叫我不能说起。”明萨想起临别灵山之前,太极巫首对她说过的话,叫她不要对旁人述说灵山之行,切记。
她既然应了,便不会说起,哪怕是对这个中毒的当事人,也是她在菀陵最信任的人,仍述。
仍述回思一下,见明萨也没再调侃他,便也收敛了点点头,没有再问的意思。
“我也有好奇的事,要问你。”明萨说到。
“什么?”
“你给我讲讲青云试吧,还不是很了解,总觉得心里不安。”
“青云试,分三场,一般是三天进行,中间可能有间隔……”
“这个我知道。”
“第一场是格物致知,就是考……”
“哎呀,这个我也知道。”明萨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仍述的话,然后急匆匆的回到房内,将昨晚纵灵师特意留给她的那份青云试的纸册拿给仍述看。
意思是你看,你不用长篇大论的说这些了,这些册子上都写的很清楚了。
仍述看过,便对明萨说:“这里面其实已经很详细,讲述了所有规则,那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想知道都如何比试,或者有怎样的难题。”
“比赛的内容,每年的赛事都毫不相同,所以也无从讲起。”仍述耸耸肩,表示真的爱莫能助。
明萨有些失望,看来青云试果然不凡。
“不过,在第二场武论上,你武力虽不够精进,倒也不必太在意,只要过得了半数之上的水准,保证不被淘汰,便仍有胜出的可能。”
“除了武力,你对我就那么看好?”
“我可没说,”仍述顽劣的笑起来:“不过既然你这样认为了,我也不好否认啊。”
“反过来讲,你就对我的武功那么不看好?”明萨刻意将眉眼立了起来,装作怪罪的样子。
仍述被逗笑了,他哈哈笑着,自愧不如的看着小魔头,这丫头口齿伶俐的很!
“顾庭不是也夺得了前一届青云试的桂冠吗?”明萨转念一想,便想到了顾庭。
“是啊,那或许你去问他,他能告诉你更多?”仍述说着,摆出一副有些不情愿的样子,语气中带着酸味。
逗得明萨笑起来:“我只是听说顾庭表现的很完美,如果你执意叫我去问他,我就不妨一去。”
仍述回了明萨一个白眼,然后收敛了玩笑的情绪说到:“顾庭确实表现完美,每一场的胜出者都是他,完全不出所有人的期望,这也算是青云试史上可以数一数二的表现了。”
“啊……他真的很厉害。”明萨由衷的赞叹道。
“除了顾庭,还有一位表现惊艳的人,就是菀陵那位在位很短暂的尊主段流。据说当年他只是个乡野推举上来的困顿之人,却一路战胜大热人选,直夺最后的全胜。”
“是,好厉害!”明萨应声道,然后她若有所思的放低了声音说道:“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段流尊主和晴公主是为何而死,像段流尊主这样厉害的人物,会落到那般悲惨境地?”
“不只你好奇,这世间所有人都好奇吧。”仍述说着也有些恍然。
在菀陵,段流尊主和晴公主这两个名字就像是被鬼魅封印了一般,无人敢当众提起,即使说起来也是与亲信之人小谈两句。
因为他们的死和他们的遭遇是万孚尊主不愿回忆的,也是菀陵历史上的一段神秘的不彩,随着时间的推逝,这些事就变得越来越尘封,越来越神秘,或许会变成千古谜团长久存封下去……
“还有一事,我也想问。”明萨一句话断入仍述还徘徊在段流尊主之谜的思绪。
“你问题还真多。”仍述笑着说。
“你别笑的太早,这问题跟你有关。”明萨说着,眼中露出了正经的神色。
仍述似乎心领神会,大概猜到了小魔头要问些什么,于是也收敛了嘴角的笑意,有些郑重的回应道:“与我有关,你问啊。”
“关于你的中毒,还有那个铸剑铺,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些什么。你醒来的时候我就想问的,但那时候人太多了,我觉得你似乎不愿意被更多人知道。”
仍述心下了然,小魔头果然问的是这个。
聪明如她,定是猜中了其中很多。
经过自己为小魔头而中毒,又经过小魔头为自己不顾性命之险去灵山求解药,他不该再对她隐瞒半分。
虽然他还犹豫着,这些阴暗的事情让她知晓是不是真的对她好。
“你先安心准备青云试,等青云试结束,我将事情的原委始末都讲给你,”仍述侧头看着小魔头的脸,见她一副认为自己果然猜中了的神情,又补了个问句:“可好?”
“也好!”明萨扬扬头笑了,看到仍述的态度是想要跟她分享他的秘密,那她就心安了,至于时间早晚不是问题。况且,她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去分心其他的事,对青云试她完全没有把握。
不过一旁的仍述却不这么认为,虽然他嘴上与明萨相互调侃着,但心中却说不出原因的十分看好小魔头。仍述隐隐觉得,他看好的小魔头绝不是一般的平凡之辈,这青云试虽难,但似乎也不敌她的不凡资质。
若说顾庭是最近几届青云试中表现最完美的,但与小魔头对比起来,他平常的才智似乎中规中矩了些,而小魔头却更多了些常人难及的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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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萨和仍述在驻殿中,一面谈论着以往的青云试,一面跟仍述讨教着剑法。
纵灵师却一早便来到矗灵殿,将写有明萨名字的青云试推荐名单递交给了万孚尊主,而那名单上面有两个名字,除了明萨,还有另一个。
“明萨,她也要参加?”
“也可说是老朽有意促成的。”纵灵师颇有深意的说到。
万孚尊主略为笑了一下:“如此说来你定是深信她可以胜过裴星了,不过你为何不信那赤烟可胜的过他?如此同样不会遂了他的愿。”
“赤烟,老朽不是不信她的实力,裴星应该不是她的敌手。只不过,若是她成为尊主新的智囊星,老朽总觉得有些不妥,具体也无从说来,想来人是老了,脑筋比不得从前。”
纵灵师说着,摇头叹了口气,然后无奈的笑了笑。
万孚尊主与纵灵师相视一笑,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胜过君臣,亲如父子,此刻父亲在向儿子抱怨人老体衰,儿子不愿承认之余也心生酸楚,一刻无话。
“不过,明萨那丫头确实有些出凡的鬼才。”万孚尊主又说到,他似乎思虑了片刻,嘴角还带着想起明萨的机智而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微笑。
“尊主也觉得应该用鬼才来形容明萨?”纵灵师应到。
“怎么?”万孚抬头看向纵灵师,不知他此话何意。
“哦,也没什么,”纵灵师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向前方虚望去,似乎是在回想很久远的事情:“就是老朽经常想起以前的一些人和事,觉得明萨丫头的鬼才有点像一位故人…”
万孚尊主一个转念便心领神会,他知道纵灵师口中所说的故人是谁。菀陵近些年来,除了自己那位鬼才卓越的师兄段流,没人再配得上用鬼才去形容了。
明萨与他?
相似吗?
或许他们都有一些出乎常人意料的机智计谋,能够被世人所沿用,被人们世代流传,但明萨的性格与段流师兄的却是完全不一样。
一个如同初升朝阳般纯净明快,一个如同暮色深潭一般沉寂落寞。
明萨乐观开朗的性格使得她在遭受了日月军之痛后,还能够有一颗积极明朗的心,但段流师兄却一直沉浸在童年和少年时周围人的鄙夷和敬畏之中,不知他为何那般较真,最终将自己封闭到人人避而远之。
“你看,就说老朽是老了,越来越怀旧,越来越糊涂了…”纵灵师自己说着,又开始无奈的摇头,他也不愿万孚尊主多想起那些事情。
万孚尊主见他有意回避不再说下去,也便没有作何反应,而是继续处理政务了。
……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口中的裴星和赤烟,是谁?
在纵灵师的青云试推荐名单上,除了明萨之外,那另一个名字便是裴星。
在西域三十六国之中,乌孙国最大,势力最强。另有一个月氏国,是位居乌孙国之后的第二大邦。
本来月氏国的存在刚好与乌孙国将西域势力相互牵制,这样的局势是菀陵喜闻乐见的,但是这一二之间多年来一直摩擦不断,乌孙国更是将月氏国视为眼中钉。
就在今年初春,乌孙国终于成功联合月氏国周边另外几个小国,合力攻打月氏,月氏国战败,最后进攻的胜利者们生生将月氏国四分五裂,几个国邦分割了月氏国的国土。
月氏国此时只是历史上的一个名字而已,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裴星,便是月氏国仅存的王子。
他于乱军之中冲杀出来,辗转躲避乌孙国的追杀,避难至菀陵。甚至花费重金费尽周折求见纵灵师,他提出要菀陵出兵协助他复国。
他愿给出的回报便是,以后的月氏国便是菀陵在西域的忠实拥护者,将与和菀陵关系时驰时张的乌孙国形成对立,挟制乌孙国的不良动机。
纵灵师不是没有考虑这件事的可能性,但是,这王子裴星看起来虽然血性方刚,颇有智慧,但性情暴戾急躁,也过于年少无历,似乎并不值得深信。
况且,目前菀陵的周边势力,那个叫做野先的戎族新起霸王,正在戎族势力当中大肆动作,颇有统一戎族零散部落,直指菀陵之势。
在这样的情势下,菀陵当然不能动用大幅兵力,去替月氏国出头,这样,若万一陷入西域和戎族的两边危机当中,菀陵国体会受损,得不偿失。
但是出于国邦之间的礼数,纵灵师不可直接回绝他,这样有失菀陵的道义,不好。
而且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自信非凡的认为,他日后定将成为西域最强的霸主,那种龙虎之威还颇让人震慑,直接拒绝他万一化友为敌,也不好。
于是纵灵师转念间,便想到了近期要迎来的青云试,便推辞说,如果王子裴星能够于青云试证明他的能力和智慧,成为本次青云试的胜出者,那菀陵便可帮他此忙。
此番说辞,一方面是想委婉的拒绝裴星。
另一方面,如果裴星真能够将其余菀陵英才尽数击败,证明他果然是世间难得的治国智士勇士,帮他复国,似乎也利大于弊。
但是推荐了裴星之后的纵灵师又变得不安起来,他不知此次的参赛者是否足够强劲,是否是裴星的对手。
……
今年青云试比较受人看好的人,是赤秦将军的小女,名叫赤烟。
那小女子刚满及笄之岁,却已在早年间便名满菀陵。
她三岁可文,七岁可武,经常会说出一些让大人们都自愧不如的至理名言。
她的存在,就像顾庭一般,是菀陵所有青年才俊心中期许的佳偶。
但是,在彬彬有礼,事事拔尖的赤烟身上,纵灵师就是看不到那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她缺了些资质,又多了些心思,不够清澈,不够丹心。
但是她所缺少的,在明萨身上都能看得到。
当晚,纵灵师看到明萨从殿外进来的那一刻,便心中有了定神,不知为何,明萨这孩子真的能给他信心,有明萨在,那裴星便绝不会取胜。
而且,明萨若成为了新一届的青云试胜出者,即使纵灵师真的老去,便也可安心。
&bp;&bp;&bp;&bp;时隔九日,仍述体内的余毒已经清除,明萨的剑法也更融会贯通。
菀陵皇城,玉宇琼梁,繁花欲燃,在这个依旧炎热的夏末奋力绽放着它们余下的颜色。
在江南大地长长的夏季之尾,青云试如期而至。
那天一早,纵灵师在堂间等明萨一同出去,他见明萨走出来,还带着疲倦的黑眼圈。
“昨晚也没早些休息?”纵灵师问到。
“昨晚又悟到了一些,所以多练了会剑。”明萨见纵灵师盯着她的倦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笑了。
“你这孩子,竟是着了魔一样,”纵灵师宠爱的笑起来,“不过近来两天我见你剑法已经精进许多。”
“是吗?”明萨显然有些惊喜,能得到纵灵师当面夸赞,那必然是不错,看来自己没有白白用睡觉的时间来参悟剑法。
纵灵师慈爱的笑笑,走在前面给明萨带路,心中对这孩子喜爱至极。
今日只是青云试的开场一试,是格物致知,主要比的是个人的智慧、见解和文论,她却固执的彻夜练剑。
若说她时常冰雪聪明惊人耳目,但她的恒心和毅力还有偶尔犯一犯的执拗,却又有着寻常人的可爱。
他们走到驻殿主门外的时候,有位侍从默默的迎上来,对纵灵师俯首一拜。
“他可到了?”纵灵师低声问到。
“早已到了,臣下已带他率先进场候着。”
“好。”
那侍从低首退开去,让出了路,纵灵师便带着明萨走出门去。
他?
纵灵师口中的这个他,是谁?
似乎有些神秘,明萨看了看那个退在一边,恭敬有礼的侍从,瘪了瘪嘴吧跟着纵灵师走开了。
今天是青云试的第一场:格物致知。
举行比试的地点在皇城中的文曲殿。
在人们认知的传说中,天上的文曲星是主管文运的星宿,所以这座独特的选拔有才之士的宫殿便如此命名。
在尊主的矗灵殿之外,以矗灵殿为中心。左边是庞大的文华众殿,右边是广袤的武英群殿。左文右武,就像是被矗灵殿这个巨大的怀抱环绕着一般。
而文曲殿就在左侧的文华众殿之中,是最靠近矗灵殿的那一座,可见其重要程度。
建造之时,文曲殿还刻意被建造在与北极星相对的位置上,北极星在天际之中遥遥高悬其上,指向所有,但又只指向它。
因为这里是皇城中最紧要的位置,所以每位进来参赛之人,都要在推荐人的引领下才能进入,这也是纵灵师要带明萨一同来的原因。
等快走到文曲殿外时,纵灵师对明萨说:“这殿中有四道门,迎春门、光化门、建秋门、神武门,分别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你可选个最佳的方向入门,以带来好运。”
明萨哈哈一笑,没想到纵灵师居然与自己说起这般迷信的事情。
纵灵师也笑了:“随你,若不告知你,免得日后你怪责老朽。”
这文曲殿四周的四道门,依照东西南北,春夏秋冬和金木水火的依据来取名,一般参赛者都会选择与北极星相对的北面神武门进入,以求为自己带来好运。
常年流传下来,似乎也就成了个默认的习俗一般。
纵灵师被明萨这一笑,也顿觉自己何时被这些俗事套牢了,看来果然是老了。他笑着无奈的摇头。
在与纵灵师的说笑当中,明萨已经选了离他们最近的一道门走了进去。
就在此时,从他们的斜对面走过来一行人。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魁梧威严的中年将军,他的左侧稍后一点,跟着一个莲步款动的少女,身着高贵华服,螓首蛾眉,十分娇巧。
一路走来,那少女还娇笑着与那中年将军撒娇一般,十分亲密。
而那中年将军的右后方,跟着的却是赤恒。
再之后便是几个侍从一样的装扮,只是赤恒此刻看起来似乎很没兴致一般,垂头跟着也不言语。
见到纵灵师和明萨出现在建秋门,那中年将军似乎有些惊讶,但瞬间他便挥去了惊讶的神色,而是加快脚步走上来,拱手一拜:“纵灵师。”
随着那中年将军的施礼,他身后的所有人包括赤恒和那华服少女,也都俯身而拜。
“赤将军。”纵灵师也点头示意。
明萨也随着纵灵师的示意,对赤将军俯身而拜。
原来这位便是赤秦将军啊,明萨心想道,怪不得赤恒乖乖的跟在他身后,原来是父将在前。
那左边的那少女?
明萨正如此想着,却没想到,那少女先开了口:“想必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明萨郡主了,赤烟见过姐姐。”
明萨有一秒的愣怔,心想这菀陵的女子果然不一般,桑厘便是热情没度的人儿,这又来个更懂事的。
下一秒,明萨已经给她回了礼。
就在明萨回礼的瞬间,她看到赤秦将军十分满意的侧头,慈爱的看着他的女儿赤烟。
赤烟,一听便是赤秦将军的爱女了,明萨也曾听闻过一两次她的事,据说从小就是菀陵皆知的聪慧有礼。
但是就在赤秦将军骄傲于他女儿的时候,有意思的是,明萨同时看到了赤恒的目光,他十分不屑的瞥了一眼他的妹妹,这是……为何?
不过从这一儿一女的站位来看,一个亲近,一个疏离,便能够看出,赤恒似乎不是很得赤秦将军的心意,在家里的受宠明显比不过这个看来就十分聪巧的妹妹。
“明萨姐姐也来参赛,让赤烟倍感压力呢。”赤烟才不管所有人的反应,不管大家的各自心思,她总是这般淡定。
“哪里的话,我只是来见识一下菀陵的盛事,哪里比得上皇城皆知的赤烟小姐。”明萨最烦的就是这些敷衍之话,但是遇到客套之人,却又不能不说。
“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赤将军我们走吧,也好让他们小辈去备赛。”纵灵师说到。
那赤秦将军礼貌的点头,然后转身对赤烟小声交代了几句。
纵灵师也将明萨的身份说与守卫,那守卫便对明萨恭敬施礼,然后引了明萨向赛场走去,而纵灵师则要去到最高处的评判席去。
临别之际,纵灵师对明萨充满信心的微微一笑,明萨点头示意,纵灵师看着明萨转身悦动的身影,心中充满期待和信心。
&bp;&bp;&bp;&bp;明萨刚转身要与那领路的守卫走开,只听身后嫣然一声:“明萨姐姐,我与你一同去。”
明萨转身,见赤烟已经从赤秦将军身边跑过来,在那同时,明萨看到站在赤秦身后的赤恒,居然对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不像是单纯的打招呼,而像是在提醒她,又或者是祝福她,总之有更多的深意。
明萨一时间想不明白。
看赤烟和明萨融洽的走开,纵灵师和赤秦将军便相互谦让着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明萨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你也很好看啊。”
“总听闻你的事情,今天算是见到活的了。”赤烟说完,似乎毫不在意语气中的稍微不敬,还自顾微笑起来。
明萨很想回一句:我也是。但这句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
此刻纵灵师他们早已走远,赤烟对待明萨的态度似乎早没了刚刚的亲密,她一路无话,也不看明萨,让这气氛尴尬至极。
明萨嘴中别来别去,很是讨厌这种感觉。
这赤烟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却是云鬓微挽,凝眉弯画,香腮染红,颇有成熟女子的气息,而且她的眼中也比同龄人更多了几分老练。
或许是生长在官宦人家,不得已而学之吧,明萨挑挑眉毛想到,何必与她介意。
……
但走在她身边,与她保持了一定距离的赤烟,此时心中可不是这般友好。
早就听闻这明萨郡主与早年的晴公主容貌酷似,她那一句算是见到活的了,其实也是因这个而说起。
而且见明萨傻乎乎的从建秋门走进来,更是不怎么喜欢这个似乎刻意很高圣的女子,从灵山回来又如何?长得像尊主的心上人又如何?
赤烟用鼻孔出着气,心中打定主意,这青云试她赢定了!
……
这文曲殿的构造十分奇特,也体现了当年菀王朝建筑技能的发达。
大殿成圆环形,分四层。每一层向上面积递减,整体呈塔型。
而于最高层之上再设一圆形看台,使得看台上的人可以环视下方四层的所有。
本次青云试共有三十二位参赛者,刚好不多不少每层分布八位,每一层的赛场此时已经分别设有八间徒有四壁,但没有墙顶的**房间,这是为参赛者而准备。
无顶的设计,是为顶层看台上的尊主和凌霄阁勇士的评判们,能够清楚看到每个参赛者房中的事物和作答过程。
一会儿他们要进行序号抽签,然后站到对应号码的房门前,等到宣布开始,才可以入得房内,根据房中案上的事物,来进行作答。
明萨和那位不说话的赤烟大小姐一同走进文曲殿第一层,与其余已经到达的参赛者一同候着,等待高台上的评判们尽数到达,才会宣布青云试开始。
而在明萨刚刚走进那大殿一层之时,那里站在最里边的人,已经激动的心跳不已了。
随着明萨的脚步越来越近,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叫到:“明萨郡主!”
明萨应声抬头,见这里已经站着的二十余位青年才俊的最里面,是这个低哑沉郁声音的主人。
只见他眼睛深邃,眉目浓烈,身形要比其余男子都更高大几分,脸上带着难掩的霸道和戾气,只觉得心中一阵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是谁。
赤烟瞥了明萨一眼,见这明萨郡主的名号果真是响亮啊,不愧是从灵山见过十巫的人物,这些从乡野推荐来的匹夫,还竟然如此崇拜。
赤烟不屑的轻哼了一声,便站在了最外侧的位置上。
而明萨却向那唤她名字的男子走去,走的近几步,明萨恍然大悟,便知道他是谁了。
可是他如何会出现在菀陵的青云试上?
他不是西域人吗?
难道自己当时推断错了?
可是,那出自西域深崖的遗玉又如何解释?
明萨带着一脑子的疑问,已经确定这男子便是,当时明萨和亲至菀陵之时,在一个当铺前,看到的那位以当遗玉换取百金的西域人。
为何刚才明萨一时间想不起他是谁,是因为他或许是为了掩饰他与菀陵男子的区别,刻意刮去了浓重粗犷的胡须,所以,这略显干净白皙的脸,与他之前还是有些差距的。
明萨这样想着,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想要先开口问他为何出现在菀陵的青云试之上,但又担被站的很近的其他青年听到,他既然刻意装扮的与菀陵男子一致,定是不想被察觉出破绽,便没有开口。
“你怎知道我是谁的?”明萨换了一句问到。
“总之知道就是了,上次郡主走后,我就知道了。”那男子说话仍是带着霸道之气,面对明萨,似有收敛,但仍不及菀陵男子那般温文尔雅。
明萨也不愿多问,只是莞尔一笑,便站在了他的身侧。
“真没想到,郡主也来参加青云试,你我果然有缘!”
这男子直言不讳的说出他心中所想,明萨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如此直白,倒也是条血性汉子。
那男子另一侧的两位青年已经默默的给了他两个白眼,心想这个傻大个说起话来也如此粗俗。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明萨倒不在意这样的直率,日月军的将士同样粗豪,但也不失可爱。
“在下裴星。”说着,那男子上前一步,向着明萨便拱手为礼拜下去。
明萨没想到他这样的霸气之人,居然突如其来的对自己施此大礼,忙也裣衽而拜。
抬起头来时,明萨无意间向高处看去,却见此刻仍述已经到达了高台,作为位居第五的凌霄阁勇士,他也是青云试的评判之一,此刻他正有些怒意的看着明萨和明萨身边的高大男子。
与仍述的眼神相遇,明萨被他那明显的醋意逗笑,低头便是一阵得意的笑。
这冠军侯竟像个小孩子一般的会争风吃醋。
“郡主,你笑什么?”那身边的男子裴星不解问到。
明萨忙对他摆摆手,没有应话。
……
高台之上的评判们此刻基本都已就位,尊主居于主座之上,其余人按照凌霄阁排序,依次而坐。
国相纵灵师此刻环视一周,见台下的三十二位参赛者也已经就位,但凌霄阁十位勇士之中的第三位,那座椅还是空荡荡,无人前来。
纵灵师无奈的摇摇头,心想这个疯子又不知抽什么风,且不等他了,便把这想法向万孚尊主请示了,尊主也点头同意。
凌霄阁第三勇士,是一位比纵灵师年岁小不了太多的德高望重的侯爷,他叫做印风,因性情古怪,时常不按常理办事,所以菀陵皇城人都暗中叫他疯子。
像今天这样重要的青云试,以往他也不是没有缺席过,大家都见怪不怪,所以干脆不要管他了。
于是纵灵师走至台前,高声宣布到:“各位智士才俊,青云试第一场格物致知,以案上之物论及治国之道,此刻开始!”
&bp;&bp;&bp;&bp;纵灵师宣布青云试第一场开始,并且宣布了此次格物致知的比试内容是论治国之道。
治国之道!
此时台下的参赛者们已经各自表情不一了,有些人脸上很是得意,似乎准备的很充分。有些人则有些担忧之情,可能这治国之道不是他们所擅长。
明萨心中倒是没太多想法,因为对这一关她本来就没有做过多准备,她反而是感叹这菀陵大地和这一方霸主万孚果然是开明的,治国之道都可以如此明了的任人议论。
她并不知道,那些苦苦盼着青云试上一展谋略的青年们,是用了百倍千倍的时间,去准备这第一场的格物致知的,包括那位骄傲的赤烟大小姐也不例外。
不过赤烟此际倒没有任何异常表情,因为她足够相信她对所有可能都做好了准备,也足够相信她自己的聪明才智。
纵灵师宣布的声音落下之际,已经有两名侍官出现在台下三十二位参赛者的面前,抬来了一个长长的案桌,那案桌上依次放置着三十二枚大到夸张的竹签。
“请每位参赛者随意选择号码竹签。”其中一个侍官说到。
裴星便对明萨做了个让她先请的姿势,明萨笑了笑便不谦让,先裴星一步走上前去,其余参赛者也纷纷走上前,在这些竹签之中挑选了一根,然后将竹签反过来,看到自己的号码。
明萨抽到的是第五号签,裴星抽中的第八号,而站在最外侧的赤烟抽到的是十二号。
看过自己的号码后,在侍官的要求下,他们每个人都将号码签写有号码的一面朝外,直立的拿于手中,目的是让高台之上的评判们能够看到。
随后,一到八号需要走上第四层宫殿,九至十六号便是在第三层…以此类推。
众位参赛者便纷纷走上了属于自己号码的层级,然后站到了同样标有号码的房门外。
此时仍述已经向明萨看去,她抽到的是第五号签,此刻她站在五号房门外,因那些房间都没有棚顶,所以评判们都能看到每位参赛者房中案上所置之物。
仍述第一眼便看向第五号房间中央的案几上,只见那里静静放置着一把古色古香的檀色古琴。
居然是琴!
仍述想,小魔头说过她不通音律,更不会抚琴,如今却抽到了一把古琴,这可是大大的不利。若对琴毫不熟悉,该如何通过古琴阐述她心中的治国之道呢?
这时,纵灵师也已经看过明萨对应房中的古琴,又向八号裴星抽中的房中看去,见他的案上放着一个竹篮,篮中趴着一只乖巧的小猫,正在贪睡。
纵灵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捋了捋他的胡须。
赤秦将军也赶忙向女儿赤烟对应的十二号房中看去,看了一眼却不见那案上放置了任何事物,他刚要质疑,是否那房中的事物摆放出错了,可再与十一号房间的案几对比看去,只见十二号的案上除了纸笔,还比别人多了一副砚台,赤秦将军心中一喜,脸上都不自觉的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女儿赤烟本就聪慧,这砚台又刚好符合她的论道,看来赤烟在家中没有白白准备。
此时的参赛者们却没有其他的心思,都在等着侍官一声令下,好进得房中,看看究竟是以何物论道。
片刻之后,每个房门外都来了一位侍官,他们分别检查过每个房间和竹签对应的序号,便举手向其中一位侍官示意,那侍官便一声令下:作答限时半个时辰,现在开始!
明萨与其他参赛者便一同迈步向前,推开了面前那个房间的门。
琴!
古琴。
那案上放置着一把古琴。
明萨站在那案台前,有一些诧异,虽然她也没有猜想过这格物致知,究竟会是何物。因为在她看来,世间有万物,就算你耗尽了时间和精力,也不一定能猜的准这赛场上的布置。
却没想到这是一把散发着檀香的木质古琴。
是的,自己不会抚琴,不懂拨弦,不通音律,这是有些为难。
若是顾庭来作答此题,估计他会洋洋洒洒写几大页纸了。
可是,琴置于此,抱怨有何用?
若不能从音律着手,可有其他通路?
明萨此刻静立原地,以手托腮,开始思虑起来。
……
再看八号房中的裴星,他一把将门推开,身形高大到似乎在进门之时都要微微颔首,才不会撞到门框上。
当他一眼看到那只睡在竹篮里的猫时,脸色竟怒了几分,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在心中咒骂着,竟是一只病猫!
我裴星大丈夫龙虎之威,竟拿一只病猫来叫我论道,岂有此理!
也不知他从哪看出这是只病猫的,明明只是在眯觉而已,总之裴星有些怒发冲冠。
这可能也是纵灵师笑容中的深意,看着此刻裴星立于房中,看着那只猫有些怒意,纵灵师眼中一亮,果然猜中了他的性情。
……
这时,十二号房的门也被推开了。
赤烟走近几步,也是像之前高台之上的父亲赤秦一样,一开始有些不明白这案上的事物是否存在。
因为这里只有让她作答的纸和笔,还有个砚台,似乎没有放置他物。但赤烟确实聪明,不出片刻,她便已反应过来,这个外方内圆的砚台,便是要自己以其论道之物了。
同时,她也向先前的赤秦一样,心中一喜。
因为她和父亲在家中演练很久的治国之道,刚好可以用这个砚台来完美呈现。
虽然这砚台朴实无华,有些破旧,但它却是自己这场比试的上上之选,赤烟在心中感叹着自己的好运。
其余的参赛者也纷纷推开了他们面前的房门,看到里面案几上陈设的物件,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些出身寒门,好不容易被洲际推举上来的参赛者更是倍感紧张,生怕此关过后便被淘汰,辜负了父老乡亲的抬爱和期望。
但越是紧张,其实越是不利,因格物致知这一关,还有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就是参赛者的反应机敏能力,所以才限时半个时辰作答。
如果处于紧张的情绪之下,难保作答出来的卷纸上会写些什么鬼画符。
&bp;&bp;&bp;&bp;明萨在略思片刻之后,便走上前去,绕着那古琴慢慢走了一圈,一面走一面还用纤细的手指掠过那檀色的琴身。
虽然她不通音律,不懂抚琴,但在西域之时,与那最爱古琴的音痴大师也有过几番交流,记得当时的他总爱独自制琴,伐木打磨上弦,饶有兴趣。
那时他爱喋喋不休的说起制琴之道,明萨还有印象。
此刻下意识去回想,当时虽不经心听进耳朵的滔滔大道竟然依旧清晰于心。
明萨脑中一转,心中便有了主意。
这制琴之道竟与她心中认定的治国之道不谋而合,她的嘴角满意的向上微扬,然后转身端坐在了案几之后,镇定的将卷纸铺展,然后淡然拿起了笔。
明萨微笑的时候,仍述感觉他的心似是放了下来。
此刻坐在属于第五位勇士的位子上,仍述第一次如此过分,这许多参赛者,其余人等他一概不看,只盯着明萨的反应,生怕她遇到了难题。
他身旁坐在第六位勇士位置上的赤秦将军,见了仍述这副心魂都被摄去的样子,目光中的凛冽之意越发强烈。
而尊主万孚是这第一场比试的最终决断者,所以万孚没有在最中央的位置上坐定,而是一路缓缓踱着步,环视着所有三十二位参赛者的状态和气度。
而刚好,明萨有了定论,笑起来的那一秒,万孚正正走到看向明萨这个方向,断然看到了那一瞥惊鸿笑意,平静的内心又是一阵搅动。
……
这时十二号房中的赤烟已经开始动笔,她算是这一批才俊之中,最先动笔的一个。赤秦在高处看了都不禁面露喜色。
而八号房中的裴星,则正好相反,他是这三十二个参赛者中,最后一个动笔的,因为他实在是纠结于这只睡猫懒猫身上太多怨愤情绪。
他觉得,那些在高处正看着他的菀陵尊贵们,此刻看到他西域王子的案上是一只病猫,估计也觉得好笑至极,所以便更加气恼起来。
不过当他意识到现在不是斗这个气的时候,而是要尽快想到应对之策时,他已经比别人晚了一步。但看他最终拿起笔来,句句行行笔下生风,似乎不会比别人落后很多。
万孚尊主环视一圈,见坐下的青年才俊们一个个气度不凡,不输往届,心中顿感欣慰。
……
半个时辰很快便到,在评判们还没有失去耐心,在参赛者们还意犹未尽之时,结束的钟声已经敲响,清脆响彻整座文曲殿。
每间房间门前站立的侍官都齐齐推门而入,将每位参赛者的卷纸收走,并标上号牌。然后他们排成整齐的一纵队,快步向着最高层的看台走来。
一众参赛者也徐徐起身,陆陆续续的走出了房间,不敢怠慢的站立在最初等待进入房间的门前,正姿而立,等待着一众评判们看过卷纸,再由尊主做出最终的裁定。
卷纸起初先呈至万孚尊主座前,万孚尊主每看完一张答卷,便将卷纸顺序传阅,让其余评判也能看到所有人的述论。
这最上面的一份卷纸上,赫赫标着一个八号。
万孚尊主心中一动,这第一份便是那西域王子裴星的答卷了,且看看这少年是否向他自己所说的,能成为西域三十六国以后的霸主强者。
万孚尊主将八号卷纸打开,只见这纸张之上的字迹浑厚圆收,刚健有力,确实是武力高超之人的笔迹。且这字体上紧下松,笔角拉长,有种俨然的居高临下之感,似乎要其余人等纷纷仰视一般的霸气自宣。
再看他以猫来论道的治国之道:
以猫类虎,虎乃猫类。
治国之道亦类驯兽之道。
治民如驯兽,万事皆当恩威并施。威大于恩,则百兽臣服,恩大于威,则诸多事端。
呵!这治国之道论述的果然如他的秉性,刚强戾气,以暴制暴,万孚看着裴星直直两句便亮出了他的论断,眼中不免现出一些笑意。
倒也不是认为他的言论不够精谨,而是刚好是这种毫不掩饰的做派,倒还是颇为人欣赏的,万孚尊主这样想到,然后继续看下去。
使其万民,罪当其罚,使作恶者心生畏戒。
使其百官,廉洁为道,无功自退,有功迁升,赏罚分明,选人慎重。
治民治官与治国并行同施,皆通过明晰赏罚驾驭,恩威并施,威大于恩,使民唯有爱我之道,护我之道,享我之道。
不错!
虽然表达仍欠缺精准委婉之道,但终归是个王者霸气的论断,尊主又通览了一遍他颇为精短的卷纸,然后伸手一传,便递给了身侧的纵灵师。
纵灵师也看过裴星的治国之道,心中与万孚尊主的感觉是一致的,不掩饰不做作的秉性,让纵灵师对这个西域王子生出了多一些好感。
他没有在刻意迎合什么,也没有刻意讨好示弱,他恰到好处的做了他自己,让人感觉真实爽快,这样才不失王者霸气,若是他为取胜刻意示弱,倒是会让纵灵师看低了他。
……
再看过几份,此时万孚尊主拿起的那份卷纸标着十二号。
在万孚尊主铺开那纸张的时候,能够感觉到赤秦不自控的看向他表情的目光,他似乎很有信心,事实上,在赤烟第一个动笔阐论开始,赤秦便认定赤烟赢下此局是十拿九稳了。
万孚尊主不动声色的将卷纸彻底打开。
眼前映出一排排疏密得当的簪花小字,一看便是女孩家的字体,秀丽中还透出些妩媚。
都说字如其人,这赤秦将军爱女赤烟的字体还真能让人与她的相貌对应起来,小小年纪便世俗暗通,妩媚非常。
再细看她的道道论述,万孚却赞叹于这赤烟的刚劲论断。她的论断不像她的字体一般柔美,而是句句犀利,字字盖过当今男儿的言论。
治国恰如此砚台,外方内圆,无规矩不成方圆!
好一个无规矩不成方圆!
万孚尊主在心中感叹着,一个小小女子,今年不过及笄之岁,居然说出此番论断,也不失为英才一位。
&bp;&bp;&bp;&bp;万孚尊主赞叹着赤烟的论述,继续向下详看下去。
治国应不区亲疏,不论贵贱,一断于法,法大于情。
治国亦如治军,军法至上,赏罚有依可循。夫我菀陵以战功论赏,激励将士,方能兵强而国安。
治军之后再治民,民之治,应究其根本。因人之初始,便难脱利益侵扰,被好利之心纠缠。
夫商人之利倍道兼行,夜以继日,千里而不觉远,唯利在前也。
夫渔人之下海,海深万仞,苍涛激流,乘危而顾,唯利在水也。
故利之所在,虽火海刀山,无人不上,万丈深渊,无人不入。
民之有好恶,故民可治焉。治民应趋其利,避其害,以法度之,以法量之。
无规矩不成方圆,无铁律何谈强国?
好一个无规矩不成方圆,无铁律何谈强国!
万孚尊主通篇看完赤烟的论道,被她最后这一醒目的反问刺到了目光,一时间心中有些空漏。
此刻赤秦在万孚尊主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是欣赏?是满意?还是没能触及到尊主的内心?
不会啊!
赤秦见万孚尊主将赤烟的卷纸抬手传递给纵灵师,淡然自若的开始翻看下一张卷纸,他心中有些不解。
在赤府家中,赤烟与他父女二人,明明就是依照万孚尊主如今的治国之道来准备的。
或者说,赤秦是将万孚尊主时常透露出来的一些政见全部告知赤烟,让她依照如今尊主的治国之道,加以延伸,加以总结,绝对不会错。
是了,绝对不会有任何差错,赤秦在心中再一次笃定的想。
但此际,万孚尊主为何不露声色?
……
这时仍述的心也随着万孚尊主翻到新的一张卷纸而被揪起来,因为这张卷纸上标着五号。
五号,这是那明萨丫头的了。万孚心中想到。
且看她又是认同怎样的治国之道吧。
随着卷纸的徐徐展开,十余行小字银钩便映入眼中。
这字体疏密匀停,娟秀英挺,刚柔并济,流畅非常。
字若飞动,骨气妙极。
明萨的银钩小字让万孚尊主心中一阵畅快,似一道道清泉流进喉咙和心田,给人以美的享受。
再看她的言论,与大多数参赛者的性情和谋划不同,明萨没有一开始便亮出她的论断,而是将那古琴的制琴之道娓娓道来。
所谓琴者,莫不过一个禁字。
禁者,唯爱琴之人方能体会。禁衣衫之玷污,禁体肤之污秽,禁心灵之趋邪…万事齐备,皆有禁忌,方使用琴得纯正,使琴声归于朴真。
上古制琴,琴长三尺六寸五分,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琴体上圆下方,喻通天圆地方。琴身前宽后窄,寓意前尊后卑。
琴宽六寸,暗意通*。琴备五弦,是意五行金木水火土。
制琴之道与治国之道潜脉相通,琴之大弦意为君,琴之小弦示为民。
琴之五弦,每弦一音,是有五音。
另有岭断云连之合弦音色,方能使乐曲不致单调,更富韵律。合弦一如君臣和睦,遥映相辉,世间太平和谐。
琴之音,分清浊缓急。
其浊音沉实坚韧而不懈怠,此为君道也。其清音细腻明晰而不杂糅,此乃民道也。
治琴之道与治国之道不过如此。
所谓穷山恶水方出泼妇刁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治国之道应仁政当先,尽减战乱,藏富于民,唯世间和睦,民富而国强。
……
万孚尊主盯着明萨的百字论道,久久不能平静。
明萨这丫头虽然平时看起来多英武,缺少柔媚,但此刻她这深入浅出的仁政论道,竟是如此令人惊讶。
她的论道层层剖析,细致入微,百字之间便详述了琴、型、弦、音的无尽玄妙。
若是之前看过赤烟一等人的论治国道,他还能在心中暗暗叫好,但此刻他竟一个字也难说出来。
无论是以法治国还是驯兽之道,那些论断与当今万孚的治理菀陵之道都有着些许相似之处,那是因为,万孚自乱局之中仓促继位,那个时候的菀陵外忧内患,若不用此等严苛之法,是不会在短时间内使菀陵强大起来的。
但是万孚深知,这样的治国之道,并不是他心中真正想要的,他想要的是世间的太平,民众的安和,所以他希望,在他这一辈用战争用鲜血洗刷过之后,菀陵能迎来一个太平盛世。
少战乱,多富民,就像明萨此卷所说,君民合弦,方为太平盛世啊!
万孚尊主迟迟未能从他心底的撼动之中走出来,看了这么多份卷纸,他似乎就在等这一论道,哪怕这文字没有如此优美,这文论没有如此清晰,但只要有人说出了仁政治国,民富减战之说,万孚似乎便心安了。
等他终于缓过神来,他忙掩饰掉眼中的情绪,然后将这卷纸递给了纵灵师。
仍述看着万孚尊主的神情,觉得他似乎很满意明萨的答案,不然也不会在她的这一份上耽搁如此之久。
……
……
万孚尊主已经看过了所有三十二份卷纸,此刻他已定然坐在高座之上,等待着其余的卷纸传递在其余评判手中,他们仍在传阅着,而万孚也在心中思虑着。
此刻他站起身来,走向高台的边缘,走近可以更近距离看清那一排恭敬立于底层的青年才俊。
其实他心中早已有了裁断,只不过他还是震动于那个论道而已。
万孚尊主用目光掠过每一个神色或凝重或自信或期待的脸庞,最终在明萨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在如此高度俯看过去,明萨的长相竟看不出与晴致有多相像。
但万孚突然发觉,即使她与晴致没有相似,他仍是想要这样看着她,虽然放肆,但依旧不想收回这眼神,想要再多放肆一会。
她的英姿勃发,她的聪慧难掩,她的虚己谦和,她的坚毅果敢,似乎每一个特质都吸引着万孚。
此刻台下的明萨是那样莹泽明净,冰清玉洁,那淡泞的品韵,让万孚再一次于心间震动。
&bp;&bp;&bp;&bp;等所有的卷纸都被尊主身前的侍官收回,那侍官便来请示万孚尊主,是否要进行裁断了。
万孚尊主走回主座,再次掠看所有论断,然后将这三十二份卷纸分为了两份,一半一半,各分十六卷。
最后,万孚尊主从其中的一份中,取出了一张卷纸,示意给那侍官看过,那侍官俯首点头表示会意。
然后尊主于主座上坐定,那侍官便走到高台最外,站在栏杆旁边,定了定神,说到:“青云试第一场,格物致知论述治国之道,取一半人数以待第二场,其余人止步于此,需待努力。下面听到名字之人可进第二场。”
在侍官说出淘汰一半人数,只留十六人进入第二场之后,参赛者们都有些惶恐了。
以往的赛制中,也出现过淘汰一半的情况,但也算少数。通常情况下,这第一关结束后都是淘汰十人为宜,看来今年的参赛者明显过多了。
那侍官高声诵读出被万孚尊主选中的那一半卷纸上的名字,裴星,赤烟和明萨无疑都在其列。
那些没有听到名字的才子们顿时脸色垂搪,心情低郁,他们默然向着高台上的尊主施礼后,便排成一队随着侍官的指引,去到文曲殿殿门外领取奖励,然后便可归家了。
而被选中的这十六人,则依旧留在文曲殿的一层之上,一面庆幸着自己的幸运,一面更勇敢的想象着,若是自己便是这第一场的唯一胜出者,该有多好。
此刻赤烟的心中便是如此想的,赤秦当然也是。
她不认为还会有人比她和父将,对万孚尊主认同的论道更为了解,也不会有人比她要更文思敏捷,准备充分,所以她此时竟不自觉的微微昂着头,心中的期待已经快要无法忍耐。
似乎下一秒,她便能从那侍官的口中听到她赤烟的名字,然后她会谦恭的向万孚尊主施礼,会坦然接受其余人的道贺,还会谦和的还礼……
这时,那侍官从这留下的十六人的卷纸中,取出了其中一张。
万孚尊主看到了那个号码,确认无误。
纵灵师看到了那个号码,脸上的神情淡然无华。
仍述看到了那个号码,现出难以抑制的神情。
赤秦将军看到了那个号码,脸上也生出难以掩饰的情绪。
但台下的参赛者们没有看到那个号码,他们期待着,心跳着,手中揉搓着,满腹祈祷。
不像赤烟那般的自信满满,裴星心中自知文论不是他的强项,他本来也没想过在这一关有所出彩。
就在这时,那张卷纸已经被侍官缓缓展开,然后他大声的说到:“青云试第一场,格物致知,最终胜出者是——”
这一拖长的尾音,让那些搓手的参赛者手皮都要搓破,虽也就两三秒钟,但整个文曲殿一层,似乎定格了很久,那些青年们的身子都不自觉的前倾,似乎想要将这名字听得更清楚一些。
“最终胜出者是——五号,明萨。”
明萨?
那不就是我吗?
明萨抿着嘴唇。
她刚刚已经在想,既然自己通过了第一场的文论,那么第二场的以武会友便更要认真准备起来了,若不然免不了被第二场淘汰,她的灵山太极剑还仍有些精妙没有参破。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最终胜出者是明萨。
是明萨,是我,居然是我!
想来明萨心中的惊讶也不低于不远处,站在最外侧此刻眼中带有怒意的赤烟。
因为明萨知道,她所说的减战事民富安的仁政,与菀陵的现状是不符的,所以她没想过她的论断会被万孚尊主选中。
此刻明萨的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圈的拜贺之声,明萨从自己的懵怔中抽出,忙一一向道贺的青年们还礼,然后也不忘向高台上的尊主俯首施礼。
抬头的瞬间,明萨的目光飘向一旁的仍述,见到仍述此刻心花怒放的神情,明萨心中才是一阵欣喜,嘴角也自然的翘起来,笑弯了一双眼睛。
“明萨郡主,佩服佩服!”裴星也在一旁拱手道贺。
明萨也向他还礼。
此时的赤烟冒冒然站在人群最外,有些唐突的站着,感觉她周身的时空都被抽离开来,那些纷纷向明萨道贺的身影统统都失去了声音,像是一群傻瓜一样,只有慢动作,像在打手语。
不可能!
赤烟的脑中唯一有的念头就是这三个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最擅长的这一关格物致知,怎么可能会失利!
一定是这个女人魅惑了尊主,这是偏袒!
此刻站在高台之上的评判们都已起身,站在尊主身后,开始准备离场了。
赤秦将军有些吹胡子瞪眼的神情,他此时的心中所想也是与赤烟同样,这是偏袒!是绝对的偏袒!万孚尊主竟会如此大庭广众偏袒一个燕州女子!
但奈何这是尊主做出的决定,尊主就是尊主,臣子只是臣子,他敢怒不敢言。
一众青年才俊道贺完,也逐渐回到自身的站位上,等待台上的评判们离场后才能离开以示尊敬。
他们不知道此刻竟有个女子因为自己没能在第一场获胜,便气断了肠子。
人们渐渐让开,露出明萨的身影,赤烟才恍然缓过神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竟如此表现狼狈!
她忙刻意的向上牵了一下嘴角,随即她的脸上便现出了满满笑意:“恭喜明萨姐姐,这一群人道贺,我都挤不上来呢。”
赤烟笑的天真烂漫状,她走过来,顺势牵住了明萨的手说到:“姐姐正是我心中的获胜人选,果不其然。”
明萨刚好在她懵怔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她的神情,所以有些不适应她现在的表现,但还是与她微笑着,礼貌回敬。
再抬头看,尊主和凌霄阁上的勇士智士们都已经离场,赤烟瞥了明萨身旁的裴星一眼,觉得这傻大个看着好生扎眼,然后将明萨的手放开,说了句:“赤烟先告辞了。”便拂袖转身,不等其余青年,她跟着带路的侍官,第一个出了这文曲殿。
好个心机深沉的丫头!明萨心中想到。
裴星也被赤烟那一眼嫌弃的目光给恶心到了,这小女子,年纪不大,倒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仿佛所有的乖巧懂事都是做给高台上的权贵们看的!
&bp;&bp;&bp;&bp;明萨也随着队伍走出文曲殿,一路上还有几个菀陵洲际推举而来的青年,绕着明萨一直问,问她是否有准备下一场武论。仿佛明萨一下子便成为了众人眼中的最终获胜大热人选。
裴星跟在后面想插话也没有机会。
而那赤烟,早已玉袖两拂,快步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仍述从评判的高台上走下来,没有直接回侯府,恭送走了尊主和纵灵师,与其他权贵们道别后,仍述挑了个小魔头从文曲殿出来必经的路,倚在一处等她过来。
远远的看见五六个青年围着小魔头又说又笑,仍述便在远处看着,享受着此刻被小魔头的魅力逼到吃醋的感觉,不自觉的将右腿微曲,抵在墙上摇晃着,且要等她走近来,装作生气质问她一番。
终于等小魔头一等人走的近了,明萨也到了该转弯的岔路口,其余人要向左走才能出了皇城,明萨需要右拐才能回纵灵师的驻殿。
明萨便向那些青年道别,下一场武论再见,那几个青年恭恭敬敬的回礼,估计明萨在他们心中也是占尽先机,是尊主属意和偏袒的人物,丝毫不敢怠慢。
明萨终于送走了那些一路问七问八的人,松了一口气。
仍述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跟小魔头如此亲近,对她参赛的公平性有争议,现在见她终于落单,才可以出来见她。
可是当仍述刚从那棵茂密的树后面踏出一只脚,他便听到了一个低沉微哑却又很有力的声音叫到:“明萨郡主,请留步!”
仍述探头一看,见正是青云试上站在小魔头身旁的那个身形高大,相貌豪爽的男子,当时他就与明萨多番说笑,此刻又在身后尾随。
仍述不满的再缩回去,让那棵树挡住他的身影,然后不自觉的从树上扯了一根枝叶,顽劣的叼在嘴边,瘪嘴等着。
“终于能跟你说上话了。”那裴星说着几步赶上前来,他已在明萨和一群人身后跟了一路。
明萨笑了笑,现在四下无人,有些话也可以问出口:“你如何知道我是谁的?方才你没有直接回答。”
“那天你的车舆走后,我便听说那是燕州郡主和亲菀陵的队伍了,有何奇怪?”裴星说话神色间都是掩不住的傲气凌人,哪怕是面对着他颇有好感的明萨。
原来如此,当时明萨从车舆上下来,用自己随身所带的所有钱财换得了他的遗玉,以解他的难处,没想到当天他便知道自己是谁了。
“你可是西域人?为何会出现在菀陵青云试?”明萨又问到。
听到明萨如此问,裴星眼中现出满溢的欣佩之色,这明萨郡主果然不一般,看来当时她确实是识得了自己手中的那块西域至宝遗玉了,而且料定自己是西域人。
“郡主聪颖,裴星不敢欺瞒,但现在还不是时机,还需对郡主保密。”裴星笑了笑,说的倒也真诚。
“不过,郡主身为菀陵尊主后妃,也来参加青云试?”裴星说着挑起了一只眉毛,不解的问到。
明萨一时无语,说来话长,还真不是一两句便能与他这算是陌生人解释清楚。
“此事也待时机成熟再向你解释,”明萨说到:“你现在是否有空,我可将遗玉交还与你。”
“那遗玉本就是郡主用千金换得的,无需交还。”
“既然我知道是遗玉,便不是千金能换的,自然要还。”
裴星见明萨一味坚持,便爽朗的笑起来:“好吧!不急!我还要准备下一场武论,就此告辞,郡主,我们后日再见!”
明萨见他拱手告辞,也只好与他还礼告辞。
看着裴星的身影走远,仍述从树后走出来,刚才小魔头和那男子说的话他有些能听清,有些声音稍低一点的便不能听见。
但那男子粗爽的笑声倒是听的最真切,一肚子的春心荡漾!仍述撇着嘴想。
“走远啦!还看呐!”
哎呀!
明萨听到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着实吓了一跳。
转身一看,见是仍述,还一脸的挑剔之色,惹得明萨忍不住笑出来。
明萨是想着那遗玉之事,又在思虑着这西域人为何会参加菀陵青云试,他的推荐人是谁呢?有何目的?
于是才对着裴星的背影多看了几眼,其实也是在发呆,却被仍述又挑了把柄。
“是啊,都走远了,看不见了哎。”明萨说着,再故意转头看向裴星走远的方向,然后看着仍述逗他生气。
“虽然你很没有品位,但我还是不得不说,小魔头果然厉害!出手就拿下了第一场!”
“那是!”明萨笑着,一蹦一跳,从仍述嘴中说出这句话,真可谓是极大的认可了,他居然毫不调侃,不讽刺,直接夸赞起来。
“你不应该是说,小魔头脑子不灵光,怎么能写出那样的道论吗?”明萨挑起眉毛问到。
“本来是要说的,不过今天破例一次。”
“为什么?”
“因为你的论琴之道着实让我大开眼界,我想就算换成最爱琴的顾庭,也不能写出更好的。”
明萨看着突然正经起来的仍述,说的一板一眼,心中一阵激荡。
仿佛被他认可,是最值得庆幸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你从哪里偷学的制琴之理啊?”
就知道仍述这家伙不会和自己正经说话,他不挖苦几句总是不舒服,明萨翻了一个白眼,别过头去,不想回答。
“哦,对了,你跟顾庭说过你在西域认识一位爱音律的大师,从那里偷的师,我知道了。”
仍述自己笑呵呵的说着,好像是说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我自己想到了。
“你别不说话啊,”仍述继续调侃着明萨,见她还是不愿理睬的样子又说道:“哎?小魔头,你武论准备的怎样?第一轮就败下阵来可就彻底淘汰了…”
“我不想听你说话!”明萨在一旁不停的对仍述翻白眼,烦透了他的故意挑拨,明知道自己担心的就是武论,几乎所有精力都放在练习剑法上,他偏要用这个吓唬自己。
一路上,两个年轻人,有打有闹走回明萨的驻殿。
嘴上勾斗,心中却极为甘甜。
煦日暖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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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萨回到驻殿刚坐定没多久,不过半个时辰,顾庭便来道贺了。再过一会儿,赤恒和桑厘也一同来了,加上本就与她一同回来的仍述,此刻五个青年聚在一起,好不热闹。
明萨在格物致知中胜出,大爆冷门,人们不知道原来燕州原本属于戎族马背上颠簸的人们,也可以养育出这等才子佳人,舞文弄墨,胸藏锦绣,于青云试上一展风姿。
“明萨赢下了这一场,你那个骄傲的妹妹鼻子都气歪了吧。”桑厘一边沾着茶,一边眉眼都笑着对赤恒说,看来桑厘很不喜欢赤烟。
“她一回去就跟我父将说话去了,没见到。”赤恒说到。
“幸好你不爱理她,不然我也不能理你。”桑厘笑着说。
赤恒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但随即他眼中现出无奈和难过的情绪,桑厘见状,便没有再继续调侃。
赤恒虽说是赤秦将军的独子,但不知怎的,偏十分不得父将的认可,倒是那赤烟,从小便是赤秦的掌中宝,每次提起来都赞不绝口,大事小事都以她为先,对她百般宠爱。
于是,赤恒似乎成为了这个家中的外人,所以他常常泡在军营里,不愿回家,不想看到事事殷勤的赤烟和偏心严重的父将。
……
自从仍述中毒之事后,他和赤恒之间的关系就没以前那般水火不容了,明萨甚至想不到,他们已经有多久没有互呛过了。
再有就是,听着桑厘一句两句,话里话外对赤烟的讥讽,明萨虽然也对赤烟谈不上喜欢,总觉得她心思颇重,对人不够坦诚。
但似乎桑厘的口中,就没看上过哪个菀陵的女子,对塔什古丽也是一样,各种挑剔。这个不好,那个不喜欢的,可是为什么她对自己却这般亲近?
明萨想这也算是自己上辈子积了什么福事,竟然能让一个如此挑剔的女子与自己坦然相处。
明萨这样想着嘴角便微笑起来,仍述瞟了一眼身旁的明萨,不知道她无缘无故的在笑什么,一个小脑袋里面老是有些怪点子。
“不过,明萨,你的武论准备的如何?”桑厘关心的说到。
“我武功本就不精进,近来虽在加紧参悟,但…”明萨耸了耸肩:“应该有点问题。”
“赤烟的武功确实不错,你多留意。”赤恒如此说到,在五个人的聚会中,说话最多的是桑厘,而说话最少的一般都是赤恒,这两个也是完美互搭。
如今连最爱沉默的赤恒都忍不住插话提醒明萨,说明大家对赤烟的武功都是认可的,但明萨的武功,大家都是担心的,这就是问题。
“总之,你只要能过半数不被淘汰,就能进最后一场,对于能否胜过赤烟,或者拿不拿到武论的第一,可以不必在意。”顾庭在一旁说到。
仍述点点头,表示认同。
“我听说你用制琴之道来论治国之道,让我这音痴之人都不得不甘拜下风。”顾庭说着一拱手对明萨致意。
“我那也是急中生智,谁不知稷候顾庭九年前的夺冠华彩,还在这调侃我。”明萨瞪开了眼睛,假装施威一般的说到。
“你们这样互相恭维真的好吗?”仍述在一旁坏笑着说。
“可惜仍述就没赶上个青云试的时机,不然应该也是位夺冠的主吧。”桑厘如此说。
真不知桑厘是真直白还是假直白,很多时候,越是仍述和顾庭之间尴尬的这些事情,桑厘偏越要提起来,说出来,放在众人的面前。
一开始明萨还觉得桑厘是没事找事,现在经历的多了,似乎能够感觉到这何尝不是桑厘的一种高明的处世之道。
明明大家都尴尬,明明大家是兄弟,那就不要被这些事而隔阂了,说出来,说清楚各自的感受,反而会放轻松。
介意就是介意,不必总沉重的假装不介意。
这次也是一样,桑厘知道明萨和顾庭说起青云试,仍述心中必然有些遗憾,所以故意挑明他心中的遗憾。
五人的气氛顿时冰冷了片刻。
仍述是军功赫赫的冠军侯,这一点顾庭没得比,但仍述如今的地位和名号,已经不可能再去青云试,去证明他的实力,来获取菀陵所有人的认可了,这是无解的问题,仍述也没办法。
仍述的心中所想被桑厘揪出来,他也没做掩饰,便眉间一抬,嘴边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说了句:“是有点遗憾。”
“万孚尊主同样没有参加过青云试,还不是一样英明神武,不是吗?”顾庭此时朗声说到。
是啊,万孚尊主也不是四平八稳,通过青云试胜出,然后继承了老尊主位置的。万孚尊主的出身有些像如今的顾庭,天富贵胄;而一路走来却又很像现在的仍述,军功卓越闪耀千古……
当时那届青云试,胜出的是段流。
万孚尊主根本就没有报名参加,这是为何,是万孚尊主当时刻意回避尊主之位吗?
众人都没有确切答案。
不过仍述自来到菀陵,建立军功后,不断得到万孚尊主的信赖和欣赏,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同样是剑走偏锋才居于高位,所以尊主才对他颇为亲近的。
……
过了正午时分,明萨和四个与她坦诚相待彼此交心的青年一同用过午饭,他们便都告辞了,知道要留给明萨更多时间,好好准备下一场的武论。
明萨被第一场的胜出挑起了希望,人似乎都是这样,越是被认可,就越期望更高。
若是自己能够保证下一场比武不会被淘汰,那最终就真的有成为青云试胜出者的可能。
这样,自己便真的能成为菀陵皇城中被众人一致认可的人物了,能够成为尊主身旁的智囊星,或许为日月军向青城军讨回公道的日子就近了。
这样想着,明萨不敢耽搁,走到睡房中,拿起那本被放在枕边日夜研习的《灵山太极剑谱》,再次放空心思,舒缓呼吸,开始匀速吐纳,准备再一次参悟其中剑法。
&bp;&bp;&bp;&bp;明萨已经静下心来研习剑法,而此刻赤侯府中,赤烟和赤秦却是一副难掩的失落和紧张。
“师父不会因此而怪罪我吧?”赤烟因为有所担心,所以连声音都没了平时的淡然自若。
“不会,”赤秦接话说到:“我已经送去了回报和解释,暗影军师不会不通人情。这明显是尊主偏袒,烟儿,你虽此场不胜,但仍有两场,武论正是你所擅长,还有机会!”
听了父将的话,赤烟若有所思一会,便点了点头。
女儿赤烟第一场失算,是赤秦的意料之外,本来他要留意一下仍述这小子对那燕州郡主的态度,要再警告一下他,可现在女儿的事情则更为重要。
要先替赤烟向暗影军师说明这次失利的原委,希望他能够淡而谅之。
说起暗影军师时,赤秦的语调有些变调,似乎是过于敬畏才有的紧张,而赤烟更是心中担忧,生怕自己今日的失利,会受到她这个暗影师父的惩罚,惶恐不及。
也不怪赤烟心中恐慌成这个样子,她再怎样成熟谙世,冷静老道,也不过是个只在这世间活了十五年的孩子,连赤秦都掩饰不及神色中的慌张。
只因为这暗影军师着实是个鬼魅一样的角色,杀人于无形,毁人于暗谋。
暗影,因无人见过他的真实面貌,无人听清过他真实的声音。
每次他出现,都只给人一道黑色的影子,看不到他的真身。
军师,因为他除了被传说是武力高超之外,最令人惊骇的是他的计谋。
据说这世间每一件他参与谋划的事,无一不成。
无论多复杂,无论多少变故,他都能提前预料,提早预案,他要针对的人和事没有漏网之鱼,从来没有。
包括十六年前,发生在菀陵皇城内的那场,烧毁段流尊主和晴公主的大火,菀陵皇城内部的对峙,以及青城与段流的敌对,世人均猜测这是暗影军师一手谋划。
因为这世间只有他的能力,可以将国祚大事也拿出来轻易谋划,可以将世间的所有势力玩弄于鼓掌之中。
……
……
也就在青云试第一场结束的这一天,万孚尊主回到矗灵殿,却接到了一个安插在青城的线人传回的消息,这次送回来的消息有些出乎意料,有些非比寻常,有些…令人震惊。
“这是大事……”接到尊主急招的纵灵师,赶到矗灵殿还有些气息急促,但看完这消息之后,他的气息则变得更沉重了些,是因为心底不由的恐惧,他无法掩饰。
“据说青城皇城目前还将这视作是民间的寻常武斗,不予重视,我看未必。”万孚尊主说到:“青城尊主晴铮是个多疑的秉性,他不仅不是不重视,反而他是一定十分重视,并且对这民间势力持鼓励的态度,希望他们早日壮大,成为青城另一股勇猛的作战力量。”
纵灵师点头,万孚尊主的分析是对的,这等大事很可能会颠覆现有的整个世界,这是远古时代的神秘遗留,青城怎么可能不重视。
故意放出不在意的风声,为的就是给这些别国的线人听的,让其他的国邦暂时先不要盯上他们的成长而已。
“那修炼的法典可是几千年前,远古祖先留下的?”
“想来很有可能。”万孚尊主应着纵灵师的话,略有思索。
“这…可不得了。”纵灵师缕着胡子,眼神中有些不安,对于千年以前的祖先,或者这几千年只是人们的猜测,也许过了几万年也未尝不可能。
而几百年前未分裂的菀王朝流传下来的传说,也只是让人们知道远古祖先们曾与异族大战过,但他们面对的异族是怎样的异族,祖先们又是如何练武,如何作战,这都是不得而知的……
那有没有可能,远古时期的那个时代,要比现在的世界更为强大?更为鼎盛?
……
“线人那边可需要人手增补?”纵灵师不想想的那么遥远,未知的猜测只能让人更加恐惧,还是要解决目前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们都在青城潜伏已久,最好再派些稳妥的生面孔过去。”
“这次青云试,正是挑选人才的时候。”
嗯…万孚尊主点头,他也正是如此考虑的。等青云试结束,便挑选几位心智优秀的青年才俊过去青城,增补那里菀陵线人的力量。
虽然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么多,除了派出更多线人,等待更多进展的线索,没有其余可为。但是得知这个消息后很久,万孚尊主和纵灵师的神色仍是说不出的凝重,气氛久久不能安然。
是什么消息,可以让他们如此重视?
是什么消息,让两个菀陵最镇定自若的人物如此惊措?
这件事在青城民间事出已久,但于最近才崭露头角。
三百多年前,菀王朝分裂后,青城和菀陵各分得远久以前,菀王朝的灵树在帮助人类抵御异族入侵之战中枯竭留下的两颗种子。
菀陵的灵树种子到现在仍未发芽生长,但青城的灵树种子却因恰好种在了古时精气繁盛的地界,于是种子发了芽,长成了灵树,这才有了后来世人都知道的,心眉将军赴死为菀陵毁去青城灵树,护元长老借助灵树种子武力大增的事情。
青城灵树枯竭后,那个远古精气繁盛的地界便被青城军严密守护住,但后来,在这片地界的远处,在一座不起眼的山头,突然被一位民间能士发觉了山中遗留有远古时期的修炼法典。
这座山便成了又一个远古遗留的密址。
那位能士凭借从山中寻得的法典进行修炼,能让自身体力武力呈数倍增长,如今青城当地的人们对这座山和这法典分散两种态度。
一种认为是妖法惑众,违背人生长的常理,避而远之;另一种少部分遭遇不堪的人,更为渴望寻得捷径成功,他们很拥护这样的修炼,于是这个发现修炼法典的能士已经自创门派,招募了一些不怕邪门法道的弟子。
而那座山很可能与青城灵树生长的地带同样,是遗留于几千年前人类和异族征战的某场大战的核心地带,那里可能埋葬了太多的精气和英魂,更有遗留的修炼法典。
这事件横空出世,将是人类的一笔财富还是一场灾难?
后者的可能性应该更大,毕竟如今是个四分五裂极为动荡的世界格局。
&bp;&bp;&bp;&bp;三日后。
高空万丈,云无留迹。
菀陵除了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其余人一概不知青城发现远古密址之事。青云试第二场以武会友,如期举行。
与文论第一场在菀陵皇城内的文曲殿举行不一样,武论举行的地点是在皇城之外,设赛流沙。
流沙是一条宽阔奔突的大河,贯通东西,是菀陵皇城与百姓居所之间的一道天然分隔。之所以叫流沙,是因这河水颇为奇特,其中的沙石总随流水一同流动,发出划砺之声,故而命名。
流沙之中,有一上古之龟甲。
神龟之甲说有万年沉淀,早已风化略显斑驳,但正是这样的苍旧与陆离,在甲纹之处更显其大气神秘,渺远无识,令人生畏。
龟甲最长之处长二十五米,最宽之处达十七米,可容五六百人同时祭祀神明,也不会觉得拥挤。
此巨大的神龟之甲陡然突出于流沙之中,似有一只神龟,沉寂在这流沙之中千万年之久还没有醒来。
神龟之甲最早是菀王朝祭祀之用,后来修筑了更为聚集的祭坛之后,这龟甲便成为青云试武论的场所。
放眼看去,流沙于其下奔流而过,苍白的浪涛令龟甲之上似有浮云罩护。
波涛涌动之际,其下又似有巨龙翻腾,卧而沉凝,漂浮水面,为阳光所烁,万年而坚,稳如磐石。
当明萨和其余十五位得以进入第二场武论的参赛者,到达流沙岸边,看到这神龟之甲时,都不得不为之震动。尤其是几位来自乡野的青年,更是没见过如此神仰的气势,心中的跃动都不自觉的加快着。
……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
尊主与一众凌霄阁评判设座于流沙一岸最前排,上有遮日帷幕挡盖,看着那神龟之甲,尊主心中又纠起青城远古密址之事,不知这神龟与当年入侵人类的异族或者猛兽有无关系,它是否正是那些猛兽中的一个?
猛兽群本就通晓作战,还是另有拥有高等智慧的种族引领,发号施令?不得而知……
尊主和一众评判身后还设有多个座位,可由菀陵皇城中的权贵们一同观看。
这青云试的第二场以武会友,本就是需要众多之人一同观看,最终的获胜者才更有公平性可言。所以不像第一场文论那般严禁,不许过多外人观看。
这流沙东岸是菀陵皇城中人的观战处。
而流沙的西岸,则是菀陵平民百姓的观战区。沿着西岸的流沙边,早已站满了密密麻麻一河岸的民众。
他们既是想来一睹青年才俊们在龟甲上斗武,也是想来一睹尊主的英伟和菀陵皇城人士的神采。
今天为了比武时候的自如,明萨的装扮更为英气几分,高耸的发辫,束紧的环腰带和腕带,直直立起的硬领。
仍述看到明萨这个样子,第一眼便想到了在青城之时,第一次见她的情形,那时小魔头是彻底的男装。
当时难得眼拙的自己,还认为这少年为何能生得如此好看,俊秀的像是一圆碧玉,清透无暇,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她的眼睛能与清泉之眼的清澈媲美,她的目光可与旭日之光的明亮相较。她是这个世间再难见到的最为明媚的女子。
万孚尊主看着明萨的英姿飒爽,也是心中欣喜,一点英气,三点明媚,这感觉与那年灵犀节上,那个戴着面纱的燕州小女子给他的感觉太像了,那一刻,万孚已经能够确定,明萨便是那小女子。
……
以武会友,比武规则是,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这上古时期用来祭祀的神龟之甲,是忌血腥的。
几百年前,菀王朝的人们在这龟甲之上,杀牛宰羊祭拜神明,将祭品的血迹沾到龟甲之上,流沙便涌起万丈波涛,久久不平,当时的人们认为这便是神明收到了他们的心意,神明显灵。
后来有了专门的祭坛,这可以激起惊天巨浪的神龟之甲便再也没见过血腥。
所以在此比武,绝不可伤人,不见血腥。
每一个参赛者所用的武器,若为刀剑尖锐之物,需换为木质。每件武器的尖端都被涂上了鲜绿色染料。
点到为止,真的是点到为止。
因为只要被对方的武器点到,衣袍上沾上了绿色染料,便视作失败。
除了点到为输,若是有人中途跌落龟甲,跌进流沙水中,也算认输。
……
现有的十六人被评判分为四组。
组中成员两两相较,决出优胜者,再进行较量,最后每一组都只留一名胜出者。
不过,胜出第一局的八名参赛者,不计较武论的排名,均可以进入第三场终极幻境,进行最终获胜者的角逐。
之所以会分成四组,是因为评判们提前已经将四名武力最强的人做了安排,为比赛的公正性,不让最强的人在第一场便两两相遇,所以这四名最强者,每一组分得一位作为领队。
如果没有意外,这四个人便是最终四组分别比斗后胜出的四位,然后他们再两两对决,直到决出唯一的胜出者,获武论第一名。
赤烟,毫无疑问,她是第一组中最被看好的。
七岁可修武的赤烟,无论是刀剑拳脚还是轻功都是佼佼者,尤其是用鞭,据说她的鞭法出神入化,完全超出了她同辈年纪的功力,也许在座的这些军候,无论是仍述还是顾庭,都不是她用鞭的对手。
所以,赤烟是这次武论最热门的第一名候选。
裴星,当然不是被看做种子选手的人,因为除了尊主和纵灵师,无人清楚他的底细,他便被分到了第二组,以一位叫做白香的十八岁女子为首的组里。
明萨,无可置否,当然也不是被看好的人。
评判们知道她武功平平,能否胜出一场,成功进入第三场终极幻境都是个问题,而且包括明萨自己都是如此想的。
于是明萨被分到了第四组,以一位叫做尹晨的瘦细美髯的男子为首的组里,站在三位高大的男子身边,明萨看起来像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孩子。
明萨瞟了一眼那位站在她身边的尹晨,见他反手缚剑,气韵闲清的自信神态,便在心中祷告,千万不要第一场便抽到与他对决,不然自己可真要止步于此,无缘下一场终极比赛了。
等到侍官们宣告第一局两两对决的名单时,明萨都屏住了呼吸,当听到与她对决的人不是尹晨,而是一个叫熊罡的人时,明萨的心稍微松了一松。
看来神明对我不薄,真算是幸运了。
不过本来成为一代霸主就是需要运气的,明萨想着想着,嘴角又得意的翘了翘。
&bp;&bp;&bp;&bp;万年龟甲,苍气横生。
当明萨站上那流沙中的龟甲时,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她的脚底接触到那龟甲的表面,发出厚重沉实似有张力的质感,这感觉让人神清气爽,吐纳匀停,果然是个比武的绝佳之地!
明萨看着站于龟甲另一边的熊罡,与他对立而站,要想看见他的眼睛,明萨还需仰起头。
这是一个极为高大壮硕,肌肉贲凸的男子,虽说二十岁的年纪,眼中还没有中年人的世俗感,但相貌却已极其老成。
“丫头!对不住了!咱们快些结束,我还要留着力气对付尹晨!”这粗豪的熊罡在龟甲另一端刚刚站稳,便斜眼瞧了瞧他对面的明萨。
这个比他矮不止一头的娇小女子,看起来柔弱的很,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心中有些不忿,这些每日绣花捉蝶的女子来青云试凑什么热闹,别以为练了一手好文章便能侥幸进武论。
所以他有些觉得,与明萨比试是对他的一份小小侮辱。就像文论之中,那裴星推开门,看到案几上是一只睡猫时候的感觉,一样。
熊罡的这句话,轻蔑之意浮然水上。
明萨本来还没有看轻他,但这开口的一句话却暴露了熊罡的脾气秉性,看起来就是个急躁不适合修炼心法之人,况且他有眼无珠识人不精,能厉害到哪里去?
明萨这样想着,心中倒是对自己胜过他充满了信心,虽说自己武艺不精,但对剑法,本就是强项,况且太极巫首给她的那份剑谱,不知为何,似乎正得明萨的心意,与她的心性融合为一,练就起来十分顺畅,进展神速。
对付你这么个糙汉子,绰绰有余了!
“那就来吧,别耽误大家时间!”明萨清脆的便回了这么一句。
那熊罡被明萨一激更是急躁,他应着明萨落下的尾音便已经飞身而起,笔直一剑向明萨刺来,明萨当然快速以剑抵上,不允许他的尖端沾到自己的身上。
这一剑抵过去倒也简单,因为那熊罡的速度并不快,可就在明萨刚想着,难道这人就这点本事的时候,熊罡却在剑上施了力。
不是一点力量,而是很多,十倍,百倍,他在用他所有的蛮力和所有的内力,抵在他的木剑上,明萨已经被他的力量压弯了身躯。
一点怜香惜玉都不懂!
似乎人类天生就会同情弱者,也希望看到弱者的逆袭,所以此刻流沙西岸的菀陵百姓们,看着熊罡这庞大的身躯,如此莽撞的欺负一个柔弱的小姑娘,都戚戚着发出这种声讨声。
龟甲上的明萨则在熊罡陡然蓄力的时机,气沉丹田,稳然下弯,利用自身的柔韧和镇定在与他做最初的周旋。
在他不断加力的时间里,明萨心中的想法是,还加吗?还有力吗?这就是尽头了吗?我似乎还撑得住。
明萨的身体越弯越低,与熊罡的眼神也越离越近,他与她圆目对视,明萨能够感觉到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得意,到看到明萨顽强坚持的怒意,再到施尽了全力的狰红,现在却有了一丝疲惫。
是了,这便是你的全力了吗?
可是,我还可以支撑呢!
明萨如此想着,心中惊叹,短短十余天,这灵山太极剑的吐纳心法居然可以将自己的内力提高数倍。
在熊罡如此重力的压制之下,她仍旧能够自如吐纳,心律不被搅乱。
原来这个粗糙的熊罡,口中说着不浪费时间和体力,他还真打算用一招便将明萨打倒,于是拼劲了蛮力想要进行压制,可他哪里想到这个丫头不是他想象中那般柔弱。
所有流沙两岸的人也没有想到,这个丫头真的不像她看起来这般娇小。
只见明萨猝然一个回身,速度之快让人咋舌,众人都不知明萨是如何从这重压之下反身避开的。
而就在这个避开的瞬间,明萨已经正身回来。
熊罡也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奋然转身,然后他的眼中便看到了明萨已经直直刺来的木剑。那个仓皇间,熊罡还来不及将身体正过来,就已经猝不及防的将自己的木剑抵了上去。
明萨对着他的眼睛,颇有意味的眨了一下眼,眼中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似乎是在说,让你看看,我是如何做的吧!学着点!
然后明萨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与熊罡对抵的剑上逐渐施力,力道愈来愈厉,明萨稳稳的施加着自己的内力,有条不紊的将熊罡压弯了身体。
那熊罡的脸上汗流如雨,眼神中也现出了悔意。
或许一开始,他若不是过于心急,过于轻敌,还能慢慢与这女子周旋,可是谁想到自己这样就要输了吗?
就在熊罡眼中现出绝望之时,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多余的力气,明萨在他手腕一软的空档,便将剑端再低一寸,绿色的染料便映在了他的肩头。
“四组一局,明萨对熊罡,明萨胜!”
这时,场外已经响起了侍官的宣判声。
明萨将剑收回,直立起身,反手缚剑,此时顿觉心神爽朗。
胜了这一场,便能进入终极幻境了。至于武论的名次,不重要。
熊罡已经跌坐在龟甲边缘,明萨起身之后,他也沮丧的站起身来,忙不迭的擦着脸上的汗珠,微颔着头,似有些羞愧。
明萨便转身向他,恭敬拱手一礼:“承让。”
熊罡也忙还礼,抬头的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以后再不可如此轻敌。
流沙两岸已经响起了掌声,尤其是普通百姓们,都没想到这小女子居然有着如此大的气力,可以将这彪形大汉硬碰硬的击败。
然后有人问起这小女子是谁啊,人群中便有人解释说,这便是从灵山回来的,见过灵山十巫的燕州郡主明萨。
人们便纷纷开始称赞,怪不得,原来是明萨郡主啊,那她胜了就不奇怪了。
纵灵师的眼中现出了神采,这些天明萨丫头每日苦练,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今见她的内力果然大增。
仍述此刻眼中充满骄傲神气,他在流沙岸边端坐着,与小魔头明萨两两相望,纷纷众人,他们的眼中却只有彼此。
&bp;&bp;&bp;&bp;将这壮硕男子击败的小女子就是燕州明萨郡主?
与明萨同在四组的尹晨第一局无疑获胜。作为四组领队,他的一套云水轻功,才施出了五分,便将第一局的对手击败了。
此刻他站在明萨的对面,心中想着,这女子便是传闻从灵山归来的燕州郡主,看来要有所提防了,不能太小觑。
明萨看着对面的尹晨,身形精瘦,目光锐利,面貌却极其儒雅,他的站姿都将他周身的沉静性情透露出来,这样的心性和身形正是最适合练剑的资质。
刚才看他的第一局,胜的轻而易举,那被人称赞的云水轻功更是炉火纯青,明萨此刻心中有些没底,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他。
此刻的流沙东岸,尊主一行人,凡是与明萨交好的,都为明萨捏了一把汗。
流沙西岸看热闹的百姓,倒是觉得尹晨和明萨这一对看起来极为般配,俨然一对金童玉女。
“明萨郡主,请赐教。”龟甲之上的尹晨先拱手为礼,开了口。
“明萨愿领教尹公子的云水轻功,请。”明萨也还了礼。
那尹晨嘴角一歪,这一笑倒是比他的面相多出了些霸道,心中想到,那要看你需不需要我用轻功了。
这样想着,尹晨已经与明萨同时举剑相向,剑锋相交,剑体相划,幸好是木剑,不然这金石之响只怕会惊到西岸的百姓们。
明萨一开始剑法发挥的并不如意,也许是心中对尹晨这个种子选手的畏戒,所以少了一些信心。
但随着尹晨一连几十招都不打算用他的云水轻功来对付自己,明萨倒是被激发起了一些志气。
这算什么,觉得我不配你的云水轻功吗?
这样一想,明萨的剑招突然变得伶俐了起来,从最开始的弱势,直直转为可以与那尹晨实力相向了。
看台上的万孚尊主和纵灵师眼中立刻现出了光芒,看来这场比试并不会毫无意外的结束。
见明萨居然被激发出了几倍于之前的剑术,那尹晨似乎有些气不过。
他是个寒门出身的练武之才,之所以故意不用最擅长的轻功来对付明萨,是因为他听说了明萨是郡主身份,是菀陵皇城皆知的红人。
他平生最厌烦的就是出身富贵的人,这种心理随着他成长出头的一路坎坷变得更为剧烈,似乎都有些扭曲了,所以他故意要用最基本的剑法打败明萨,好好挫挫她的锐气。
却没想到,这明萨郡主似乎不是这样便可以对付的,这样下去只会耗干了他的气力,得不偿失。
于是尹晨隐隐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眼神一厉,突然间消失在了明萨眼前。
人呢?
连观战的人们都不禁唏嘘了一声。
明萨也有一刻的慌张,你终于用你的轻功了!
一个慌张之间,尹晨的剑已经出现在了明萨的肩头,只那一瞬,明萨也不知为何她竟然反应的如此之快,在尹晨鬼魅一般再次现身将剑刺过来之际,她居然稳稳的看到了那把剑。
明萨第一时间便脚下一滑,身体向左侧滑行了一段,成功避开了尹晨的剑。
那尹晨似乎有些惊错,没想到她能避开的如此之快。转瞬间他再次施展轻功,身影如电抹,消失在明萨眼前,等待下一次的进攻。
而同时,就在明萨刚才躲开了尹晨进攻的那一滑步间,她发现她竟然无意识间,施用了《灵山太极剑谱》之中的一个步法。
无极步法。
由无极而太极,以至万物化生。
这无极步法是在灵山太极剑谱的最后一页,看起来十分深奥,也极为不起眼,明萨细细参悟过,也在堂间练剑之余练习过这步法,但从未觉得它有何用处。
直到刚才的那一刹那,在尹晨从无形到有形,将剑刺过来的时候,明萨脑中无意识的便用出了这无极步法,便成功躲开了他的进攻。
原来,这无极步法居然是一套路数精湛的轻功!
思虑间,尹晨早已再次轻功幻化。
而当他定睛之时,突然惊讶到瞪圆了眼睛,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这龟甲战台。
刚刚他要进攻的明萨哪里去了?
这空荡荡的一片龟甲似是讽刺一般的映入他的眼睛。
是的,他太吃惊了。
没有眨眼的功夫,那个原本站在龟甲上,等待被他第二剑便能刺中的明萨,消失了!
现在在流沙两岸的人才能看见,这龟甲之上的尹晨和明萨全部化成了两道疾风。而尹晨之后的明萨,步法更加幻化,身影似有若无,在龟甲的外圈不断幻化出太极八卦之型。
这是什么轻功?
居然能达到如此浑然无人之境?
观战的人群中发出阵阵赞叹,与明萨的轻功一对比,那刚才被看好的尹晨的云水轻功,似乎也不过如此了。
无极步法。
纵灵师在心中赞叹到,明萨终于领会了无极步法的精妙,虽然此刻她还不能将这步法施用的很熟练,但绝对够对付尹晨了。
纵灵师在驻殿中,曾经多次看到明萨练剑,也曾看到她练习基本的无极步法,当时她还是将这步法拆解开来练习,想来当时她并未能够参透这轻功的奥妙。
所以对付擅长轻功的尹晨,纵灵师对明萨是看好的,只要她能够及时参破无极步法,压制尹晨的云水轻功是绝没有问题的。
就在纵灵师眼中现出满意的神色时,明萨已经出现在了尹晨的身后,随即,她一个飞身,已经从尹晨的头顶越过,然后稳稳的落在了尹晨身前。
与他面对面相对,随着他的速度继续向前滑行着,尹晨看到明萨出现在他眼前时,眼神中的慌恐难以言说。
他知道他输了,彻底输了,因为明萨突然间放缓了速度,对着他刺来一剑,在他没来的及减速之际,那木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衣襟。
明萨将剑刺的力度控制的刚好,只刺透了尹晨的衣衫,染上了鲜绿的染料,便急急收回,不然以尹晨轻功飞身的速度,虽是木剑,也够将他刺到皮开肉绽了。
这神龟之甲,是忌血腥的。
“四组,第二局,尹晨对明萨,明萨胜!”
&bp;&bp;&bp;&bp;在明萨胜了尹晨之后,一组中的赤烟已经毫不意外的战胜两局,于一组中脱颖而出。
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二组中的裴星,用他精湛的剑法,在第二局中击败了他们的领队,那个叫白香的女子,成为了二组的胜出者。
三组也已经两局战完,胜出者是擅长以快制快的剑士苍尘。
当然,于四组胜出的明萨,似乎才是四个组,八局战事中,最大的奇点。
此时,留在龟甲上的四位参赛者,还需再进行抽签,绝出两两之间的对手,再胜出的两位,才有机会争取最后的胜利。
两局比试之后,每个人的气力都有些消耗,此刻这四个武论中的卓越之人齐齐站在龟甲之上,眉眼间有些许疲惫,但又似乎是气息正盛,不愿将比试停下来。
这一刻的明萨也被激发出了斗志,本来只希望不被第一局淘汰,能够有资格进入青云试第三场终极幻境就够了,而现在她一路参悟到了更多灵山太极剑中的精妙,似乎发觉自己不一样了。
被认可之后,期望便被拉高,似乎能力也不自觉的更高了起来。
这最后一轮的抽签,无论如何对立,似乎都有悬念,明萨是明显的越战越勇,新意百出,剑法奇绝,轻功也颇为精湛,给人一波又一波的惊喜。
裴星是脱颖而出的刚劲之士,他的剑法透出勇猛霸道的戾气,也是一匹不好对付的黑马。
那位苍尘,本就是在菀陵小有名气的剑士,他年纪轻轻便已经广收士徒,教习剑法,可见他的剑法之精妙。
而赤烟,似乎是这四人之中的唯一不同。
因为,无论其余三人擅长什么,惊喜什么,她似乎仍是众人心中的那个最终获胜者。
因为,虽说她最擅长的是鞭法,但这个擅长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擅长范畴,那是一个神乎其神的境界,是无敌。而除了鞭法,其余的所有武功,她无一不擅长,只是被她的鞭法掩去了光芒而已。
于是,裴星在抽到了与赤烟对战时,眼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
虽然他刚刚已经战胜了二组的白香,此刻心中对女子有些不屑,看到竹签上是赤烟的名字时,他还在心中咒骂了一句,刚斗完一小女子,此刻又冒出来一个,有些不耐烦之意。
但他自己知道,此刻他是心中没底的。
看得出来赤烟小小的身躯,站在那里,是那般气息匀停,高深莫测,又同时眼中闪着想要赢的火焰。
一个高手很想赢的时候,是多么可怕,裴星有些不安。现在只好希望她没有传闻中那般厉害了。
可是,当裴星的木剑和赤烟的鞭子各自出招之后,只一招,裴星就心中叹服了,这女子的武功真不仅仅是传言而已。
赤烟的鞭法快如闪电,响如雷鸣,她手中的鞭子划着一道道诡异的圆弧线,力道狠辣的朝裴星抽来,似东却西,似远却近,晃人心神,裴星是用尽了全身解数,才能稍微躲闪,但根本谈不上进攻,只能被动的防守。
片刻之后赤烟的攻势更重了些,似乎是不想浪费时间,快点解决掉他。
裴星只觉得此刻自己手中那把笨拙的木剑,十分碍事,完全使不上力。看来是时候用到绝招了。
他本不想在这许多人面前施出此招,尤其是在菀陵人面前,但此刻似乎没有他法,他不想输,而且不想输给一个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
只见裴星在躲避着赤烟缠绕而来的鞭法之时,手臂已经在急速蓄力,这力量的积蓄已经让他的肤色变得发红,现出一些血丝。
然后他赫然张口,劈空一声怒吼,将整场的气氛都变的恐怖起来。
那吼声像是刚刚煮沸的水,翻滚加温,瞬间酝酿着爆炸,天上的云层似乎都被这吼声震开几道裂缝,让阳光更直接的射下来。
难道是西域失传已久的秘术,音波功?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相视一眼,但从彼此的眼中似乎都没能看到肯定的神色。这声势虽像音波功,但看裴星血红的肤色和瞪圆的眼球,又与音波功有着明显的出入。
裴星这一声可怕的吼叫,直直冲着与其对立的赤烟,但这音波也已经震撼了流沙两岸的所有观战人群,人们的耳膜开始感到剧烈震颤。
就在众人都不自主的捂住耳朵,在裴星的声势继续增强的时机,所有人的耳膜都要被穿透了。
这时那流沙龟甲四周却陡然涌起了几道薄如纸箔的水帘,水帘直击冲天,将裴星的音波拦截在水帘以内,瞬间,观战的两岸民众感到那吼声似乎折弱了九成。
哇!
现场满满都是惊叹的声音!
原来这流沙龟甲被选做比武圣地,还有此番深意啊。
这流沙河水居然有此番灵性,可以在场内的力量即将伤害到岸上人们之时,自动现出屏障,保护无辜之人不被伤害。
……
再透过水帘看向仍在对战的赤烟和裴星。
本以为裴星的音波一出,赤烟必然陷入弱势,因为岸上的成年将军,武功高手都觉得对这音波有些吃不消。
但身姿小小的赤烟,此刻却面对着裴星血红的眼球,和他毫不减弱的吼声,站的笔直,表情淡定,毫无影响。
就在裴星自己也意识到,赤烟没有被他所谓的绝招而影响时,赤烟已经陡然一笑,笑意寒然。
随着那笑容,她手中的鞭子已经随着她手腕一抖,瞬时间弯曲缠绕如毒蛇,就在裴星来不及避闪之际,已经紧紧缠上了他的身体,只一个刹那便已缠了几圈,将他的手脚完全缚住,无法反驳。
哗!
只是哗的一声,那四面围绕的屏障般的水帘已经刹时降落,失重之后直直溅入了流沙之中。
随着裴星被赤烟的鞭子道道缠绕,再也无法发出怒吼的音波,那水帘便自动坠落了,那猝不及防溅起来的水花刹时将裴星和赤烟的衣袍溅湿。
这冲天的水帘像是四面浑圆的瀑布一般,又陡然消失在原本的河水中,给岸上的人们绝美的体验……
在被溅湿之后,裴星似乎才清醒了意识,刚才赤烟缠绕过来的鞭速实在太快,让他没能反应过来,或者他也从没想过,这绝招一出,面前这个弱小的女子还能反败为胜?
“赤烟对裴星,赤烟,胜!”
随着东岸上的侍官一声宣告,赤烟方将鞭子从裴星的身上收回,还抬头若有意味的瞥了裴星一眼,这个出奇高大的男子此刻面对着身形还没有长成的赤烟,却成了输家。
在两岸人群由衷的鼓掌声中,赤烟已经飞身来到流沙东岸,赤秦忙将女儿拉过来,丝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许骄傲之意。
只剩裴星,还有些愣怔的站在流沙河水龟甲之上,有些不愿认输。
&bp;&bp;&bp;&bp;在裴星还有些没从自己的落败中缓过来之际,明萨已经利用灵山太极剑法的奇巧多变,纷繁多端,将那位颇有名气的剑士苍尘击败了。
再一次为这武论的龟甲上,爆出了冷门。
人们开始有些期待,不知道片刻之后最终的决战,是怎样的精彩。这十六位武功高手,只有四位女子,而且都是看起来十分纤弱的少女,谁想到居然最后竟是留了两位女子进行对决。
连万孚尊主都有些惊讶,虽然纵灵师曾经说起,明萨似乎是从灵山带回了神巫们的太极剑谱,而且在为参加青云试而勤加研习,但怎么也没能想到,她居然用了短短十余天,进展至这番境界。
一路过关斩将,居然杀到了决战。
那么,是否应该期待一下一会儿的决战呢?
是不是说,赤烟的稳保之位,此刻有些悬念了?
万孚尊主想着,瞟向不远处正在备战的明萨,眼中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
明萨胜了那剑士苍尘之后,下得龟甲来,赤烟的一双眼睛都要挑到天上去了。她虽然故意没有看向明萨,但心中已是极度不忿。
第一场文论本就应该取胜,正是因为这个女的,才让自己现在变得极其被动,这第二场武论必须要赢,拼了性命也要赢,不然想起暗影师父的惩罚,还不如死了的痛快。
暗影军师曾经有个像赤烟现在一样得宠的徒弟,就是因为他在一次暗影军师十分看重的任务中,完全失常,没有完成其所交代的事,就被暗影军师废去了所有武功、所有智力和所有记忆,让他流落街头,成为连乞丐还不如的疯子,每天与猫狗争食,与牛马同睡,生不如死。
这次令赤烟夺得青云试的头筹,成为这一届的菀陵尊主候选人,是暗影军师严令完成的,若是赤烟没有完成,那么……
赤烟想到这里,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眼中的瞳孔因害怕似乎都缩小了几分。
赤秦在身边感觉到了女儿的惊恐,便握住了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多想,这明萨的功夫虽然突飞猛进,但与她的早年精进相比,还不是可以同日而语的。
赤烟见父将如此相信自己,心中也有了些底气,但是再向那边瞧一眼已经准备登上龟甲的明萨,心中还是空了半拍。
那种感觉不知道是愤怒,是不忿,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赤烟看到明萨便心中不舒服,可能是因为第一场便是输给了她,心里总归是有些忌惮吧。
明萨先赤烟一步登上龟甲,她心中没有害怕或者不害怕的情绪。
赤烟与裴星的前一场对战,她看的清清楚楚,赤烟的武力十分稳健,完全不像个十几岁小姑娘可以有的功力,所以她此刻要想的是一会自己应当如何防御,或者有没有机会取胜?
明萨眉间有些凝重,那是她在思考对策,此刻似乎不该去妄想如何取胜吧,明萨瞬即有些讽刺自己般的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回想赤烟的鞭法,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薄弱环节,可以为自己的还击寻得时机。
这时,赤烟也已经登上了龟甲,与明萨对立而战。
明萨将双眉舒展开来,看向赤烟的时候,在她的眼中读到了一股浓烈的求胜之意,甚至,还带有一些杀气。
明萨有些不懂,赤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孩子,就算可以不天真烂漫,但为何她竟有着这般强烈的求胜之气?难道不胜就那么可怕?
不知为什么,如此求胜心切的眼神,在明萨看来,突然觉得赤烟有些可怜,若是她从这个花朵般的年纪就开始有了这样的心境,以后的路她可要如何走。
不过不管明萨在这边觉得赤烟可不可怜,可不可悲,赤烟可不想这些,她想的只有击败眼前这个燕州女子。
“明萨姐姐,没想到最终竟是与你对决。”赤烟突然开口,这声音却娇俏的正似她这个年纪一般的无虑无忧。
“与你对决是明萨之幸,出手吧。”明萨拱手回礼道。
赤烟嘴角一翘,突然便狠辣了起来,那我便不客气了,她应该是这个意思,因为明萨看到她握着鞭子的手腕已经开始蓄力。
就在赤烟准备施力挥鞭之时,明萨已经划出了无极步法,疾速的绕着赤烟的四周幻化身影。
太极八卦,阴阳两仪。
这是刚才明萨凝神思虑得出的对策,想要依靠这上乘的轻功,先将自身隐藏起来,让赤烟无法一下子用她最擅长的鞭法攻击自己,再想办法找到赤烟防御的空档,进行攻击。
但是。
这个对策似乎无用。
因为赤烟已经凝神闭目,丝毫不被明萨声东击西的幻化身影所影响,同时,她已经将她的长鞭绕着她的周身蓄力缠绕,那鞭身每一段都积蓄着力量,使得不论明萨从哪里攻击,都不一定能成功。
而且,很可能会被这蓄满气力的鞭子反抽到,那样便得不偿失了。赤烟摆出的这毫无破绽的无懈可击之势,让明萨有些愕然。
就在明萨发觉这个策略没有效用,自己这般飞转下去,似乎像个傻子一样,可是下一步又不知该如何应对之时,赤烟也已经感觉到了她脚步中的犹豫不决。
就在那个空档,赤烟除了那老道的眼神之外,还仍显出稚嫩的脸上闪现过一片淡然神色,她缓缓睁开了眼睛,体内的内力似乎已经达到更高境界的回环。
突然她左脚向后回撤了一步,右腕蓄力,鞭子恍若陀螺般的旋转起来,朝着刚刚减缓了速度的明萨真身便抽了过去。
明萨没想到她的鞭法竟能如此精准,自己刚一个不留神,心神慌张间,她一鞭便直直抽了过来,忙举起木剑挡住即将抽中自己的鞭身。
与赤烟鞭子相抵的那一瞬,明萨只觉得一股可怕的气势瞬间锁定了自己,这一剑勉强侥幸挡过去。
紧接着毫不给她喘息的空档,赤烟的第二鞭已经哗然间抖到了她的面前,在明萨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比刚才那一鞭还要快上许多,犹如蟒蛇出击,吐着绿色的蛇信。
“哗!”明萨举剑抵住这一鞭的时候,虽没有被她彻底击中,但这一招已经震的明萨的手掌都要被炸裂,只觉得一股剧痛串入大脑。
&bp;&bp;&bp;&bp;接下来明萨只剩下被动的防守,虽然她仍是拼尽全力的首当其冲,但赤烟也已经全力出手了。
明萨的剑法虽诡异轻灵,奇招妙式层出不穷,但对战到现在却丝毫也没占到上风。
而看向她对面的赤烟,竟然还好整似暇,轻松应对。赤烟这鞭法沉稳,稳打稳扎,虽不及明萨的太极剑变化多端,但却更加高深莫测。
一般所见的鞭法或似狂风,或似雷雨,但赤烟的鞭法却如阴雨未来之前的层层浓云,雨将落而未落,风欲而起未起。
一般的鞭法多为横扫或直击,但赤烟的鞭法最狠厉的却是翻卷而来,层层嵌套,一圈一圈,如石击湖水,惊起圈圈涟漪。
一眼望去,眼前尽是大小不一千百个嵌套圆圈,似虚却实,似空却沉,闪电般一个接着一个奔突袭来,闪避开来已属不易,要想寻机攻破更是难如登天。
再过十几招,明萨已经彻底被赤烟逼到了龟甲边角,再退后便是流沙河水,只要入水,便算做认输,她已避无可避。
再看眼前赤烟的鞭法,仍是无懈可击的霸道之势,绝境,直直把明萨逼上了绝境。
一味防守,没有机会出击,此刻,似乎连防守也不需要了,因为,马上,胜负便有了定论。
只见赤烟这最后一招已经施尽了所有气力,誓要把明萨击落水中的气势,螺旋一般的鞭子已经向着明萨而来。
无懈可击,无孔不入,背水一战?
明萨突然想到,在灵山太极剑谱中,有一个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剑势,叫做两仪剑法。
是赤烟一直营造的无懈可击之气势,才启发了明萨想到两仪剑法,这两仪剑法正是为了应对水银泻地一般的无孔之势而设定,要被攻击之人,放弃防守,陡转进攻,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
是了,连着二十余招,明萨还没有一次机会可以进攻,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难道要在流沙河水中扑腾着后悔吗?
明萨这样想着,心间一横,已经施出两仪之剑,迎向赤烟陡旋而来的鞭子刺去。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赤烟只见明萨突然直起身来,她脚下那奇幻莫测的步法,电火一般的幻化移动,幻化之间竟现出了太极八卦之阵。然后她只身飞起,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在暴风雨之中破雨而出的雏鹰,光芒尽盛。
退守,退守,她只能退守。
赤烟随着明萨的反攻,快速向后撤离着脚步,心间却已无法言说的崩溃了。
这,难道是两仪剑法?
不可能!
两仪剑法早已失传,早已失传了几百年!
师父传与自己的这套暗影神鞭,在这世间没有敌手。即使是再厉害的高手,只要不是内力几百倍于她的人,斗尽了气力,最终都会败在这暗影神鞭之下。
但师父曾经说过,在一开始传授的时候便说过,这世间存在着暗影神鞭的克星,它唯一的克星便是太极两仪剑,若有一天你输了,也只会输在两仪剑法之下。
两仪剑法?
这真的是两仪剑法。
因为赤烟看到了明萨幻影般的脚底隐隐划出太极八卦阵。
因为赤烟感到她已退无可退,她就要输了。
可是,她宁死也不能输,绝不能输!
于是,在那个胜负即刻便要见分晓的时机,赤烟左手微抖,竟暗中抬起,飞速向明萨射出一根牛毛细针。
明萨已经在赤烟的近身,如此距离,这细小的暗器防不胜防,虽然明萨已经尽力避闪,但那针还是刺破了她的右手小臂经脉,一刺震麻,明萨握着木剑的右手陡然酸软无力。
而就在右手受伤的同时,在赤烟还来不及反攻取胜之际,明萨半空中已经一个陡转,随着身体的翻转,木剑也由右手交到了左手之中。
左手持剑,弹身飞掠,快逾电闪,冲破赤烟已经丧失大半气力的鞭阵,直刺而入……
岸上的人们均不知晓,为何明萨要在最终的反攻之际,还要在半空中两手互换,难道也是这剑法的精奥?
纵灵师早已见过明萨在练剑之时,左右手相互配合研习,左右互补,各为攻势,本就是两仪剑法的要领。
她做到了。
明萨随着那把似乎能散发出银河之辉的木剑,早已硬抢入鞭影空间,木剑化作光刀,直直劈在了赤烟的肩头。
……
“青云试,第二场以武会友,最终获胜者,明萨!”
因这结果的意外,作为评判的侍官,连最终的这宣告声都来的慢了些。
正在大家戚戚言语声和鼓掌声还没来得及爆发之际,明萨感觉到她的右手臂在垂落的瞬间,已经刹时流出了一行鲜血,在她来不及反应之际,已经有一滴血咚的一下,滴在了神龟之甲上。
就在那血滴滑落的同时,流沙河水已经瞬时咆哮而起,似要将这龟甲掀翻一般,惊涛四起,白浪滔天,疾风八面而来,更加吹得河水壁立千面。
我的天!
明萨知道这是禁忌血腥的神龟之甲,因遇到了她的血才出现此番情形。
于是她在躲避河水的同时,飞身而起,已经跃上了岸,再不敢将血滴到龟甲上,不然这流沙河水誓要将两岸人们淹没不可。
片刻之后,流沙渐渐平息了怒涛,天色似乎都被刚才直冲云天的河水冲刷过,净如玉色,没有任何混沌。
怎么回事!
几位侍官已经在尊主的吩咐下,走到明萨身前,看到她被打湿的衣襟之下,右臂已经尽是血染,便来查看她的伤势和原委。
明萨抬眼看到还呆坐在龟甲之上,浑身湿透,湿漉的头发垂在前额的赤烟,脸上似有泪水划过,虽然明萨不能确定那是河水还是泪水,但,此刻,她看起来是那般可怜。
明萨能够想到,如果此时她说明,这是赤烟使用了暗器才致使自己受伤,那么,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这辈子都毁了。
于是第二眼,她看向来询问的侍官,镇定的说到:“让大家担忧了,是我的错,我昨夜练剑不小心受了伤,刚刚伤口被扯裂滴了血下来。惊扰到大家了。”
明萨解释着,已经开始转身,向流沙东岸的菀陵贵胄们躬身施礼致歉。
&bp;&bp;&bp;&bp;怎么可能!
小魔头早上还好好的!仍述已经来到明萨身旁,一边要为她检查伤势,一面听着她的解释,然后断然看向龟甲上跌坐着的赤烟,知道一定是她搞的鬼。
小魔头的心太软了,此刻可怜她不将实情说出来,以后若是想说,也不会有人信了。
万孚尊主的眼中也晶亮着,他想他应该明白真实情况是如何。
当然,明眼人都会明白,不然明萨不可能在最后的攻击中,还费时费力的将剑换手,又不是作秀,若不是她左手也会使此剑法,这结局鹿死谁手都不一定。
……
纵灵师也已经走了过来,端起明萨受伤的右臂,见她筋脉受损,不可久搁,便叫那些来道贺的人群都散了去。
尊主起身离场的时候,犹疑了一下,看了明萨一眼,然后他对身边的侍从吩咐了几句,才拂袖离开。
没过一会,已经有一队医官前来,一同为明萨包扎处理伤口,并且为她做更多诊治,以断定她是否还有更深层的伤势,索性,这伤口只伤到了筋脉的表层,没有更深的伤。
经历了四局武论的明萨已经筋疲力尽,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明萨倒在床上,换上了干净的衣袍,舒舒服服的睡了个好觉,梦里还带着连胜两场的开心。
现在菀陵中人都不得不对这个燕州郡主刮目相看了,看来她确实是受到了灵山十巫的指点,这青云试上的表现与常人就是不同。
那赤烟本就是稳拿武论第一的苗子,却被她出奇制胜连连击败,赢得漂亮。
此时的赤烟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气了,她更多的是恐惧,自明萨将剑端抵在她的肩头,从那一刻起,她便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浑身湿漉的跌坐在龟甲之上,那是她这十五年来最狼狈的时候,师父今夜定会前来问罪,到时,她会不会更为狼狈呢?
这一夜,赤烟没有入睡,赤秦也自知不能保护女儿,暗影军师要的人,无人能带走,无人能保护。
赤秦深知这一点,所以才对这个女儿倍加宠爱,因为他不知道是否哪一天,他就要失去她了,而女儿的天资聪颖正是害了她自己的元凶。
直至深夜,赤烟的两道凄寒目光都要在黑暗之中照出两条光线了,暗影军师才倏然出现。
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的背影被拉长,本来就幽暗的黑色披风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赤烟见到师父的身影,忙从榻上跳下来,扑通跪在地上,用颤颤微微的声音说到:“师父,徒儿无能,还望师父念在徒儿向来乖顺,从轻处罚。”
赤烟说完这句话,似乎等了好久,都没有听到声音。
那个背影,她看了已经有十年时间,还是既熟悉又陌生,带着森森的威严和冷傲。
赤烟等着等着,等待着空旷的四周响起暗影军师的回复,等到她的周身都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谁叫你擅自伤人!”
这是暗影军师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渺远沙哑,低沉如死水,似乎不像是真实的声音,但正是这种不真实的低沉,更令人胆颤。
“徒儿…一时心急,怕……”
“看来你还是敌不过那仍述,为师只好另作安排。”
这是暗影军师的第二句话,说完,他的黑色暗影便消失在了赤烟房中月光映照下的地板上。
“师父……?”
赤烟试探着叫了一声,等确定暗影军师已经走了,她整个人摊在地上,早已吓得不能动弹,难道师父不惩罚自己了吗?
就这么过去了?
什么叫我敌不过那仍述,师父难道认为还有一场的青云试,自己一定会输到最后了吗?
事情发展到这个局势,已经不是赤烟的武功过人便能解决的了的,这是高人的操控,是高人谋划之间的较量。
暗影军师虽是世间一等一的阴谋家,无论何事,他都能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不给任何意外发生影响结果的机会,但这次不同。
这次与他相较量的不是凡人,而是灵山十巫,十巫能谋划到的远比他要更高更远。
所以他已经认定,那个燕州郡主明萨会赢下整场青云试,赤烟,只不过是个牺牲品而已。
……
明萨一觉醒来,觉得右臂上的伤好了些许,本有些疼麻的筋络现在感觉没那么强烈了,还好那赤烟没有在暗器上下毒,不然自己若是像仍述前一次那样,可就惨了。
不过那小丫头,究竟是为何如此心狠?青云试对她来说有那么重要吗,她自出生就已经是菀陵皇城侯府的千金小姐,为何要背负如此之多之重?
明萨没有想明白,若是她知道赤烟自小,就被她那个可怕的师父选中成为亲授徒弟,从此踏上一条不由自己做主的路,或许便能够理解她的苦楚了。
不过经过两场青云试,明萨已经深深震撼于太极巫首看似无意赠与她的这本灵山太极剑谱,这剑谱的每一招每一式,似乎都是为应对此次青云试而准备的。
应对那熊罡的强厚内力心法,应对尹晨的无极轻功,应对苍尘剑势的奇幻多变,再到最后应对赤烟鞭法的那一招两仪剑法,包括最后左右手互换交替攻击,都似乎是被这剑谱提前预演了一般,惊人的巧合。
明萨此刻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有些发呆,有些激荡。
灵山十巫是怎样的得道仙人,缘何要对待自己这般不薄?
就因为自己复原了那个上古神弩?他们便认定了什么?
此刻,明萨想到火巫在扶她起身,不让她跪拜他们的时候,急匆匆说了半句:你可是我们要保护的……后面没有说下去,便被天巫给严厉打断了。
我是他们要保护的人?
为何要保护我?
本来以为是火巫口误,可现在经过这次的青云试,明萨似乎有些相信,灵山十巫或许真的在默默保护着她指引着她了。
何德何能,能得到神巫们的指引,明萨难掩此刻的激动之情。
&bp;&bp;&bp;&bp;又隔一天。
迎来青云试最后一场终极幻境。
明萨跟随纵灵师一同去到文曲殿,终极幻境是在文曲殿之后的广场上举行的。
在刚进入文曲殿的时候,正巧遇上从矗灵殿过来的万孚尊主,明萨随纵灵师一同向尊主行礼,抬起头来,明萨见尊主正看着她。
“武论上受的伤可有好了?”万孚尊主问到。
“好多了,谢尊主惦念。”明萨随口答道。
回答出口,却突然发现,尊主问的是,在武论上受的伤可好了,再看尊主和纵灵师眼中现出了然的光,明萨立刻明白自己上了圈套。
原来这一问一答,竟将自己当时为赤烟开脱找的借口,一箭击穿,真是防不胜防。
明萨有些无奈的低头笑了,在万孚尊主和纵灵师这等高人面前,自己真的只是个脑筋单纯的孩子。
……
终极幻境是在文曲殿外的广场上设置的,那里有两个通道,通道里面是一模一样的幻境,将由两队成员分别进行挑战。
这幻境的强大是来源于上古时期,据说幻境在菀王朝尚未建立之前便存在了,不知是哪位得道上仙留存在人世间的。
幻境每隔九年幻化一次,这也是青云试每九年举行一次的重要原因。每九年通道里的考验自动更换一次,便使得每一届青云试的第三场终极幻境皆不相同,这也保证了比试的公平性。
幻境通道有专人守卫,在开启第三场比试之前,不准任何人进入。
此刻明萨、裴星、赤烟和其余一共八位参赛者,一同站在文曲殿广场一侧,正对着幻境通道而立。
百米之后的两条通道,此刻看起来只有两扇古韵盎然的木门,门上雕刻着祥云图案,还爬有几条青绿的常青藤,看起来便有一股神秘感油然而起。
裴星此刻站在明萨身旁,低声问到:“明萨郡主,你的伤可有好了?”
“好多了,谢谢你还惦念着。”
“是不是那丫头搞的鬼?”裴星目光狠烈的瞟了一眼站在最边上的赤烟。
原来连裴星都在怀疑这伤的蹊跷,看来很多人都看出了破绽啊,明萨想到,赤烟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她才不过十五岁。
明萨笑了笑,没有说话,示意他不要再提了,不是什么大伤。
这时,侍官们已经前来,告知八位参赛者尊主为他们划分的组别。
明萨、裴星、白香、尹晨一组,也就是二组和四组中分别胜出的两位分为一组。
赤烟和苍尘则带着另外两位从一组和三组胜出的人,分到另一组。
这样的分派是万孚尊主按照实力均等的公平性,以及每个组别中有互补的能力来分派的。
第三场终极幻境,胜出的规则是,必须全组成员全部通过幻境考验,用时短的一队算获胜,再从获胜队伍中选出唯一的获胜者。
“幸好是跟郡主一组,我这辈子都不想跟那赤烟分作一组。”裴星笑呵呵的说到。
明萨看了看他也笑了,心中倒是调皮的想着,当时你若是没抽到与赤烟对决,换做是我,我也不会让你走进武论决战啊,结果还不是一样,你也要这般讨厌我吗?
被分到同组的成员,都在相互致意,无论之前他们如何武力对决,谁胜谁败,此刻都不是计较的时候,需要他们齐心协力才能赢过这一关,这其中利弊大家还是拎得清的。
凌霄阁上的智谋勇士们仍是只来了九位,那个从不守规矩的疯子还是没有来。
加上正座之上的尊主万孚,一共十人端坐在广场另一侧的高台处,顾庭一等菀陵有权势的贵族们,也在十个评委之后设座,可以观看。
这天的阳光并不耀眼,有些暗沉,似乎在酝酿着厚厚的雨云。
……
随着侍官的一声令下,青云试最后一场,终极幻境正式开始。
在守卫和侍官的带领下,两个队伍已经分别走到那扇通道的门前,拨开那已经爬上了门沿的青藤,侍官示意他们可以推开门了。
当然,随着推开门的那一刻,计时也将开始。
裴星此刻是站在离那扇门最近的位置,但他犹豫了一下,转头对明萨说:“郡主,你来推门吧。”
明萨挑了挑眉毛,用眼神询问为何。
“你有好运。”裴星说到。
明萨有些不明白,好运?难道是指自己连胜两场吗?其余两个白香和尹晨也对裴星的这说法有些不忿。
“我们一起来吧。”明萨走上一步,将一只手放在门沿上,然后回头示意大家都把手放上来,一起推门。
这个提议果然好,四个人顿时都来了精神,随着四只手全都搭了上来,那扇并不沉重的木门随着他们的力道缓缓而开。
里面是一片钟灵毓秀的琉璃世界,情景真实,根本不像是幻境,甚至要比真实的美景更晶莹灵秀一些。若不是回头还可以看到外面空旷的广场,他们真的要以为这里才是真实世界了。
刚才裴星想要明萨推门,不是他存心挑起不合,只是从第一次遇见明萨,得到明萨知己般的相助之后,他便觉得明萨就像是西域人信仰的天女娘娘,是他们的神明。
这才是他那句,你有好运的源头。
两组队员惊讶于这扇门后面的另一个“真实”的世界,场外观看的人们也同样惊讶着,这幻境与九年前的果然不同了。
终极幻境还有一个奇妙高深之处,那就是时隔九年的幻化之后,只能有一次开门进入,也就是此刻青云试的现场,参赛的队员进入,在他们推开门的那一刻,这幻境将同时被台上观看的人全部看到。
只身幻境其中的人,觉得幻境是全部的世界。
而在幻境外观看的人,却能同时欣赏一虚一实两个世界。
这一约束也就使得九年只能有一次曝光的机会,若是有人图谋不轨提前进入,那么这幻境便需要再九年才能形成一次,所以更是杜绝了居心叵测之人的小人行径。
明萨和裴星相视一眼,也和白香和尹晨相互示意一下,此刻不是惊奇的时候,计时已经开始,要争取在另一组之前走出这幻境去才可以。
这样想着,四人已经放开脚步向里面走去,同时心中警惕着,三人向前,裴星面朝后,以防背后突袭。
在这幻境之中,没人知道会有怎样的考验出现,所以不得不防。
&bp;&bp;&bp;&bp;两组队员都已经走近了幻境中一段。明萨这一组四人有前有后,呈完整的防御之势,这一点做的要比赤烟那一组更为谨慎,但弊端就是行进的要慢一些。
尊主和评判们以及菀陵皇城内的权贵们凝神关注着幻境中的一切事物,此刻不仅是幻境中的逼真奇幻之景吸引他们,吸引他们的还有即将出现的层层困境和难题,队员们如何应对,以及这青云试最终的结果……
幻境初始一段,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危险四伏,倒像个偌大的花园。
这一段路上两侧尽是花海,那花海呈现金黄色,像夕阳映照之下的麦浪一样随风摇动,底部笨重顶尖又轻盈灵动。
而这金黄色花草之中还点缀着一些深蓝与深紫色交杂的大团花朵,那颜色又显得有些幽暗凄冷,使得这个花园一般的幻境入口高贵而又神秘。
接着再走进一段,景色便再不是狭长的花间小路,而是开阔起来,花也渐渐稀疏,直到所有的花草都已消失,面前出现了一个分岔路。
四人都转过身来,正对着这条岔路。
左手边是一条笔直的大路,路上一马平川,可以看得很远,坦坦荡荡,毫无崎岖。
右手边是一条蜿蜒小路,杂草丛生荆棘乱石散布,不远处有一座高山,似乎那高山便是这条路的尽头。
“有岔路了。”白香第一个说到,说完她有些征询其他人意见一般的把其余三人的脸看了一番。
“走山路吧,看起来平坦的大路之后必有危险,山路虽然崎岖,但已经能看到艰难,后面可能是坦途。”尹晨如此建议到。
裴星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对尹晨的赞同。
一条大路,一条山路。
这里是终极幻境,是设置了层层险阻来考验他们的,那么似乎选择大路就是选择了它尽头之后的危险,而选择了山路,便选择了先历险再走坦途。
但是,明萨听着他们的话,却觉得似乎不该是这样的。
“若是大家都这样分析,那设置此考验的人,为何要遂了我们的愿呢?”明萨说到。
“你的意思是说……”裴星接话道,同时他也似乎明白了明萨的话。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我倒是认为,神仙道长没必要对我们这些凡人小辈转什么心机,坦途就是坦途,崎岖就是崎岖,应该是与我们往常的分析不同。”
明萨说完这话,四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思虑。
再看向面前的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右边的山路可以看到崎岖陡峭以及路上的荆棘,似乎便是所有的困难,但这困难是完全可以克服的。
而且这山路,走一段小路后,不出一盏茶时间便可以走到山脚,这山虽高,但会武功之人攀爬起来也是一炷香的事,不用费什么功夫。
而再看向左侧那条笔直的大道,却是一望无际,没有边界没有尽头。人们对眼睛无法看到的东西就是感到无形的恐惧,所以,大家似乎还是觉得那大道的尽头之后会有危险,看得出来,包括裴星在内都是想选择山路的。
“好吧,此刻也不宜耽搁,那我们分开行动,先到达的人在原地等待未来的人。”明萨说到:“你们走山路,我走平路。”
“可是我们能汇合吗?需要所有人都通过幻境才可以,若是不能汇合……”白香有些担心,但从她的这一句看来,她已经决定要分开走了。
“既然幻境如此设置,为的就是要我们有分歧,所以两条路就必然会有汇合的地方,或者有其他办法可以汇合,不然哪个组都别想走出去了。”明萨说到。
见她说的镇定,白香微微点头,似乎是认可了。
“郡主,我跟你走大道!”裴星这时向明萨这一边迈了一步:“你们去走山路吧,她一个人我不放心,先到的人等一等。”
明萨仰头看了裴星一眼,见他本来明显不想走大道的,此刻却站在自己这边,看来真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才如此抉择的,倒也直率又血性的可爱。
四人对视一眼,于是就这样决定了。
“保重!”
“保重!”
分道扬镳,各走各路,只是要在这一关的尽头等待更迟而来的人。
……
明萨和裴星走在这一片坦途之上,他们不敢耽搁时间,用最快的步伐走着,但又不敢太过浪费体力,所以不敢在初始一段便用跑的。
“其实你可以随他们一同走山路的。”
“那怎么行,留你一人走这条路?我得保护你。”裴星说到。
明萨笑了:“这条路之后不一定有危险啊。”她笑着,心中是对裴星的感谢。
但同时有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她想说你确定你能保护我吗?又怕伤到裴星这男子汉保护欲爆棚的感觉,所以还是作罢。
又过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时间不住的奔走之后。
明萨和裴星二人眼前的情形依然还是那条看不完的路,没有变宽,没有蜿蜒,没有任何其余的景物,只是光秃秃坦荡荡的一条路,笔直的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看来似乎是没什么危险……”裴星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这幻境之中骄阳烈日直射下来,要比真实的菀陵还要热几分,加上他们全力奔走,早已汗流浃背。
明萨看了一眼裴星有些不耐烦的神色,便知道了他话语中的意思。
其实经过了这一大段的路,再看向前方,居然还是同样的路,似乎之前两人走过的长路毫无贡献一般,明萨也有些懈怠之感了。
人最怕没有希望,最怕一成不变,最怕自己所做的事情看不到效用。
或许这正是这条大道的考验呢?
明萨笑了笑,有些无奈,但她还是鼓励裴星说:“继续吧,总会有终点的,我们再加快点。”
“是啊,这个时候,说不定他们已经翻过山去了,我们得快点。”裴星也说到。
说完两人便又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看来裴星还是从心底里认同走山路的选择,他会觉得走山路的尹晨和白香已经走完了这一关,而他们还困在这里,走着一条无尽的路。
&bp;&bp;&bp;&bp;再走下去,又一盏茶之后。
明萨和裴星终于看到了这坦途之后的“尽头”。
那里不是尽头,只是这条路的尽头,裴星甚至是想,不管是什么都好,只要不再是同样的那条路就行。
若是再毫无变化的走下去,要发疯了也不一定。
其实不止是裴星,明萨也已经强压着自己的情绪,生怕自己也表现出崩溃的情绪,裴星更要爆发了。
他们看向这条笔直之路的尽头,这里是一片河水,水流不算快,大约几百米的水面开外,是一片树林,林中深处似乎还有些房屋隐现,似乎是一个偏僻的村落。
总之,刚刚那条无尽的路,终于尽了。
“两位客官,可要搭船?”这时,河岸边突然冒出来一个灰黢黢的身影,一位驼背的灰发船翁直起了身,对明萨和裴星说到。
他们定睛看去,见河面上泊着一条窄小的木舟,那船翁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做撑船之用。
“好啊。”裴星应着,便与明萨一同向前走去,路上他们还相视一眼,提醒对方要保持警惕,这老翁若是个武功高手要与他们一决高下也不一定。
可是,片刻之后,他们却安然无恙的坐上了木舟,随着那老翁的竹桨一撑到底,小舟已经划离了岸边,荡着悠然的波纹,向反方向漂走。
“二位来的巧啊,我这木舟只能载四人,多一个都不载,而且,我一天只走一次。”
那老翁背对着他们,只留给他们一个佝偻瘦瘠的背,还有用发绳随意捆扎起来的灰白蓬发,他说话的声音很自然,像是在与搭船的人随意聊天,但尾音又拖的很长,似乎带有深意。
幻境之外的万孚尊主眼中一亮,便已明白了这撑船老翁话中之意。
就在这同时,明萨心间一转,也明白了老翁此话的含义。
等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裴星时,见他正在低头思索,静默的皱着眉头,过不一会儿,他也抬起头来,眉间的疑问一扫而光,与明萨一个对视,证明他们都理解了。
这木舟只能载四人,除去必然会在舟上撑船的这老翁,只能再有三人乘坐,多一人都不开船。而此刻回头望向他们来时,那条走了良久的枯燥的路,那里已经化成了混沌……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四人都选择了走这条平坦的路,这一关他们便过不了了。
这是何意?
是让他们必须在起始处就出现分歧吗?
有何深意?
关于世间之事的选择,很多时候本就没有对错之分。或许这大道与山路便是测试他们是否能顺应自我心意,坚持各自见解,而不被多数人或者权威所影响,若是一人为权威,其余三人顺从权威,那么,这一关他们便输了……
这时,那老翁又说话了:“两位,前面是岔路,我们如何走啊?”
明萨和裴星探起脖子,向水流的前方望去,只见前方的确出现了被山涧分开的两条水流,一左一右。
“老伯,我们还有两位同伴,他们会从山路过来,我们走哪条路才能和他们汇合?”明萨问到。
“什么?走哪里?”那老翁将耳朵侧过来,大声喊道,耳朵似乎不灵。
明萨遂站起身来,凑到他的身前扬声重复了一遍问话。那老翁还是长大嘴巴,大声喊着,什么?说什么?
这时裴星拍了拍明萨,示意她坐下,然后他起得身来,气沉丹田,高声喊道:“我们有两个从山路过来的同伴,哪条路可以与他们汇合,就走哪条!”
啊!那老翁终于听清,然后他稍事停顿,再次安然说道:“走山路的人,恐怕是过不来喽。”
这又是何意?
明萨忙示意裴星,赶忙问他何出此言,裴星便又喊道:“老伯此话何意?”
那老翁再停顿两秒,似乎他听人说话总要有个很长的反应过程一样。
“我从没见过有人走山路能过得来……”他悠然说着:“你们确定要去与他们汇合?”
“左边的水流通向乡野,右边的水流过去,是离他们最近的地方,但他们过不来,你们如何汇合?你们可想好,走哪条?”
这下,明萨和裴星被他说的懵了。
如果他们确定过不来,那他们两个还有进行下去的必要吗,本就是四人一同走出幻境才算胜利,若是少了两个,这比赛的意义也没了。
于是明萨和裴星相互点点头,然后裴星对着那老翁的耳朵再高声喊道:“走右边!”
好嘞……
那老翁说着,语调有些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意味,但他还是将木桨的方向一转,木舟便向着右侧漂流而去。
小舟顺着水流即将进入低洼水域,水流开始呈湍急之势,那老翁悠然自得的撑着船,虽没有减速,但还是问了一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们过去若不能和他们汇合,你们也回不来喽。”
声音中还带着些许讽刺和不屑的意味。
裴星和明萨都没有说话,反正说的小声了你也听不见,反正我们也不打算反悔。
木舟顺流而下,漂进右边的支流里,不远处便可见一座建在水中的宽敞木屋,看起来颇为淡然悠远,很有意境。
这一汪急流之后的宁静水面,超然物外,滑如碧玉,很像是一位挂帅归田的老将军,退隐之后便浮家水上,委心任远,功名寡淡,千金慵觑。
“这水是千年沉水,无论武功多高,掉下去都会直接沉底成了鱼食。”那老翁突然说到。
他每说一句话,其实都在暗示些什么,明萨和裴星可以感觉得到。
随着他这句话一出口,明萨他们都已经探出脖子向舟外的水中看去,似乎也看不出有何异常,不过这水虽然挼蓝清澈,却并不能在其中看到任何生物,哪怕是一根水草,确实有些不同。
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这木舟在那撑船老翁的操动下,直逼那座门窗紧闭的水上木屋。等小舟马上就要停靠在木屋边时,那老翁又说话了。
“房中有一只雀鸟,它身上有一把钥匙,找到钥匙方可打开木屋后门。”
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找钥匙?为什么要开后门?
当然,这是在终极幻境的考验里,设置磨难的人才不管你问为什么。
“若是找不到会怎样?”裴星问到。
“时间不等人,客官需加快动作。”那老翁却不理裴星的问话,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然后慢慢将速度降下来,准备停泊。
裴星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忘记他耳背听不清了。
可等了片刻,他却没有要停靠的意思,却将木舟调转了方向,一竿撑起,又要原路返回:“下船吧两位。”
明萨忙与裴星一同起身,在他那一竿即将撑下去,在小舟加速之前,飞身跃到了木屋外站台上,再看一眼那一步之遥的沉水,心中颇有些惊忌。
等那老翁撑船走出一段后,他突然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若是找不到,你们就等着被困死在这里吧,这便是你们选择这条路的代价……”
原来他能听到……
&bp;&bp;&bp;&bp;一路顺利,先是枯燥的坦途,无风无雨。再是顺水乘舟,无滔无浪。
可是,一个晃神之后,明萨和裴星便被困在了这水中木屋之外。
四面环水,哦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三面环水,因为木屋的后面不确定。明萨和裴星尽他们所能,也看不到木屋后面通向什么,仍然是水还是其他。
这地方奇怪的很,似乎那静置的水面真的有些奇异,有些沉实,沉到连人的轻功都无法施展,无法到木屋顶上放眼看一下他们目前的形势。
不过,那故作神秘的老翁说,要他们在这里找到一只雀鸟身上的钥匙,才能打开木屋的后门,那么,后门外一定有出路。
只是,那只带着钥匙的雀鸟会被藏在哪里?
“我们进去吧。”明萨对裴星说到,这里只有一扇门,窗子全部都是封死的,幻境之中的时间也不可耽搁。
裴星点头,然后他率先走了两步,在心间笃定一秒,将木屋的门推开。
那一刻,他们明白了,真的是要找一只带着钥匙的雀鸟啊,这句话的重点在“找”这个字上……
那只雀鸟不是被藏起来了,它不需要藏,因为即使不藏你也很难找到它,因为此刻,这个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大很多的木屋棚顶上,到处都是雀鸟。
密密麻麻,挨挨挤挤,层层叠叠,将那棚顶全部填满,或者还不止,似乎还叠了更多层,这一眼看去,怎么也有上千只灰黑不一的雀鸟……
我的天!
明萨和裴星几乎是同时愣在原地,看着那一棚顶的灰点黑点,遮掉了棚顶所有的木色。只感觉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腿,哪里去寻一把小小的钥匙……
连场外观看的菀陵贵胄们都不禁不约而同发出了一阵唏嘘声,这么多的雀鸟,聚在一起,还真是头一次见到,黑压压一片,好不阴暗晦气……
“此刻不是发愣的时候,有难题,定可解题,是吗?”明萨转而问裴星,似乎想要通过他的回答也给自己一些信心。
“对!一秒钟都耽搁不得。”裴星很肯定的点头,也想要给彼此一些鼓励。
先不看那些扰乱了心智的灰麻麻的雀鸟群,他们转而看向这木屋之内的所有摆设,看是否能有些线索。
这些房中的设置,平实无华,就是个缩小版的普通人家的样子,有书房,有卧房,在最角落还有个小厨房。
他们四处转过,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抬头再看那密麻麻的千只雀鸟,一团乱麻,毫无章法……
只是这书房之中有一把很大的古筝,静置在木榻上,显得有些突兀。它无疑是这房中最吸引目光的焦点。
顺着这古筝看向它旁边的屏风,这偌大的屏风上用明艳的丝线刺绣了一位正在花前树下弹奏古筝的女子,绣工精细,巧妙精微,使得这女子的长发在微风中的微漾之感十分逼真。
而在这女子周围,却停留着十余只各色雀鸟,它们似乎驻足于这女子弹奏乐曲的美妙之中,久久不愿飞走。
“郡主,你会抚琴吧?”裴星看着这屏风突然问道。
明萨也与他一同看着这屏风上的画,当然知道他问这话是何意。
“不会。”
“哎!”裴星一拍脑袋:“早知道要拉那个文弱的白香来,她定会抚琴!”
“就算会,难道真的要我在这以曲引雀吗?”明萨给了裴星一个白眼,示意他不要犯傻,不要被故意设置在这里的古筝迷惑了思绪。
就算此刻真有一位抚琴的圣人在此,能够弹奏出无比绝妙空灵的曲子,那千百只雀鸟有多少能够愿意飞下来听?
而且还要驻足在此,让他们一只一只的查看,一动不动?
况且,如何保证那只带有钥匙的雀鸟一定会飞下来?
青云试之中一分一秒都是竞争,这样毫无保证的办法本身就是失误。
裴星被明萨的话说通,自己思虑了一阵,也觉得这法子有些荒唐。
因为在他们进来之后,已经有过一波雀鸟飞下来落在地上,但只要人的脚步声一起,它们便敏感的立刻飞高而去,根本无法细细查看。
要另想办法。
“见鬼了!这房内也施不出功夫。”裴星尝试了几次,想要施展轻功飞高,去离近看雀鸟群,但都发现自己的内力完全被封住,施展不出。
“可能这一关就是不许使用武力吧,若是都能用武力,有人将这些雀鸟尽数杀死,那还有何可考验的?”明萨说到。
这时的裴星已经去到厨房,去找了一根最长的木棍,对着棚顶的雀鸟们伸起一挥,那些雀鸟已经呼啦啦飞起来一批,然后又慢慢寻了个位置落回去,安静下来。
裴星自己也知道这是无用功,难道还奢望这一棍子下去,惊着了的雀鸟们在慌张飞起的时候,将钥匙从身上掉下来吗?
而说完刚才那句话的明萨此刻却陷入了深思。
她刚才说,若是有人用武力将雀鸟全部杀死,这些棚顶上的雀鸟们就都会掉在地上,而且都会一动不动,这样,找一只带有钥匙的岂不是很容易?
再看那些雀鸟,它们究竟是为何会倒立着落在棚顶,落在地上不是更舒服?莫不是棚顶上沾有它们喜欢的味道或者吃食?
那么,反过来思考。
若是地上也有它们喜欢的东西,它们便会落下来了不是吗?
这样想着,明萨已经走进了那个在角落中的厨房,雀鸟爱吃稻米,若无差错,这里应该有稻米。
当明萨在一堆装满各种吃食的布袋中,翻到金黄色的稻米时,难掩兴奋的神色,她将袋口打开,伸手抓出一把细粒的稻米,转身对裴星说到:“用这个把它们引下来。”
“是了!”裴星也眉眼中激动起来,他三两步跨过来,便帮明萨把这米袋抬到了房内空旷之处,在空地上洒下了密密的米粒。
果不其然,那些雀鸟不过片刻,便纷纷飞下来,叽叽喳喳的啄着米,还似乎在叫着留在棚顶上的伙伴们,快点下来,有东西吃。
明萨和裴星顾不上那许多,已经在落在地上的雀鸟四周躬身观察起来。
可是它们着实是太过相像,又动来动去,哪里有什么钥匙,除非那钥匙比雀鸟身体还要大,不然怎能找得到。
而且他们一要向前靠近,敏感的雀鸟们便又急忙飞走,不给任何定睛观察的机会。
看来,这办法还是不行。
&bp;&bp;&bp;&bp;再过片刻。
明萨已经离开那片被雀鸟们占领了的地面,她坐在厨房的角落里,倚着一个低矮的橱柜,将头埋起来,陷入了思考。
裴星此刻仍不愿放弃的坐在地板中央,被那些灰黑的雀鸟们包围着,似乎已经与它们融为了一体,他除了脖子转来转去,去看每一只雀鸟的腿上是否绑着钥匙,身体几乎不动。
明萨看着他的样子,有些无奈,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雀鸟们是不是已经将他视作这房中的死物了?
……
菀陵文曲殿广场高台上,此刻所有观战的人们,也都替他们捏了一把汗。因为幻境之外的人能看到明萨和裴星看不到的情景,那便是白香和尹晨他们走山路的情景。
本来尹晨和白香都以为,以他们的武功和内力,翻过这座并不算陡峭的山峰是极其容易的事,但选择了这条路走来,却发现他们竟一丝内力也无法施展。
与明萨和裴星一样,内力被强大的约束给封闭了。
所以在他们用蛮力尽力避开山上的滑石和锋利到划破衣衫皮肉的荆棘,好不容易翻过了这座山,却绝望的发现山后面是一大片沼泽地。
白香身姿更轻,所以他们选择了更稳妥的尝试,先是合力拧了一根柔长的树枝做绳子,然后两人各执一端,让白香尝试走进沼泽,试探这沼泽是否有可以稳妥走过的路。
但白香才下去不到五步,就已经深陷在其中,迅速下陷,幸好这根树绳是提前准备的,依靠着尹晨的力量,才把全身淤泥惊慌失措的白香拉上岸来。
沼泽走不过,他们选择绕路,绕过这一大片沼泽地,走进了一片密林。
密林中又是猛兽嘶吼,毒蛇频出,丧失了内力的他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招式,用木棍、匕首和尹晨身上的弓箭与毒蛇对抗。
幸好尹晨是寒门出身,所以小时候便经常出没山林之中采草药,才懂得一些躲避蛇虫咬伤的办法,能够保全他们两个在浑身伤透命丧密林之前,走了出去。
但是,在这重重艰难险阻之后,他们却来到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内,这个不像房屋的几米见方的空间里,生满了青藤和灰尘,似是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来过,有一股浓重的生锈腐烂味道。
这里有一扇门。
一扇依然生满了古藤和厉刺的门。
他们尽了全力,尝试好多次,都无法将这扇门打开。
这时,在这空间的上方传来了一个微哑的声音,它说到:“不要浪费力气了,除非有人从门外拉开,不然此门永远不会打开。”
“半个时辰之后,这里的空气将会彻底耗尽,若还无人为你们开门,你们会窒息而死。”
“谁会在外面为我们开门?”尹晨向着高处喊道。
“我劝你还是少说话,少用力,这里空气不够,你不想早死吧。”那个缥缈不定的声音从四面而来,又从八方而去,彻底消失在两个内心崩溃的人耳中。
而这个时候,明萨和裴星正在那座浮于水中的木屋内,与千百只雀鸟们斗智斗勇。
这也是菀陵看台上的人们,为尹晨和白香捏了一把汗的原因。
幻境中的四人不知道现在的情形,但幻境之外的人却可以看到,裴星和明萨要找到钥匙打开的这个木屋后门,正是白香和尹晨被困的那道门。
所以,半个时辰内,白香和尹晨的命是否能保住,便看明萨和裴星这边的进展了。
……
“我们要死在这了吗?”白香有些委屈,声音不自觉的便带上了哭音。
“不会的,幻境中怎会真的死人。”尹晨装作笃定的说,但其实他也不能确定,因为往届的青云试,也有人一去而未返。
“谁说的,我就听说有人在幻境中没走出去。”
“现在悲观有何用,不是说可能会有人在外面开门吗?那我们就期待有人来。”
白香吸了口气,觉得这空间中的空气似乎真的越来越稀薄了,喘气都有些费力。她看向尹晨,见尹晨打手势示意她不要说话,不要紧张,放松下来,这样才能尽可能的延长存活的时间。
白香点点头,不再说话,心间却是后悔不已。
想起明萨郡主在分岔路口时说的那句话,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大道本就平坦好走,为何人们偏喜欢捡捷径小路去走?
她说设置幻境的仙人何必与我们这些平凡小辈兜圈子,坦途就是坦途,崎岖就是崎岖,现在是否应了她的这句话呢?
总之,他们二人是已经经历了无数的崎岖,此刻又被困在这个希望渺茫的地方,自己的性命只能依靠他人才能保全。
不知明萨郡主和裴星两个人,选择的那条路可否顺利?还是他们早已在汇合处等的不耐烦了?
……
明萨此刻已经在那木屋中的厨房里静坐了一阵。
仍是没什么可用的头绪。
看向已经与那些雀鸟融为一体,稳如磐石的裴星,他早也是一脸无奈,两只眼睛都要看出火眼金睛了,也不见有一只身上带着钥匙。
看到后来,还哪里知道哪只看过,哪只没看过,完全是混乱的。
就在这时,房内吹过一缕清风,轻轻扬扬,为这房中的闷热带来了一丝凉爽。
也就在那个同时,明萨忽然闻到了一丝酒香。这酒香忽然就启发了明萨的想法。
“米酒!你喝过米酒吗?”明萨兴奋的站起身来,对着端坐在地板上的裴星说到。
她这声突如其来的清脆声音,惊起了几只落在裴星身上和周围的雀鸟,他们扑棱棱的飞走了。
“米酒……?是酒吗?”裴星一脸的懵怔。
对哦,米酒,连明萨自己也没喝过,但她觉得就是用米酿出来的酒,甚至在她想到米酒这个名字的时候,都能想到那个香甜的味道。
难道又是前世的记忆?前世那个古神树研究专家的自己,爱喝米酒?
明萨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然后她环伺了一周厨房的摆设,却没见到有酒坛。
“你过来帮我个忙。”
裴星应声站起来,向厨房走来,一路上惊起几十只上百只的雀鸟。
“你可有闻到酒香?”
“风吹过的时候,似有闻到。”
“帮我一起找这酒在哪里。”
说完裴星已经随着明萨一起翻箱倒柜起来,“找酒做甚?”
“找到了你自然知道,我想到办法了!”
&bp;&bp;&bp;&bp;还是裴星这嗜酒的男儿找起酒来更快,在一个笨重的水缸之后,居然潜藏着一个暗格,暗格内则藏有三大坛密封的沉酒。
那暗格被打开的时候,一股极为浓郁的酒香已经充斥了他们的神经,醇馥幽郁,香纯如琼浆金液,让他们本来绷紧的神经稍事放松了片刻。
酒找到了,接下来明萨便把稻米浸泡在酒里,再过片刻,将这真正的米和酒,也就是掺了酒的稻米再次撒到空阔的地板上。
这次,那些雀鸟们贪吃完地上的米粒,再也不是刚才那般的灵活敏感了。
它们一只只晕沉着,脚步变得缓慢,越来越慢,飘飘而然,就差到头便睡。
哈哈!裴星毫不掩饰他惊喜的情绪,对明萨直直竖起大拇指,此刻他对明萨的钦佩之情真是无以言表。
事不宜迟,他们已经一东一西,分别从两边至中间,开始一只一只的检查雀鸟的腿和羽毛。现在喝了酒的雀鸟,不但不飞走,就连被裴星粗鲁的捉起来也不反抗,连叽叽喳喳的聒噪声都安静了大半。
终于,明萨在一只黑色的雀鸟腿上,被它的羽毛遮盖的一块,看到一把灰白色的钥匙。
他们把这钥匙取下来,看到这能放进耳朵里大小的钥匙,心间一阵苦笑,真是找花了眼也找不到这么小的钥匙。
酒香四溢,伴着炎夏偶来的清风,这木屋棚顶上的雀鸟此刻已经尽数落到了地上,在地板上慢悠悠的兜转着,也是一个奇景了。
明萨和裴星却不敢耽搁一秒,直直奔了那木屋的后门而去,那里虽只有一把极小的,与这袖珍的钥匙匹配的锁头,但之前他们都试过,用蛮力无法将它打开或者击碎。
随着钥匙转动锁头的声音,咔嚓一响。
明萨和裴星一同将那扇看似平白无奇的木门旋开了,同时他们听到了门里有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惊喜之韵,她喊道:“有人来开门啦!”
门打开了。
尹晨和白香与门外的两人面面相觑。
开门的不是别人,却正是与他们意见相悖,走了不同路途的另外两位同伴。
白香和尹晨在刚刚那一刻,都已经绝望了,空气越来越少,呼吸越来越艰难,连意志坚定的尹晨都有些想要放弃了,撑下去真的好累。
但那咔嚓一声,那道门开透进来的光线,却是重生的希望。
看着明萨和裴星满脸汗珠的样子,白香忍不住一下子扑进了明萨的怀抱,此刻她需要有同伴的温暖和安慰。
明萨虽然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些什么,但看尹晨脸上都现出绝望至极的神色,还有他们身上早已破烂的衣衫,满身都有的伤痕和血迹,便知道这一路他们一定艰难万分。
于是明萨就这样抱着白香,用手臂轻拍着她,给她安慰。
裴星也震动于门开之后,竟然是他们想要汇合的两位同伴,又见尹晨此刻的窘况,裴星心中也一阵激荡,便走上前两步,与尹晨双拳相碰,互生相惜之义。
……
这令场外人看来都有些感动的情形,引得幻境外的观看台上竟发出了一阵自发的掌声,人们欣喜于这样的团圆,欣喜于年轻人之间这样纯粹的情谊。
赤秦此刻脸上的神色十分难看,听到身后这些自发的掌声,还竟然经久不绝,他不耐烦的左右而顾,眼神犀利,似是给人以警告的意味。
他近身的人看到这目光便收回了掌声,有些无奈的撇撇嘴,赤将军用权势压人他们有何办法,还是少惹他的好。
他为何如此神色焦虑,又见不得明萨这一组的汇合?
当然是因为他引以为傲的女儿赤烟这一组,还陷在困境里。
与明萨这一组一开始岔路口的分配不同,赤烟本来就是青云试开始之前就被众人熟知的大热人物,虽然经过了前面两场,她的风头被那位明萨郡主尽数抢去,但她仍是这组中最强的。
所以,当赤烟提出和明萨一样的看法,选择走平坦的大路时,有两个意见不够坚定的便站在了她这边。只剩那位擅长以快制快的剑士苍尘,坚持一个人走山路。
当然,大路和山路中,他们所遇到的情况与明萨一组是相同的,但在明萨已经用米酒解决了那千百只雀鸟,找到钥匙,解救出了门后面的两位同伴时,赤烟和另外两人仍在大汗淋漓的和雀鸟们扑腾着,用蛮力在寻找钥匙。
赤秦早已老练到麻木的年纪,此刻竟在座椅上感觉浑身是刺,恨不得要站起来来回走走才好,但碍于尊主和纵灵师仍端坐在主位上,他不得不忍。
本来观看的人也不知道要如何从千百只雀鸟中找到带有钥匙的一只,或许也不觉得赤烟三人用竹竿棍棒击打雀鸟,碰运气一般的寻找有何不妥。
但经过明萨这一智策,此刻再对比赤烟他们的行径,实在是透着一股蠢气!而且,关键是,再这样耽搁下去,那苍尘就快在狭小的空间里憋死了……
有时候天资难改,天意如此,但神明似乎总会在绝望时给人以希望,天无绝人之路。
赤烟三人的运气实在太好,在她们三人已经彻底筋疲力尽,连跳都跳不高了的时候,那只带有钥匙的雀鸟,被她们其中一人的木棍击中了,它踉跄着想飞却跌了下来。
就这样,赤烟一组也终于团聚。
此时,距离明萨一组四人汇合已经过去了一刻钟的时间。
……
在他们用钥匙打开这木门之时,明萨和裴星原本待在水中央的那座木屋消失了,尹晨和白香刚才险些闷死的狭小空间也消失了。
此刻他们面前,是那个丛林深处的市井乡野。
远处还似乎聚着一群人,熙熙攘攘,有各种讨价还价的声音。
明萨四人此刻心中已经团结一致,再无二心。
裴星本就对明萨的聪明机敏佩服的五体投地,而刚刚被明萨解救了的两人也是对她生出好感,不再排斥。
于是,他们一同向着树林之后的市井走去,向着下一个挑战走去。
&bp;&bp;&bp;&bp;明萨一组四人开始走进新一阶段的幻境中时,四面八方又袭来了一个低哑的声音。
“你们要找到有符家印记的百两金子,才可以走出这里。”
福家?百两金?
刚迈出几步,就又来了新的任务。
“刚才说我们会在那里闷死的人就是他!”白香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伸起胳膊,指着天空,信誓旦旦的说到,这个死亡般的声音想来她这辈子都会牢记。
“不错,就是这个声音,看来他便是幻境的掌控者了。”尹晨也附和道。
明萨和裴星相视一眼,原来那位撑船带他们进入木屋的,装作耳背的老翁便是白香和尹晨口中的同一人。
……
四人走进这个市井乡野,见到前面聚集了很多人,乡野不大,看这聚集人数之多,几乎是倾巢出动了。
人们此刻正聚在街市上一个擂台前,而这擂台和台下拥挤的人群,彻底挡住了明萨一等的去路。
他们无奈停滞,先了解一下这里是缘何如此人气沸腾,是否又是一个刻意存在在这里的难题?
了解之下,方知,这乡野之中有一户符姓首富,也是当地一霸。
前些天符家将一批古董珍宝从远方运送回来,一路上匪盗纷多,所以符老爷便请了那里的两个镖局来压阵,一个远东镖局,一个振威镖局。
宝物如今平安运到了符府,但符老爷却给两个镖局出了个难题。
他只出一千两金。
而分别给远东镖头和振威镖头一次机会,让他们同时在纸上写下他们的决定,然后封于信封内,交与符老爷。
若是两人同时写的是平分,那么两镖头各拿走五百两金,若是两镖头都写的是全部,那么一千金便一分不付,两镖局空手而归。
若是有一个镖头写平分,另一个镖头写全部,那么此一千两金全部归写全部的镖局所有。
此刻,不仅是两个镖局的人们交头接耳,他们簇拥着自己的镖头焦急的出谋划策。连这台下的众人都在脑中思虑着对策,但无论如何想,似乎都没有解法。
看来这个符老爷就是打定主意不想付钱,可他是当地霸主,两个远方镖局在他的地盘上,一时之间也拿他无奈。
明萨四人看着擂台上端坐的三人,左右各一,定是两位镖头,坐在主位正座,肚大腰圆颐指气使的那半百富商,应该便是人们口中的符老爷,他的身后列有一排持着明晃晃大刀的黑衣侍卫。
再看摆在符老爷座边案上,那千两黄金,似乎都印着官印,定睛一看,正是他们要找的符家印记。
此“符”乃是彼“福”。
看来这里便又是一关考验了,须得解决了这个问题才行。
可是,这似乎是个两难的博弈。
难就难在,人与人之间如何相互信任?
两个镖局定是认定对方一定不会写平分,因为这样自身就会陷入被另一方全部拿走金子的被动窘境。
“我有办法!”
这时,擂台下的人群中,有一个中年男子挤出来,如此说到。
众人便将目光都汇集在他的身上,且听他说来。
“让两位镖头先各自拿出五百两金,放在这里让众人作证。约定两人都要写平分,若是有人背叛了约定,写了全部,那他事先拿出来的五百两金便归另一人。”
听完他的话,众人都被绕的有些晕,这法子绕了两个弯,似乎有些复杂。
“此法不妥。”那符老爷微促双眉:“众人见证,如何算见证?何况,两位镖头,你们可愿拿出五百金放在这里?”
那两个镖头分别摇头,这法子让整个事态更为繁复了些,似乎更容易生出岔子。
“符老爷,两位镖头,若是小女及同伴能为各位解决了这难题,可否赠与我们百两金上路?”
此时,尹晨和裴星已经拨开人群,带着明萨和白香站在了擂台的最前排。
听到明萨如此说,那符老爷似有一丝不悦,但他瞬间扫去眉间的情绪,换上一副乐得开心的表情,抚着那一缕黝黑发亮的络腮胡说到:“若几位智士可完美解决此局,符某愿再出一百两金相赠。”
好了,百两金的承诺拿到,此刻便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我有一法,不知可否上台详说。”此时裴星站出来说到。
“智士请。”符老爷谦逊有礼的伸手示意,叫裴星可自如上台来。
明萨和白香尹晨都不知他想的什么法子,便看他一路走上擂台,然后挑了那位看起来更为猛壮的振威镖局的镖头,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但其余人都未能听到。
说完片刻,裴星静静等待着那镖头的反应,等了一会,却见振威镖局的镖头面露为难之色,明显不愿配合裴星的法子。
裴星有些不悦,看着那镖头的表情是有些不屑的,意思是说大老爷们的,婆婆妈妈的能成什么事!
“这位智士,不知你说了什么方法,被振威镖头拒绝了?”符老爷问到。
此刻台下的三位同伴和所有邻里乡亲也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裴星已经走下台来,而是那振威镖局的镖头说到:“他叫我对远东镖局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写全部,若我拿了钱,可与他分一半。”
无论如何,我都会写全部。
你若也想写全部,那我们谁都别想拿钱。
你若退一步写平分,那我将独拿一千金,到时还能按约定分你一半。
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这霸道的行事之风也正是裴星的性格,但似乎还是涉及到相互信任的问题,谁能保证这承诺就真的会兑现呢?
“我担心若我写了全部,但远东镖局还是想赌一把也写全部,那我们就全亏了!”这是振威镖局镖头的说法,他还有这一层担忧。
麻烦,还是太麻烦,没有解决到根本问题。
“符老爷,两位镖头,你们听我一言。”这时,明萨拍了拍裴星的手臂,示意他不要急躁,我有办法。
说完明萨已经徐步走上了擂台。
“此无解之局之所以无解,归根究底是你们对对方的不信任,和对结局的无可掌控。我倒有一个十分简单的法子,能够让你们能安心落笔写下决定。”
&bp;&bp;&bp;&bp;“什么法子?”两个镖头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出口。
明萨明媚一笑,然后走近两位镖头所在的案桌旁,在他们中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听完这句话,两位镖头反应片刻,几乎是同时笑了出来,一扫眉间之前的阴郁。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的一齐落笔,在纸张上写出了决定,再封于信封内,并在桌上互换了信封,然后交给侍卫呈给正座上的符老爷。
那符老爷拿到两个信封,手中犹豫了几秒,看着眼前这位神采奕奕的姑娘,以及两个镖头脸上释然的表情,他心中有些不安。
或许他们就这么解开了自己设的局?要带走这一千金了?
等他打开两个信封一看,果然,两人都写着:平分!
符老爷的眉眼之间有些震动,他尽力掩饰着情绪,站起身来向明萨问到:“姑娘,不知你与两位镖头说了什么法子?竟解决的如此之快?”
“符老爷,之前说的若解决此局,会有百金相赠可是真的?”
见台下的乡亲们都纷纷翘着脖子等着符老爷的反应,他只好慷慨的说到:“当然。”说完便让手下人去取了百两金来。
“姑娘说出刚才的解局之法,这百金即刻便可拿走。”
“其实很简单,”明萨看清了这金子之上的符印,接着说到:“就像刚才大家看到的那样,我只说你们将彼此写好的信封互换便可。”
听完明萨的说法,台下的众人在两三秒之后,都开始拍手称快。
如此简单的应对之法,刚才竟无人可解?
可能越是简单的事就越难以发觉吧,以简化繁,乃是最高深之道。
信封互换,这样便可掌控对方的决定,也可掌控自身的结局,解决最终的信任问题。为拿走各自的金子,两方必然会写平分,就这么简单。
……
明萨和裴星四人拿了那印有符家印记的百两金,原本台下聚集的人们此刻都赞许着,为他们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路,让他们离开擂台,然后走向人群之外。
等他们能够看到人群之外的情形时,身后的人群声音已经彻然全失。回头之时,只见所有人群、擂台,那台上的符家老爷、镖局中人还有侍卫,全部都消失了。
他们的身后只有一片天与地一般的混沌。
而前方,已经突然耸起一个燃着熊熊火焰的铜色火炉。
“将百两金投入火炉,便可以看到幻境的出口了。”那个缥缈的幻境操控者的声音再次出现,如此指引他们到。
明萨便把那百两金尽数投进了火炉中,随着火爆金砺的声音啪啪而起,这火炉也渐渐降低,而前方本是一片荒芜的情景中缓缓现出了一片青山绿水,山耀水影的水墨画一般情景。
他们四人,此刻正站在一座山峰之顶,之所以知道这是山顶,是因为这座山的周围还有群山,放眼看去,周围尽是山顶。
这座山和它对面的山峰,看起来是这群山之中的最高之巅。
山顶之上云雾层出,古树苍藤,风爽气清。
而再向前十几步的距离,便是两座山顶之间的悬崖,那有如斧劈刀削的深壑绝壁,警示着世人,这是怎样的危险境地。
在这悬崖周围,群山都似乎在它脚下俯首称臣。
两山峰之间用粗陋的两条粗绳和绳子底端的木板拉起了一道桥,这时那幻境掌控者的声音又响起:“到达对岸山峰,绕过回弯便可见到幻境出口。”
就在这时,听到这声音的,不止是明萨这一组的四人。
被这声音吸引回来的却有另外四人。
他们本来已经过去了这段桥,走到了对面山峰,而且已经绕过了对面山峰的回弯,准备出门而去了。可是却突然听到了这个劈空而来的声音的另一次告知。
于是,他们有了新的打算,他们不想就此出去,还想玩一点更刺激的。
所以他们绕了回来,便看到明萨、裴星、白香和尹晨,还站在未过来的悬崖对面……
赤烟!
明萨心中一惊。
赤烟一组四人已经赶在了他们之前?!
此刻,裴星、白香和尹晨同样震惊着,心中漏了一拍。那么,他们已经赢定了?而我们已经输定了吗?
这种提前知晓的落败感,可真难以形容,整个人要比垂头丧气更无力一些。
“没想到你们才到这里啊,看来我们是赢定了!”赤烟在对岸大声说到,声音中全都是骄傲之意。
“告诉你们,我们已经看到了幻境出口的门,想不想知道什么样子?”
“没想到明萨郡主也不过如此,还不如赤大小姐厉害!”
……
万孚尊主和幻境外观看的勇谋之人,看着明萨一组此刻遇到的情形,再对比另一个幻境中的情形,恍然大悟,这究竟是为何……
万孚尊主心间有些敬佩于这幻境制造者的智慧非凡,他给出的考验总是如此出人意料,让人频感绝望,挑战人心里对于绝望和希望之间的极限。
且看明萨丫头要如何应对吧。
……
明萨和裴星四人听着对岸上不绝于耳的嘲笑讥讽笑声,在意气全失之余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此刻相比对岸四人的嘲讽,更无措的是他们已然落败的事实。
白香此刻已经开始心生愧疚,定是她和尹晨在那条崎岖山路的最后,耽误了整组的时间,才让另一组抢了先。
无论如何,也要过了这悬崖再说吧,就在明萨如此想到之时,她看到赤烟和她同组的人已经露出了诡谲的笑容,然后抽出靴中别着的短匕首,对着对岸的明萨四人挥了挥,那明晃晃的光线刺到了他们的眼睛。
那一刻,他们明白,赤烟想做什么了。
随着赤烟手起刀落,那道本就破旧不堪重压的木板桥,已被她手中的匕首砍断了两条系绳。
那道危桥就像是小时候呼朋唤友一起玩耍的秋千一般,在两崖之间忽然荡开来,划着温柔的弧线,最终击打在明萨四人所站的山峰崖壁上,再弹起两次,再重重拍打落稳。
对岸传来了另外四人得意的笑声:你们慢慢过来吧!
好好享受这万丈深渊!
慢慢来,我们在外面等,不着急!
……
&bp;&bp;&bp;&bp;这才是真正的绝望吧。
前路未尽,结果已知。
四人再看着被赤烟一组彻底砍断的,已经垂落在山崖岩壁之下的断桥,心如死灰。我们的终极幻境就结束于此了?
或者我们走出去还有何用?又如何走出去?
看着同伴已经懈怠的脸色,明萨强压着内心也同样失望的心神,打起精神对大家说到:“无论如何,他们走他们的路,我们的幻境是自己的,总不能停在这里不走了,对吧?”
大家看着明萨的神色,知道她这是在尽力的鼓舞士气,知道她说的有理,可是那又怎样,再有理也抵不过内心希望的崩塌。
“你说的对,我看我们就停在这等着好了。”尹晨一屁股坐在地上,接了明萨的后半句,这断章取义的还真是巧妙。
明萨见裴星和白香被尹晨这样一带动,本来还有的一点的动力支撑也彻底消耗殆尽,她对尹晨此举也实在是无话可说,气不打一处来。
“另一组已经取胜了,再过一会我们的幻境是不是就要破除了?”
白香此话一出,其他人便知她的内心也一定是倦怠了,想着若是等一会幻境自然破除,他们就这么落败的走出去也不是不可,总比度过这万丈深渊,非得尝试那性命之忧要好。
哼!裴星一个冷哼:“那心机深沉的老翁会让我们那么好过?别的组胜了,我们就可以平路一样走出去?”
裴星话中的这老翁就是幻境的缔造者,这一路他们都被折腾的够惨。他这一反问,也引起了尹晨的怀疑,想到刚才还差点被闷死在那个狭小空间里,他还对那个老翁心有余悸。
突然尹晨就站起身来,他起身的身姿十分轻盈,以至于让其他三个同伴都惊讶了一秒,不愧是自小研习轻功绝佳的高手,连轻功被束缚都有如此自然的轻盈。
只见尹晨对着天空,就像对着什么能看得见的人一样大喊道:“已经有人胜利了,我们的幻境什么时候破除?”
这句问话在空荡的山峰和崖谷中回荡着,回声四起,声音洪远。
可是过了片刻也无人回话,整片空间静谧的可以渗出水来。
尹晨不甘心,他顺着风向再次高声喊了一遍刚才的问话:“已经有人取胜,这幻境究竟何时破除?”声音又高了几度。
再过片刻,在四人都觉得可能等不到什么回答时,半空中却突然传来了幻境缔造者那位老翁的声音:“不想死的话,就想办法走出去,不然就在这里等死……”
他的声音十分随意,就像是一位得道高人在跟脚下的蝼蚁对话一般,仿佛带有你们的生死我不关心,但你别吵到我就行的意思。
这下,尹晨也慌了,原来这幻境不会自动破除?
“不是说上一届,第一组胜利后,第二组的幻境就自己破除了吗?”白香还在低声嘀咕着。
但每一届都不一样,这是青云试惯有的特性,出其不意才是常理,所以白香的问话也变成了没有底气的自言自语。
“这轻功也使不出,山谷之间虽然不远,但也非人力可过啊。”裴星四周看着,转了个身,说话声音有些急躁。
他们的武功全都被束缚住了,不能用轻功飞过对岸,唯一的桥也被斩断,虽目测只有五十余米的距离,但也够让他们望而却步了,这山崖之下可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明萨也环顾四周一圈,再回来看同伴,只见尹晨身上带着一只空的弓,在进入幻境之前,每个人都可以带一样防身武器,没有刀剑,只有匕首和弓箭,大多人都选的是防身匕首,尹晨由于习惯山间涉猎,所以选了弓箭。
但所有的箭矢早已在他和白香走山路和密林时,对付毒蛇猛兽用光了。此刻只剩一个空的弓弦。
不过明萨眼中还是现出了光彩,然后她再走到山崖边趴下身来,将胳膊伸出悬崖外,去触碰那崖壁上的土壤。
“郡主,你这是做何?”
“小心啊!”
其余同伴说着已经上来几步,帮忙拉住她,以防她一个不慎跌下去。
片刻之后,明萨起得身来,对尹晨说到:“这山中我见到有箭竹,可以做成箭矢,尹晨,你应该懂得吧?”
尹晨懵然点头,以前他也曾用竹子做箭矢,箭竹要比普通竹子更有韧度,更坚硬,做箭矢合适不过,但做什么用呢?
“我们把这断桥的绳子拉上来,除去木板,用箭竹穿过桥绳的头,然后射进那座山峰去。”明萨将手抬起,自信满满的指向对面那座山峰。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可以顺着这绳子滑到对面,先过去的人将绳子再拴在桥柱上,后面的人再顺着绳子滑过来。”
“不成!这如何使得!”裴星第一个反对到。
“开玩笑!这箭矢再有力量,就算能将绳子射到对面山壁上,可怎经得起人的重量。”尹晨也说到,边说还边摆着手,意思明萨此举太冒险。
“放心,我检查过这崖壁的土质,相信我,这根绳子绝对可以经得起人的重量。”
听着明萨说什么土质,他们听不太懂。
所以他们选择不相信。
“要我说,我们还是绕到山脚下,找到平坦的路,然后再攀上对面的山峰吧,”白香站近几步说到:“虽然浪费点时间,但要安全得多。”
“我觉得不是浪费点时间那么简单,”明萨略加思索着说:“我们刚开始进入这个幻境的时候就在山顶,若是可以绕到山脚去,那何必让我们如此省力,他可以将我们放在山脚,费劲体力让我们爬上来好了。”
“那不然如何呢?”白香似乎有些激动,也怪不得她,刚在第一关的时候,她就和尹晨被困在空气稀薄的地方无助绝望,以为自己要死了,而这短短的时间间隔里,她又面临了一次生死的抉择,有些情绪激动也是难免。
明萨低头思索,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分析是对的,绝不是可以绕到山脚然后再爬上去那么简单。
而此时白香已经按耐不住自己的脚步,她一边嘴里嘀咕着“我才不要死在这里”,一边已经走向了山峰顶端的边缘。
明萨跟在了她的身后,对她说到:“白香,你别急,我们再一起想想。”
可是白香已经一脚迈下了山顶,那一脚出去,明明是踩在一块看起来十分稳固的山顶巨石上,却突然那巨石成为虚幻她一脚落空,白香一个趔趄就向深渊中跌出去。
“白香!”
明萨大喊出声……
&bp;&bp;&bp;&bp;明萨呼喊白香的声音也瞬间吸引了还待在原地思考的两个男子汉。裴星和尹晨心知出事了,便一齐向山峰边缘看过来。
只见明萨此时已经半个身子悬在了山崖外,情况危急,余下的腿和脚还在尽力拖住山顶的碎石,想办法勾到些着力点,无奈山顶都是些碎石和软草,她还是不住的向下滑着。
在白香跌落的瞬间,明萨扑倒在地,伸手出去紧紧抓住了白香的手。
此刻白香仰面向上看着,看着明萨焦急的脸庞,感受着她也在不停下滑的身体,白香来不及哭泣,但满心满脑都是愧疚。
“明萨,对不起…”她声音有些委屈,但听得出她十分内疚,她不想死,但她更不想害明萨跌落悬崖,葬身于此。
“不会死的,你抓住我!”
明萨一声大喊,她是在安慰白香,但更重要的是她在呼喊裴星和尹晨,死不死,这两条人命就握在他们两个的手里了,希望他们的反应不要太慢。
就在明萨感觉到她整条腿都已经脱离了山崖边缘,只剩下一双脚还奋力的拖住崖边的草堆时,她感觉到了一只有力的手,已经稳稳的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郡主,你抓紧白香!”
明萨听到是裴星的声音,她心中一笑,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幸好裴星你反应的快,不然看到我们在面前这么掉下去,你们两个后半辈子也不会好过吧,明萨心想自己这时候竟然还有闲情在心里默默调侃。
“白香,抓紧,他们会把我们拉上去的,抓紧了!”明萨用十分镇定的语气安抚白香,白香已经激动的流出了眼泪,刚才要死的时候来不及哭,现在死不了了才开始后怕的哭。
“兄弟!你干啥呢!往上拉啊!”裴星此刻也趴在地上,刚才为了在最后一秒抓住明萨的脚,他也一个飞身扑了过来,所以此刻他嚷着还有点发愣站在一旁的尹晨,让他开始往回拉他们。
尹晨忙向前几步,开始拖住裴星的腿,将这三人一点点往回拖,等裴星能够支撑坐起来,他也一同使力,明萨,白香,也终于被拖上了山顶。
看着白香和明萨抱作一团,明萨的安慰声和白香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裴星伸手抹了抹头上的大汗,还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明萨,对不起,对不起…”白香抱着明萨,一直在重复说对不起。
“别傻了,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别再说对不起了。”
明萨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抚,一边自己也恢复一下心神,刚才几乎完全脱离山崖,几乎要掉落的瞬间,她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面对死亡,原来没有人可以不恐惧。
所以,可以为之抛开生死的人,必定是深爱之人,明萨再一次确信,这时候她脑海中浮现出了仍述的笑脸。
“以后我都听你的了,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再也不添乱了。”白香说到。
白香如此说完,裴星和尹晨看看这四周,确实此刻没有其他法子,这山峰走不下去,而幻境也不会不攻自破,所以总不能一直绝望的等在这里。
明萨再一次重复了她想的办法,并且再次强调,这箭竹和土壤没有问题,可以承受人的重量。其余三人见她如此自信,这可是也在拿她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似乎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所以尹晨便去山林中寻找箭竹出来,然后将箭竹削成几支十分锐利的箭矢。
尹晨去山林中削箭竹的时候,明萨注意到裴星时不时的有意用手去揉胸口,似乎脸上还带着几分痛苦的神色。
“你怎么了?”明萨问道,难道刚才裴星受伤了?
“没怎么,”裴星笑着说到,正这么说着又不自然的揉了一把那个疼痛处,然后他见明萨一副不满意这个搪塞答案的表情,于是又解释说到:“刚才撞了一下。”
撞了一下?
刚才他扑过来抓住自己的时候吗?
明萨便走近两步,走到裴星身前一摆手说到:“给我看看。”
“没事,真没事,这点小伤…”
“给我看看。”明萨笃定的看着裴星的眼睛,那眼神似乎是说别磨蹭,把衣服解开我看看再说。
于是裴星只好乖乖解开上衣,看到明萨这样关切,其实他心里也乐的开心。裴星将胸口露出来,自己也吓了一跳,胸口那里居然刺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在肉里,周边的肉也被伤成了紫红色,有些淤肿。
“这怎么弄的!”明萨一声惊呼。
白香听到也凑了过来,看到裴星的伤势也是一阵唏嘘,这石头是有多尖,裴星扑过去的那力道是有多重,居然能被一块石头刺进去那么深。
明萨皱起了眉头,这伤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连裴星这么粗糙的人都不时的蹙眉揉搓,一定是很疼了。
这幻境,果然能伤人,能伤人就能杀人,真乃是仙道遗留,人类无法匹及。
裴星看着明萨似乎有些心疼的眼神和眉目,还有她此刻抓着自己衣领一边的手,从高她一头还多的角度看过去,她是那样惹人怜爱,是那样让人疼惜。
于是,裴星一瞬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错以为这就是与他相爱之人,她正在关心他的伤痛,于是他抬起手来,不自主的慢慢向明萨的手移动。
“这刺的有多深?你能撑得住吗?”当明萨这句话问出口时,裴星已经将手握住了明萨的手。
明萨一个愣怔,赫然抬头看向裴星,裴星一瞬间便被明萨有些怒意的眼神给看的清醒了,于是连忙将手放开,明萨也把抓住他衣领的手松开了。
白香在一边看到裴星抓住明萨的手时先是一愣,但再看到他们的反应和裴星的囧样,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时,尹晨已经削了箭矢回来。
裴星便尴尬的将他的回答呆愣愣的说出口:“我没事,这点小伤都是皮外伤。”
明萨也没再看他,而是迎上去和尹晨一同将刚被砍断的桥绳拉上来,裴星便也尴尬的上前去帮忙。
&bp;&bp;&bp;&bp;明萨四人选了一根较为完好的桥绳,砍去其上斑驳的木板,只留下一根绳子。
再将桥绳穿上箭矢,之后,尹晨鼓足了气力,凝神引弓,与明萨确认好瞄准对岸的高度,他便利落的结束了第一箭,那箭矢便带着桥绳稳稳的插进了山壁之中。
尹晨紧张之中担心自己第一箭不够有力,便询问明萨要不要重新来一次,明萨观察了一下这个下滑的坡度,表示很满意不需要重来。
“那我们谁先过去?”白香先问到。
看到绳子已经搭到了对面,现在面临着谁第一个去做实验品的问题,无疑第一人面临的风险最大。
“兄弟,你身形最轻盈,你应该先去。”裴星对尹晨说到。
虽然他知道此刻说让尹晨先去有些不公平,但是尹晨的身姿轻盈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是个最佳选择。
白香听了裴星的话,也在一边默默点头。
“我先去?”尹晨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瞪着裴星:“明萨郡主先去,她的主意自然她先过!”
“你堂堂男子汉,让一个女子先过去,你好意思说出口!”
这时,一向柔声柔气说话的白香,却第一个站出来对尹晨加以指责,看得出来她十分气恼,可能在刚刚的明萨奋不顾身救她之后,她是打心底里替明萨着想了。
再大的恩情也抵不过救命之恩!
“我说的在理,她出的主意,她不去尝试,为何让我去冒险!”尹晨毫不畏怯,他自认有理,于是跟白香理论到。
“别争了,尹晨说的对,我的点子自然由我来验证,不会有问题的。”明萨说到。
然后她笑着再看看刚才这一段准备工作,对尹晨射到对面的这条绳子还是很满意,于是明萨便回身对他们三人说到:“一会我滑过去,若是有事,你们抓住绳子的这端,把我尽快拉上来。”
“还是不成!”看着明萨已经迈步要下得悬崖去,裴星一个箭步上来,便拦住了明萨:“要去也是我去,你不可冒险!”
明萨被他说得有些感动,裴星这是用他的命来赌给他本就不相信的事情之上,如此大义令人动容。
“要不我去吧,明萨,我当还你刚才的救命之恩。”白香虽然怯弱,但此刻也站出来,愿意替明萨去冒险。
但其实明萨很清楚,若是尹晨这一箭射出的力道没有问题,那么这土壤的质度和箭竹的锋锐,绝对可以支撑她的重量到五十米外的对岸了。
所以这冒险中的变数便是尹晨刚刚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力道,所以明萨才提醒他们说,若是半途中绳子掉落下来,他们要赶紧将她拉上来。不过,她相信尹晨,不会有问题。
“相信我,我熟悉这土质,一定可以支撑我的重量,但不一定能支撑你的重量。”明萨对着裴星安抚式的一笑。
她的前世可是知名的考古学家,对各类土壤土质再熟悉不过,只要她的手触摸到这些土壤,便可以推断出它会被箭竹刺进多深,能够承受多大的重量。
可是,这些无法对他们说明,此刻只能强硬的让他们相信自己了。
当然,此刻不只是要让三个同伴相信明萨,场外观看的仍述都已经站起身来,眼睛死死盯住小魔头的幻境,恨不得自己能冲进去阻拦她去冒险。
那可是万丈深渊!是真会丧命的!如何能够冒这样的险!
万孚尊主此时心中也有些慌乱了,虽然看着明萨那丫头如此勇敢又自信着,但看到深渊之中升起的层层雾气,万孚尊主仍是担心她会出什么差错,这丫头!会不会太过有信心,万一失算了?
年少时戎马倥偬,继位后挥毫江山,好像很少会想到万一的问题,总是决断了便绝不后悔,此刻,心间居然能够慌乱至此……
场外急切的几双眼睛,眼睁睁的看着幻境中的明萨已经放手抓在了绳索上,然后双脚用力在崖壁上一蹬,便顺着那道绳索塑造的弧线顺然而下。
一路顺畅,直至对岸。
仿佛就那么短短几秒,所有人的心从半悬到高高揪起,再到一齐落定,大起大落,终于回归安稳。
当明萨伸开双臂,费力的搭上对岸山峰的崖顶,将整个身体都撑上了平坦山顶之时,对岸的白香已经欢呼起来,她惊呼着,几乎不敢相信明萨居然可以创造如此奇迹。
裴星和尹晨也是一阵雀跃,明萨滑过去之前那自信的言语,似乎此刻又不是创造奇迹,她定是对这次的冒险了如指掌了,不然不会那般自信。
这燕州郡主还有多少不为人知,又惊若仙神的智慧,尚未与人展示啊!
明萨站在对岸,向同伴们跳起来挥手示意,接下来便将这绳索取下来重新系到了桥柱之上。
有了桥柱的保障,裴星、白香和尹晨便也顺利的滑了过来。
明萨四人也不耽搁,虽然不能取胜,但通过明萨的智慧勇敢的带领,他们能够顺利通过这深渊之上,也早已鼓舞了大家的士气。
幻境是自己的,挑战是自己的,与旁人无关。
按照幻境操控者的话,他们在这边聚合之后便绕过山峰上的几块巨石挡住的视线,走过这个转角,果然看到了一道门。
一扇青藤缠绕的木门。
这门前的一片天容水色的美景,真是云物俱鲜,湖光滟潋,青山倒影,鸥鹭闲眠,让四人一路而来的紧张和疲惫感顿时尽消。
最靠近门边,簇拥盛开着热烈红色的彼岸花,在山青碧水的映衬下,这红色越发显得轻狂和悦动。
离境无生灭,即名为彼岸。不在五行中,生于弱水彼岸。
彼岸无生无死,无欲无求,炫灿绯红。
彼岸花开,花开彼岸。
结果并不是结束,有了希望和勇气就如彼岸依然会盛放的花朵。
明萨四人都被这彼岸花的热烈和神秘的生命力感染着,心绪自然而然的变得神圣了起来。再看那道木门,门外通过四面门缝透射出刺眼的白色亮光,那圣洁的白色亮光,似乎正宣示着荣耀,宣示着幻境的正式结束,也带有神圣的感觉。
明萨四人相视一眼,便走到了那扇门前,然后将它打开。
当明萨这一组推开了那道光环萦绕的门,走出终极幻境之时,终于看到了文曲殿后方广场中的一切实景,终于真真实实的走出了终极幻境。
他们的耳边响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欢呼声叫好声,他们不知为何人们竟如此善意起来,为落败者也如此喝彩欢呼吗?
明萨看到仍述激动着起身拍着手,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也目光赞许的看着她,不过……赤烟他们一组人呢?
不是应该早已站在幻境之外,等待接受嘉奖了吗?
可是现在这里却除了他们四人,再无其他,而左侧的那个幻境却依然在……
&bp;&bp;&bp;&bp;明萨四人看向赤烟一组进入的幻境之门,还那般赫然立于此,再向后看去,只见赤烟一组仍然陷在千金博弈的局中,但他们四人却已经完全走出了幻境……
难道?
明萨四人面面相觑,终于想通,最后通过那道悬崖深渊之前,看到的赤烟一组人作何解释,那便也是幻境中的一关考验罢了。
考验他们在对手已经稳操胜券之时的士气、决定和行动。
结果他们在明萨的鼓舞下,经历了分歧经历了生死也经历了齐心,最终不负众望,用最短的时间,用最勇敢的方法,度过了深渊,走出了幻境。
再过片刻,只见赤烟一组的幻境,也陡然在众人面前幻化消失了。另一组已经获胜,落败的一组幻境果然会在其后一段时间内慢慢褪化,消失……
从外部看那幻境的破灭像无数个吹水气泡,映着阳光的五彩,似乎带着轻巧的砰砰声在人的眼前一瞬便破灭,融化,褪去……
赤烟没想到自己真的输了,当她们的幻境突然无所征兆的中断消失,再第一眼便看到明萨一行四人已经站在幻境外等着,她们眼神中的光芒四射,闪耀着胜利的喜悦,她便知道她输了。
怪不得师父料定她最后一关会输,原来她真的会输。
明萨看着台上的众人,万孚尊主、纵灵师、仍述、顾庭、桑厘……他们的脸上眼中都充满了对自己的赞许,这一刻明萨也是喜悦的,是骄傲的。
此时的赤秦已经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情绪了,此刻惊讶或是气愤都不是最紧要的,他此刻要做的,是立即寻机向暗影军师和鬼面军师做出解释,以求化解可能给赤烟带来的不利。
……
接下来便是十位评判为明萨一组四人的投票时间,十位评判每人有一票权利,可以投给这四人中的任何一人,当然,是他们认为可以担当尊主智囊星以及日后继承人候选的人。
同时,明萨这一组四人每人也有一票的权利,可以投给组中他们认为做出贡献最大的那一位。
案桌就立在他们身前,明萨四人思虑片刻,便郑重的走上前,附身在纸张上写下了几个字,然后由侍官收走。
这时,站在明萨身旁的裴星微转过头来说了一句:“郡主,要不是因为有你,我这一票绝对投给自己。”
明萨真是不知该对裴星说些什么,他的率直处世与桑厘倒是像的很,若是他们相识,一定很投缘吧。
明萨这样想着便微微笑了,没有言语。
所有的投票,一一交与万孚尊主看过,然后再交与侍官核验统计,下面便是向全菀陵宣告这一届青云试最终获胜者的时候。
万孚尊主一张张看着沾着黑色墨汁的纸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仿佛这结果丝毫不出意外,不欢喜也不惋惜。
侍官核验完所有投票,最终将结果交到了纵灵师手中。
随着纵灵师迈开脚步,他的雪白胡须和雪白长发,随着吹拂而来的风,与雪白的衣角一同拂开来,更加给这青云试的结果带上了神圣的意味。
“菀陵青云试,本届最终胜出者以十二票的绝对优势胜出!”
“她懂得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心中坦荡不驱捷径小利;她于枯燥乏味中不急不躁,坚持不懈;她于困境之中鼓舞士气,激励人心;她于考验之中妙计频出,快断如刀;她有谦让之心,有君子之度,有大局之念,有超人智慧。她是本届青云试当仁不让的优胜者。”
“她便是——明萨!”
在来不及反应之际,满台满天早已响起了经久不绝的掌声和喝彩声。
“就知道你了不起!”尹晨、白香和裴星一同过来,和明萨的手握在一起,白香给了明萨一个紧紧的拥抱,经过这一幻境考验,他们似乎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良朋知己。
裴星此刻是开心的,明萨郡主拔得头筹是应当的,他知道自己自愧不如。但他的心中也有着一丝不快,因为不能赢得青云试,他想要借菀陵之势复国是不可能了。
“明萨,望你日后潜心跟随尊主研习,倾心竭力为菀陵的未来做出贡献。裴星、尹晨、白香,你等同样出类拔萃,随后至矗灵殿各有封赏。”
明萨听着纵灵师的话,抬头看向最高处的万孚尊主,此刻尊主的眼中现出无尽光芒,明萨朝向他,恭敬的曲腿而拜,行了菀陵最崇敬的跪拜礼。
“今后,明萨便是菀陵皇城新的智囊星,许你自由出入矗灵殿,跟随纵灵师一同为菀陵效力,快快请起。”万孚尊主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浑厚威严。
明萨站起身,抬起头,可是眼睛却没有完全抬起来,她只是微微仰着头,盯着万孚尊主厚重的长靴和银线镶绣的八章锦衣角。
从今天开始,我便是矗灵殿里的智囊星了。
明萨,你做到了!
日月军和父兄,母亲在天上的灵魂看到了吗?我做到了,以后女儿便可以为菀陵效力,要早日解开日月军阵亡之谜,还所有难以安息的生灵一个真相!
明萨这样默默想着,眼中有些湿润了。
……
当她木讷着步子,走上高台,接受万孚尊主为她颁发智囊星的印章时,她的思绪还有些出神,意识驱赶着步子走到尊主身前的台阶下,然后停住,恭敬而立。
待明萨站定,侍官便宣布,由万孚尊主为明萨颁发奖勋。
尊主将侍从托着的木盘里,那枚象征着智囊星文曲之聪慧的印章取过来,双手交递向明萨,明萨看着那金光闪闪的星型印章,恭敬接过,神色繁复,心中顿感自己从此肩负的更多了,她不再是一个人的自由身,而是菀陵的智囊星,是要为菀陵效力的智囊星。
再抬头,与尊主的双眼相对,他的眼神里有赞许和欣慰,但似乎还有更多的光芒,明萨说不清那是什么,总之看的她心神一阵恍惚。
再看向尊主身侧的仍述,此刻仍述的目光是那样的炙热,他从心底的为小魔头感到骄傲和开心,眼神中蕴藏着深深的情意。
突然间,明萨再将目光转向尊主,因为她忽然发觉,尊主那目光中的光芒不正是与仍述眼中的光芒透露出同样的意味吗?
……
&bp;&bp;&bp;&bp;青云试结束的那天傍晚,远方隐隐残霞,虽洗去铅华,却依旧色泽变幻。
明萨一个人坐在房中发呆,这几天连续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下,现在突然松弛下来,竟有些吃不消。
下午青云试结束后,自己在万众瞩目下受到了尊主的嘉奖,而裴星、白香和尹晨则分别被召去了矗灵殿,据说也各自领了封赏,不过明萨却一路被前来庆贺的人群围追堵截,所以没能去矗灵殿看一眼他们。
等明萨能抽开身去到矗灵殿时,裴星和白香三人早已经退下了,几个伙伴这最后一面便没能见到。
再等明萨回到纵灵师的驻殿,这里又已经聚集了满满来恭贺的人群,明萨一路应和着,但是人群之中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明萨都有些神情恍惚,眼前只有他们的笑脸,记忆中只有自己笑到僵硬的脸,其余的她全是懵怔。
好不容易人们都终于散去,纵灵师也对明萨表达了他的赞许,但纵灵师的赞许很短,因为他很理解的说让明萨先好好休息,放松心神。这青云试对人体力和脑力的考验都十分严酷,她需要一段时间的调整。
明萨真是感激不尽,她一个人回到房中,将窗檐大开,夏夜的菀陵,清风送爽,花香怡人。
正当明萨梳洗过,想要躺在床榻上,静静的任由思绪飘荡到什么地方,然后任由困意袭来,美美的睡上一觉,完全放松之时,没想到竟有侍从来通报说,冠军侯府的堂宇来了,说要求见明萨郡主。
明萨便整理了头发披了外袍,到殿前来见堂宇。
“明萨,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堂宇挠挠头,看到明萨已经梳洗过的样子便问道。
明萨笑了,这堂宇竟也慢慢的被碧侬调教的心思细腻起来,他以往什么时候担心过是不是打搅别人休息。
“跟我就别客套了,出什么事了吗?”
堂宇见明萨郡主还是以前那般爽快,虽然赢下了青云试,成为全菀陵的智囊星也没有一点变化,他便嘿嘿一笑说到:“是公子叫我来的,他说明天让你在驻殿等他,他会来找你。”
“有什么事吗?”
明萨一时间有些不解,为何一定要在驻殿等他?还让堂宇提前通报这么兴师动众煞有其事。
“有事的话我去找他也可以啊。”明萨又说到。
“不行,不行,明萨,公子说了,明天一定是他来找你,你等着就好了。”
堂宇说完便狡黠的一笑:“我通报完了,你早些休息,我就不打搅啦。”
说完这句堂宇就笑笑的拱手一拜转身告辞了,走出去一段他还突然转过身来,像是忘记了什么重大事情一般,然后站定说到:“忘了恭贺明萨郡主智夺青云试头筹,成为新一届的智囊星了!”
说完堂宇再恭敬一拜:“这回我真的走了,明天记得要等公子哦!”
看着堂宇那鬼笑的神情和言语,明萨心中不由的有些惊喜。
这种惊喜的感觉让明萨想到了自己前世的那个梦。
梦中那个温暖的男子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明萨便猜到他是想要求婚,这时的惊喜和那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同样的欣喜,同样的期待,同样的甜蜜。
……
等堂宇从纵灵师的住殿将公子仍述的话转达给明萨郡主听后,他返回侯府,还没走到正门,远远的却见仍述大步流星的走出正门,准备跨马离开府邸。
这么晚了,公子这行色匆匆是要去哪?
“公子?”堂宇忙跑开来,一边跑一边喊道。
仍述听到身后的唤声,便停住了刚要跃马而驰的动作,回头等堂宇跑的近了对他说:“我要去赤侯府赴宴,”停顿了一下仍述又加了半句:“应赤恒之邀。”
“去赤侯府?赴宴?”堂宇彻底懵怔:“没听说今天赤侯府有宴席啊?”
“据说是家宴…”仍述的声音也透露出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晚宴邀约的不解,不过他知道的要比堂宇多很多,所以他还有另外的担忧。
这晚宴令堂宇懵怔,仍述懵怔,而派人来邀请仍述的赤恒也何尝不诧异。
今天赤恒照常忙于军中的训练,到了下午才得知青云试明萨最终胜出,他妹妹赤烟落败了。但父将却特意前来对他说要他派人去邀仍述一同来家中用晚饭,说是要热闹一些,为赤烟扫去心中不快。
家宴要请仍述,难道是要与仍述和解?
赤恒惊讶过后,只以为父将赤秦可能是通过仍述中毒之事已经一改往日对他的不满。
当年仍述是从父将的手下入的军营,又经父将多番提携,才有了他西域作战的佳话,有了他如今侯爷的地位。
但仍述自从成为冠军侯之后,却屡次与父将的意见相左,似乎毫不念及父将的提携之恩,所以近年来两人关系一直不佳,父将每次提起仍述都十分不悦,更是不愿让赤家后人与仍述结交。
可今日是?
……
此刻仍述心中一层又一层的涌上不安,随着白翰马的颠簸,心绪更加难平。
赤侯府的突然邀约,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或者即将要出什么大事,想起青云试的看台上,赤秦不时向自己投来的警告目光,仍述觉得今晚自己可能不会好过。
飞马而至,下马入殿。
仍述在赤侯府的侍从引领下,绕过主殿,直接来到了后院的偏殿中,这后院原是赤候家人内室,非一般的关系是不能进来的,他今天却直直来到了这里。
一踏进后院就看到不远处的堂间,正坐着一桌人,赤秦,赤恒和赤烟都俨然在列,看来真的是家宴啊。
众人看到仍述走进来,每个人的眼神也都不一样,有迷惑,有警示,还有不解……
……
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
夜已然深了,明萨躺在床榻上已经好一阵,但还是没有入睡。想到明天仍述要来找自己,她的心就怦怦直跳,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被人爱着的女子的娇羞。
殊不知,冠军侯府外,已经从赤候府家宴上回来的仍述,此刻是那么的神颓落魄,在月下无人的路上,散散晃晃,如同离魂。
&bp;&bp;&bp;&bp;第二天明萨做什么事都是心事匆匆,她没心思去品味早饭午饭的味道,而是一直在惦记着仍述何时来找自己,都快过了午时怎么还不来?
还担心自己精心修饰的妆容是否完美,生怕一个小疏漏让今天留下了遗憾。
仍述过了正午终于来纵灵师的住殿来找明萨,明萨听到侍从通报后便再次检视自己的装扮。
纵灵师见明萨这孩子从未如此精致装扮过,还略施了脂粉,又见庭外一直立着仍述的身影,便猜到了仍述是要与明萨一同出去,看来这对年轻人还是在一起了。
明萨回到自己房中,一边磨蹭着想要不要再换一个饰物配搭,一边又担心是否太磨蹭了,是不是让仍述等的太久。
待她再三确认自己的妆容已经无可挑剔了,便推开门走出住殿,一眼见到那个俊朗少年,倚在庭前的廊柱上,看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明萨推门的那一刻,仍述看的痴了。
她粉色的衣裙,映衬着她此刻脸色娇羞的红,耳边轻盈飘动的羽毛挂饰雪白灵动,更透出她羞怯脸颊的迷人。
“你是不是等了很久?”明萨见他盯着自己看,便不好意思的微低着头轻柔问到。
却不想仍述一瞬间收回了自己的情绪,而是换上一副阴沉的脸色,有些不理不睬的对明萨说了句:“跟我走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明萨虽然惊讶着他的神情,见他不是笑容满面而是阴云密布,但还是跟着他的脚步一同走开去了,心中仍是坚定的认为他有话要对自己说,定是要与自己说明情愫,要和自己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应该还要解释上次他中毒之事,可能这些事积压了太久是他深藏的秘密,所以他有些不适应也可以理解。仍述一路大步流星,丝毫不顾及身侧的明萨跟的有多辛苦。
他径自带她来去到冠军侯府后,向着那棵巨大的有着可供乘凉的榕树走去。
那棵垂吊着缕缕银丝的有着宽大树冠的古树,那银丝包裹之中隆起的象牙色的方桌。仍述一直想去未去,如今他想要带小魔头去那里,也算做个了断……
那棵榕树从仍述房间的窗子望出去感觉似乎很近,但走起来还是有很长一段路,这地方都有些接近尊主的矗灵殿外侧了。
明萨跟在仍述身旁,走的气喘吁吁的,仍述一路都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明萨心想要告白,也不至于如此紧张吧,何况他中毒痊愈不久,不宜如此急躁。
两人走过冠军侯府后面绵长的石路,这条路十分蜿蜒,不过虽然蜿蜒,但是也并不荒凉,可以看出修葺过的印记。路面不宽,但很精致。
路的两边都有及膝高度的奇花异草,但是没有一棵是突兀的长在路面里的。那些花朵,深蓝为主,紫色白色错落的点缀其中,让明萨感觉甜美有趣。
她看的乐不思蜀,心中又期待着一会的惊喜,所以竟开始转着圈的走了起来,在花朵铺满的路上跳舞,明萨真没想到自己能见到如此精美的世界。
仍述侧头撇了一眼明萨的欢悦,双拳攥的更紧了些,脸色也更加沉重。
这样静静走了良久终于看到了那一片苍山环抱的绿意。
那榕树旁边修葺了笔直而上供人登攀的木梯,依靠着扶手的辅助,明萨跟随仍述登上了那树冠下放置着方桌圆凳的地方。
方桌处于榕树的中上部,看起来虽也不是很高的样子,可是实际从地面爬上还真是有些难度。直至爬到明萨已经开始微喘不止,双脚才终于踏到了光滑的平面之上。
近看那白色的方桌,要比远观更加精雕玉琢。底部桌中心的支柱蜿蜒婉曲,缠绕精致。
而且那支柱似乎真的是从树干中凭空长出的,与截断的树面看不出一丝裂痕。那光滑柔美的白色要比象牙看起来更加珍贵,更绮丽。
明萨忍不住轻抚了一会儿,又绕着它慢慢走了一圈,才舍得坐了下来。
她把手臂抵在桌面上,用手托着腮,环顾四周的青山绿野,心中赞叹着这里的鬼斧神工。当然也看着终于无处可躲闪的仍述,等待着他这一路沉默的酝酿,这下到了你想要我看到的美景之间,总该要说些什么了吧。
仍述转头回来,见小魔头正一副神色奕奕的神情盯着自己,她双手捧着的那张脸此刻是那样的惹人怜爱,可是……
仍述在心中再次绷紧了心绪,暗暗咬紧了牙关。
“我要再次谢谢你拿回解药救了我的命。”仍述开口道,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丝毫不带一点情感,开口就是客气的道谢,说的明萨有一刻的愣怔,不知如何回话,还以为他又在故弄玄虚,便转而笑嘻嘻的看着他。
见明萨没有回应,仍述继续说到:“你为何如此看着我?莫不是对我有意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竟不是调侃的语气,而是冷峻鄙视的口吻,仍述见明萨有些慌了便继续说到:“那我可要解释一下了,你可知我为何总去那铸剑铺?”
明萨见他的神情继续这般冷淡,心中有了一丝不安,听他如此提问,便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因为要与我的心上人传信,她家人不许她与我交往,那是我们传信的秘点。”仍述一字一顿说的清清楚楚。
你有心上人?!
明萨睁着不可思议的眼睛,盯着仍述的神情,她多希望仍述此刻顽劣的笑开来,那怕是嘲笑她又被耍了也好,但仍述的表情却一丝未变,而是冷酷的空前。
“不可能。”无论心中如何难过,明萨还是说出了自己坚信的判断。
“为何不可能。你了解我吗,你认识我多久,你知道我为何从不去灵犀节,因为我有心爱的人,没人比她更好!”仍述继续说着,撕裂着明萨最后的希望。
“那……那天剑上的毒?你怎么解释?”明萨已经开始崩溃,声音小的可怕。
“谁告诉你剑上有毒?”
&bp;&bp;&bp;&bp;见明萨的眼神开始晃动,说明她的心中虽不愿相信,但也渐渐开始怀疑了,仍述又说了一句:“你果然是以为我为了救你,替你拿下那把剑才中毒,所以你奋身上灵山求得解药,就是不想欠我人情。我现在谢谢你,不过你真以为我会为了你去死吗?”
说完仍述已经开始放声笑开,笑的明萨忍不住捂住耳朵,她只觉得此刻仍述的话实在卑鄙无耻,他将自己的真情真意当做玩笑,毫不在意。
“你的两次救命之恩我定当回报,但你还需离我远点。”仍述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的下了阶梯,走下了那葱郁榕树。
“仍述!你为何要走的这么快!是因为怕我再追问起来,你无法回答吗!”看到仍述转身断然走下榕树,明萨突然起得身来大声喊到。
冲着仍述的背影,明萨咆哮一般。
因为她突然发觉了一件事,仍述刚刚说出这些伤她的话,似乎很快很快,说完又不愿多等一秒钟便转身离开,似乎是不愿面对什么一样,明萨觉得他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可是凭直觉喊完这一句,明萨再定定的看着他的背影,毫无震动,毫无反应,毫不留恋,走的昂首挺胸,大步流星,明萨发觉自己竟不知为何如此相信他对自己的感情,难道就没有一丝可能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这样想着,明萨心中空漏几拍,随着那心空漏的拍子,她的脚步也向后倒退几步,手扶方桌,呆坐在石凳上,慌张无措,空心眷眷。
眼前的一切再不是美景,历历入目皆是凄凉。
脑海里的事情,从第一次见到仍述开始慢慢浮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真正的爱上他,不过爱上一个人之后,人就变得柔软,不论什么事都往好的方面去想,觉得天更蓝,水更清,花草香,时光柔和,就连他说今天有事要与自己说,都会自然而然想到他要表白。
谁想到却是这样的结局。
若不是经过刚刚仍述的这一席出乎意料,令人伤心的“告白”,明萨还不知道她原来已经喜欢他如此之深,如此在意他对自己的感觉。
她心心念念的这份感情,如今尽成空,却只留给了她一份凄凉。
聚散难料,咫尺天涯。
月儿不知月下之人的情伤,仍在尽展仙容。
水中弯月倩影缥缈,玉露泠泠,此刻是否也有鲛人在对月流珠?
流水汨汨,玉壶光转,明萨独坐榕树之中,或哭或笑都不对,只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小丑。
明萨想自己在这个静无一人的古树之中让心绪平静下来,却不知远处有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万孚尊主每日若无大事,都会来到矗灵殿的偏殿外筒楼上检阅万岁军的操练。
今天他又接到了青城线人送回来的关于远古密址的消息,心绪不平,便更早来到这里,想看看他一手带出来的军队演练,给自己添一些底气。
消息中说青城人们都在谣传那个远古密址里藏着很多宝物,前几天还爆发了一场一大批青城军民一同进入那密址山里寻找宝物的行动,却都是无功而返。
而那个最初拿到修炼法典的门派创始人,也正在迅速壮大着门派……
这样的消息让人不安,相信此时,除了青城以外的各方势力都在惴惴不安吧。
万孚尊主如常看过万岁军的操练之后,刚要转身下得陡高的筒楼去,却在有些距离开外的榕树之中看到了两个人。
万孚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仍述和明萨,然后万孚看到仍述不留情面的大步离开,留下明萨一人在那里。
她后来哭过,但她更多的是发呆,万孚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昨天青云试之后还看到他们好好的一对令人生羡。
但此刻他的心情却全被远处的小丫头明萨牵了去。以至于万孚一直站在那筒楼之上没有离开。
一直到骄阳落山,弯月上弦。直到夜色已经渐浓,远处明萨的身影开始模糊……
明萨也已经在那里呆了太久,虽然她还是未能想明白为何仍述今日如此冷酷,暂不说半月之前他中毒苏醒后的深情,不说青云试备赛期间他的关怀,就连自己以前在青城与他相处,他都从未如此冷漠过。
明萨有些肯定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甚至那铸剑铺和他的秘密联系也绝对没那么简单。但他如此的抉择确实伤到了明萨的心,即使真的有不得已,难道两个人共同面对敌不过他如今的选择吗?
明萨有些厌恶这样胆怯的仍述,他连真话都不敢对自己讲,不敢表露他的情感,不敢说明中毒之事,就算他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公子,也从头到脚都是个胆小鬼!是自己看错了他。
明萨如此想着,眼看天要黑了,她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觉得自己在经历日月军覆灭之事后,居然还会为了儿女情长伤心至此,有些讽刺自己的一声苦笑。
此生第一次打算正视对一个男子的感情,却没想到是这般结局,被扔在一个荒郊野外般的无人之境,真是可笑又可悲。
明萨长吁了一口气,起身准备下得树去,却一个晃眼看到了有些距离开外,似乎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明萨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仍述不放心她,在远处偷偷看着她吗?于是她定睛向那目光投来的方向看去。
其实,常理来说,以现在明萨和尊主万孚两人的距离,明萨即使转向这边也不会看到这么远的地方有个人在看她。
可是,人对他人对自己的注视本就敏感。
而且就在明萨转过来迈开步子的一瞬间,万孚突然有种做贼心虚的畏罪感,他慌慌张张的转身、坐下然后又起身要走。
于是,明萨看到了他。
那一刻,明萨有些诧异。因为她第一反应是这人不是仍述,第二眼看去便认出了似乎是万孚尊主。
虽然距离有些远,天色也有些暗,但万孚尊主那种凌人之上天富贵胄的气度是很好分辨的。
她呆立在石桌旁,看着那个对面远处慌张无措的高大男子,那种慌张的感觉让他看起来像个孩子,哪里还有平常的威严显赫?
万孚在短暂的手忙脚乱之后,也呆立在原地,看着远处明萨投过来的目光,他真想就这样与她对视下去,明萨也好,晴致也好,他希望沦陷在这样的注目之中。
可是明萨转而收回了心神,匆匆下得树去,万孚呆立片刻,无奈也走下了矗灵殿旁的筒楼。
明萨走下那棵出奇之高的古榕树,看着面前蜿蜒的小路,此刻那些生长在两旁的精巧花卉一点都不像来时看到的那般惹人喜爱,反而在夜色的映照下,那蓝色紫色有些阴暗凄凉。
明萨心中如此觉得,却发现这似乎不是自己现在最应该思考的事,因为她走来走去却又回到了这古榕树下,她迷路了。
从未来过这片地段,跟随仍述来的时候又是一路疾步,而且明萨说什么也没想到他会将自己独自扔在这里,要一个人找路回去。
叹息之间,夜色已经更加浓郁了起来。
菀陵这里每到夜间都会升起一些薄雾,明萨顿感自己着实可怜,有了这雾气的缭绕她更难找到回去的路了。
就在她有些委屈之时,她听到了一个厚重沉稳的声音:“迷路了?”那声音温暖,又有些熟悉。
明萨顺着声音看向薄雾笼罩之后的那个高大身影,行来生风,气度神龙,不是万孚尊主又是谁。
随着明萨已经看清万孚的面目,万孚也穿过薄雾走到了明萨跟前,明萨顿时心中漏拍,紧张到不知如何应对。片刻之前万孚尊主不还在远处的筒楼上吗,难道他刻意过来找自己的?
“走吧,我送你回去。”万孚没有去在意明萨此刻复杂的面部表情,而是淡定的说着,已经在前方带起路来。
明萨紧跟在他身后,觉得被菀陵尊主如此,怎么说,赏识?在意?总之她有些不安和紧张,不知为何尊主会对自己如此这般。
片刻之前,下得筒楼的万孚尊主心思缜密,想到仍述将明萨扔在这里几个时辰不闻不问,明萨又是初来皇城之中,她所在的那棵古榕树本就是偏僻的花园,不常有人去,于是万孚担心明萨会迷路,不放心便赶过来看看。
果不其然,她果真还绕在这榕树脚下。
此时尊主便成了明萨的及时雨,他在此时出现,令明萨顿觉尊主也并没有那么令人心生畏惧,反而很温暖。而且他似乎是担心说起话来会尴尬,所以一路默默无语。
直到将明萨送到能够清楚看到纵灵师住殿的地方,万孚尊主才停住了脚步:“现在可以找到了?”
明萨忙走前两步,面对万孚尊主俯首下拜:“多谢尊主。”除了这四个字,她想说些其他又没有开口。
万孚看着她对自己行此大拜,心间有些无奈,便没有说话。
而是看着明萨转身一路小跑开去,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明萨此刻却已经心跳加速,紧张百倍。
&bp;&bp;&bp;&bp;本要对小魔头明萨表白的仍述,态度为何会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让明萨的期待从天边云端直直跌到万丈深渊之中?
仍述何尝不知小魔头一路都期待着自己与她表白,期待能和自己牵手在一起。
他们一同经历了两次生死之劫,每一次他们都能为彼此舍出自己的性命。
难道还不能抛开所有杂念只与她在一起吗?
可以,当然可以,仍述是多想那样做。
可是就在昨夜自己派了堂宇去约小魔头明日在殿中等他时,赤秦叫赤恒派人邀他去赤侯府赴宴,他便知有事发生,而且是突发之事,不然赤秦不会如此唐突的请他过去。
在赤侯府,仍述便接到了铸剑铺被毁后,以及他中毒后的第一次师父传达的命令。
师父用小魔头的性命来威胁他说,如若你再如此违逆师命一意孤行下去,你不是想为她去死吗?那我便让她先死在你前面,看还有何人何事可以让你如此忤逆下去。
而且,这次不只是师父的命令,还有一位比师父地位更高的人,也此般下令了。
仍述顿感一阵木然,难道他要就此放弃与小魔头在一起的机会吗?难道他不能勇敢的对小魔头说明一切吗?
他不是没有想过,直到第二天他走到纵灵师的住殿前还在犹豫着如何抉择。
但当他站在纵灵师住殿外,等待小魔头的时候,他看到了宫殿外树丛里的一个事物。
那是师父研制的可以穿透重度铠甲的铁质子弹,它们那小小的驱壳,被一个自动机关的武器全力射出,便能千里之外致人于死地。
仍述看到了那颗小小的子弹,他知道这是潜伏在菀陵皇城中师父的线人故意留给他看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他,他们真的可以轻而易举取走小魔头的性命,现在她的命就掌握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如果选择依然坚定的和小魔头在一起,那么,自己便成了小魔头遇害的凶手。
就在倚在住殿外的那片刻之间,仍述便决定了,他要伤小魔头的心,而且要狠狠的伤,这样才能让她离自己更远,也就更安全。
为何仍述会选择带明萨去那棵古榕树之中,绝不仅是为了找个美景做个了断,而是因为这个地方才是仍述从房中可以看到的,他计划会将小魔头一个人丢在那里,而只有丢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才放心。
从树上离开后他便大步流星的赶回冠军侯府,直直将自己关在房中,整一个下午他都注视着小魔头的身影,在心中说着一万次的对不起,在心中默念让小魔头远离自己。
她伤心,他更悲伤。
她凄楚,他更凄凉。
一腔心事无处说,远处佳人空失措。
暗暗的躲在房内,仍述更是看到尊主出现在明萨身边,带她走出古树花园。
看来昨天尊主看明萨的眼神的确不同,他们在何时,在自己不知道的因何事开始,竟开始有了这般不同?
一处愁思,三人各一方。
明萨小跑回到自己的房中,她不知为何尊主会对自己这般友善,甚至有些超越了友善,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暖。
而那个仍述,狠心的仍述,胆小鬼仍述,他为何要决意如此伤自己的心?
她多希望仍述能够回来找她,为她将这月光般的凄凉驱走。以往总是讨厌他的纵情玩笑,讨厌他玩世不恭的嘴脸,但此时却多想时光倒回到那些时日。
她宁愿不奢望和仍述说明白,宁愿还是可以斗嘴的朋友,可如今再见他该会多么尴尬,如今她的心中已经长满杂草,那情绪太长太幽怨,长到让她绝望。
到了如此境地,明萨不知她该如何对待仍述,又是否应该刨根问底,将他的秘密彻底揭开,这样是好是坏?
还是就遂了他的愿,就此了断?
仍述之前,还没有人能让明萨如此放肆的爱上,可他却又如此飘忽的对待自己的认真,如今躺在冰冷的床上,这热情热爱于心中烧到如同*,他可知否?他可在乎?
痴情相望历历在目,记当时偷掷春心。
如今但夜雨,蜂愁蝶恨,尽无言,心与杨花共远。
……
……
第二天早上,明萨醒来的有些晚,昨晚她不知何时睡着的,早上仍有些挥之不去的沉重。
纵灵师似乎是在等她,在殿里堂间踱着步,见她起来便带了两个侍女见过明萨,并说这是尊主派来专门供她差遣的。
明萨看了看纵灵师笑意慈爱的脸,他似乎没有给自己任何暗示,而是很自然的替明萨高兴着。
明萨只好将侍女遣散了,正在这时顾庭已经来到纵灵师的住殿,来寻明萨。
他见到明萨眼睛周围肿着一大圈,神色也掩饰不住的黯然,便关切的问发生了何事,明萨没有说明,只说昨夜没有睡好。
顾庭虽然担心但也不便追问,他此行来的目的是与明萨辞行,尊主派他出使西域乌孙国,这一走要有个把月了。
顾庭认为虽然现在明萨和仍述已经你情我愿的在一起了,但自己作为朋友过来辞行也是无伤大雅的。他却不知昨天仍述和明萨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此刻明萨失魂落魄的如此孤单。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很想见一面焦尾琴的那位西域大师吗?”明萨听说顾庭要去西域乌孙国,脑中瞬间便想到了音痴大师。
在明萨和亲至菀陵的途中,她曾经收到音痴大师外孙女的回信,说音痴大师如今已经病重,但他仍是很像见一见他此生最向往的焦尾琴。
顾庭转念一想,便想起了明萨曾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对他说起过那位西域的痴爱音律的大师,于是他点点头,不知明萨为何说起此事。
“顾庭,能否麻烦你此行将焦尾琴随身带着,那位音痴大师已经病重,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如果可能,我想让他的亲人带他去找你,让他能在逝去之前听你用焦尾琴弹奏一曲,也算是一生的圆满了。”明萨如此说着。
顾庭听得如此请求当然欣然同意,对于音律的痴念,他也感同身受,他很愿意为这个从未谋面的,与自己有着同样痴念的忘年知己做这样一件温暖的事。
顾庭同意之后,明萨从心底里替音痴大师感到欣慰,送走顾庭,她第一件事便是用青鹘给音痴大师的外孙女木柯儿送了一封信,告知她菀陵特使将要前去乌孙国,如果可以,她可以带音痴大师去见这位特使,他便是那同样深爱焦尾琴的菀陵将军。
&bp;&bp;&bp;&bp;给木柯儿送完信,明萨回到堂间,却见纵灵师似乎仍在等自己的样子。
纵灵师见明萨从外面回来,便走上几步对她说:“明萨,今日你随我一同去矗灵殿。”
明萨于青云试胜出,自然要常去矗灵殿为尊主效力。
“如若我是人们认为的老智囊星,我希望你能快速成为小智囊。”纵灵师善意的笑着,原来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以后自己便要同纵灵师一起,与尊主商讨国事了。
……
随着纵灵师走进矗灵殿,看到高坐中央的万孚尊主煊赫丝毫不减,他看着自己的时候也没有了昨晚的暖意,此刻他便是高高在上的尊主,是励精图治刚正不阿的霸主。
万孚尊主看着明萨,见她如此神伤颓萎,便肯定昨日仍述必是说了什么伤了她的心。
而今天纵灵师就带明萨过来,不等她再休息几天,也是有他的考虑,原因是前些日接到通报说青城派了一批重要势力前去西域的乌孙国,似有与乌孙国交好之意。
待青城军归去不久,尊主便派了顾庭也带军士出使乌孙国,以缓和目前的形势。
西域三十六国,各自差异很大,最大的有几十万人,最小的几百人,连戎族的部落都不及。而这乌孙国便是西域最大的国邦。
西域虽然气候环境恶劣,不适生存,又长期落后闭塞,但也不失为一支需要时刻防备的军事力量。
于是此刻被万孚尊主一直闲置在皇城外的乌孙国公主突然重要了起来,再不是可有可无需要避开的政治礼物,而需要依靠对她的安抚达到对乌孙国安抚的目的。
可万孚尊主就是迟迟不愿迈开这一步,纵灵师带明萨过来,是因为明萨好几次都提起塔什古丽对尊主的痴念,希望她能够达成心愿进得皇城,成为真正的后妃。
果然,在尊主与纵灵师再次谈到是否将塔什古丽纳入后宫之时,明萨忍不住走上前说出自己对古丽的认可。万孚尊主看着明萨的肯定,有一刻的犹豫,但他心中也知道,似乎再也拗不过时局的逼迫了。
于是万孚已经从心里认同了这个决定,择吉日便迎乌孙国公主进皇城后宫。
晴致早已魂散云外,面前酷似她的明萨也早早解开了和自己的联系,身为尊主,他个人的情感本就不该与利益和政治抗衡,终有一日天意会让他看清,自己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
……
那天,在矗灵殿结束了与尊主和纵灵师对乌孙国的讨论,明萨又随纵灵师一同走出来。昨天一晚和今天上午,她做什么都心中空荡。
似乎心中有一把古琴,而那琴弦刚好被人挑起,却迟迟未放开。这悬着的弦奏不出定了的曲调,所以让人不愿绝望,仍抱有侥幸的希望。
纵灵师看出她有心事,但明萨一向是个要强的个性,若是直接问起她来,估计她也会编个借口搪塞过去,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可就在他们途径矗灵殿前的花园时,在一个生满了花树的亭子中,看到了一对金童玉女。男子英气挺拔到无人匹及,女子娇俏可人到不可方物。
此刻,明萨愣怔在原地,双脚似是被牢牢黏在了地上,动不得半分。
明萨第一眼看向他们,是因为被那女孩清脆明亮的笑声和撒娇一般的嗔怒声吸引,才看见这花丛环顾的不远处,还有这样一对璧人在谈情说爱。
看向他们的时候,那男子聊赖的倚在凉亭的柱子上,而女孩则拉着他的胳膊,不住的摇晃,他们有说有笑,羡煞旁人。
而他们,不正是那挑起明萨心弦的仍述,还有那位赤侯府内的骄傲,赤烟大小姐吗?
他说他有心上人,明萨不信。
怎么,原来是她吗?
似乎有些说不通,以往为何毫无破绽?
但要想牵强的说通,似乎也能找到理由。仍述昨天说了,赤烟的家人不同意他们交往。仍述是赤秦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起之秀,与赤烟早年相识也是可能。
但这位后来居上的少年将军却在成为冠军侯后,屡屡与赤秦意见相左,貌不合神已离。所以赤秦反对女儿与他交往似乎十分合理。
青云试结束后,赤烟意外落败,赤秦为安抚女儿还特地请了仍述前往府中赴家宴,这不也正说明了他与赤家的不一般吗?
明萨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越来越说明亲密关系的互动,情绪从难过到绝望再到自我嘲笑,并不知自己愣怔了多久。
就连明萨身后同样没有走开的纵灵师也十分不解,他从未听说仍述和赤烟有过什么,自仍述横扫西域三十六国,回来封侯之后,几乎与赤府断绝了所有联系。
如何今日?
他与赤烟在这里,似乎刻意要等着明萨出来,给她看见一样,这又是为何呢?
……
那一路,明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与纵灵师说一句话。
本来还悬着的那根不愿放弃希望的心弦,此刻被狠狠的弹落,回弹在琴身之上,生生的疼。
当明萨终于狠下心,扭过看向仍述和赤烟的头,大步流星的离开后,仍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看着她故作坚强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这花园中的好风光,似乎都随着小魔头离开的身影而去了。
久作束缚身,今负佳人,几许盟言。
……
“别看啦!你想让人看出破绽吗?”赤烟在仍述身旁不耐烦的说到,语调冷静老道的可怕。
“别逼我!”仍述咬紧了嘴唇,以至于说出的这话也狠意十足。
“不是我逼你,你可以不做啊,如果你想要她死的话。”
仍述收回看向明萨的目光,转而看着一旁的赤烟,用两道狠狠的目光盯着她,但赤烟却仿佛丝毫不在意,你看好了,又不会杀了我。
然后仍述对她闪过一丝不屑的笑,拂袖而去。
赤烟却在后面紧追了上来:“别想着你那个鬼面师父能做什么,他本来就不及我师父的地位,何况,此刻你与我在一起是最佳选择,他会反对吗?”
仍述头也不回,也不打算等一等身后的赤烟,而是想要早些逃离这女子的身边,她让他感到深深的悲哀,对人生的悲哀。
&bp;&bp;&bp;&bp;纵灵师也是可怜明萨这孩子,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强忍着情绪,一点悲伤的神情也不愿在外人面前露出,直到她回到驻殿,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这是她一个人的空间,是终于可以放开的时刻了。
明萨倒在床榻上,任由左眼中的泪水流进右眼,流过耳畔,流进行行发丝,想要用自己的眼泪给自己发一次洪水,以泻心伤。
午饭没吃,纵灵师示意要叫她的侍女不必去了,让她一个人尽情的发泄一番也好。
傍晚菀陵上空缭绕而起的淡淡雾霭犹如淡淡哀愁。
明朝且做莫思量,可是,先要思考如何过得今宵去?
明萨这一夜,彻底绝望了,觉得这情分尽了。因为无论如何,拼拼凑凑,仍述与赤烟在一起,是可以说得通的。
她也不愿再费尽心思,像个怨妇一般一再思虑他们是如何在一起的?是何时被阻止交往的?又是何时和好的?
不愿再去猜想仍述对自己这些天的情谊,是登徒浪子还是落花逐水。
此刻,明萨只愿,从今以后与仍述尽避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
不日之后便是万孚尊主迎娶西域公主塔什古丽入后宫的时日。
由于不是迎娶主后进皇城,所以对于塔什古丽的迎接仪式,也不过是算得了一个吉日吉时,然后皇城中的迎亲队伍出得城外,将古丽迎入车辇。
到达皇城后,古丽需见过菀陵贵族公候,拜见尊主,然后便可入得后宫殿中,等待属于她的新婚之夜。
塔什古丽当天一身红艳礼袍加身,映着她浓黑的长发,浓黑卷曲的睫毛,还有西域女子独有的灰褐色妩媚眼睛。
她与身后跟随着的十余西域侍从款款走过众位公候时,众人都再一次惊艳在她的美丽之中,这样的面容怎可在世间多见,简直是魅惑天生,是上天所赐的尤物。
人们赞叹着塔什古丽的美貌,赞叹着万孚尊主是唯一能够有资格拥有如此绝色女子的霸主,但是他们都没能走近万孚的内心听一听,他对这一迎娶后妃的仪式有多排斥。
仍述立于矗灵殿的前排,今天是自那天明萨看到他和赤烟在一起后,他们第一次不得不碰面。
明萨也随着纵灵师站在仍述对面的前排处,明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仍述看出她任何的不妥,不想在仍述面前表现出一丝的伤心,但余光却不自控的向仍述撇了几次。
但每次目光掠过仍述的时候,都见他没有任何表情,不难过不无奈也不欣喜,明萨的心再一次冰凉透顶,原本以为早就凉到不能再凉,没想到还能再冰冻一尺。
此际仍述站在自己对面不远处,不似互有情愫的恋人,不像经历生死的朋友,就连可以心生怨念的对头都不像,此刻他透露给明萨的感觉就是个陌生人,似乎以往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没有过欢喜没有过默契,你的喜与忧与我彻底不相干。
明萨不知道,看到她神色阴郁闷闷不乐的样子,仍述此刻笔直的站着,但指甲都直直刺入了他的手心。
他心中有些什么荆棘在不断的刺着,有种滴血般的疼痛,但他不敢露出对小魔头的一丝怜惜和愧疚,不然之前狠狠伤过她的心,便白做了努力。
为了保护她,就是要一次次的让她绝望,甚至痛恨自己,那样她便安全了。
而此刻高坐在殿中的万孚尊主,目光也不聚焦在他的后妃身上,那娇媚无双的身姿与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则是不时看向明萨的脸庞,见她看到仍述的冷漠想要忍住却难以掩饰的难过,自那天似乎他两人闹翻已经有数日之隔,万孚很想细细问清他们究竟为何如此这般,但他明知道自己这样是多么荒唐。
在这样一个年纪,本该对感情放得很开,却突然为了一个丫头越发的荒唐起来。
……
塔什古丽路过明萨和纵灵师的时候,稍微侧头看了一眼明萨,明萨忙将之前的伤心表情挥去,想要对古丽报以会心的微笑,想恭喜她终于达成所愿。
却不想塔什古丽投向她的眼色居然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屑和鄙视,那神情不是朋友间应有的相互鼓励,这神情让本想微笑的明萨刹时愣住,没能给予她任何回应。
等塔什古丽走到最前,对万孚尊主俯首行礼之时,纵灵师侧身看了明萨一眼,见她对古丽的神色果然无法消化。
刚才塔什古丽看向明萨的眼神,被站在旁边的纵灵师尽收眼底。
这样的神情更是让纵灵师肯定了一件事,那便是之前鼎界来的那位画师,将塔什古丽和明萨的画像都呈给万孚尊主,而尊主却丝毫没有反应。当时纵灵师便怀疑是有人在画上动了手脚。
后来大家都知晓燕州那位和亲郡主便是明萨之后,纵灵师派人去查过那幅明萨的画像,见的确是错的,画中不知是谁家女子,一点都看不出明萨的模样。
当时纵灵师便怀疑是塔什古丽担心尊主见到明萨,才故意做的手脚,今日塔什古丽那小人得志,度君子之腹的神情,更是让纵灵师确定了这般猜测。
让她进得后宫是为缓解西域关系的权宜之策,不然纵灵师也不会允许这样气度的女子入得尊主后宫。
……
迎接塔什古丽的仪式结束后,仍述从矗灵殿走出来,却被突然出现的赤烟吓了一跳,着实吓了一跳,她从廊柱后面跳出来,一脸神采奕奕。
“你来做什么?”
“想你了,就来等你出来啊。”赤烟才不管仍述脸色的难看,她自己自在就够了。
仍述不屑的别过头,不想多看她一眼:“演的还真像!”
这句话仍述说的小声,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
“那是自然!我本就比你更出类拔萃。”赤烟仰起头,骄傲的说到,然后她降低了音调凑近仍述小声说到:“何况我师父也比你师父更厉害!”然后她自然的抓起了仍述的胳膊就拉着他向外走。
也不管一路上菀陵的权贵将军们投来的目光,她正是想要这件事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冠军侯仍述居然和赤候府的千金在一起了,以后这青云之路便越发了不得了,经过的人们都如此想着。
&bp;&bp;&bp;&bp;与仍述仓皇成为陌生人之后,明萨每日感觉自己独行独坐,独醒独酬还独卧,心中孤独了竟觉得万事万物都不再是美好的,也不再是陪伴。
冠军侯府她再也没去,以往还能跟堂宇碧侬说说话,现在也都省了。
西域公主塔什古丽的入宫仪式结束后,仍述匆匆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明萨留下。明萨也为了躲避他,故意拖着最晚才离开。
其实仍述感觉到小魔头不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坚强和倔强,仍述的心疼到滴血。
终于回到冠军侯府,终于摆脱了赤烟的假惺惺,他便取了很多酒打算大醉一场。
开着窗户,对着那日扔下小魔头一人的古榕树,望高目断,天遥云黯。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这边的明萨也情绪一团糟,她也想不如大醉一场来个痛快,痛快之后便再也不想这个令人伤心的人。
走在回住殿的路上,明萨已经被这纷繁的心绪折磨到不愿继续走下去,不想回住殿,无力去寻酒,她跌坐在一处花园的古亭里,顿感夏日的骄阳也会如此凄凉。
人清醒,心清醒,但愁绪未醒。
这园中沙鸟双栖,花影婆娑,却是一番冷落流景。
酒未到,先成泪,可怜人意,薄于云水。
……
……
塔什古丽的入宫似乎没有给万孚尊主的日常带来任何改变,就连新婚之夜也是一样。
万孚尊主如常处理完矗灵殿的政务,已是傍晚时分,奇怪纵灵师竟也没提醒今日是西域公主与他的新婚之夜,应该早些回后宫去。
想来纵灵师也是不喜欢这个西域女子,所以便由着万孚尊主想去哪便去哪了。
万孚完全没打算去见塔什古丽,他想着绕过矗灵殿前的一片花园,然后走去陵冢的晴致陵墓。
他放松着自己的步子,走在这个精心修葺的花园之中,感觉着夕阳下色彩明艳的花草,这里有水有山,还有高低辉映的花草,每一朵都璀璨耀眼,每一朵都惹人喜爱。
不知情绪黯然的明萨离开矗灵殿,看到如此阳光的美景会不会释然一些。万孚尊主如此想着,又是一阵苦笑,难道自己真的被那丫头吸引了?
穿过花海,花园中出现了一片高低不同的假山石壁,石壁之间在半空中组合着不同的形状,也不忘在地面让出一条宽敞的路面,石壁山上还有一些古典雅致的凉亭。
万孚走在这壁石之间的路上,一眼便瞥见了不远处一座陡高山崖上的亭子里有个娇俏的身影。
虽然她背向这边,还有一定仰视的角度,但万孚还是一眼认定这就是刚才还想到的明萨。而光看她的背影就能看出她此刻心情的糟糕。
万孚一面惊讶着这冥冥之中的指引,以往他都是要从矗灵殿的后方抄小路走去陵冢的,但今日不知为何,竟突然想从这正中的前门穿过花园走过去。
却不想在这里果然看到了让他欣喜的人,谁说这不是缘分的指引。
一面这样感慨着,万孚已经迈步而上,朝着那个亭子走去。一边走一边还想着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让这个小丫头打开她陷在伤心中的心境。
直到万孚的脚步已经踏进了那个亭子,他的心中也有了主意。
明萨听到有脚步声,忙应声转头,这身影不是她最期望的那个人,而是高高在上的菀陵尊主万孚。
明萨忙起身就要俯首而拜,万孚尊主两步走上前阻止了她的行礼。“你很怕我吗?”万孚放开扶起明萨的手,这样问道。
明萨看着万孚尊主的眼睛,看他居然问的有些认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怕不怕他?应该是怕的吧,但是更怕他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自己好。
明萨这样想着,抬头看了一眼万孚尊主,见他还是刚才的神情,似乎还在等着自己的答案,于是便小声回了句:“有一些。”
万孚听完便笑了,自己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还是妖魔鬼怪,有什么可怕的,还是平常实在是冷峻过头,让不熟悉的人都觉得可畏?
“好,怕就怕吧,”万孚这样笑着然后对明萨说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眼看夕阳都要落下最后的余晖了,此时尊主突然要带自己去一个地方,而且还是无法抗拒的语气,今天不是他和古丽的新婚之夜吗?他不要回后宫与美人相对吗?
明萨这样想着,已经有些无奈的跟在前面的万孚尊主身后下了假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直到走到这街景明萨开始熟悉起来,才知道这便是上元节时她与仍述桑厘他们一路走去的龙首山。
龙首山是俯瞰菀陵全景的最高处,是明萨曾经期盼过想要登上的至高之巅。不过没有菀陵贵族的权利,这龙首山是不允许他人私自攀爬的。
此刻万孚尊主便带着明萨登上了这万众敬仰的龙首山顶。
之所以带她来这里,是因为万孚想让明萨看看,在这纵目渺远,环望无垠的苍生之上,个人是如何渺小,情感是如何微不足道。
聪慧如她,或许能够将心境打开,不止陷在男女之情,陷在家族之情之中,她的眼前还有此刻的万丈山河。
果如万孚所料,明萨站在龙首山顶,顿感七窍生灵。
龙首山上苍崖古木,映衬着伸手可及的云雾疾风,脚底下便是江南参差十万人家,是霸主盘踞的宫城。
度万壑千岩,护城河水,怒涛渐息,樵风乍起。
斗转星移,气象阔大,此际更迎月上中天,银光流泻。
人们由于相信天地相应,天人合一,天上有北辰贯中天,地上有南面听天下,天有天轴,地有地轴。
于是这龙首山和建于龙首山正直之下的菀陵皇城,便是矗立在天地间的沟通天与地的标致,包揽了天高山远,地广水长,纵横四海的天下大势。
这菀陵皇城和这龙首山便是江南大地山水间的至尊至荣。
入主这里的尊主都会登临龙首山,与身边的深信之人指点他们的霸主皇城,以及皇城之外更遥远的山川江河。
这座松柏掩映,玲珑景致的高地,则是一个感触古老皇城以及整个菀陵和江南山水的最佳去处。
&bp;&bp;&bp;&bp;万孚尊主看着明萨,见她此刻被这千岩万壑,山河人间的宏大景象震慑着,她的眼神里现出了顿感自身渺小的意味,便知果然不负此行。
“我每每站在此处,都会顿生感慨,天地本无边际,南北竟凭谁分?”万孚尊主远望着视线尽头的地平线说到。
明萨侧头去看他,见他此刻目光凝重,眉宇纵横,便知他在感慨如今的乱世。
如今是一个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激烈动荡的时代。
自菀王朝分裂后,南南北北,无论哪方土地都未能获得长久的安宁,纷争不断,怒敌环伺。可是换个角度回想,如今剑拔相向的各方势力原本正是同一出处,何苦不能相安相生?
“正是因为有此乱世,才有了争高直指的英雄涌现,如此想来也是幸事一件。”明萨见万孚的心绪有些苍凉,便如此开口道。
万孚转而看着明萨,她说此话虽有安慰自己的意思,但却暗含智慧,她的格局的确不该受困于儿女情长,这个青云试中脱颖而出的智囊星,这个被纵灵师看中想要让她做接班人的小女子,果然有着旁人没有的豁达心胸。
乱世之中的英雄儿女们,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确实可以称为是这个时代的一大幸运之事。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会突然因为一些事而被完全颠覆?比如争斗的方式、生活的秩序…”
什么?
明萨明显没听懂万孚尊主的话,其实尊主是有感而发,他最近几乎整颗心都悬在青城的远古密址上,生怕几千年或者几万年前的远古遗留,会不经意间惊骇天地,惊骇世俗,改变如今的所有一切。
见明萨有些愣怔,尊主便笑了一下,回归到之前的话题说到:“近年来虽然战事有减,但你看眼前的这百姓房屋,越是恬安,似乎就越透出对战乱的恐惧。”万孚说到。
此刻万孚尊主自然的对明萨说出脑中所想,说出心中所虑,没有一点刻意为之,似乎与她已经相识已久,已经默契无比,不会有任何陌生隔阂。
自铁骑踏过离去,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明萨能够理解万孚作为这一方土地的尊主,他多想为自己的百姓带来安宁,而且是永远的安宁,但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一天菀王朝再次一统。
“恕我直言,恬安的现状并不可取,苟安江南文恬武嬉是兵之大忌,一旦恬安过久便不知祸事何时来临。”明萨也被万孚尊主的自然所感染,毫不顾忌君臣之别,而是率真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此刻才真正放下了心中对尊主的敬畏,像个老朋友一样对他说到。
万孚看着明萨,突然想到去年的灵犀节上,第一次遇到那个燕州小女子,她也是这般描述她对菀陵现状的感受。
此刻万孚更多了几分把握,认为那燕州女子便是眼前的明萨。
“勿谓时平无事也,便以言兵为讳,确实,你看这眼底山河,楼头鼓角,皆是过往的英雄血泪。”万孚叹息了一声,继而说到。
明萨感受着万孚作为尊主的豪迈,也感受着他作为尊主的不易。
这一责任压在他的肩上,他便要被拉到最高处,就如同这龙首山顶,在最显眼的地方,承受着万众瞩目,承载着万民之福。前方无论是宽阔的大道或漩涡泥沼,他都需要冲在最前方。
“桑厘跟我说,你是菀陵史上最伟大的尊主,此刻看来果然如此。如今菀陵的鼎盛,万民的敬仰,都是对你最大的认可。”明萨如此说道,她突然想要让这个威严寂寞的男子能够开心一些。
万孚瞬间笑了,他感受到了明萨的关心,这是发自内心的笑。
“桑厘这丫头!最伟大,我愧不敢当……”万孚回应到。
明萨看着他连微笑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顿时对万孚尊主有了新一层的认识。
在这江南人们偏安一隅,贪图享乐的社会风气中,他独自清醒。
在菀王朝分裂后的故都中,在残存的一片故土上人们苟且偷安,他独自心怀警惕。
“变尽人间,君山一点,自古如今!”这是那晚万孚尊主站在山顶,最后说的一句感叹。
明萨思考片刻,便能够理解他的意思,他是说人世间的格局万世变幻,但每次变幻历史却又是极其相似的。
他仍是担忧着在这方土地上,很快便又开始生起征战,他的百姓将要沦为鱼肉,可是无奈于,为了霸业总是要牺牲无数无辜的生命。
他站在龙首山顶的最高处,英气凌云,凛然万里宣威。
他振臂一呼,山河震撼,但他威赫的背影却是那样的孤寂、悲凉、无奈。
从龙首山上走下,万孚挥去在山顶的一阵慨叹,尽量让自己松弛下来,然后带着些笑意的问明萨:“丫头,你自己能走回住殿吗?”
明萨瞬间明白他是担心自己又像那天在榕树下迷路,想起那天两人在薄雾夜色中的气氛,明萨还有些紧张,便忙点头应道:“这里我不会迷路的,”说完抬头看向万孚,见他温暖的笑着便又补了一句:“放心。”
于是万孚便看着她一人走回去了,而万孚尊主走回矗灵殿之后也没有回后宫,而是顺势住在了矗灵殿偏殿。
初为新娘的塔什古丽等了整整一晚,房中氤氲的魅惑香气已经飘散而来。今夜塔什古丽的精致妆容也让人见而生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是这东风却迟迟不来……
古丽一直急躁的派侍从去寻尊主的下落,可是连续派了好几个侍从出去,就是不见尊主的踪迹。
心急羞恼的塔什古丽不愿放弃的等着,直到终于有侍从探得了尊主是带着明萨郡主去了龙首山,古丽的精美花装便哭成了鬼脸。
而万孚尊主从龙首山回来后也没有来后宫的意思,但要强的古丽却一直等着,她对自己的容貌一直有信心,所以她不相信从第一天开始,尊主便不愿见她。
直到天色渐白,侍从都来伺候古丽早起梳洗了,她才塌下了一颗心,知道原来自己是如此被嫌弃,尊主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而那个明萨却是那样受宠,她还矫情的要尊主除去她后妃的身份,莫不是为了欲擒故纵吗?所以她故意在今夜勾引尊主,连自己的新婚之夜都不放过,这是在向自己宣威吗?
这一晚,看过万里山河的明萨,的确放开了一些心中的千千结,她心中激荡着对山河故国的思虑,安安稳稳的睡着了。
这一晚,尊主感叹着与明萨在一起的时光,是那样的自然舒服,像是已经相识了几生几世。
这一晚,塔什古丽哭花了妆,哭干了眼泪。
&bp;&bp;&bp;&bp;再说出使西域乌孙国的顾庭,来到西域已经七日有余,作为特使,除了那些世俗到无需过脑就能应付的礼节和奉承,他早已不放心上,反而是明萨交托的事他比较上心。
从来到乌孙国的第一天,顾庭便吩咐给守卫说,如果有人说为了焦尾琴想要见菀陵特使,便即刻带他们进来,可是却迟迟不见人来。
直到数日之后,顾庭都认为或许那位音痴大师不会来了,结果那天他从一位西域将军的府上回到驻殿时,守卫说他刚去赴宴不久,就来了一位西域姑娘,说要求见菀陵特使。
侍卫们见那女子清丽不凡仙步翩跹,便多问了几句,问她为何要见菀陵特使,果然最终她说出了是为焦尾琴而来,这就对上了。
听到焦尾琴这三个字,侍卫们便将这西域姑娘奉为上宾,请她在殿中等待将军回来。
顾庭这一去就是几个时辰,那姑娘倒也沉得住气,一直坐在堂间静静的等着,也不言语,也不用茶。
顾庭听了赶忙疾步走进殿中。
两个步子还没等迈进大堂,眼中便现出了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怪不得那些粗豪的侍卫都对这女子刮目相看,此刻顾庭看去,那确实是位清丽如仙的人物。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也将目光投来,看向即将走进大堂的那位俊雅将军。
走近再看,她就如同她的白衣,如同七月流火中冰清玉洁的白莲,是那般楚楚动人。她目光投来的那一刻,顾庭竟觉得她与当日遭遇家族灾难的明萨是如此相像。
当时顾庭御马赶来,明萨也是一袭雪衣,呆坐在地上,面对着即将要落下的马蹄茫然失措。
那女子便是音痴大师的外孙女木柯儿,也是与明萨两次传信之人。
顾庭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木柯儿看着他有些出神的眼睛,也是惊为天人。
明萨信中只说是菀陵的一位青年将军,在印象中将军都是虬须满面豪勇粗壮的相貌,虽然这位将军深爱音律,但也出乎木柯儿的意料,竟然生得如此俊秀儒雅。
一个恍神间,顾庭已经走到了那女子身旁,他收回自己的失态神情,礼貌的开口问道:“阁下顾庭,敢问姑娘是?”
“小女名叫木柯儿,是音痴大师的外孙女,是明萨告知我可来找你。”女子颔首为礼,字句清晰的说到。
果然是音痴大师的亲脉,一看如此清灵的女子便是深受乐律熏陶而长成,不然怎会有如此出众神采和音韵。
“在下已等候十余天,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顾庭说着伸手示意木柯儿请坐。
木柯儿却回绝了顾庭的意思,而是直白说到:“将军,柯儿有一请求不知是否妥当。”
“但说无妨。”
“十日前,祖父已驾鹤西游,我也是今日忙完灵堂事务才来寻将军,不知可否将焦尾琴借我一用?”
木柯儿说完请求便抬头看了下顾庭的反应,看来她很懂得深爱焦尾琴之人对这古琴看的有多重,生怕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
但见顾庭脸上并无尴尬神情,而是想要继续听她说下去的样子,木柯儿便继续说到:“我想在祖父墓前为他弹奏一曲他生前最爱的曲子,也算是安慰他在天之灵。”
“当然可以,”顾庭没有一丝犹豫便答应了:“还请姑娘带路,让晚辈也去拜祭一下音痴大师。”
听得木柯儿说明她为何姗姗来迟的缘由,顾庭有些心疼这个眼前的小女子。
怪不得刚才进来时,看她一袭白衣便想到了家族罹难时的明萨,原来她们的眼中都是刚刚经历了丧亲之痛的故作坚强。
木柯儿见顾庭如此慷慨有礼,眼中都生出赞赏的光芒,既然顾庭要求了她便没有推脱,而是欣然同意带顾庭一同回去拜祭祖父的陵墓。
顾庭便对将士吩咐一番,然后取来焦尾琴随了木柯儿策马而去。
……
来到音痴大师的陵墓前,顾庭将焦尾琴郑重的取出来,交到已经有些泪眼婆娑的木柯儿手中,木柯儿一手捧着琴,一手忍不住抚摸着,似乎是在替祖父爱抚着他最向往的爱物,不知她此刻心中多想念以往与祖父相伴的岁月。
以往外祖父抚琴之前都会很讲究的沐浴更衣,点上香柱。他总是念叨着焦尾琴属古琴之中的最上品,造型精美,音色圆润,音质细腻,丰富幻变。
若不是前十余天他实在病重,难以再继续支撑,不然他真想撑着最后一口气等这菀陵的青年过来,为自己带来这焦尾琴。
此刻木柯儿双腿盘坐,将焦尾琴放在腿上,神情庄重娴静,纤纤细手左手拨动琴弦,右手按弦取音,一看就是深通音律之人,对音准的把握十分谙熟。
一曲通透,琴音幽幽。
时而如同春雨晨露一般点点滴滴,水滴石穿,雨溅情飞。
时而如同飞雪摇曳身姿入得窗来,片片皎洁,瓣瓣轻鸿。
春雨柔情,冬雪孤洁。
随着木柯儿的琴音,顾庭已经不经意就被带进了她的心境之中,走进了那个由她一手营造的梦幻之境。
顾庭能够感受到她的情绪,能够猜测到她想要表达的言语。
她是多么怀念以往被外祖父照顾长大的日子,是多么后悔以往没有多陪陪祖父,耐心听他教诲他最引以为自豪的琴乐,此刻所有都成追忆,自己只能靠着这单薄的技艺来为他演奏,他生前最喜爱的曲子。
此刻这个清丽秀雅的女子面容,被这琴音缭绕着,竟更多了几分空灵之意。看的顾庭全然忘神。
“将军,柯儿谢过您借琴之恩,不知何日可报得恩情,就此拜过。”顾庭还在晃神之中,那琴音已经消散在空荡的气流之中,木柯儿已经起身捧着琴,对顾庭深深一拜。
顾庭忙伸手对木柯儿还礼:“姑娘,使不得,在下也并未做什么,怪我来迟一步,不能让尊祖父生前亲闻此曲。”
“将军言重了,祖父已经听到了这绝妙华畅的音质,”木柯儿眼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她笃定的对顾庭说到:“刚刚我弹奏之时,祖父对我说,此刻他方才安心走了。”
顾庭看着木柯儿坚定的眼神,见她似乎因为音痴大师如此说法而显得释怀了些,便也心生安慰。
&bp;&bp;&bp;&bp;见到木柯儿释然一些,顾庭也宽慰的笑了,这瞬间无声的气氛,让木柯儿的心跳有些莫名加快。
这突然的心悸让木柯儿一瞬间感到从未有过的欣喜,也是那一瞬间又体验了一些忧伤,仿佛心路已经悄然走过了千万里……
于是她迫不及待的打破了这沉默,一面将焦尾琴交回给顾庭,一面说到:“祖父生前收藏有多种上古乐具弦索,将军是否乐于前往一看?”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木柯儿心中已经能够确定顾庭必然是答应的,自己抚琴之后见他一副痴醉的神态,便知他与祖父对琴曲的痴爱不差毫分。
况且之前的信中,明萨便说过这将军对乐律十分热衷,所以他必然会想要去看看祖父收藏的那些宝贝。
果然,顾庭眼神中露出惊喜的神色说到:“冒昧拜访贵府,若令尊令堂不嫌晚辈唐突,在下十分欣然同往。”
听完这句话,木柯儿的眼中现出一些不易察觉的幽怨神色,但她瞬即一挥而去,对顾庭说到:“怎会,将军是我家祖父知音,是我们的贵客才对。”
顾庭便笑了说到:“叫我顾庭便好,不必如此见外。”
木柯儿点点头回到:“好啊,你也不必老称我姑娘,叫我柯儿就好。”
说着两人已经跃马而行,向着不远处的木府行去。
路上并行,顾庭向木柯儿询问:“姑娘可是从小便受音痴大师的乐调教导?刚刚听姑娘的琴音,如同穿花蝴蝶,迤逦清绝,实乃顾庭之幸,很久没有听到如此良音了。”
木柯儿在马上不好意思的一笑,顾庭以为她是腼腆于他的夸赞,于是又说了一句:“顾庭是真心赞许,绝无虚夸。”
木柯儿嫣然回到:“让将军见笑,我自小刚好与将军说的相反,祖父生前关于音律的教诲我从无耐心听取,如今他不在了,我方知自己的不该。”
这样说着,到了后半句,木柯儿的情绪又低落下来,陷入了音痴大师的过世中。顾庭便细致入微的察觉了,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不过他在心中默默想,若真如她所说,她没有深研于音律多年,刚才居然能弹奏出让自己身临其境感同身受的乐曲,这才是音律上的天才,绝对的天才,强过自己这样的凡人太多。
顾庭想着,看向木柯儿的侧脸,仙容姿色,柔美中带着倔强的高贵,这女子竟是一位音律上的天才,实在是令他觉得敬佩。
木柯儿心中却是想着,从小自己非但没有认真听过祖父教导音律,反而一直被父母亲教导如何经商,如何赚钱,不过这些事她没有对顾庭说出来。
也许是因为还没有那般熟识,也可能是因为她不想让这位满月一般的将军看轻了她,一个小女子竟深通经商谋财之理,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身铜臭味。
……
来到木府,只见这是一路过来顾庭见过的最大府邸,这木府的豪华和广阔甚至可以与乌孙国的主宫相比拟。
看来这木府是乌孙国数一数二的贵族势力,这让顾庭着实有些惊讶,如此权贵之家居然出得像音痴大师一般的音律痴人。
而且从木柯儿的身上,顾庭也看不到一点贵族千金的娇贵之气,反倒是坚毅谦和,实属难得。
木柯儿下得马来,就在她下马的瞬间,已经有三个侍从从府门内跑出来,将她和顾庭的马牵走,还有个侍从上来要接走顾庭背着的焦尾琴,顾庭下意识的避开了那侍从的热情说到:“不用,这个我自己来。”
木柯儿回眼看了顾庭一眼,忙反应过来这可是顾庭将军的宝贝,岂是随便让人拿了的,便对那侍从吩咐一声,让他下去了。
请顾庭入得府中去,只见这木府中的玉柱金梁,奇花异草,竟不是一句富贵豪奢可以形容,放眼看去,每处细节的布置都称得上是金玉锦绣。
看得出木府之人不仅富贵,而且还懂得品鉴,所置所饰都十分讲究,很多摆设都是用精木雕制而成,豪华之中透着自然,精致之度把握的刚刚好,不会用满目的奢侈令人生厌。
这样的装饰和点缀在菀陵也是少见的,顾庭暗自赞叹到,从小随顾家长辈出入过菀陵几乎每一所贵府,看过无数精装圣品,但这木府竟然能给自己这么大的惊讶,足见木家确实是非同一般。
顾庭这么想着,已经随木柯儿走进了前堂,木柯儿请他在堂前坐了,很快便有侍女捧了茶具来,为顾庭烹茶。
顾庭虽然礼貌的品着香茗,但心思早就飘到了木柯儿所说的音痴大师收藏的上古乐器之中。
木柯儿也是聪颖通透之人,一看顾庭的心不在焉便猜到了几分,于是开口道:“顾庭将军若不嫌小女唐突,此刻便随我前往祖父的收藏室吧。”
顾庭一听,此话刚好甚得他意,忙将茶杯放下案上说到:“烦请姑娘带路。”
木柯儿不禁笑了出来,这将军还真是音痴之人,看来他也能配得音痴大师这个名号了。顾庭见她笑了,便知道自己着实失态,也爽朗的笑起来。
这一笑,让两人之间刚刚相识的生疏在慢慢化解,但从小规矩的教养,让他们都还客气的称呼着彼此的敬称。
来到音痴大师的收藏室,顾庭更是惊喜异常,如获至宝。
只见那满屋精藏的一架弦索皆为精品、孤品,有江南边缘地带流传的牛腿琴,有北地喜爱的火不思,有绝美的雁柱箜篌,有柳琴,有伽倻琴,当然更有西域最宝贵的古传热瓦甫。
热瓦甫外形匠心独特,上半是细长琴身,顶部弯曲,下半是半球共鸣箱。热瓦甫音质响亮,音色鲜明,清澈明晰,表现力丰富异常。
顾庭一件一件细细端详着这里的每件器物,有些精巧的都不忍用手去触碰一下。
木柯儿看着他十分满足的背影,心中顿生一阵安慰,若是此刻是由祖父引着这青年进来欣赏,他们二人一定会热烈的讨论起来,讨论着古音,相互激发着来制定古调,甚至能即兴创制出许多阳春白雪的新曲。
&bp;&bp;&bp;&bp;“顾庭将军,你若有十分喜爱的便可带回去,这些乐器在你们眼中是宝贝,在我们手中却失了价值。若能让你带走,也算是让这些器物找到新的主人了。”木柯儿说到。
顾庭转头看向木柯儿,见她说的真诚,没有一点寒暄之意,便知她此刻又是在追思音痴大师。
“这如何使得。”
“不要紧的,这些我可以替祖父做得主。”
木柯儿说着,心中又埋怨起父母来,他们一心都安在他们的生意经上,祖父的灵堂之期过后,便都匆匆启程照顾生意去了,家中就剩她一个守着祖父还未走远的魂灵。
他们一肚子满脑子的经商谋财之道,连母亲也那般痴狂于商贸,竟丝毫不像是继承了祖父的清风雅致血统。
自木柯儿记事开始,父母便一直忙于与鼎界的通商之道,有时会前往鼎界远离家乡,有时虽然身在西域,但也忙于府外事务不回来。
虽然对自己也不算忽略,但对她的教育几乎是以经商为主,家中仍是时常只有祖父和她两个相依相伴,虽有花不完的钱财,却缺少了人气的兴旺。
而且祖父还对木柯儿说过,她的家原本不在西域,而是来自于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是鼎界吗?是青城吗?木柯儿也多次问过,但不论是祖父还是父母都从未给过她答案。
作为小孩子,一面觉得自己的故乡不在这里,一面又时常得不到父母的陪伴,所以木柯儿从小就是缺乏安全感的…
“还是让这些上古孤品在这里陪着音痴大师的英灵吧,这些弦索在下有生之年有幸一见已然足够。”顾庭如此说道。
说完他见木柯儿好像有些阴郁的情绪也有些发呆,不知她又想到了哪些伤心事。
赏过这些绝品乐器,顾庭婉拒了木柯儿要他留在木府用膳的邀请,这木府虽然偌大豪华,但似乎没什么人气,看起来来来往往都是些俯首谦卑的侍从,似乎只有木柯儿一个主人。
顾庭也觉得自己不便在府上过多叨扰,便辞别了木柯儿准备启程回主宫去。
穿过木府蜿蜒精修的长廊,从内室走到外堂来,却看到一对相貌出凡的中年夫妇正从府正门外跨步进来。
那美妇人体态稍显丰腴,正是徐娘未老媚态十足的年纪,绕着她颇有余味的步子跟在一位丰神朗秀的男子身后,那种跟随一看就是夫唱妇随的姿态。
这位走在最前的中年男子,留着一缕精修过的胡须,却丝毫不能掩饰他脸庞和五官的精致不凡,他的神采比起身后的那位美妇人似乎更加吸引众人的关注。
顾庭看到他的时候,也有一刻的愣怔,觉得这中年男子似乎太过俊美,那气质似是涉香溪而来,蕙兰香草,高风亮节的悠然典雅。但又似乎在那不染纤尘的面貌中,带了一丝尘世中的凡气,着实让人瞩目。
正在顾庭想着这些时,那一对华服夫妇已经走的近了些,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个侍从,怀里大包小包的抱着些包袱。
“爹,娘…”
顾庭还在想这两位是否就是木府的主人时,木柯儿一声带着些惊喜的唤声给了顾庭肯定的答案。
“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木柯儿笑着已经迎了上去,将那美妇人的胳膊胯起来呈撒娇状。
木府男女主人没有应话,而是将目光一齐投向原本站在木柯儿身后的这位英豪俊美的青年身上,带着打量的神色。
木柯儿忙反应过来,又快步走回到顾庭身前,对这父母介绍到:“这位是菀陵的顾庭将军,是特意带焦尾琴来祭拜祖父的。”
听闻焦尾琴,木柯儿的母亲眼中现出一些伤神之色,应该是想到了音痴大师而难过,而木柯儿父亲则对顾庭拱手而拜:“顾庭将军有礼了,如此我岳父大人也能倍感欣慰。”
顾庭忙还礼:“木老爷不必客气,能知晓有音痴大师这般人物,是晚辈的荣幸。”
木老爷看着顾庭的眼睛,镇定的盯了两秒,似乎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然后他转而对木柯儿说到:“柯儿,午饭可准备好了?留顾将军在府中一起吃顿家常便饭。”
顾庭晃了一下神,刚刚才拒绝了木柯儿的邀请,现在木府长辈就回来了,如今再辞别似乎有失礼貌,于是便尴尬之后笑了一下。
木柯儿看到顾庭笑了,便知道他算是应下了,忙对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侍从就急步退了下去准备午宴了。
“那晚辈就打搅了,恭敬不如从命。”顾庭拱手说到。
“哪里,顾将军特来拜祭父亲,我等更该一尽地主之谊。”这时木府的女主人开了口,听她的音色,应该是个生活的十分满足的妇人。
顾庭对木柯儿一家报以微笑,便随他们又去了内室。
……
木府的菜品也做的十分考究,不是暴富豪门的大鱼大肉,也不是故作清高的清淡寡欲,而是道道精品,色泽饱满,荤素有度,看起来颇有食欲。
木老爷谦让的请顾庭上座,被顾庭婉拒,他便也没有再多谦让而是自己坐上了主座,这木老爷的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族气质,挥之不散。
席间,木柯儿感觉的到,父亲很欣赏顾庭,不然也不会一直跟他畅聊。父亲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神秘的,在处理经商中的各方关系时,他显得出奇的圆润有余,但平时的生活中又难掩清傲之气,是个矛盾的人。
不过在和顾庭的交流中却看不到父亲清傲的神色,这只能说明他欣赏顾庭。
不过顾庭确实很优秀,能代表菀陵尊主出使乌孙国,这是何等荣耀。虽然木柯儿不是很了解如今世间其他国邦内部的红人,不知道顾庭正是行走于菀陵尊主身边的左右手,但凭她的推断,顾庭的地位也差不多是这样高贵。
何况明萨的信中说到顾庭是位将军,将军就是能作战沙场,而他偏又如此儒雅有礼,还精通音律,如此完美,父亲怎会不欣赏呢。
木柯儿自己想着竟然脸红起来,抬头间见母亲正看向自己,她忙慌张的低头夹菜。
&bp;&bp;&bp;&bp;“顾将军将焦尾琴视作珍宝,时刻带在身旁,必是深爱音律之人,不知有无拜师,师从何人啊?”午宴上木老爷问顾庭道。
“晚辈幼年时有位学堂师父,受他启蒙,开始研习音律。”
“我岳父大人也痴迷音律,而小女柯儿也深爱音律,想来与将军也是有缘。”
“不敢,顾庭与音痴大师的境界无法比拟,木姑娘之前弹奏的意境顾庭也自叹不如,想来这后天勤习的本领还是未能比得上姑娘的天生聪慧。”
木柯儿忙羞愧的笑笑以当还礼,木老爷也是一笑,这年轻的将军虽然礼貌有加,但太过礼貌就显得有些呆板。
“音律是音律,顾将军还是位难得的青年将军,不知将军对作战行军有什么自己的感悟吗?”木老爷又转了话题问到。
“难得二字晚辈实在不敢当,菀陵有太多青年将军要强过顾庭万分。不过顾庭认为刚不可久,柔不可守,虽说常言道兵家之争奇不能胜正。但晚辈仍认为作战谋略,应灵活应变,谋定而后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奇制胜!”
木老爷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位儒雅有余但缺乏灵动的青年将军,竟有如此出其不意的见解,眼中现出笑意:“好一个以奇制胜,此等栋梁之才,确实应当被重用,顾庭将军年纪轻轻便能出使西域,看来菀陵这棵梧桐确实栖得凤凰。”
“木老爷太抬举顾庭了,晚辈不敢当…”
“年轻人何必太过谦虚,”木老爷思虑了一下说到:“不过老夫认为,以奇制胜虽不失为良策,但不战而胜方是征战的上上之策!”
顾庭听闻这话,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筷子,颇有兴趣的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不战而胜……
木老爷却在这时自顾吃食起来,没有了后话。
顾庭于是想了下说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木老爷的不战而胜,是指切断敌方的后勤保障,使敌方不攻自退?”
木老爷淡然一笑,似乎十分不经意的回到:“老夫以为,战争的最高境界就是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多的利益。而行军作战,劳民伤财,更何况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纵是胜利又如何?所以战争是无奈之举,是下下之策,若是能通过经济和政治的策略,从一开始就避免战争发生,岂不是更好?”
说完木老爷又自顾自的吃食起来,一边吃,一边还礼貌的让侍从为顾庭夹菜斟酒。
顾庭略思片刻,顿觉这木老爷的不战而胜论道颇为高深,也确实符合他这样一位富可敌国的经商富豪的性格和论道,虽然通过扼制经济和政治挑唆离间的办法显得有些不入台面,却正是可以不让将士流血,不让百姓流亡的绝佳之策。
这位相貌如同优游灵山秀水美面书生一般的巨商木老爷,不仅对经商有自己一套难以复制的生意经,看来他对战争和其他世事都有着深刻的理解。
在顾庭和木老爷说话的时候,木柯儿的母亲就在一旁安静的微笑,安静的吃食,俨然一副为相公感到骄傲的神色。
看来木柯儿一家人人都是人上之人,这个上等不是指的财力和地位,而是指的心智和气韵。
……
等简便而精致的午宴结束了,顾庭便辞别了木老爷和木夫人准备告辞:“顾庭谢过木老爷木夫人的盛情款待,晚辈还有出使事宜,不便多留,就此拜辞。”
“顾将军不必多礼,相见即是缘分,有缘再见愿能与将军再次忘年畅聊。”木老爷说到。
这位心贞昆玉、刚正不阿的菀陵年轻将军也给木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木夫人便笑着说:“柯儿,你去替我们送送顾庭将军吧。”
“就不劳烦木姑娘了。”
“没事,我送你。”木柯儿忙说到,送顾庭走正是她的意思,没想到娘亲竟如此了解自己的心意。
……
虽是送顾庭出府门,但他两人却一路有些尴尬,木柯儿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有暗藏的心事所以尴尬,不过她的脸一直很烫。
等两人走至木府门前,顾庭翻身上马,便对木柯儿拱手一拜,说声:“木姑娘保重!”
木柯儿便也俯首微拜说到:“将军保重!烦请代我向明萨问候。”
顾庭对她微微一笑,便转头拉紧缰绳,骑马离开了。
这明月一般圆满皓洁的翩翩君子,没说一句“后会有期”便走了,只说要自己保重,看来自己心中砰砰直跳的心思是自作多情了。
木柯儿目送着骑马远去的那英挺身姿,感叹着这世间居然有如此完美的男子。
……
“这菀陵将军…?”在内庭阁楼高处看着顾庭纵马远走的背影,木夫人的声音带着些担忧,她试探着问身旁身姿英挺的相公,她知道他一定能给自己答案,向来他说的都是对的。
“没事,他不像。”木老爷眯了一下眼睛,似乎想要将顾庭已经走远的身影看的更清楚一些。
“可是菀陵确实有那人的势力啊…”木夫人还是有些担忧。
“有是有,但相比顾庭,还有更多可疑的人选。这顾家是几代元老,那人想要安插人手进去不大容易,况且跟顾庭近身接触我没有任何异样感觉,放心吧,他肯定不是。”
木夫人听了相公进一步肯定的判断,似乎终于安心了一些。再看着府门前痴痴看着远方没有回身的木柯儿,木夫人会心的一笑。
“这丫头……”
“柯儿眼光不错,顾庭是菀陵尊主的左膀右臂,这样的人物值得我们结交。”木老爷说着,微笑起来,那笑意深意暗藏。
而木夫人已经在木老爷的说话声中,步下了阁楼,向着府门的方向走去,等能看到府门口那个清丽的身影时,木夫人便停住脚步唤了一声:“柯儿,该回来啦。”
木柯儿听到母亲的唤声转过身,看到母亲明白自己心意的脸色,便脸颊一红,小跑着来到母亲身旁……
一骑远去的顾庭不知道远处的府门口有一位女子痴立着看了他好久,她如荷如玉,如月如水,她素手执琴,衣袂如风。他在她的心中泛起涟漪,他却以为她只是茫茫人海中的一位过客……
&bp;&bp;&bp;&bp;近来明萨经常随纵灵师出入矗灵殿,已经逐渐成为了尊主身边真正的又一智囊星。
在明萨和亲至菀陵的路途中,曾有一次她和顾庭在一个荒外的驿馆,听到一些戎族的汉子在讨论一个新的戎族勇士,说他的勇猛可以与当年的父将明池相提并论。
那个人名叫野先,近些时日他的动作更大了起来,他所在部落的临近十余个部落都一一战败,被他强行收服。
并且他有了一个新的称号,戎族人们称他为北境之王。
万孚尊主对他近来的行为有些顾虑,担心他会不日便对燕州下手,进而踏过燕州地境直攻菀陵。
虽然菀陵有万岁军坐镇,但是戎族多个部落已经被野先统一,这样强大的戎族骑兵力量也不容小觑,若是真打起来,免不了又是个民不聊生的两败俱伤结果。
于是,纵灵师便不时带明萨与万孚尊主商讨情势,明萨是燕州生人,对戎族各部落都十分熟悉,很多时候都能给出更为精准的情报。
对于明萨的“得宠”,塔什古丽气在心中,恨不得找个机会便将明萨赶出皇城去,她认为正是因为明萨的存在,才让万孚尊主对自己不加理睬的。
自从塔什古丽进得皇城后宫,尊主从没有一次来她的殿中看过她,只是她借着自己这个后妃的身份,时而去矗灵殿给尊主送些新奇的吃食,每次尊主都礼貌性的称赞几句便打发她走,那种毫不在意的距离感让古丽心中悲凄至极。
这天纵灵师和明萨刚出得矗灵殿来,一位菀陵老辈侯爷将纵灵师拦了下来,似是有话要单独与他说,明萨便识趣的避开了。
本想等纵灵师一会,两人一同回驻殿,但等了有一阵还不见纵灵师过来,明萨便信步向前走着。
无意间她眼前飘来了几瓣雪花一样轻盈的白色花瓣,大小如拇指尖,形状颇似桃心,通体乳白,根部略微泛黄,似乎还有些青涩没有长成。
明萨伸手去接了一片,那花瓣又轻盈的被风吹起,忽而飞走了。
这不是纤萦花吗?
明萨此刻见到的是纤萦花的花瓣,而整朵纤萦花要比男人的拳头还大。
这花是西域最常见的花种,以往似乎没在菀陵皇城中见到过,它怎会在这里出现?
明萨不自觉的便随着那白色飞絮般的花瓣走去了,顺着它们片片飞来的方向,明萨越来越确定,这里一定栽种了很大一片的纤萦花海。
走了有一会儿,白色的花瓣便飞舞的多了,顺着眼前的方向看去,白色花瓣雨越发浓密,还真是有种仙气萦绕的错觉,将这花海后面的宫墙都映的缥缈了起来。
今日的风并不算大,但是那花瓣却轻盈的足够飘摇轻舞,明萨瞬时开心起来,顺着花瓣飞来的方向小步跑起来,想尽快一睹纤萦花的原本芳容。
等跑近了发现果然没有失望,那一整片花海足足有百米左右。全部是洁白无瑕的颜色,那纤萦花枝茎细长,高度及腰,花朵一整团有两三个拳头大小。
明萨伸手捉一把花瓣,竟没有一丝重量,眼前那心形花瓣竟似是失重了一般。
她顿时回想起了那时在西域的日子,这纤萦花随处可见,她也时常摘下一朵放在嘴边,轻轻一吹,看着花瓣像放飞的鸟儿一般自由飞去。
这样想着,明萨便跑进花丛,在最边缘伸手摘下一枝,见它像蒲公英一样柔弱,明萨便用另一只手掌护着,此刻却怕一阵微风便把花瓣都吹了去。
明萨开心着,却不知不远处正有两个人在对她怒目而视。
站在前面的那美丽娇媚的女子正是塔什古丽,她此刻带着侍女一同在这里等候,算起来这个时候尊主该从矗灵殿出来了,她也是时常在这里制造与尊主的偶遇。
而之所以这里会生出大片的纤萦花,其实是塔什古丽刻意移栽的。这缘由起初是因为她一直独居后宫寂寞思家,便将家乡最常见的花种来以解思念之情。
但有一天她在这里制造与尊主的偶遇时,她在纤萦花丛中回旋起舞,尊主“恰巧”经过,她俯首下拜的时候,尊主便夸赞她的舞姿配上这纷飞的雪白花瓣,如仙如幻。
这下便一发不可收拾,这纤萦花便成了塔什古丽的宝贝,她心想家乡的事物的确可以为她带来好运,看来万孚尊主很喜欢这花,也喜欢她的舞姿,于是她时不时的便在这里起舞。
今天她来到这里,却没想竟看到了明萨,大吃一惊。
明萨的长相酷似万孚尊主心爱的女人,自从古丽知道这个秘密之后,每次她看到明萨的脸都会不自觉的隐隐战栗。
这张美丽的一颦一笑都能动人心魄的脸,会不会抢走自己的东西……古丽一阵心悸,打了个寒战。再看到明萨手中摘下一朵纤萦花,她更是找准了机会想要质问明萨一把。
就在明萨沉浸在对西域生活的回忆中时,透过稀薄的白色花雾,依稀看到走来一前一后两个女子,前面的女子还大声说着:“是不是我什么东西你都觉得好啊?”
明萨定睛看去,穿过纤萦花雾,穿透而来的艳丽色彩不正是塔什古丽吗,她白皙细腻的肤质,迷人魅惑的深邃眼睛,在眼波流转之间雍容显尽。
但是她一眼望过来,投向明萨的目光竟是不带一丝笑容,反而防备着,斥责着。这样的表情让她这副美丽面孔便不及原本的十分之一。
“古丽,你这话什么意思?”明萨不解的问到。
哼!塔什古丽一副不愿多与明萨说话的样子,她瞥了瞥明萨的粉色浅衣,心中暗自思量着,像这样浅淡的颜色,我是绝不会穿扮的,怎么看都不够高贵,透着小家碧玉之气。
再看明萨手中拈着一朵纤萦花,古丽的一双媚眼又随即挑了起来厉声道:“谁叫你摘这花的!”说着扬起玉手,指向明萨手中护着的花团。
天呐!
明萨心想,古丽自嫁进皇城中,性情为何如此大变,一张口就盛气凌人的语气,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塔什古丽身后站着的侍女一时间都有些尴尬,她虽然知道主子是故意找茬想要出气,但是现在皇城中人都知道,明萨郡主如今得宠的很,是尊主和纵灵师眼前的大红人,若是真惹到她了也不好过,可是气急败坏的塔什古丽可顾不得这些。
&bp;&bp;&bp;&bp;从一开始明萨背着她进皇城,到新婚之夜明萨与尊主独处,再到如今明萨如此深得尊主信任和亲近,塔什古丽一想到这些就要发疯。
“喂!我问你为何随意摘我的花!”见明萨不想回应她的问话,塔什古丽的声音更是提高了几度。
“你这问的什么话?让我如何回答。”明萨并不怕她的高声训斥,也被她的无理取闹气到,不愿再忍受她的教训,便昂着头回击她。
塔什古丽心中知道自己这是没事找事,可这几句话哪能出的了这口憋了好久的气,于是她几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抢明萨手中的纤萦花。
明萨心中认定这女人是疯了,定是在这皇城中闷疯了,但她手中不肯认输,一只手拼命的护着花团,另一只手尽力的抵挡着古丽的攻击。
两个女人,一副要打架的气势,连塔什古丽身后的侍女站在外侧看着都尴尬到不行。
“住手!”
就在明萨手中的纤萦花已经大半飘散,也快不敌塔什古丽的蛮横抢夺时,尊主一只手用力的制住了古丽的双手,将她的双手高举着擎在半空中,不让她再有挣扎开来的机会。
明萨见尊主不知何时来到,缓过神来,忙向后退了几步,心想这个蛇蝎一样的女子,发起疯来还真是难搞。
对付她这样的柔弱之躯,自己又不能对她用强力,只能陪她像个泼妇一般在这里胡闹,想想都丢脸。
“堂堂西域公主,怎会如此无礼!”尊主见明萨已经躲开,便将塔什古丽的双手放开,古丽的双手在没有预备中重重垂下。
她满眼的泪水,虽然知道自己故意挑事在先,但还是委屈着嚷道:“是她先摘了我的纤萦花!”
“你的?这皇城全都是你的了?”尊主无奈的看着塔什古丽的崩溃和无礼,又看了看懵在一边的明萨,心中想到真是女子难养,而自己现在却养了这么一位心胸狭窄的女子在后宫。
“尊主…你为何对她这般好?”塔什古丽已经涌上了两眼泪光,她重重的喘了几口气,觉得今天一定要发泄痛快才好,再也不想憋在心中装作识大体了,便又继续说到:“就因为,难道就因为她长得像……”
塔什古丽在说到“长得像”这三个字的时候,突然声音一颤,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底气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的面部表情有些难以言喻的惶恐,知道自己实在是失言了,就没有再说下去。
尊主当然明白她想说明萨长得像谁,没想到这个女人对自己的事打听的还真清楚,怪不得她总是无理针对明萨。
但是万孚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连个恐吓的眼神都没有,只是用之前的表情安静看着她,似乎知道她根本没胆量说出来一般,那种镇定让塔什古丽更加重了恐惧。
尊主那已故多年的心上人是他的死穴,也是所有菀陵人的死穴,塔什古丽早就知道这事的重要,所以她知道这个时候若说出来,她会有什么下场,看来尊主真是看穿了她的胆识。
长得像谁?
明萨没听明白塔什古丽说了一半的话。
尊主转脸看了明萨一眼,见她愣怔在原地,便没有任何要理塔什古丽的意思,然后对明萨说了句:“我们走。”
明萨竟没觉得尊主口中的“我们”一词似乎有些不合君臣之礼,一时间自然的点头应下了。
“你有什么了不起!”
看着尊主和明萨转身欲走,塔什古丽愈发难咽恶气,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让明萨知道她的厉害,侍女觉得她已经失去理智,忙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说了,可古丽哪管那么多,接着喊下去:“你不过就是个替代品!”
“够了!”尊主应声转头,看向塔什古丽,那眼神瞬间凝聚成一道光,闪电一般劈过来,惊得塔什古丽身体都有些颤抖。
看着他们一路走远,塔什古丽还在发泄一般的喊着,重复着:她算什么!她算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一直喊到她的心慢慢碎了一地。
想来塔什古丽也是真的倾心于尊主,不然她绝不会如此在意尊主对谁好。明萨如此想着,站在古丽的角度来想想,便能够理解她的心绪了。
虽然她确实是过分了些,但出发点不过是个情字。不然她刚才那个心焦懊恼的样子,若不是心里的醋意作用,怎会喊得那样歇斯底里。
可是万孚尊主对自己是…真的,好吗?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好吗?
明明与他没有多少接触,怎会?
明萨在心中有些不确定的掂量着。
她手中已经大半残败的纤萦花在继续飘散着,明萨顿时有些羡慕那些轻盈的花瓣,能够飘向其他的地方,而自己如今再也不是以往那个随心所欲,想要天涯踏遍红尘的女子了。
尊主转头看向明萨,见她一身柔美的粉色衣裙,还有发丝之前缀上的雪绒花饰物十分映衬。
“她是西域公主,从小娇惯了得,与你的心性是无法比的,你也不必介意。”尊主转而对明萨说到,像是在宽慰她。
“没事,也怪我,见到这纤萦花,不管不顾的便摘了来。”明萨看着手中的花,有些愧意的说到:“这习惯不好。”
这适宜于西域气候的纤萦花,若是种在菀陵皇城,必是经过了精心栽培才能长成,自己就这样随意摘取也是有错。
尊主似是听出了她话中的自责,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转而顺手在路边也折了一支纤萦花来,伸手递给明萨。
明萨一边惊讶着万孚尊主的举动,一边感到真的开心。她伸手接过尊主递过来的花,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哪里算得坏习惯,我也有。”尊主笑着说。
没想到尊主要用这种方式来宽慰自己,明萨被逗得开朗的笑出来,还有些窃喜的看着两朵神采盈异的花,觉得尊主着实会安慰人的情绪。
他浓眉下映着的那双眼,一但笑起来便似乎含有深深的真诚和包容,让人感觉很值得信赖,很舒服。
再走一段,万孚尊主似乎是沉思了一下,然后提议说要带明萨去个地方,明萨欣然同意了。
&bp;&bp;&bp;&bp;万孚尊主此刻带了明萨出得矗灵殿的范围,径直朝皇城陵冢走去。
明萨心间还有些诧异,不知尊主是否要带自己去陵冢,这皇城陵冢可是菀陵的要地,岂是常人可随意进入的。
不想尊主果然带她踏入了陵冢地界,等她看到尊主想要让她看到的那座齐伟陵墓之后,她方知万孚尊主用心何在了。
那座陵墓的外观倒是与其余陵墓相似,但在陵墓外却矗立着两匹石雕骏马,那两匹雕刻精致的千里马呈昂首飞奔状,栩栩如生,使人感觉似有疾驰之风。
走进陵墓内,正中的灵堂之上,一块巨立灵牌赫然写着一行大字:燕州日月军之陵墓!
最大的灵牌下还有一些小的灵牌,是可以叫的上名字的日月军将军的灵牌,居于正中的便是明萨父将明池将军,还有兄长明奕的灵牌。
明萨向前走着,泪水已经不受控的涌出来,她慌张着步子,似乎整个人都零散着,终于走到父将和兄长的灵牌之下,径直跪了下去。
万孚就任她一个人这样走进去,他留在陵墓门口看着她,想让她肆意发泄一番。
确实,自从日月军出事,明家就成了个烂摊子,在燕州家中的那段时日她根本没有时间可以纵情伤心。
那时的情势逼迫她一夜之间,从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儿成长为肩负家族和燕州使命的人。
来到菀陵之后,先是被挡在皇城外,接下来便是仍述中毒,再来又是专心应对青云试,青云试结束又突如其来的面对仍述的无情,这偌大的皇城中,再没人愿意和她一起看一看明家才刚刚落败不久的情景。
多少次夜半惊醒,魂惊梦破,院寂衾寒,催成清泪。
燕州国主匆匆将她送来和亲,到现在都不知燕州是否为日月军修建了陵墓,那叱咤世间几十年的三千铁骑,难道就此魂飞魄散,连个魂魄都不能回到燕州家中?
万孚尊主此举着实让明萨心慰,燕州刚归附菀陵不久,日月军就遭此惨事,尊主愿将日月军的陵墓建在皇城的陵冢之中,让日月军的英灵与天地共存,如日月般恒久,这对日月军的付出是最大的肯定。
明萨看着父将的灵牌,似乎能看到他时常故作严厉的脸色。
父将这一生都在激烈的进攻,在紧张的防御,一生都立于世人称颂的胜利之巅,无人知道他肩上的压力有多大,也无人知道他究竟有多疲惫。
此刻明萨想到灵山十巫的太极巫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生死之道,当时还觉得玄而又玄,参解不透,现在反而能够理解一些皮毛了。
父将似乎也该找个归宿了,那里没有遗憾,没有悲伤,没有征战,没有血腥,能够让他倦怠的人生安静下来,享受一下那种朴素自然、和平无争的心境。
而她和弟弟明烈便代替他们好好活着,替他们好好磨砺,思考,享有。
此刻,万孚看着跪在其父兄灵位之下,痛哭流涕的女子,心中生出一阵心疼。
那堆满陵墓台下的白菊,香淡风微,冰清玉洁,清芬酝藉。
而在那白色的花前,此刻有一朵更为惊艳的灵花明萨,不富贵华奢,不妖娆作态,也不傅粉争妍,她皎然如雪,妍羞半吐。
细看取,却是莹白淡泞,风韵正相宜。
万孚尊主看的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明萨觉得终于向父兄诉清了心事,心间似乎敞快了一些。她站起身来,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
然后才转过身去,看到万孚尊主仍在陵墓前等她,他伟岸的身影此刻又多了几分温暖。
两人一同走出陵冢,明萨再看一眼陵墓前守卫的两匹千里马,更觉尊主着实用心。父将和日月军从生至死一直颠簸在马背之上,他们曾经在马背上戎马倥偬,身经百战,无人可敌。
此刻回归了安详的境域,如果能看到这些千里战马,应该觉得熟悉,不会感到孤单吧。
而且之后尊主告知明萨,以后她可以时常来这里拜祭父兄,这是他给她的特权。
明萨有些惊讶的看着万孚尊主说的一脸淡然,心中一阵感激,这是何等权贵才有的特权,自己一个燕州过来的丫头,此刻竟也能随意出入这皇城要地,尊主对她是何其信任,何其看重!
明萨停住脚步,转身又是俯首下拜,万孚尊主抢在她下拜的前头,将她扶了起来。
“知道你要拜我,拜我就是怕我,以后不许怕我!”万孚说的霸道,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说出心里话,他不愿让眼前这个女子怕自己,不愿她时而放松片刻,时而又将自己当成尊主,他喜欢与她自然相处的感觉。
明萨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有些羞愧,不自觉的将胳膊挪开,躲开了万孚的手。
……
……
塔什古丽听说了尊主给予明萨特权,让她可以自由出入皇城陵冢时,气的将房内的茶具全部打翻了。
这算什么,她才是真正的尊主后妃,尊主却每日跟一个与他解除关系的女子在一起,对她百般呵护,百般照拂,这算什么!
仍述最近也是听到了很多风言风语,皇城中人都在传言,说尊主对明萨郡主非同一般,绝不是普通的君臣之礼,十余年来,从未见万孚尊主对一个女子如此用心。
仍述便在心中嘲笑自己,先是自己刻意伤了小魔头的心,如今有何资格去嫉妒她与尊主亲近,还不都是自找的!
况且,小魔头若真能得到尊主的照顾,那她应该更安全,自己应该觉得庆幸才对。
但仍述也怕偶然与小魔头在矗灵殿撞见会徒生尴尬,所以近日来也都能避则避,尽量少去矗灵殿周边的地方,所以也没有跟小魔头见到过几次面。
有时候远处见到小魔头走过,他都像做了坏事一般的急忙躲避,生怕被她看到,怕触动到她伤心的情绪,也怕自己伪装的不够好,露出了倾心于她的本意。
就在这些人各自怀着心思,忍受着或嫉妒或相思的情绪时,菀陵皇城中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不日后便是桑厘二十岁生辰,万孚尊主要为她筹备一番,同时,所有王侯贵府家中的贵公子们也纷纷送上了拜亲帖。
&bp;&bp;&bp;&bp;桑厘郡主,是老尊主唯一的孙女,幼年时父母双双过世,备受老尊主宠爱。
与明萨的郡主身份不同,明萨只是小小燕州的郡主,而桑厘则是睥睨天下的菀陵大地上唯一的郡主,身份高贵,不可近觑。
老尊主去世后,万孚尊主便以叔父身份对桑厘多加照拂,从而继续为她延续了高贵的身份,万孚尊主又无妻儿,所以这桑厘郡主是他唯一的亲人。
且据说桑厘郡主生得螓首蛾眉,盼倩生辉,实属当世绝代佳人。于是,菀陵各洲际的王侯将领,家中有适婚年龄男儿的,都想趁着给桑厘拜寿之际,能够谋得这份姻缘。
为何前两年,这些人都“按兵不动”,丝毫不提拜亲之事?
因为众人都知道,老尊主属意叫赤秦将军之子赤恒与桑厘结亲,赤秦将军年少时是桑厘父亲的救命恩人,从而倍受老尊主信任,之后桑厘又从小与赤恒青梅竹马,这是多年来大家都默认的事。
可是如今桑厘马上就要迎来二十岁的桃李年纪,赤秦将军却毫无意愿提起结亲之事。
这意图还不够明显?
明显就是不愿攀这门亲事。
到了桃李年华,女子一般都已经出嫁了,这二十岁生辰便是在夫家度过的第一个重要生辰。可是桑厘的婚事却一直如此耽搁着,让她的身份看起来更为特殊,万孚尊主不想委屈了她,便要为她好司筹备。
至于桑厘和赤恒,万孚尊主也是一想到就有些头疼,桑厘对赤恒的心意他都知道,但赤秦的态度他也知道,所以更头疼,儿女情长、结亲之事总不能用权力强压于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桑厘觉得她和赤恒之间越来越忌讳说起成亲之事了,小的时候还能玩闹着许诺一番,现在赤恒硬是一次也不提起。
他不提起,难道要桑厘先轻启桃唇?
况且看他的样子,即使桑厘开口,似乎也不一定会怎样。为这事,桑厘不知伤心了多少次。
……
……
自从那北境之王野先攘起战争的动作更为明显之后,明萨便常常早上就来到矗灵殿跟随万孚尊主谋事。
这段时间刚好顾庭又出使了西域,明萨便每天过来,尊主有与她谈论的政务时她便滔滔而谈,没有的时候,她便安安静静的在矗灵殿一侧,那记录着菀陵以往百年政事的卷册柜阁中翻阅查看,熟悉一路发展而来的国情。
尊主常故意将一些奏牍交给明萨看,还放手让她裁夺,都见她处理起来不仅果断,而且十分公正严明。
从明萨第一次作为智囊星进入矗灵殿协助政事,目光敏锐的万孚尊主就发现她在政务上还有着天生的决断和非比寻常。
随着她对矗灵殿政事越来越熟悉,万孚更是对她刮目相看,她跟他一样爱思考,通经史,爱研习。每每对她看过的菀陵史事问起一二,她总能对答如流,还能加入自己的见解。
这共同爱好和默契,让万孚和她之间的话题颇有另一番情趣。
万孚有时会突然来了兴致,想要考问她一些文史典故,看她偶尔皱着眉头努力思考,认真回答的样子,万孚便心中偷笑,便时常用这一招来寻个开心。
而往往明萨有不懂的问题,事后她便更认真的读书嗜史。或者她也总爱向万孚尊主求教问政和行军作战谋略的问题,看着娇俏清丽的明萨那份对权谋政事由疑惑不解到茅塞顿开,再到敬佩叹服的表情,万孚尊主觉得格外开心。
这就是明萨的特别之处,别人不能让万孚尊主开心,她偏能让他格外开心。
……
这一天,明萨依旧跟随万孚尊主在矗灵殿,当尊主看到为桑厘生辰筹备晚宴回报的奏犊之时,看过之后,他将奏犊轻掂在案上,忍不住一声叹息。
明萨正在一旁读史书,听到他的叹息便转过身来,询问是否有何事发生。
“桑厘那孩子,如今我是真不知该如何处理她的亲事了。”
明萨走回万孚尊主的身旁,看了一遍那奏犊上,先是一一列出已经准备好的宴会用物,再一一列出所有向桑厘提上拜亲帖的贵族公子名册。
明萨一瞄到底,直到最后,也没看到赤恒的名字,便知道尊主这句话是为何而发了。
“要不要我去看看桑厘?”
“也好,面对你她也能敞开心扉多诉说一番,我毕竟是个叔父…若是赤恒此次再不提起亲事,或许桑厘便要另嫁贤人了。”
明萨看着万孚尊主无奈的神情,明白他的意思,桑厘二十岁了,此次若是仍旧将所有的拜亲帖拒之门外,难道要向全菀陵宣告,她桑厘这辈子不打算嫁人了?
“好,我现在就去看她,一定有解决的办法。”明萨对万孚尊主让他放心一般的一笑,然后拱手拜辞,便转身走出了矗灵殿。
……
从矗灵殿至桑厘驻殿的路上,明萨听到不远处有两三个皇城侍女斜觑她几眼,然后便躲避着窃窃私语。
最近不知哪里来的风言风语,似乎将皇城内八卦的谣言苗头指向了明萨。难道真是人红是非多,自从明萨胜了青云试成为尊主身旁智囊星之后,总有人会眼红,眼红就会针对,想要针对,那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谣言的内容是说,明萨郡主在还是尊主后妃身份的时候不检点,居于皇城外驿馆内,常与稷候顾庭密切交往,顾庭更是多次秘密出入她的房间。
明萨听说后,对这传言不屑一顾,除了那句密切交往和不检点,其他的也算是陈述事实,那时候自己孤身一人来到皇城外,叫顾庭替自己向所有人瞒下了身份,他便是唯一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朋友。
当时所有燕州陪嫁过来的侍从都被云氏招了回去,若不是顾庭常来聊天开解,她的心态也不会那般平和。
顾庭与自己是君子之交,是难得的良朋知己,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至于这些污秽的言论污秽之人,我明萨又不想要名照青史,不理也罢,随着清风徐来,自然会散。
&bp;&bp;&bp;&bp;明萨来到桑厘驻殿时,侍女说桑厘在湖心的石亭中品茶。
品茶?
明萨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桑厘什么时候也能耐下性子来品茶了?感觉她的个性就算喝酒都不会喝茶……
随着侍女的引路,绕过主殿和一片花园,便看到了不远处的湖中石亭。
那石亭修葺的十分讲究,一条湖中石路铺开去,于岸上伸展至湖中,曲折延伸二十余米,每一处拐角的方向都对着一处精心修葺的景致,而石路的尽头便是那座石亭。
石亭三面环湖,湖上远处还有侍女于舟上弹奏着清雅的曲子,实在一个悠然自得难以形容其意境之美。
人未至,而茶香先飘,此刻还与那石亭隔着远远的距离,就已经闻到茶香味四溢而来,香韵淡泊,配合着清雅的曲调,这大殿和这湖水似乎都变得古朴了几分。
可是,明萨走近石路,看到石亭中背对岸边坐着的桑厘,背影中透出几分凄凉,看来她是真的难过了,不然怎会如此安静一反常态?
“你真是好兴致!娴静如此我都认不出来了。”明萨已经走近了石亭,便在桑厘身后说到。
桑厘听到脚步声,本以为是侍女过来,却听到了明萨的声音,忙回头起身,见明萨已经走进了亭中。
“我就不能难得淡雅一次?”桑厘笑着走过来拉起明萨的手,引她来坐,笑意中透着难以掩饰的伤楚,看的明萨一阵心疼。
想起那天见到仍述和赤烟在一起亲密无间的情形,那种心中刺痛她一辈子都不会忘,此刻见到一向热情无度的桑厘竟这般故作笑容,怎能不令人心疼?
坐下一看,桑厘在石桌之上布置了一桌的齐备茶具,而且杯中泡着菀陵精品的古话茶,这古话茶是经由三十四道茶工序得来,又经过上百年的巨树枝叶干压陈藏,专供菀陵贵族节日庆祝品用,有凝神静气,恢复精力的功效。而且这茶香十分陈韵,只需放置几片茶叶在房间里,就能使整间房清新芳香。
可是,这么好的茶,早已凉于杯中,看起来她一口也没喝过,竟是一直在这里坐着发呆而已。
“你怎么想着过来?此刻不该在矗灵殿伴着尊主叔父吗?”桑厘不看明萨的脸,害怕她看出自己有些红肿的眼睛。
“我过来看看你,尊主他,也担心你。”
“还担心我啊,他先担心一下他那个只懂争风吃醋的后妃吧。”桑厘还是倔强着,不愿表露出一丝伤感的情绪,嘴上还是不饶人的说着塔什古丽的不是。
“桑厘,你知道他为什么担心你。”明萨觉得在桑厘面前无需客套,来意如何便直接说出。
啊,桑厘吁了一口气,手中匆忙着端起茶具,却发现全都凉了,眼神中有些尴尬。不过顺即她便自然的将茶放下,然后释然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自己怎会到了这么一天,我的事尊主叔父管不了。”
“可是赤恒明明对你有情啊,为什么……”
“谁知道他和他那个趾高气扬的爹是不是一样的想法。”
“那…赤秦将军又为何不同意你们的亲事?老尊主不是对他十分优待吗?”
“谁知道,从小,我记忆里,他就没对我有过好印象。以往还有祖父护着,他可能不敢表露出来罢了,祖父去世后他刚好可以肆无忌惮了而已。”
桑厘说着眼中已经有了委屈的泪水:“他父将张扬跋扈的,他那个妹妹更是招人讨厌,自从仍述跟她一起后,我再没去寻过他。”
听到仍述这个名字,明萨不自觉的心中一震,没有接话。
桑厘感觉到了明萨的异样,更是肯定了明萨对仍述的情谊。然后她忙安慰道:“仍述那小子像是中了什么魔道似的,和那个赤烟在一起钻进赤家的狼窝了,你别伤心!”
明萨微笑着对她示意,表示自己早就没事了。
“不过最近皇城里盛传你和庭哥的事,又是哪来的风声,你对庭哥没什么吧?”桑厘即使伤心也不改她的八卦本色。
“能有什么?你如何对他,我就如何对他。”明萨笃定的说。
“不过无论是庭哥还是仍述那小子,我觉得都没有尊主叔父好,你说呢明萨?”
明萨看着桑厘期待的眼神,知道她又要撺掇自己和万孚尊主的感情,如今君臣有别,况且她一直对尊主敬若长辈,她还何必一直说这些,于是明萨岔开话题道:“今天我是来关心你的,如何全扯到了我身上?”
“因为我的事无解。”桑厘将看向明萨的脸转回去,面对着空无的湖面,声音再次低沉下去。
“近来各洲际的人纷纷送来拜亲帖,赤恒不可能不知道,他可说了什么?”明萨询问道。
“我好几天没见过他了,他不找我,我也没找过他,见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要不要我去问问他?”
“不要,我桑厘不愿让他觉得我非他不可…若是…我嫁了别人也好。”
明萨看着桑厘欲言又止欲哭掩泪的样子,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那天明萨辞别了话比平常少了很多的桑厘,离开石亭早已远有百米距离,古话茶的甘味仍萦萦绕来,不知是真的茶香飘千里还是鼻息中残留的一抹茶香在作怪。
回头望,桑厘独坐湖中心,凄凉如画。
曾经的青葱年少,竹马青梅,冷暖相伴,此刻却似已远隔天涯。
她以为他是她所有的快乐悲伤,是她的山水花月,是春夏秋冬,但此刻他却只落成了她心间的一滴泪,无处滴落。
她独自坐在湖中央的小亭内,似乎在守着这波光粼粼,默数着心中的落寞和悲伤,她的悲伤那个人知不知道,在不在意。或许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来到她的身边,给她片刻的温暖如昨……
心似鹅毛,苦喻霖霜;
情如雨帘,烦若星空。
……
出了桑厘的驻殿,明萨去了赤恒的练兵场,但没有寻到他,不知是否他故意拖而不见,平常他都是扎在练兵场不走的。
&bp;&bp;&bp;&bp;桑厘生辰的这天,她的驻殿里热闹非凡。所有侍从都忙前忙后,万孚尊主作为桑厘的叔父身份,更是早早便来到驻殿为她坐镇。
想起那次的上元节宴席,当时明萨和仍述坐在一起,与顾庭和桑厘也有说有笑。而现在,仍述和赤秦、赤恒、赤烟坐在一处,顾庭又刚好出使西域还没回来,明萨此际便一个人坐在那里,无人谈笑,只能自斟自酌。
若不是端着手中的酒杯,不时的抿酒,她不知自己会不会无意间将目光瞥向仍述,害怕那种尴尬的发生,所以不停喝酒掩饰。
又害怕自己愁绪醉酒,今天是桑厘的生辰,不定会有人向桑厘现场拜亲,到时若是情势不对,自己还要帮忙周旋,切不可醉酒。于是只是抿着抿着,垂着头不敢抬眼。
万孚尊主看着明萨落寞的情绪,再看向仍述和赤烟的亲密,着实费解。自他知道仍述和赤烟的事之后,便明白了那天他看到仍述将明萨一人丢在古树亭台之上不顾,是为何了。
但他和纵灵师同样困惑,不知仍述为何会突然与赤烟联系到一起,以往似乎全无迹象可寻。
再说,仍述中毒之时,明萨表现出来的舍身取药,仍述醒来后对明萨的真情流露,还有青云试之上,他们之间炙热的眼神,难道不能说明仍述对明萨的心意?
越想越糊涂,万孚尊主甚至有些气愤,对仍述的气愤。
……
桑厘走出来时,明萨见她刻意打扮过,要比平常更娇艳欲滴,一身紫红色的裙袍将她的神色衬的更俱成熟风韵几分,外堂中早已翘首以盼的地方洲际贵族公子哥们,见桑厘前簇后拥的走出来,都巴望着眼睛极力想要看的更真一些,一对对铮亮的眼珠都看的出了神。
桑厘走到万孚尊主身旁的主座,嫣然坐下。
明萨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些皇城外的贵族青年,但见他们似乎要比皇城中人更神采满腹一些,菀陵江南大地,广袤富饶,各洲际也是富庶有余,再加上天高皇帝远,或许他们要比皇城中的贵族们活的更为滋润惬意些。
赤恒窝在赤家一行的最角落,不停的灌着酒,赤秦将军不时的瞄向他,对他这一副不争气的样子怒火中烧,又担心他喝醉生事,就回头招手叫跟随的侍从过来耳语几句,那侍从便乖乖的再到隔几座的赤恒身边,传达了赤秦的话。
赤恒听后苦笑无言,将手中的酒杯放下,一个驰骋沙场的堂堂男儿竟压抑至此,仍述看了顿时感到同病相怜,仿佛和赤家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好过。
……
宴席已酣。
丝竹交错,交杯换盏。
这时,一位相貌堂堂的青衫男子从外堂走进来,手中端着酒杯,目色郑重。
“在下蜀州东方朔,特来恭祝桑厘郡主生辰,冒昧进殿实乃早已踌躇良久,但愿一睹郡主近容,郡主可否谅查在下唐突,与在下同饮一杯?”
那东方朔看起来也属人中龙凤,说起话来更是铿锵沉实,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内堂的皇城贵胄们虽然觉得这青年莽撞,哪有想要一睹桑厘郡主美貌便走进内堂的,但见他的风姿不凡,又都没有说话,而是等待着桑厘的反应。
桑厘瞟了一眼窝在角落的赤恒,见此刻的他就像是只缩头乌龟一般,尽没了往日的风度,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看她一眼。
于是桑厘收回看向赤恒的眼神,然后巧笑盼兮,纤纤玉指端起案上酒杯,然后娇俏的站起身来神色嫣然:“男女之情有何羞于启齿?所谓心中有思念,便刀山火海也可越过。公子敢于直抒胸臆,桑厘怎可不与你同饮此杯?”
说完桑厘举杯示意,然后与堂下的东方朔干了杯中之酒,那东方朔明显神色激动难抑,自己早就送上了拜亲帖,此刻桑厘郡主美貌娇羞,难道自己此刻是被她看中了吗?
这下可了不得,自东方朔自告奋勇,不忌讳唐突冒失就进得内堂向桑厘敬酒拜祝,外堂其余也对桑厘存有觊觎心理的青年,那些看起来优雅多情,温润诚挚的贵族公子们,便纷纷端着酒杯,陆续进来敬酒。
桑厘也不避讳,每个都与其同饮,这大殿中的气氛一下便被调动起来,人们尤其是洲际的人们,都对皇城女子的开放自如感到惊讶。
宴席上的桑厘就像是乱红之中的一点新绿,为素来柔弱的江南女子维诺形象,填补了别样的色彩。
她站起身来对东方朔说的那句话,明萨明白她其实是说给赤恒听的,你若思念我,若是爱我,就会不惜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来到我身边,与我言语,可是如今你的懦弱便证明了你不够爱我。
她就这样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没有丝毫做作,没有半分拘束,更没有弱柳女子谈起感情时的战战兢兢,因为她不愿意虚伪,不愿再徒劳等候,还不如大家讲明,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但她还是有一半话没有说出口,她更想说,我如此思念你,我如此期待你的回应,你可知道?
桑厘越伤心越饮酒,越饮酒便越伤心,直到后来脸上都不自控的挂上了泪珠。万孚尊主和明萨早已吩咐侍从去外堂,示意那些想要来祝酒的青年,桑厘郡主已醉不要再进殿了,免得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桑厘却自己不住的斟酒买醉,任是谁的劝说也听不得,最后万孚尊主无奈,只好叫两个侍女强行将桑厘带出大堂,回去休息了。
桑厘一开始的兴致勃勃还让这席间的气氛热闹非凡,但之后人们都看出她是在借酒浇愁,气氛便一下子冷清下来,显得无比尴尬。
赤恒看着桑厘已然喝醉,她时而眼泛泪光,时而笑容满满,又哭又笑让他的心好不刺痛,为何自己会生于赤家!为何自己要如此懦弱!赤恒满饮一杯酒,嘲笑自己这个懦夫。
……
笑中有泪最温柔,惹人怜总不经意。
&bp;&bp;&bp;&bp;桑厘的生辰宴席在一片尴尬略带些困窘的气氛中仓皇结束。
万孚尊主先离开去照看桑厘有没有事,桑厘喝掉的那些酒其实还不至于让她醉成那般,但愁绪易醉,也是情字所害。
宴席上的人们尽数散去,明萨看不过桑厘和赤恒这般互相折磨,看赤恒宴席上的反应一定是心中有为难之处才如此,为何不能说明白?
于是明萨决定要去找他说一说,最起码要让他知道桑厘还傻傻的等着他的回应,不能给桑厘留下遗憾才好。
问过宴席的侍从,有人说看到赤恒将军向训兵场的方向走去了,明萨便走去那里找他。
本来一路上明萨已经想好了一肚子的话,要如何对赤恒说,要怎样迫他顺从自己的心意,或者赤恒可能会有怎样的反应,自己又将如何应对,明萨统统想了一遍,觉得自己此行一定要为桑厘劝服赤恒。
可到了训兵场,终于找到在僻静处的赤恒,看到他那个样子,明萨都没有显身上前,更没有对他说一句话,因为明萨全然明白了赤恒心中的苦楚和折磨。
此刻训兵场上已经夜深人静,士兵们在营房内的说笑声都已经微弱了,可赤恒却一个人在不易被注意到的僻静处挥剑习武,他肩背尽湿,挥汗如雨,脸上凝重的神情,让人分不清他挂在脸上的某颗汗珠是不是混着泪水。
引明萨而来的是赤恒身边的贴身近卫,那对孪生兄弟郑则和郑齐,他们是赤恒出生入死的兄弟,更是受赤恒不吝提拔,早就对赤恒忠心无二。
见到赤恒将军多天来自我折磨,形神俱消,他们也十分着急,但又不知该做何事来扭转事态。
“你们立刻去请桑厘郡主到这来。”明萨对孪生兄弟侍卫吩咐道。
听到桑厘的名字,郑则郑齐还是有些忌惮,因为桑厘从来没给过他们好脸色。
明萨回身看见他们犹豫的神情,便又说到:“桑厘来了,你们主子就会好,还是你们愿意看他一直这样疯狂下去?”
郑则郑齐相视一眼,忙对明萨拱手为礼然后准备跑开。
“等一下!”明萨叫住他们,见这两个人一脸老实的样子,免不得要再嘱咐两句。
“见到桑厘郡主,要对她说明赤恒现在疯癫的情势,可以夸大,夸大到她愿意来为止。”
孪生兄弟再相视一眼,似乎有些明白了明萨的意思,便再次拱手为礼,然后跑走了。
明萨再看两眼赤恒为情痴狂的样子,这情之一字真是让人深陷其中,又深受其害,赤恒现在的样子,与那位远在青城孤岛上的护元长老,每到月圆之夜簪花祭奠心眉将军的狂癫模样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明萨转身离开,想到一会桑厘匆忙赶来,然后他们必会明白彼此的心意,这里便不需要自己多说一句了。
……
果不其然,在听到赤恒练剑疯狂后,桑厘立刻从床榻上翻下来,穿好了衣袍。本来桑厘有些似醉未醉,但她也已梳洗过准备睡了,听到赤恒如此她第一反应就是赶去看他。
都换好了衣袍走到了门口,桑厘又刹住了脚步,干嘛要去看他,今天宴席上自己不也一尽失态,伤心至此,他都没有站出来说什么,此刻自己又何必去看他?
郑则和郑齐一看桑厘郡主果然不好请,还是明萨郡主厉害,于是他们便再夸大说辞,说赤恒已经刻意划伤自己以消心伤。
这下桑厘再也忍不了了:“那还不快带我过去!”她厉声道,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自顾自的小跑出门。
这两个孪生侍卫想来老实巴交嘴笨的可以,桑厘可没想过他们会说谎话,心中想着赤恒不定伤成了什么样子,要赶快前去阻止他。
……
“赤恒!”
桑厘跑过来,看到月光下那个疯狂练剑尽情发泄的身影,她情之所至惊呼一声,想叫他立刻停下来。
赤恒听到桑厘呼唤的声音,一个愣神,刺出的长剑便收了回来,转身看到桑厘奔跑而来的身影,这一刻他毫无他念,只是丢下手中的剑,跑上前去紧紧的抱住那个倩影。
此刻,赤恒和桑厘紧紧抱在一起,热泪盈眶,他们像小时候一样,玩耍嬉戏至最开心时也要张开双臂与对方拥抱庆祝。
“对不起,桑厘,虽然父将不许我们在一起,但我不该如此懦弱,我一直在忍,但我突然发现我忍不了了,也不想忍了!”
赤恒用坚实的臂膀深深的环抱着桑厘的娇躯,毫无头绪的将自己的心绪对她说来,感受着桑厘滚烫的泪水流进他的胸膛,抽泣着不说话。
天地之间,只留一缝,那道光亮之下唯有两人,那便是他们。
山河故远,沧海桑田,只愿与她携手同游,看落英缤纷,看月色如水。
这一拥抱,他们都知道赤恒将要面对什么,虽然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父将的阻拦,但他已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不会再放开桑厘的手。
……
……
然而当赤恒向父将赤秦说明之后,不到半天时间,赤秦已经将拜亲的帖子送到了皇城中的顾府去,替赤恒向顾庭叔父家的女儿提亲。
赤秦就是这样坚决,像他以往警告赤恒时说的话一样,如若你执意要娶桑厘,我便替你另谋良缘,如今一字不差,他便是如此做的。
而那顾家叔父也知道万孚尊主对桑厘郡主和赤恒婚事的态度,他不敢随意处置赤家的拜亲帖,只得绕着弯子,托人向纵灵师言明,提前试探万孚尊主的想法如何,也好知道这门亲事他是应还是不应。
那天傍晚,明萨从矗灵殿回来,侍女便说桑厘和顾庭已经在殿中等了有一会了。
顾庭今天从西域乌孙国回来,已经去矗灵殿复命过,这明萨知道,但桑厘来做什么?顾庭也跟了来?
明萨走进去一看,只见桑厘已经哭成了个泪人,顾庭在一侧也眉头紧锁。
“明萨,怎么办?”桑厘带着抽泣的哭音,再也没了平常的故作无事,慌张的像个小孩,见到人便求助。
“出了什么事?”明萨问道。
顾庭便把在路上遇到桑厘后,桑厘给他讲述的赤秦替赤恒提亲之事对明萨说了。
今天顾庭去矗灵殿复命后,回到稷候府,便听说了明萨和仍述的事,他就想着傍晚等明萨从矗灵殿回来来找她,看看她的情绪如何。
结果在过来的路上就遇到了边走边哭的桑厘,似乎桑厘的事情更为紧急,若不赶快想对策,那到底是桑厘先嫁别人,还是赤恒先娶别人都说不定。
&bp;&bp;&bp;&bp;送走了桑厘和顾庭,明萨答应桑厘马上去矗灵殿找万孚尊主,欲将此事告知他,相信尊主会有好的决策,这事最好在第一时间处理,免得等赤恒的拜亲帖收到了回复,一切就都更棘手了。
顾庭带桑厘出了明萨的驻殿去,却在殿外路上,总感觉身后有鬼鬼祟祟的眼神盯着他们,但顾庭回头看去又不见有人,奇怪。
……
等明萨赶到矗灵殿,结果守卫说尊主片刻前已经离开了,还好心的告诉明萨说他是从小路走的,那小路通向陵冢,此刻想必他已到陵冢。
明萨便转身去陵冢寻他。
夜半时分来到陵冢,薄雾浅升,静谧四下,让明萨想起仿如昨日的情形。
那时她刚从青城把重伤的仍述送回来,便被误解是青城人关在牢狱里,而她越狱之后便闯入了这陵冢。
当时也是月明高照,溶溶浅浅的情形。
明萨有些感慨着向陵冢内部走去,不知万孚尊主此刻身在哪里,但明萨隐约觉得那座曾经吸引过她的白色陵墓,应该便是万孚尊主心爱之人的归宿。
别致婉约,纯白静雅,第一次见到时,明萨便感觉那里定是安葬着一位身份尊贵,并且深受建造陵墓人追思爱慕的女子,而万孚尊主正是一位怀念了心爱之人十几年的一方霸主,这白色陵墓像极了他的倾情纪念之作。
……
“谁?”正当明萨刚刚走近眼前的那座白色泪珠般的陵墓,便听到里面一个锐利威严的声音,然后万孚尊主已经走到了那陵墓的出口处,看到了明萨。
“是你?”尊主说着,嘴角有一丝诧异还带着些微笑:“今天怎么来这里?”
“尊主,我是为桑厘和赤恒的事……”
“我都知道了。”万孚尊主听了之后眼中现出一丝不被察觉的失望,然后转回身,同时示意明萨也可以进来。
知道了?尊主如何会知道的这么快?
“顾家一向做事稳妥,接到赤秦的拜亲帖就找纵灵师商量对策了,来试探我的意思。”
“那…尊主,你可有决策?”
“我思虑良久,决定先缓缓事态,暂将赤恒调配到西域边境做戍军。”
明萨心中一转,顿时佩服起万孚尊主的决策来。先将赤恒调离皇城,顾家便可借故托辞拜亲之事,这样一来桑厘和赤恒都还有更长时间来扭转情势。
“明天一早旨意就会到赤府,你可叫桑厘放心,那丫头急坏了吧?”
“是,我还没见过桑厘这么狼狈。”明萨悬着的心便放下了,再说起桑厘哭花了的脸,竟笑了起来。
“那丫头的脾气,若是不嫁给赤恒,我还真担心别人受不了。”万孚尊主也轻松起来,玩笑一般的说到。
“不过我不明白,为何赤秦将军会执意反对他们的亲事?”
“赤秦是靠着他自己的能力成为菀陵侯爷的,赤家由他这辈开始才一跃成为贵族,我想他也许是对世袭贵族的势力有所排斥,其他理由我也无法解释。”
万孚尊主如此分析到,可见他也不是很清楚其中的根本。
……
此刻万孚尊主坐在陵墓内的台阶上,明萨跟他隔了些许。
“你必然已经了解我常来这里的缘由?”尊主声音低柔。
刚才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被尊主这个话题打破,明萨没想到他会自己先提起这件事。听他如此问,明萨便点了点头。
“没错,我在这里埋葬了一个至今令我难忘的人。”
“说什么埋葬……”尊主说着竟自己苦笑起来:“我连她的尸骨都没有,只埋下了当年我赠与她的信物。那物件她一直贴身佩戴,就当亲手安葬了她吧。”
怪不得,明萨心想,怪不得那次闯进这里,四处看过也没找到棺椁,原来是没有下葬……
见明萨有些愣神,尊主又说到:“这些年,一有空就来这里已经成了习惯,是不是觉得我很怪?”
“怪到不怪,就是有些固执。”明萨说着自己笑起来。
尊主知道她故意逗笑,便配合的笑了。
“还有,我要请罪的是,上次误闯,我偷吃了这的糕点……”明萨有些不好意思的微低着头说到。
“如意酥?”万孚想到明萨曾经想要掏出夜明珠,却先掏出了一块如意酥的情形,嘴角掠过一抹笑:“不知者不罪。”
“说来也是有缘,那是她生前最爱吃的糕点,你倒是会选。”万孚说着将头侧过来看向明萨,有些玩味着她的表情。
明萨不知道万孚尊主这是在玩笑还是怎样,但他眼中闪着晶莹的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
“现在这里还是每天换上她最爱吃的如意酥,她能够知道的话也觉得欣慰了。”明萨安慰道。
“后来我常常在想,当年她的性格实在太过温婉,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若是她能像你这般爽朗一些,或许也不会那样悲惨,如今我怀念起来,也不会尽是凄凉。”万孚尊主又有些怅然若失。
时隔多年,万孚时常来这里默坐,其实早已不觉有何心情波澜,但是今天身边多了一个酷似晴致的女子,心中竟不自觉激动起来。
明萨并不知道,万孚尊主从未在他人面前主动说起心底的那个她,而明萨是让他开口的第一人。
与明萨这样相隔一个礼貌的距离席地而坐,互聊数时,万孚尊主仿佛回到了那个遇见燕州小女子的灵犀节。他确定明萨便是那女子,而现在明萨与那一次的畅聊略为不同的是,此刻两人没有面具的遮挡,面对身份的距离,她有些明显的拘束。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拘束和神经的绷紧,明萨才从未体会到,身边这个慷慨纵横难掩深情的大叔,正是当年灵犀节上,那张藏蓝色面具后的男子。
而现在的尊主与灵犀节上的情绪也不一样,当时是明萨问两句他才回一句,缄默寡言。但如今,在明萨面前,似乎万孚尊主的话更多了些,反到是明萨拘束着不多话。
&bp;&bp;&bp;&bp;再一起坐一会,尊主想现在也是将青城远古密址之事对明萨说的时候了,她现在也是智囊星一位,应该让她知道。
尊主和纵灵师打算再过一段时间,等再收集到更详细的有关密址信息之后,便对所有菀陵的权贵人士交代一番,也从众口之中寻寻主意,不过现在还不到时机,所有的线索都还在不断完整和猜测当中,所以不必让更多人处于忧虑之中,引得人心惶惶。
这样想毕,万孚尊主便用尽量沉静的语气对明萨讲述了一遍现有的有关青城发现远古密址的事情,听得明萨一阵震惊。
这震惊不同于听闻日月军出事,这次的震惊中多半来自于自身对未知的恐惧,因为不知道危险的极限有多大,所以更为恐惧。
最近尊主万孚得到的情报是,那位寻得修炼法典的人创立的门派叫做“长生派”,据说他一直在宣扬修炼过这法典之后,人会变得越来越健壮有力,武力暴增,长期修炼提升境界便能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
虽然听起来有些神乎其神,难道修炼那法典就能飞化成仙?像灵山十巫和长须仙道一般?
但武力提升是一定的,已经得到了证实。据说这个长生派的掌门,原本只是个半辈子潦倒穷困的采柴人,每天行走于山中背柴,身形精瘦,年过半百。别说是强大的武功,也就比平常人能承受多一些体力活而已。
但自从他无意间在山中寻到了这法典后,不知默默修炼多久,一鸣惊人,近日已经一连挑战了七八位青城原本很知名的武馆馆主,一路大胜势不可挡,甚至有些馆主在他的掌下竟过不了三招便被他打残或者打死,武力暴虐不可一世。
而且青城一直认为那座山中不可能只遗留了一本小小的修炼法典而已,一定还有更多更有价值,更可能有助于青城征服整个世界的一些宝物,所以已经连续几次派大批人马进山找寻,但都未成功。
若是哪天真的被他们找到了一些拥有奇异能力的宝物,那后果更不堪设想……这股势力,能不能与灵树重新生长相媲美,不得而知。
“我以前听长辈说过,青城当年的灵树之所以能够生长,是因为那地界刚好是古时精气盛行的地带,有可能是远古时期人类和异族交战时候的战场。难道这座山…也是?”明萨闪烁着忽闪的大眼睛问到。
“是,人类和异族的征战,应该不会一气呵成,有好多个战场也不一定。或许还有更多的地界是我们如今没有发现的。”
明萨点头,若有所思。
“那个修炼法典,是我们远古祖先留下的武功修炼之法…”明萨似乎在问着,也似乎是在推断。
万孚尊主也点头,表示默认。
“这样的话,青城的力量岂不是越来越无法预测了?”
“虽不知那法典威力如何,但青城人本就勇武好斗,以尚武为荣,如今有这样一个契机,很可能会大大增强他们的军士武力。”
明萨唏嘘一声,这真的是劈空而来的一个消息,是足够震惊世人的消息,怪不得上次在龙首山顶,万孚尊主曾突然说过一句令自己莫名其妙的话。
当时不明白,现在想来,他便是说的这青城远古密址的事。他问自己相不相信这整个世界,会不会因为一些突发的事情而彻底颠覆,人们生活的方式,战争的方式……
远古遗留的智慧确实很宝贵,即使它的威力很一般,也会引起现在人们的极大关注,因为人类对祖先都有着莫名的崇敬和敬畏。何况,现在看来,似乎这遗存的法典还有着不凡的威力……细想之下,有些可怕。希望人类不会因此而暴乱的好。
“尊主势必已经安排好了盯在长生派那里的人了。”明萨似在询问,又似在自己回答。
万孚尊主没有应声,但这应该就算是默认。
明萨明白,在尊主和纵灵师的位置之上,势必要用到很多线人暗人死士,这些人可能一直都不会露面,也可能低调到就在你身边也不会被发现。
上次青云试第一天早上,明萨跟随纵灵师一同走出驻殿正门,当时就有一位明萨从未见过的驻殿侍卫过来参见,他与纵灵师对话的态度虽然恭敬,但看得出他是纵灵师十分信任之人。那人应该就是一位生活在暗处的高手吧。
尊主说完此事,便刻意放松了自己的坐姿,似乎在提醒明萨此时烦心无用,还没到需要殚精竭虑的关头。明萨也长吁一口气,尽力让自己释然。
……
……
一起从陵冢走出来时,明萨又看到了大片的风铃草,那花看起来很惹喜爱,万孚尊主见她喜欢,便伸手摘了一朵交给她。
明萨接过来,一边开心着一边说到:“这花我在这里摘过,是风铃草。”不过再想起那次私闯陵冢的狼狈经历明萨便没再说下去。
“当时我还以为看错了,因为你一转眼就消失在了花丛中。”
尊主回忆那天晚上,自己在去往陵冢的路上无意看见明萨的情景,当时还以为是思念晴致而出现了幻觉,此刻他不想对明萨避讳便说了出来。
“什么?”明萨一脸惊讶:“那天,你…看到我了?”
“你以为当时空荡荡的只有你一人,其实,我就在高处的山坡上看着你。”
尊主转头看向明萨,她一身蓝衣若水,腰间的青丝腰带顺着曼妙的流苏,手中的莹白色风铃草似乎将她的脸庞也映上了荧辉之色,一瞬间,尊主万孚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初次与晴致邂逅的夜晚。
……
……
第二天,赤恒接到尊主旨意,即日出任西域车师国边境戍军统帅。
虽然桑厘知道这是尊主叔父为他们两个想到的缓和之计,但她目送赤恒率队离开时,还是止不住的心伤。
原来离别不一定有长亭,不一定有孤山,也并没有矫情的执手相送。穿过两眼望穿的秋水,她独自伫立,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悲伤泪流。
&bp;&bp;&bp;&bp;自赤恒离开皇城后,桑厘顿觉自己完全被掏空,心神不定。
一夜相思,水边清浅横枝瘦。难道自己就要这样一夜一夜的等下去?
等到春花凋谢,等到秋月无言?等到草木零落,等到美人迟暮?
此刻虽然窗外星光熠熠,但却又是雾霭沉沉,桑厘的心空空落落难以言说。
从小和赤恒一起玩闹几乎形影不离,虽然他长大后,也有带军出战的时候,长时间不能见面,可这次的感觉却更难受。
桑厘预感仿佛他这一走,他们之间总会出什么岔子,或许就再也牵不到他的手了。桑厘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担忧,于是,在赤恒走后的第五天,桑厘笃定的做出了一个决定,然后悄无声息的将这个决定付诸了行动……
桑厘离开了皇城。
没有向任何人言明包括万孚尊主,她带着侍女直奔菀陵和车师国的边境而去,这算私奔吗?
这是一个人的私奔,勇敢的向心中的人奔去!
总之,只有见到心中的那个人,才能安心。
明萨听说后,忙到矗灵殿向尊主禀报,桑厘这般断然出走,只带了随行的侍女,一路车途茫茫,途中若遇险阻该如何?
结果,万孚尊主听完明萨的话,却不动声色的说到:“已经有侍卫军暗中保护她了,你们都不用惦记。”
明萨哑口无言。
万孚尊主或者是因为对桑厘的个性太过了解所以早就料到,或者是事先就派人盯守在桑厘驻殿外,第一时间掌握她的行踪,才好保护她?
不得而知,但万孚尊主就是万孚尊主,做事从来全面掌控,滴水不漏。
……
……
那天顾庭来找明萨,先是将在西域与木柯儿一起去祭拜音痴大师的事对明萨说了,然后他们谈起木柯儿的性情,都极为赞许。
之后顾庭还是问起了仍述和赤烟的事,这事他百思不得其解,以往和仍述的关系也算不错,从未发现他和赤家有何瓜葛,为何如此突然。
明萨只好苦笑说自己也不知道,我似乎还没你们了解他,你们都不清楚,我更无从知晓了。
结果顾庭还没来得及多安慰明萨几句,纵灵师便差侍女过来通报说,晚上万孚尊主要到这里一起吃饭,提前告知明萨一声。
顾庭便知趣的告辞了。
结果刚走出明萨和纵灵师的驻殿,顾庭便又觉得有人在背后鬼鬼祟祟的跟着,但他四处寻过却又不能寻到,奇怪,这鬼祟之人的武功竟在自己之上?
那他这些时日老是在明萨驻殿外兜转,是否会对明萨不利呢?
顾庭想着便加紧了脚步,回到稷候府便差几名得力侍卫去暗查明萨驻殿外的可疑之人,还是不能大意,想起明萨在燕州被刺杀之事,顾庭仍心有余悸,这时要先防范起来。
……
……
万孚尊主要到纵灵师的驻殿用饭,似乎也说得过去,但明萨就是觉得很别扭。以往是她和纵灵师一同吃饭,纵灵师慈爱和善她从未觉得有何拘束,但万孚尊主若是来了……
他不一直是高高在上,要独自坐在高位上用饭的吗,好像他就不该走下那些彰显着尊贵身份的台阶,来到平民家中用饭一样。
……
等万孚尊主过来的时候,纵灵师早已备好一桌丰盛的饭菜,明萨恭敬的站在堂中候着。
可纵灵师见到万孚尊主却并不拘礼,而是笑意盎然的直接说到:“尊主终于来了,再不来老朽的饭菜都凉了。”
自从明萨住进纵灵师的驻殿,从未见他下过厨,都是侍从们准备饭菜的,但今天尊主要过来,他很隆重的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好菜。
尊主也随和的笑着回应:“下次一定早些。”
听罢纵灵师哈哈的笑起来,满脸的开心。纵灵师招呼明萨坐下,嘱咐她不要拘束,现在坐在圆桌旁的三个人就是平等的普通人。
明萨嘴上虽然笑着,心里可是有些自然不起来。这算什么普通的三个人?一位是位高权重的英明尊主,另一位是凤毛麟角的智慧老人,明萨只觉得自己普通罢了。
“尊主已经很久没到我这里吃饭了,”纵灵师与尊主饮着酒,有些感概的说着:“很久远的事了。”
尊主也若有所思,自从晴致出事以来,这么多年过去,这是头一次自己这么放松的跟纵灵师品酒吃饭,似乎又找到了正常人生活的样子。
“有没有觉得这饭菜跟你以前吃的不同?”纵灵师不忘照顾一旁有些融入不了的明萨。
“嗯,不一样,似乎有点像鼎界的味道。”明萨回答到。
“果然聪慧!”纵灵师眼睛里透出十分的欣赏:“这孩子真是可我的心,我这些用心搞出来的东西,她总是一语道破,实在是冰雪聪明。”
纵灵师夸赞完还觉得不够,还不停的晃动着脑袋,自己低声的赞许着。
“这些菜是纵灵师参照着鼎界的菜色,结合菀陵的口味习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自创的,”尊主看着明萨,给她解释着纵灵师的厨艺:“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发现他菜中的玄机,我也很久没来吃过了。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
明萨回答着,心中不自觉的想起曾经和仍述在青城时烧制的那些饭菜。
此刻自己能一下尝出这菜有鼎界的味道,也是因为在青城孤岛上,仍述假扮鼎界商人,所以他做的饭菜都有鼎界的味道。以至于现在吃到这味道的菜,心中就漏了一拍。
想着那段日子的朝夕相处,冤家一样的斗嘴,现在与他的处境竟改变了如此之多,更觉得没有胃口了。
吃过晚饭,尊主不多留,明萨便和纵灵师拜别了尊主。
万孚尊主走后,纵灵师对明萨说了句:“不要害怕尊主,你且将他看做一个普通人就好。”
明萨眼露不解之意,她不明白尊主为什么对她似乎格外宽容,她想要问起,却又觉得尊主和纵灵师固然要比自己同纵灵师更亲近,这样问会不会太唐突。
纵灵师又一次看出了她的心思,便补了一句:“不用困惑,相处久了你会了解他的用心。”
&bp;&bp;&bp;&bp;近来,秋意渐浓。
菀陵皇城中的流言也随着秋风乍起而有些满城风雨之势。稽候顾庭和现在尊主身边的红人明萨郡主,在明萨还是尊主后妃身份时是否真有奸情,被很多看客们乐于传之。
明萨虽然不在意,因为她心中坦荡不觉得有何不妥,这谣言本就凭空而来,也自会随着秋风更劲被吹散开去。
但顾庭却因为这事,近些天与明萨保持了距离,很久没与她一同出现过。
顾庭不比明萨,他知道自己对明萨的照顾本就超越了朋友之情,所以,心中有这暗藏下来的心思便不能够坦荡了。
万孚尊主也不在乎这些传言。明萨的性格怎样,顾庭又是怎样的为人他很清楚,自第一次与纵灵师和明萨一同用晚饭之后,万孚尊主便多次来纵灵师的驻殿,仿佛已经成了习惯,一到晚饭时间,明萨都要先问问尊主来不来,是不是需要等候。
可是,这散播谣言之人,似乎没有明萨想象中那般目的单纯,只是闲来无事,想要蜚短流长的打发时间,这之间还有着更多谋划。
正直的人永远都是用正直和善良的心地去做出判断,而这就让他们少了对小人行径的戒备和提防。因此,在险阻不期而至时,他们往往毫无准备,需要用心智来应对措手不及……
那天傍晚,尊主又来到纵灵师和明萨的驻殿,他们吃饭聊天不甚开心,却不知道这驻殿之外发生了些什么。
……
顾庭早些天就派人去查探明萨驻殿外那鬼祟之人的行踪,但一直都没有确切回复。最近一次的回报也是说,那人武功很高,每次察觉都让他顺利逃走不能追到。
但今天这会顾庭刚好有事要出得稷候府去,突然从府外跑进来一名侍卫,神色慌张的说:“禀报稽候,明萨郡主正在殿中被刺客追杀,请速去营救!”
顾庭一听,便知大事不好!
他的脑中浮现的全都是明萨在燕州时险些丧命于刺客剑下的情形,于是顾庭忙带上长剑,一面嚷到:“侍卫军随我走!”
稷候府的侍卫们听得命令,忙整装完毕跟随顾庭跨马而上,向着纵灵师和明萨的驻殿奔驰而去。
尊主和纵灵师、明萨正聊得畅快,忽听得殿外一阵急促的行军马蹄声,三人心中一惊。这菀陵皇城中若无紧急军情,怎会在傍晚时分有行军之声?
而正在他们神色警惕,还来不及出门探知有何事发生之时,只见顾庭已经带领着一众侍卫,挥着明晃晃的刀剑冲进殿中来。
明萨和纵灵师的第一反应,不是顾庭是否疯癫还是真要弑君谋反,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万孚尊主不能有事,于是他们第一时间已经分别挡在了尊主的身前,神色凝重的盯着正带人向里冲的顾庭。
而此时,顾庭也已经看清了殿内的情形,哪里有刺客?哪里有刺杀?明萨好好的站在那……
“站住!”尊主厉声喝道。
应着尊主的喝令声,一众侍卫军的刀剑都纷纷落地,发出惨落的撞击声,顾庭也一脸懵怔的看看明萨,再看看尊主,便知自己上了贼人的圈套。
现在想来,刚才那从府门外跑进来的侍卫所说:“明萨郡主正在殿中被刺客追杀,请速去营救!”一句话也是颇有漏洞,稷候府和纵灵师的住处相隔甚远,怎会就让自己前去相救?
真是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如此关心则乱,现在则是给自己和明萨惹来了更大的麻烦。
顾庭放下手中的剑,原地跪倒在堂间,心中黯然。
“你这是作何?”
尊主早已从纵灵师和明萨的保护后面走出来,走近顾庭问到,言语中满是怒意。
“臣下…臣……”
顾庭支吾着,居然不知道该如何说来。好久,似乎已经好久,都没有如此狼狈过。
“皇城内私率军士,私闯官邸,尊主面前刀剑相向,顾庭,你可知这是何罪?!”听到顾庭支支吾吾的说话,身后的纵灵师也上得前来,厉声训斥道。
明萨没见过纵灵师如此,没听过他的语气如此之重,但既然他这样说了,顾庭就真的罪责大了。
顾庭自知无力辩解,本该立即将缘由说出,但他怕伤到明萨的声誉,尤其是现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刻,所以他支吾了一下没说,想要再寻个借口。
但寻思过后,发现没有其他理由,尊主面前,纵灵师当前,自己只好将原委说出来,可能才是对明萨对自己都好的选择。
“臣下听禀报说,明萨被刺客刺杀,千钧一发,臣来不及多想,便……”
“何人禀报?何人刺杀?”尊主继续发问。
顾庭自知理亏,但还是完整的将这些天他察觉明萨殿外有鬼祟之人,以及令侍从去追查之事说了出来。
但顾庭心里清楚,今天慌张跑进来奏报的那侍卫是个生面孔,为何他会匆忙相信明萨是真的被刺杀,一是因为近来明萨殿外有鬼祟之人的前因;二是因为他曾经亲眼见到明萨被青城刺客追杀命悬一线,怀疑又是青城那颗假灵珠作祟;三是因为他关心则乱,完全没有想要对这面生的侍卫核实一二,便急着赶来救人。
顾庭了然,尊主和纵灵师当然也已经了然,还有明萨,她此刻也知道了顾庭对自己的关爱,似乎有些出格,与自己对他的感觉不一样。而此刻他就狼狈的跪在尊主面前,一脸的懊悔。
“身为稽候,如此鲁莽,成何体统!”万孚尊主怒皱双眉,对着顾庭训斥一声。
若是他稽候一向大局为重客观冷静都能如此,为了红颜安危就私自统兵,夜间行军,那整个菀陵皇城中有多少热血男儿,都如此这般,要至皇城的威严何处!
“此事传出去便会成为菀陵皇城的笑话!你堂堂稽候,情何以堪!”尊主继续恼怒道。
顾庭的头低的更深了些,他尽量不让尊主和明萨看到自己的神情,他觉得自己自从出生后,似乎都没有如此惭愧过,他一直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做事一向稳重有加,这还是第一次错的至头至尾,幼稚非常。
&bp;&bp;&bp;&bp;见到顾庭的窘态,再看到万孚尊主从未有过的愤怒,明萨迈开步子,走到万孚尊主的对面,走到顾庭身侧。
在她迈开步的瞬间,明萨余光看到同样和自己一齐站在尊主身后的纵灵师,似乎是有意要拦住自己,明萨看到了他的示意,不过还是选择走向前。
因为明萨担心尊主这样恼怒不知会如何处置顾庭,也因为顾庭之所以会如此,追根到底是因为担心自己。
于是明萨也俯身跪拜在尊主面前,为顾庭求情到:“尊主,顾庭定是被计谋所害,还望尊主明察。”
“计谋!身为稽候,连这小小计谋都无法识破,还能有何担当!”尊主似乎更为气恼,他来回看过身前跪着的两人,如此年轻气盛的两人,他左右急步走来走去,然后再愤然的看两眼便拂袖而去。
顾庭一等匆忙俯首大拜,尊主这次是真的气恼了,他很少会这样愤然离去,连如何惩罚都不愿在此多说一句。
……
“好了,都起来吧。”尊主走后,纵灵师长叹一声然后说道。
顾庭和明萨便起得身来,但也像两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般的低着头,站在纵灵师身前不远处,等待训话。
纵灵师步履徐徐的走回饭桌旁坐了下来,然后他抬眼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疼惜。
“顾庭,你身为稽候,今天如此行为有失,确实令尊主太过失望。”纵灵师开口道。
“顾庭知错,痛悔不已。”顾庭躬身一拜,久未起身。辜负了尊主的厚望,让稽候这个尊主悉心培养的后辈口碑在菀陵皇城颜面有失,确实不该。
唉…纵灵师叹息一声对顾庭说到:“起来吧。”
“明萨,你不该站出身来为顾庭求情,你一开口正遂了贼人的愿。”纵灵师语重心长的说到。
“我想以你们的头脑,也应该想到了,这些天的风言风语绝不是无波之浪,事出有因之人策划的便是此刻的情形。稽候顾庭为明萨郡主失去应有的理智,不顾罪责加身带兵闯入我的驻殿,且对尊主亮起刀剑。加之明萨不忍顾庭受罚站出来为他求情,这样的行为,莫不正成了你二人不清不白的证据?”
听着纵灵师的话,顾庭心间早已明白。
但明白又能如何呢?
听到明萨有事,他顾庭就是不能冷静心智,就是不能大局为重,他对明萨有情,情字乱心!
明萨侧过头去看顾庭,顾庭碰到明萨的目光,慌忙躲避。
明萨心中一惊,顾庭大哥,对自己,难道真的有比对良朋知己更多的感情?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一路从燕州扶持自己,自己竟毫无察觉…
“我…一时没忍住,或许设计圈套之人早算准了我会如此做,不这样做就不是我了。”明萨也躬身一拜,表示自己虽然知错但也无可奈何。
“年轻人啊…”纵灵师再一声叹气,摆摆手示意明萨也起身吧。
“尊主他…会重罚顾庭吗?”明萨还是担心顾庭所会受到的处罚。
“你认为他会重罚顾庭吗?”纵灵师盯着明萨的眼睛如此问到。
我…明萨语塞。
尊主会吗?英明决断如他,明知顾庭是被陷害,应该不会重罚。但是,顾庭刀剑相向毕竟触犯了尊主威严,而且从未见过尊主像今天这么愤怒,会不会也有可能重罚呢?
纵灵师看到了明萨眼中的不确定和担心,嘴边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惋惜,但似乎还有更深的含义,是明萨没有看懂的。
纵灵师站起身来说:“无妨,此事尊主自有打算,日后你自会知道尊主的决断。时候不早啦,老朽要去睡了,你们好自为之吧…”说着纵灵师便拂拂衣袖,走去了后堂。
剩下明萨和顾庭两个尴尬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面对彼此。
“我……”
“顾庭……”
两人沉默了半刻,然后突然又一同开口道。再发现彼此异口同声的开口,又都没有说下去了。不过能说些什么呢?
顾庭为自己喜欢明萨而道歉?要为给明萨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而道歉?会不会将两人的关系拉得更远?
明萨问顾庭为何要喜欢自己?或者从什么时候喜欢自己的?这会不会不合时宜,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般矫情?
“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你早些休息…”顾庭话语间转身,没有看明萨的脸,他生怕看到明萨的一些询问情绪自己会更尴尬。
明萨想要叫一声顾庭,却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住了,一时间没发出任何声音,于是看着顾庭仓皇离去。
顾庭很怕明萨会多问一句,不管是什么问题,都够让他难堪。幸好聪慧懂事的明萨放任他如此匆匆辞别不加追问。
骑于马上,顾庭转头对紧跟他的侍从吩咐道:“将刚刚进门通报明萨郡主遇险的侍卫找到,想来他已经跑了,设法抓到他给我查问!”那侍从领命便先一步跃马而去。
顾庭则没有加快速度,而是在马上放空了思绪,任由骏马带着自己回府。这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令顾家有失颜面的事,想到父辈们一副责怪他大逆不道一般的神色,顾庭有些嘲笑自己一般的苦笑一声。
不过此刻他倒不是担心尊主对自己的处置,反而对于一个一向乖顺的孩子来说,偶尔这样叛逆一次,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顾庭发觉原来自己的内心是如此渴望叛逆。
而此刻他最大的感觉却是,在进入纵灵师驻殿,看到完好挡在尊主身前的明萨时,那种心安落地的踏实,明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
顾庭走后,明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房。她知道顾庭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他懊悔于自己实在不该的莽撞,惹恼了万孚尊主,辜负了尊主的期望,也在他光辉的成长之路上留下了不光彩的一笔。
另一方面,他一直暗藏于心的对自己的感情,如果他都已经隐瞒了这么久,就说明他是不想将这感情放到光天化日之下的。可是今天却在如此情景下,被*裸的揭穿。
骄傲如他,蹁跹如他,完美如他,此刻竟仓皇离开,背影如此令人心疼。
&bp;&bp;&bp;&bp;万孚尊主从纵灵师的驻殿离开,怒发冲冠。
走在回矗灵殿的路上,随着越走越快的脚步,心中却有了其他的思虑。为何自己竟气恼至此?
就因为自己看好的顾庭,一向大局当前的顾庭,今天为佳人关心则乱失了方寸?
这的确是主因,但惩戒他便可。虽然他是顾庭,从未让人为他的行为担忧过的顾庭,但他毕竟也是个刚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人,自己年轻的时候还比不上顾庭这般沉稳扎实呢,谁没有年少轻狂过,谁没有为情冲动过?
可是这似乎还不至于让自己气到拂袖而去的程度,还是因为…刚刚那一刻,看到顾庭对明萨炙热的眼神,焦虑的神色,竟让自己一瞬间相信了近些天来,皇城中对明萨和他的传言?如若是这样,那自己与那失了分寸的顾庭有何区别?
万孚尊主这样想着便突然放缓了脚步,然后略带苦恼的无奈一笑。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刚刚,自己是感情用事了吗?
矗灵殿的侍从们看到万孚尊主回来,便上前来禀报到:“尊主,这几个时辰没有奏报送来。”
“哦…你们…先下去吧。”万孚尊主说到。
几个侍从互相看看,忙领命退出了正殿。几个人来到殿外,还戚戚着说,尊主今天晚上回来怎么有点奇怪,似乎有些羞于与人说话,刚才吩咐的语气也是怪怪的。
何况每天如果没有奏报要处理,尊主这时候都是要回偏殿休息,或者去陵冢坐一坐,今日要一个人待在正殿里着实奇怪。
“我刚好像看到尊主有点脸红…”其中一个侍从尽力压低声音说道,似乎有些害怕会被人说出去给自己惹麻烦,但又忍不住要说出这个天大的秘密一般。
“行了行了,可别说了。”另一个谨慎的侍从警告众人道。
然后几个侍从都闭了嘴,但是大家用眼神相互交流着,万孚尊主刚刚的表现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公子一般,他们都看在心里。
而万孚此际也回想着刚才自己在纵灵师殿中的表现,自己的愤怒和在意是不是都被如此了解自己的纵灵师参透了?
……
一天后,顾庭以私带府兵,擅闯官宅的罪责,被罚家中闭思,不得入矗灵殿参与政事,待召见才可出府。
这是尊主的开明,刻意将顾庭的罪责定为私闯官宅,此事便可化小。顾庭夜间领兵,于尊主之前刀剑相向,若是论严重的一面,也可升级成攸及性命的罪名。
不过幸好,顾庭闯入的是纵灵师的府邸,若是明萨当时身在矗灵殿,顾庭也会如此不顾大局带兵闯入吗?如果是的话,那谁也保不了他了。
明萨听闻万孚尊主对顾庭的处置之后,似乎有些明白了昨晚纵灵师的那一抹苦笑。是自己对万孚尊主还不够了解,不够有信心?
按照万孚尊主一向的英明智慧来推想,她应该第一反应是相信尊主的处置才对,不过,那时自己竟会犹豫了,怪不得纵灵师有些失望。
不过随后明萨也被告知近来无事,无需每天都去矗灵殿参议了。这,也相当于是另一种禁足了。
现在桑厘只身跑去了车师国边境,仍述这个名字明萨早已不敢想起,顾庭也被禁足在府中,或许即使他不被禁足,两人再见了面也不会像从前一般自然了吧。
明萨有些恍然,矗灵殿如今似乎也将自己拒之门外了,一瞬间,自己就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无人可以聊聊心事,无处可以消磨寂寞时光。
……
后宫之中的塔什古丽听说明萨被禁止每天出入矗灵殿之后,开心的难以名状。她将自己打扮的金玉欲坠,令侍女去炖了润燥的汤羹,准备一会儿便给尊主送到矗灵殿去。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顾庭被如何处置她没心思在意,但只要明萨能离尊主远一些就够了。这也不枉费她费尽心思冒着风险安排高手误导顾庭的视听,还暗中派人散播顾庭和明萨的谣言,看来,有心人真的能心想事成。
近来,塔什古丽开始换上了菀陵女子的衣袍,她觉得万孚尊主或许是不喜欢她西域女子的装扮,而且这样装扮也能像一些他深爱的晴公主。
但是塔什古丽却总觉得菀陵的装扮太过素淡,所以总在头上腕上戴满首饰,这让她看起来着实累赘不堪。
……
又过两天,明萨接到了桑厘从车师国和菀陵交界边境传回来的信条。这个无规无据的丫头,居然还记得给这里惦记她的人报个平安。
虽然短短几行小字,但明萨能感受到桑厘在写这些的时候,心情的愉悦,或许她在写信条之时,赤恒便陪在她的身旁,他们对目而视,相视而笑。
而且,就这么短短几行小字,桑厘仍是不忘撺掇一下明萨和万孚尊主的关系,她说不会再另行传信给尊主,要明萨替她向尊主叔父请不告而别之罪顺便报平安。
桑厘啊桑厘,明萨无奈,现在皇城里面是什么形势,我还能出入如常的向你尊主叔父替你报平安吗。你如今是幸福美满了,我一个人则孤零零的,要在这偌大的菀陵皇城中,面对突如其来的冷清。
而且你尊贵的尊主叔父,已经不允许我无事去矗灵殿打搅了,如今你要我厚着脸皮过去,只为了替你报一声平安,桑厘啊,真是个走到哪里都不会让我消停的人,真是苦了赤恒,要忍受你一辈子了…明萨这样想着,突然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虽然无奈,但明萨还是拿好了信条,然后走去矗灵殿,她想着如果万孚尊主不许自己进入,那就让侍从把桑厘的信条呈给尊主看便好了,自己也不需要进殿。
若是尊主允许自己进殿,那也不多说,只把桑厘要报的平安送达便可。明萨一路走着,有些尴尬,像一个一心想着自己没做错事,但又不能忤逆长辈威严一般的孩子。等她走到矗灵殿门口,便先要侍卫替自己通报,说她有事求见尊主。
&bp;&bp;&bp;&bp;就在明萨来到矗灵殿前,要将桑厘的信件送给尊主看,还需等待通报的同时,万孚尊主也正端详着案几上的一张信条,那是桑厘从西域车师国边境传回来的。
上面除了撒娇请罪和回报平安之外,桑厘鬼精灵的还说,尊主叔父要早日为自己为菀陵谋个主后。那个塔什古丽就算了,不是什么母仪天下的气质,但侄女看明萨真不错!
这鬼丫头,如今都远在千里之外了,还把自己的心意抓了个准。万孚尊主暗自想到。
正在万孚尊主在心中拿桑厘丫头没办法的时候,却听到侍从进来通报说明萨郡主在外求见。
万孚几乎脱口而出,让她进来啊,为何要通报?却突然反应过来,是自己感情用事,叫她最近无事不需来矗灵殿了。想到这,他不禁心中哑笑。
万孚尊主正了正身姿和神情,然后叫侍从传她进来。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是否因为刚刚看过桑厘的信条,信中提到了明萨,而此刻这丫头竟突然到访,让万孚竟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奇怪的热度。
“明萨参加尊主。”
“免礼。”
万孚尊主没有抬起头来,而是装作盯着案几上的奏犊,大殿之中一片寂静,尴尬的要渗出水来。
明萨站在堂下,一瞬间觉得有些委屈,也许是这几天一个人困在家中积攒了很多的寂寥和心伤。
皇城中对自己和顾庭的传言本就是虚妄的,就算顾庭对自己有情,但他们何曾有过苟且!现在顾庭被禁足思过,自己虽没被明令禁足,但这样与明令有何区别。
明萨自觉一肚子委屈,尊主此刻又是出奇的冷峻,所以这时她竟有些执拗的不想先开口,反正是桑厘要我向你报平安的,你若想听我就说,不想听我干脆就此拜辞,也不愿如此尴尬着。
一阵缄默。
气氛静的像怕吓到一粒尘埃。
“你来做什么?”万孚尊主见明萨久不做声,便抬眼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的眼中现出委屈和倔强,一时不多想便问出了口。
“桑厘传信回来,叫我带她向尊主报安,替她请私自离家之罪。”明萨也不抬头,径直说到。听到她此番来意,万孚险些笑出来,又慌忙忍住。
“是吗,将信条呈上来我看看。”万孚尊主控制着自己的语调,其实他已经被桑厘这丫头逗到有些想笑,可是又要装作深沉的样子。
侍从便下了台阶到明萨处,恭敬的将桑厘传给明萨的信条呈给万孚尊主。
万孚尊主看着信条,心想这桑厘丫头,太过鬼精灵,一面给自己传信说希望明萨成为菀陵主后,一面又给明萨传信,骗她来向尊主回报。这个丫头,还真是够操心的。
“我知道了,”万孚尊主将信条放在案上,然后抬头问道:“还有其他事吗?”
明萨听尊主如此说,便知道下一句就是无事便可退下了,于是拱手一拜自己说到:“别无他事,臣下拜辞!”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出了大殿。
万孚尊主含在嘴中的半句唤她回来的话都没能说出口,看着她冰月之质的背影,她倔强踏出的脚步,万孚也不知唤她回来能说些什么,还不是尴尬。
算了,等此事的风头过去,叫纵灵师带她来矗灵殿议事便可。这丫头,还真够倔强的,万孚不禁一抹莞尔。
……
塔什古丽近来加快了来矗灵殿送汤送羹的频率,每一次都打扮的花枝乱颤,娇艳欲滴,在尊主面前更是表现的温柔懂事,恨不得把这一生的贤良淑德都在那片刻时间里表现出来,赢得尊主的好感。
而且万孚尊主似乎也没有太过拒绝,她更是欣喜非常。但她不知道,尊主已经派人去彻查上次顾庭和明萨蜚语流言的源头了。
如果说只是关于儿女情长的不实传言,那不理会也罢,但却有人故意设计让顾庭中计,然后将事态闹大,那就不得不查了。
……
这一天,明萨早上要走出房门时,突然发现门缝处塞着一个纸封,不知是谁趁着夜深人静塞在这里的。明萨上前取出来展开,发现这信里面告诉了明萨一个真相。
据信上所说,费劲心思制造顾庭冒犯尊主和顾庭与自己苟且妄言之人,正是已经如愿成为了尊主后妃的塔什古丽。
古丽?
明萨回想着,自从自己要进皇城的那一天,她避而不见,明显是气恼刻意避开,但当时确实是自己对她有所隐瞒,可能是从那时起,两人之间便出现了隔膜。
后来尊主迎娶古丽,在矗灵殿与她目光交织的时候,她那蔑视得意的神情,更是令自己心凉不已……再有就是在纤萦花丛外,她咋咋呼呼上演的一出泼妇闹剧,这人心还真是难料,原本那般用情痴心,与自己姐妹相称的女子,突然之间就显现出这般。
若真如这信中所说,是塔什古丽设计来陷害她和顾庭于不义之地,明萨甚至觉得不愿多看她一眼,她这样的行径与那燕州云氏有何区别?
况且云氏是在深宫谋划了多年,后宫之中确实能令人将世俗勾斗谙熟于心,但古丽还是这样一个花一样的年纪,怎会如此令人咋舌?
这次诬陷她和顾庭的事情,她或许孤家寡人一个,顾好自己便顾好了所有,但顾庭不一样,最近他被罚禁足在府中,他有顾家的荣耀在身后背负着,如今摊上如此不良罪名,不知他要如何面对顾家长辈的问责了。
听纵灵师说起,鼎界与菀陵的通商期约快要到期,需要有人能够权衡利弊掂清轻重,乘水路前去与鼎界交界的海域与之进行谈判。万孚尊主有意将顾庭派出去,这样也能帮他更快逃开这个舆论的影响。
不过这封信,究竟是谁放在这里的呢?
是有人存心挑起事端,要自己与古丽之间产生隔阂,还是真的好心帮自己找出整个事件的源头?如果是后者,那在暗中帮忙又不愿露面的人会是谁呢?
&bp;&bp;&bp;&bp;今日无事,明萨无聊不堪,于是她想要去陵冢,拜祭一下父兄和日月军。
结果刚走到陵冢前方的一片园中,这花园最为接近陵冢,所以常是空荡无人的,明萨走近那条被花海隐藏进深处的溪水,却听到了有个女声在恼火的怨愤着,还向水中击打着石子。
明萨探头一看,只见那碧波盈盈清澈透底的溪水,映上来水底的碎石,皆是晶莹剔透近乎雪白的颜色,配上这翠绿的碧波,真是美得醉人。
再探出一些,便看到了那个抱怨着的本尊,她身着绛色衣袍,头上的金钗玉坠随着她向水中丢石头的动作而摇摆不定,发出叮叮咚咚的撞击声。
“为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这样对我,我有什么不好?”
她喋喋不休,一遍遍的抱怨着,每说一句就丢一颗石头。
塔什古丽?
怎么想着什么偏遇见什么,明萨见她眉头皱成疙瘩心情糟糕,可不想在这时候惹到她,想起她上次在纤萦花丛中的无理取闹,明萨还是心有余悸,所以此刻只想绕开而走。
结果一转身不小心衣裙却划到了花丛中的尖刺,发出纱帛撕裂的声音。真是天不遂人愿…
“谁在那?”
明萨一闭眼睛叹息一声,看来天意要自己跟她正面交锋,此刻是躲不过去了。
她将衣裙从花刺上取下来,一个心慌情急间不小心手指便被花刺刺破,周身一抖,但明萨没有耽搁,而是走出几步,与塔什古丽正面而见。
“是你!”塔什古丽语气刁蛮。
“是我。”明萨说的不带一丝情感。
“明萨郡主不该在家中反思吗?怎么做起了偷听的勾当?”
“我去陵冢,必然途经这里,你的抱怨我没兴趣。”
明萨想起以前她和她在菀陵皇城之外的驿馆,她亲切的拉着自己的手叫自己明萨妹妹的情形,便觉得好笑。越是对比,就越觉得刚刚那声明萨郡主有些刺耳。
“去陵冢?哼,还真以为自己还是尊主身边的红人啊,连陵冢都能随意出入。”
“不然呢?你说我应该在家反思,可尊主并没令我禁足。而且我确实可以随意出入陵冢,这个你说对了。”
明萨一句句说到塔什古丽的最痛处,既然你想要挑起我的怒意,那我就毫不留情了。其实吵架也跟智商有关,明萨这一句话就比塔什古丽恼怒暴躁的嚷嚷几句来的犀利。
不过或许因为明萨心中不在意,而塔什古丽心中太过在意万孚尊主对她的态度,所以才失去了主动,易被激怒。
“你…你别神气,别以为这次的事随着时间就可以烟消云散!”
塔什古丽开始气急败坏,奇怪,好像她在自己面前很容易急躁和崩溃。不过她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明萨,这事别想轻易过去,那应该怎样?
“你还真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陷顾庭和我于不义,你很开心?”
明萨被她提醒,便想要试探一番。
没想到塔什古丽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神情明显的惊讶了片刻,她没想到明萨怎会如此笃定的说出这话,再看明萨用坚定质问的眼神依然盯着她,她恍然心虚。
为了掩饰心虚,她刻意的仰起头,眼神瞟向他方:“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居然真的是她做的!
虽然她这话不算是承认,但她只是没有说破罢了,其实已经是默认。
“我有什么惹到你了吗?就因为我进皇城没有提前告知?还是因为我经常出入矗灵殿?如果是前者,那确实是我的不对,我再次跟你道歉。但如果是因为后者,你认为我对尊主有何多余的想法,那你大可放心,我绝无半点不敬之心,尊主对我也只是君臣之礼。”
“看见你就不舒服,就不想让你舒服,这样解释你可懂了?”
塔什古丽完全不给明萨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是蛮横着这样回答道。
明萨叹一口气,觉得自己该尽的努力已经尽了,现在真是与这女子多说一句都觉得多余:“希望你我此生再无交集!”
明萨说出这句话,便转身迈步走出了这花团迎簇的地方,离开身后那位咄咄逼人无理取闹的女人。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从不关心国邦大事,她哪里知道青城的长生派仍在不断的壮大,他们的掌门仍在不断挑战青城原有的武学高手,以示立威,这个世界会否因青城的远古密址而改变,菀陵的处境会否很快改变,尊主每天忧心什么,关切什么,她都不闻不问,只管自己臆想每天争风吃醋。
也怪不得尊主觉得与她无话可说,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塔什古丽看着明萨的背影,看到她背着双手走的铿然,一身英姿更是令人生厌,于是她将手中所有剩下的石子全部丢向溪水之中,溅的水花乱飞。
明萨!你别得意,别在这逞着强还装作质问我,你最好离尊主远一点,不然我不会让你好过!
难道当年的晴公主也像明萨这般带有男儿英气?不然尊主为何如此看重明萨,可是明明听说晴公主是出了名的温婉啊…塔什古丽恨不得刚刚那把石子扔向的是明萨而不是溪水。
明萨绕过这段近路,绕过花园走远路来到陵冢,在燕州日月军的陵墓里呆了半晌才出来。而这时万孚尊主刚好在筒楼之上看过万岁军的操练,一个转身便看到了从陵冢方向走回来的明萨。
她似乎是刻意绕过花园,所以走了这条靠近矗灵殿偏殿的路,相隔的距离不远,万孚可以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她的眼睛和鼻尖都有些红润,莫不是刚刚在日月军的陵墓里哭过?
万孚尊主微笑一下,还是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丫头,倔强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无畏的人,天不怕地不怕,伤感起来还是撒娇脆弱没有长大。
于是万孚加紧了步伐,赶下筒楼去,就为了能跟她不期而遇,虽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明萨其实还想在陵墓中多坐一阵,不过她忽然在一阵刺痛中发现之前在花园被花刺到的手指已经红肿,原来是汁液有毒的花,所以不便耽搁,她便出了陵冢向驻殿走回去。
&bp;&bp;&bp;&bp;明萨因为手指被有毒的花枝刺伤,不得已提早离开了日月军的陵墓,走出陵冢,一路只顾走回驻殿,却没注意到前方已经走来了一个人。
万孚看到明萨一路走过来心神不定无精打采泪眼汪汪的样子,实在惹人怜惜。
“手怎么了?”前方传来一个端肃又关切的声音。
明萨抬头间看见万孚尊主正向自己迎面走来,自己一路抓着受伤红肿的右手,竟是被他一眼看到了。
“参见尊主。”明萨敛衽下拜。
“手怎么了?”尊主再问,声音要比之前更催促一些。
“被花刺了一下,不要紧。”明萨低着头不去看他,安静的回答道。
万孚再走近两步,近距离的看了看明萨受伤的手指,见确实是被花园的花刺所伤,而且不像是刚刚被刺伤的,显然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不过不是强烈的毒确实无大碍,便放了心。
侧头看到明萨的神情,明显是刻意保持着和自己的距离,这丫头从那天倔强的离开矗灵殿不愿多说一句,就是在生自己的气,应该是觉得这个菀陵人都奉承说是英明的尊主也不过如此吧,还禁她的足,不许她来矗灵殿…
万孚自己暗自想着,心中已经颇有意味的笑起来,他故意打趣明萨道:“青云试上被暗器伤及筋脉都不见你哭,如今被花刺了一下倒是哭鼻子了?”
明萨抬起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万孚尊主说话居然带有了调侃和玩笑的意味,所以有些奇怪,但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之后,明萨又低下了头。
要回答什么呢?说我没哭?尊主定是看出自己红了的眼睛。可是面对尊主突如其来的打趣,明萨还真不知道要用什么情绪什么关系去回应。毕竟他不是一个同辈朋友,他是菀陵大地的尊主…
“尊主若无事,明萨先回驻殿了。”明萨想还是尽快离开这里的好,于是这样说道。
万孚尊主反手将双手一背,这丫头是完全不给自己台阶下啊,然后深出了一口气,何必还跟她斗气。再看她红肿的眼睛和手指,万孚心中生出一阵不忍,于是正了正声音说道:“明日起,你继续随纵灵师来矗灵殿议事吧。”
明萨抬头,自己没有听错吧,这…是解了自己的“禁足”了?还以为要再等上数月的。可还没等明萨下拜道谢,尊主又说到:“赶紧回去敷草药,少碰水。”说完万孚尊主便转身大步离去了,留下明萨在原地,心绪繁复,表情多变…
……
顾庭前一天被尊主派去鼎界的水域商定下一期的通商协定,也让他暂时避开风头。而明萨则刚刚开始恢复去到矗灵殿议事的惯例。
但此时却猝不及防的又已经发生了另一件大事,让明萨彻底成为万人唾弃的对象。
真正的万人唾弃,因为这的确是一件足够震惊整个菀陵的大事。
起因是前一天,又到了守护菀陵灵树种子的守卫定期查看灵树种子的时间,以往的每次,都见灵树种子仍是那个样子,完好无损却没有任何生长,大家早已习惯。
但这次在守卫们没有任何的期待中,灵树种子却出现了异样,当灵树种子升上来的时候,所有的守卫都傻了眼,心中惊恐不休。
这灵树种子不是生长了,而是枯萎了些许。种子的蓝色也没有以前浓郁,而是清淡了许多。
灵树种子哪怕不生长也可以,因为毕竟三百余年,人们早已习惯了它静静的躺在土里,它的存在已经成了一种遥远的期望,但它枯萎了可使不得,这是动摇人心和国本的大祸!
灵树种子的守卫人来通报尊主的时候,连一向沉稳不为任何事所动的万孚尊主,心中都冒出了几丝慌乱。
尊主第一时间将此消息封锁,严禁任何人向外多说一个字。但虽然尊主严令此事不得外传,可是在三五日之后,这消息还是弄得满城风雨,流言纷纷了。
而且,不知是何人放出的消息源头,竟将此祸患加在了明萨的头上。说正是因为上元节之前,明萨的私自闯入,触动了圣殿中的灵树种子,才让种子枯萎的。
当时那冲天彻地的蓝色光芒,可是皇城内外都见到的,当时尊主还带了一大批皇城贵胄前去圣殿前见过明萨。而且从那次突然开启灵树种子的机关,让明萨触碰它之后,一直到现在,刚好是第一次开启检查。
结果就在这次检查时,灵树种子便枯萎了些许,这样一说来,众人都觉得完全说得通。
当时还猜想这燕州明萨郡主是灵树种子的福星,更有可能就是神圣人,但此刻想来,她竟更像是灵树种子的祸害。
而且,谣言还传的更神乎其神,一口咬定明萨就是天生的灾星。她将父母兄长克死,将精锐的日月军全部克死,如今又来祸害菀陵的圣物灵数种子……
于是人传人,口传口,这流言像一把犀利的匕首,瞬时划开了菀陵皇城原本祥和的气氛,也将明萨的前路直接截断。
再几日之后,皇城内外的流言蜚语,已经足够可以将明萨随时淹没了。
明萨有些惶惑,似乎她才刚刚走出燕州家族惨事的冤屈,此时又莫名其妙的被拖到了风口浪尖上,被千夫所指,受尽责难。
从流言开始盛传的那天开始,明萨便奉了尊主之命,禁足在纵灵师的住殿内,不得外出,也不准任何人进入纵灵师的住殿。
看来像是被禁足,这次是真的被禁足,但其实是尊主为保护明萨才如此做的,因为现在外面的情势实在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理智一些的人只是言语相向,菀陵的皇贵们纷纷上报尊主,要求尊主将明萨郡主尽早赶出菀陵皇城,将她赶离灵树种子越远越好,不然人心为之所动,伤及国本可得不偿失。
不够理智的人们都纷纷请了巫师来到家中,施法作怪,为菀陵灵树种子驱除祸患,皆是意指明萨是祸源所在。
&bp;&bp;&bp;&bp;再过两天,明萨是天生灾星的传言又更盛几分。
现在连皇城之外的普通百姓都开始惶惶不安,他们甚至都一致在家门口垒上几层白色鹅卵石,在石头上撒上屠苏酒,这是古老的驱邪风俗,人们已经对明萨这个“妖女”、“灾星”提之惶恐,争相要将她驱逐或是处置。
连万孚尊主和纵灵师见到这万人请愿的情形,都不仅心生不安,何况是明萨这么一个仅有十七岁的丫头,她就算再坚强,也经不起如此冤屈形势。
仍述在自己的府内心急火燎,他已经发动了他所有的力量,冠军侯府以及桑厘府邸原有的侍官,还有些与他交好的将军,发动所有势力,在皇城内外为明萨辟谣,但几天之后看来效果甚微。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们天生就带着悲观的情绪,带着爱看热闹的态度,此刻清醒的人却被看做疯子。
万孚尊主也第一时间派人去调查这谣言的源头,但参与的人实在众多,一时之间未能查到线索。而且原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掩埋,这事慢慢会淡下来,也能给尊主一些缓和处理的时间,却没想到,谣言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了。
就连周边的国邦线人都回报说,周边的势力都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借此事来分散菀陵的人心。
于是,在谣言盛行的半月之后,万孚尊主实在无奈,为稳住菀陵大局,也为暂时让明萨避开风头,与纵灵师商议决定将明萨送走,送到很远的地方。
如今戎族那边不安定,那位被称作北境之王的野先早已对燕州伺机而动了,况且如若将明萨送回燕州,岂不是让她在国人面前颜面尽失。
所以,万孚尊主决定暂将明萨送去西域乌孙国与菀陵的边境处,那里顾庭刚刚出使过,回报的消息称乌孙国暂时还没有与青城亲密到联合滋事的程度,所以那里应该是最安全的。
而且那里足够远,也可以让这些不善罢甘休的人们可以稍微停止言语的攻击。
只不过,太委屈了那丫头一些,万孚尊主想到这里,心中便揪起一阵心疼。作为一方霸主,居然无力保护一个弱小女子,真是可悲!
让明萨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尊主来到纵灵师的驻殿,看到尊主前来,明萨有些紧张。因为她已经连续多天被困在驻殿里,殿里的侍从也领了纵灵师的命令,对明萨询问外界情形的问题不做真实回答,所以明萨不知道这件关系到菀陵灵树的事件是不是有了什么转机,还是更加恶化了。
见明萨的神情还算淡然,尊主便开门见山的对明萨说出了他的决定,要明萨此刻便离开皇城,驻殿外已经备好了车辇,也有随行的将士跟随,趁天色已晚无人注意,此时离开最好。
“即刻便走?”明萨惊奇的问出声,想来这情势是变的更加恶化了。
万孚点头肯定:“此刻送你过去,待时机成熟便接你回来。”
明萨看着万孚尊主的神情,也想着这些天来纵灵师每日对自己的安抚,知道他们一定是万不得已才做此决定,为了大局只能暂且委曲求全。于是她默默的点头。
“手上的伤怎么样了?”万孚尊主问到。
“哦,没…”明萨一句没事了还没完整说出口,万孚尊主已经走上一步,霸道的抓起她的右手,自己端详起来。
“这伤不大,但彻底治好还需几日,草药还要坚持敷。”万孚尊主用带有一丝叮嘱又有一丝命令的口吻对明萨说到。
事实上,在尊主抓起她的手,到说完叮嘱的话,再到放开她的手,这期间,明萨感觉自己是完全屏住了呼吸的。万孚尊主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他太靠近自己,不免有被他震慑到。
气氛静默了片刻,明萨缓和了情绪试探着问到:“尊主,我想知道,灵树种子究竟是不是因为我而枯萎的。”
明萨正式的问到,这些天她除了有些惶恐,不知外面的世人是如何仇视她的,以至于尊主和纵灵师让自己不得踏出住殿半步。
但她其实更关心灵树种子的枯萎是否是自己所为,如果真的是,那么罪过可太大了。
尊主看着明萨的脸,想她此刻竟还关心这个,心中一阵不忍说到:“灵树种子那般神圣,岂是你一个小女子可撼动的?切勿乱想,尽快启程吧。”
明萨点点头,似信非信,一件件稀奇古怪的事,与她的前世梦境联系起来,她现在自己都分不清是否真与那灵树有关了。
“要委屈你了。”尊主看着明萨,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了,明萨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生出些湿润。
尊主离开纵灵师的驻殿后,明萨便简单收拾了行装,带了一名侍女,便匆匆出了驻殿。
纵灵师亲送明萨的车辇一直出了菀陵皇城,路上纵灵师对明萨说:“孩子,生命中总是有些磨难,若挨得过便能将磨难化为修炼。”
明萨看着纵灵师一直慈爱的脸庞,顿生感动。
辞别纵灵师,在侍卫的护送下,明萨的车辇开始走进百姓所居的街道。这时明萨才看到车中居然放着一包草药,是专治花草之毒的草药。
纵灵师没有带来草药,难道这是尊主吩咐随行的侍从备下的吗?再想起他在房中,举着自己的手,吩咐要坚持敷草药的情形,明萨的感动之情涌上心头。
等她终于有空闲掀开车帘看一眼,只见几乎每一家门户外都圈着鹅卵石,她知道这是菀陵人用来辟邪的传统做法,原来菀陵人已经将她视作十恶不赦的灾祸之星了。
怪不得纵灵师叮嘱自己,一路都不准下车骑马,原来是担心自己召来麻烦。选择在这夜半人静的时候出城,也是为了保护自己,明萨此刻才更懂得了尊主的深意。
其实明萨不知道的还有,尊主一直等明萨一行走出了菀陵人烟繁盛的地界,直到第二天正午才昭告世人,将燕州郡主明萨贬到西域边境,使其彻底远离灵树种子。
在皇城内外一片大快人心的言论中,尊主更是刻意伪装了另一辆车辇,装作是明萨在车内,走在前往西域乌孙国边境的路上,途径皇城内外,随处都有民众向车内投掷石头表达愤慨。
这才是尊主有意让明萨先走一步的用意,谁家女子能够经受这一路的万人羞辱?
&bp;&bp;&bp;&bp;明萨的车辇一行跨过群山,越过峻岭,穿过草地也走过一带沙漠,一行十余天才到达西域乌孙国与菀陵的边境处。
那里驻守的菀陵良将军早已收到尊主的秘密指令,为明萨在边境独立的行宫里准备了住处,那地方守卫严密又避开了集市的喧闹,这让像是落荒而逃的明萨心中甚为慰藉。
……
来到菀陵与西域乌孙国边境的第五天,明萨已经修整好一路上的疲累,闲来无事,她便乔庄一番,装扮成西域女子溜出了驻殿,想去早已怀念多时的乌孙国走走瞧瞧,怀念一下几年前在这里生活的情景。
来到这里后的第二天,明萨还给自己与之学艺的西域大师家中送了书信想去拜访他,可是一天后就接到了府上侍从的回复,说大师早在半年前就云游四方去了,现在不知人在何方。
明萨便又给木柯儿送了信,说明自己已经到了西域边境,有时间会去拜访她,也去祭拜音痴大师。
虽然几年前,明萨在西域乌孙国生活过,也见过好几次音痴大师,但却都不是在音痴大师的府上,所以还与木柯儿是素未谋面。她对这位连顾庭提起来都颇为赞许的音痴大师的外孙女也有些期待。
这样想着,明萨已经一路走到了乌孙国主宫附近,只见街上的百姓纷纷奔走,行色匆匆,有种万人空巷的节奏。
不知是有何大事发生,明萨便拦了一位阿婆询问,那阿婆一看这孩子就是外来的,连贴了十天的榜文,她竟连此等大事都不知晓。
然后阿婆告知明萨,在主宫南侧的斗兽场内,马上要举行一场勇士与千年难遇的猛虎之间的争斗,十里八乡,只要能赶来的人们今天都打算到斗兽场去一睹史无前例的惊险和刺激。
回答完明萨的话,那阿婆便急忙走了,生怕去晚了没有好位置观看。
明萨看着人们急于奔走的样子,便对这所谓千年难遇的猛虎起了好奇,更对敢与百兽之王宣战的勇士好奇。
这乌孙国国主向来喜欢收集猛兽,有些变态的喜欢猛兽与勇士相互厮杀所带来的兴奋与刺激,所以他在自己的主宫附近修建了一座异常壮观的斗兽场,也让这斗兽之风延散到了整个乌孙国的百姓心间。
此时的明萨也要去看看热闹,便暂将拜会大师的事情延后了。
一路顺着人流走向,明萨来到了这座主宫附近的斗兽场,自十四岁离开后,这斗兽场似乎又扩建翻修过,看起来更加壮观非常。
这偌大的斗兽场呈椭圆形,占地方圆几千米,可容八万余人一同观看。一眼看去这斗兽场的椭圆外形单纯合一,浑然一体,自是无始无终,外观极其宏伟雄壮。
从外围看,整个建筑分三层,底部两层是连拱式,每个拱门两侧均有巨型石柱作支撑。最高的第三层有精雕装饰,还有四扇拱门,是斗兽场内部看台回廊的入口。
斗兽场内圈的看台由低到高分四层,最低一层是最佳的观赏位置,是留给地位尊贵之权贵人士所享有的。
最底层的观战台距离斗兽场地也有三十余米的高度,且斗兽场的四壁都涂有十分润滑的颜料,这高度和顺滑的墙壁,使得无论何种凶悍的猛兽都无法一跃而上,可以完全保障贵族们的安全。
这耗费了万余工匠劳工,花费两年时间才建成的浩大工程,让每个第一次见到它的人都为其啧啧称奇。
被乌孙国主所感染,乌孙国的国人都渐渐爱上了这野蛮的角逐,他们已经习惯于看到那椭圆形血淋淋的角斗场徒壁,习惯于冷静的观看一批又一批的勇士站上斗兽场,与野兽搏斗残杀。
残忍的乌孙国国主和贵族们难道真的能在勇士的流血牺牲中获得快感?
等明萨挤进人群,站在中间一层的观战区内,斗兽场内的撕斗已经拉开了序幕。
只见十余个彪形大汉抬着一座巨大的牢笼已经进得斗兽场内,铁笼内赫然立着一只百兽之王。
这才是真正的百兽之王,是万兽之王,是王中之王!
那只不知从哪座深山老林中寻得的猛虎果然是千年难遇,它的体型应有普通猛虎的三到五倍,吊睛白额,额头上的王者之斑大而清晰,浑身花纹黑黄相间,腹部和四肢内侧生着雪白的刺毛。
它厚重顺滑的毛皮似打了蜡油一般,被烈日骄阳照着竟反出亮光,它四肢极为壮猛,爪牙直直刺出趾外,尾巴粗长有力,如同一把钢鞭,微曲蓄力。猛虎的嘴边还长着白色长须,体态流畅,肌肉结实健美,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它此刻淡定的立于囚笼之中,似乎丝毫不害怕这万人瞩目的喧哗之境,威武雄壮,的确是万兽之王才有的气势。
明萨看了也惊觉这猛兽的稀有,看体态这猛虎应有近千斤重,在猛兽界应该没有他的天敌了。
这时,十余赤膊壮汉已经将猛虎的囚笼放置于地,然后一人走上前来,从腰间取下一铜色锁匙,在囚笼的锁头处“划”的转了一小下,便与其余壮汉奋力向斗兽场底唯一的出口跑去。
明萨还在诧异着,这上着巨大锁头的囚笼明明还没有完全打开,这些人为何如此惊慌而逃?
可是那只猛虎却用它的行动为明萨做出了解释。
只见它随着那划的一声,已经瞬间奋身跃起,一个利爪向着那锁头处劈去,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锁头已哗然落地,随即囚笼的铁门已经大开。
那万兽之王便低声兽吼着,一个飞步已经蹿到了几个跑了一段距离之外的壮汉之前,用力一跃,它顺势转了一圈,便将五个壮汉的躯体甩到了斗兽场的墙壁上,那些壮汉一个个口吐鲜血,不知是否还留得性命在。
我的天!
明萨心中惊呼,这凶猛残忍的猛兽,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小子敢来宣战,倒是吊足了明萨的胃口。
&bp;&bp;&bp;&bp;一眨眼的功夫,那万兽之王的猛虎已经将刚刚抬他过来的十余壮汉全都甩在墙壁上,不知他们是死是活,但都一个个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这时那猛虎瞪着犀利的眼睛,信步绕着斗兽场兜了一小圈,然后它定睛看向了最底层观战台上的一个位置。
就在猛虎在场中兜转的片刻间,本来还嘘声四起的斗兽场竟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这几万人的场地居然都被万兽之王的淡定扫视所震慑,众人一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明萨顺着那猛虎所看的方向也看过去,发现它此刻竟定定的盯着乌孙国的国主,似是于万人之中只一眼便找到了哪个才是这群人的头领一般。而它也是万兽的头领,于是头领便与头领之间对视着。
之所以明萨会识得那位华贵之人便是乌孙国国主,不只是因为他排场十足,而且他的头上还带着西域人奉给国主的头冠。
与国主对视片刻后,那猛虎似是发狠了一般,凝聚力量,然后对着高处观战台上的国主,唰的一下抖了抖身子。
就在它抖动肩头的立毛之时,似乎都有一阵龙卷风旋地而起,连一向见惯了猛兽的国主,竟吓得周身一抖,头冠都歪了些许。
那猛虎见国主被它吓到,似是有些得意般的来回踱步,又有些不耐烦的等待着它今天的敌手。
乌孙国国主缓过神来,见斗兽场上万众瞩目之下自己刚才失态,便有些急躁的摆了摆手,示意叫那勇士赶紧开始吧。
这时,斗兽场地面唯一的那道门开了半扇,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健硕高峻的西域男子,他一身戎装,手中未持任何兵器,而是眼神坚定自信的走进场来。
这勇士眼大深邃,鼻梁高挺,四肢健硕修长,脸上带着超乎旁人的霸道和犀利,这面容看起来着实眼熟。
明萨的眼神无法从他的脸上掠开几秒,这不就是青云试上的裴星?不正是自己和亲菀陵至集市之时,遇到的那位欲将遗玉百两银子当掉的落魄公子吗。
竟然是他!
这个活的不耐烦了的勇士,居然是裴星!
上次青云试结束后,他和白香、尹晨也在矗灵殿接受过赏赐,之后明萨也打听过他们的去向,却再未有机会与他们见过面,连他们的去向似乎也成了秘密,那块遗玉也没有机会还给裴星。
明萨心中顿时生出一阵不忍,若是他也被这猛虎像戏弄小鸡一般的撕倒在地,岂不可惜。
但再看裴星此刻,脸上仍带着玩味众生的神情,那高高在上的凌傲之气,和他血性骁勇的虎豹气质,竟是与这猛虎有得几分相似。
或许他真有本事能将这猛虎制服?
明萨想到这点都觉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一步一步,裴星已经离那猛虎越来越近了,西域人本就身形高大,而裴星在西域人中又算得是出奇高大壮硕之人,可是与那猛虎一对比,却真的像只小鸡一般,羸弱不堪。
他的眼中却一直带着自信的神情,但眉宇间仍是透出一些紧张,丝毫不敢放松的紧盯着猛虎的动作。而那万兽之王却闲庭信步般的在原地周边踱着步,一副毫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架势。
场面静置了片刻,裴星先一步吼叫出声,他对着那只猛虎低沉的咆哮,似是示威一般。
这一叫声,将那万兽之王激怒了,它怎能容许有人在它面前施威?
只见那猛虎纵身一跃便向他扑来,而裴星似早有防备,便一个侧身敏捷的躲了过去,这一灵敏的躲避引得看台上声声叫好。
猛虎见自己一次扑空,眼神凌厉了起来,又听四周欢呼叫好,似是着实被激怒了,它周身的斑斓立毛也都积蓄了力量一般的竖起来,看的斗兽场内的人们都为那勇士捏了一把汗,认为他马上就要被那猛虎撕掉了。
就在那猛虎转身欲要再次扑来时,裴星已经怒目圆瞪,气沉丹田,周身皮肤都凝成了血色,他对着那蓄势而发的猛虎大喝一声,声音震彻云霄!
那猛虎竟在他的吼声中瞬间放松了四肢,张开那血盆大口,也咆哮出声。
猛虎与勇士一同嘶吼着,只不过那猛虎的吼声高亢凶狠,而裴星的吼声却音域低沉,但奇怪的是,本来低沉到应该被猛虎叫声掩盖的声音,却更为穿透人的耳膜,更为惊心动魄。
那一高一沉的嘶吼声持续了好一会,人们大多已将耳朵用手捂起来,已经被那吼叫声折磨的四肢酸软颤抖。
再看裴星,他两眼已经瞪成暴突眦裂的两个血盏,周身的肤色已比之前的血红更为惊赫浓烈,似乎整个人体内的血都涌出了皮肤,变成了血人。
这时,猛虎的叫声突然开始减弱了,人们都惊诧的听着感受着,听着它的叫声开始变小,变得轻微,连一开始的每个震天动地的脚步,此刻也竟变得像小猫一样轻柔。
直到最后,那万兽之王再没了片刻之前的御万众于鼓掌之间的霸气,而是缓缓卧倒,索索颤抖,不敢再动,而且看着裴星的眼神中充满了怯意。
斗兽场内一声未发,鸦雀无声,人们都不知道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这万兽之王不应该将那勇士撕碎在地,血溅四壁的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只温顺的猫,伏在勇士的脚下任其凌然发威了?
见那猛虎已经完全被驯服,裴星便收回了自己的吼声,他的肤色也渐渐恢复着正常。
他转而伸手一指,指向那猛虎的囚笼,那猛虎便顺意的缓缓起身,然后自己走进了笼子,任那西域公子将铁门关上,猛虎的眼中都没有一丝怒意。
这时,裴星已经转身面对着乌孙国国主的方向,仰头喊道:“现在请你信守承诺,放我走,永不追杀!”
他声音洪厚,脸上现着龙虎霸王的气度要比刚才更盛几分,直直盯着乌孙国国主,数万人目视为证,不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
那乌孙国国主露出些气不过的神情,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挥挥手意为同意,然后愤然起身离开了观战台。
这时斗兽场内才又开始欢腾起来,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着这位勇士,明萨也多少听到几分,听一些人似乎是叫他什么王子。
他是王子?哪国的王子?
再转头,明萨看到裴星已经从斗兽场地面一层出得门去,她也加快脚步,想要追上他问一问,顺便将当时承诺再相见就还他的遗玉如诺奉还。
&bp;&bp;&bp;&bp;明萨一路小跑,想要追出斗兽场外,追上裴星。结果人群拥挤,明萨一时之间没能看到他的影子。
经过斗兽场外的讣告榜时,明萨定睛一看,果然,那告示上明白写着,这是月氏国王子裴星与猛虎的决斗。
月氏国,王子裴星?
月氏国是西域三十六国中仅次于乌孙国的国邦。
不过那也是半年多之前的事了。
曾经的月氏国其实已经不复存在,它在乌孙国与其余多个小国的联合下,对其四面围攻,月氏国不敌战败,随后侵略者便将月氏国的国土分为六份,壮大了参与进攻的五个小国和乌孙国的国土。
而月氏国的国主也在那场一面倒的战争当中战死,皇族亲贵尽数被灭,月氏国这曾经也数一数二的富裕之邦便成了西域黄沙之中的一缕追思。
怎么,原来还有位月氏国的王子活着?而且,裴星便是那位王子?
而且,他还此般勇猛无敌,锐不可挡。他今天的表现要比青云试上好上万分。
等明萨看完这榜文告示,便更想找到裴星了,于是她放开脚步跑开来,终于在超过了大部分的人群,来到人群走向的最前面,终于看到了他的背影。
明萨加紧脚步追上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子裴星应然转头,却见眼前站着一位“陌生”的西域女子,但其实裴星几秒钟都不用,便认出了明萨的面貌。
眉黛青山,双瞳剪水。
眼神清透明亮,美至如此而不自知,实可谓惊鸿仙子。
这不正是在他最危难的时候,愿意用千金相助的那位天女娘娘,是在菀陵青云试上与他一路相伴的明萨郡主吗?
看到明萨,裴星的眼中现出了刚才没有的光亮,那抹斗完猛虎还带着的戾气也尽数散开去。
“你是西域王子?”明萨问到。
裴星似乎有一瞬间的诧异,她是如何知道自己身份的?转而又即刻想明白了:“你看过那告示了吧。”
明萨点头。
“郡主如何来到西域?不应该在菀陵皇城吗?”裴星说的自然,他语调低沉,嗓音与常人相比,更多了几分嘶哑。
“此事,说来话长了。”
“刚刚那猛虎,你与之决斗,这是为何?”
“郡主可有方便说话之处?原谅我仍处于无处容身之境。”裴星说到。
“你若不介意,可与我一同返回菀陵边境驻殿。”
“我有何介意,反倒是郡主,难道可以带陌生男子随意出入驻殿?”裴星反问道,她不是菀陵尊主的后妃吗,与何人交往应该十分慎重才对。
“我一自由身,有何介意。”明萨答道。
自由身?
裴星很想要问她为何此般说辞,但他转头看看已经逐渐多起来的人群,担心自己的安全,于是暂且搁置疑问,对明萨拱手一拜说到:“大恩不言谢,烦请郡主带路。”
裴星心想明萨还真是他的福星,每次需要贵人相助的时候,她都会出现。
最初是急于用钱财她出现赠与千金,如今他急于想找个安全的避身之处,她又出现愿助他一臂之力。
在返回菀陵边境明萨驻殿的路上,裴星也大致将他的处境向明萨讲述清楚了。
月氏国在被击败瓜分之时,他被保护着,带领一队人马冲了出来,父王要他一定活着,日后为月氏国的再起留下烟火。
乌孙国的军队一路追杀,他们一路逃亡,无奈之下只好伪装成菀陵人,逃入菀陵避难。也是当时明萨的和亲队伍遇上他之时。
后来他买通关系,见到纵灵师,想要借取菀陵的势力进行复国大计,纵灵师便推荐他参加了青云试,若他能赢得头筹便答允他的要求,可是他却落败了。
明萨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她没想到裴星参加青云试居然有如此重要的使命,而她却是那个最终获胜的人。
“郡主,你无需愧疚,我裴星可不是那般小心眼的人!”裴星豪爽的说到,笑的一脸诚恳。
怪不得他一个西域人竟然能参加菀陵的青云试,原来是这样,明萨想着。
同时也感慨于裴星的心胸气度,当自己获胜时,他还能那般真心的为自己祝贺,就凭他这番心性,日后也一定能成就大事!
裴星继续述说,青云试之后他自觉如此躲躲闪闪,做贼一般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乌孙国的人一直未放弃对他的追杀,那些杀手武功高强,不知他们能躲避到何时,所以他要找机会光明正大的回去,求得他的安全。
天无绝人之路,很快便让他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他听闻一向沉迷于斗兽的乌孙国主觅得了一万兽之王的猛虎,据说此虎将国主以往驯养的雄狮异兽尽数击败,有一些甚至都沦为了它的口粮。
于是乌孙国主公告世人,若有勇士可以将此猛虎驯服,他愿实现勇士的所有请愿。
裴星自觉自己的机会到了,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到西域了。
于是他只身来到乌孙国主宫外,刻意在人群聚集的时候将榜文揭下,并声称他便是月氏国王子裴星,他愿与猛虎一战,如若他驯服了猛虎,那乌孙国主需放他自由,许他安全。
乌孙国主一来是不愿让自己在百姓面前食言,二来如何想到这月氏王子竟真的强过雄狮猛兽,可将那残暴至极的猛虎驯服,便索性顺着裴星的意与他对赌。
结果,就像明萨在斗兽场看到的那样,裴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将猛虎成功驯服成了小猫。
可是那乌孙国国主向来是个锱铢必较,凶狠毒辣之人,所以此刻裴星仍是担心他会恼羞成怒,若是反悔派人追杀自己,自己不一定能招架的住,便借明萨的住处暂避,等乌孙国主的情绪稳定之后再做打算不迟。
“可是,你漏了个重要的点,”明萨问到:“你究竟为何有自信能驯服那猛虎?”
是啊,若是没有十足的自信能够驯服猛虎,他这样莽撞现身,还不如多躲藏几年来的稳妥。
裴星听了明萨的问话,嘴角一弯说到:“对付这些猛兽,我自有办法。”说完便不再提起此事。
明萨见他不愿相告也就没有追问,不过他刚对付那猛虎时施出的怒吼之功要比青云试上,他与赤烟对决武论之时强大百倍。
&bp;&bp;&bp;&bp;当然,在去往明萨郡主居住的行宫路上,裴星也问了明萨为何会来到这菀陵边境,像她这般款款惹怜,资质非凡的女子,难道不该受尽菀陵尊主万般宠爱,怎会无故来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境之处?
明萨便也将自己青云试之上,没来得及详细与他解释的原委对裴星说了,裴星听后一脸的愤怒。
“想那万孚也是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裴星有些怒意,语气中更带着一些不屑。
他一心认为这燕州郡主是何等佳人,放在哪个男人眼中不是如获至宝,这尊主居然听信谣言,将她贬到此番地界,还将与燕州的和亲婚约取消,真是有眼无珠,无福消受。
听了裴星对万孚尊主的不满言语,明萨有一刻很想笑,裴星真是率直过人,言语行为都直抒胸臆,毫不做作,倒也可爱。
不过明萨自然没有跟他解释那许多其中原委,只说此事无关万孚尊主,况且她到此地也是为暂避风头,也不知那裴星听进去了几分,转而两人已经进得了明萨的驻殿。
明萨自知万孚尊主并非是裴星口中的有眼无珠之人,反而他宽宏容天地,气度吞江海,仪态万方,心态从容,绝对是此世间难得的英明霸主。
而那裴星却在怒意之后生出一线神采,对明萨说到:“明萨郡主,菀陵男人不懂得赏识你,你索性跟了我,助我复国好了。”
明萨被他的无理和爽直说到一愣,真没想到他是如此表达心意的,这心性还真如他与猛虎决斗时的心火旺盛,血性爽勇颇为相符。
明萨转而扑哧一笑,然后挑了挑眉毛说到:“国祚大事岂是儿戏,我如何助你复国?”
“且不论你的聪慧侠义,光你是我命中贵人一条,便能助我早日达愿。”裴星笃定的说着。
“你堂堂西域王子,居然也看重此等飘忽理论。”明萨笑着,倒也不是真的嗔怪,她起身打开柜子,将那包裹周细的遗玉取出来,打算交到裴星手中。
“没想到当日之约,竟能多番再见,这遗玉完好奉还。”明萨说到。
裴星看着明萨递过来的遗玉,更是对明萨生出万分欣赏和好感,这明萨郡主对自己几番相助,而他却一直是个拖累之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要如何报答。
“郡主若是看得起我,就将这遗玉留下,美玉配佳人,这是遗玉最好的归宿。”裴星诚恳的说到。
“这遗玉可换得无数钱财,也许可助你复国呢?”明萨仍是执意将遗玉交还。
“此时复国不是钱财的问题,我更需要军力。”裴星瞬即有一刻的阴郁,他如此说到。见他迟迟不愿接回遗玉,明萨只好再将遗玉收好,心想且等他需要之时再说。
……
裴星在明萨的驻殿中安顿下来,这位“天女娘娘”是他自月氏国被瓜分之后,唯一觉得惊喜之人,为他的沉郁情绪带来了一些欢愉。
他却不知,在此驻殿周围已经埋伏了几双犀利毒辣的眼睛,他们不想惹到菀陵边境驻军,所以暂时隐藏不现,但计划着一旦裴星落单便一击即中。
……
……
就在裴星来到明萨的住处暂避风头的第二天正午,有侍从来通报说,外面有一位自称叫木柯儿的女子来见明萨郡主,还带了几个侍从和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
明萨听后一喜,自己还来不及去木府拜访她,她却自己找来了,还真是个爽直的女子。
“快请。”明萨赶忙说到。
裴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到访,但见明萨郡主喜上眉梢的样子,便知道一定是个不凡的人物,他随着明萨一同起身,向外迎出来,一眼看过去果真是见到了一位仙姿娇容的女子。
裴星见到明萨和她走到一起,互握住对方的手,那画面真是美不胜收。明萨郡主本就是姿颜不凡,绝异于众,这位女子看起来要比明萨郡主更为娇小一些,但身形也是颀长,还生了一副灵气难掩的姿容。
她们两个被框在同一副画面中,真如是天之骄女下凡游玩了一般。
“明萨…”
“柯儿…”
两人相视,一见如故。
明萨从木柯儿的眼中看到了她身为木府千金的尊贵之气,也看到了不属于富家千金的直率和坚毅。这一声“明萨”唤的真是舒心,没有任何做作,没有敬称郡主,或者没有姐妹相称的客套,因为投缘,因为相互欣赏,所以就直接唤了名字。
同样,人的感觉是相互的,木柯儿也从一进门看到明萨迎出来,便从明萨的眼中看到了这些宝贵的值得欣赏的品质,所以她们笑容中的相惜之情跃然于上。
还有明萨身旁这位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子,虽只是瞟了一眼,但也着实令人印象深刻,看起来是西域人的相貌,而且贵气中藏,不像是平凡人物,该不会是…?不过他如何会在菀陵境内的明萨殿中?
这么想着,见明萨已经走近,而且也没有对这男子加以介绍,木柯儿只好当做没看到,先与明萨说道:“总算见到你了,以前常听祖父说起你,说你聪慧异常。”
“我也听顾庭说起过你,提起你,他赞不绝口。”明萨和木柯儿的手还是握在一起,丝毫不放松。
“是吗?他提起我了吗?夸我什么了?”
见到木柯儿两眼放光的问的这般直率,明萨不禁莞尔一笑,英雄难过美人关,此刻似乎美人倒是对英雄一见倾心了。
见到明萨会心的一笑,自己的心事被她一眼识破,木柯儿抿了一下嘴说到:“我是不是太直接了点?”
明萨依旧笑着:“不会不会,要论直接,你还不如这位。”明萨瞟向一旁傻站着的裴星。
这下木柯儿才正式看向这个高大阳刚,满面霸气的男子:“真是唐突了,你还有客人在啊?”
“没事,都是老朋友了,”明萨说着便将他们给彼此介绍:“这位是…裴星,裴星这位是木柯儿。”
明萨犹豫了一下,介绍的话语中隐去了他们各自的家室。一个是被乌孙国灭国的亡国王子,一个却正是乌孙国十分倚仗的木府千金,还是不要介绍的好。
裴星听完对木柯儿拱手一拜:“见过木姑娘。”对明萨郡主的朋友,尤其是这么姿容不凡的朋友,裴星还是懂得礼节的。
“裴公子。”木柯儿也对裴星裣衽为礼。
&bp;&bp;&bp;&bp;“木姑娘一路奔波辛苦,我们还是进去再聊。”裴星替明萨邀请道。刚才明萨郡主是见到投缘的挚友太过惊喜了吗,居然就让客人在外面这样站着。
明萨忙点着头,表示裴星说的很对,是自己疏忽了,然后示意木柯儿随自己进去。
“不要紧的,我从木府过来,没多少路,不辛苦。”木柯儿笑着被明萨拉着手进入内堂,一面说出木府的名号,一面还下意识的瞟了一眼裴星。
木府?裴星的脑子里闪过一声惊雷!
难道就是那个乌孙国的财力支柱,那个西域人人皆知的,与鼎界贸易生意互通的,富可敌国的,木府?
这样想着,裴星便用疑问的眼神看向明萨,明萨知道他听了木柯儿的话,必然会这样想,于是对他点头暗示他想的对,但也有劝慰他的神色。
这下,裴星可没了刚才的好脾气,乌孙国的支柱,木府千金,那她就是月氏国的敌人。若是没有木府这个赚钱的门路,乌孙国也不至于那么仗势欺人。
“郡主你们聊,裴星先不打搅了。”裴星语气生硬的丢出这一句,看都没看木柯儿一眼便扭头走了。
木柯儿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暗想这人原来真的是月氏国王子裴星…看来自己第一眼就猜对了,只不过如此才能确认而已。这王子也够爽直,不喜欢就避开,不遮不掩,是条汉子!
明萨以为木柯儿心中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奇怪,突然就告辞了,便笑着示意木柯儿不必理他,于是两人进了内堂。
裴星有些气愤,他大步离开刚才与明萨聊天的内堂,在这行宫的花园中健步如飞的绕了几圈,用这急躁的步伐来发泄心中的闷气。
总之,他是恨透了乌孙国,那个让他月氏国覆灭的,让他族人死的死奴役的奴役的乌孙国。
有些事虽然过去,但记忆中永远不会过去,谈不上憎恨,但不可能涉及到原谅。所以此刻跟乌孙国扯上关系的木柯儿揪起了裴星的心痛。
这样气愤着,裴星甚至想到了木柯儿的姿容,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眼睛光亮无比,当时还觉得是灵气逼人,现在想来,竟是木府的那一套生意经,让她的眼中有着商人的狡诈!
这样想过,裴星又自己对自己不满的撇了撇嘴,心想,我裴星堂堂男子汉,怎会对一个小女子这般诋毁,这有失我的风度。于是他摇摇头,示意自己不要想了。
裴星还在一圈一圈的绕着花园发泄,这边的明萨已经引着木柯儿进入内堂坐定,回身看到木柯儿还带了几位侍从过来。他们手中抱着一些被包裹严实的大件物件,不知道是什么。
“柯儿,这些是?”明萨问道。
木柯儿似乎有一刻的不好意思,但转而她就放开了自己的情绪,大方说到:“我带了几件祖父生前珍藏的乐器,想要…让你带回菀陵。”
明萨眼珠微瞪,让我带回菀陵?
莫不是?
见明萨不过片刻便聪明的猜到了自己的意思,木柯儿点头说到:“想让你帮我转交顾将军。”
“那天我想送他几件,他婉拒了,后来我想想还是应该送给他,留在我府上也是浪费。”木柯儿继续说着:“这几件都是那天我看他驻足欣赏了很久的乐器,想必是最喜欢的。”
“这么用心啊…”明萨不禁笑出声来,木柯儿是直爽的性子,让人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这性情有点像桑厘,但又与桑厘不同。桑厘虽然直爽,但有些不管不顾的直爽过头,可木柯儿却是恰到好处的直爽,这也不失为是一种精明的处世之道。而且在感情方面桑厘还是被动的多,但此刻看来这位算是刚刚结识的木柯儿,似乎要更敢说敢做。
将乐器送与顾庭,聪明人一下便能明白她对顾庭的心意,那么木柯儿应该也是想通过此举,让顾庭明白她的心意了。
“上次他走的实在仓促,后两天我就听说他已经启程离开乌孙国了,我来不及送给他,就只好拜托你。”
想起和顾庭唯一的一次接触,木柯儿还是有些悔意。那时候还没有走出祖父去世的悲痛,所以整个人的精神都没有完全回来,所以才错过了亲自再去找他一次,送他这些乐器的机会。
可是等他走之后,木柯儿却发觉自己经常想起他,无缘无故的想起,然后想念……
“你来这里不会就只是为了拜托我送乐器吧?”明萨玩笑着看向木柯儿的眼睛。
“当然不是,”木柯儿正经解释了一秒,见明萨是在玩笑,自己也便笑起来:“来见你是更重要的事。”
说完两个女子都会心的笑了。
木柯儿确实是从小便受到精明于经商的父母教诲,换个角度去想,其实裴星说的也没错,她的眼中确实有着常人没有的精明和机敏。比如她能一眼就认出裴星的身份,但她的性情却并非是奸诈阴险之辈。
只是就像她喜欢顾庭就要直爽的说出来一样,没什么可遮掩的,想要的东西就去争取,敢说敢做,敢爱敢恨,这是父母赋予她一个经商通达的头脑外,还无形中赋予她的性格。
明萨看着木柯儿花朵般绽放的笑脸,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依稀都能想象出一个唯美的画面。
画面中顾庭和木柯儿在田园山水之间,双琴和弦,煮酒黄昏,携手芳丛。舀起流水,摇曳月光。
虽然现在两个人相隔甚远,但明萨也觉得顾庭这样一位翩翩君子,似乎和热情开朗的木柯儿性情很是般配,于是鼓励木柯儿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不该放手。
整个午后时光,明萨都和木柯儿聊在一起。从童年聊到现在,反反复复,毫无头绪,却聊得格外开怀。虽然两个人,一个是马背上军营里放任长大的,一个是从小生财之道规矩礼仪教育成人的,相差如此悬殊但却没有一点隔阂。
后来两人也聊起了嫁进菀陵后宫的乌孙国公主塔什古丽,木柯儿说自己对她的印象不大好。小时候跟随父母在主宫里和她玩过几次,觉得她是斤斤计较的人,和她那个凶狠短视,心胸狭隘的父王很像。
明萨笑笑,没有说起塔什古丽制造她和顾庭之间谣言的事,但是木柯儿的话还真说的很准,看来精通于经商的木柯儿确实要比自己识人的能力要强很多。
到了晚上,木柯儿和明萨还有些聊得意犹未尽的兴致,于是两人干脆睡在了同一张床榻上,像两个玩到忘我的小孩子一样,而且又是聊到了深夜才不知不觉的入睡。
&bp;&bp;&bp;&bp;第二天上午用过早饭,木柯儿向明萨提出告辞,她说自己是趁父母不在府中偷着跑出来的,不便让父母知道她过了边境,来到菀陵的地界见朋友,于是就匆匆与明萨辞别了。
临别时明萨还不忘打趣木柯儿说,一定会记得把她带来的乐器都带给顾庭,两人都开怀而笑。
如此知己,明萨打算过几天再正式去木府拜访她,反正留在这行宫里每天也是闲来无事。
可是还没等明萨再寻机会去木府拜访木柯儿,在她来到西域和菀陵边境之后的不到半月时间,戎族的北境之王野先终于忍不住他吞噬的野心,将他贪婪的目光聚焦到了菀陵。
……
这还要从明萨还未离开菀陵的时候说起。
自从野先先后征服了戎族十余个部落之后,万孚尊主便一直派人紧盯他的动作,要提防他趁人不备,踏过燕州地界,直跨菀陵。
可是在收服了其余那些戎族部落的兵力和粮草之后,野先的动作似乎停止了下来,一连数月毫无消息。
那种平和和淡定与他杀戮成性的风格极为不符,这难得的休憩更像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正在酝酿着一场可吞噬天地的雷雨暴风。
所以万岁军以及菀陵其余军队也早早就加紧了训练和防守,万孚尊主对戎族的快马弯刀轻骑快袭还是有所忌惮的。而且这位北境之王自从出现,就一直不是个安分的角色,他的野心世人昭然若揭。
结果就在这异常静寂的气氛积聚,积聚到已经厚重到要压死人内心的恐惧之时,燕州与菀陵的边境军传来战报,野先已经统领着三万戎族骑兵,攻进了燕州主宫。
据说那燕州国主越安,真是丢尽了一国之主的颜面,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安怕死之人,还没等野先冲进主宫大开杀戒,他就自动捧了主印拜倒投降了。
以野先的北境之王的霸气还真是瞧他不上,对于这种鼠辈小人野先真想一刀给个痛快,又觉得似乎越安的血都能将他的宝刀玷污了一样,便先将越安软禁起来,让他做传话筒通报菀陵尊主万孚。
野先向菀陵要两样东西:
一是,要娶燕州日月军统领明池将军之女明萨为妻。
野先这二十出头的轻狂年纪,没有把谁放在眼里过,但所有人都试图将他的战力与明池将军相较,野先也想与那明池老头来个生死之较,谁想还没等战书下达,明池就死了。
见不到老爹,就娶了他那个自出生就是戎族神话的女儿为妻,也算是胜了一筹。不管这燕州郡主是成了后妃还是什么,只要我要,你就得给。
二是,要菀陵包括燕州在内的周边十二个洲际的城池。
十二洲际中包括了好几座富饶丰产,水路发达的城池,如果这些城池归了野先,那么他所统领的戎族人民便不用再承受天灾带来的饥肠辘辘。
但是对于菀陵来说,这相当于是分走了四分之一的势力和国土,如若那样还称得什么世间第一大邦。
就在万孚尊主接到燕州边境的回报,感叹着这野先极大的胃口和不自量力的轻狂之时,那野先根本不等待一分一毫,已经纵马而上,前锋骑兵已将菀陵边境军打败,然后长驱直入,扫平了两座菀陵城池。
简直是一头嗜血成性,毫无人性的狼!
若是明池老将军率领的燕州日月军还在,怎会由着这北境的野先势力如此猖獗,众人纷纷感怀。
菀陵皇城中的万孚尊主则一面痛惜着那些葬送在野先铁蹄下的无辜百姓,一面全面启动早已整装待发的万岁军。
对于杀戮不止的野先,万孚尊主此时的态度是,他的两个条件,一概不依,而且要让他也见识一下万岁军的威力,好让他收敛气焰。
不知道那野先是太过年少轻狂,还是哪里找到的自信,难道他认为他领着几万的戎族兵马就可以滋事菀陵了吗?虽然戎族骑兵凶悍骠勇,似生于马背上一般的骑术纯熟,作战无敌,但面对训练有素有勇有谋的万岁军,还是不免要鲁莽了些。
于是赤秦将军便领了万孚尊主的号令,率一半万岁军五万将士快马迎向野先进攻之处,想要早些拯救那些正在被屠杀的百姓。
派出五万万岁军,可见万孚尊主对这位北境之王的攻击还是有所忌惮的,不然根本不用动用一半万岁军的军力。
之所以会选择如此保守,首先是因为野先是后起之秀,菀陵对他的作战风格并不熟悉,所以不清楚他的战力有几分。另一个原因也是看到了战争中从未见过的凶残,无缘无故的,只为立威和恫吓而轻易屠城,对这样狼子野心的残忍之徒,最好还是一举将起歼灭,省的日后再有无辜之人被杀戮。
这是万孚尊主的打算,包括尊主在内的菀陵皇城中人都认为,这五万万岁军绝对可以游刃有余的解决掉戎族的兵力了。
结果就在赤秦率万岁军快马加鞭赶去的路上,那野先仍未停下他杀戮的马蹄,短短两日间又屠了一座城。
万孚尊主痛惜难已!菀陵皇城中人也愤愤的表示,敌阵前方的赤秦将军一定要活捉了野先,然后将他带回来,让他在刑车上让全菀陵巡视,用他的死向全菀陵谢罪。
……
终于等到野先通过远望筒,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万岁军的漠漠旌旗,耳边传来了万岁军铁骑的振聋发聩之声,他才下令让仍在挥刀斩杀的士兵停下来。
看着远处苍穹尽处,蔚蓝色的天空地面之间,那条由五万万岁军将士形成的深棕色的曲线,野先眼中放出贪婪的目光,然后他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万岁军终于来送死了!”
语气中的诡异之声让人闻而颤栗。
现在对战的双方都对自身信心十足,一面想要将这不自量力的北境之王生剥活吞了向无辜死去的菀陵百姓谢罪,另一面却对菀陵那肥油油的十二个洲际和美人儿郡主势在必得。
&bp;&bp;&bp;&bp;战功赫赫的老将赤秦绝不像野先一般的年少气盛,他足够沉稳足够周全,这也是万孚尊主没有派出仍述,而是选择了赤秦与野先对阵的考虑。
待野先的戎族骑兵已经可以与赤秦率领的万岁军遥遥相望之时,赤秦派出信使,向野先送去万孚尊主的战书。
战书中一面表达对野先屠城之举的大肆谴责,一面强硬表示绝不会答允他提出的任何一个条件,你若想战,请放开手无寸铁的百姓,与我菀陵万岁军来场公平决战。
然后赤秦将军没有命令万岁军直冲而上,与戎族之兵展开撕战,这便是赤秦的老道之处。
此际的万岁军经过两天两夜的长途奔波,战力一定有所影响。而对面的戎族之兵却正值杀戮到酣畅淋漓之际,刚好是战力最鼎盛的时机。
若是此时相拼,虽说以五万对三万,且万岁军步兵、骑兵、战车、弓弩相互配合起来,战力不输于戎族骑兵,但免不了伤亡要大些。
战争的精髓在于以最小的代价换取同样的结果。所以赤秦下令让万岁军将士原地修整,杀牛宰羊,积蓄力量。
一面修整,他还下令让信兵在军营中散播前方野先率兵屠城的惨状,勾起菀陵将士对无辜百姓的同情,也勾起对野先和戎族骑兵的无穷愤慨。
戎族的大营里,野先接到了菀陵万孚尊主的战书,先是有些愤怒,但随之他将那战书一撕,毫不在意的唾弃在地。
“万孚,你一定会乖乖的交人交城,不会太久!”说完,野先的嘴角露出一抹诡谲的笑意。
再闻前方的探子回报,那万岁军正在使用拖延计策,在原地修整养息,野先不屑的笑笑说到:“原来派来了一只老狐狸!”
随即他也不慌张,而是令戎族骑兵再次严整,整顿好之后便主动发起了对万岁军的争斗。
赤秦听闻戎族兵力已动,便令万岁军即刻整军。
虽说万岁军是修整吃食,但却是一直提防着野先的随时进攻,所以即使是休息也未乱了一点阵型。
赤秦将军一声令下,万岁军已经严正以待,应着野先身后率领的三万骑兵哒哒马蹄,万岁军的军阵也开始向前挺进。
万岁军受过最严规的训练,无论遇到何种情势,何种阻力,他们都能保持队形凝为一体向前挺进。
战鼓声声,战旗铮铮。
万岁军最前是三排弩兵,他们是军阵的前锋。最后面仍是三排弩兵,他们是军阵的后防。军阵的最后三列横队,其中一列面向后方,防止敌人背后袭击。
军阵左右两翼也各有两列士兵,他们一列向前,一列向后,保持高度警惕,虎视眈眈。这两侧的士兵也是为军阵起到提防左右被袭的护卫作用,以保证大部队在整场战争中的完整性和威力不减。
刚刚万岁军的将士们已经吃饱了牛羊肉,也被戎族士兵的残忍屠杀激发出了愤懑,此刻看到那些呼喊着高亢号子的戎族兵挥舞着大刀冲过来,见到他们刀上涂满了的鲜血,万岁军更是被鼓荡出了满满热血。
誓要灭掉戎族骑兵,为无数无辜父老乡亲报得血仇,不达不休!
迎着三万飞驰而来的戎族骑兵,等到了最佳射程,万岁军的前排弓弩兵已经开始交替射击,有些箭矢射中了骑兵,有些射中马腿。
有序不紊的万岁军绝对是大规模兵力的典范,他们有序的射击,有序的交替,节奏毫不拖沓,也毫不激进。他们统一在军旗的指挥下,统一在战鼓的节奏中!
这样的弓弩射击的确打乱了野先进攻的步伐,对面的戎族骑兵有片刻的慌乱,但不得不承认,野先同样是个统兵的奇才,他几声高喊施令,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令慌了手脚的骑兵再次规整,毫不畏惧的冲上前来。
见野先不受弓弩的影响,赤秦也沉稳指挥,由前锋后防,左翼右翼组成的铜墙铁壁,和中路的三十六路纵队的主力军,步兵骑兵和战车各尽长处,相互庇护。
很快便与戎族骑兵交战在一起,澎湃浩荡,气壮江河。
戎族骑兵善于短暂猛攻,面对万岁军的有条不紊和训练有素,他们明显缺乏熟练的战法,很快,野先便自觉不敌,一声高呼,便带着先锋骑兵迅速撤退,后面的大部队骑兵也一面断后一面撤离。
有几个万岁军中的年轻将士想要乘胜追击,长驱直入,却被总统领赤秦拦了回来。
这个野先是戎族的后起之秀,与他的交锋还太少,不了解他的心性和作战路数,还是先求稳的好。
撤回大营的野先瞧了瞧对方万岁军的情势,见他们丝毫没有直捣黄龙的打算,心中暗想,这菀陵的老头儿还不算太傻!
不过你傻不傻都不要紧,苦头还在后面!
夜色直至,万岁军也在原地选了一处安营扎寨,准备明日与不会善罢甘休的野先再战。
不过戎兵本就擅长精兵冲线,短暂厮杀,所以对他们来讲,偷袭是很有利的选择。
所以,虽是晚上,但大将赤秦丝毫不敢怠慢,而是令多半将士保持清醒,小部分轮流休息,摆好阵型,以防夜间突袭。
果不其然!凌晨时分,在人最疲累的时辰,野先亲率一队两千人的骑兵飞速闯进了万岁军大营。
万岁军虽有一刻的错愕,没想到野先的骑兵速度有如此惊人之快。但他们很快便晃过神来,似乎唰的一声,所有万岁军瞬时摆好了阵型,举起了刀剑。
远处那些适于远距离射击,如雨点般密集的响箭,疾风暴雨一般的飞驰而过,直直朝着冲在最中央的野先骑兵射来。
而其余的万岁军也成两路左右包抄的形势,两翼并进,将野先骑兵越逼越近,戎族兵不仅要抵挡着远处射来的箭矢,还要抵御着近处战车上的短兵器搏斗。
就在这时,野先的四周突然围起了四个紧紧守护他的死士,而野先也放开了手中的长刀,从腰间取出一牛角号,仰面朝天,对着黑如鬼魅的夜色天空短促的吹出一串嘹亮的节奏。
随后他高声喊道:“随我一同冲出去!不做万岁军的陪葬!杀!”
随着他的高喊,那一队戎族骑兵已经生出死志一般,奋力护着野先的同时,在万岁军包围的一角厮杀开一个口子,飞驰而去。
看似野先偷袭不成,不愿陷入四面包围才拼死仓皇败走,可是他那一声“不做万岁军陪葬”又是何意?
赤秦看着野先等人飞速的撤离,正在思索之际,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振聋发聩的声音,如同声声闷雷劈地,震的万岁军所有人脑袋都嗡嗡作响,脚步也难站稳。
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地震吗?
那是什么!!
赤秦看着远处高高耸起来,越来越清晰的褐色巨物,惊恐之色溢满了他的眼球!
&bp;&bp;&bp;&bp;赤秦今年年近半百,驰骋沙场,捭阖世事半辈子,还从未如此惊恐过。
只见他本要挥动令旗的手臂,此刻陡然停滞在半空,双眼瞪圆,眼神中尽是震惊和不可思议,一脸呆滞像见到了鬼。
远处那铿锵而来的脚步声,声如霹雷,响彻天际!
就如同天边怒潮,滚滚而来,又如天际闷雷,无休止地一声声击打着大地,带着扫平乾坤,粉碎山河的气势,慢慢迫近!
周围的大地震动的愈来愈烈,远处的山峦之上似乎都被震到滚落下巨石,不知所以的万岁军纷纷七荤八素的后退着。
也在赤秦惊愕之际,万岁军的所有人都捂着耳朵,慌张的张开嘴巴看向远处,只见那里原本还是褐色的一条地平线上的细线,已经渐渐现出了那重击声的主人,那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可又不得不相信的猛兽!
巨象!是将士们从未亲眼见过的巨象阵!
怪不得野先扬言说不给万岁军陪葬,若是他们此刻还未逃离这片战场,应该也无法幸免于巨象的攻击。
此刻咆哮而来的百头巨象像是百座山峰,不,不是像,而就是百座山峰!遮天蔽日,还能够迅速向前压倒过来的巨大山峰!
在万岁军将士们惊恐的眼中可以看到,处于最前的是巨象的尖刺獠牙,直直刺出体外几米之遥。它们摆动着巨大的蒲扇般的耳朵,奔跑间卷起粗壮的长鼻,仰视竟不能看到巨象的头顶,真真是高过了普通山峰。
这奔跑向前的巨象群,性情暴躁狂烈,那强壮有力犹如石柱一般的象蹄踩踏声似是雷神的战鼓!也在向眼前这些渺小如蝼蚁一般的人类宣誓着杀戮的前奏!
相信此刻再训练有素的万岁军也抵不过人性心底最原始的恐惧,是对不可抗力量最深的恐惧!
万岁军片刻间慌作一团,有人逃窜,有人惊呆,可是不管这些蝼蚁如何反应,后面的那百只巨象群已经从星星点点的一个影子飞速的涌现出整个巨身来。
赤秦不愧为菀陵宿将,他第一个反应过来,此刻最能减少伤亡的办法就是让万岁军恢复理智。
“将士们!家中亲人正稽首相盼,保持阵型,随我撤退!”赤秦于这轰隆声之中扯尽了嗓子,对着慌乱的万岁军倾力喊道。
这叫声似乎有些作用,万岁军从慌张中收回神来,随着赤秦将军的纵马飞驰,纷纷跨上战车,向着来时的路疾驰撤退。
但是,无奈步兵的移动哪里跑的过这样鬼神一般的巨象,而且很多骑兵的移动也十分缓慢,因为不仅他们害怕,就连他们的坐骑也害怕到四蹄酥软,哪里还跑得快!
就算还有训练有素的良马能够飞速撤退,但后面紧跟而来的那几十人高的巨象每跨一步要相当于战马奔跑良久,不过片刻,那先前还在远处的巨象群便已经到了近处。
来不及去思考野先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些巨象,而且还能将它们驯服至此,可供他遣来攻击敌军!想来他对此次攻打菀陵是下了狠功夫。
不过这巨象群奔跑的速度实在太快,着实不给赤秦再多几秒去思考减少伤亡对策的时间。事发突然实在太过仓促,赤秦此刻十分内疚,为何没有对戎族的营地进行再进一步仔细的详查,若是他再小心一点,万岁军也不会如此狼狈。
狂奔片刻后,赤秦回首一望,便知再没有退路了。若继续撤逃下去,不出千米所有人都将葬送在巨象的重蹄之下。而且看那些巨象嚎叫着,很是疯狂,若是再向前一段路,会不会伤及附近城池的百姓?
如此一想,赤秦已经发出惊天一喝:“停!将士们,摆烛心阵!”
听闻主将此声号令,在飞速撤退之中的万岁军,也在这段距离的逃命之中清醒了片刻,看到已经十分接近的巨象阵,心中都知此时确实没有其他的退路了。
愿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敢再与巨象一斗,总比仓皇之中被慌乱踩死来的痛快!
这烛心阵是万孚尊主年轻时候创设的,这个阵法的站位能够将所有士兵的力量发挥到最大,可以将众人最大的力量凝聚,如同一人的力量一般,每个将士都能借助他人的力量,也能为别人贡献自己的力量。
此刻,这里所有五万人的万岁军,全都心怀死志,面对这几世未见的猛兽巨象,这完全不可能战胜的对手,却让这些严整有素的万岁军将士第一次悟到了烛心阵的玄妙和道理。
如今大厦将倾,面临最后的生死抉择,人人皆是烛心,首先要真正做到不惜燃烧自己,照亮其他,唯有所有结阵的将士,都怀着这同样的明志,才能结得出此烛心阵。
“弓弩手!朝着象眼,发射!”赤秦高声一吼。
此时巨象阵已经压倒近了弓弩的最佳射程,但是巨象奔跑的速度之快,其实留给弓弩手射击的时间也是很短暂的。
但万岁军此刻却正如烛心阵的要领一样,生出死志,大义凛然,发射的弓箭居然仍是依着轮次节奏,毫不慌乱。
看着那一批批射出的箭矢,赤秦眼中第一次湿润了,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留恋,而是为这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将士们的有素和团结!
可是这些究竟是无用,面对如此比人类百倍之强大的猛兽,人如蝼蚁,箭如绣针。
虽然也有些箭矢的确射中了巨象的厚重褐色的皮,但那些巨象似乎更被这些伤痛激发的更暴躁起来,奔跑的速度更加快速,吼叫声也更尖锐。
眼看巨象就要近身于前,此时的箭矢根本无法射中高如山峰一般的巨象的眼睛,赤秦再一声令下:“将士们!尝试寻找巨象身上薄弱之处进行攻击!”
一声令下,万岁军的弓弩手们开始按照自己的猜测陆续射击巨象不同的部位,可是无论是鼻子、腹部、还是象腿,似乎都未能让巨象稍微减缓一下它们暴虐进击的脚步。
绝望二字,不过就是如此吧。
&bp;&bp;&bp;&bp;再过片刻,巨象群已经“兵临城下”,万岁军将士们仰头已经看不到除了巨象腿和它大如棚顶的腹部以外的部位。
“避开象牙、象腿,弟兄们,让我们决一死战!”
赤秦大声一喝,就在他高喝声落下尾音时,那巨象之群也已经临立其前。
抬首间,巨象高似巨峰,宽似城墙,粗糙如树皮,咆哮如惊雷。
两颗直刺到身体之外的几米长獠牙一个蓄力间便一连串挑起几个手足无措的将士,将他们的肚腹穿透。
一挥粗壮如树干的象鼻,顿时扫倒一片,然后将士们不是被无情的碾压,就是被甩出去很远,重摔在地的那一刻脑浆迸流。
再等最凶狠的粗壮如石柱的象蹄一抬起,又如响钟般重重落下,便踩死七八个将士,象蹄之下血流遍地面目全非。
当然也有武力高超的将士利用巨象的笨重和自身的敏捷,尽力躲避开象腿和象牙的攻击,但那也是寥寥无几,况且这寥寥无几的军中精英也躲避到筋疲力尽。
那些疯狂的巨象,似乎受了什么巫术操控一般,只要用兵器伤到它们的腿部,它们不仅不会减弱攻势,反而会更加癫狂的展开踩踏,这更使得将士手中的刀剑形同虚设。
……
抵抗过不知多久,倒下的是大多数,剩下的是少数的精英。虽然将士们体力已经透支,但心神和身体的潜能都被激发着,顾不上喘息。
这是有史以来最为残酷的战场,将士们来不及顾及一眼身边倒下的同伴,连余光都不能分散,因为要全神贯注于面前的魔鬼猛兽,不然就会被一不小心刺穿腹肠。
四周不断倒下战友,他们从前一刻的勇猛之士突然变成尸体,然后变成象蹄之下的肉酱。幸存的战士们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这些将士都是战场上幸存至此际的人,所以此时的杀气要比刚见到巨象时候更盛,如果胆子不够大,作战不够勇猛,被巨象吓到手脚酸软,就只能任凭这些巨象宰割了。
所以伴随着巨象的重蹄渲染出几乎将屋顶掀翻的巨声,他们没有了恐惧,仍旧兵甲铿锵,只知道瞪着充满了血的眼睛,勇敢作战。
……
再战斗过不知多久,所有人都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知道自己现在还活着,那就要争取不死在象蹄下。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坚持了多久,还能坚持多久,但见天色已亮,廖亮的光线让这些灰褐色的巨象看起来更清晰也更加狰狞了几分。
战场上极目望去,地上已经全部都是尸体,血泊满地,血腥味前所未有的浓烈。
那些被巨象象蹄踩过的战士们的尸体,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都是直直被踩扁后,面目全失,筋骨尽断,血肠直流。
就在赤秦也已经无力再多抵抗,听着战场上仍有人的声音,赤秦断定还有一些将士存活着,但是那围绕在身边的巨象屏障山峦一般的遮挡着,完全看不到还有多少人存活。
赤秦看了一眼初升的太阳,心间第一次生出绝望,他真的没有力气了,五万万岁军,此刻竟要被全歼于此?
家中妻儿,愿上天保佑他们!尊主厚恩提拔,原谅赤秦此次的无能!
今生未能回报厚爱,待来生愿还能重聚!
……
就在赤秦绝望之际,忽又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号角声,前面两声极为短促有力,最后一个尾音却拖得很长。
在巨象阵出现之前,赤秦记得似乎那野先便是吹响了一声号角,不过那时的号角声更为短促急躁一些,难道这号角声是…?
赤秦正猜想着,身旁的巨象却已经笨重的转了方向,向着它们压倒过来的方向回奔而去,赤秦忙躲避着飞驰过去的巨象,若是前面都挺过来了,此刻却被无辜踩死岂不太过冤屈。
看来这两串号角声是真的有所联系?
待片刻之后,巨象已经化成了远处的一线灰褐色,巨象散开去的战场上,没有了遮挡,光线都强烈了起来。
赤秦将手中的剑深深刺进面前的土中,然后将全身的力气都依靠在剑上,身为主将,他不能随意倒下,即使这战场上还留有一个士兵,他也要让他看到活下去的士气。
赤秦环顾一周,果然见到仍有一些活着的将士,惊喜之间再看地面上蔓延千里的血泊,五万个弟兄的尸骨,赤秦不自控的老泪纵横。
太惨了!这惨状是他从未见过的。
剩余的那些活着的士兵也都流着泪,捂着身上的伤口向主将赤秦聚拢而来,赤秦尽数一数,这些衣衫破碎浑身是伤的万岁军幸存者,还不足五百人。
“弟兄们,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赤秦顺势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们需尽快回报尊主,让皇城早做准备。”
所有的战马都已倒下,赤秦只好领着这些存活着的将士,徒步向最近的城池走去,想要找到马匹然后奔赴皇城。
这北境之王野先居然在荒漠之中寻得了巨象群,还于悄无声息间驯服了巨象,有如此猛兽阵法在手,看来他向菀陵提出的两个条件绝不是空口夸大,他真的有这个资本。
尊主将一半人数的万岁军派与自己,此刻几乎全军覆没,那么剩下的一半万岁军也无法守得菀陵皇城周全,一定要另想对策才好。
……
等皇城中的万孚尊主接到了赤秦的战况回报后,似乎仍能从这些侥幸存活的将士脸上,看到对那巨象的惊恐之色。
是啊,若不是鬼神一样的猛兽,怎能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五万万岁军尽数全歼!
能够将如此惊天笑话变成真实的猛兽,不是鬼神是什么。
矗灵殿大堂之中,此刻一片寂静,人人都面色如铁。
而退居营帐中的戎族骑兵统领野先,却还一副不过瘾的表情,信誓旦旦的说到:“可惜万孚只派了一半的万岁军来,不然今天就是老子为那万岁军收尸的日子!”
&bp;&bp;&bp;&bp;明萨虽远在菀陵与西域乌孙国的边境,但自野先扬言要娶她为妻与菀陵攘战之后,明萨不过几日便收到了菀陵皇城的青鹘传信,纵灵师传她即刻回皇城,以待商讨对策。
被戎族骑兵一搅,那原本关于灵树种子枯萎四起的谣言早已烟消云散,此时也是明萨回到皇城的好时机。
而且明萨对戎族的情况又了如指掌,召她回来对作战有力。当然,那个时候的万孚尊主和纵灵师还不知道野先的手中,居然还有一张巨象阵的底牌……
明萨一向知道野先嗜杀成性,将铁蹄践踏到菀陵大地也是迟早会发生的事,在她离开皇城之前,野先就已经有过频繁的动作了。但如今,却不知他要娶自己为妻是作何缘由。
近日来都在明萨驻殿中暂住的月氏国王子裴星,听闻这一消息更是怒火中烧。
“这野先是何许人,你在燕州时曾与他相识?”裴星瞪着眼睛不满的说道。
明萨心想,我在燕州的时候,日月军是何等的神武。那时候的野先应该还是个不懂人事的小子。
如今父兄遇难,才让他寻得机会在戎族地界如此横行霸道,为虎作伥,掀翻戎族人们平和的生活,再挑戎族与菀陵的战乱!
这样想着,明萨便有些气愤的说了句:“从未相识。”
“未曾相识就扬言讨你做老婆,不是脑子混乱就是自取其辱!”
“说的好!攻打菀陵本就是他自取其辱,”明萨笑道:“不过他说要娶我,也正是我不懂的地方,娶我于他有何好处?难道就因为我是父将的女儿?那此人的争斗之心还真不小。”
“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裴星见明萨低头思索个中缘由,便直冲冲的来了这么一句。
啊?什么?
明萨被他这一句弄懵了,什么先来后到。
“前几天我还要你跟了我,此刻却不知从哪杀出个莽夫!”裴星语气强硬的说道。
明萨再次被他的莽撞和直率逗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心思,也是拿他没辙。
不论如何,先回到皇城去看看再说。接到信条的明萨便让边境的良将军做好准备,自己不日便要离开这里,启程回菀陵皇城。
良将军也在调配精兵将士,打算护送明萨郡主快马赶回。
而明萨一走,这驻殿便不再是重兵把守的地方,裴星自然也不能继续呆在这里,所以他决定和明萨一同上路,离开这乌孙国的边境,中途找个偏僻安全的地方再作打算。
这个时候的明萨还可以被裴星的直截了当逗笑,但她不知此时的菀陵万岁军已经遭遇了怎样的惨势,如果让她看到五万人的万岁军只剩了百人残兵,估计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等保护明萨的将士已经调派完毕,明萨便辞别了良将军与裴星一同上了路。
……
在路上的第二天,途径一片山林,裴星自觉要分别的时机差不多到了,再过了这片山林,便是一些市井乡落,他便可以暂时隐匿在这一片地带,侧头见明萨认真纵马的样子,着实可人。
“你可听说过我西域的天女娘娘吗?”裴星问道。
“听过,怎么提起这个?”明萨侧头看向裴星,不知好好的,他如何会提到西域人对天女娘娘的美好信仰。
天女娘娘,就是传说中那个每次驾临凡间,都仙鸟如群,天乐作响。头戴九云月光冠,腰系凤纹玉珪绶带。惊艳绝伦,光耀廷宇的女仙。
“你见过?”
“你才见过!”明萨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天女娘娘就像是人们传说,住在灵树顶端的众位天神一般,哪会有人见过。
“果然聪明,你怎知道我见过!”裴星说道,便爽朗的笑起来。
明萨没好气的看着他,明显不想理他的无理打趣。
“干嘛如此看我,你怎不问问我见过的天女娘娘是谁?”
裴星看着明萨,前半句话语调还是打趣的上扬语调,后半句却渐渐放缓了声音,脸上也现出了些奇怪的神情,似乎还有些警惕。
随即他没有等明萨回答,而是直接说道:“好了!你便是我见过的天女娘娘化身,裴星就此拜别,日后有缘再见!”
说完裴星便收紧缰绳,将马勒住,欲要换个方向行进。
“喂!你去哪啊?”明萨被他说的有些愣,此际处于山林中,就算要分道扬镳也要等到看见集市人家才是,况且他还说的如此突然。
“这个方向过去就有人家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再拖下去我怕我舍不得你走!”裴星这样说着,又露出他顽劣又霸道的笑容,说完便转身纵马而去。
一路快马而行,还在远处喊了一声:“后会有期!”
明萨只能对这人再来了一个白眼,真是莽撞的可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林之中,明萨便带其余的菀陵将士向着菀陵皇城的路线走去。
明萨看着裴星的背影消失在山林中之后,便与菀陵的将士们也启了程。
可是还没走开多久,天上便开始飘落密集细雨,感受着这被雨声衬的更静谧的氛围,明萨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刚刚裴星的奇怪表情,不知他为何会突然露出警惕的神色,这是否与他突然告辞相关。
再仔细思虑一下,刚才那个片刻,似乎有几只扑棱棱飞去的林中之鸟,似是受到了打扰和惊吓。
不对!
裴星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故意提早辞别,为了不让自己卷进危险之中。
明萨如此想着,心中的考虑越来越笃定起来,乌孙国国主虽然当众答允放裴星安全,但谁知他是否能真的安心不再追杀。
吁!
她刹时间勒住了奔跑的马匹!
四周的菀陵侍卫也随她停住,不解的询问她有何事,明萨便对侍卫们说,月氏国王子裴星有危险,她此刻要赶去确保他的安全,他们可以不同去,以免有难。
菀陵侍卫本就是为保护明萨而来,怎会不与她同去,于是纷纷表示与她同行,明萨抱拳向众侍卫行礼,然后便引着他们纵马追去。
&bp;&bp;&bp;&bp;明萨的思虑一向是准的,刚才裴星的确是突然察觉到了山林中的异常气息。
在这山林四周,在死寂的酝酿着雨前沉闷的空气中,在只剩哒哒马蹄声的气氛中,他陡然感觉到了愈来愈强烈的杀气。这杀气追随着前行的队伍而来,不是针对自己就是针对明萨郡主。
当然,在这个地界,更有可能的便是乌孙国派来追杀自己的高手。
裴星心中想着便撇嘴一笑,想来自己躲避在郡主殿中的这些天也让他们等的有些辛苦,今日终于等到了动手的机会。
裴星身处险势,神经高度紧张,于是感觉到这杀机也要比明萨更早,他不愿连累明萨,便一人纵马离开。他一走发现那杀气果然追随他而去,于是便更肯定了刺客的目标就是他自己。
待裴星纵马跑出去有一段距离,那四周隐藏的杀机似乎明目张胆了起来,他将马停住,心想此刻明萨一行也走的够远了,是时候该与他们会面了。
“各位苦等的壮士,现身吧!”裴星高声喊道,同时,他已经将手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做好了厮杀准备。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从四周树林之上,陡然现出三个黑衣人。他们都围着黑色三角巾,将面目遮去,一看就是做惯了杀人放火之事的恶人,连真面目都不敢露一点。
裴星心中不忿的一哼,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小人至极!
那三人互对一眼,便瞬时扬起剑来,一个飞身,直向地面的裴星刺来。三柄亮剑,一齐斩杀而来,旋转闪烁如电,气势誓要把裴星毙命当场。
裴星也瞬时蓄力,拔剑的同时,从马上飞旋而起,一个回身,与那三剑一一环击,碰撞出金铁爆鸣声,半空中火星迸溅,似流星之火。
咔!咔!咔!
只听三声金石之响,那三名刺客被裴星的剑力震得各自翻了一个筋斗,缓和了招式待再次刺杀。
他们在空中旋转一回,便再次一齐回身刺来。
此时裴星也已经寻得了内力运功的空档,此次再与他们三人对击,裴星这一剑,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但剑中已经蓄藏了沉郁气息,刺出的瞬间便凌厉到了极致,犹如横穿星际的银河,似将头顶的一片天空都劈成了两半。
在三刺客无力还击之际,裴星更是反身一剑直奔刺客的手臂扫去,三刺客忙用手中之剑护住他们的胳膊,可是仓皇还击之际,裴星的长剑便在他们的剑上劈出了豆粒大小的缺口,那三人顿时胸闷气短,一口气血提不上来,险些摔到在地。
裴星看着他们已然落败,他便从半空中回旋而下,又稳稳的骑在了马匹之上。
正在裴星想着,这乌孙国国主誓要将他置于死地,怎会找这三个虾兵蟹将过来送死之际,只听得不远处的高林之上,传来了几声脆响的拍掌声。
那一连串的击掌声之后,跟着一个低沉狠辣的声音传来:“好!好!不愧是月氏国第一勇士!若是刚刚仓皇落败,月氏国主死后也颜面无存啊!”
“何人叫嚣!”裴星顺着那声音的方向,向高处看去。
唰的一声,穿透细雨,一个黑色身影瞬时伫立在裴星眼前的那棵粗树枝干上,只见他一袭长衫已被雨水打湿,略显紧贴于身,却丝毫不显狼狈之色。
相反,这紧贴的衣袍更显出他贲起的肌肉,似蕴藏着巨大到不能忽视的力量。一蓬乱发散于肩头没有梳理,发梢也被雨水沾湿,在粗豪的浓眉之下是一双充满野性而嗜杀的长目。
但最惹人注目的是他左手背后肩上的一柄雪亮长刀,无论刀柄或刀身都比普通的刀要长约一尺,是一柄少见的怪刀。
这黑衣刺客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但又似乎并不是笑。这抹怪异的表情更让人感到心中寒冷。
正在此时,天空中劈过一道犀利的闪电,刚好映在他的长刀之上,反照出一片淬亮光华,这道夺人眼目的刀光如利箭一般劲射在裴星的眼中。
之前的三个刺客见此人到来,也纷纷向那棵树靠拢过去,似乎找到了靠山。
是的。
他们的确找到了靠山,因为裴星已经想到了这人是谁。
十几年前,在裴星等一辈还是不记事的毛头小孩时,有个西域人闻之丧胆的人物,他左手挥刀,善用长刀,身形高大魁梧,邪笑不褪。
但是他不是已经退隐多年了吗,怎会突然出现在追杀自己的刺客之列?
看来乌孙国国主还真是担心裴星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竟下如此血本请出此人来。
裴星想着有些不解,也有些不自已的害怕,这人是西域刀剑之界的神话,无论他退隐与否。
绝世戮君,绝世怪刀。
他便是西域人称的“狂刀戮君”。
“小子,让我来结束月氏国最后的命运吧!”那狂刀戮君邪笑一抹说道,话音一落他便抽刀而出,向着裴星凌空飞来。
这一刀劈下,令裴星面色大变,他运集全力,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体内气血毫无保留的迸发而出,紧握长剑紧迎而上,却于交接的瞬间,被那怪刀的气力将剑完全震开,裴星也一个趔趄跌落在地。
裴星虽从马上跌落,不敢有丝毫耽搁,不顾胸口疼痛一个翻滚就起得身来,他脸上露出羞怒交加的神情。
趁着那狂刀戮君似乎轻敌的瞬间,裴星一个蓄力怒吼一声,便抢占先机强攻上前,对着狂刀戮君施出了更快的剑法,只见剑端在空中翻着剑花,飞速朝狂刀戮君刺去。
狂刀戮君虽不曾想裴星会强攻自己,但他仍不慌乱的冷笑一声,反手一刀迎出,犹如迅雷和闪电直直划破空气,向着那剑花斩去。
“嘭!”一声巨大的金石之响,周边的空气和雨滴都现出了强烈的气浪。
裴星顿时大骇,那狂刀戮君的怪刀已经劈到了他的剑身之上,巨大的力道也将裴星的虎口震裂,锐利不可挡的刀气刺的他生疼。
&bp;&bp;&bp;&bp;此刻西域狂刀戮君现身,擒杀裴星,一下就使裴星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
而且经过几招对决,狂刀戮君发现对抗裴星此等武功不赖,又勇猛敢拼的年轻一辈,不应该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否则会否迟而生变。
于是他未将此刀停下,而是接而又一刀斩了下来,这一刀更要比上一刀还重。
两刀!三刀!
一刀比一刀施出更多的力量。
裴星来不及思考任何应对之策,只能拼死用剑抵上,哪怕再也使不出更多气力。
随着“咔嚓”一声巨响,裴星的长剑终于不敌崩断,狂刀戮君的怪刀瞬间斩到了裴星面前,裴星的身体立时重摔在地,一口鲜血猛的喷了出来。
正在此时,忽听得一阵马蹄急响,盖过风雨加剧之声,一队人马已近。
那狂刀戮君和裴星一同转头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只见领头一位身着碧绿纱袍的惊艳女子,她的长发飞扬在半空中,还带着丝丝雨滴。身后随着七八个菀陵将士,一同纵马而来。
果然迟则生变,狂刀戮君有些皱眉,他没想到自己一时之间要对付如此多的人,虽然这些人合力也不定是他的对手,但毕竟要耗费更多时候,万一再引来更多人便不好收拾了。
于是他心涌杀气,顿时将气力蓄于刀上,将怪刀直刺向裴星的喉咙,想趁那队人马还没有最终来到近身,将月氏王子彻底解决,然后再与这些人周旋不迟。
明萨奔于马上,眼见还有十几步的距离就赶到了,那刺客却此时对裴星下手。
情急之下,她反手从腰间掏出一枚锦盒,抬手一扬,锦盒打开,从里面刹时飞出两道精细的寒光,一左一右,一高一低,已经向那刺客飞速刺去。
那狂刀戮君听到暗器之声,忙收回已经刺出一半的怪刀,但那两道寒光,他也只来得及挡住其中一枚,剩下速度更快更为略高的那枚,他慌张之中不知是否挡掉,也不见那暗器的落处。
此时裴星忙从地上支撑爬起,明萨等人也已经赶到近前,翻身跳马。
“你有事没?”明萨走近裴星问道。
“你为何回来,这里危险!”
明萨看他神色还好,便没有回答他的话,此时不是耽搁的时候。
她转而转头对那刺客说道:“你已中了我索魂针之毒,五日内若无解药将全身化为血水而死!”
“哪来的丫头!口气挺大,谁说我被那针射中了!”狂刀戮君嘴里逞强,但语气中却不够自信。
因为他知道这索魂针的厉害。
索魂针是用极细软的精铁打造,长七寸,针身染有剧毒,除非特质对应解药,不然无药可救,世间少有的暗器,怎会在这丫头手中?
刚才的仓皇间,他也不确定他是否抵挡住了第二针的刺来,虽然没有明显的痛感,但这索魂针本就是无痛无痒,不好判断。
“那谁又看到你没被射中?”明萨见他已经心生害怕,于是向身边的侍卫们使了个眼色,然后继续说道:“你摊开双手看看手心是否徒黑?”
那狂刀戮君心中不安,果然听了明萨的话,无意识的便抬起双手,摊开,想要看看自己是否真的中了剧毒。
就在他摊手的一刹那,七八个菀陵侍卫已经纷纷举起刀剑,向着那刺客狠狠的刺去,裴星也瞬即将明萨拉到了身后远处,然后也凝聚掌力加入了刺杀。
几道剑光炽烈激荡,趁着那狂刀戮君心生颤抖之际,攻破了他的守界,搅动着周边的雨滴,旋转出强烈的风势,发出阵阵呼啸。
几个回合之下,那狂刀戮君已经节节败退,还被裴星击中了左臂,令他无法自如施刀,他见这形势不是对手,便急急挥刀劈过,寻得了个空档便飞身抽离,一个旋风消失在了飒飒林叶之中。
见他逃离,明萨还不忘高声喊道:“去向灵山十巫寻解药吧,希望你来得及!”
“明萨郡主,那人果然中毒了吗?”其中一个侍卫问道。
明萨狡黠一笑,未有言语,而是说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出了山林,寻个市集吧。”
众人皆齐齐点头,纷纷上马而去。
那索魂针便是父将留给明萨防身用的暗器,从前一直放置在明萨睡房的橱柜暗格中。自从有那假灵珠之后,明萨被青城刺客袭击,出外之时便将此针一直带着,以防不测,没想到今日果真派上了用处。
“我就说了你是天女娘娘,你又救我一命,要我如何感激?”裴星动情的说道,还难得见到他如此正经。
“你不该只身犯险,人多才有胜算,若你有事,岂非要陷我于不义。”明萨不满的看着裴星说道。
“话说,自从相识我从未帮过你何事,反而一直托你照拂,有何不义之说。”
“我明家人从不计较得失,当你是朋友无需你回报。”明萨说着眉毛向上一扬,说的一脸得意。但瞬即她便心中一痛,明家此际就只剩她和明烈了。
“好!你这朋友我交定了!若日后用得上,我裴星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至于,你还是先养伤吧。”明萨转而又笑笑。
看着前方已经现出的市井人家,明萨打算让裴星在这里暂时休息养伤,再行上路。
“话说那狂刀戮君没有中毒吧?”裴星又问道。
明萨看了看他,又看看也在等待答案的几个菀陵侍卫,笑了笑说道:“他是太过慌乱,才没看到第二枚毒针其实射到了他身后的树叶上。”
“那郡主为何…?”
“我若不吓他,他如何能心意烦乱,你们如何刺杀?况且,中毒之人最怕的就是心中的恐惧太过满溢,愿他在急寻解药的路上便自己吓死了。”
说完明萨先咯咯咯的笑出声来,裴星和其余几人也都纷纷笑了。
从来听闻燕州明萨郡主绝非凡人,青云试之上更是表现惊艳,唯有亲眼所见,才知道她确实要比凡人聪慧太多。
&bp;&bp;&bp;&bp;再说五万万岁军被巨象阵全歼的菀陵。
在赤秦带着幸存的百人精兵回到菀陵皇城,向尊主万孚禀报了前方的战事之后,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接下来如何打算,如何迎战?
没人敢说话,似乎只要一说话便要自己拿主意,或者要自己披挂上阵去送死了一般。
赤秦见过那巨象阵的可怕,这条老命也是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福事才捡回来的,他也缩在后面,不提为死去的万岁军兄弟报仇之事,真心不想再去冒这个险,或者去送命。
这时仍述站出身来,向尊主泰然行礼说道:“臣下愿再接领军之位,全凭尊主调配人马,臣下必尽全力保皇城平安。”
纵灵师眼中现出难得的欣佩之色,怪不得万孚尊主平日对仍述信赖有加,而且还将他无意间当做年少时的自己,现在看来,这冠军侯仍述也是个击楫中流之人,敢在如此紧要关头站出身来,独当一面。
“若是对那野先料想没错,不出七天他便可杀到皇城之外。”万孚尊主低下眼皮,眼中一转下了决定:“剩余万岁军尽数交与你调配,务必保住皇城!”
“臣下遵命,誓死保住皇城,宁死不屈!”仍述行礼说道。
此刻顾庭还在鼎界的水域中,应该也已听闻菀陵突遇劫难正在归来的途中,不日便可到达皇城,万孚尊主又是九五之尊,不可随意御驾亲征,由仍述作为万岁军新的统领是绝佳选择。
他有勇有谋,年少英武,除他之外,这殿间的众将领再无人敢与那北境之王野先一较高下。
待一众人等全部散去,尊主万孚留下了仍述,若是野先带着三万铁骑再加猛兽巨象阵围困皇城,这可不是可容得疏忽之事,一个不留神,菀陵便是灭国的结局,再不是十几座城池可解决的问题。
“仍述,对付象阵,你心中可有对策?”万孚尊主问道。
“臣下不知可行与否,但据闻荒漠之象皆怕火烧,臣下愿用火攻一试。”
万孚尊主点点头,似是同意了仍述的策略,但野先不傻,若无万岁军出城诱导,象阵不会轻易施出,所以万岁军仍有被屠宰的危险。
况且这巨象群似乎不是普通猛兽,万孚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似乎这火攻并不是万全之策,但是暂时没有其他法子了,就依仍述说的做吧。
这样想着,尊主拍了拍仍述的肩膀,此刻他是万岁军的希望。
本以为仍述与野先的作战风格相似,短促有力,年少气盛,所以才让赤秦这等稳重老将去与野先争斗,现在唯有希望年少之人之间能够相互匹横,仍述好为菀陵守住这百年基业。
……
等赤秦回到赤侯府,一家老小团圆庆幸他能侥幸回来之后,赤烟还单独留在赤秦的房中小小爆发了一次。她不满父将为何不阻拦仍述接下率领万岁军与野先巨象阵对抗的帅旗。
“你明知道他这是去送死!”赤烟眼中都亮盈盈的,仿佛焦急到有了泪光。
“烟儿,你不会真喜欢上仍述那小子了吧?”赤秦坐在椅子上,一脸的疲惫和担忧。
“我哪有喜欢他…不过,就算喜欢他又怎样,不行吗?师父不会反对的!”
“孩子…唉……”赤秦深深叹息一声:“就算我拦着他又能怎样?”
“仍述是鬼面军师和师父培养的重要之人,他是不能有丧命危险的!”赤烟还是担心仍述的安危,有些失去理智一般的陈述事实道。
“孩子…你没有看到巨象的凶猛,现在不是父将不阻拦仍述的问题。如果仍述不能率领万岁军击退巨象群,我们可能就都死在菀陵了。你明白吗?”
“那…那,难道师父不想将我们带走吗?”赤烟看到了父将眼中的惊恐神色,心中也慌张起来。
“现在带我们走?来的及吗?”赤秦苦笑一声:“就算来得及,若菀陵大地最后无事渡过此劫,我们岂不是全部暴露?经营了几十年,暗影军师会轻易放弃?”
赤烟其实也心下了然,他们只不过都是棋子。
“这个野先,是什么路数,居然能逃开师父的眼睛,突如其来的弄来了一个巨象群!”
“人有失算,马有失蹄。”赤秦说着,思绪却拉的远了。
最近的事情似乎都有些奇怪,他隐约觉得暗影军师操控全局的能力似乎有所下降。最近已经接连出现了三个漏洞。一个是仍述的中毒,一个便是青云试赤烟未能胜出,再有就是这次戎族巨象阵对菀陵的攻击。
难道有什么高人出现,与暗影军师的计划出现了交织?
……
第二天,赤烟还专程来到冠军侯府来寻仍述。
碧侬和堂宇对她的到来早已不厌其烦,无奈仍述主子虽然看起来对赤烟没什么柔情蜜意,但也总是对她礼貌相加。每次她来,都不许侍从们为难赤烟。
于是作为侍从的他们也不便多说什么,看不惯,大不了就不看,要不就眼睛长到天上,要不就瞟在地上好了。
赤烟也不管这许多,她走进殿中便自顾自的上了楼,直冲仍述的房间而去。
推开门的第一句就是:“仍述,你可有对策对付那巨象阵?你可不能有事!”
仍述抬眼看她一眼,对赤烟这种无礼推门的行径早已习惯如常:“怎么?你担心我?”
“我是担心菀陵,我担心我自己的安危,不行吗!”
“那就好,如果你担心我,我还得费心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只是合作,并非真情,请你切记!”仍述将一只脚自然的翘起,搭在另一个坐凳上,脸上是不屑的神情,但眼中却有忧伤的情绪:“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没有人会比她更好!”
仍述说完这句,自己苦笑一下。
想起当时在古树之上,他对小魔头的决绝,也是说了一句同样的话。不过,当时说的时候是万箭穿心的疼痛。而此刻说出这句话,他却感到无比的轻松,还似乎有一股暖意从心底蔓延而出。
不管赤烟气到摔门而去,仍述自顾自的品味着心底的暖意,原来想起自己对小魔头的惦念和感情,居然是这般的温暖。
想起她就不会畏惧即将到来的巨象之战,幸好,她不在皇城中,自己可以毫无包袱的赴死一战。
&bp;&bp;&bp;&bp;时隔六日,野先果然已经一路杀戮抢掠,率三万戎族骑兵兵临城下,对菀陵皇城一阵叫嚣。
皇城内,仍述有条不紊的立于台上,对万岁军将士战前壮威。
“将士们!家中有父母高龄,有妻儿弱小者,此刻可站出阵营,此次不算叛军,不受军裁。”
仍述双眼热切的看着台下广众五万人的万岁军,看着他们或而惶恐的脸色,不愿多说无用之言,只说肺腑之话。
仍述高声说完,却迟迟没有一人站出队列。
“弟兄们!此刻你我之间,没有避讳,没有胆小勇敢之分,我仍述站在此处,也是先将性命豁出去之后的选择!”
再停顿数秒,仍是无人站出。
“刚刚死去的那五万万岁军兄弟,有你们过命的兄弟吗?”
“有!”
“有!”
“有!”
台下的将士们高声应着。
“被野先屠杀的城池中,有你们的父老乡亲吗?”
“有!”
“有!”
“有!”
台下响应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此起彼伏,将士们高举着手中的长矛,愤懑之情溢满了他们血红的眼。
“好!既然大家无谓生死,那就让我们为那些数不清的亲人兄弟英魂再次一战!誓要将戎兵送去地府!”
“杀!”
“杀!”
“杀!”
……
城外的野先和他所率领的三万戎兵并不知道,此刻万岁军是如此的振奋和团结,当然,如果他知道的话,也会不屑的一笑,等着他们来送死吧。
在仍述的排布下,留下两万有家室的万岁军于皇城内,作为城墙守卫和内应,剩余的三万将士要随仍述一同,冲出城门,与野先的戎兵激战。
同时,这出城的将士还要设法引导戎兵进入皇城外的楸山下。
虽说野先放浪骄纵,但还是有一定实力的。
所以三万万岁军做引子较为稳妥,也比较容易骗得野先相信。
如若仍述只带了更少的万岁军出城迎战,也许野先便不会使用象阵,那纵火烧杀之计便不能施成了。
……
片刻之后,仍述一马当先,率领三万军士杀出城门之时,野先觑眼一看,这不是名震西域三十六国的冠军侯仍述吗?
连冠军侯都派上场了,看来菀陵也是气数已尽,待我好好跟你们万孚尊主玩玩!都说万孚年轻时候是个世间无双的用兵神将,等打败了你冠军侯,有机会也跟万孚对仗一次!
野先想着便令旗一挥,戎兵也纵马迎上,与万岁军厮杀在一起。
万岁军在仍述的指挥下,默契作战,厮杀片刻后觉得时机成熟,便逐渐引着戎兵向楸山的方向移动。
在没有巨象阵的情况下,三万戎族骑兵对阵三万万岁军,实力还是有一定差距的,万岁军半个时辰之后,便尽揽了大势。
半个时辰,也是仍述给万岁军规定的时长,要刚好控制在,将戎兵引到楸山之下,刚好是戎兵自觉不可抵抗之时。
此时便是最佳时机!
眼看楸山就在眼前,戎族骑兵战力也开始不敌,野先又是一声号角,短促三声,一串冲天。
随即,远处传来了巨大的轰隆声,楸山脚下的大地便开始不住的震动。
仍述此刻不敢耽搁半秒,半秒的延迟都可能会多死一大批将士,随着野先率领戎族兵撤离开去,仍述也一声令下,率万岁军疯狂奔向不远处的皇城门前。
那魔鬼般的巨象群仍是快速压倒过来,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便展开了对来不及逃回的万岁军的踩踏。
仍述此次本不想带这些跑起来稍慢的弓弩车出战,但万岁军就以弓弩手和战车闻名,若是没有这样的阵仗,引起了野先的怀疑和警惕就得不偿失了。
……
菀陵皇城城门之外,有座楸山,楸山高峻陡峭,山上多楸树。
仍述便提前派出百余机智死士,埋伏山上,静待时机。
待那些疯狂暴躁的巨象践踏完近处所有未进菀陵皇城的士兵,这些楸山之上的死士便现出身来。
那些巨象杀疯了眼,看到这山上还有敌军,便调头而来。
死士们忙将早准备好的火把点燃,四处投掷,不过片刻便将满山的楸树点燃了。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此时又值夏末树叶黄枯之时,大火迅速蔓延至整个楸山。
万孚尊主和城墙上刚刚纵马赶回的仍述,看着楸山已经沦为一片火海,又见那百只小山般的巨象已经不管不顾的冲上了山坡。
菀陵皇城中的众人,心都揪起来。
此刻若是那些疯象见了大火,调头逃窜便好,可是似乎不见它们有此意。
因为那些巨象疯跑上楸山,将那些放火的死士踩死,之后它们像百座火焰山一般,身上燃着一团团火球,但丝毫不减弱它们的暴怒。
在一头最为高大的皮色发黑的头象带领下,巨象又冲下楸山,直奔菀陵皇城城门而来。
巨象群飞速踏过刚才被它们所踩扁了的万岁军弓弩手尸体和战车,直逼城门前,城墙边,并开始用它们坚硬尖利的獠牙一遍遍的重击着城门和城墙。
而且巨象的气势似要比刚从远处奔来之时更强烈几分,似乎它们身上的火团根本不影响它们的战力,反而使其更增。
在万孚尊主和仍述的指挥下,城墙之上的万岁军开始自城墙之上,向下射击箭矢,可那百头火焰巨象根本不受那对于它们来说,绣花针一般大小的弓箭影响,反而嘶叫的更狠厉起来。
而且那些巨象就比城墙矮大约一米左右,城墙上的将士俯视便可以看到巨象燃着火焰的厚重的背,还有它们偶尔卷曲上来的粗壮象鼻。
接下来,菀陵开始使用投石车,将硕大的重石向着巨象的背部砸去。
弓弩射击也没停止过,滚木,礌石,沸油,铅水,菀陵已经无所不用。
幸好那些巨象不能长时间持续伸长它们重如石柱的象腿,如果可以的话,它们只需用象腿和象蹄的踢踹,便能轻而易举将城门断开。
再过片刻,城墙之上无论是将士,还是坐镇指挥的万孚尊主都已黔驴技穷。
可城墙外的巨象仍没有停下或者放缓它们进攻的节奏,哪怕它们背上的火势还持续燃着,这些巨象竟像被施了魔咒,连自身的疼痛都不顾,却只管攻城。
就在这个令人绝望之际,忽听得一声冲天号角。
前两音短促有力,末尾一音绵长悠远。听到这号角声,那些鬼神一般的火焰巨象便随着头象的调头,尽数撤离开去。
只留下被礌石沸油铅水,摧残的体无完肤的城墙和呆若木鸡的将士。自打出娘胎,还没见过这般诡异的猛兽。
更不敢相信的是,他们竟然在这些疯狂猛兽的咫尺之间活了下来!
&bp;&bp;&bp;&bp;明萨和裴星一行成功击退了刺客,便纵马来到了菀陵一个较为闹嚷的洲际。
进了洲际的首要之事便是去药铺给裴星买了些外用伤药,至于内力的受损,还需找医官调理。
可就在药店之外,明萨便听闻街上的人们都在议论菀陵万岁军和巨象阵之事。
说与戎族临近的几个城池都被屠了城,且一半的万岁军,整整五万人,都被不知哪里来的魔鬼巨象群给歼灭了。
据说那些巨象比山峰还高,比城墙还坚实,根本不是人类可以匹敌的,它们的出现就是人类的灾难。还猜测这野先不会攻下菀陵就朝着西域而来吧,那就太恐怖了。
明萨和菀陵将士如雷轰顶。
看着街上人们脸上的惊恐神色,明萨多希望这是人们夸大其词的谣言,多希望万岁军只是略微受损,可是看着街上之人一个个神色胆怯,完全不像是谣言。
没想到真是没有想到,本来明萨担心的是青城发现的远古密址和法典的修炼力量,很可能会让青城动起挑衅菀陵的念头,但现在青城还未动,野先竟掀起了如此一场腥风血雨。
裴星看到明萨反应如此强烈,也向那药店老板询问了菀陵之事,听完后他略思片刻,然后要那药店老板多开了几服药。之后他走出药店,来到明萨身边。
“什么巨象阵?”
“裴星,我即刻便要启程赶回皇城,不能陪你疗伤了。”
“此刻便是我回报你的好时机啊,你认为我会自己留下疗伤吗?”裴星说着,将手中提着的几大包草药举给明萨看。
“你不必总想着回报我,况且你如何…”明萨想说,况且你如何回报,这巨象阵能踩杀五万精兵良将,怎可儿戏?
但她说到一半,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一亮,便没有说下去。
“我如何应对那些畜生是吗?”裴星说完自信而诡谲的一笑:“你忘了我是如何应对那只猛虎的吗?”
是了!
明萨想的正是这个!
裴星他能对付那只万兽之王的猛虎,那这巨象,他是否也可以驯服?
“不过,若帮你菀陵渡过此难,我也要提两个条件。”裴星扬了扬头说道。
“你说!都答应你!”情急之下明萨脱口而出,话说出口却觉得有些后悔,看裴星这得意的神情,便知没有好事。
“我要的没有那戎族野人那般离谱,一我还要菀陵助我复国!二我也要讨你做老婆!”
明萨一阵语塞。
“发什么呆!再不赶回去菀陵还有几人能活着?”裴星说着已经翻身上马。
明萨也随之上得马来:“可是你的要求也太……”
“开个玩笑,逗逗你!”裴星笑着,已经纵马于前了。
常言道,一贵一贱,乃见交情,一生一死,交情乃见。
明萨郡主不顾自身涉险,对他裴星多番相救,难道此时还真要乘人之危要挟一番?我裴星岂不成了野蛮小人!
明萨骑马追上裴星的身侧,看着他虽然因刚受过内伤而有些清白的脸庞,却仍带着平常的自信和霸道戾气,顿时心生一阵温暖。
他是个十足的热血汉子!不似西域之人,倒更像是日月军的好男儿。
不知他是否真能对付的了那些连五万万岁军都难以招架的巨象群,但此刻他如此自信着,明萨还有何可担忧的呢?
……
……
“赤秦,你说上一次巨象群撤离时,也听到了号角声,可与刚才那号角声一致?”菀陵皇城矗灵殿中,万孚尊主如此问道。
“这…确实很像!”赤秦略思片刻,觉得十有*是一致的。
“这便对了。”万孚尊主踱着步子默念道。
“就是说,那巨象群是由号角声召来,又被号角声叫走,赤秦将军,你可能查之巨象群每次作战的时长?”仍述此刻也在一旁问道。
“大约半个多时辰。”赤秦声音洪亮起来,因为他发现,他们似乎掌握了巨象群的规律。
“那些巨象不可以连续作战,它们的一次作战时长便是这半个多时辰。”仍述的声音也有些激动。
万孚尊主默认点头,这也是菀陵能够保全的根本原因,如若这些巨象能够持续疯狂的进攻,城门一定会被攻破,菀陵一方土地便要改名换姓了。
可是,知道如此又该如何呢?
万孚尊主蹙着双眉,让他刀削一样的眉峰看起来更为冷峻,此刻他有些无措。满腹作战军阵的经验谋略面对这些疯狂的猛兽,完全施不出作用。
就算巨象阵每次攻击受时长限制,但菀陵皇城也经不起这些猛兽多次进攻,最终还是要用人力直面猛兽的残暴,这两者力量的差距是不可相较的。
就在所有人都缄默不语,危机满面的时候,殿外的侍卫跑进来禀报说,明萨郡主回来了。
万孚尊主的第一反应就是,她这个时候为何回来!
哎!真是失算!
前些天,在赤秦还没回来禀报前方万岁军惨况时,尊主和纵灵师便给明萨送信过去,觉得现在皇城中人们对灵树种子之事的恐慌已经过去大半,正是她回来的好时机。
却不想几天之后,菀陵便处于此等生死存亡之机,于是菀陵内部的贵族势力开始倾向于向野先讲和,将他索要的全部送给他,以保全菀陵百年基业。
野先要什么,一要菀陵城池,二要娶明萨为妻。此刻她回来,莫不是自己跳入虎口!
菀陵人虽然认可明萨的能力,但仍是认为她有些灾星的命格,将她送与那野先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不知详情的明萨和裴星赶回来的这一路经过一些残败的城池,早已泪于心中流。
无辜的百姓,无辜的生命,无辜的鲜血!再看到皇城之中也是一片萧瑟,城墙已经斑驳,护城河水都混着血水而变得浑浊。
所有的一切都应证着万岁军五万人被歼灭的言论,一切都仿佛在宣示着菀陵正在面临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灾难,一步之差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bp;&bp;&bp;&bp;明萨和裴星一并走进矗灵殿,仍述看到小魔头风尘仆仆的身姿和神情悲怆的面色,突然间发觉在刚才率兵出战,在身后不远处巨象群轰隆的进攻声中赶回皇城之时,心中对小魔头是有多么思念。
无论刻意回避了多久,隔绝了多久,仍述发觉自己越来越爱她了。
感受到仍述的目光,明萨走进来的一路也迎向他的注视,虽然她不明白为何他又用这样的目光来看着自己,但此刻她很想确定仍述有没有受伤,或者他好不好。
裴星在明萨身边走着,对她和仍述的对视不满的撇嘴。
……
而这时,站在矗灵殿两侧的菀陵权贵们已经开始戚戚而语,裴星用心一听,只听得好多人都在说,这下好了,明萨郡主回来了就好,先答允了她和野先的亲事,便好拖延时间。
裴星不屑的哼了两声,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矗灵殿最里,他们对万孚尊主施礼而拜。
“快请起。”
“尊主,各位王公,在下西域裴星。不才刚一路上听你们说,要将明萨郡主嫁与那蛮子野先?不知所言是否属实。”
此刻的裴星是这大殿中最为高大之人,他如此朗声说着,环视四周,眼神中带着对这些人的鄙夷。
“此事还待商议,但也不失为一个拖延上策,不知勇士此言何意?”这时,一位老侯爷站出来说话了。
“我呸!让一个小女子去为你堂堂菀陵做拖延?亏得你脸皮够厚还说的出来!”裴星对着那老侯爷说的毫不留情,恨不得将吐沫星子溅到他脸上。
明萨在他一旁,拉了拉裴星的手臂,示意他算了,此刻菀陵在生死存亡之际,人们难免会选择走捷径顾大局。
“我看,若是你们想让明萨嫁给那野先,还不如现在就将她许给我!”裴星转而看向明萨,温柔一笑,如此说道。
仍述一个箭步就走上前来,神色恼怒,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高座之上的万孚尊主已经厉声道:“休得无礼!”
裴星应声转头,看向高位上的尊主,万孚尊主曾是他用来要求自己习武谋文的偶像,但此际看过明萨的遭遇,他突然也并不那么高大了。
“我无礼?既然你菀陵对明萨郡主又是冤枉又是贬黜,还要将她嫁给那杀人如麻的魔头,你们有礼?”
“够了!”万孚尊主站起身来呵斥道:“我没有点头,谁能将明萨嫁出去?”
他这句话说的铿锵有力,神色坚定虔诚,说的裴星一个愣怔便没有说出话来。
明萨看着万孚尊主坚定的眼神,和他眼中闪耀的光芒,一时间难以抑制心中的感动。
“尊主,各位侯爷,此时不是争吵的时候。”明萨这时再走上前两步说道:“裴星是专程来替我菀陵解除危机的。”
他?就这个莽撞小子,他能如何解决危机?若是让他亲眼看到那巨象阵,吓得裤子都跑掉了。周围的王侯们都微戚着露出了鄙夷神色。
“如何解决?”万孚尊主问道。
明萨看向裴星,示意他不要再和众人计较了,现在解决问题最重要,于是裴星开口回答道:“我可以对付巨象阵。”
“当真?”尊主双眉瞬间挑起。
“当真,我裴星说一不二。”裴星笃定无疑。
万孚尊主看向他身旁的明萨,带着询问的眼神,明萨对尊主点头示意,表示裴星可以相信。
虽然众人都不知该如何相信,但此刻却都被裴星和明萨的坚定和自信给震慑了,现在除了相信他们还能如何?
“不过,若我替菀陵击退巨象阵,我有条件。”
“请讲。”
“我要菀陵祝我复国,我是西域月氏国王子裴星!万孚尊主,我要你的承诺。”
在一片众人的微声中,月氏国,王子,复国,大家低声议论着。
“好!”万孚尊主定然说到:“若你能助我菀陵击退巨象阵,我必助你复国。”
“很好,不愧是万孚尊主!”裴星双手抱拳说道。
“还有,如果明萨郡主愿意,我也要娶她!”裴星笑着转向明萨,说道。
听到裴星也扬言说要娶明萨为妻,众人一阵错愕,仍述又想走上前来,却看到了对面赤秦眼中的狠辣。
而这时,明萨却很淡然,她早就习惯了裴星如此,所以只有她自然的对裴星翻了个白眼。
“好了,别闹了。”明萨说道:“我们先来商议如何对敌。”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便起得身来,带一众有参战经验的将军们引着明萨和裴星走去了内堂。
裴星耸耸肩,跟着明萨走去了,不管自己刚刚是不是戏言,只有明萨郡主能左右得了自己的言行。
听完裴星驯服猛兽的功法后,众人心中还是没底。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以及一些仍然记得裴星的人们还能想起,在青云试的武论上这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曾经与赤烟对决使出了音波功,可是,他连赤烟都对付不了,如何对付猛兽?
“放心,我在乌孙国的斗兽场看过他将猛虎驯服,我相信他。”明萨说道。
裴星对明萨报以一笑,示意她说,其他人爱信不信,反正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
对付赤烟哪能与对付猛兽相比,赤烟毕竟是人,控制人的思想要比控制猛兽难太多,这功法不仅是震慑,根本还在于控制心智,才能使之屈服。
现在野先的巨象阵在攻击菀陵皇城城门不得之后,必然还会再次袭击,只是不知那巨象群需要多久的时间调整而已,如今的菀陵是完全被动的,被动是兵之大忌,所以要想法争取主动权。
“我的驯兽功法需在空旷地带施展,所以不能在城墙内发出效用。且驯服猛兽要在我距离百丈之内才可,你们需得为我创造这些条件。”裴星说道。
“那野先是个暴躁的性子,前两次都是戎族骑兵先试探我方军力,再唤巨象阵出来攻击。下一次便是第三次了,他可还忍得住这种慢慢磨的策略?”仍述分析道。
“不错!”万孚尊主点头说道:“以野先的性子,第三次攻击会想着一击制胜,很可能便是令巨象阵直接来攻。”
“那不行,巨象若是在疯狂进攻的状态,我驯服的胜算会大打折扣。且若我与巨象群中间隔着城墙,这驯法怕是无用。”裴星忙提醒道。
可是,又要巨象阵出现,还不许它们是在疯狂的状态,不能隔着城墙,那裴星就要出得城门去,可是,无论如何似乎都走不通,该如何控制野先的策略,掌握下一次进攻的主动权呢?
&bp;&bp;&bp;&bp;“可以这样,尊主,”明萨听完裴星施展功力的要求后,略加思索片刻说道:“此刻我们便派使臣给野先送上帖子,答允将我嫁给他。并约定时间叫他们来接我。野先暴躁且多疑,他一定会带巨象群一同前来,这样巨象便是在安静的状态下,裴星可以陪我一同出城,在我们走到他认为合适的距离时,他可以发功,就用此法来对付巨象阵。”
“不可,太危险!”听完明萨的建议,在众人都来不及附和之际,万孚尊主一口回绝。这意思是说,你们这些盼着让明萨嫁给野先换取几个时辰安稳的人都不必开口了。
“对,绝对不行。”仍述一想到明萨刚才描述的场景,想到小魔头要和这个西域之人单枪匹马的去赴险,他脑海中唯一浮现出的三个字就是不同意。
“郡主,我裴星一人去就成了,带上你我反而担心。”裴星也在一旁顾虑了起来。
“你一人去,如何保证野先不发动巨象攻击?现在用我做拖延是唯一的办法,无论是万岁军还是你,都只能引来巨象的疯狂攻击。”
明萨说着,环视一周,看过裴星,看过尊主,看过仍述,看过所有为此表示担忧的人,她的眼神里似乎在说着,你们冷静下来想一想,现在除了我说的法子还有别的办法吗?
是,确实别无他法。
现在明萨把自己的性命和裴星的成败绑在一起,和菀陵皇城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
“好,就这样。”
过了一会儿,万孚尊主皱紧眉头说了这一句,为这里的对策商讨画上了句号。可以看得出他的神情有多么动容。
万孚尊主转念一想,现在除了用明萨说的计策去做拖延,从而能冒险让裴星施展他的驯兽之法外,确实没有其他办法来对付那些凶猛的巨象。
如果裴星失败了,明萨丧身在巨象群下,其实菀陵皇城也不能再多存活几时,所有人都将会是明萨的陪葬,那自己还有何舍不得明萨去冒险呢?
“裴星,你可需作何准备?”万孚尊主又问道,这一次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做好赴死的准备就行了!”裴星说着哈哈两声大笑。
他倒是笑的豪爽,但周围的菀陵人却都紫青了脸色,谁还有心情跟他开得起玩笑。
“裴星……”明萨转头看着裴星,不知他这话是否真的是玩笑话,因为这里的人中明萨对他最为熟识,而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毅然决然之意,所以明萨有些担心他是以命相搏。
“没什么可准备的,郡主陪着我就行了。”裴星又没正经起来,转而对明萨说道。
……
……
菀陵的使臣将菀陵答允先将明萨郡主送去给野先的答复送到戎族的营地,野先狂笑着将那帖子交给身旁的人传阅。
他万孚尊主终于坐不住了啊,怎么样,现在是交出明萨,明天是不是要交出城池了?野先放肆的笑着,趾高气昂。
这一天,万岁军还来了个纵火烧山的诱敌之策,这也让巨象群有些损伤,明日一定要好好教训菀陵人不可,要让那些皇亲贵族们全都跪在我的脚下,成为我的奴隶!野先疯狂的想到。
而那使臣带回菀陵的消息称,野先同意明日正午拔营而来,接明萨郡主回营。
看来那些巨象应该是需要长时间的休整,最起码需要一天时间。但现在大家都不敢确定,那些巨象究竟需要多久的时间恢复战力,也不能确定它们在休整的时候便不可杀人如麻,所以这一天时间,不可冒失进攻,只能闭城据守。
明萨一天的时间都陪着裴星,这是他的要求。
明萨本来以为他只是说笑调侃,没想到这次他坚持如此,在野先再次攘战之前,他都要随时能看到明萨的身影。
……
……
明天,就是与野先决战的时候了,也是菀陵生死存亡之际。
裴星已经睡下,明萨将他安置在纵灵师和自己的驻殿里,明天不知是何等恶战,不知裴星能否应对自如。
总之,明萨一夜无眠。
窗外一叶惊秋,夜静得可以听见树叶坠落的声音,闻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矗灵殿中的万孚尊主也是彻夜难眠,事实上,从万岁军出事以来,他便没有真正睡过,满目山河都变得斑驳,明天将是眼底山河的最后一搏,如若不成,他只有到黄泉路上向菀陵的祖辈谢罪了。
竹之因风,龙吟细细,月之破暝,钩色纤纤,窗外的一切无不映衬着万孚尊主的无言和忐忑心情。
……
……
第二天,野先率戎族骑兵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半个时辰便集结到了护城河外,果然是个阴险心思的人,他故意不将戎兵或者巨象休整的时间说出来,若是昨夜菀陵有何异动,或许就中了他的圈套。
远处密密麻麻的戎族兵们重重的敲击着战鼓,但那鼓点不是作战时的节奏,而是带着浓浓的挑衅和欢呼之意,这是为迎娶明萨郡主而来。
明萨站在城墙上,身着一身艳丽的红,是这灰黑城墙之上唯一一道令人瞩目的颜色。
在戎族骑兵之后的远处可以看到灰褐色的巨象群,此刻没有号令声,那些巨大令人惶恐的猛兽竟乖顺的站在原地,看起来没有昨日的凶神恶煞之感。
等野先一旦带走明萨郡主,他手中的号角便要吹起来了吧,然后那些巨象便会再次残暴的冲过来,践踏它们见到的所有生灵。
那叫嚣的战鼓越敲越响,明萨和裴星对视一眼,明萨想要问他准备好了没,裴星默契的点点头,神色中十分郑重,因为他看到了远处的那些巨象,这种猛兽的震慑要超过那斗兽场中的猛虎百倍,他便知道此刻是开不得玩笑的。
“仍述会率万岁军在你们之后出城,无论如何,这里所有人会与你们一起,为菀陵皇城最后一战!”万孚尊主语气威严不惊。
明萨和裴星双双拱手而拜,然后他们便走下了城墙。
&bp;&bp;&bp;&bp;菀陵皇城城门口,一名侍卫牵了一匹高头骏马过来,那是万孚尊主给明萨作为此次赴险出城的坐骑。那马一看就不是凡种,它毛色纯棕,亮毛红鬣,双眼灵光闪闪。
侍从将马牵到明萨和裴星身前便停住了。
“好马!”虽是特殊时刻特殊心情,裴星还是忍不住赞叹道。
“这是万孚尊主的战马,吉量马,希望能给你们带来好运,也给我菀陵带来好运。”纵灵师开口道。
这吉量马可是闻名世间,但明萨还是头一次见到。
据说它甚通灵气,年岁要比尊主万孚还年长。
万孚尊主从小时学骑术起,就与此马默契,多年来,此马跟随尊主万孚跋涉山水、经历战火,它灵敏异常,能帮助主人躲避潜在危险困境,能嗅觉识人,所有人的气味它只要嗅到过,下一次就一定能精确辨认。
“这是菀陵跑的最快的马了,”万孚尊主走上前来抚摸着吉量马的头,言语中有些无奈,但他在尽力克制着消极的情绪,然后他转向明萨对她说道:“上马吧。”
明萨与他靠的很近,她看得懂万孚尊主的眼神。知道他说吉量马是菀陵跑的最快的马,是想说一旦失败,希望它可以带着他们逃离巨象群的攻击。
明萨知道万孚尊主此刻是多么无奈,多么无力,作为一方霸主,他不能保护自己的百姓和城池,此刻却将菀陵的命脉赌给两个年轻人,但他还要维护着自己的信心,才能让其他人不至于崩溃倒下。
明萨躬身一拜,然后挥起红色袍角,利落的跨于马上,然后裴星也走上前,将两团湿棉花交给明萨,叫她塞紧耳朵,不然恐会被他的音波震破了耳膜。然后裴星牵起了吉量马,大步走向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随着那吱吱呀呀的沉重声响,明萨转头看了一遍那些热切的目光,看过万孚尊主,看过纵灵师,再…看到仍述,自己与他之间似乎还欠缺了一些真诚的解释或者一些更决绝的了断,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和他纠扯不清。
不过此刻似乎不该有这么多丧气的想法,明萨笃定的扬起嘴角,暗示自己的微笑一下,然后神情镇定的转过头去,迎向城门外的光亮。
那吉量马还驻足转了一圈,看来它也是留恋于故人,知道此去的使命如何,良马会意,纵扬鞭,亦行迟。
马犹如此,人何以堪?
万孚尊主心中之痛无法言喻,看着明萨人貌与花相斗艳的脸庞,看着她镇定的背影,万孚祈祷这一抹艳丽的红色不会成了永恒的绝美……
仍述目送着小魔头的红衣,再看看自己身后严整的万岁军,心想一旦失败,自己要拼死冲向最前,护着她然后和她死在一起。
……
此刻裴星扮作明萨郡主的一名牵马侍从,走在出城的最前方,仍述率领一众万岁军将士跟在他们不远处的后方,走出皇城城门外,严密列阵,对皇城进行最后的防御。
万岁军列阵完毕,便停住脚步,原地待命。
而裴星便牵着吉量马,驮着明萨只身走向前方。这诚意够大了,不带一队兵卒,只身前往戎族营阵,表示菀陵不会耍花招。
“要记得,一会儿下马之时,一定要站在我身后!”裴星面色镇定,脸色不变,但嘴里却还是不放心的又对明萨交代一遍。
“放心,我记得,”明萨于马上说道:“现在出了皇城,只剩我们两个,你告诉我,你有多大把握?”
裴星嘴角向上微扬一下,然后回答道:“我没把握,但有你在场,我会拼命。”
裴星视死如归的声音镇定异常,与他平时的状态完全是两个极端,明萨听着这话,脸上不敢露出其他神情,但她暗暗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那巨象不是普通猛兽,裴星从未对付过,所以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对这些巨象,他最终的驯服结果将如何。
……
野先一众人等,早就通过远眺观筒看到了城墙之上的那一抹惊艳的红色,对那身形颀长面容白皙的女子很是满意,再等明萨骑于马上走的更近了些,能够看清她的面目,野先一双眼睛都放出了光。
怪不得明萨郡主号称燕州最美,此刻看来果然是戎族少有的世间尤物!她美得绝异于众,美得令左右皆惊!没想到那明池老头真是生了个好女儿,自己这误打误撞的还讨了个好娇妾!
……
裴星镇定的迈着步子,这种毅然决然的心境竟让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镇定,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在随着心跳的每个节拍而仔细推算,推算他对巨象群进行攻击的最佳距离。
吉量马也真是良驹一匹,它极通人意,面对对面越来越近的挑衅的欢呼和隆隆鼓声,它没有一丝惊慌,而是迈着沉实的步子随着裴星的牵引,丝毫不给主人添乱。
明萨感觉自己在这些野蛮的呼叫声中,思维被放缓了节奏,脑海里闪过很多过往之事,似乎自己在用意识给自己织造着幻境。
再感觉着裴星此刻的镇定,她突然就对此次的成功多了几分信心。
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总之那强烈的预感在给予她勇气。就算赴死,也不会让野先的阴谋得逞的信心,一定能够护得菀陵大地周全的信心。
再向前一段,裴星确定这里已经进入了百丈之内的范围,再走一段便是他开始对巨象群施展驯法的时候了。
于是他将左手背过身去,对明萨打了个手势,明萨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要做好准备随时跳下马来躲在裴星身后。
……
见到明萨郡主的如花美貌和娇躯款款,随着那缓缓而来的骏马走的更近了。戎族将士们便将那表达着欢呼雀跃的战鼓鼓点敲的更劲,明萨郡主一到,便是菀陵认输的证明,是菀陵认输的开始。
但是,残暴无极的野先,不会让菀陵就这么轻易认输,他还想把这偌大皇城玩的更惨。
&bp;&bp;&bp;&bp;裴星在一片暴雷一般的战鼓声中,暗暗蕴蓄着体内的能量。
明萨用余光可以看到他的脸和脖子已经变得血红,双手也青筋暴出,膨胀充血。这血红的颜色与在他乌孙国斗兽场里驯服那只猛虎时,有着同样的震慑。
幸好,明萨一身红衣,面容娇美宛如仙子,完全吸引了野先及一等戎族骑兵的目光,他们才不会多看几眼这低贱的为郡主牵马之人。
不知野先是否太过认为自己胜券在握,所以对从容而来的两人一马太过轻敌。其实以他对多次征战的敏锐和多疑,很容易发现这两人一马的破绽。
明萨郡主出身将门,有勇有谋,不畏惧前方的怒号和战鼓就罢了。那粗鄙的高大奴仆也同样稳步而来,脸上丝毫没有畏惧和忌惮的神情,反而贵气横生。
就连那匹马,也都镇定的有些不同寻常。一般的战马就算身经百战,在如此挑衅的鼓声中,也不会将步子迈的那般稳当。
况且,看来那牵马的汉子并没有过多操控牵绳,只能说明这马是野先在戎族地域都从未见过的良驹。
不过就算野先能够察觉到异常又如何?
周边是他引以为傲的戎族快马骑兵,冲出去须臾之间就能要了这两人的性命。身后是只听从他指令的巨象群,一旦发动便令菀陵士兵死无葬身之地。面对这两人一马,还需要忌惮什么?
而且就算明萨郡主武功高强,再不成,这牵马的汉子也有着暗藏的高深武功,可是以他们二人之力难道能敌得过三万戎族骑兵的快马枪剑?
或者,难道他们能敌得过身后那百座山峰一般的巨象阵?
哼哼,笑话!
所以这不是稳操胜券是什么!片刻之后美人在怀,坐拥菀陵皇城,让这富庶的江南大地尽数臣服在我野先的脚下!这样想着,野先嘴角露出一抹狠辣而得意的笑。
……
伴着前方隆隆的战鼓声,以及对面不远处那些戎族野蛮汉子们疯狂的叫嚷欢呼声,裴星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他的心开始停顿,心脏用停顿来告诉他自己,现在是时候开始了。
于是,他的脚步便彻底停了下来。
明萨看到他血红的双手,血红的脖颈,还有血红的侧脸,知道他要开始驯法了。等他开始之后,自己要立即躲在他的身后。
裴星曾经说过,在他施展驯法的百丈范围内,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紧靠他的身后。他的*会给予他身后之人对音波最大的缓冲,从而降低对无辜之人的伤害。
……
野先此刻注意到不远处已经停下来的骏马和美人,他只以为明萨郡主不堪这等雷霆般的欢呼才停下来的,于是他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要做我野先的女人,就要接受这样的欢呼洗礼!”
野先说完,他身边的戎族将士们也开始狂呼呐喊,一声声放肆地叫着明萨郡主。然后野先领头,猖狂的和身后的一众骑兵高声狂笑起来。
可是,他们笑着笑着,突然耳朵里都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隆隆战鼓,刺透野蛮的狂叫,虽然低哑却直直刺入人的耳膜,让听到之人皆能感到这音波的恐怖和残暴。
就在野先的戎族士兵们都听到了这个声音时,他们的叫闹声迅速的减弱,同时,明萨已经翻身下马,捂紧耳朵站在了裴星身后。
裴星突然长啸一声,震撼如同龙吟,令万州群豪孑然失色,一声之威,强悍如斯!
幸好菀陵万岁军离得远,但即使是这样,他们也几乎被这啸声吹的呈倒退之势。
明萨则听取一早裴星的嘱咐,此时不能趴在地上,因为大地会感应出更强的音波,会直接震伤她。于是明萨用尽全力抱着裴星粗伟的腰,才不至于被他的音波震倒。
万丈高空之上,怒吼声的能量波动不断的发出声声宛如闷雷般的声响,令即使在他背后方向远处的将士们也觉得双耳发蒙。
立于城墙上的万孚尊主和菀陵贵族们,此刻也被裴星的怒吼声震慑着。城墙上的一砖一瓦都在随之震动。这西域王子说能够保住菀陵,击退巨象阵,看来真的是有足够的实力,并非虚妄声势。
……
过了片刻,这怒吼的声音似乎变的更沉重、雄壮了起来,随着这声音的更为震撼,整个天地间,都已变成无尽萧杀!
就在这时,野先才在迎面袭来的飓风中,拨开尘土乱石和吹乱的头发,渐渐镇定下来注意到那个为明萨郡主牵马的男子。见他正血筋暴突的张着血盆大口,那让人感到极为不适的声音正是来自他的口中。
这是什么邪门功法?
活见了鬼!
野先在心中咒骂一句。然后他当机立断,想要号令冲锋兵整顿阵型,然后冲过去将那发出怪音的男子砍杀。
可还未等举起令旗,他竟惶恐的发现系于他腰间的号角正在不停的震动,并且发出呜呜之声。这是控制巨象阵的号角,它可不能不受控制的响起。
于是野先错愕的回头,想要看看巨象此刻的反应,那一瞬间,他惊吓到瞳孔张大,片刻哑口无声。
因为他看到了身后那群巨象,先前还乖顺的等候号角命令,此刻已经开始焦躁不安。巨象们不安的甩动象鼻,不安的跺着脚,发出轰隆之声。
这下野先慌了,巨象群若是失去了控制,那么遭殃的不是菀陵,他们这些此刻离巨象群更近的戎族士兵,便会先菀陵一步成为巨象脚下的肉酱。
“冲锋兵……杀过去…将…那个牵马人…”野先一面急促的号令冲锋兵,一面因飓风入口,用尽力气才说出断断续续的话:“将他砍杀!”
冲锋兵听闻号令,虽然想动,但这些胯下之马哪还听得了使唤。有一些甚至已经四肢无力的瘫软在地…
是啊,裴星施出的是对付巨象群的驯法,对于这些弱小的马匹,这音波早已超出了它们能够承受的极限。
&bp;&bp;&bp;&bp;“马没倒下的…向前冲!马…倒下的,弃马冲!将那个发声之人,给我杀!”野先喝令道!
野先知道此刻关键就在那个牵马人,只有将他杀掉才能保证巨象群不会暴动,也才能保证戎族骑兵不会被巨象践踏。
仍述和万岁军列阵于菀陵皇城城门前,此刻也已经看到了戎族兵的动向,于是仍述迅速一声喝令:“将士们,冲过去与戎兵相持!保证王子裴星施法不受影响!”
“冲!”
万岁军便也在统帅仍述的号令下冲向前去,几乎不比戎族兵要晚几分。
但是越到前方,行进的速度也越慢,渐渐的有些马便瘫倒了。万岁军于是弃马向前,戎族兵不停他们也绝不会停下脚步。
事实证明无论是万岁军还是戎族士兵,都不可能轻易近得了裴星的身。所有将士在离裴星还有一大段距离时便已经达到了身体极限,难以支撑得住。
戎族的冲锋兵都本能的捂住耳朵背向裴星,心中想要后退,可是没有野先的军令,谁敢随意撤退!但是攸及性命进又进不得,着实是进退两难。
而裴星身后的万岁军此刻前进的也举步维艰。仍述一看冲锋的将士们心有余悸,便从后方列阵中冲出来,一路驾驭着吉量马奋勇向前。
一般来说,军中主将是不会随冲锋兵一同进攻的。冲锋兵最为危险,战场上多数时候都沦为死士有去无回。所以主将不会轻易冒险,要留存实力坐镇中军。
不过此时非彼时,此战亦非彼战。
若不能护得裴星周全,留着性命坐镇中军又如何。仍述见识过巨象阵的威力,也见识到了裴星的实力。心中自知,此刻能否保全菀陵皇城就全掌握在裴星手中了,所以他定要护他周全。
……
吉量马确实是军中良驹。它的行进距离要比其他的马匹远很多。直至它在裴星的音波震撼中再也迈不动步子,仍述便翻身下马。吉量马还用请求原谅的眼神看着主人,示意自己抱歉不能陪他一起了。
仍述放开吉量马的缰绳,此刻裴星持续不断的怒吼声也已经将他震的七荤八素,五脏六腑似乎都要从嗓子里吐出来。
但他还是继续向前,直到走到冲锋兵的前排,大喝一声:“将士们,继续前进,拼尽全力护得王子周全!”
万岁军的冲锋兵见主将都不顾安危现身而来,刚有的一丝畏惧也荡然无存。
向着裴星王子走去,在他的周身保护他,是冲锋兵心中唯一所存。
……
裴星此刻不管周围的异动,他见音波对巨象群已经初有效果,更是陡增信心。于是他再次蓄力,用更为低沉的音波再次袭向对面已经慌乱了的戎族阵营。
他的声音如同风卷残云一般的疾驰掠过,穿进戎族士兵们的耳朵,也穿进巨象们的大耳蒲扇之中。
只那个瞬间,裴星的声音和空气已经起了冲撞,竟发出阵阵裂帛之声,裴星原地未动,而戎族士兵们早已连续节节后退仓皇回逃,还有一些已经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这音波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像是有无数根牛毛细针刺入了人的皮肉和血脉,痛痒万分。
裴星的体内此刻气血翻涌,脸上一片血腥之红。他知道这是身体在提醒他,已经到了他所能承受的发力极限,继续下去将会反噬自身。
而此时,戎族兵身后的巨象群已经开始逐渐被裴星驯服,它们其中的多数已经开始舒展长鼻,仰天长啸。那声音不是怒吼,不是焦躁,而是找到了新主人般的认同。
裴星感觉得到这声音中的回应,野先也自感情势不对。趁着对面那牵马人的吼声攻势有了片刻的削弱,他便也举起号角,高声吹响用来驯服巨象群的角令声。
可是,这些已经找到新主人的巨象,似乎并不受他的号角控制。
听到这个曾经熟悉的声音,似乎还有些困惑,但困惑片刻便又长嘶几声。在野先的惊恐间,只见前排的巨象已经开始四蹄蹬地,向着正前方于它们的戎族兵冲过来。
……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野先还未能压制住心底的恐惧,未来得及号令戎兵四散而逃。
千钧一发之际,再听得一声高亢入云霄的象鸣,直直压过所有其他巨象顺从的长鸣,如鬼哭狼嚎般,摄人心神。
野先和戎兵们再向后看去,刚刚已经准备受死的心此刻却又经历缓冲,眼中都激动的现出泪花。
这声象鸣发自于巨象群中的头象。头象个头要比其余巨象更高些许,由于它皮色更为深暗,故而显得它的长牙更为洁白刺眼,陡增威势。
头象长鸣一声,同时用四蹄重重的拍击地面,伸展而出的长鼻也在横扫四周的其余巨象,发出它头领的命令。
虽然万岁军和戎族兵都不懂得头象的言语和命令,但从其余巨象的反应来看,头象给出的命令是不许妄动!
这个新的主人我还没认同,你们谁都不许前进!
已经前进了的巨象此刻早已反身回来,乖乖站在头象的周围,排山倒海一般的声势顿时间安静下来。
真是天不亡我野先!
野先也在极度惊恐之中缓和过来,似乎心神已经死过一次,所以更加的不畏不惧。
镇定下来的他发现对面那牵马人似乎受了内伤,不过不管他受不受伤,受的什么伤,总之他那吼叫声的鬼功夫已经减弱了大半。
感受着远方裴星已经没了攻击气势的吼声,看着他脸上痛苦的神色,野先自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弓箭手,冲到前方射程之内,给我解决了他!”野先一声断令,戎族骑兵能骑马的骑马,不能骑马的也已经手握弓箭刀枪冲击过来。
……
万岁军的冲锋兵和主将仍述也早已行进到裴星身后。在感受到裴星似乎因受到阻碍而减弱的怒吼声后,仍述也早已一声令下,皇城城门前的万岁军也冲向前来,准备与迎面而来的戎兵决一死战。
&bp;&bp;&bp;&bp;野先不愧北境之王的名号,战事陷入僵局的此际他反而冷静的可怕。
看着戎族的弓箭手已经冲到了射程范围内,面对那牵马的汉子和迎上来的万岁军开始发射进攻。野先也手握弓弩,这弓弩要比其余将士们手中的普通弓箭强过百倍,无论是力道之劲还是射程之远。
但是野先此刻却不急着发射,而是举起腰间的号角,再次尝试驯服巨象。
因为他知道只有巨象才能决定这次战争的最终定局,除了巨象,如此两拼厮杀,戎兵绝对占不到万岁军的先机。
霎时间,半空中已有密不透风的箭雨袭来。与仍述先一步赶来的万岁军冲锋兵,在主将仍述的号令下,将裴星和明萨团团护住。
用他们手中的刀剑和**作为保护圈,为其中的两人抵挡着一波接一波冲击而来的箭雨。
“裴星,你怎么了?”
感受到裴星已经由渐弱到彻底停下来的吼声攻势,明萨松开紧抱裴星的双臂,从他的身后走上一步。可还没等看到他的脸,就被裴星伸出手掌,用力的推回了身后。
“你别动!我没事!”裴星用极度命令的口吻对明萨说道,但他的气息已经没了平时的气力,听起来尽显微弱。
仍述一面用手中长剑抵御着飞击而来的箭矢,眼睛余光看到这保护圈外围不断有万岁军将士被戎兵射倒,又立刻有新的将士走上前来补齐人墙。
他一面回头看了一眼裴星和明萨,见裴星的脸色不能再难看,后又听到裴星对明萨说话时的声音,心知他已经尽了全力,看来巨象阵还是无法破除。
接下来万岁军和菀陵皇城又不可避免一场恶战!
这时万岁军的弓弩手也已经冲上前来,自菀陵皇城向戎兵方向的箭雨也纷纷由半空飞去。
“你怎么样?!”仍述从人墙中退出来,走近裴星和明萨,断然问道。
裴星看了仍述一眼,没有回话。
仍述看得出他在硬撑,脸上豆大的汗珠和全身血红暴突的青筋,都说明他的内力已经承受到了极限。
“这里有万岁军坐镇,你们回去!”
“来人,护送王子和郡主回皇城!”仍述一声喝令。
“不用!”裴星神色一紧,似乎被仍述的话语激到,心想临阵退缩的事我裴星做不出来。可是这句话刚一出口,就有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
仍述看着他嘴角的鲜血,心中又是为他担忧,同时也心急于这人怎么如此执拗冲动。
听到他们的对话,明萨也从裴星身后走上来,见到裴星的脸色和吐出的鲜血,明萨终于知道为何裴星拦着自己不让自己上前了。
他怕自己看到他的脸,害怕自己阻拦他继续发功。因为他此刻的脸犹如死神一般,已没有了活人的神态,却还在硬撑。
“裴星,随我回皇城。这里交给万岁军,我们在这里还需浪费他们保护。”明萨也劝裴星道。
仍述看着明萨,与她点头示意,然后一个眼色,便有一队将士过来,欲要掩护着明萨和裴星返回皇城。
“不用!”裴星再次抬手一挥,意思是我裴星绝对不退。
“你!”仍述刚要对裴星发作,都什么时候了,你说不走就不走啊!带兵作战,生死须臾,你还在这耍脾气
可是一句话才说了个开头,仍述半句话便堵在了口中,因为他一眼看到远处的野先,已经放弃手中的号角,有了新的动作
野先发觉这些巨象虽然没有被那个邪门功法的男子驯服,却一时间难以听从自己号角的命令。
于是他当机立断,甩开号角,只那个瞬间,他便已经举起手中的弓弩,瞄准那个能施展邪门功法的男子胸膛
他是整场战争的关键,杀了他,自己就可以用更多时间来寻找用号角控制巨象阵的频率。
也只是那个瞬间,仍述用余光看到了野先瞄向裴星的弓弩。
身经百战训练有素迅敏无极的仍述凭着他极强的预感,知道野先这一箭过来,力道狠劲,会直接击穿挡在裴星前方将士的**,然后再次射穿裴星的胸膛!
一个呼吸之间,仍述便已飞速转身,从距离他最近的万岁军将士手中夺过了弓箭。
呼吸之间,虽然急促,但绝无慌张!
从小接受过最严酷最密集训练的仍述,他的心智要比身经百战的老年宿将更为沉稳。
无需调整呼吸,他已经凝神搭箭,对准对面远处野先那已经稳稳射出的箭矢,弯弓成满月。
“嗵”!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以为他们要保护的裴星王子就要被野先击倒之时,只听身后嗵的一声脆响,冠军侯仍述手中的弓箭已经信心勃勃的射出,在空中划出了完美的弧线。
速度之快,一个呼吸都没来的及完结。
结果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似乎又不出乎所料。
因为那嗵的声响,已经告诉众人这一箭力道如何,精准如何,信心如何。仍述这一箭在半空中稳稳的迎向了野先射来的精准箭矢。
稳稳的迎向,再直直穿入,两个飞速相对的弓箭在半空中发出铿锵迸挫的脆响,野先那一箭瞬间被仍述射出的箭矢精准刺穿,再无力向前飞行而是颓然落地。
野先先发弓弩,仍述后射箭相击,本就失了先机,没有充足时间瞄准射击。又是用普通的弓箭对抗野先手中强大的弓弩,居然能在半途相遇,且能将弓弩的箭矢射穿!这是怎样的内力才能做到!
冠军侯确实是当今无二!
这一壮举,令在场的万岁军都激动不已,大为振奋了万岁军的士气。这一生都未见识过如此精彩的箭术,实乃当世一绝。
明萨看着仍述,脑中都是最初与他和顾庭、桑厘一同游逛上元节时候的情景。那时他与顾庭比试箭术,也是像刚刚那样,凝神、专注、自信、笃定,稳稳的射穿顾庭射在屏风雀眼上的箭矢。
只不过那时他是为赌气,而此时却是因大义。未完待续。
&bp;&bp;&bp;&bp;万岁军的将士被冠军侯激励着,人墙更为坚固,反击更为决断。明萨也被仍述激励着,虽担忧裴星是否能继续坚持驯服巨象,但也对此战重拾了信心。
就算裴星此次最终未能成功驯服巨象,他也对此战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已经扰乱了野先的号角声对巨象阵的控制,哪怕野先还能在短时间内找回驯服巨象阵的号令,但也留给了万岁军歼灭戎兵的时间。
有仍述这位年少成名的冠军侯主将在,有勇往无畏的万岁军将士们在,明萨相信野先绝对没有充足的时间去寻法重新驯服巨象阵。
同样,裴星也被冠军侯仍述的壮举震撼,更被万岁军将士不顾自身安危,用性命护着自己的训练精良和大义凛然而激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不是执拗,不是硬撑。他不肯就此收功,是因为进行到如此境地绝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要让野先重创让巨象毁灭,不然野先总会再令巨象蓄力回击,到那时自己恐怕就无法震慑了。
所以,裴星心中一横,赴死之心陡然跃起。他一把将明萨再向后推去。
“你们退后!”裴星对着站在他身前的所有万岁军将士喊道!
随着他振奋心神的一声巨吼,同时他感受着身后明萨紧紧抱着他的信赖,然后再次屏住呼吸收紧气力,压制住已经想要上涌的气血,再一次加重了咆哮之声。
似乎他的每个毛孔中都喷发出强烈的音波气流,一圈一圈向外震荡……
空气中陡然出现了一层接一层可怕的音波,像气浪一般的剧烈掀起,掠过戎兵朝着巨象群奔啸而去,裴星身后的菀陵皇城都在这音波之中开始加剧震颤,明萨只见眼前一片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刚才的巨象群已多半被裴星驯服,只有那头象似乎还未完全听令,而这一次裴星的暴戾音波响彻云霄。那巨象群再也不是原地摇摆不安了,就连头象也不能例外。
其余的巨象都忍耐着想要奔跑而来的*,一面嚎叫一面试探着看向它们的头象,如若头象不动,它们仍是不敢妄动。
却见头象此刻也已经听令,在疯狂的摇晃长鼻,准备发动攻势。于是其余的巨象更无须忍耐了。
野先一眼见到大事不妙。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只见那些巨象像是突然间听到了命令的号角声,它们在混乱中飞快地找到秩序,在头象的带领下朝着离它们最近的戎兵奔跑而来。
于是野先一声令下,施行出在驯养巨象时就准备好的最坏计划。
听闻野先军令,没有被震瘫的剩余戎兵已经快速分成十余股分队,四面而逃。
虽然戎兵提前有所准备,能够分散而逃,但那些巨象也在片刻匆忙间不均匀的分为十余组,追赶而去!
还有两三只似乎受音波影响较小的巨象,跟在最后,跑的较为缓慢。这几只巨象还看到菀陵皇城这边有大批人类,似乎有意朝着远处的万岁军方向跑来。
裴星一见这情势,刹那间又双眼火光闪耀,对着那几只不合群的巨象再次怒吼一声,空气中顿时纵横激荡,那几只巨象慌忙间便转头窜逃,追随同伴而去了。
这便是裴星要达到的目的。
看着戎兵仓皇间被巨象追击,一路踩杀无数。裴星心间一松,突然他周身的血色更重几度,整个人都像是血人一般。
见戎兵已经溃退,巨象群也追击而去,明萨放开紧抱裴星的双臂,发觉自己的四肢已经因用力过猛而变得僵硬。
虽然她已经被裴星的音波震到全身瘫软,但她此刻更担心裴星的情况,于是明萨用尽了力气走上前一步,走到他身侧,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问道:“你怎样…”
裴星转头看向明萨,可是他的头才转过一半,就已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明萨看着他笔直的重重倒在地上,他眼睛还盯着自己,嘴角露出一丝安慰的笑意。
“裴星!”
明萨一声呼叫,顺即跪在裴星身边,想要伸手去试探他的鼻息,却忽然一阵晕眩,不知所以。
……
……
眼看着裴星倒下,明萨昏迷,仍述和万岁军将士瘫倒在地。眼看着巨象群疯狂踩死戎兵无数,远处一片狼藉场面,菀陵皇城中的人们心间一阵错愕。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才意识到,原来的安逸和疏懒是多么可怕,原来死亡真的可以离自己这般近。
倒在那片空荡土地中央,在万岁军将士们的团团包围中,那两个孤零零的身影,王子裴星和明萨郡主。明萨郡主那一身红色长袍是这肃穆天地间的一个刺眼警醒。
这血红的长袍和王子裴星倒下前喷涌而出的那道鲜血,会深深印在菀陵人心中,永世难忘……
……
仍述虽然也受音波所伤,但作为主将的他还是艰难的站起身来,号令万岁军分列成十余队,随着巨象和戎兵逃窜的方向赶上去查探进一步情形。
而此刻,菀陵皇城内的卫兵也早已冲出来将明萨郡主和王子裴星,以及受伤的万岁军将士抬回皇城。
……
半个多时辰后,戎族三万骑兵分成的十余股逃兵已经被彻底癫狂了的巨象消灭的所剩无几,经过裴星怒吼的驯服,野先的号角已经不能对巨象起到作用。
不过想来野先也是个准备充分的军谋能才,不然戎兵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分成十余股。分散是对逃避猛兽追击最好的保全之法,若是当时赤秦率领的五万万岁军能有所防备,也分散撤离,或许伤亡不会如此之重。
而追击着戎兵而去的巨象群由于没能适时停下攻击,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限也重耗过度,沿路死在了荒野之中。
虽然野先仍率领着残余的戎兵逃窜而走,但万孚尊主没有令剩余万岁军犁庭扫穴进行出击,万岁军毕竟也遭到了史上未有的重创,不宜再动。且野先此刻的三万人马也已零零落落,一定时期内不足为惧不成气候了。
&bp;&bp;&bp;&bp;万孚尊主此刻坐在明萨的床边,看着她昏睡和因为接连奔波又加消瘦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菀陵保住了,百年基业保住了,万孚此刻心中却久久激荡难平。
皇城中一片寂静,人们都还沉浸在前几天的惶恐之中,一时间难以平缓心绪,所以似乎连虫鸟都没有了鸣叫声。
万孚听着窗外一叶落地而竟有的铿然金石掷地之声,心绪无处可投。
铿然一叶……
……
明萨苏醒过来的时候刚好是傍晚,刚好每天傍晚万孚尊主都会来看她,所以她一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万孚。
“尊主…裴星怎么样了?”明萨张口说道。
但她却看到万孚尊主明显的向后闪避了一下,然后他莫名其妙的笑了,而且是忍俊不禁的笑。明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裴星如何了,把万孚尊主笑成这个样子?
“他,没,事…需要,调养…”万孚尊主稍凑近一点明萨,用力说到。
这下,明萨明白为何尊主会发笑了,因为她听到尊主的声音飘远而来,不甚明清,所以可以推断,刚刚自己那一句话说的有多大声…
好尴尬。
明萨的脸上现出一阵绯红,虽然尴尬,但自己却无可奈何,因为裴星使出那暴戾音波的时候,她离的实在太近,若不是裴星提前有交代,叫她一定要站在他身后,还在耳中塞了湿棉团,或许已经彻底失聪了。
此刻明萨的脑中还回荡着那犹如洪钟的怒喝声,耳膜似乎也还在嗡嗡作响。
她已经昏睡了两天整,而裴星此刻还在昏迷当中,据医馆诊测,他可能会有更长时间的昏迷,以恢复他在与巨象群的驯服中失掉的大量气血。
想起他为自己牵着马,正经说的那句,我没把握,但有你在,我会拼命,明萨眼中就忍不住的湿润。
他一心把自己当做天女娘娘,是他的福星贵人,若不是认识她,或许他也不用付出这么多,菀陵的生死与他无关。
“你放心,全菀陵最好的药材和补方全都给他用上了,他是菀陵的功臣,绝不会有事。”万孚尊主看出明萨的心思,为明萨宽心道。
明萨点头,心中不是忧虑,而是愧疚。
“我想去看看他。”
“三天之内,医官要他绝对静养,过了明天再去看吧。”尊主说到,接着他又停顿了一下说:“我为你准备了一处新驻殿,你的驻殿。”
我的?明萨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指了指自己,问到。
万孚尊主点头:“是你的,你什么时候想去看都可以。”
“我想现在就去。”明萨尽力压着自己的声音,生怕又吼出来。
万孚尊主知道明萨是故意小声说话,便笑了:“你现在有体力吗?”
“我睡的好累,刚好想动一动。”
万孚尊主点头应允,然后示意明萨他先出了房间,侍女便来服侍明萨起床。
等明萨梳洗妥当,走出房门来到大堂时,却见万孚尊主竟然还站在大殿内,看着她一路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得明萨的步子都迈的有些局促。
明萨一边平复自己的情绪,一边心想尊主你怎么还不走,我说我想去看看,并没想到你要陪我一同去看。
“走,我带你过去。”万孚尊主说到。
“你的新驻殿叫珞樱殿。”
“好美的名字!”明萨感叹道,心中顿时对珞樱殿充满了幻想。
她没有看到万孚尊主不动声色的眼中,听到她如此说而现出的欣喜。
走去珞樱殿的路并不是很长,一路上明萨看到虽是夕阳遥坠时分,但仍有侍从在修建破损的器物,而且皇城中的人们已经开始现出原有的秩序。
仅仅两天时间,万孚尊主便能够让这里恢复正常,看来桑厘当时的那句,万孚尊主是菀陵史上最伟大的尊主绝不是空口夸辞。
这一路明萨感觉走了很久,因为她心中有些拘束,她尽力的走在尊主侧后方以示尊敬,不与他并肩而行,而尊主却偏又尽量等着她一起走。
“你来菀陵这么久,还从没问过你生活的可还习惯?”尊主问到。
“很好,江南风水,这里要比燕州舒适太多。”
“那人呢?”
“……什么?”明萨一时间不明白尊主的问话。
“你喜欢这里的气候,喜欢这里的人吗?”尊主问到。
……
明萨有些语塞,但她转而反应一下说到:“人们也都很友好,还要比燕州人更婉约些,相处的也很舒服。”
尊主听后没有回话,而是默默笑了。
“你也算是菀陵的贵人了。”沉默片刻,尊主向前走着,刻意不介意明萨的局促,继续挑些其他的话题跟她交流。
“是吗?”
“大大小小的功劳你包揽了很多,这次生死攸关之际又是你带裴星王子回来,你可有何奖赏想要?”
“…我感觉什么一切都好,想不到有何想要的赏赐。”
“好,”万孚尊主似乎早就料得她会如此回答,于是笑道:“知道你不讨赏赐,我就先为你准备了这所驻殿,希望你喜欢。”
尊主说着侧头看了一眼明萨,希望你喜欢这句话,他淡淡的说出口,真的就像一个普通身份的朋友,在为明萨送上一份礼物一般的平和真挚。
“你先住过来,等你以后想到要什么赏赐了,这个赏赐承诺还在。”
明萨点头笑了,表示应下。
一路清言淡语,两人已走到珞樱殿外。
堂间四周,茂林修竹,桂梅连枝,一片兰草素心之淡雅。
堂间的最外缘还栽种着一圈橘树,晚风吹来,橘香四溢,清香喜人胜过花草万分。荷塘里栽种着高洁的莲荷,明萨探头朝水中一望,便看到自己的面容清晰的映画在水中。
万孚尊主也看到这一幕,花面相映,明萨的玉容犹如芙蓉着露,尽显清丽可爱。
“圆荷向背,芙蓉深浅,难分花与面。”万孚不仅脱口而出。
这一句说的明萨又是一阵局促,很少听到尊主如此夸赞一位女子,况且还夸的是自己。
&bp;&bp;&bp;&bp;进到珞樱殿里面,放眼望进去,便是一片精心布置的别致。这殿里的主色调是玫瑰花一样的颜色,浓重而优雅,透出明萨生平所没见过的,最浓重的女人味。
“喜欢吗?”尊主四周看了看这殿里的装潢,很满意的介绍着。
“嗯,很美啊。”
明萨从来都不是个挑剔的人,何况这殿里的陈设真的很考究。虽然这样的颜色对她一个十几岁年纪的女孩子来说是有一点厚重,也许清淡一点的颜色更符合她的心性。
“那就好,你想要什么样的装饰都可以跟他们提。只要菀陵有的都可以给你。”
明萨点点头,心想尊主最后这句只要菀陵有的都可以给你,说的似乎有点重……
尊主示意她到处走走看看。于是明萨楼上楼下的四处看了,这里纱帐纱帘很多,都是轻如微风拂面一般的薄纱,营造一种神秘高贵之感。
墙壁的雕花也不像矗灵殿或者纵灵师驻殿里一样的刚劲,这驻殿显然是为女子设计,那镂空的雕刻,屋顶的架构组合,一勾一勒之中都透着一种柔美。殿内不知焚了什么不知名的香,弥漫整个三层大殿,幽幽淡淡,无可名状。
等明萨再走下大堂,夜色已深,尊主不便再多留便离开了,明萨恭送尊主离去,然后回来。这珞樱殿中已经为明萨准备好了一应用具和侍从,她今夜便可以睡在这里。
明萨走回楼上,进到睡房,只见那床铺美的实在过分。
从地板的淡紫色地毯上凭空腾出一个圆形床铺,淡银色纱帘环绕四周,身处这风韵柔媚的景色之中,顿感自己也多出了几分女人味,却正是因为这样,也更容易多愁善感了起来。
空空如也的珞樱殿里,明萨躺在云朵一般柔软丝滑的床上,有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战后的菀陵,不知是否又要仓促应对各种复杂的国邦挑衅或者攘战,万岁军受到重创,菀陵能否在短时间内,将其他的军力也凝结起来,有些困难,明萨如此想到。
这,也正是此刻漫步回矗灵殿的路上万孚尊主所忧的问题。
……
菀陵残破了的城墙已经开始修补,废弃了的城池也开始重建。
大战结束,所有人都可以有时间来消化铁蹄践踏带来的伤,可万孚尊主没有。野先的骑兵刚一离开,他便开始考虑全盘,重建菀陵城池,重整菀陵军心民心。
万孚尊主站在矗灵殿城墙之顶,看着眼底的这一片山河。
印象中的花遮柳护,凤楼龙阁,珠翠玉绕,一片升腾。如今遭受铁骑践踏,尽显满目疮痍和极目萧索。
这心绪终日难平……
……
同样是大战新止,在百姓们都和亲人温暖的聚在一起,感慨神明的恩赐,感受亲情的温度,在情侣们紧紧相拥,感谢对方的幸存之时,仍述一个人坐在那棵他狠狠伤了小魔头的古树下,心中一腔悲凉无人可诉,唯有喝着闷酒寻求解脱。
晚风吹动一池水波,发出盈盈之声,仍述不在意的向一旁的水流瞟一眼,但见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却正是如心底一般悲凉。
最近仍述只有在酒意惺忪的时候,心里才似乎能打开一个缝隙,透透气。
刚刚他得知小魔头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仍述才安了心,可是心安之后却是无尽的心伤。此刻自己这般颓废不堪的样子,若是被小魔头看到,她一定很失望吧。
哼哼,仍述自己对自己不屑的冷笑两声,小魔头不是一般的女子,你不对她好,有的是人对她好,她不必在乎你,你算什么!
活成了一个窝囊废!还有什么资格总是想她!
……
最近一次,仍述在给远方的师父送信时,极为大胆的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如今对我如此安排,是你们对我训练中最大的残忍。
这一句,看的鬼面军师心中一漏,攥紧了这张信条。
看来仍述这小子是真的动了情,鬼面军师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墙壁如此想到。为那女子舍生赴死,为她不惜对抗所有的势力,最终又为她的安危妥协他所有的坚持和底线。
在鬼面军师钢铁铸就的魔鬼面具下面,他露出了一丝别人看不到的苦笑,情字一物,果真是世间唯一难解的毒药,陷了进去便无药可救。
这些年难为了仍述这般孩子,也难为了自己,鬼面军师想。
可是自从那个倩影飘逝之后,自己的这颗心便不需要任何归属,来到这里寻求活路,寻机复仇,是自己所有活下去的希望。
本以为自己就是一个丢失了灵魂的皮囊,只是不知哪天死去一般的活着,当然,那种活法还不如死去。
可是突然有人愿意赏识自己,这一种赏识和重用让他觉得似乎等这样一个相逢等了千年之久,这样的赏识让他死寂的心开始觉醒,他有了生机,或者与其是说有生机不如说是有了复仇的*和希望,他的心灵和才智都被激发。
所以,在这条复仇的路上,他不后悔,不愧疚,牺牲谁都是应该的,值得的,因为这本来就是个罪恶的世界,没有人应该仁慈。
鬼面军师将仍述的信条攥得更紧,想要将它揉碎……
当然除了这些年他的谋划和为复仇做出的努力之外,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待在自己为爱人建造的蝴蝶灵堂之中,与那些在月光下似乎能振翅而飞的五色蝴蝶待在一起,仿佛便能看到她的笑靥。
复仇之后他便自己了断,绝不多活一天,鬼面军师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因为在这个世上他实在受够了所有人的非议冷眼和不理解,这样的环境影响了他人生的自信和人格的自尊,更不经意间渲染了他的凝重和苦涩,使得他开始对现实世界猜疑敏感和提防,甚至,一路走来,他已经丧失了对人性善恶的信任和谅解。
他似乎已经度过了一生的等待,可是那个笑脸已经不在,情似尘埃一般渺小飘无,相爱最终总抵不过命运的苍白。
&bp;&bp;&bp;&bp;明萨第一晚睡在珞樱殿,辗转之中无意间入睡,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第一次带仍述赶回菀陵,在菀陵和青城的边界处遇到的那个蓝色毛发和蓝色手指的女子,她头发蓬乱,衣衫破旧,但她的眼神极为明亮,像承载了很多人类未有的灵气,能够一眼看透一些迷雾纷繁。
梦里她对自己十分友善,还不时的抓起自己的手,不停的咿咿呀呀说话,想要急切的表达,想要问明萨问题,可是自己偏就一个字都听不懂。
一直到明萨感觉自己的手都被抓的很疼,才恍然惊醒。
想起当时带仍述辞别离开,她不舍的看着自己,当时自己便暗下决心,要找机会将她带回来,而且觉得她手指的那种蓝色总是很熟悉。
现在自己有了驻殿,可以稳妥的安置她,按说应该是合适的时机。但是菀陵大战初安,说不定还会有接连而来的纷争战事,所以不知接她回来是不是应该。而且现在还有裴星昏迷不醒,一时半会还是走不开……
第二天,明萨令侍从将自己从西域带回来的,木柯儿特地送给顾庭的几件乐器送去了稽候府,之所以明萨没有亲自过去稽候府见顾庭,不是为了回避什么风言风语,事实上,那虚无缥缈的流言早就在这大战之中消默了。
而是明萨觉得依顾庭的性格,见到木柯儿这般热情的示意,应该一时间需要消化吧,所以自己还是不要去打搅他的静思为好。
想到顾庭谦谦有礼的模样,幻想着他看到这些乐器微蹙着眉的样子,明萨自己笑起来,觉得敢说敢做的木柯儿这回是给顾庭出了个难题。
明萨想的不错,顾庭听说明萨派人给他送来了几件礼物的时候,已经是一脸惊讶。自己昨日才刚从鼎界马不停蹄的赶回来,错过了与菀陵众志成城的时刻,也错过了裴星和明萨力战野先和巨象群的场面,不过明萨昨日才刚醒来,怎会…给自己送礼物?
再听说是明萨郡主从西域带回来的乐器,是木府千金木柯儿送来的,顾庭就更加错愕了,这…是…何意?
想着这是何意时,顾庭心间已经想到了这是何意的答案。不过他在心中否定着自己的答案,那位木姑娘自己也不是没见过,那样仙容姿色,高贵清丽,也是不多话之人,怎会……
所以说这就是男人对女人第一印象的误差。顾庭不会想到木柯儿当时只是还陷于音痴大师过世的悲情之中,所以给他一种冷傲娴静的印象。
当然第一次见面,顾庭也不会想要深一步了解木柯儿的个性,在不熟悉的女子面前,他总会不自觉的拘束。只有第一次见到明萨,她听自己弹奏乐曲,一副听痴了的可爱模样,让顾庭的拘束一扫而过。
虽然已经过去一些时日,可是顾庭还是一想起那晚带兵冲进明萨驻殿后,两人的尴尬感觉,仍是会担心日后如何相处……
……
此刻侍从们都退了出去,顾庭一件件的拆开乐器外严实的包裹,看到他曾经在木府欣赏过的牛腿琴、火不思,还有绝美的雁柱箜篌,最后一件,刚打开包裹的一角,顾庭就认出了,这是西域最宝贵的古传热瓦甫!
这几件古传的孤品可都是当时自己最心爱的,连碰都不忍心碰一下,生怕亵渎了一般,如今就被木柯儿这般随意的,送了过来?
她应该只是,想要给这些乐器找一个新的归宿吧,是了,应该就是这样的……顾庭在心中自己安抚着自己有些不安的心绪。
就在顾庭的心绪慢慢变稳的时候,他的手也将热瓦甫的包裹完全拆开来,丝绸滑掠开之际,却同时有一枝翠绿的竹叶飘落在地。顾庭俯身捡起,细看之下发现这是斑竹的竹叶……
关于斑竹,世间有着美好的传说。
据说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她的心上人离开家乡去了远方,她便开始日夜思念远方的心上人。时光变得无比漫长,万物也变得无限凄凉。无论是柔美的细雨,还是写意的斜阳,都无法让她倾心,只因她的思念无法停止。
后来她便每日垂泪,眼泪流在窗外的竹子上,印上了点点泪斑,于是这竹子就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斑竹。
斑竹这个带有浪漫色彩的名字便渐渐流传开来,后来被后人用来作为代指女子思念心上人的信物,难道木姑娘真是……此意?
看到这一枝斑竹竹叶,顾庭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当这是木姑娘的无心之举了,难不成要骗自己这斑竹也是不小心掉落到包裹里的吗。
顾庭有些腼腆的想着木柯儿此举的心意,连想到她是对自己倾心之意,都不好意思真切的想到倾心这两个字,仿佛想的确切了就能让他面红耳赤一般。
其实从小到大他没少受到过各种女子的青睐和主动示好,不过对木姑娘不一样,木姑娘在他看来是个清丽的人物,就像明萨一般的美好和遥不可及。这样的姑娘怎会如此主动?真是令自己惊诧不已。
除了这斑竹叶,似乎也没有其他书信可以看出她的这番心意。顾庭刚想着是不是可以继续骗自己一下,却心中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你笨死啦,有这斑竹叶还不够吗,有这些你自己最看重的乐器还不够吗?难道非要女孩子写一封相思小书过来才算证实?
顾庭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些心爱的乐器让他惊喜,可是木姑娘的心意却让他坐立难安。
自己是不是应该回信一封呢?无论如何木姑娘将这些孤品如此诚心的送过来,是要说感谢的。不过信里还要说明自己婉拒她心意的意思吗?还是不要了,人家姑娘都没有明说,这样做是不是太伤人心?
于是,顾庭便书信一封,信中简短两行言明,对木柯儿送来的乐器诚心感谢,并会替音痴大师好生保管留存,其余概没有提起。至于那一枝斑竹,他就只当自己没看见。
这便是蹁跹君子顾庭的个性,不懂拒绝,害怕伤人,犹豫不决,见不得任何人因自己而伤心。
……
等乌孙国的木柯儿在府中收到顾庭的书信时,她激动着反反正正看了几遍,才不得不相信他的信只有这两句话,再无多一字。
没有丝毫在意,没有期盼,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但其实以顾庭温婉的个性,他没有回应其实就是拒绝了,可是木柯儿不这么想,没有拒绝就是有希望的意思,那就好了,木柯儿双眼充满期盼的想到。
不过这也是信件寄出后几天后的事了,这几天间菀陵又发生了一些大事……
&bp;&bp;&bp;&bp;这一天,过了裴星调养的三天关键时期,医官便允许明萨看过裴星,明萨见他虽然仍旧不省人事,但医官说他的脉象已经稳定,只是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大半气血然后醒来。
在他醒来之前,他只能这样安静的躺在床榻上,这偌大的床铺,被裴星出奇高大的身躯一衬,似乎也变得娇小起来。
明萨在心中暗暗祈祷着,这家伙快点醒来吧,好让自己正正经经跟他道个谢。他说要拼命还真是拼命,完全不含糊的。
……
这时期万孚尊主忙着安抚受到战乱影响的城池和洲际,一切还需要长时间才能恢复原样。
但就是时候,趁菀陵应对不及的时候,菀陵的强敌之邻已经瞄准了时机,要对菀陵滋事攘战了……
北境之王野先,能够驯养出如此惊天骇地的巨象群来针对菀陵,实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青城尊主晴铮对菀陵万岁军的重创感到有些突如其来,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可是无论是事发突然还是准备充分,现在不都正是野先为青城创造的绝好时机吗?
有什么好惊讶,有什么好失措?此际乃是神明赐予青城的良机。
少了一半万岁军坐镇的菀陵,荣耀远去,辉煌不再,以其现在的实力和青城军对峙,毫无优势可言。也许这正是攘战菀陵,为灵树的枯萎,为晴致的死,为护元的失踪和灵珠的被窃讨个说法的时候。
所以即使青城军的将士们也觉得这场大战来的有些突兀,但也不妨碍他们被尊主晴铮出战前的言辞所鼓舞。
青城地居塞北,北国风光地貌本就养育出了一大批勇武将士,各方武馆各路武学宗派也百花齐放。所以青城的士兵广众,他们多数从小崇尚修武,作战尚武,勇猛凶悍,单人战力多半在菀陵将士之上。但其缺点是一旦组成军阵大规模作战,不免要比菀陵军的谋略逊色一些。
看着自己用极短时间聚集而来的十万青城军,已经整装待发。想到要与菀陵来一场实力公平的战事,晴铮的心中一阵激荡,脸上的笑容冷峻。
随着他一声断喝,青城军便有整有暇的向着菀陵进发了。
……
虽然菀陵自野先的戎兵和巨象群离开后,一直厉兵秣马未敢松懈,担心的就是强邻伺机挑衅,但还是没想到青城居然攘战的如此之快。
……
秋晓嘶风,黄云衰草。
菀陵与青城的边境处,毗邻几十余里的广阔和荒凉,陇上将士们的铁衣开始冰寒,如今边境局势微妙,尊主也早就派兵增补了这里的兵力,作为放哨远眺的士兵他们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几个穿着作战铠甲的菀陵士兵正在高处盯着远处的天际,战马不知战事将起还在悠闲的吃着野草。这时有个士兵惊呼道:“不好!青城出兵了!”
他的同伴也慌忙举起远望筒朝远处的天际看去,果然,那里苍穹尽处,一条褐色的曲线正在飞速向前移动着,又过片刻,便可以看清那便是由数万青城铁骑组成的。
当然其中早已有放哨的士兵飞奔下山跨马而去,向菀陵皇城传递消息去了。
菀陵边境军敌不过这样庞大的青城军队,若是万岁军和皇城中其余的军队一同集结而来,或许还可以与之相抗。
……
听闻消息,万孚尊主亲率皇城中几乎所有军力,第一时间便向边境处赶赴。
一路疾驰,万孚此际生出了比过去任何一次战争都不曾有过的担忧和焦灼。青城军毕竟有十万人的力量,这是一个巨大的存在。
十万人,这是怎样的一个轮廓,堆起是座山峰,铺开是片大地,万孚尊主甚至不敢去想象与那十万人在荒野间呼啸搏斗和狂拼格杀,那血火激荡的场面令人心惊。
难道这一次菀陵和青城,势均力敌,相杀相搏,真要一荡世间之雄风,成天地之绝响了?
不要,那会是人类的灾难!万孚尊主心中祈祷。
皇城中只留一支军队驻守,其余所有人都随万孚尊主出征了,从鼎界回来的顾庭、与野先戎兵战过的仍述,还有初出茅庐的智囊星明萨……这样的出征,可见万孚尊主对这场大战的重视程度。
等见到了青城的十万军士时,从高处望下,便可看到,青城军此刻已经分为两股,渐渐包围成新月的形势,分别向着菀陵边境戍军的阵营逼近,其中一股青城军意图堵住菀陵军队的退路,十万青城军不断合拢,渐渐缩小包围圈,想要使菀陵军陷入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查看了如今的局势,青城军来的迅速,已经占据了这场大战的主动,万孚尊主深吸一口气,虽然万岁军重创,但菀陵仍然有战力可以与青城决一死战,杀出一条出路。
现在就看青城意图如何了,那个晴铮应该还不至于想搞成两败俱伤,没有那么意气用事吧。
……
“万孚!十八年前菀陵便欠我青城一个交代,如今灵珠遗失,护元长老消失,今天我们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对面,已经能看清楚轮廓的青城尊主晴铮,他戴着头盔,未戴面护,正在对着菀陵军队正中心的万孚尊主宣战。
明萨向青城尊主望去,他约身长八尺左右,龙颜广发,虬髯黑面,宽大的体相中透露出一种威慑人的气势,这相貌和身为其胞弟的护元长老竟一点也不相同,他的身形也要比护元长老健硕数倍。
他周边的青城军士,也都随乡入俗跟随菀王朝未分裂时的北地士兵风俗,剃了发,纹了身,两臂交错而立。
“好!你若不惜这十万青城勇士葬送在此,我菀陵愿意奉陪!”
万孚尊主也回应道,他想要提醒晴铮,不要小瞧了如今的菀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与你青城十万军队一战还是可以的。除非你使出灵树的灵力助攻,那我菀陵无可奈何,可如今看来似乎灵珠的确遗失,并不是青城搞出来的乌龙障眼法。
那支民间近期崛起的修炼门派长生派,如今还不能作为一支能够上阵杀敌的军事力量,所以,晴铮,此次你多半是想挑衅立威而已,若真要动手,恐怕你也太心急了些,万孚尊主想到。
&bp;&bp;&bp;&bp;就在青城军士仍旧向前包围着,而万孚尊主也令将士们准备好弓弩车,大战一触即发之际,风卷残云,天空中突然掠过来一片疾风。
这突卷而来的劲风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就在所有人都抬头远望之际,只看到一个身形瘦矫的人影于半空中飞来,他的白发在阳光和风吹舞动的映衬下,闪着耀眼的银光。他的眼中带着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顽劣和纯净。
护元长老!
明萨惊呼出口。
在明萨和菀陵人看到护元长老之后,青城军士更是惊讶于护元的突然出现。
他不是已经销声匿迹了很久?难道他一直都在?只是没人找得到而已?
“护元…你……”
青城尊主晴铮,也是护元长老的兄长,此刻也是一脸懵怔,他早已认为这个天赋异禀的弟弟已经跟那颗灵树枯竭化为的灵珠一同消失了。
护元长老不理这些人的惊讶神情,自顾自的一个利落的旋身,落在了两方军队的正中,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他挠着头发哈哈笑起来,仿佛将这世间两个最强国邦的尊主都视作小丑一般的不屑。
“你们当打仗是小孩子家玩闹啊?你们是不是傻啊?”说完他又哈哈的大笑开来。
天地之间,菀陵和青城几十万的兵力之间,唯有他是无敌,因为众人都记得十余年前,他疯癫如魔,见人杀人见佛杀佛的威力,这震慑令所有人都不敢惹他半分,生怕他一个疯癫,这里就变成一片修罗场。
所以他有这个本领可以戏弄任何人,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敢将他怎样。
明萨早已知道他不是真傻,他虽装疯卖傻却永远能把话说到正点之上。
兵者,乃死地也。
一旦战争掀起,沙场上的那些血与火,进与退,攻与守,成与败,生与死,不是单纯的纸上谈兵或者一时痛快可以背负的起的。
“护元,休得胡闹!这是战场,今天我们要为灵珠之事讨回公道!”青城尊主晴铮喝道,他似乎是在尽力提醒护元,你是青城人,你要站在青城一边,我们要一同向菀陵讨个说法。
“讨公道!哼,”万孚尊主冷笑一声:“那我燕州日月军的账要一同讨回来了!”
明萨朝万孚尊主看一眼,见他神色凝重,眉宇轩昂,听到他说起要为日月军讨回公道,也不管这只是阵前的对抗言辞,心间还是感激的一塌糊涂。
“哎呀,哎呀,停停停!”
听着两方尊主咄咄逼人的互不相让,护元在中间晃着身子摇着头,表现出极大的不耐烦。
“什么灵珠?不就是颗会发光的珠子吗,有什么公道可讨!”护元不耐烦的说到。
“那是我青城灵树枯萎的结晶!你竟随意叫菀陵人盗走,我还没跟你算过这笔账,你别来捣乱!”青城尊主晴铮说到。
被菀陵人盗走?
护元长老额前的头发都开始竖起来,明萨一看便知道他是真的急躁了。因为晴铮的话说的护元一脑袋浆糊,完全不懂他的逻辑。
然后护元沉思片刻,突然转头朝着菀陵军队中看过来,然后目光独到的直直看向明萨,看到明萨的那一刻,他的眼中还是现出了一丝关心。
但他瞬间又换上了一副装傻充愣的神情,然后指着明萨说到:“你说灵珠就是被她盗走了?”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上了明萨。
这个护元!真是会搅事,明萨心想到,所有人都无法预料他下一步想要如何。而且现在的明萨戴着头盔还戴着面罩,还与护元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他竟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青城尊主晴铮看着护元的指向,看看远处看不甚明的明萨,他哪里知道那个他们追杀了很久的女子长相如何,不过护元这是在拖延时间,这样下去菀陵的后援军会集结的越来越多,只会对青城不利。
甚至,晴铮也没想真要拼尽所有兵力与菀陵决一死战,那样损失实在惨重,但他想要趁菀陵的薄弱期间,讨回一些公道,顺便拿到一些菀陵送出的利益。
却没想到万孚态度强硬,更没想到护元这人突然出现来搅局。
见大家都没有说话,护元便自己挠挠头,然后顽劣的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说到:“你说的就是这珠子吧!”
在护元长老将那珠子掏出来的一瞬间,那闪耀着蓝盈盈的无限光芒的灵珠,将方圆十余里都附上了一层流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全体军士的磁场更是被这灵珠震慑为之一滞。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在护元手中的那颗灵珠之上,那灵珠在平坦的地界似乎要比以往在护元长老的孤岛上发出更耀眼的光芒,而且那幽暗的蓝色光还随着秋风的吹拂而发出一些波纹。
将士们恍然了,青城尊主晴铮也恍然了。
“这灵珠…在你这?”晴铮不掩语气中的疑惑:“那被带走的是…?”
“蠢啊,蠢啊……”
护元不耐烦的对晴铮摆着手,十分不屑的语气,然后他转向明萨这边,高声叫到:“丫头,你告诉他们你拿走的那个是什么。”
明萨翻了个白眼,不知为何,护元长老的突然出现,让这个大战即发的战场突然间变得轻松缓和起来,明萨的情绪都开始舒缓。
想到为了这颗假灵珠,她险些丧命,还背着世人都觊觎的偷盗骂名,她一个字都不想说起这件事,此刻这个罪魁祸首的护元长老还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说出来,明萨更是不愿。
“要说也是你说,珠子是你送的,不是我拿的!”明萨毫不掩饰她语气中的不满和埋怨,似乎和护元长老就是多时未见的老朋友一般,毫不避讳和顾忌。
关键是,护元长老还真的不在意她对自己摆架子,反而一脸好气的笑了笑,然后说道:“我说就我说,我送给那丫头的是深水潭里的一颗夜明珠。”
说完了他便看着青城尊主晴铮的反应,然后如愿的看到晴铮的眼中现出不相信的神色,他知道他这个哥哥向来多疑。
于是他说出了准备好了的话:“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手里这颗是灵珠错不了。”
这下,青城人恍然了。
&bp;&bp;&bp;&bp;灵珠没有被带走,护元长老也没有消失,那一定是护元长老做的怪。
虽然他的岛屿失去了结界,可以任由尊主晴铮派人上岛去搜寻护元的踪迹,但没有一个高手能够发现他的藏身之处。
这场战争为的是讨灵珠的公道而来,此刻误会已除,已无公道可言。再说十八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况且牵扯起来盘根错节又要扯出很多。
晴公主的确死在菀陵的意外中,可是青城也折磨了当时菀陵的尊主段流,况且段流失踪多年,青城都欺骗菀陵说他已死,且不肯将尸体送回菀陵。这些都是晴铮不愿提及的。
再说近期的燕州日月军之死,他们在与青城军对峙之初,双方还没开始交战便谜一样的覆灭了,这事虽不是青城所为,但世人皆认为如此,青城仍旧欠菀陵一个公道。
所以……这两个强大的邻邦若是论起公道来,真不知是谁欠了谁的。
既然如此,青城军还拦在菀陵边境似乎就有点突兀和不妥了。经过护元这么一闹腾,菀陵的军队也已经尽数赶过来整合完毕,这样交战,也着实占不到先机。
于是青城尊主晴铮便一声喝令,令青城将士有序撤退。
“护元,你把灵珠交回来!”青城尊主晴铮临走之前这样对面前远处这个不按章法的弟弟说到。
听了他的话,护元看看自己手中握着的灵珠,然后挑挑眉毛十分得意的将灵珠再次塞回了怀里,然后侧面仰着头说到:“交回来!我才不,有本事你来拿啊!”
“休得胡闹!”
晴铮有些气恼,当着菀陵尊主和众将士,他不愿丢了尊主的威严,可这个护元怎就不改一点他这个性子,玩闹起来比无知顽劣的孩童还过分。
“我不胡闹啊,你叫你的千军万马来打我啊,我刚好舒展一下筋骨。”护元继续耍赖说到。
晴铮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临走之际并不愿与万孚尊主多说一句,而是装作严厉的又喝令了一声弟弟护元。
“护元,你跟我回去!”
谁知护元才不管不顾,不想给任何人面子,他脆生生的回了一句:“你回你的,我还要和那丫头叙一叙!”
说着他将目光看向明萨,眼中充满了重逢的喜悦。
与我一叙?
明萨有些惊讶,惊讶于护元长老就这么当着青城和菀陵几十万将士的面前说要留下来跟自己叙旧,不过看到护元长老时而镇定的眼神,明萨猜到护元应该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就在护元长老说要与明萨一叙时,万孚尊主侧转回头来,与明萨对视了一眼。明萨从尊主的眼中读懂了他的意思,尊主是想要自己向护元探知青城远古密址的事情,明萨明白。
护元长老是个大智若愚之人,况且这个愚还是他刻意为之,所以对于一些谜一样的事情,他应该都有自己的参悟,想与自己一叙或许不奇怪,总不能突兀的要与菀陵尊主一叙吧。
“怎么?你们还不退开?”
护元看着青城军已经在晴铮的无奈喝令之下,有序的撤退向北方,而万孚尊主却还没有下令撤回,于是他又有些不耐烦的催到。
万孚尊主也是第一次见护元长老,却没想到他比想象的更闲云野鹤,更无所畏惧,更无法无天一些,可是正是他这种毫无章法之人却正让人不知如何对付。
“明萨,给你留一队将士陪同。”万孚尊主低声对明萨说到。
“不用,我在青城就是独身跟他相处的,不会怎样的。”明萨说到。
然后看着万孚尊主和一众菀陵将士都不太放心的眼神,再看看护元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的表情,明萨又说了一句:“再说,你看他可能同意有人陪同我吗?”
说完,明萨已经下得马来,然后笑盈盈的走向站在远处的护元长老,看到明萨走了过来,护元长老似乎好有些不好意思,似乎他有些不适应这种久别重逢的欣喜。
他转动着上身,双手摆在肚子上,微低着头笑嘻嘻的不说话。
看过护元长老这样表现,万孚尊主才能够相信了明萨的话,看来他们在青城相处的日子还真的是结下了忘年之交,于是万孚尊主也下令回撤。
因为一个半老顽童的出现,突如其来的化解了这场可能会生灵涂炭的两强之争。
真是唏嘘一场。
……
“丫头,真是好久不见,你居然在菀陵。”
明萨走的离他还有一段距离,护元就开口先说了话。
明萨没好气的瞥了一眼,心想你难道不知道我是燕州人吗,想必你早就看透了。燕州归顺菀陵,我出现在菀陵也不奇怪。
“幸好你今天出来澄清,不然我要背负偷走你灵珠的罪名一辈子。”
明萨说着,话音未落已经走到了护元的身前。再看他的容貌,虽然还是一副鹤发童颜的样子,眼神依然顽劣的像个孩子,但他的脸上却添了几丝细纹,看的明萨有些心疼。
一年时间不见,他怎会突然苍老?还是说,当初她和仍述打破护元设下的幻境,真的对他的内力伤害很大。
“我也不是有心的,”护元自己说着,又扭起了肚子,然后他再次镇定一下说到:“丫头,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吧。”
他说着四周转转,这里除了广袤的土地就是远处的离离黍麦,看不到一个他所谓的能说话的地方。
“跟我回菀陵边城,那里有的是宫殿可以说话。”明萨说着,自顾自的笑起来,因为她知道护元一定不会同意,毕竟是青城人,提起菀陵还是避而远之的好。
“我才不去。”
果然,护元这样拒绝到。
“怎么,以你的武功,可以把这边城掀个底朝天了,有什么好避讳的。”
“不和你闹,我有事要跟你说。”护元倒是有些急了,催促明萨到。
我倒是知道这里有个可以说话的地方,不过,一来我可能找不到,因为那里的入口实在隐蔽;二来,我不愿让那曾救了我性命的蓝色女子暴露于其他人之前。明萨心中默默想到。
“你看这里,除了菀陵边城,就是黍麦和黄土了,既是叙旧何必挑拣,这里不是刚好广袤无垠,空无他人的好地方吗?”
听明萨这样说,护元又四周转转,觉得这丫头说的总是有些道理,在这说就在这说,想过他就咧咧嘴角笑了。
&bp;&bp;&bp;&bp;“你这么久都去哪了?青城不是一直都找不到你?”明萨先问到。
护元先是有些得意的扬着头说到:“我不想让他们找到,他们当然找不到!”
然后又突然有些不是很开心的继续到:“我闭关了,晴铮找不到我就以为我死了,我那么容易死啊!”
明萨被他逗笑,这个半老头儿,说起青城一方的霸主晴铮,说起他这个杀伐决断的兄长,似乎就在说一个愚蠢的平常市井之人,又像在说儿时那个和自己一同调皮捣蛋的玩伴一般。
“你闭关现在都恢复了吗?”明萨关切护元的内伤,刚又见他脸上平添皱纹不免更为担心。
“什么叫恢复?我是又提升了!”护元长老瞬即哈哈的笑着,在明萨身前转了个身说到。
“那就好。”明萨笑着点头。
“我也不想到这个地方来…”护元说着突然声音低沉下来,整个人也正经起来,似乎说到了心事一般:“要不是我一出关发现青城十万人已经到了这来,我才不来搅这个局。”
说完护元还刻意四周瞟着,不让明萨看到他眼里的忧郁,但是明萨却感受到了他的心伤。只有他在回忆起心眉将军的事时才有的这种心伤。
是啊,当年护元长老刚刚疯癫之时,就是把心眉将军的棺椁一掌劈进了这地界的厚土之中,是想让心眉能够归家,回到菀陵这个她想念的故乡。
那之后护元有没有来这里找寻过或者祭拜过心眉将军?世人皆不得而知,或许他从未来过这个伤心地,也从未敢来过……
所以今天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还是不自主的闪烁,声音不自主的颤抖。
“既然你全都恢复了,那就说说你千军万马之前留我在这要说的话吧。”明萨不想看到护元低落的情绪,于是提高了语调岔开话题。
“什么叫恢复!我说过了,我是提升了!”护元突然就转换回了刚才释然的心情,转过身来,一本正经的对明萨强调道。
“你留我叙旧,就是要一直炫耀你提升了?”明萨继续调侃。
“臭丫头,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护元对她摆了摆手,意思叫她不要再打诨了,他自己也正经起来,刚还踱着步四处走,现在已经突然闪回到明萨身边来正式说到。
“我想告诉你,日月军和青城军的事。”
明萨周身一抖,完全没能控制住自己在听到这一句话时候的惶恐和不安,或者是悲伤,总之,一些林林总总的情绪,让她有些难以消化,耳膜似乎都震荡起来。
“什么事?”
“日月军的覆灭跟青城无关…”
“无关?那是谁做的!三千铁骑无缘无故凭空消失吗?”
明萨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带有了责问的意味,这一刻,面对对自己十分友善的护元长老,明萨似乎都生出了对他青城人身份的厌恶。
“就知道你不会信……”
护元叹了口气,似乎不在意明萨对自己的问训,看来他也不知何时早已知道明萨的身份,提起她的父将和家族,她难免会激动成这个样子。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要对她说清楚,不能让仇恨蒙蔽了她的眼睛,更不能让真正可怕的势力在菀陵和青城的互斗之中渔翁得利。
这也正是护元今天不顾来到回避了十多年的伤心地,赶来阻止青城和菀陵大战的根本原因,若是现在最强的两个国邦两败俱伤,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势力跳出来,接管这整个世界……
“青城军在沁水之战之后,也惶惶不安了数月,你们认为是灵珠重新栽种出了灵树,青城军借助灵树的灵力消灭了日月军。如果是那样,为何不继续借助灵力,消灭整个菀陵?”
见明萨渐渐听了进去,护元接着说道。
“消灭日月军的力量强大到应该可以比巨象群凶猛百倍,一瞬间,熊熊大火,尸骨无存。这不是人类的力量可为,也不是灵树的力量,会是什么,我们都不得而知。但是,我要提醒你的就是,越是神秘,越是强大,我们就越要去搞清楚。在真相出现之前,弱小的势力不能鹬蚌相争。”
明萨看着一直正经言辞的护元长老,突然生出了一阵敬仰,这样的他看起来竟然是那样伟岸,不输于一位霸主的雄风。
菀陵和青城,这两个世间最强者,居然被他说成是弱小的势力,确实,那让日月军顷刻消亡的力量太过暴虐强大。
“你如何能够肯定?”明萨还是有些疑问。
“这一年时间,我有时闭关,有时暗中查探。当时沁水边的青城军还没动手就看到了对岸日月军的惨死,我查证过好久,这不可能说谎。况且,青城哪里来的那般战力,见了鬼了!”
护元说着又开始毛躁起来,他紧皱双眉,明显是对那个谜底毫无头绪。
“青城确定没有那般战力吗?”明萨觉得已经到了可以问起远古密址的时机,便装作不经意的问出口。
护元看了看明萨,见她正睁着一双灵气逼人的大眼睛盯着自己,似乎在看到他即将说出的答案。这丫头,果然消息灵通,看来她在菀陵的地位很高啊。
“那些民间势力不足为惧。”护元长老应着,既回答了明萨意指的问题,又没有说破,这个疯老头不要太智慧啊。
“远古时期的神秘遗留,不会那般不堪吧,”明萨继续问着:“消灭日月军的力量本来就是神秘的,无人可知的,如果说这力量是远古时期的遗留如今复活,完全可以说得通。”
“丫头,你知道的还真多!”护元笑嘻嘻的说着,但神色间已经开始郑重起来。
“虽然那座山确实神秘,但我一直有留意,我可以跟你保证,到目前为止,那门派的人还完全没有消灭日月军的能力。沁水河畔的那股邪恶力量在顷刻间毁天灭地,这两者的实力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护元说的郑重其事,明萨看着他的眼睛,良久,觉得可信。
&bp;&bp;&bp;&bp;“青城会不会不止只有原来灵树的萌发之地,和如今的远古密址两处神秘之界?”明萨思索着问到,既然已经说开,不妨多问一些。
“丫头!你可别这么说。”护元的神色立刻警惕起来:“现在怕的就是青城人都这么想!”
明萨看着护元毫不掩饰在意的神色,知道如今青城一定有些投机之人,已经在到处碰运气挖密址了。这样下去,那长生派还没等光耀青城,青城各路投机分子便带坏了整国的风气,内讧不断,那局面当然是青城所害怕的。
“行啦,丫头,别再从我这打探那破密址的事啦,我说不足为惧就还是不足为惧,日月军绝对不是他们搞的鬼!”
“如果不是青城,会是哪里呢…会是怎样的势力呢?”
明萨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揣摩。既然青城的远古密址也不具有那样的力量,情形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不过那远古密址也不可忽视,它的力量很可能还没被发掘出来,或者运用起来而已。现在那座被称作远古密址的山,应该是被所有的各方的势力紧紧盯着的神秘所在……
抛开那密址,现有的世界中,格局已经清楚的不能再清楚,除了菀陵和青城,就只剩下:会是西域吗?或者是戎族?都不像,那是鼎界?也不像。
难道会有其他更隐蔽更阴暗的势力,是被世人一直都不知晓的?
明萨心中这么想着,眼睛看向护元,正巧护元长老也看向她,两人似乎想到了一致去。若不是已知的地域里藏着某种强大阴险的势力,便是未知的地域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两人一阵沉思。
说到头来还是无解。
……
或许是护元觉得这气氛有些凝重,他先到处走起来,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又轻盈的像一阵风,看背影倒像个荒唐的小老头儿。
到处转转,飞快的转转,那脚步每一步无不体现着他易急躁的性情,等他再飞步走回来时,看到明萨身披战甲,头盔拿于手中,站在原地思考的样子,突然生出了对她的不舍。
这十多年,将近二十年的时光,除了明萨这丫头来相伴的那段日子之外,他一直都是在寂寥之中孤身度过。
人生苦短,能有几个二十年?
而他竟愿一直独居孤岛,细草如毡,独枕空拳,独自看尽二更云,三更月和四更天。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又有些冲动想要把明萨丫头掳走了,不过现在已不同往昔,现在明萨丫头是菀陵的红人了,怎可说掳就掳,这不是给自己默默守护的两邦关系添乱吗。
等他又完完整整转了一圈回来,走到明萨身边,看到明萨还蹙着双眉,一副还在思索的样子,护元忍不住跳了个高,嚷到:“喂,丫头,别想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够你想的。”
“那个牧淳也是菀陵的将军吧?大难不死,那小子!”护元不经意的问到。
好死不死非得在自己面前提到仍述,明萨心中又漏一拍。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还问。”明萨刻意不想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便脑筋一转,顺着护元很习惯的思路岔开了这个话题。
“对啊,我讨厌他!”护元果然顺着明萨的思路向下走了,他晃晃脑袋,觉得自己的确不该问起那个讨厌的家伙,他总让自己想起那个菀陵的段流,就是他害死妹妹晴致的!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这颗灵珠真的可以再长出灵树,不想试试重新栽种吗?”
明萨如此问到,毕竟,如果护元哪天真的动了这个心思,如果青城的灵树真的再次生长,那菀陵可真是腹背受敌了。
护元听明萨这样问,眼神立刻机警几分,然后诡谲的笑着调侃说:“丫头,你还在试探我的话啊,别说我不会去种什么树,就算真种了,你还真信它能长出来吗?就算它能长出来,那也是几百年后的事了。”
明萨看着护元虽然玩笑的样子但又很笃定的声音,心中便信了他。
护元长老是个聪明人,青城这些年的风雨战乱,全都是因那棵不该发芽却发了芽的,不该生长却生长了的灵树带来的。灵树枯萎后的这些年,青城虽然处处避让,却再也没了以往树大招风的祸患。
智慧如他,不会再让青城陷于世人觊觎的危险境地。
“丫头,我会看着青城,不让他们肆意挑衅,今天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你也提醒你们尊主,不要犯一时糊涂,或者被挑拨离间,就冲撞了青城。”
护元正经起来,真的有种霸主龙虎之威的震慑气势,这是以往明萨都没有发觉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在找到日月军真相前,青城和菀陵最好不要大动干戈,各自养精蓄锐,说不定哪天还要为了这世间太平而联手对敌。”
护元的眼中现出欣赏的意味,意思是在说,你这丫头,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
护元长老与明萨的辞别显得极为仓促,或许是护元真的很喜欢这个有时很像妹妹晴致的丫头,尤其是她睡得香甜的时候,或者她偶尔忧伤哀怨的时候,那神情都像极了致儿。
所以,越是喜欢,越是不舍,就越要将分别决断的如一刀劈下的斩钉截铁。
明萨还有些嘱咐的话没说出口,他便装作不经意的向前走了一段,然后突然一个飞身便半空腾起,向着青城的方向掠去。
明萨忙向前追跑了一段,大声对他喊道:“保重啊!”
“丫头,我说不定还来这设法找你聊天!”半空中护元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舍和留恋。
明萨的眼眶湿润了。想到他回到青城,又是那样寂寥的生活,又要自己每天吃草香鸡来充饥,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逗自己开心,自己陪自己疯癫。
也不知那些花草的种植之道他记住了几分,不知道他还是不是用繁花如簇来祭奠心眉将军,这个智慧如此,又固执如此的半老人,真让人心疼……
&bp;&bp;&bp;&bp;等护元长老走了,明萨刚一转头,准备走回菀陵边城,就从边城城门里即刻驶出了一队军士,他们纵马快步赶到明萨身边,那领军的将军便跳下马来,恭敬的请明萨郡主上马回城。
看来自己与护元长老在这里随意聊天,菀陵可是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等明萨进到边城中,再被那将军引着进了边城的主殿,居然看到万孚尊主还在主殿里处理政务。
“尊主…”明萨一脸惊讶的神情,然后她裣衽为礼:“你们还没有回皇城?”
“是啊,你终于回来了。”尊主抬起头笑对明萨。
明萨一阵失言,尊主如此重视我一个小小女子,这种恩义要自己如何报答呢。
看到明萨这样的表情,万孚尊主有些不自然,当然,他担心明萨有事确实是留在这里的一部分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
明萨去和护元长老叙旧之后,万孚尊主已经派多数军士赶回皇城,以防皇城被暗中偷袭,但他却留下了大多数的领军将士,因为他想要让大家痛定思痛一番,而不是侥幸于刚刚逃脱过野先的攻击,巨象猛兽的进攻,又回避了青城的十万军士进攻,就又开始文恬武嬉起来。
这是万孚尊主早就在心里计划好的,想要带中流砥柱的众将领一同登上边城的雁门山,与国之重臣们巡视西北边境。
尊主万孚本打算等皇城中再恢复一段时间再带将士们来这里。不巧,青城突然攘战,现在战事解除,既然来了,干脆就提前上一课好了。
看来明萨有些误会了,这误会倒也没办法也无需解释,一会儿她自然明白,万孚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笑中带着尴尬。
……
明萨站定,尊主便驱走了其余人,只留明萨一人,明萨明白,尊主定是想要询问自己与护元长老叙旧的内容。
“可从护元长老那得到些有用的消息?”尊主开口问到。
明萨点头,打算缕缕头绪详细说来。寒暄打趣自不必说,拎出有价值的点就可以了。
“第一,护元长老手中拿着那颗灵珠,说明青城的确没有灵树的灵力;第二,他向我保证日月军的事不是青城军所为,据说沁水两岸,青城军还没等过河迎战,就被浓雾阻挡视线,片刻后便是那般惨状了。青城军返回青城后也惶惶不安了数日……”
明萨说到日月军之事,说到惨状,还是忍不住想起那地狱一般的黑色焦土,想起当时自己的感官都被充斥着恶心的气味,说到这里她不自觉的停顿了片刻。
万孚尊主很理解她的等待着,没有催促她继续说下去。等明萨自己定了定神,便接着说到:“第三,我问起了远古密址的事,护元长老虽有些回避,但他也能够保证,目前那股势力绝对还没有消灭日月军的能力。”
万孚尊主听着,认真听着,然后不时的点头。
护元长老给菀陵带来了很多极为重要的信息,青城军可以瞬间消灭日月军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若不是借助一些灵力或者邪门歪道的力量,这是绝不可能的。
当时,万孚尊主和众位权贵将怀疑的对象瞄准青城,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没有定论的定论,但大家都清楚,这其中还有重重迷雾。
既然不是青城,那又会是哪里?
这个问题万孚尊主早就想过,也不时的想过了无数次,但一直无解。这个疑团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等待机遇来解开了……
“好,还有其他吗?”
“有价值的信息就这些,护元还意指让菀陵和青城维持和睦,不要让邪恶势力坐收渔翁之利。”
万孚尊主点头,这点他明白,他要比青城尊主晴铮更明白…
“那好,今天就先到这,以后我们和纵灵师再议。你先随我来。”万孚尊主说着起身,然后走在明萨身前,走出了大殿。
明萨随着万孚尊主来到殿外后门,看到原来那里已经集结好了大批士兵和将领,尊主一出门,后面的将士便有序的跟随着一起登临了边城雁门山。
原来不是特意在这里等我啊,明萨心想到,刚刚真是太丢脸了,居然在尊主面前表现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明萨越想越觉得丢脸……自己真是笨的可以,一国尊主怎么可能不顾大局,为了一个小女子做出这等事,哎,不该不该,以后可不能这么自以为是了。
……
登临雁门山,俯瞰廖原如带,北国风光山川壮丽,广袤辽阔,气象远大不能小觑。
万孚尊主站在最前,他从笔挺崇敬的身姿到虔诚真切的言语都在潜心营造一种氛围,他想要将自己的所有感触,所有情绪都抒发出来,精心去感染所有在场的菀陵皇城中举重若轻的人们。
“菀陵大地,突发遭遇接连多番攘战,你们以往可曾想到过?”
这次的聚会,这里再也没有了金雕玉镂,亭阁楼台,高亭阔宇,玉液琼浆,再也不是不可一世的繁盛宴席,这里只有荒原,只有清冷的山风,是个痛定思痛的好地界。
众人一同站在这雁门山顶,几乎把整个山头都填满,将士们向着各个方向,这里仿佛能够俯瞰一切。不只菀陵,遥望似乎在自身的意识里可以看到菀陵这一方被西域、青城、戎族三面交围的格局,顿感菀陵江南大地不可放松警惕。
“我菀陵当下四面交困,多方受敌,一方攘战,八方伺机挑衅,你们想过如何才能让我菀陵变得更强大吗?”
面对北国的辽远,再想战后的菀陵,似大病初愈的娇嫩身躯,她城垣颓废,田园荒芜,民生略显凋敝,众人心中无不一阵激荡,眼中现出大义之色。
明萨环视着身前的这一片荒袤,一个微转身间,却与站在尊主另一侧的仍述不小心眼神相撞。
或许是因为刚刚见到过护元长老,仍述回想起了更多关于以前和小魔头的相处乐趣,与明萨眼神汇聚之时,他的眼神明显的温柔了几分,却又急急收回。当然,在他收回那关切和留恋的目光之前,明萨早已别过头去。
“从今开始,菀陵皇城及各洲际无论贵贱,青壮年男子皆废车乘马,例行涉猎,加强演练,这样不出一年,便可以训练挑选出一支精锐的轻骑兵。”
万孚尊主见众人都被这次的心灵之旅震撼了,便这样下令到。
如此行令,待一年后,挑选精壮之兵成为万岁军的增补,到时再多将新兵派上战场小试牛刀。不出五年,相信这批新将士便可以一路高奏凯歌,斩将夺旗了……
&bp;&bp;&bp;&bp;裴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菀陵大军从北方边境回来后的十日,他一苏醒就嚷着问:“天女娘娘,明萨郡主呢?”
医官纷纷赶来为他诊察,发现他的气血已经恢复了大半,这铁血汉子,刚一回复说起话来就比平常人声音更大些,这身体的底子不是一般的好。
而这时的明萨正在矗灵殿与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商讨关于西域如今的格局,谋划着如果要帮助裴星复国要从哪几方面下手。
能不动武就不动武,现在的菀陵再动一动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他们探讨的热烈,外面的侍从不允许进入,所以替西域王子裴星通传他想要见明萨的消息便送不到。
直到三人讨论出个大概,终于都心中有了些底气,这消息才传过来。
于是片刻之后,出现在裴星还在休养的殿中的不只是明萨,还有万孚尊主,纵灵师,裴星是菀陵的功臣,若是普通的百姓,定会认裴星为救命恩人,全家世代相报。
既然菀陵一国不能像一个平凡的人一般对其感恩戴德,那菀陵的最尊贵身份之人应该要对裴星尤为尊重,所以第一时间,尊主是一定要来的。
看着这几位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大人物,裴星心中一阵无奈,若不是出于他也还知道的礼节,真是不欢迎这些“闲杂人等”的到访,他只想看看站在他们身后的明萨。
尊主来过之后,又有一大批菀陵权贵都出于礼节和感恩要来看访裴星,都被裴星以身体不适的由头给挡在了门外,烦都烦死了。
“你们菀陵真麻烦!”裴星半躺着,对明萨说到。
“那还不是你立的功劳太大,其实我们也不想麻烦。”明萨说着咯咯的笑起来。
“你们尊主不会就这么看看我,赏点金银细软,香殿美人的,再说点好听的,就敷衍了我复国之事吧。”裴星脸上突然现出一丝紧张的神情,他生怕万孚尊主的心思真被自己言中。
“你当菀陵是三岁小儿啊,说话没个信誉可言。”明萨被他说的笑了起来,他竟能生出这样的担心。就算不是菀陵一国对他的承诺,相信就算是万孚尊主一人的承诺,他也会拼尽全力去兑现。
“如今菀陵军士大挫,不想出兵帮我一个穷途末路之人,也说的通。”
“谁说助你就一定要发兵?”明萨一抹莞尔,眼中坚定的神情给了裴星信心。
“不错!菀陵不愧是当今第一强国,言而有信不仗势欺人。”裴星说着,然后眼中现出了一丝别样的光彩又问到:“菀陵既兑现助我复国,那我的另一个要求呢?”
什么?
当明萨反应过来时,裴星也回答道:“别装傻,我可说了我要讨你做老婆的,怎么,想赖账啊!”
明萨先是笑着,再看他镇定自若毫不嬉皮笑脸,然后就不笑了,有些认真的看着裴星。裴星见到明萨认真起来,突然他却笑了出来。
“看来你是很不愿意啊!”裴星自己苦笑着说。
明萨没有跟他继续逗笑,而是郑重的起得身来,然后郑重的单膝跪拜,这一连串的动作看的裴星蒙住了,不知她这是如何。
“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就想过了,等你醒来,我一定要给你行大礼,感谢你救了菀陵。要不是认识我,你也不会有此一劫。”
“你快起来!明萨郡主你这是做什么!”裴星一个热血男儿哪见得了这样的跪拜,说着就要下得床来扶她。
“你别乱动,医官不让你下床走动,”明萨说着已经站起来:“我就跪一下,你还以为我要跪多久?”说完咯咯笑着。
裴星对明萨,总时不时的唤作明萨郡主,因为从一开始相识,他便觉得是落魄之人受恩于天女娘娘明萨,对她虽有爱慕,但更有感激和敬仰。
刚刚明萨这一跪拜,也说明了在她心中仍是将裴星当做朋友,或者大恩之人,并无半分男女喜爱之情。
裴星嘴上玩笑,心中却明白的很,心下涌上一阵凉意。
她定是有了心上人,前些日,自己跟她一同走进这菀陵皇城的大殿中,和明萨郡主对视的那冠军侯仍述,他们眼中如火般炙热,想必他就是她的心上人。
……
又过半月,裴星已经恢复大半,他耐不住性子,一心想着复国大事,便不想再在菀陵继续休养下去。
于是,那天在矗灵殿上,万孚尊主正式奖许裴星,所谓盛世出贤达,难世出忠良,乱世出英雄,裴星就是当今渐乱的世道中难得的英雄勇士。
但是碍于他日后的西域月氏国国主身份,菀陵此刻不能对他嘉奖勇士身份,但同时,万孚尊主在众人面前承诺即刻便派使臣随裴星一同返回西域,助他恢复月氏国。
而被万孚尊主任命的两位使臣是智囊星明萨和冠军侯仍述。
明萨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在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和自己商量相助月氏国对策时,她便知道自己将无可避免的与仍述一同出使西域,而且这段日子应该不短。
仍述是西域人敬畏的菀陵勇士,他的出访会有着其他将军事半功倍的效果,西域人多半会担心这个更加成熟了的少年,若是一个愤怒起来,挥兵进攻,便又是横扫三十六国的结局。
不像明萨的提前知晓,仍述却是刚刚才知晓这一消息,看的出他站出来领命的时候,有些惊措,微低着头,因为不愿正视已经站出来的明萨。
明萨已经用了半月时间来适应这个事实,甚至已经想过数次,如何在路途中与仍述相处,或许也不叫相处,只是尽力避开就是了。但仍述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此刻他的神色说不出的慌张,连尊主嘱咐的后面几句话都没有听清。
裴星站在堂下,比冠军侯仍述还要高出大半个头,更别说站在他身旁的明萨,他一面敬仰着万孚尊主,觉得他不愧是自己从小用于约束自己的崇敬之人,一面又有些俯视着发觉这明萨郡主和冠军侯仍述怎么如此奇怪。
&bp;&bp;&bp;&bp;矗灵殿里聚集了众位菀陵将士智士,待裴星领旨不日与明萨和仍述出行西域之后,他便退出了大殿,这里只剩下菀陵的核心之人。
尊主神色有些凝重,想来是有重要之事要说,于是大殿中静谧无声,仿佛众人的呼吸声都被放大了。
然后尊主顿了顿,在众人惊讶的神色之中,将青城远古密址一事向大殿中的所有人从头至尾详细的述说出来。
堂下一片惊嘘。
除了以前明萨已经知道的消息外,今天尊主又告知了另一个更让人担忧的消息。
那位长生派的掌门人,以往只是宣称自身修炼法典之后,身强百倍,力增百倍,武力陡增,便广收学徒,不断挑战青城各武馆馆主。
青城之地,武学精湛,武馆众多,比武馆更高深的武学门派更是大有人在,高手层出不穷。他目前已经挑战过了几乎所有有名望的武馆,已经开始向武学门派的宗师们挑战了。
而这时,他又放出了另一个风声,说他当日发现这修炼法典之时,还同时获得了一件上古宝物……
宝物具体是什么,尚未探知,估计菀陵的线人在长生派里还不算是高层人物,所以无从见到那传说中的宝物,它是有是无,是何物是何相有何力,都不知道。
但是这风声一出,便让青城的各武学门派感到眉间一紧,其余国邦的势力也是心中一揪,可真是被吊足了胃口。
万孚尊主觉得现在已是时机可以将此事告知菀陵中人,虽然一定会引起全民恐慌,但经过时间的磨合,恐慌会渐褪,提防会加强。不要真等到那宝物现于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间,威力无穷,无人可挡的时候,菀陵人还是一脸懵怔。
宝物?
明萨听到长生派又出现了一个无从知晓其力量的宝物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联想这宝物与日月军的覆灭有无关系。那宝物无需像当年菀王朝的灵树一般灵力非凡,但只要它拥有灵树百分之一的灵力,也够将日月军顷刻间覆灭了。
尊主和纵灵师都看向明萨,看到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知道她定是如此联想的,不过现在谁也不能说这样的联系是否可能,或许真的很有可能。
而不日之后明萨便要出使西域,这样一来,自己对青城密址的消息来源便获取的慢了很多,但是就在这个时机,却偏又冒出一个可能与日月军覆灭相关的线索,真是不巧。
明萨那天是最后一个步出矗灵殿的,她特意留住了欲要离开的尊主,郑重的恳请尊主能够在得知青城密址进一步消息的时候,可以即刻给自己传信。
等明萨出了矗灵殿,却看见不远处仍述正和裴星在说着话,看到自己出来,仍述便匆匆告了辞,躲避不堪的快步走出了她的视线。
……
刚刚其余人都出了矗灵殿,而明萨却留下了,裴星本来是在矗灵殿外等明萨,他一个人在这菀陵皇城里也觉得无聊,便想等她一起走。
但等了好久却见人们陆续出来,而明萨却留在了里面。这时,裴星注意到了有些垂头丧气的冠军侯仍述,他不与其他人走在一起,而是独自走在最后,神色有些恍惚,似乎在想心事。
“冠军侯爷!”裴星一声骤唤已经走到仍述身前,着实吓了仍述一跳。
仍述抬头一看,见是大个子的西域裴星,也是,不是他,谁还有如此洪如钟低如哑的声音。
仍述先是有些惊讶,然后有些不忿,这小子从青云试上就对明萨有企图,现在一跃成为菀陵的大救星,更是骄傲的很,还曾扬言说也要讨了明萨做老婆。
于是仍述有些敷衍的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侧身,想要从他的身旁走开去,却被裴星一步赶上。
“当年冠军侯快马轻骑横扫西域的风光我却没看到,真是可惜…可惜……”裴星看出仍述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样子,但偏偏装作不经意的挡住他的去路,用强来跟他聊天。
“是吗,有什么好可惜的。”仍述一边向前走着一边不经意的回答着,再怎么说裴星也是菀陵的恩人,自己身为菀陵大将,总不能怠慢了人家。
“可不是!侯爷风采我早想亲见了,不过如今亲见…”裴星说到一半,故意支吾着没有说下去。
仍述本还是低头走路,想要应付着然后甩开裴星,但听他这话中之意,这是存心挑衅了,于是仍述眼皮一抬,眼光一闪,与裴星的眼神来了个对视,似乎是在问,如今亲见了如何?难道有何不堪吗!
裴星顿时笑嘻嘻的岔开了话题,当然,看到仍述终于抬头跟自己说话,也似乎动了怒气,他的目的也达到了:“侯爷可是有心事?”
仍述见他岔开话题,又问到了关键处,便又不想搭理他的问话,于是继续低头前进。
“男子汉血气方刚,能有什么心事!”裴星才不管仍述的情绪,自己笑呵呵的说着,装作心大粗豪的样子,仍述也没办法跟他计较。
“侯爷正直精壮之年,不知可否有家室?”
听了裴星越问越离谱的话,仍述再一次想要侧身从裴星的身旁走开去,可是裴星却再一次用半个身体挡住了仍述的前路,于是仍述索性停下了脚步。
两个年轻人,面对面,眼对眼,大眼瞪小眼。
“你到底想说什么?”仍述站定了问到。
“我一直在说,是你侯爷不愿赏脸多说几句。”裴星依旧笑呵呵的说到。
“这一路去西域,有的是时间说,”仍述说着,一个余光,看到明萨已经从矗灵殿中走了出来,他便接了下半句说到:“我府中还有事,告辞!”
裴星也顺着仍述看的方向,瞟到了明萨的身影,又见仍述如此匆忙告辞,心中更是肯定了对他和明萨有不寻常感情的断定,于是对仍述一抱拳:“待到我月氏复国,裴星定大肆宴请以谢侯爷大恩。”
听着裴星的话,仍述已经快步走远了。
&bp;&bp;&bp;&bp;出使西域,相助月氏国王子裴星复国,明萨作为此行菀陵使臣,也是谋士,仍述亲率两千铁骑,作为战事统领。当然,最终使此行用不到这两千铁骑才是根本目的。
这两千铁骑中,只有八百勇士来自于万岁军,其余人都是从菀陵其他军队中抽调出来的,作战能力不可与万岁军相比,但他们也穿上万岁军的铁甲,戴上红色腕巾,外表看起来与万岁军无异。
大战刚毕,菀陵不可能将多数万岁军派出,固守菀陵皇城大本营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万孚尊主只是给了仍述八百万岁军勇士,与当年仍述二十岁时横扫西域三十六国一样,只有八百!若是最终战事仍不可避免,那就看他能否再像当年一般,凭己之力力挽狂澜了。
此行,若是用不到仍述的作战计谋便好,若是用得上,那仍述的责任太过重大。
……
一行铁骑出得菀陵,一路行程漠漠。
西域,这个地界不仅是人间的普通地域,而且是靠近天堂最近的地方。
这里,天空就在山顶,云朵就在山腰。
雄鹰、雪山、信仰,将这里的一切事物伸向灵魂至深之处,孕育出古老的苍凉。
且西域地带,因地理奇异,所以也算不上严格的国邦。
那里有高山,有盆地,又由于山前降雨和积雪,长远下来会形成曲绕的河流和星星点点的绿洲。有时几个邻近的绿洲就组成一个西域的小国。
仍述、裴星和明萨三人领队,后跟随两千看似尽是万岁军鏖甲的骑兵,行入了广袤的西域内境。
仍述本不想与他们两个走在一排,但无奈他是领军,怎可不领先于最前?
明萨也不想跟仍述走在如此近的距离,可是无奈裴星要跟着她,难不成要此行的主角王子裴星跟自己走在仍述之后,那不符礼仪,所以干脆就忍了。
而且三人很有默契的让裴星行在了中间,仍述和明萨两边各一。这样的队形,裴星乐得开心,仍述不走在明萨身旁他巴不得。
时节已过秋首,出了菀陵地界,前往西域的塞外山寒天迥,云浪四舍,朔风凛凛。
裴星侧头看看一路不怎言语的明萨,见她一张俏脸生得像白玉一般细嫩,心中早就想对明萨说句,这风沙大,要不要回队伍最后的车辇上休息一段,可又总告诉自己,明萨郡主哪像自己想的这般娇弱。
曾亲眼看过青云试上她力战赤烟,拔得武论头筹;又曾被她奋身赶来解救自己于狂刀戮君的埋伏;还跟她一起在戎族北境之王的几万人马前,在不远处巨象猛兽群之前共战过,哪里见她怕过一分,此刻她怎会怕这些寒气和风沙。
裴星一面在心里笑着自己的可笑,一面再看了明萨一眼,真不知这马背上长大的明萨,风沙里生活的明萨是怎会生得如此精巧可人的。
仍述不用转头,就知道他身边的裴星时不时就转头去看明萨,他心中不是滋味但又无法言语些什么。
这一路,他似乎一声都没吭。休息喝水吃干粮,他也是自己窝在一边吃自己的,不与裴星和明萨一同,免得大家尴尬。
裴星倒是很想知道他们两个互不搭理又似乎没那么简单的关系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具体是什么事,他越来越好奇。
这么一个大老爷们,铁血丹心,竟对这些儿女情长的八卦热心起来,裴星一面在心中嘲笑着自己像个市井长舌妇人,一面又安慰自己说这是因为自己对明萨的关心,关心则乱,乱一点没关系。
……
再行一路,风沙渐大,已有夕阳遥落,想来这大风沙可能会在夜晚更狂。
大队伍便在仍述的命令下,原地安营扎寨,歇息一晚再走。
明萨下了马,只身走上了这地块的高处,想舒展一下筋骨,也看看这周围的暮色。仍述骑着马,前后巡视着又连行一整天的军队。
等明萨转了一周,返回营帐时,看到一片长满骆驼草的沙梁子旁边,裴星正在神色忧伤的遥望落日。
他身边俯着一条高大的牧羊犬,这牧羊犬是刚进入塞外不多久,就被裴星收留的一只流浪狗,它一只跟在军队的最后,有时也赶上前来叫几声,以示对裴星的亲切之意。牧羊犬的皮毛因为多日不理,有些脏乱,但一双眼睛却出奇的锐利。
它此刻有些无聊的守护在裴星周围,似乎早已将裴星视作了主人。
裴星唤它大狼,因为他小时候就养过一条牧羊犬,也是叫这个名字。大狼时不时朝着某个子虚乌有的方向,仰头发出一两声狂叫,不知他知不知道裴星此刻的心事,这偶尔的吼叫声是为了证明它正在陪伴吗。
裴星还有一匹良马,是万孚尊主为感谢裴星对菀陵做出的贡献,特意命人从皇城猎苑中的上万匹千里马中精挑出来的,他周身棕色泛红,毛色纯净,跑起来飞快,耐力远久。此刻这良马也在不远处的马桩边打着响鼻。
“想什么呢?”明萨踮步来到裴星身边,近了看他的神色,还真有些不习惯看到他忧心的样子。
“哦,没什么,”裴星说着,一抬眼便挥散了眉间的阴郁,又见明萨还是投来关切自己的眼神便又加了一句:“想起了以前的月氏国。”
家国覆灭,月氏国带给裴星的痛和记忆要比日月军给予明萨的更为惨重,因此想必也更为深刻。
所以在他刚刚苏醒过来之际,便担心着万孚尊主是不是不履行承诺,不帮他复国了。
“一切都会好的!”明萨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来,拍了拍裴星的肩膀,给他鼓劲。
嗯!裴星面对明萨,重重点头,他一直也是如此给自己鼓劲的。此刻他的天女娘娘都这样说了,那就更没有错。
而菀陵也足够有诚意,将如此智慧的明萨郡主派来西域不说,还将西域人敬为神明的冠军侯仍述派了来,这样此次复国的胜算就更大了。
裴星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银蛇形状的小匕首,那是小时候父王特令巧匠为他打造的礼物。
这种英吉沙匕首纹饰精致,刃口锋利,是西域最闻名的制刀工艺。刀体平滑,刀锋锐利,刀柄考究,刀鞘华美。
裴星这一把更颇具匠心,银蛇性状十分逼真,玲珑华贵,轻巧锋利。
将此匕首赠与裴星时,父王还说这条小蛇长大后就会变成巨龙,保护月氏国。自那以后他一直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西下的暮阳刚要触碰到远处的山尖,却突然像气泡碰到了孩子的手一般弹了一下,然后顷刻间,天边就有零散的片片夕阳红色泼洒开来,像是彩色的气泡被撞破。让刚刚闲下来的众将士都不禁惊喜了一分,那远处山峰和天际被夕阳点燃后的颤栗,让裴星的心也随之燃起。
裴星转头对着明萨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微低着头哼起了一支小曲,那是一支听起来很温暖的曲子,虽然被裴星的低哑嗓音哼的有些低沉,但还是能听出似乎是一首童谣。
明萨看着裴星眼中的晶莹,觉得这一定是他小时候,母亲或者祖母经常哄他开心时哼唱的曲子,不然他眼中此刻也不会湿润中带着莫名的温暖。
&bp;&bp;&bp;&bp;夜幕落下,塞外风光。
天地相接,星斗下垂,宁如水墨,繁星错杂。
明萨已经去搭起的营帐中睡了,仍述和裴星二人不用她轮流领军值夜,于是他们二人轮换休息。
“侯爷先去睡吧!”
“王子先去吧,我不困。”
“到了我西域地界,哪有让客人谦让的道理,你先休息!”
“王子身份尊贵,我只是小小领军,岂敢让王子先值夜!”
裴星和仍述你一句我一句,你推我让,争执不下。不知一开始是不是真的为对方着想,真心想让对方先休息,但争到最后反正不是了,两个人的语调中带上了情绪,突然间就上升成了两个男人间的争斗。
这些天的行军,一路同行,估计他们早就觉出对方对明萨有想法,早就相互不忿了。
此刻的局面就变成了,不管你睡不睡,反正我不去睡!
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起因是什么,总之好像很严重的事一样,两人都坚持着,也不冷静下来想想其实很幼稚可笑。
傍晚时分,裴星一个人坐在一边哼着西域曲子,明萨之前将手搭上他的肩头,还十分关切他的情形,仍述都一一看在眼里。
虽然他从未表现出他看到了,但是明萨的一切行动他都尽收眼底。所以仍述此时也闷着一口气,恨不得找个机会揍这小子两拳解恨。
裴星看出了仍述心中的气,反而蹬鼻子上脸,他走近两步,一屁股坐在仍述值夜位置的旁边,用肩膀搥了仍述一下。
“侯爷,不争了!既然你不睡,我就跟你聊聊。你说咱堂堂八尺男儿,有了心上人是不是就应该敞开了追?”
裴星一句话说完,还侧头盯着仍述的情绪,见他面向前方,不予理睬。
“你说明萨郡主如何?”
刚刚还是面无表情,装作看向远处的仍述,听到裴星这句,脸色唰的一下掉了下来,转头有些警惕的看着裴星:“你要做什么?”
“嘿!我还能做什么!追啊,我喜欢我就追!”裴星说完乐滋滋的,好像明天明萨就和他互通心意了一般。
哼!仍述不屑的用鼻子出了一声,表面上是对裴星的蔑视,对他这话的不认可,满满的表现出意思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心里却是对自己情绪的掩饰。
“怎么,侯爷不看好?”裴星继续发力道。
仍述又冷哼了一声,但这一声要比前面低了些:“如何看好?”仍述的语调十分冷峻。
“那侯爷是觉得我裴星配不上明萨郡主喽。”
仍述瞥了个不屑的眼神,意思是说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那不对啊,侯爷这一路对郡主都是冷眼相看,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倒反过来觉得我配不上郡主了,看你对她那苦大仇深的架势,应该觉得她不配我才对!”
听了这话,仍述没话说了,确实,裴星句句是正理,原来他是在这里等着堵自己呢。
见仍述似乎理亏了不再吭声,裴星又眉间一挑说到:“再说,你怎就知道郡主不喜欢我?她几次三番救我于水火,我昏迷之时她又多番担心记挂,这还不是喜欢?”
仍述忽的转过脸来,狠辣的盯着裴星的眼睛,怒意横生!
他很想把憋在口中的话大声的,发泄般的对裴星吼出来,但他脖子憋的通红,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想说的话是,你和她才相识几天!你知道我跟她一同经历过几次生死,你知道我们之间是怎样的好感!你昏迷的时候她才去看过几次!你知道我昏迷的时候她是如何惦记我的……
但是仍述突然间就泄了气,攥紧的手,涨红的脸,突然松垮了下来,因为他发觉他心中的这所有,所有有关小魔头的美好,都被他这个恶人亲手毁掉了。
现在他有何资格,有何脸面来说起这些。
想毕,仍述默然起身,声音低到完全没了脾气,一边从裴星的身边掠开,一边说着:“我先睡两个时辰,再与你轮换…”
裴星怔怔的看着突然落寞的冠军侯,连背影都透出令人不解的无奈。有什么好掩饰的!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说出来,这婆婆妈妈磨磨唧唧的,哪来的当年八百铁骑横扫西域的风姿!
其实裴星早看出了仍述对明萨的感情,所以刚才过来故意用言语激他,虽然也有替自己心中对他的嫉妒发泄的意思,但还是希望仍述能在自己的逼问下承认点什么,结果却把他逼到如此苦楚。
若是仍述对明萨郡主单相思也就罢了,他裴星更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先把明萨追到手,哪还轮得到替他仍述操心!关键是裴星也看出明萨郡主也对仍述有好感,为了明萨的开心,他来推一把这个冷傲的冠军侯也无妨。
不过现在看来是真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连我裴星这粗线条的心思都看出他们不寻常,还有什么可避讳的。裴星迟迟看着仍述走去营帐,心中一团迷糊……
……
第二天一早,明萨出了营帐,见到裴星和仍述各自喂着马,两人之间的感觉不是一般的尴尬,明萨不知他们又怎么了。
今天就能到达出使西域的第一站——西域高昌国。
高昌国在西域的国邦势力中不大不小,但资源丰厚,是乌孙国极力拉拢的远方盟友,当然,瓜分月氏国的时候,高昌国也有份参与。
未进高昌国之前,裴星已经跟明萨讲述过了高昌国国主素光的个性。
这国主素光已年过花甲,随着年岁的增长人也变得越来越保守谨慎,迎风倒墙头草,若不是乌孙国极力拉拢,极力结盟,相信高昌国不一定会对月氏国下手,毕竟高昌国和乌孙国距离尚远,这样的结盟意义不大。
看来自己当时与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分析的很对,从高昌国开始入手,是最佳选择。一旦他松口,其他几个小国也就失去了横心,一一攻破不足为惧。
此行的关键是最后才要出使的乌孙国,那是针对月氏国的始作俑者,也是西域土地上最大的势力,对付它还是需要费些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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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景色都是我独一无二的绘制,每一段情感都是我触动人心的构思,不懂套路无需借鉴。
虽然在发书以前没看过网文,没了解过行情,但我想这反而是不被套路影响的优势。虽然发书晚,但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写书,在写书方面我绝对是老手,所以亲们不用担心剧情不够精彩,放心追书~嘿嘿~
嘟嘟希望,一直到很久以后,不管光环嘟如何,以后的每一部作品如何,但我的第一部《九章锦》永远是精品,永远被源源不断的书友相互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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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8.15
&bp;&bp;&bp;&bp;菀陵使臣明萨,军队统领仍述,原月氏国王子裴星,带着身后浩荡千人的“万岁军”队伍,出现在了高昌国的国境外。
高昌国国主素光已经车辇众多的亲自到郊外迎接,远远望着,有些老花的眼一时看不清那最前方中央的使臣,却觉得似是个娇躯女子。
等队伍走近了,国主素光定睛一看,果然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
一看这菀陵使臣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年纪的小毛孩儿一个,国主素光心上便一下找不到开始来郊外隆重迎接菀陵使者的那份感觉了,这感觉是什么呢?原本以为是个中年侯爷,此刻落差有些大,不是轻视,也不是忽视,总之算不得重视。
等明萨一等来到国主素光身边,众人翻身下马以示礼仪,从高昌国主的神情中,明萨看得出他对自己的不屑一顾之感,明萨也不做表现,与素光国主施礼互拜。
明萨作为菀陵使臣出使,便代表着菀陵尊主万孚的尊贵身份,所以高昌国主也要回拜她,虽然回拜一个可以做自己孙女的小女孩他很不情愿。
抬眼瞬间,国主素光一眼看见站在明萨右侧身后的冠军侯仍述,心下一个激灵,怪不得万孚尊主放心派一个女娃子过来做使臣,原来是将西域人的神明冠军侯仍述也派了来,这下可不敢怠慢。
国主素光也对仍述施礼,然后与裴星点头示意,到了他这把年纪,事情都要提前做圆了,免得日后这裴星真复了月氏国,自己却与他结了梁子。
互拜之后,高昌国主便引着菀陵使臣一行走进高昌国内城。明萨知道素光瞧不上自己是个女娃子,所以一路上故意做出一脸调皮好奇的模样,途中一直眨着她那灵光闪闪的大眼睛左顾右盼,竟是一刻也不安分,表现的比平常更幼稚几分。
高昌国主素光虽然不敢言语,也不敢露出明显的神情,但心中还是对菀陵派出这个女娃子做说客觉得有些好笑,心智都还未成熟,见什么东西都好奇的年纪,能办成什么事。
等进了城里,高昌国主高调的安排了迎接菀陵使臣的宴席,高昌国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集在宴席的一侧,另一侧则是菀陵的使臣和将军。
高昌国国主身边伴着一位娇媚的斟酒侍女,身穿件袖口绣花,下摆多褶的连衣裙,外套着坎肩式的半截袖长襟袷袢,是典型的西域女子装扮,显得热烈、泼辣又不失妩媚。
看来这高昌国主年纪虽然一大把,色心倒是不小。
不仅他身边美女眼神*,举止轻佻,再看菀陵一众将军身边都伴着一位或者两位西域侍女,她们的装扮都与国主身旁的侍女相似,眼神也是*的相似。
明萨瞥向隔座的仍述,只见两位曼妙的西域女子左右齐攻,一杯接着一杯的为他斟饮,弄的仍述尴尬异常。
那悦耳动听的声音响铃般的十分清透,穿过管弦乐调飘进明萨的耳朵:“哟,冠军侯,这辈子是修了多少福气能有幸见到您的亲尊啊!”
随着那声音,又一杯琼浆被那二十来岁的西域女人纤指送风一般递到仍述面前。
另一侧的侍女也把手放在胸口,一脸崇拜的看着仍述,就差行鞠躬礼跪拜这位冠军侯了,虽然仍述拧着眉毛,不愿与这些女子言语,但明萨还是用余光不屑的看着,咬紧了牙齿。
高昌国主瞥了瞥这边堂中一侧已经被西域风情万种*了的菀陵将军,很满意的笑了笑,脸上的神情也像烟花般的绽放起来。
明萨侧首看了看这一众菀陵男儿,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拜倒在了石榴裙下,还是只是逢场作戏。幸好自己是个女的,不用受到这样的“礼遇”。
不过看来那高昌国主素光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觉得搞定了仍述这位显赫的冠军侯,搞定了万岁军的将领,就高枕无忧了,哼哼,他刚好想错了。
仍述此次来使,只是领军的任务,是在明萨任务失败的前提下才会发挥作用的,明萨才是此次的使臣,是最需要他重视的,看来这老头儿年纪不小还是会犯轻敌的毛病。
等宴席终于结束,明萨不愿耽搁时间,便直接到高昌国主的主殿中与他进行正式会晤。
仍述和裴星带着一小队菀陵将士在殿外候着,一点也不敢怠慢,看来他们饮酒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绝不会耽搁了正事。
正殿之中,国主素光的态度有些藐视,他有些过于短视,有点轻狂,有点轻率。
明萨知道,对手之间的胜负长取决于谁先看穿对方,而这素光国主却被明萨早就看穿,他这样轻佻的态度更让明萨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不辱使命说服他。
于是在简短的开场白之后,明萨知道高昌国主不愿意听自己说没用的,那就直接给他说点有力的,于是明萨开始了她分析透彻、伦理精辟、高屋建瓴的言论。
“敢问国主,以为以卵击石的行为怎样?”
“轻率。”素光知道明萨要开始针对高昌国来说服自己,所以他没有说出愚蠢一词,而是说出了轻率。
“菀陵国土雄霸半个天下,尽占江南繁华;四境险要,防御如屏;军士百万,战车千乘,战马无数,粮食如山。军将未出,声威便可席卷千山万壑;士兵不动,气势也可折断天下脊骨。是否可算做磐石一块?”
“确实。”
“菀陵尊主贤明威严,四方将领智勇双全,士卒敢于牺牲,法纪律令严明。菀陵之未来亦是无可限量,可是?”
“不错。”
“国主以为,以西域五国合力攻打菀陵,局势会如何?”
“……”
“请恕我大胆言明。国主心下明了,虽然菀陵万岁军刚受挫休整,但西域的合纵力量与菀陵较量,仍是好比驱羊群去功猛虎。”
听了明萨的话,高昌国主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娃子说的都是对的,而且句句在理。但他还是掩饰着,继续听下去。
“如今摆在高昌国面前的问题是,国主你贤明多年,如今却不去亲虎反而去亲羊,这个选择是对还是错?”
高昌国主素光一脸愕然……
这女娃…哦不,是菀陵使臣,说到了他的心里。这些年,跟着乌孙国身后屁颠屁颠,却一直难以心安,正是她此刻说的这个理。
&bp;&bp;&bp;&bp;看到高昌国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轻慢,明显是将自己的话听进了心中,而且已被说中痛点,明萨心中更有了底。
本来也是,明萨与万孚尊主和纵灵师早已将即将出使的每个西域小国分析一遍,了解它们心中的痛点,此刻便句句向其痛点上戳,不信谁会不被牵着鼻子走。
“这样说来,西域五国所谓的合盟,说白了无非是几个弱小势力去攻打世间最强的势力,不精细衡量战事双方力量的对策不是对策,而是引火烧身,请再恕我直言了。”
高昌国主素光的脸色越发的清白了些,但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摆手示意,叫明萨继续说下去。
这么精彩的言论,他还真想看看最终自己心底的那根弦,这女子要如何说倒了它。
“国主素知菀陵水路通达,各洲际粮食储备良多,从菀陵启程顺江而下,至西域边境三千余里,两船相并运送士兵和粮食,日行三百余里。不费牛马之力便可行满行程。不出十天就能到赶到这里增补前方战事粮饷。”
“若不幸战事真起,您的盟友乌孙国,就算能赶来,也最少需要十天时间。那时候或许战事已经决出胜负。”
“何况,国主要定睛看看您的盟友是怎样的势力。若是乌孙国听闻菀陵增补军士和粮饷已到,他们不定会习惯做出退兵据守的行径。”
“依靠弱挑战强大,国主不该觉得担忧吗?”
“……”
虽然没有说话,但高昌国国主素光的脸色已变,难掩的尴尬,他起得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
“那强大势力就不想吞并弱小吗?”略思片刻,高昌国主这样反问道。
原来他还担心菀陵会想要寻机吞并西域势力?
“若是真如国主所虑,强大势力如此打算,当年冠军侯横扫三十六国后,再来个犁庭扫穴,向更远处踏出几步,便也没有今天我们这番对话了。”
明萨用最有力,用西域人最印象深刻的冠军侯来说明,当年若是菀陵有意收了西域大地归自己所有,早就没有今日的麻烦事。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西域是西域,菀陵是菀陵,相容相谦,才是互荣之道。国主应该了解万孚尊主的对外之策,绝不是豺狼虎豹之心。”
高昌国主素光眼中现出了刚才没有的光亮,然后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最近乌孙国与青城互通频繁,不知会否有何预谋。青城接触西域还要绕过菀陵地界,这样的结盟实属不便,还是结交好近邻要紧,国主你觉得呢?”
明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青城和乌孙国多次互通,明里暗里不知有多频繁,青城或许是想拉拢乌孙国,与他们联合将菀陵夹在中间,但是乌孙国不要挑战菀陵最后的底线,若是它真与青城联手打算对付菀陵,还没等青城动手,菀陵就能一举将乌孙国讨伐。
高昌国国主站定,神色也笃定了起来。
菀陵使臣这女子最后的一段言论字字诛心,已经令自己完全信服。她所说正是自己所虑。
如果军事力量比不上别国,就别不自量力攘起战争。就像连百姓们都懂得的道理一样,自己国邦的粮食没有别国的多,就打不了持久战。
“使臣此番前来是为月氏国的土地而来,我高昌不与菀陵为敌,但也不好开罪西域强国,这月氏国土地,若是乌孙放手,我便放手,绝无一天延迟。”
明萨心中了然,早就猜到了是这样的结果。
包括高昌国在内的四个小国,只要没有见到乌孙国放开他们已经占据的月氏国主宫和最大范围的城池土地,他们也不敢私自放回分割来的土地,这可是挑明了要与乌孙国对峙啊。
这道理无异于乌孙国如今舍近求远的与青城互通,而将菀陵视作敌对一样,所以还是那句话,要拿下了乌孙国,这几个小国自然乖乖交地交人,而且经过明萨的出使早已心服口服。
“我素光平生最厌烦粉饰言辞,纸上谈兵之人,使臣您今日让我大开眼界!这几番言论可谓振聋发聩,辞采纷呈!”高昌国主素光正式说到。
素光说着已经走近明萨:“国邦之间结交,也最怕无风浪时关系尚可,风浪乍起时只言其利不言其害。若是高昌与菀陵呈敌对,到时菀陵大军或者冠军侯的轻骑突至,也是高昌国难当头,老朽应付不及。”
“国主明确卓识,高瞻远瞩,果断取舍,明萨敬服!”
“使臣莫谦,菀陵大地果然人才辈出,左有如此辞呈佳人使臣,右有冠军侯英姿不凡,百世之业可保矣。”
……
见明萨郡主神采奕奕的走出来,裴星一下抓紧明萨的胳膊,迫不及待的想要问事情如何,那国主素光可是答应了,但自知时机不对,此刻在高昌国国主的主殿前,还有多名高昌国侍卫在此,自己不能显得如此冒失无礼。
于是他把手收了回去,一句问话也咽了下去。回头的瞬间,似乎看到仍述在一旁瞪了他一眼,裴星挑挑眉,他也不在乎。
等他们一行人走出了高昌国的主宫,裴星知道了明萨与高昌国主素光面谈的结果后,还是有些小小失望,虽然他知道不可能让素光一下子交出月氏土地,但之前还是免不了的期待了一下。
……
等明萨走出了高昌国主素光的主殿后,国主素光还是有些惊讶于明萨刚刚的那番泛金烁银之言论,条理清晰,鞭辟入里,层层推进,竟是那样轻易的就说进了自己的心里。
这样的铁齿铜牙居然来自于一位不满二十岁的俏丽女子,着实令人惊叹。
国主尚不知晓吧,这菀陵使臣就是刚刚一举夺下了青云试三场全胜的燕州郡主明萨!
这时,高昌国主身边的心腹从台下凑上来说到。
怪不得!原来就是她啊!
看来这次,菀陵是真心实意,势在必得的帮助裴星重振月氏国了……
...
&bp;&bp;&bp;&bp;告别高昌国,菀陵使臣明萨一行并未在高昌国逗留,而是行色匆匆的赶赴下一个西域小国——肤施国。
这出使的路线,是明萨早就与万孚尊主和纵灵师计划好的,先将乌孙国放在最后一位出使,其余几国几乎是按照离乌孙国由远及近的顺序出访。
因为离乌孙越近的国邦越容易受其影响和控制,也就越难应付,所以先从与乌孙国较远较有异心的国邦入手是正确的。
刚走出高昌国国境不远,就见到迎面而来一行平民百姓装扮的西域人,有约百人聚集成长队,各自都背着包袱,似乎都要去很远的地方。
明萨便派人过去询问了,回报说这些都是西域各国自发组成的挖宝队,这是要赶赴青城的密址神山挖宝……
“嘿,郡主,你说那青城远古密址真有宝物吗?”裴星侧头问到,一边问着,一边还若有思索的看着那些装扮破旧的行进百姓。
他们背上背着大大的包袱,看来应该都是些生活凄苦之人,把生活的希望全寄托在挖出远古宝物上了,也不管这一路有多少艰难,费多少时日。
明萨也有些震惊,难道自己离开后的这些天,青城远古密址又有了新的消息?是不是尊主给自己发出的信条还没有送到?
愣神之间明萨便没有回答裴星的问话,裴星看看明萨出神的眼睛,倒是没再问什么,但是另一边的仍述却低声用鼻子哼了一声,明萨没回裴星的话,他是有多得意。
这两个人有时候真是幼稚的像五六岁街头打闹嬉笑的孩子。
“现在是贫苦之人聚众挖宝,以后会不会人人盼着挖宝,盼着修炼一步飞升,这世道是要变了吗?”
裴星不管明萨是否理睬,他也是有感而发,看着这百余人的队伍默然行进,已经与他们的骑兵队擦身而过,也不知这世间还有多少他们没有遇到的队伍,正在向着青城密址前进。
“那座山都被他们称为了神山……”明萨这次没有愣神,她也心中惊讶着,或者为这个世道而忧心着,尚未挖出什么宝物就称为了神山,若是真寻到了什么宝贝,这些信徒们不是要彻底痴狂。
仍述虽没有接话,但也表示认同。这青城远古密址之事一出,便登时让世间众人蒙上了一层恐惧和狐疑的浓雾,缕缕不散,谜团难解。
……
……
时过一月有余,明萨和仍述裴星带领的菀陵使臣之队,已经完成了对高昌国、肤施国和朝那国的出使任务,将这三个离乌孙国较远的西域势力全力掌控住。
劝服肤施和朝那两国,明萨用的是与高昌国异曲同工的言辞,再各掘痛点,一一攻破,倒也不难,因为这几个小国本就是与乌孙国存有异心的。
而这三个国邦给出的最终答复都是,只要乌孙国交出月氏国主宫城池,他们会二话不说让出月氏国其余土地统治权,绝不失言。
现在,菀陵一行已经出发去除了乌孙国之外的最后一个需要攻克的小国邦——车师国。
在西域的版图上,除了车师国离乌孙国最近外,其实原本存在于西域的月氏国也离乌孙国不远,所以现在用精锐军队统治了月氏国主宫和城池的乌孙国,控制起攻克完还有些抵触情绪的月氏国民来,也完全可以顾得上,若是离的太远,也就远水不救近火了……
从菀陵出发前,明萨曾青鹘传信给身在乌孙国的木柯儿,说明上次木柯儿拜访过她之后,她本来还想再正式的去木府拜访的。可是却因为菀陵突发战事,还没来得及去木府便匆忙赶回菀陵去了。这次出使西域,如果有机会,她也要调整时间,希望能与柯儿见一面。
而此时,虽然还没能来到乌孙国见到木柯儿,但明萨已经快要见到除了木柯儿以外的另外一些老朋友了。
因为菀陵的大队伍已经即将行进到车师国边境,这时就看到前方远处有一队骑兵在行进,似乎还朝他们的方向张望着。出于警惕,仍述即刻便派几个士兵快马向前去查看对方的身份。
等查探的士兵回来回报说,前方是赤恒将军带人过来迎接明萨郡主和仍述侯爷了。明萨和仍述的眼中都现出了惊喜神色,情不自禁的便相互看了一眼相互笑着。
笑过之后才都发觉自己原本不该看这个人的……
就在明萨和仍述还有些尴尬的时候,赤恒带着一队军士已经来的近了。赤恒的面色已经被西域边境的风沙和烈日吹晒的更黝黑了些,看臂膀似乎也更为健壮了,他此刻骑于马上也是满脸故人相见的喜色。
“明萨,仍述,终于等到你们来了!”赤恒跃马上前,只身来到明萨和仍述身前,笑着说道。
“你等了很久?”仍述问到。
“也没有多久,”赤恒嘿嘿笑着,看得出来他十分开心,他只身来到这车师国边境驻守已近半年,太久没有见到菀陵的亲人朋友,这开心是应当的。
“桑厘一直催着我前来等着,就怕来的晚了,让你们抢先过了去,就错过了见到你们的机会。”赤恒憨笑着说到,说起桑厘,他更是喜不自胜。
“桑厘,她好吗?”明萨问道。
“好,好,她好,就是想见你了,”赤恒应着:“咱们路上说吧,再不回去她该等急了。”
明萨和仍述裴星相视一眼,盛情难却,虽然他们如果跟随赤恒回到他的府邸,可能要比原计划去到车师国主宫城池多绕一两天的路,但他们也确实想见见桑厘。
裴星见状,他本也是个豪爽之人,耽搁一两天再去谈复国大事也没什么,去就去吧。于是裴星也点点头,表示你们去哪我就去哪。
仍述和明萨都笑了,这是仍述第一次觉得裴星这家伙还不错。
……
来到赤恒作为戍军统领的府邸,其余的菀陵将士们便去边境戍军的营地休整了,赤恒带着仍述、明萨和裴星进入自己的府邸,一路引着朝正殿走去。
...
&bp;&bp;&bp;&bp;“桑厘呢?她不是最喜欢热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怎么不出来迎一迎我?”仍述笑着说到。
“桑厘…她现在有些不便,她在殿里,咱们先进去吧。”赤恒笑着,知道仍述习惯和桑厘玩笑。
裴星跟在一旁,像见了什么稀罕物一般的歪头看着仍述,这是自他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冠军侯以来,第一次看他脸上挂着笑容,还居然会开玩笑。
在裴星的印象里,他只会耷拉着一张苦瓜脸而已啊,今天算是活见了鬼了!
他哪里知道,仍述原本的脾性是如何玩笑不恭的,只因他裴星每次看到仍述的时候,都是和明萨一起见到仍述的,如今,在明萨面前,仍述除了一脸冰霜和默然无语外,再不会表露更多。
……
来到正殿后,明萨和仍述终于知道赤恒口中的桑厘有些不便是为何了,只见桑厘体态圆润了些许,脸上也泛着容光,俨然一副嫁做人妇幸福洋溢的姿态,关键是她小腹微隆,原来是有了身孕!
见到仍述和明萨走进来,桑厘便起身迎过来,一脸的笑意,一脸的幸福,看得明萨和仍述心中都颇感安慰。
“你们终于来了!”桑厘娇嗔着埋怨,似乎她已经等了太久,等不及了的样子,那声音还是娇嫩欲滴。
“你们两个真是羡煞旁人,连开口的第一句话都如此一致。”明萨说着拉起桑厘的手,自己咯咯的笑到。
“是吗?”桑厘说着转头看向一旁也在笑的赤恒,然后她也放声笑起来。
仍述在一旁拍了拍赤恒的肩膀说到:“你小子,很勤奋嘛!”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原本的冤家聚头,见面就呛声不断的两个人,不知何时起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朋友,又不知何种原因顺其自然的成为了知己。
异乡见故人,心头一阵温热。
……
赤恒和桑厘在府邸里大肆款待了三位贵客,但政务在身,他们都未敢饮酒。饭毕,桑厘便拉着明萨去了内室聊女儿家的私话。
裴星看出赤恒也有很多话想与仍述叙旧,便识趣的提出想去外面转转,赤恒便遣了下人引着裴星出去了。
原来,在桑厘投奔了赤恒来到车师国和菀陵的边境之后,不到一月,他们两个就在这一众戍卫军的见证下,拜了堂成了亲,结下了这段从小就相互许诺好的姻缘。
千里之外,桑厘痴情如此抛却从小生长的故乡和繁华生活追随赤恒而来,便再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结合的信念。
桑厘没有父母长辈,赤恒既决定与她一起,也相当于是违逆赤家长辈,这亲事就让如今与他们同仇敌忾相濡以沫的戍军们主持了便好。
婚后不久,桑厘便有了身孕,这孩子的突然到来,也让她和赤恒更觉得这个家的完整没有缺憾。桑厘美滋滋的跟明萨说着,赤恒特意写了家书一封,告知父将赤秦,桑厘已经有了赤家的骨肉,从此之后更无人可以将他们一家三口分开。
明萨和桑厘拉着手,坐在桑厘软软的床榻上,看着桑厘更为丰腴富态的脸庞,幸福嫣然的神态,明萨觉得心中真是暖,若是万孚尊主能看到桑厘如此,定也能感到无比安心了。
想到这,明萨又想到了,尊主为何还没有任何关于青城远古密址的消息给她传来呢?心中总是有些不安,她很想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宝物是不是存在,有多大的威力,究竟是不是摧毁日月军的罪魁祸首。
桑厘看到明萨发愣,便问她发生了些什么事。
明萨便将能说的重要的,不重要的跟桑厘交代着,当然,多数是说些开心的事。桑厘现在远离家乡,再说些难过的事情,她也是徒劳挂牵,没有必要。
……
堂间的赤恒和仍述也说了很多话,讲讲边境的局势,也说说菀陵的现状,但多半是赤恒在说仍述和他妹妹赤烟的事。赤恒一直都不明白,为何仍述会突然和赤烟在一起,没头没尾的突如其来。
而且仍述看起来也并不开心,反而有些委屈的样子,赤烟那丫头,赤恒身为她的兄长,都从小不喜欢她,不爱与她亲近,赤恒相信自己的为人和品格还是不错的,那他不愿意亲近之人便不是脾性好的人。
所以他有些明里暗里劝仍述离开妹妹赤烟,远离他们这个有些奇怪的赤家比较好。
仍述不是听不懂,但他只能装不懂。
其实赤恒才是最不懂的那个人,仍述要比他懂更多,只是为了他好,半个字都不能对他提起而已。
……
傍晚要告辞的时候,桑厘哭了,赤恒在一边搂着她的肩膀,眼睛也有些红。
明萨和仍述又何尝不难受,在菀陵没有几个真心的朋友,而他们两个却双双来到了这么遥远的边境,以后再想见一面都不知何时。
不忍离别,伤心处,已是高城望新,灯火黄昏。
往日之饮,昔日之聚,今日之情,现在之散。
欢聚的片段,似梦却真,当前一闪,前路茫茫,忽归乌有。
……
告别了良朋好友,明萨一行出使的大队伍还是转道,朝车师国主宫所在的城池行去。
一路上明萨有些心绪烦乱,似乎预感在车师国总要发生点事情一样,有种莫名的不安。不过等他们延迟了一天多抵达车师国主城之后,倒是一路顺利,无风无浪。
车师国国主乌就屠也恭敬的率领一众要臣前来迎接,又大肆设宴,这宴席的排场和对菀陵使臣的敬重程度绝不比其余几国低。
明萨看着宴席上一片和气升腾的场景,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多虑了,也许是因为太在意,所以放大了对车师国的担忧。
但是这气氛越是和乐,车师国主脸上的笑容越是热情,明萨就越觉得还是有些什么不对,乌孙国对自己的盟友一向严于控制,更别提这个离的最近的车师国了。
车师国不但不给菀陵使臣一行脸色看,不给设拦路虎,反而如此和气恭敬,难道没有暗中的预谋吗?
&bp;&bp;&bp;&bp;预感之所以为预感,便不是空穴来风般的缥缈,而是冥冥之中根据理智的分析在内心得出的预期。所以目前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还是蕴藏着风暴或者巨大漩涡。
果不其然,宴席之上,车师国国主乌就屠能言善辞,谈笑间令席间的车师国臣民和菀陵万岁军将士们都倍感畅然。
国主乌就屠还时不时的便提起明萨燕州郡主的身份,说敬佩日月军统帅明池将军能教养出如此聪慧出众的女儿,由此又延伸到他对明池老将军戎马倥偬的敬仰之上。
一时之间溢美之词赞不绝口,一开始明萨还觉得有些开心,毕竟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大力认可父将生前的功绩和战力了。
但是听着听着便发觉不对劲,乌就屠堂堂一国之主,就算敬佩一位已经过世的将军,也不至于夸赞到这个程度。何况现在明萨代表的是菀陵的利益,此行来车师国又是要助月氏国复国,这是对车师国不利的,他没有必要一味巴结。
然后就在明萨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心中也越发不安之时,国主乌就屠将这个大写的尴尬更加放大了几分,因为他当着所有人,当着万岁军统帅仍述和各位将军的面,断然问到:“不知明萨郡主认为是日月军的作战能力强,还是如今的万岁军更强呢?”
明萨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宴席上的气氛也瞬间化成冰点。
口吐锦绣,机敏智辩的明萨此刻也觉得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这是故意挑起事端,无疑。
“国主玩笑了,怎可将我菀陵万岁军与已过世的军队相比。”
在万岁军将领们齐刷刷的目光注视下,明萨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说道。之所以说的这样慢,也是因为她在斟酌更好的回答。
如何才能不伤到在场万岁军将领们的情绪,也不让他们觉得是刻意在维护他们从而伤了自尊。
“这有何不好比?郡主乃是日月军的亲人,如今又是菀陵的智囊星,刚好可以作为最熟悉的角色来评论一番。”
国主乌就屠诡谲的哈哈一笑,又说道:“想不到明萨郡主也有避而不谈的时候,好啊,那你们说说,觉得谁更厉害?”
他把头偏向坐在他左侧的车师国的一众臣子,越发装作是酒酣之后随意一个可以探讨的玩笑一般。
“臣素闻日月军锐不可当,从未战败,令敌人闻风丧胆,如今英灵归土也不能掩盖其能力。”
“臣也认为日月军乃天下无敌的神军,再无可比…”
……
一时之间三五个车师国的臣子都纷纷应和,看来是早有预谋啊。不然怎会所有人只字不提坐在对面的万岁军,这不是故意给万岁军难堪吗。
明萨歪头瞥了一眼万岁军将领们,见他们早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一个个粗着脖子闷不吭声,这些将军本就多是些粗豪的汉子,斯文礼节懂的少些,你若是尊重他们,他们便客客气气,但你若是明摆着瞧不起他们,他们才不受那份屈辱。
明萨再瞥一眼仍述,见仍述似乎也受到了这些言语的影响,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这时,车师国主乌就屠来了个完美的推力助攻,他毫不掩饰的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对车师国臣子们言论的满意笑容,然后对明萨说到:“你看,公道自在人心,郡主回避也回避不来,这荣誉是你该替你父将明池将军受下的。”
明萨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恨不得给他一个白眼。
这还没完,国主乌就屠不管殿中气氛的冷凝,他抬手一摆,便有个侍从抱了个箱子走出来。
“这是我车师国精藏的最珍贵的精钢玄铁,此一块玄铁,可锻制不只百件精锐兵器,削铁如泥,锐不可当。”
说着那侍从和国主乌就屠完美配合着,将众人翘首以觑的精钢玄铁从箱中取了出来,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宴席中一阵唏嘘,因为那确实是一块十分难得的玄铁精钢,乌黑发亮,断面齐整,它打造出的刀剑兵器若能作为战时的武器,一定更为顺手和锋利。
在场的将军们也不禁都瞪大了眼睛盯着看,心中定是无比向往。
车师国主乌就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他眼神的示意下,那侍从再次将精钢玄铁小心的用巾帕收进了箱子中。
“我本人也十分敬仰日月军的神勇无敌,无人匹及,此精钢玄铁世间只有日月军可配享有,就此赠与明萨郡主,望明萨郡主能替三千日月军英魂收下。”
什么鬼话!替日月军收下,就算收下了他们还用得上吗!
明萨心中愤怒,这不是明显在打万岁军的脸,他们这些大活人拼战沙场不顾生死难道还不如几千英魂更配用这精钢玄铁吗?
明萨生气归生气,但见那车师国主乌就屠还生怕明萨会巧言拒绝一般,说着竟虔诚的站了起来,对着明萨躬身一拜,似乎在拜日月军的在天之灵一般的敬仰无限。
明萨一个无奈,一时还未想到如何解局,但国主乌就屠已经对她施礼而拜,作为小辈,又作为互通的国邦使者,不能不对一国之主回拜,于是明萨也不得已回拜一躬。
这下万岁军的将领们一个个都受不了了,他们愤然离席,完全不顾两国礼仪,说也奇怪,这殿上席间竟无一人起身来解释只言片语,就这样径自让万岁军将领们离开。
这轻蔑之意再明显不过,而且,对于这个西域众国都纷纷称颂的冠军侯仍述,车师国国主也是自迎接开始就一句未与仍述言语过,更别提是称赞恭维几句了。
仍述看着手下的万岁军将军们尽数离去,他的自尊承受也到了极限,于是他也挥袍起身,默然离席。
一瞬间菀陵出使的统领和使臣就只剩下了明萨一人和身后的两名侍从,还有坐在一边尴尬的裴星。
这个仍述!身为冠军侯,不是身负有勇有谋的赞誉吗,怎能与这些万岁军的将军一般脾性!
明萨在心中咒骂着,若是万岁军这样,实在是上了车师国的当了。
此刻明萨终于明白她一直觉得车师国不容易对付,觉得心中不安是为何了,就是因为忧心会有这样挑拨离间的诡计。
不知这是不是乌孙国有意授意车师国主如此做的,但多半是。
巧妙的利用明萨既是日月军统帅之女,又是菀陵日月军守护的使臣身份,挑拨离间万岁军、冠军侯和明萨的关系,让菀陵的使臣在还未进乌孙国国境之前,便失了先机,真是奸诈狡猾!
&bp;&bp;&bp;&bp;万岁军已然离席,明萨和裴星便尴尬的带了那装有精钢玄铁的箱子出得国主乌就屠的大殿,心中一阵憋堵。
明知道这是乌就屠给他们设下的挑拨离间之计,但也只能忍了,谁让乌就屠挑准了明萨日月军统帅之女的身份,对日月军大肆夸赞崇仰,难道还要对人家发脾气不成?
还有菀陵的万岁军也实在太率性而为,包括仍述也是一样,意气用事,搞得现在尴尬非常。
明萨回到自己的房中,并没有关上房门,而是抬眼看着斜对面仍述紧闭的房门,想着应该过去跟他谈一谈,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应该提醒他生气之后,清楚现在大事是什么,重要的是什么。
若是她和他二人因为这个挑拨便失了合作制服乌孙国,让其交出月氏城池的结局,这损失可不是他们能承受的起的。
可是,自从仍述承认和赤烟的关系之后,他二人就算有任何需要同时出现的场合,都没再说过一次话。
越是心中在意,便越无法释怀的做回普通的相识关系。
今天,自己要为了大局,先敲开他的门?
明萨正这样想着犹豫着,一个侍从便在门外通报说有青鹘传书。明萨心下一惊,赶忙让侍从将青鹘送了进来。
打开信条,果然验证了明萨刚才的心惊。
万孚尊主传信来说,青城远古密址那里,上次谣传的长生派掌门人,的确是寻得了一件宝物。
他在挑战完所有有头有脸的青城武馆馆主之后,已经没有馆主这个级别的人敢上门送死了。于是他开始挑战青城各武学门派的宗师,从低到高的开始挑战。
其实青城几乎所有武学宗师都可以将他击败,他目前的武功还抵不上一个三流的武学宗师,但面对这些武功比他要高深的武学宗师之后,他便开始启用了那宝物。
据说在一次对战之时,他落于下风,突然间从腰间取出一个香炉一样的事物,那事物只有手掌大小,刚好被他握在手中,不断发出金灿灿的光芒,那金光似乎将他的手掌、手臂渐渐与宝物化为一体。
正在众人惊愕之际,那光芒一出,还没等他再出一招,他只轻轻动了动嘴唇,那对面刚刚已经稳操胜券的武学宗师便倒地吐血身亡了。
所有人都惊骇了。
所有国邦都惊骇了!
这宝物的法力居然如此高深!他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便如此威力,若是……这宝物究竟能消灭多少高手?
明萨看过万孚尊主的消息,也是一时间情绪激动,心旌大乱。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更加怀疑日月军之死与这宝物有关,与这远古密址有关。她想,万孚尊主告知她这件事,应该也不否定她的猜测。
她想要去青城把这事情搞清楚,不管这宝物威力如何,她要确定究竟是不是它至父兄和日月军兄弟们于死地的。
不过此刻要务在身,她不能在没搞定乌孙国之前离开,她还要帮助裴星将月氏国重建,变强大,这是她此行的任务,也是她承诺裴星的。
但是这个进度应该被提前,加速,越快结束越好,这样她才可能更早一步赶去青城,也才有可能更早一步发现那个宝物的秘密。
万孚尊主还在信条的最后说了,似乎是在安抚明萨躁动不安想要去青城一探究竟的心情一般,他暗示明萨说菀陵有线人在长生派,但由于等级太低所以还没能搞清楚宝物的事,但让她稍安勿躁。
现在明萨已经不是自由身一个,而是菀陵的智囊星,所以她不该擅自行事,虽然她很想这样做。
明萨冷静下来,想起现在出使西域的局势,觉得自己还在这拘泥于和仍述说不说话有何意义,要解决了这个难题,才能帮裴星快些复国,才能早些将青城密址之事提上日程。
于是明萨将那装有精钢玄铁的箱子抱起来,定了定神,走出了房门,朝着仍述的房门走去…
今天受了羞辱的万岁军将军们的房间在仍述和明萨、裴星的下一层楼,此刻他们还都没回房,而是在堂间的石桌旁围坐着,看到明萨郡主抱了那装有精钢玄铁的箱子走去冠军侯仍述的房门前,他们的神经都关注到这里来。
明萨长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然后当断则断的在仍述房门上敲了响亮的三下,仍述走过来打开门的瞬间,明显的惊讶神色。
他没想到小魔头会来找他,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有事进来说吧。”
片刻的尴尬之后,仍述先开口道。
这样也蛮公平,一个先迈出一步敲了另一个的房门,另一个就先开口打破沉默。
万岁军的将领和没有关了房门的裴星,以及这安置贵客的大殿中所有车师国侍从们都关注着此刻冠军侯仍述的房间。
因为他们知道明萨郡主此去是意图和解,而关键是他们将如何谈,谈拢了那么一切都好办,本来也是自己人。
结果,没过片刻,只听房内一阵争吵之声。
“郡主这是在羞辱我万岁军吗!”冠军侯仍述的声音十分清晰,穿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尤其是听到了他们自身名号的万岁军将领们。
只见他们听得此话,立刻都在楼下的堂间站了起来,愤怒之意无法掩饰。冠军侯言下之意,便是明萨郡主在房内说了一些对万岁军蔑视的言语,再明显不过。
这怎么还谈崩了…裴星在房中也快坐不住了,明萨一向伶牙俐齿,说服那几个西域小国的国主都不在话下,怎么就劝和不了一个仍述!
这可关系到他复国的大事,可是不敢马虎啊。裴星在心中祈祷着,希望明萨郡主不要搞砸才好,若是万岁军和她生出了不和,那可是对此行的任务大大不利啊。
“你故意挑刺还说我出言相向,你难道不是在诋毁日月军吗!”
明萨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是,你厉害,你日月军也厉害,我看你也不屑于让我万岁军做陪同了,你自己出使西域便好了!”
“你以为让你们跟着是我的意愿吗,本来一路上就是我一个人在出力,你们有帮上什么忙吗?除了喝酒看女人还有什么!”
“很好!那明日开始,我们各走各的,我们可不敢给明萨郡主拖后腿!”
“走就走,以为我怕了你们不成!”
一顿大声的争吵之后,明萨愤然走出门来,仍述还从房内将那盛有精钢玄铁的箱子扔了出来,直接扔到了地上。
“把你们日月军的宝物带走,我们万岁军不稀罕!”
&bp;&bp;&bp;&bp;完了!这下是真的闹翻了!
裴星看着明萨愤愤的大步离开仍述的房间,然后砰的一声将自己的房门重重关上,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无论是裴星还是堂下的那些万岁军将领,都大眼瞪小眼的愣怔在原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此行是出使西域,本来是一使臣一统帅,齐心协力帮助月氏国王子复国。现在突然间,突然变成了两个立场,一个是日月军统帅之女的明萨,一个是这里万岁军的统领仍述…
……
第二天一早,仍述怒气未消,在明萨还未出门之前便扔下了一个烂摊子个她,而他则自顾自的整顿好一众万岁军将军和将士,然后率先出了车师国的城门,看来这次是玩真的,真的要分道扬镳了。
留下车师国主宫中气急败坏的明萨,还要装作很有礼仪的去向车师国主辞别,但是她离开的时候,身旁只有一个心神不定的裴星,而身后则只有一顶车辇,和围着车辇不属于万岁军的十余个侍从,好不寒酸!
车师国国主乌就屠在殿中高处看着明萨一行走远,得意的都快笑出了声音。此刻明萨一行越落魄,她和冠军侯闹的越僵,才是乌就屠越希望看到的。
……
“郡主…咱确定不去追上大队伍?”裴星在路上犹豫了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因为他实在太担心这马上就要出使的乌孙国的结果。
“要追你去追!”明萨没好气的给了裴星一个白眼。
裴星看了看明萨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似乎自己再劝两句,明萨就要彻底爆发了一般,他再仰起脖子看看前方大队伍的尾巴都已经快要消失在视线中的万岁军,深出一口气,再没有说什么。
明萨才是出使西域的使臣,他不跟着明萨跟谁,何况他只信任明萨郡主。
只是,乌孙国本来就难缠蛮横的不行,若是有冠军侯的震慑在没准还好对付一些,现在倒好,真成了明萨孤身一人了,这下可难办了,裴星心下一阵凄凉。
……
穿过沙漠,越过山丘,冒着飞沙炎日,逆着朔风严寒,一小队人马在急速向前行进,又是一连几天的行程。
在走到一个敞阔分岔路的时候,明萨和裴星带着十余个侍从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一小队万岁军士兵,而大部队早已在一天多以前就甩开了明萨一行人,快马加鞭的没了踪影。
明萨不知此刻有一队士兵等在这里是为何,仍述这是要说些什么。
等明萨一行完全来到岔路口,那等候的士兵首领便拱手一拜说到:“末将奉冠军侯之命特在此告知郡主和王子,自此岔路起分道而行,我万岁军走左路寻风沙小的地方安营扎寨,郡主王子可走另一条路去往乌孙国,我万岁军在营地恭候郡主不辱使命而来!”
那将士明显模仿的是仍述的语气,他似乎带着怨气,也带着终于出了一口气的爽快,迅速说完这段仍述交代的话便再次一拜,率领身后的七八骑兵飞驰而去,留给明萨和裴星一路的黄沙。
“这个冠军侯!平时婆婆妈妈也就算了,这关键时候他还使起性子,真跟个女人似的!让我瞧他不起!”
裴星怒气横生的怨愤说到,但又不敢抱怨太多,生怕身边的明萨更加着急。
明萨脸色青白了几分,没有仍述带着万岁军在后方坐镇,她只身前往乌孙国确实难上加难,所以仍述才不怀好意的说,在另一条路上安营扎寨等候她不辱使命的好消息,这明显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算了,他不管就不管,不帮就不帮,离了他们自己还真怕了不成!明萨心一横,便下令身后人驾着车调转马头,朝另一条路走去。
那条通往乌孙国的路,她要孤身去闯。
……
……
等再行一天到了乌孙国,明萨和裴星顿觉乌孙国的派头果然不一样,其余小国都是早早在边境就来迎接,而明萨一行一直都走进了乌孙国主城,马上就要行至主宫殿外了,才有一些侍从出来引领。
而且那侍从将明萨的随从都领下去安置了,只剩下明萨和裴星两个孤零零,看起来哪像是菀陵大地派来的尊贵使臣,看起来竟像两个落魄青年毛遂自荐一般。
而乌孙国主派来的那侍从派头大得很,他一路引着,却欲带明萨和裴星从近处的偏门小门走进主宫。这对菀陵来的使臣来说可是极大的侮辱。
裴星有些愤怒,但余光看到明萨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便知道她一定有办法,自己千万不能意气用事,为了复国大计,最好什么都听她的。
果然,明萨笑了笑说:“为何让我们从小门进入?”
“有大队人马的自然就从正门进了,郡主现在只有两人,走小门就足够了。”那侍从应付着,丝毫不在乎明萨的神色。
“可是人类都习惯走大门,只有狗的地盘才习惯走小门,不是吗?”明萨也泰然说到。
裴星在一旁险些哈哈朗笑出声,再见那乌孙国侍从被噎了一口气,有些尴尬的引着明萨和裴星走去了正门。
……
等终于见到了乌孙国国主猎骄靡,更是一副傲慢轻视的神情。
明萨早就在前一次来到乌孙国斗兽场之时,便远远看过这乌孙国国主的模样,此刻近了看,更能发觉几分得势欺人以我为尊之气。
裴星更是对这国主猎骄靡记忆犹新。不仅是月氏国还存在时,他大大小小的为难,还有月氏国灭国后,他派出狠毒杀手一次次的对自己进行追杀堵截。
此刻站在他的殿中堂下,裴星恨不得自己像对付猛兽一样将他用音波撕裂,无奈他虽然狠辣阴险但多少还是个人,制服猛兽的法子在人身上施展不出原有的威力。
“菀陵大地,人才济济,上有年迈老翁智囊,下有凌霄阁擅斗勇士,为何却派如此娇小的使臣来我西域啊?”
乌孙国主猎骄靡一开口就不带半分友好,智慧非凡的纵灵师被他说成是年迈老翁,凌霄阁上的一众勇士谋士被他说成擅斗之人,顺带着也贬低了明萨这位看着弱小好欺的使臣。
明萨虽没有露出不屑的神情,但心底里还是冷笑了一声,对付这种狂妄自大,用鼻孔视人的人,有时候要比对付阴险毒辣一肚子坏水不显露的人要容易很多。
“国主此言差矣。我菀陵大地确实人才济济,对外使臣也是根据能力分了三六九等。强大之人便出使强大的国邦,弱小之人便出使弱小的国邦,这道理人人皆知。”
大殿之上,无人言语。一时间寂静无声。
只有乌孙国主猎骄靡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满,有些愤怒,又无话可说。
&bp;&bp;&bp;&bp;乌孙国多年西域称霸,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国主猎骄靡早已养成了霸道横行的个性。
不过他大概对他自己太过自信,看过太多猛兽争斗的绝杀,便也觉得自己可以像万兽之王一般的决断勇猛。
他也大概太小瞧了菀陵,小瞧了这个站在他眼前的年轻女子,故而轻慢至不设任何宴席,不讲任何欢迎,没有任何恭敬。
他大概眼中只有西域乌孙国的一国独大,而无对天下大势的准确判断,故而轻率轻狂。
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冷的面色,乌孙国国主看着明萨,甚至都不愿看着明萨,他的意思是,你有什么话就说,总之我是不会交出月氏国土地,那是本国主辛苦打下来的,说完了就滚吧。
明萨不管他的态度如何,而是毫不怯惧的开始铺开她的言论。不管你听不听,这些劝解的话还是要说的,不然这次出使也不够完整。
这乌孙国从有意攻打月氏国开始,就与青城互通频繁,想要一统西域势力,意图对菀陵不轨,这是越来越明显的事实。
今天也好对他警示一番,于是明萨开始了她辞采绚烂、逻辑缜密的一番恢弘论辩。
“当今天下,两域独大,我不说国主也该清晰于心。菀陵与青城,南北对峙,逐渐形成了两大势力范围,两大对垒阵营,青城崇尚武力,争斗心强,武力膨胀,世人只知其野心,不明其目的。”
“长远去想,青城战争谋略上的谋划次序是,先分化瓦解菀陵与周边势力的联系,比如西域…所谓远交近攻,才好分化战力寻机攘战。如果这个分析成立,那么第一步青城伺机攻打菀陵,然后呢?他的野心会停止吗?”
座上的乌孙国主猎骄靡面无表情,他那样的神情意思是说,不管你说的对或者错,好或者坏,都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我不赶你走,但你说完这些就乖乖的给我滚,你们菀陵的要求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明萨看到他这个无动于衷丝毫不与人尊重的样子,也不以为然,继续说着自己的论道。
“西域与菀陵,世代毗邻,乃唇与齿也,唇亡齿寒,菀陵失去雄威,青城的魔爪就要伸到西域来!到时没有菀陵的牵制,西域必会腹背受敌、孤立无援,铁打的都城也会不攻自破。”
说到这里,明萨停了一停。
她看到乌孙国主猎骄靡抬起了懒洋洋的眼皮,似乎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有了不自禁的深思,但那神情瞬间而逝。
然后他对着明萨不屑的瞥了一眼,意思是,继续说啊,说完了吗,说完了该走了。
“大道理说完,还是说些实际的。”
“青城近来多番伺动,与国主也频繁互通,菀陵不希望他的西北边境有何异动,这是菀陵的底线。如今助月氏国复国,也有试探西域之意,若是月氏不复,国主独大,还仍旧与青城密切来往,那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菀陵也不会坐视不理。”
乌孙国主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然后他眼睛一立说到:“月氏国?现在没有月氏国,月氏国的主宫里都是我乌孙国的人,不是吗,王子裴星?”
裴星攥紧了拳头,真想冲上去给他点狠的,却被明萨一个眼神劝住了。
“菀陵此次出使西域,为的就是助月氏复国,此刻我与国主说的是远局,不是短视;是战略,不是战术。目的是和平,不是战争。乱世当道,所有人都应内敛,而不是张狂。所以我恳切希望国主能仔细考虑这个问题。”
“谁占领了就是谁的,兵家之事,身为日月军统帅之女你不会不懂吧。”
听了这句话,明萨更是肯定车师国之前离间她和仍述与万岁军的奸计是乌孙国主出的了,一直在拿自己和日月军的关系在做文章。
明萨已经尽言善恶利弊和进退张弛,如今这世界格局也没有其他可说,既然你油盐不进,那我也不能再说些什么。
明萨看着乌孙国主猎骄靡,觉得他利令智昏、急功近利,是个被权力膨胀了的家伙,这样想着,明萨突然就扬起了一抹会心的笑。
明萨自顾笑着,侧身转了圈,看了看乌孙国主宫大殿里的装潢,然后示意裴星跟她一起,走到大殿一侧的客座,不请自坐。
裴星虽然不知明萨郡主又搞什么鬼,但他凭对明萨的信任照做不误。
明萨的这一笑,和突然扬起来的自信举动,让乌孙国主有些反应不及。
“你这是做什么?”他不解的问出口,事实上,从明萨进得乌孙国主宫之后,国主猎骄靡一句使臣的敬称也没对明萨称呼过。
“说了半天,口渴难耐,国主不会连一杯茶都吝啬吧。”明萨说着已经示意裴星一眼,然后自己也端起了客座案几上的茶壶,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慢慢饮用起来。
“乌孙国的主宫果然不凡,这样的装潢还真是颇具新意。”明萨喝着茶,顾左右而言他。
此刻比一旁的裴星还要迷惑,还要急躁的是主座上的乌孙国主猎骄靡,他不知这个使臣丫头怎么突然如此气定神闲起来,一面品茶一面还说着有的没的。
她不是从一只脚踏进这大殿中,就迫不及待的一句接一句,想尽办法的说服自己吗,现在怎么一点也不急,也不想问个结果了吗?
“你…这是?”乌孙国主还是忍不住的疑问。
“国主,请稍安勿躁,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国主应该很快会接到一个加急奏报,我们不妨陪国主一同等等。”
明萨说完,还真诚的对乌孙国主笑了一下。
奏报?加急奏报?
这丫头是不是疯了!乌孙国主猎骄靡已经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在主座前来回踱着步。
可就在他一面思虑着明萨这样说辞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一面又想着要不要把她和裴星快点打发走之际,忽听得殿外面大声奏报:“前方军情,加急奏报……”
&bp;&bp;&bp;&bp;“前方军情,加急奏报!”
殿外的侍从已经一路狂奔着跑了进来,惊慌面如汗洗,进来的时候看到坐在客座的明萨和裴星正在镇定的喝茶,脚步还险些一个不稳就跌了一跤。
“成什么样子!”乌孙国主一面愤怒的训斥那个在菀陵使臣面前丢了乌孙国仪面的侍从,一面也焦急如焚的催促道:“快呈上来!”
这时国主猎骄靡的内心已经有些崩溃了,刚刚明萨突然镇定起来的神色就已经让他开始不安,明萨后来又说他马上会接到军情急报,这言语更让他慌张。
可现在情节的发展居然真的被这个娇小的丫头给说准了?
见了鬼!
她是有占卜预知的能力还是早有预谋?总之,现在局势似乎开始对乌孙国不利了,乌孙国主猎骄靡心中焦急的想。
国主猎骄靡打开奏报的手都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但当他看到奏报的内容时,他一瞬间将愤怒的眼神盯向明萨,恨不得将手中的奏报捏碎!
“使臣…”国主猎骄靡停顿了一下,因为极度愤怒让他有些气喘,他缓了口气接着说到:“你们这么做,实在有违大义!”
明萨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动作,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仍旧娴静的品着那茶,虽然是冷茶,但此刻明萨却觉得十分香甜爽口。
有违大义?
何为大义?
要论大义,你国主猎骄靡是最没有资格论及的吧!
明萨心想,你终于还是会称呼我一句使臣啊。
“使臣!”国主猎骄靡发怒了,他甚至走下了象征着他地位尊贵的台阶,走到明萨身前来,意思是,你说话啊!给我个说法!
“我们怎么了?”明萨放下茶杯,仍旧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难道国主还真介意我们喝杯茶?”
“你刚说的军情奏报!”乌孙国主手中攥着那封已经被他攥皱的奏报,意思是叫明萨给这个奏报一个解释。
“我只是猜测,没想到真的陪国主等到了一封奏报,还真神奇。”
见明萨继续装傻,国主猎骄靡自知跟她耗不起了,只能先将事情说开来。
“万岁军趁我军不备,偷袭了我乌孙城池,你们以为这样做我就会交出月氏城池吗!”
“敢问国主,万岁军攻占的是哪里的城池?可是原本月氏国的主城?”
“不然呢,你们还能做出更下劣的事情吗!”
明萨哼哼一声冷笑,见到乌孙国主如此气愤,倒也狠狠出了一口气,这神情跟他之前的傲慢狂妄可真是形成了极度的对比。
“小女不才,但是还记得刚才国主的论道,这城池,谁占领了就是谁的,兵家之事,身为日月军统帅之女的我都懂,身为一国之主的国主您不会不懂吧?”
“你……”国主猎骄靡狠狠的说出半句,便自知理亏,说不下去了。
万岁军攻占了原来月氏国的主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裴星站起来,一脸懵怔。
想到刚才明萨泰然自若的样子,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裴星的心里此刻都绽开了花。
“你就不怕我这殿门一关,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出去?”
国主猎骄靡语气狠辣十足,眼神更是可以杀人般的凶狠。
“不知国主可知道攻占了月氏国主城的万岁军有多少人马?”
见乌孙国主不说话,但眼神已经开始飘忽,明显是想到了什么而觉得心虚的表现,明萨又接着说到。
“八百人,还是八百人!相信当年冠军侯率八百人一举横扫西域三十六国的情形,还清晰可见于国主脑海中吧。”
明萨自信的一笑:“如今的冠军侯已对军谋更为谙熟,国主与其想要扣押我们做要挟,还不如多派些探子前去军前,看看冠军侯和万岁军现在还在不在月氏国主城。毕竟,冠军侯率八百铁骑再闯乌孙国主城也是一转念的事!”
呜呼哀哉!
乌孙国主猎骄靡觉得自己是输了,万岁军的威力他知道,而且他很忌惮。那冠军侯的威力他就更清楚了,当年他的出现,被西域人称为用兵恶魔,从月氏国主城失守,到战报传来,已经过了些时候,那冠军侯还真有可能已经率兵攻进乌孙国来!
乌孙国主不安了,彻底不安了。
“国主,还是用你的话来说,谁占了就是谁的,月氏国的主城现在我不用再问你放不放手,只希望日后乌孙和月氏可以和睦共处。”
明萨说着便向大殿外走去,裴星紧随其后。
“使臣,你还真想如此自如走出我大殿吗?”乌孙国主在震怒之后,又使出了他的狠意来。
明萨回身一笑:“不然呢?就不劳国主相送了。”
乌孙国主刚要发怒,却又见一侍从慌张的跑进来,看了看站在殿门口的明萨和裴星,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又什么事!说!”国主猎骄靡喝道。
“禀国主…冠军侯率兵包围了主宫…”
什么!
国主猎骄靡险些大脑一片空白,万岁军居然如此之快,这速度,真是恶魔,是恶魔。原本以为多年不战,万岁军的实力已经没有那般强,而西域的兵力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弱,现在看来,还是不可与之对抗的啊。
“菀陵实力如何,青城意欲如何,请国主三思,倘若不能高瞻远瞩,不能果断取决,国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明萨镇定了神情,面对已经再不能镇定的乌孙国主说到。
说完再加一句:“就不劳国主相送,我们告辞!”明萨说完转身而去。
裴星也随着明萨的转身用力甩了一下袍子,一句告辞也不愿与猎骄靡说出来。
……
来到乌孙国主宫外,见到仍述正骑在高头大马白翰马之上立于城门外,气宇轩昂,不可一世。
果然是冠军侯,果然是人中龙凤,是用兵神人,明萨心中欣赏之情不能掩饰,就连裴星似懂非懂仍述和明萨的计谋,但此刻也对仍述的用兵之神感到自愧不如和敬佩万分。
&bp;&bp;&bp;&bp;“侯爷,裴星佩服!这份恩情裴星记下了!”裴星对着在白翰马之上神采奕奕的仍述躬身下拜,看得出他是完全发自内心的表示对仍述的感谢。
仍述翻身下马,扶住裴星的手臂,示意他赶快起身,使不得如此大拜。这力量不是虚扶而是很结实的握着,这一拜一扶,就让仍述和裴星之间有了心灵的认同与默契。
其实他们一直都不觉得对方是真的很讨厌,正是因为有些欣赏,有些忌惮对方有抢走明萨的能力,才相互呛声的不是吗。
明萨看着他们两个大男人相互和解的样子,心间也是一阵激荡。当然,在与仍述在极短的时间里共同决定出这个有些冒险的计划时,明萨也没想到仍述会完成的如此之迅速,所以眼中的钦佩和赞许也不加掩饰,这毕竟是他们一同完成的一次完美的暗度陈仓之计。
殊不知,仍述之所以拼尽性命般的飞速完结这一切,都是因为担心乌孙国主宫中明萨的安危,他生怕自己一个疏忽,或者晚了一秒钟,明萨就真的被当做人质押在了乌孙国。
“我们先回月氏再说,我只留了那一千多人在守城。”仍述对明萨和裴星说到。
说完三人已经分别上马,仍述一声令下,率领包围了乌孙国主宫城门前的八百万岁军将士返回月氏国的主宫。
明萨心中了然,她明白仍述刚说的那一千多人是什么意思,那一千多人是假的万岁军,装扮成万岁军的样子,借着万岁军的名号的确够震慑,若是真打起仗来,或许不够支撑一阵的,所以还是快些返回坐镇的好。
裴星倒是一直不知道这些计谋,但他此刻也不急着知道这些,他更心急的是赶紧赶回月氏国那熟悉的主城,那座熟悉的主宫,看到以往不得已臣服于乌孙国的臣民。
明萨和仍述纵马紧跟裴星,看他如此快马加鞭,便知道他是有多心急回到属于他的家。
……
在出使车师国的一开始,仍述就与明萨一样,感觉到了车师国一定有阴谋在隐藏着,不然他们一行不会那么顺利的就得到了车师国的尊重。
席间,当车师国国主乌就屠说出用日月军和万岁军的对比,来挑拨万岁军和菀陵使臣明萨的关系之话题,仍述便明白了他的计谋,或者说是乌孙国与车师国共同的计谋。
之所以会跟随那些万岁军的将军们一同愤然离席,就是为了将计就计,何况,当时那种情形,都被人家羞辱成了那般,再强忍下去也实在有碍他冠军侯的威名。
等晚上明萨抱着装有精钢玄铁的箱子来房中找自己和解之时,正是仍述犹豫再三想要怎样才能让小魔头主动来自己的房中和解之时,只有小魔头主动来找自己才能进行下面的计划,总不能自己先去她房中吧,万岁军又不需要道歉。
就在仍述犹豫着,如果再等一阵小魔头还没来,就只能挑个信得过的侍从去她房中透露自己的想法了,然后让她来自己房中,做出意图和解的样子。
正在仍述这样想着,就听到敲门声。
走到房门边,仍述便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映在房门之上,那是明萨无疑。
仍述一边心中激动着,一边赞叹着小魔头果然有容人之度,有不同凡常女子的大局为重的心绪,一边将房门打开。
见到小魔头果然抱着那个箱子,站在门口,那微微上扬着的脸庞上的神情似乎是说,我是为大事着想,不然我才不会敲你的门。
仍述便先开了口说到:“有事进来说吧。”
进去之后只有很短的时间,堂下的万岁军将领和这安置菀陵使臣的殿中所有侍从便听到了他们争吵不休的声音,其实里面的秘密对话却不是这样。
“车师国在使计离间我们。”这是明萨在进了仍述房间后,仍述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在他刚刚关紧房门后便脱口而出的。
因为他知道此刻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和耳朵在盯着这里,盯着他们和解与否,所以不能耽搁太久。
明萨当然也明白,但仍述这一句话,便让她定了心,她能够确定仍述离席是将计就计而不是真的生气。
“你有何好的对策?”明萨点头道。
“不可耽搁太久,我们将计就计装作彻底谈崩,我会带万岁军和你分道而走,你需要只身前往乌孙国。”
“你是要…带万岁军暗夺原月氏国主城?”
明萨一个转念便想到了仍述为何要带万岁军和她分道扬镳的打算,仍述见她理解便默契的点头默认。
“你在乌孙国尽量拖延时间,待我攻下月氏国主城,让其余人马暂时驻守,我会再率八百万岁军赶往乌孙,解救你……和裴星。”
明萨盯着仍述的眼睛看了看,似乎是在看他的信心有多大,然后她点了点头。
“不过你可能会冒险,万一乌孙国国主得知月氏国城池被夺回丧心病狂……”决定了之后的仍述还是忍不住要犹豫和担心,因为毕竟涉及到明萨的性命。
“我不怕。”明萨说出这三个字后,对着仍述微笑了一下。
这是自从闹僵之后,她第一次对他笑。
然后在仍述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只听明萨已经将箱子往仍述的桌上一摔,然后嚷到:“你爱要不要!”
“郡主这是在羞辱我万岁军吗!”仍述的声音嘹亮清晰。
然后就是所有人都听到的那一番“争吵”。
……
明萨和仍述颇具传神色彩的将这一次的分道扬镳和一拍两散演绎的十分到位,让所有人,包括万岁军和裴星,还有一双双等着给车师国主回报的耳朵都听的真切,这是彻底闹掰了。
但事实却是,在第二天,从车师国出发后,仍述便向万岁军将士下达了指令,从此刻起不论他下达什么指令,他们要第一时间达成不得有误。
万岁军将士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谋划。
果不其然,在分岔路与明萨和裴星彻底分道而行之后,仍述让万岁军急行了一阵,在原月氏国主城和乌孙国主城最中心的交叉路上,令万岁军安营扎寨。
这个位置是来往于月氏国主城和乌孙国主城最快捷最佳的选择。
趁着夜色深深人疲马困之时,仍述悄悄带着八百真正的万岁军先一步离开营帐,急冲向原月氏国主城,将驻守在那里的现乌孙国将士尽数征服,这时后面赶上来的一千二百位并非是真正万岁军的将士也已经抵达月氏国主城,仍述将原本是月氏国的忠臣和这一千多位将士留下驻守月氏主城,他再次率领八百轻骑冲向乌孙国主城,赶去解救明萨和裴星。
当乌孙国派去盯着万岁军营阵的探子们发觉不对劲时,赶到营帐里见到的只有人形的木架和套在木架上的头盔衣袍……
&bp;&bp;&bp;&bp;当裴星飞马来到月氏国主城外,看到的却不是熟悉的城池,熟悉的臣民,而是满目的疮痍。
是啊,刚经历万岁军和乌孙国驻军的一场速战,这城墙上下的血迹和斑驳还没有被清理,这场景,居然与月氏灭国的时候是那般相像。
原来灭国和复国,都是要流血才能实现的……
裴星的眼中湿润了,马蹄也从飞驰掠过变为了漫步而行,明萨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一定是从期待期盼到失望痛惜再到似乎有些愤怒,愤怒于战争和牺牲,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毛孔都战栗着,这就是一国之主看到他的城池时的责任和感悟吧。
仍述也看出裴星的情绪,换做谁也不会好受,于是纵马赶上他两步,伸手用力拍了他的后背一下说到:“你既然回来了,还怕你想要的不能实现吗?”
裴星侧头看仍述,见仍述满眼的鼓励,于是自己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收起了刚才的戾气,对仍述点头表示会意。
再向里走一段,接近主城城门时,便是万岁军将士带领着忠诚于月氏国的将士,夹道列阵迎接国主的归来。
在将士们的身后,一排排不规则站着跪着的是衣衫褴褛的月氏国臣民,刚刚经历战乱,他们一双双眼还闪着惶恐,但惶恐中也透出对月氏国血脉的新国主的期望。
面对这样殷切的眼神和虔诚的跪拜,裴星知道现在他就是这整个月氏国的希望了,肩负着所有人的嘱托,所有人的未来。他是所有人的主人,是主宰一切的主人。
他的心和眼睛都可以看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再也不愿陷入战乱、贫瘠和奴役之中了……
裴星纵马驶入城门,一路上他与两边的将士和臣民对视,眼神放着慢动作,感受每一个人用眼神对他说的话。
此刻他利落的下马,大步走上城门墙,站在城墙上,情绪激昂。
“曾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智者问过我,何为王者?”裴星声音低沉而洪远,镇定又激扬。
他说完这句,停顿了下来,俯视着这城墙下的将士和臣民,见他们的眼中放着光芒,直直看到裴星的心中去。
明萨和仍述也赶上裴星的脚步,站上城墙,站在裴星身后的低处,看着他此刻陡然变得威严显赫的背影,心情也有些激动。
“现在我看到你们,看到我月氏的城池,突然明白了何为王者。”
“独揽国邦大权是王,生杀予夺是王,令行禁止是王,但更重要的是,兴利除害才是王。”
“众位放心,我裴星既然回来了,就会与你们一路同行,让你们富足,让你们平安,免受战乱频扰,免被饥寒侵袭,不负先辈所望,恢复我月氏,兴利我月氏!”
“国主万安!”
“国主万安!”
“国主万安!”
……
城下的将士和臣民们激动着,他们要的正是裴星的这些承诺,以及裴星的这番与民同心的抉择。
明萨听着裴星的话,她知道裴星口中的那位德高望重的智者是谁,正是纵灵师。
在裴星和明萨一行离开菀陵矗灵殿正式开始进发西域之前,纵灵师曾留下裴星嘱咐了一番。短短几句振奋和鼓励的话,正是要告诉裴星,什么才是真正的王者,什么是作为王者需要背负的。
就像菀陵的每任尊主都会在继位的那天,诵读祖辈的遗训:为主者难,苍生万众,尊主一身临其上。必深思得众之道,使四海威登康阜,绵历数于无疆,惟休。
身为一国之主,一生都应该奔赴在思虑如何得众的路上,使子民和睦富裕,使国邦富强安康,至死惟休。
……
……
进驻月氏主宫之后,已经是这天的傍晚,裴星传令下去,令月氏国所有臣子和将军明日卯时在主宫大殿聚合。
并第一时间派出四支出使队伍,日夜兼程不耽误一刻功夫,前往车师国、肤施国、高昌国和朝那国,要从这四个国邦手中接回原本属于月氏国的土地和人民。
这是他们的国主早就承诺好的,只要乌孙国交出城池,他们便不耽误一天尽数交回划分到他们所辖范围的月氏土地,现在就是他们兑现承诺的时候。
裴星倒也不担心这几个小国会生出什么岔子,万岁军和冠军侯在月氏主城坐镇,谁想要再领略一下万岁军的铁蹄神速,那可以放胆过来。
所以预计大概七日之后,远近不同的月氏国土地就能够全部收回。
而选在卯时举行第一次月氏国复国后的政议,是裴星出于卯时有日出东方,带有神圣和希望之意的选择。以往父王这样做,还总被他暗中诟病,没想到当他作为这一国之主后,竟也计较起这些虚无缥缈的细节来。
想来责任不同,担当就不同,他是不愿把一丁点坏的预兆带给他的国邦。
明萨从菀陵出行之前,纵灵师也给了她一封瘪瘪的信件,叫她等到成功帮助裴星夺下月氏城池之后,才能打开来看。
这时明萨拆开那封信,里面只有一页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纵览月氏地理人文,强大之首需发挥贸易优势,富国强兵。”
月氏国的地理位置?
“我月氏主城正是西域之中心,两面水路发达,可直通鼎界和菀陵,这就是纵灵师指的地理吗?”裴星说到。
看着案几上纵灵师留给他们的指教,三个年轻人一齐坐在案几边,研究着明天乃至复国初期的规划。
“这许多年,月氏国为何从未想过利用水路进行贸易?”铺开羊皮地图,看着绘制于上的山山水水,明萨问道。
“乌孙国已经有了木府,木府几乎垄断了所有与鼎界的贸易……”裴星说到。
“可月氏国的地理位置明显要比乌孙国更适合与鼎界和菀陵互通,看来这乌孙国主猎骄靡还是没信心能霸占好月氏,不然这一年多怎会一直没拓展月氏的贸易。”
“月氏要与乌孙争贸易?”裴星说着思索了一下似乎有些犹疑:“木府的根基已深…”
“兄弟,按你的性情,你要的东西不是要大胆争取吗,争取不到,抢也要抢过来的。”仍述开始调侃裴星,说完这句自己先笑起来。
明萨不知道此话何意,但裴星明白仍述说的是什么。正是在出使西域的路上,裴星曾经主动激怒仍述的话,说他喜欢明萨郡主,就会主动争取,男子汉有什么可婆婆妈妈的。
隔了这么久,这冠军侯还记得这事,还反过来将他一军,看来还真是记忆深刻啊……裴星也自觉好笑。
&bp;&bp;&bp;&bp;“侯爷,嗨…我就不叫你侯爷了,怎么感觉你突然变了个人?”裴星笑过自己的对月氏开展贸易的犹豫,然后如此问仍述道。
“是吗?再率八百勇士一扫西域两国,成功的喜悦让我倍加神采奕奕了吗?”仍述说着还煞有其事的装作正经。
“从一块冰死人的铁板,突然变得会说人话了,而且话还很多。”见仍述不客气,夸起自己来如此不收敛,裴星也跟他逗起来。
哈!仍述笑了一声:“我只当你夸我。”
明萨也笑了,仍述确实变了,从他们在仍述的房中商议好如何拿下乌孙国的计策后,仍述就变了,找回了自信,找回了属于他的玩世不恭。
“其实我一直是这么机智幽默的,之前你看到的不是真的我。”仍述挑挑眉眼,对裴星说到。
“是吗?”裴星说着将头转过来,看着明萨,询问明萨以前仍述是什么样子。
“别看我,我可不知道。”明萨笑着说到。
仍述瞟了一眼明萨的神情,见她是笑着的,便安心了,生怕裴星的这一突然牵问,又惹得明萨伤心。
“那难道前几天你状态不对,像背了很多债一样苦大仇深的,是被这次率兵再闯西域给吓的?如今成功了,你便好了。”
裴星说完,哈哈大笑,完全不顾仍述不忿的表情。
不过调侃归调侃,仍述是真的变洒脱了。其中是因为小魔头跟他说话了,这算是关系破冰,虽然两人之间还因为赤烟的事情,不能毫无隔阂的交流,但总比她一眼都不看自己要开心许多。
还有一点,就是最近已经有一段时间,仍述没有接到来自师父的命令了。这种难得的自由让仍述还有些不适应,仿佛他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可以透口气,吹吹风。
所以他想,在这个远离菀陵,远离那些势力的大漠绮丽的西域世界,做自己,勇敢的做自己。
……
同样,这一晚,是留给裴星唯一的几个时辰的喘息机会,从明天开始,无论他适应不适应,他都要变得不一样了,或许就再没有放松的机会,没有再肆意做回自己的机会。
三个年轻人,从探讨复国大计,到讨论富国强兵的细节计划,再到后来无酒自醉,轻松的倚在案几旁,互说着心情。
这里没有盛宴,没有丝竹,他们却谈论天下,纵横四野,沃然有得,逸兴湍飞,心旷神怡,宠辱皆忘。
……
……
第二天的卯时,裴星一身国主华袍,头戴西域风俗的王冠,出现在主宫正殿,站在国主的高座前方,台下是两列文武官员。
仍述和明萨也齐着华服站在国主高座之后,作为裴星的左膀右臂。
裴星抚衣整冠,将目光平视,还把身子向上挺了挺,看得出他似乎有点振奋,或者说是有些紧张,第一次作为国主的身份被万众瞩目。
裴星开口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在月氏国在西域站稳脚跟之前,这国主之位他是不会坐下去的,也不会举行开国大典,台下的文武百官站着,他就站着,直到他自认和公认有资格坐上此位的时候再说。
仍述和明萨在后面相视一眼,想不到裴星这家伙想法还够血性,昨晚三人聊了那么多,他竟是没说起他这个打算,看来还真是深埋心底,下定决心了。
被裴星这么一说,文武百官顿时更提起了精神,看来这位裴星王子果然不负老国主所托,是个成大事之人。
不过裴星作为一位不坐高位的国主身份第一天,他的臣民就不出所料的带给了他一些棘手的情绪。
台下的臣子们在奏报国情的时候,明显呈现两派分裂的气势。
一派是一直死忠月氏国的臣子,这些人忠诚有余,但才能地位欠缺。另一派也是老臣,但他们却是曾经在乌孙国统治期间也混的如鱼得水,这些人才干有余,但忠诚不足。
而且每当裴星给予后者所禀报之事肯定的神色和回复时,死忠派的臣子都一个个两眼冒火,恨不得甩袍走人。
下了朝堂的裴星取下王冠,额头上都是汗珠。
生平第一次成为一国之主,必然有些紧张,所以他的榜样才是万孚尊主。如今看来榜样真的是榜样,万孚尊主当年仓皇继位,国里国外不比如今月氏的形势好,反而会面临更多阴谋暗影,他却比自己处理的要更有条不紊。
裴星向明萨和仍述探讨关于那些非月氏国死忠老臣的处置问题,这些臣子中很多都是重望高名的侯爷,他们出身原来的月氏名门,在他们这一辈更是将其家族发扬光大,智谋不缺,但就是缺了些胆识和忠心。
乌孙国将月氏国分裂之后,他们竟也向乌孙国效力,如今裴星在菀陵的帮助下再将月氏夺回,这些人又是整冠而来,站在百官之前,谄媚效忠,这样的行径让其余忠臣十分不忿。所以已经有多人联名,让新国主给予处置。
裴星有些为难,因为这些人是与他的父王的同辈人,也是与他父王一同为月氏国的兴盛做出卓越功勋的,而且他们有些确实有着优异的侯相之才。
但再想着台下那些信誓旦旦,群情愤懑的情势,裴星自知要给众人一个交代,或许他的心中也有了决定,但还是犹疑了些,要向明萨和仍述探讨。
“国主,要知道养猫未必能捉鼠,养虎倒能成患。这些人虽然有些有令人叹服的才能,但月氏国此时正是需要杀虎立威的时候。现在其余官员都对他们颇有微词,若是与他重用,以后众臣与他便在朝有事不能共议,对外有急不能相恤,国主还是早下决断的好。”仍述说到。
裴星再看向明萨,明萨也对仍述刚才的建议表示附和的点着头。
“留他或许可得一时小利,但却也可能同时背负起失掉永久大义的风险。用他为任,或许会有一时之喜,但也可能就会毁了日后的万世基业。”
听着仍述和明萨的话,裴星蹙着眉,点了点头。
不日之后,将这批不忠不义之人尽数驱逐至人烟荒芜的乡野,受当地官员管辖,不得步出所在乡野,且永不重用的指令便下达了。
于是,群情激奋,深呼新国主英明决断。
果然生杀予夺才是王,令行禁止、兴利除害、独揽大权,这每一个职责他都要做好,不可或缺。
&bp;&bp;&bp;&bp;时至深秋。
西域这地理奇异的地貌,几乎使得每个稍微远隔一点的国邦都有不同的气候。如今这深秋季节的大漠呼啸狂风,已经让一些地处荒漠包围的绿洲地带国邦吃不消了。
不过月氏国这里却还是有着比较适宜的秋冬气候,在这还不算太过凛冽的寒风中,在月氏国的校场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军队列阵大战。
十五位菀陵万岁军,对阵对面一百人的月氏国原守军。
仍述站在高高的观战台上,神情就像这寒风一般凛冽。他手中的令旗一挥,万岁军和月氏军便各自迅速变幻起了阵型。万岁军本就是勇猛绝嘉,智谋更胜的传奇军旅。只见他们十五人骑于马上,前后左右八方互防,迅敏的辨识着对面这一百人的阵仗。
待他们有序的绕着圈审视完了月氏军的阵型之后,十余人的首领一声喝令,十五人便挥起木剑长枪排成一字冲向敌阵。
即使是木剑木枪,即使是以一敌十,也足以让对面的月氏军看到了以往没见识过的万岁军作战之勇猛。
以往只是传说万岁军一听闻上战场,经常是亟不可待,生死不畏的气势。再等到了战场上,他们飞奔冲锋,勇往直前,舍生忘死,杀声震天,甚至甩掉头盔不带护罩。有武器的时候奋起直击,武器被打掉也不畏惧,他们会甩了战袍,光着膀子跟敌人殊死搏斗。左手提人头,右手挟俘虏那都是常有的场景。
在万岁军冲过来的那一刻,月氏军想他们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人家是万岁军,而他们不是。
万岁军虽然只有十五人,刚刚还被他们一百人的阵仗所不屑,十五人再勇猛又能怎样,可当这十五人眼中闪着摄人的光冲过来的时候,一百人的阵仗自然就失了气势,失了先机。
十五个万岁军的队伍冲到百人月氏军设下的军阵之前时,飞速变幻,突然化作五支分队,分别冲入了月氏军阵型的薄弱关键点,然后一一击破,左一枪右一剑,打的月氏军落花流水,招架不住,鼻青脸肿。
“你们看见了吗!现在只有十人,以后便有百人,千人,万人,几十万人!”仍述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的情势,大声喝道。
“我现在问你们,你们,如何保卫月氏国?保护你们的妻儿老小?保护你们的主城,你们的尊严?”
鸦雀无声。
这十五人万岁军和百人月氏军都是在两军中选取精兵良将组成,是作为战争演习给两边校场边缘的其余万岁军和月氏军看的。
“都不说话了?”仍述在台上踱着步,尽力的表现出对月氏军的鄙夷,激起他们的斗志:“刚刚谁说的一百人一刻钟制服十五万岁军的?怎么不说话了?”
“刚你说一刻钟制服万岁军的时候,我都已经替你感到羞愧!一百人制服十五人,夸下海口才敢说个一刻钟!”
“现在,一刻钟之后,竟让十五人给你们制服了?不说话,是没脸说话了?!”
听到仍述这接连不断的激怒,月氏军都羞愧的低下了头。
确实,原本月氏国就疏于对军队的训练,这才给乌孙国的进攻留下了空档,这一年多来又被乌孙国奴役统治,这些月氏军早已丧失了原本作为将士的勇武和斗志。
如今被这十五个人的万岁军队伍一激,他们才发觉原来自己是不愿这样平庸无为的。
“你们想不想像他们一样,有一天,能一百对一百,来一场公平的对决?”仍述见时机已到,再激怒下去反而会起到反作用,便说出了这个终极目的。
“想…想……”
“都没吃饭吗!想不想!”仍述怒喝到。
“想!想!想!”
月氏军迅速列阵整齐,他们将手中的木剑长枪高高举起,随着大喊出声的心声,眼中也现出了希望。
作为军士,保卫国邦,保护家中父老,这是他们的本责。若是有朝一日真的能与万岁军来一场实力相当的对仗,那是身为军士此生无悔的经历啊。
“好!”
“月氏军按我之前的命令,分组,即刻开始训练!”仍述一声令下,月氏军便在二十余个将领的指挥下有序的分成了几十个分队,带到各自的阵地中,开始准备训练了。
这是这天一早发生的情形。
是仍述在裴星的托付下,准备即刻开始训练月氏军的起步。军队训练这事最好一刻都不要拖,训练的越久,坚持的越久,在城池遇到威胁的时候就会发觉平时每多训练一分都有一分的好。
于是仍述一大早就叫月氏军集结了军队,也带了一些万岁军出来,使出了这么一出激将法。
万岁军是什么军队,那是举世闻名的有勇有谋,这些月氏军不用真的与之公平相较,只要仍述在西域逗留的这些日子里,他们最后能做到一百对十五的阵仗,坚持不被击溃,就算他们成功了。
……
等傍晚,裴星和明萨来到校场,想来看一眼仍述一大早就来搞出的名堂时,真是再次被冠军侯的威力给震慑了。
只见一队队的月氏军还在有序的训练,有的队伍在扛着巨木绕着校场跑圈,有的队伍在校场中央练习兵器格斗,有的队伍在泥场中练习匍匐前进……
还有些队伍在自己的阵地中休息,休息之间还围着几个万岁军的将士,被围绕着的万岁军将士正在绘声绘色,眉飞色舞的讲着一些什么,周围的月氏军都听得两眼冒光。想必是万岁军正在渲染他们过往的战斗经历,他们的每一段经历应该都是万千军士心中所向。
“怎么样,国主?”仍述见裴星和明萨出现在看台的后方,便迎了过来。
“你可别再叫我国主了,冠军侯的带兵之道,裴星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裴星连连摇头,现出自愧不如的神情。
“国主还是要叫的,我是怕哪天你真的在开国大典上正式继位,我一时改不了口,现在先多叫叫,我习惯了,也让你习惯习惯,以后半辈子所有人都这么叫你。”仍述说着自己笑起来。
看着裴星还是不住摇头的样子,仍述接着说到:“国主,你就别摇头了行不行,你现在一摇头,可就是对我训兵不满的意思。”
裴星一想,仍述说的是,他再不是他裴星自己一个了,如今他来到这里就是巡视仍述的训兵情况,若是摇头,岂不正是仍述说的这般,被别人看来竟是不满意的意味,想着裴星也笑了,做这国主还真是规矩良多。
&bp;&bp;&bp;&bp;裴星和仍述你一句我一句的相互调侃着,两人都对这军士训练满意开怀,所以心情大好多说了两句,却没见一旁的明萨看着台下这有序的训练校场,竟有些看的呆了。
这场景她看着太过熟悉。
她记得前世,她也看过这些训练的场景,那些真实的训练场景。但是,想要想的更清楚一些时,却突然感到一阵头痛,越想下去疼痛就愈发强烈的袭来,疼到明萨弓起了身子,用双手捂住了头。
这感觉和在日月军消亡的黑色焦土上的疼痛到昏厥很是相像,明萨一面抵抗着这疼痛的感觉,一面还在继续想着前世的事情,想趁着这少有的机会能多想起一些事情。
“小魔头,你怎么了?”仍述最先看见明萨的反应,忙两步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给她支撑的力量。
裴星此刻也转过身来,看到明萨一脸痛苦的表情,忙大声令侍从去唤医官。
“送她回去休息。”裴星说到。
仍述点头,一瞬间想要抱起明萨,伸出手的瞬间却迟疑了一秒。
“我说你是怎么回事!我来!”裴星在一旁又着急又鄙夷的怒道。
“不用了!”仍述说着便已经横着抱起了明萨,然后大步走出了观战台。
裴星在他们身后,对仍述这家伙不屑的哼了两声,然后心中突然有一刻的落寞。
看来明萨郡主真的不可能和自己有什么了。不知道他们两个之前发生过什么,所以才会有刚出使西域时候的尴尬和冷漠,但裴星看得出他们之间互有情愫。
仍述刚才情急之下叫了明萨一句小魔头,这称呼裴星从未听其他人如此称呼过明萨,还不足以说明他们之间的不寻常吗。
而且随着月氏国的重建,三个年轻人在一起,做成了很多大的规划,他们的关系也在渐渐缓和着,这冠军侯仍述性情突然的变化一定也与他们关系的缓和有关系。
……
仍述正抱着明萨一路小跑回他们的驻殿时,明萨突然一个清醒,头痛感便渐渐消退了。意识不断清晰之后,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距离自己脸颊不到十公分的仍述的脸,着实吓了一跳。惊吓之后又是一阵无法掩饰的尴尬。
仍述奔跑后的心跳十分剧烈,明萨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够清楚的感觉到他心跳的每一拍。他心跳的快速让明萨的心也跳动的不规则起来。
真的好尴尬,是要继续装作头痛不清醒,直到他把自己抱回房中吗?
当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时,明萨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光,明萨,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居然想要装作头晕继续被他这样抱着?
这样一想之后,明萨便自己镇定了些许,然后咳咳两声,用十分镇定的声音说道:“放我下来吧,我没事了。”
仍述刚才只顾往驻殿里赶,只以为明萨是因为这一阵太忙碌了,也太耗心神,而且还是在西域这个气候特异的地域,所以一定是生病了。所以没注意明萨这一系列的神情和反应,她突然如此镇定的说话,仍述还真是一惊,然后收慢了脚步。
隔着那么短的距离,仍述看向明萨的眼睛,见她真的是恢复了清醒,而且是很不耐烦的要自己放她下来,于是就听话的缓缓将她放了下来。
“你没事吧?”仍述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明萨的眼神看起来很冷酷,但仍述还是迎上去,多观察了几眼明萨的神智。
“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了。”明萨躲开了仍述的眼神,然后很快转身走掉。
仍述站在原地,看着小魔头走远的身影,一声叹息。
她不会原谅自己,至少在误会解除之前不会,但这误会似乎也无法解除。
……
明萨躺在床上,想着刚才在校场看到的那些训兵场景,然后缓缓陷入了浅梦。
梦中前世那个有着温暖笑容的男子,那个给了自己来世承诺的男子再次出现了,他是知名的武器专家,他与军队和特种兵机构都有联系,所以这些训兵的场景和方法明萨也从他那里了解了不少。
梦越来越深沉,意境也越来越令人迷恋。
那男子和明萨站在一列漂亮的橱窗旁,那里都是高楼大厦,一排排晃眼的光亮闪耀着属于那个世界那个时代的骄傲。
明萨正盯着橱窗中的一枚戒指出神,那戒指雕镂着纹理,还镶嵌着闪耀的一串宝石。
“好啦,走了,再不去演奏会就要开始了。”男子在身后环搂住明萨的腰温柔催促道。
“我在这看了这么久,你都不说点什么。”明萨一面迈开步子随着男子的步伐走开来,一面不忘装作埋怨的说着。
“我觉得只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事物才配得上我美丽的古树研究专家。”男子的笑容温柔如暖阳,让人每次见了都能驱散心中的每一丝阴霾。仿佛看到这笑容,这样的宠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需要再害怕。
可是那男子的笑容却渐渐的变得模糊起来,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这梦境开始抽离,抽离出明萨的脑子。
“你别走,别走,别丢下我!”明萨一声喊叫,一个冷战,自己顿时睁开了眼睛。
“明萨郡主,您没事吧?”守候在门外的侍女听到她的声音,赶忙问道。
“哦,没事,做了个噩梦。”明萨说着,自己坐起来,脸上的汗珠竟然都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前世的爱人……
每次梦见他,都让明萨醒来后唏嘘不已,呆在他身边的那种安全感和孩子一般的幸福正是明萨想要的,是现在的明萨所没有的。那种深深的幸福感,每次都让明萨想要沉陷在梦中,不愿醒来。
明萨用左手环绕着右手曾梦见被他戴上蝴蝶戒指的手指,心中空荡荡一片。他所说的独一无二的事物,就是他送给自己的那枚蝴蝶指环吧,那时候的所有事物,包括戴在手指上的指环,在今生统统都不见了,谁又能给自己证明,这个梦境这个前世是真是假是虚是实?
&bp;&bp;&bp;&bp;月氏晚秋,天气肃穆。
凌晨时分,雪意昏昏,霜风猎猎,冻云黯黯。
明萨从梦中醒来后就难再入睡。回想过梦中前世的男子那些仅有的片段,明萨还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何仍述会懂得这些那个时代训兵的方法?是巧合吗?绝对不是。
如果换作自己要帮裴星的月氏军进行集训,也不会一下就想到用这些训练方式的,可是仍述想到了,而且运用的十分自如。这只能说明他对此知道而且熟悉,才能自然的施用出来。
万岁军在菀陵的训练不是用的这种方式,尊主和其余将领也都不懂得这些方法,但仍述用了,他是从哪里见过呢?
明萨甚至有那么一刻,都冒出了仍述就是梦中那个男子的想法,可是,他们的相貌和声音又完全不一样。
加上那一次他在菀陵的铸剑铺里身中剧毒之事,仍述的身上还有多少秘密是她所不知道的,他到底是谁。
……
天蒙蒙亮之后,仍述就已经巡视过了校场的训练,然后又赶的气喘吁吁的来到他们的驻殿外,徘徊着想等明萨出来,好问问她还有没有事,昨天的病痛好了没有。
来回转了又转,却等来了裴星的身影。
裴星第一个从殿门中跨步出来,一侧头看到仍述在门外晃悠着还吓了一跳。仍述也吓了一跳,两个男人一同愣了两秒。
“兄弟,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裴星说着走过来两步,对仍述眉飞色舞的笑着说到。
裴星正说着这句话,明萨也已经从裴星的身后迈出了殿门,看到仍述在这里也是一愣。
“我刚好经过…”仍述不经意的摸了一下鼻子,然后瞟了明萨一眼,见她的气色还不错,看来应该没事了。
“冠军侯爷,你一大早刚好经过这里,就是没有去我月氏的校场督导训练了?”
裴星装作带有怒意的说到,他为何而来的这里大家都心知肚明,怎么可能一大早在这里无故晃悠。裴星自己也是一大早起来就来这里看看明萨,问她是否安好,他仍述怎么可能不担心。
“既然你刚好经过,那就去忙你的事去吧,我们先回正殿去了。”裴星调侃过仍述,转身对明萨说了一句。明萨会意然后随着裴星的步伐而去。
裴星转身的瞬间还对仍述奸诈的笑了一下。意思是,你这位冠军侯叱咤沙场,尽斩牛鬼蛇神,但在感情方面却很不给力嘛。仍述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无奈于自己的犹豫和懦弱。
等走出去几步,裴星又转回身来对仍述说到:“我们要去商讨军粮储备和贸易运输的事宜,冠军侯不赏脸一起吗?还是要继续在这里恰好经过?”
仍述只能顶着裴星的冷嘲热讽,不做声响的跟在了他们两人的脚步之后,一同去了正殿。小魔头是他的死穴,只要裴星用小魔头来调侃自己,仍述一般都是没辙。
这两天,仍述的军队训练开始走上了正轨,而裴星刚说到的为军队和国民储备粮食,以及纵灵师提示他们要下大力气去做的贸易,也都被提上了日程。
有了足够的粮食储备,才能应对天灾*,而有了强大的贸易支撑,才能使月氏国迅速并且长久的强大下去。
“保护粮食可以先从平民百姓的日常习惯开始约束。”裴星正坐在案前先说到:“早春时节,万物生发,不准百姓到山林中砍伐木材,也不准堵塞河道。不到夏天成熟季节,不准烧草做肥料,也不能采摘刚发芽的植物,不能捕捉幼兽……”
“确实,在限制伐木和捕捉野兽方面要设置全面的禁止令,民间伐木做棺椁的人太多,设网和陷阱捕杀河鲜和野兽的方法也很多,这个要再详细列出。”仍述附和道。
裴星也不住的点头。
“照这个禁法,我小时候跟随兄长,把你们说的几乎全违反过了。”明萨说着笑了,想起小时候跟随明奕哥哥驰骋在燕州山林草原之间的自由,还是令人无限向往。
三个年轻人在案几前,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把粮食储备的问题一面说着,一面讨论着,一面还叫侍官在一旁记录着,最终整理出来的有效禁令条款写了整整十余页折纸。
包括如何禁止捕杀幼兽和春季生长的植物,还做出了各地加设粮仓的计划。加设粮仓的乡野要定时向主宫汇报谷物生长情况,以及旱灾、洪灾和蝗虫等灾害情况。这样一来,月氏主宫就能对整个国邦的粮食情况,有了实时的掌控,也可以及时的展开更长远的准备。
等讨论完粮食的事,三个人放松下来已经顿感饥肠辘辘,也不顾什么身份地位,就让侍从准备了饭菜过来,大快朵颐了一番。
“舒服。”裴星伸手摸了摸吃饱的肚皮,倚在座椅上感叹道。
“你是可以多舒服一阵,我一会还要去从月氏国老奸巨猾的富豪们手里要钱去,”明萨玩笑着抱怨了一声:“虎口拔牙啊。”
做贸易要通水路,要有港口和货船,这些都是要耗费财力的,虽说菀陵很可能会支持一些,但不能开口全向菀陵借,所以月氏当地的富豪们还是要有所贡献的。
而这种压榨自己子民的事情,裴星这个一国之主自然是不适合出面,这个恶人就由暂代掌管财政之任的明萨和仍述两位菀陵人来做吧。
可是一般越富有的人越是不容易打开钱袋子,让你把钱拿走,此行是一场不见硝烟的硬仗。
“不用担心,冠军侯往你身旁一站,不听话的就扫平他们的府邸。”裴星玩笑着看向明萨。
“放心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也许一开始是要用强的,不过一段时间后,这些人尝到了甜头,钱财会自动送上门的。”仍述倒是难得的正经说话一次。
听着他们的话,明萨点了点头,心想,还是酝酿点情绪,一会儿好好的跟这些老头子们斗斗嘴。
&bp;&bp;&bp;&bp;明萨和仍述坐在台上,酝酿着气势,观察着台下的二十余个要么大腹便便脑满肠肥,要么长须白发精通商贾的月氏贵族豪门代表。
“众位和众位的家族都是月氏国的栋梁和倚柱,所以这第一场重建议会便特邀各位来一齐商讨。”明萨说到。
听了明萨郡主的话,这第一句就给整场议会定下了恭维的基调,台下便响起一片附和和装作谦虚的声音,虚虚实实,假假真真。
“以往的月氏国能在西域土地上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多亏了各位家族的多方支持,这是国主近些天给我们多番强调的,他对各位也是甚为感恩。如今月氏国新立,更是要倚仗各位的扶持。”
听着菀陵的明萨郡主不住的夸赞,台下这些位的脖子都伸的更长了,头扬的更高了,心想新国主就是新国主,还不是要依赖老臣子的支持,嫩得很。
“我们也是初来乍到,最近都忙着,等有了空闲一定要去各位的府上拜访才是。”明萨继续捧到。
台下一声声的说着,郡主抬举了,客气客气,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但明萨看得出他们一个个都已经被说的开了心,不是最开始拘着的状态了。
“想必各位的府上也都是金雕玉砌,华美绝伦吧。”
“哪里那里…”
“郡主说笑了…”
……
“明萨我出身燕州,虽没在燕州见过豪门旺府,却在菀陵拜访过一些贵族望门。见识过那玉甃琼梁金碧辉煌,所以各位就不必过谦了,多年经营,奢华也当有所享受,待我有空一定去开开眼界。”明萨继续说道。
“说起菀陵的贵族,我对顾府正殿里那四十八根镂金柱子实在是记忆深刻,柱子上精致雕镂的祥云真实的都似要飞了起来!还有正殿玉砌的台阶一共七七四十九阶,不知顾庭兄偶尔归家,踩着那玉阶,面向飞腾的祥云,是不是脸上一本正经,心里却偷偷享受一种平步青云的感觉。”仍述在一旁插话,说着自己笑起来。
台下的众人很多都是头一次听到冠军侯说话,见他虽然随身佩剑,戎装英发,眉宇之间写满了霸气阴沉,但从他说话的口吻来看似乎还挺温和的嘛,没有想象中吓人。
明萨听仍述如此说,便默契的笑着回应道:“顾庭兄要知道你远在西域还不忘调侃他,定是要唯你是问了。不过顾府确实不在乎那点金啊玉啊的钱财。”
明萨顿了顿,见台下的人似乎都若有所思,仿佛是在默默计算着,四十九层玉阶和四十八根金柱,那得花多少银两…
“我记忆深刻的倒不是你们男人喜欢的大物件,我记得我在赤恒府上见过一对白色璧玉,那可是我在燕州没有见过的品色。两块玉都是纯白无暇,晶莹剔透,光滑温润,自然天成,又出奇的同等大小,绝对的佳品啊!”明萨接着说到。
“哦,你说的那对白璧啊,后来被赤恒赏给了他军中的一位勇士。”
啊……台下不自觉的发出了一阵恍然惊嘘。
月氏国的富豪们刚听着冠军侯说那四十八根金柱子已经赞叹许久,心想自己的府上哪有这等奇观…再听明萨郡主说到的一对白璧,绝对是世间奇宝,心都被那对白璧吊了去。
结果冠军侯话锋一转,说那位菀陵的将军如此随意的就将它们赏赐给了军中勇士,一颗心都差点随着口水咽到了肚子里。
“啊…看来我从小在燕州生长,确实少见多怪了,看来那两块玉也不入赤恒的眼啊。”明萨继续添油加醋的说到。
“这等白璧,赤恒府上应该不乏更上之品,不过赤恒乃军旅中人,府上的宝贝不多,你还没见富商们的珍宝,简直是暴殄天物。”仍述一脸自然的笑着说。
“是啊,我听顾庭从乌孙国出使回来,曾说起过他见到木府富可敌国,木府的占地规模和内部装饰竟丝毫不比主宫逊色。”明萨说到。
台下的人们看着台上的郡主和冠军侯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向往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这时明萨突然将头转过来,对着台下的各位一脸真诚的说到:“相信各位府上一定有不知多少这样的宝贝,我说的这些是不是少见多怪了,还请各位包涵。”
台下的人们赶忙掩饰自己尴尬的神色,生怕被明萨看出他们的心虚。
刚才明萨和仍述你说一句我搭一句的炫耀着菀陵的珍宝和富有,也都是拣最顶级的来说的,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月氏国在西域都不是最富有的,何况这些月氏国的富豪们。拿出菀陵的富豪和木府的奢华来对比,他们一定是被比下去不知多少倍的。
“不知各位元老府上有什么新奇的宝贝没有,也说出来听听。”仍述装作一脸的无所谓。这一问,台下鸦雀无声,刚才的尴尬气氛更浓了。
明萨和仍述都没有说话,而是任凭这尴尬的气氛延续了一阵,就是要让他们在心里默念几遍他们其实是井底之蛙。
……
“啊,我们从菀陵来,对月氏国还不是很熟悉,特向众位讨教,众位元老可知道月氏盛产什么?”明萨觉得时机差不多,便打破沉默问道。
听到明萨郡主适时的换了话题,众人都有些放松下来,赶忙应和,生怕这血气方刚的冠军侯追着稀罕的宝贝问个不停。
“月氏的哈密瓜最甜,这是人人都夸的。”
“这么说的话,葡萄也是又大又甜,是西域各国中的精品。”
“月氏工艺作坊多,百姓心灵手巧,装饰品也受争抢。”
……
很好,明萨心中想着,要的就是让你们一个个露出为月氏的特产而自豪的样子。
其实哪里还用请教当地人,明萨和仍述早已对月氏国的特产打听详细了。月氏国南部,每年降水极少,蒸发强烈,日照时间又长,昼夜温差大,为瓜果的成熟营造了极佳的环境。
所以这里瓜果十分甜熟,口感绝佳,一年四季不缺瓜果。
“那月氏人们的生活缺乏的是哪些物材呢?”
“月氏的茶太贵,好不容易运来一些,都被少数家族抢光了。”
“丝绸也贵,外面运来的成色还不好…”
“香料也贵…”
……
“月氏所缺的香料、丝绸、茶叶,这些几乎都可以从菀陵运来,为何要绕过菀陵,舍近求远的去鼎界运送呢?”
“郡主有所不知啊,菀陵和月氏之间的水路中途有不通的地段,还常有海盗横生,路不通如何运送?”
“与鼎界互通贸易的是乌孙国,运送到了西域的物材本就因途远而价高。乌孙国卖给其余国邦的价格更是陡高不降,长远下去,乌孙会越来越兴盛,其余国邦会越来越贫穷。”
“是啊……”
“是啊。”
众人附和着,这话倒是正理,但无奈如何改变?
“如果月氏和菀陵的水路能够打通,那就是造福万代的幸事一件啊。”明萨说到。
打通菀陵和月氏国的水路?台下的一行人等陷入了深思,他们一个个都是经营的好手,当然知道这事一旦成功后的暴利,不过在成功之前,还要想到面临的困难。
&bp;&bp;&bp;&bp;听闻明萨郡主提起要将菀陵和月氏国的水路完全打通,开展直接的贸易航运,台下的月氏国元老们心都微微颤抖了一下,这里面的暴利让他们不得不心动,但心动之前还有对困难的担忧。
“说起来当然轻巧,但水路中央挡着一座风伯山,如何打通?”
“如何打通倒也可以想办法,但这涉及到需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啊…”
“风伯山附近的海盗可不容小觑,这么多年作威作福…”
“况且…六扇圣湾不得不忌惮吧!”
“要论困难,从乌孙国手中夺回月氏城池难不难?难,但是我们做成了!困难都是人解决的,总要有人开创先河,不能总把难题留给子孙后代。现在正是月氏国崛起的好时机,一切从头开始,此时不做更待何时?”仍述在明萨一旁,见到台下的人们有些嘘声,便壮声威的大声说到。
冠军侯强硬起来了,他们便不敢多说什么。而且心里琢磨着,这明萨郡主和冠军侯一唱一和的,接下来肯定没好事,于是众人都渐渐静默了。
“其实,有一件喜事没有跟大家通报,这涉及到月氏机密,也是因为众位都是月氏中流砥柱之人才向各位透露。”明萨一脸神秘的说到。
台下虽没有声音,但脖子都已经伸长了,一双双耳朵也朝向了台上,等待着明萨郡主接下来要说的喜事。
“挡住了菀陵和月氏国水路中段的那座风伯山,山底有一座金矿。”明萨一脸真诚。
金矿!
台下的人们面面相觑,眼中闪现出光芒,但都相互看着,不知这明萨郡主说的可是真的,为何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
“若有金矿,为何老国主这许多年都没想过要开凿?”台下一位元老问到。
“这便是老国主的迂腐之策,怕费人力财力,怕开凿时间过长使得国库空虚,也怕引起民不聊生,”仍述接话道:“不过他在战乱之中将此事告知了新国主裴星…”
“果真有金矿的话,老国主实在太过保守了,若是有了金矿的支持,也不一定会遭到乌孙国的挑衅。”
“是啊,金矿开凿出来,月氏国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弱小…”
“新国主打算何时开凿金矿啊?”
……
金矿的事情一出,众人又纷纷来了兴致,心里痒痒,手也痒痒,恨不得此刻就能动手挖出一捧金砂一样。
“如果开凿金矿,如今月氏国库空虚,我等与国主特计划开设一个经商组织,名为‘新月盟’,愿意支持金矿开凿的元老都可成为新月盟的内部人,对金矿的金砂享有共享权,不知大家可感兴趣?”明萨问道。
“如何共享?”台下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问到。
明萨没有急着回答这问话,而是继续自己的话题问到:“不过,金矿总有开凿穷尽之日,想要靠这样一个小金矿从月氏国再打造出一批像木府,像菀陵的贵族,像诸位这般富贵的富商,可能是有难度。”
明萨刻意将木府和菀陵贵族说在前,最后又加上台下诸位,令台下又是一阵尴尬,这哪是一个等级的可比的,何况说再培养出一批那等富商,就连他们自己也想拥有菀陵贵族那样的富贵。
不过明萨郡主说的在理,金矿开凿出了金砂,总有穷尽的一天,不能养活子孙后代。
“既然大家都认同这个道理,若是我现在告诉大家,金矿是子虚乌有的,比金矿更能获利长久的是菀陵和月氏国的长久通商,这才是一座开凿不完,延续至祖祖辈辈以后的金矿,大家可有异议?”
“郡主,你这不是糊弄人吗!”台下有人已经有所恼怒。
是啊,真是浪费感情,台下的人们纷纷念叨着。
“我并没有欺骗众位,老国主临终在战乱中告诉新国主的金矿,便是打通水路,实现和菀陵的通商,难道诸位不觉得这确实是一座金矿吗?”
明萨说完便一个眼神示意,站在明萨身侧的侍女便把已经制定好的新月盟制度和权力纸册一一发给台下的一众人。纸册里详细的写好成为新月盟的元老,需要付出的支持,以及可以从新月盟获得的利益。
“刚才诸位都说若是有金矿,老国主一直未开凿太过保守,如今希望诸位不要犯和老国主一样的迂腐之错,让乌孙国的残暴之手再有机会伸向月氏国。”仍述坚定的说到。
台下的人一面认真看着这新月盟的纸册,一面在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明萨接着仍述的话说到:“我们计划要打通月氏和菀陵的水路,将月氏国的瓜果、手工艺品和菀陵的香料丝绸互通贸易。将月氏国打造成贸易大港口和西域整个航运的中心。其中的利益诸位应该比我们更为清楚。”
“就算水路通了,这条路上还有很多海盗,如何保证贸易顺通?”台下有人问到。
“一旦开通贸易,菀陵水军会肃清海盗并沿途护送,月氏国也在加紧训练水军。而且我们打算实行为每一次货运的保险业务。”明萨回应说。
“保险?”台下的人有些懵怔。
“新月盟的条款里也有详述,就是运货出行之前,先将货物的价值做出衡量,然后货主缴纳根据货物价值制定的适当价格的钱财做保底,如果货物顺利运到,这笔保险费归新月盟所有。如果货物中途出事,不管是天灾还是*,新月盟都会以货物的同等价格赔偿给货主。”
听完明萨的解释,众人都还是头一次听闻这么稀奇的事情,倒也觉得公平有理,台下又是一阵窃窃商议之声。
“不过,乌孙国能否放任月氏的贸易之路兴起?”台下的元老担心道。
“月氏已经独立,乌孙国虽能暗中扰乱,但不能明着干涉,暗中设计总成不了大事。况且,若要捣乱,哼,那也得问问万岁军同不同意!”仍述说着,一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仍述冷眼而视,目光瞬间扫过全场。台下的人被冠军侯的气势震慑住,一时间都觉得呼吸停顿了片刻,原本嘘声四起的氛围也变得鸦雀无声,再没有了多余的问题。这冠军侯刚才还和和气气的,这怒意还是说起就起啊。
&bp;&bp;&bp;&bp;“我们还计划将传统的手工作坊,改造成标准化的工坊,雇佣工人,各司其职,将个人的能效发挥到最大。”明萨见仍述的示威颇有效用,便继续列述新月盟的计划。
听着明萨这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谋划,台下的人都有些情不自禁的期待,毕竟那样的场景实现后,他们都知道月氏国会繁荣成什么样子。
“不过现在还是开端阶段,需要大量的财力支撑,众位作为月氏国的元老,还需要各位元老的大力支持。”
就知道没好事吧,台下的元老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说话了。
一说到要台下的元老们从腰包里掏钱,这一众人都没了刚才积极出谋划策的兴致,场面又安静下来,钱可是富商的命,哪那么容易把命给你。
明萨才不管他们说不说话,继续说道:“一但开始建设,大约一年后,新月盟的收益就能有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我们让众位投入钱财,也设置了为你们谋利的分红机制,待一年后,初始参与到水路建设和工坊设立的人将会分得很多红利。”
“而且保证每一笔钱财的用处都向各位透明展示,明天,等各位的钱财到位了,我们会立刻建立新月盟储存钱财的钱庄,各位都会作为钱庄开设的元老,有权查看每一笔钱财的流向。”
仍述在一旁补充说道,他的语气要比明萨更强硬,张口就说明天等各位的钱财到位后怎样怎样,仿佛台下的所有人都已经积极响应了,愿意拿出钱财了一样。
明萨转头看向仍述,两人会心的互看一眼,这红脸白脸唱的还算可以。
见台下足足静寂了一两分钟,都没有人打算说一句话,仍述又说到:“都别拘束了,诸位要吸取老国主太过保守使月氏国遭到灭国之灾的教训,毕竟诸位和月氏国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仍述停顿了一下,继续强硬道:“来吧,此刻各位作为钱庄的元老,每人三千两为起点,三千两算一份分红利的权限,多多益善。”
然后仍述一示意,侍从便在侧面的案几旁,摊开纸册,端起了握着笔的手腕,故作声势的意思是:你们可以来报上钱财的数目了,当场记下,当场报出,不容反悔。
仍述这般说法,已经让台下的一些人露出了不满情绪。
“当然,众位都是月氏国的元老,想必一定都会很积极的为月氏国的重建和兴起而努力,如果有人不愿意出力,那可以在今日议会结束之后,带着家眷离开月氏。”仍述继续施压道。
这,太过分了,这不是威逼吗!
台下的人们开始有了意见,但看着仍述这位魔神一样的冠军侯,他们又不敢大声的说出反对。
“哦,当然,众位可能不会离开的那么顺利。我们此次议事都是邀请的忠心与月氏国的元老之臣,对各位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新月盟的详述计划都发到了诸位的手里,这是月氏重建的重要规划,若是被有意离开月氏的人泄露出去,可能不太好。”明萨说到。
仍述看着明萨笑了一下,然后又说到:“郡主分析的在理,这顾虑是应该的,如今是国邦重建的重要时机,是要事事小心。不过放心,我万岁军都还驻扎在月氏主宫,阻拦一些人离开的本事还是有的。”
随着仍述说完这句话之后的自信一笑,台下众人心彻底凉了。这下是走也走不了,逃也逃不掉,看来真要破财免灾了……
可是就算这样心中已经认栽,但台下诸位还是像粘在了椅子上一样,没有一个站起来登记自己要支持银两数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这时候在这内堂的殿中最外侧,地位最低,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站起来了一个人,他一起身,大家都纷纷看过去。
这人一身长袍虽然论不上华贵,但也算干净利落。上了年纪而微微发福的微胖身躯,却也掩盖不了他天生的一副美髯俊朗的神采。
他这一起身,坐在他前面,地位要比他高很多,财力要比他雄厚不知多少倍的富豪们却都也颇为尊敬,大家都将目光看向他,见他镇定的走上前来,径直走到那记录钱财数目的侍从近处,朗声说到:“我出五万两!”
“钱府五万两!”侍从兴奋的报道。
“五万两!”
“五万两…”
“钱囊出了这么多,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吧。”
“又抽风了,他这么下本,我们可不能拿钱跟着打水漂…”
“对,对,他出得多,咱就得出少。”
听着台下的一片戚戚声,那被大家称为“钱囊”的月氏国三流富商却不在意,而是站在堂中央说到:“我等都已受尽乌孙国奴役之苦,如今新国初立,我等当然应当竭尽全力,为月氏重建,钱某倾家荡产在所不息。”
他说完还转身面对明萨和仍述,再拱手一拜说到:“郡主和侯爷若日后有差遣,钱某自当义不容辞!”
几句话说的明萨和仍述心中都颇为激荡,忙也对他拱手回礼,没想到月氏国的三流富商都有如此觉悟,难道这之前两人精心谋划的红脸白脸的戏份是多费心思了?
正这么想着,只见台下的其余富商都纷纷起了身,然后依次在侍从那登记了钱财的数目。本来有些激动和期待的明萨和仍述听着侍从不断报出的数字,却是一脸失色。
“徐府三千两!”
“季府三千两!”
“余府三千两…”
……
全都是三千两。
奇怪,连最默默无闻的三流富商都出了五万两,可这些富甲一方的月氏国元老却都只出了规定的最低份额?三千两?
见明萨和仍述有些不解,身边的月氏国侍从凑近身来解释道:“郡主和侯爷有所不知,这位钱老爷钱郎在月氏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了。”
明萨眉毛一抖,意思询问如何传奇?
“月氏国的富豪们都称他做钱郎,当然,这是在他人前如此称呼,在他背后大家都有些讽刺的叫他钱囊,因为他着实是月氏大批富豪的钱袋子。”
此话何意?
&bp;&bp;&bp;&bp;明萨和仍述初来月氏,可能不熟悉民间之事,但月氏国多数人都知道有“钱囊”此人,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据说钱府是从外地迁过来定居在月氏国的,那时的月氏国简直是举着双手双脚的欢迎钱府来定居,因为钱府当时的财力可以算得上是富可敌国。而当时的钱郎还是位英俊潇洒的翩翩少年君子。
自他的父辈去世后,他便接管了钱府,可是自从他接管了钱府后,钱府的境况就以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不断衰败着。
也不是他胡作非为不思进取,刚好相反,他是个很能折腾的人,太过思进取又爱钻牛角尖,前些年他捣鼓过很多经商投资的门道,做过木材,做过药材,做过瓜果,做过牛角……
但是亏得多,赚的少,钱府的钱财都给他交了学费。不过学费交了不少不说,反而让他更加和钱财相悖而驰了。前些年他还是有亏有赚,这些年干脆就是只亏不赚了。
说起来也真是可笑,他的落败,倒是支持了月氏国一批新晋富商的崛起,因为大家开始相信,只要他准备看好什么的时候,大家就跟他走相反的投资之道,就一定能赚大钱。
所以,他被称为月氏国富商的钱囊,也就是钱袋子。
虽然现在钱府已经没落,但他的府上还总是门庭若市,大家也都对他颇为敬重,因为还需要他的指点,大家才知道怎样反向行事啊!
有关系走的近的人,也劝过他不止一次,既然你每次都错,那就反着自己的推断来,不就能恢复钱府以往的兴盛了吗?
可是这位钱囊却是个十足的迂腐思想,他觉得这辈子他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推断成功一次,就一次就够了,不然他死不瞑目,众好友也是拿他没办法。
所以,这次他站出来慷慨陈词,说要倾家荡产支持月氏国重建,还投入了五万两的重金,其他富豪更是不敢多投钱财在这个什么新月盟里了,因为凡事都要反着钱囊来才可……
……
目送一众被他们威逼利诱到没办法的月氏国元老富豪们离开,明萨和仍述都觉得心间畅快一阵。这又是老国主遗言,又是金矿,又是菀陵贵族的戏码连环上演,还真是有点累。
虽然除了那位钱囊,其余富豪真是不给力,集到的钱财也不理想,而且还要等明日正午真正的银两送来才算数,但总归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而且迈的爽快。也不枉费他们与裴星多番思虑费尽精力,那新月盟的主意可是整整商榷了十余天才最终定下来的。
新月盟之名来源于一个崭新的月氏国之意,又刚好符合新月初升的形象,颇有意境。
“这位钱囊老爷,如今算是新月盟的重量级元老了…”明萨说着:“他虽然支持的多,但其余人是不是真的受到他的影响,要与他背道而驰才不敢多入资呢?”
“不至于,商人们精明的很,就算没有这么个钱囊,我们可能也只能收到每人三千两。”仍述舒了一口气回答道。
“也是,没有他,我们还少了四万余两呢。”
“这位钱囊也真是个人物,从富可敌国没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居然还能坚持自己的路数,果然是月氏的传奇。”
“我倒觉得这人不简单,他每次都看错,反过来想,这人其实再厉害不过了,简直是经商界中的奇才,只不过他不想要这些钱财而已。”仍述若有所思。
听着仍述的话,明萨走下台阶,也再三琢磨着,这位钱囊确实不是一般人物。
“要叫皇城查一查。”仍述说到。
就在仍述说这话的同时,明萨也想到了这一点:“是该查查,新月盟的红利他占了绝大部分,还是稳妥些的好。”
“幸好皇城愿意支持新月盟的出资,不然就靠我们集到的这些钱财想要开山通航,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仍述说道。
明萨也是苦笑一声。
自从拆开纵灵师给的那封要他们发展贸易的信件之后,明萨和仍述就预想到了会用到大笔钱财。
但月氏国的元老级富豪毕竟有限,又被乌孙国压榨了一年多的时间,能贡献出来的财力一定不多,于是早就在得到了裴星的应允下,向菀陵皇城提出了借钱的意愿,菀陵皇城也在贵族豪门中进行了资金征集。
菀陵皇城与裴星商议好,新月盟的红利,菀陵占四成,月氏占四成,其余两成由月氏国和菀陵的贵族按出资数额进行分配。
裴星是个直性情的人,所以他觉得菀陵帮了这么大的忙,出了这么大的力,是可以分五成的,月氏国分三成就好。
但万孚尊主觉得眼光放远来看,两个国邦之间的结交还是公平一些的好,这样就将月氏和菀陵紧紧的绑在一起,利益共存。
……
明萨在替月氏国向菀陵筹借钱款的信件中,还提到了她在西域各个国邦看到的鼎界的贸易情形,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再一次对鼎界的商贸重视起来。
一个国邦如果富裕有余,相信它不会长久的甘愿只做一个地域中可有可无的角色,可是鼎界近些年来确实表现的过于低调,宁愿做小小的不被人注意的配角,但却暗自隐藏了那么雄厚的财力。
如今听闻明萨描述西域各国邦的情形,看来西域人的生活,尤其是贵族等级的生活几乎全都被鼎界的商贸包办了。
“看来明萨和仍述这两个孩子还做了不少事啊…”纵灵师看着明萨的信件,脸上的皱纹都满意的笑起来:“尊主一面帮助月氏复国,一面磨砺了他们两个的能力,这决策妙哉。”
万孚尊主也欣慰一笑。
他特意早就给明萨和仍述特权,可以在非常时候自行定夺,不用等到信件传到菀陵等他定夺。刚看过明萨那丫头在信中言语上的笃定,确实能感觉出她经历了西域一行几个月后,成熟了不少。她在月氏组建的新月盟的想法,以及新月盟中的一系列计划都让人不禁啧啧称赞。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在菀陵矗灵殿里一面将注意力转移一部分去了鼎界,一面欣慰着明萨和仍述展现出来的才干和更加果断成熟了的能力。
&bp;&bp;&bp;&bp;明萨和仍述有意无意的聊着,她寻了个椅子坐下来,放松一下刚才应付那些富商们而有些紧张的情绪。
刚刚不管怎样,还是有些担心会控制不住局面,幸好有冠军侯这么个魔鬼一样的存在,那些人真是敢怒不敢言。
明萨看了仍述一眼,见他也是开心的神色,恨不得哈哈朗声大笑几声的架势。
“那些人没看过你带兵作战时候的样子吧,是不是都把你想象成了十足的魔鬼?”明萨先开口道。
小魔头先开口对自己说话,还是玩笑的口吻,真是出乎仍述的意料。刚才只是因为一致对外,所以两人不免要默契配合,仍述以为她除了建国的事情,便不会与自己多言语了。
“其实我带兵作战的时候,确实凶神恶煞,说魔鬼也未尝不可。”仍述也寻了个椅子坐下来,说这话的时候竟有一些出神。
他想到了沙场上的自己,或者除了自己,每一个奋勇杀敌的将士还不都是一样,一手人头一手长枪的时候是再寻常不过的,血和伤是最常见的,他们早已闻惯了血腥味。
“我也没见过你带兵作战,冠军侯的英姿还真是应该一睹为快。”明萨继续玩笑道:“不过你所说的凶神恶煞我都见过,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父兄经常都是满身是伤满身是血的回到家,娘亲和我早就习惯了。”
仍述不知道小魔头今天是怎么了,好像从昨天她突然头疼之后就变的可以和自己自然相处起来了。
“不过,我虽然没见过你带兵作战的样子,如今却见到了你训兵的样子,”明萨说着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这样的训兵方法,还真是稀奇,在菀陵和燕州我都没见过,你是如何想到的这些方法?”
明萨问完这句话,特意盯着仍述的眼睛看,却不出意外的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惊慌,那是被人察觉了不愿被察觉的秘密的惊慌。
按道理说,明萨这样问也没什么奇怪的,仍述这一套完整的训兵之道明明就是很剑走偏锋,是在其他地方没有见过的,好奇问一下,没什么好惊慌的。
可是仍述却明显从明萨看向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审视和比好奇更多的疑问,难道她察觉了些什么?似乎…不大可能啊。
“只不过年少时,偶遇高人,略为指点了一二,如今有机会自主训兵,于是就用上了。”仍述是这样回答的,说完他就避开了明萨的目光看向别处。
还真是够瞎编的回答,高人,是何人?会有人知道多少年前,或者多少年后,总之是另一个时空里的生活?
“高人?一位来自鼎界的高人吗?”明萨转而问道。
这次,仍述眼中的慌张似乎更多了些,他没想到小魔头竟然突然问到了鼎界……难道她真的知道了什么?
“为何…这样说?”
“哦,你不是一直用鼎界的假身份在青城孤岛上骗护元长老吗?你会鼎界的吃食做法,还对鼎界事无巨细都那般熟知,所以我觉得你很可能是遇到了鼎界的高人,教会了你很多鼎界的事情。”
明萨回答着,一副你惊慌什么,我这分析不是很合理吗的神情,再看向仍述,眼中似乎在说着,难道你做贼心虚?
“哦…不是,我也不知他来自哪里。至于鼎界的那些事务,都是我去青城前,在菀陵特意培训的。”仍述尽力解释着。
明萨心中暗想,上次铸剑铺中毒事件,那个铸剑铺的老板就是鼎界人,而这铸剑铺已经在菀陵皇城中开设了好几年。就因为仍述的突然中毒,竟一夜之间就被一把火烧光了,这样奇怪的事,明萨怎么可能会不怀疑。
就算仍述从来没承认他是因为拿了那把剑中毒的,但明萨可以肯定这一点。
但如果仍述真的和鼎界有什么关联,那他会是鼎界的什么人呢?
还有关键是,此刻明萨更关心的是他为何会懂得这般训兵之道。
明萨看着仍述已经避开的脸庞,心中惦记着他就是那个梦中男子的怀疑还是存在,于是明萨不甘心的又问了一个进一步试探的问题。
“有一种蝴蝶指环,雕镂细致,做工精美,你知道吗?”
什么?
仍述明显有些懵,明萨这一句突如其来,完全没有前言后语的问话,有点像着了魔的感觉,仍述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见过?”仍述问到。
“我在梦里见过。”明萨一面回答着,一面再次盯着仍述的眼睛看,她想看的是他眼中的第一反应,这次她却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慌张或者是惊喜的情绪。
仍述的眼中只有不理解和懵怔,看来他对这蝴蝶指环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或许是他也像自己之前一样,还没有记起来吗?
明萨晃晃脑袋,来试探仍述是不是梦中的那个人,全都是自己的凭空猜测,不该再想下去了。
自从心中冒出了仍述会不会就是那一世那个梦中温暖笑容的男子的想法,明萨便开始对仍述宽容起来,她开始用仍述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来说服自己,虽然心中还是对赤烟的事有隔阂,但也不像之前那般冷冰冰的对待仍述了。
所以,今天明萨突然的友好和自然,让仍述着实受宠若惊,而她这些莫名其妙,又似乎是参透了些什么的问题,也让仍述有些招架不住。
若是其他人问这些问题,或许仍述还不至于这般慌乱,但是小魔头对他的意义是不同的,所以在她的注视下,他慌张的像个从未经过严格训练的孩子。
……
第二天,在冠军侯仍述设定的午时之前,昨天来受邀参与了复国首次关于重建事宜“压榨”大会的元老们,都派了侍从来,乖乖送来了三千两银子。
而那位钱囊也派了辆车来,将整整五万两一分不少的卸在众人面前,惹得其余府上的侍从们都窃窃而语,不知是讥讽还是嘲笑,总之钱囊在月氏国就是一个茶余饭后的笑谈,人们敬佩他的一根筋走到底,敬佩的同时免不了带着不理解的讽刺。
&bp;&bp;&bp;&bp;仍述和明萨看着这些上交上来的银子,露出满意又有些无奈的笑容。然后将这些富商的名字一一登记在册,将名册叫侍从给他们的主子带回去。
说了新月盟是遵循分红利的钱庄制度就不会骗人,虽然他们现在不一定会相信这张不值一文的册子能有什么用,但等赚到钱之后他们一定会把这纸册当成是宝贝一样,生怕半点风吹雨淋的。
“经过了一晚上的挣扎,这些元老都没有打算多给一分啊。”明萨说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在他们眼中,是真觉得这三千两拿出来就打水漂了,这一晚根本没有挣扎要不要给更多,而是心疼这白花花的三千两。”仍述说到。
仍述说完,两个人都万般无奈的笑了,富得流油也抠到令人心酸。
……
在新月盟的钱庄拿到了元老们的第一笔钱财,算是正式成立起来的十天后,菀陵护送金银的侍卫队就已经抵达了月氏国。
于是,这开山通水路的工程就在半个月后浩浩荡荡的开始了。
……
之所以常年来大家都说菀陵和月氏国的水路不通,是因为在水路的中路一段有一座常年积雪的风伯山,水流经过这山的阻拦后便变得水势很急,奔涌而下。
且到了夏季,风伯山上的积雪融化,这水流更是会暴涨,导致泛滥成灾,十分不利于水运的进行,所以,想要将水路打通,就要将风伯山打个通路出来,才能让水流和缓,水运畅通。
计划是容易的,但开展却是艰巨的。用铁器掘开山峰中央的坚硬石头,打开一个巨大的分流缺口,似乎是人力所不能想象。
明萨和仍述想出了一个巧计,令工人在岩石上开凿一些沟槽,放上枯枝和柴草,点燃燃烧,岩石会在一定温度中热胀冷缩产生爆裂,这样就便于再用铁器去挖掘。
艰难的开山任务,在坚持了三个多月之后,终于开凿出了一个长宽达到预期的山口,虽然这山口不够规则,但这山口却鼓舞了工人和月氏国人们的热情,他们开始期盼起月氏国的水路,真的可以和菀陵实现互通的第一天。
人们愉悦的将这个山口叫做“宝罐口”,因为这个不规则的山口很像是家中储藏食物的罐子,这象征着储存粮食的宝罐口也给月氏的水路带来了祥瑞的象征。
月氏人们开始期待他们的生活真正变得富足起来。于是,在不断的期待中,他们便心甘情愿投入到了紧张而有序的,赋予岁月美好记忆的劳动当中去了。
当然这也是三个多月后的后话了。
……
在三个多月前,在这个“宝罐口”正式开凿的第一天,按照吉利之习俗,要举行正式的开山祭祖的仪式,以示开山的后续顺利。
就在开山仪式没开始多久,这风伯山下来了一支出人意料的队伍。
为首的那位身披袈裟的僧人走进开山仪式的入口时,这里的人们几乎同时都静默着匍匐在了地上,明萨和仍述有些惊奇,这样大的阵仗还第一次见。
再看向裴星,如今身为国主的他也已经郑重的跪在地上,表情虔诚。
这僧人看起来神情体态已过不惑年纪,却面容俊朗如年少男子。他身长高过八尺,龙颜阔胸,一副志高虑远,不染纤尘的神色。
走起路来周身的尘土凝而不散,看起来是个武术修行多年的高手。在众人的伏地膜拜当中,他走的十分端稳,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形,毫不为之所动。
等他走上了开山仪式的高台,便席地盘膝端然稳坐。双手合十。
看向台下匍匐于他的一众月氏国民,他神情醇和仁善,神采中藏。饱满的额角,儒雅的眉目,悲慈之性情似是天生一般,有种恤民之忧,极是凝重。
“众生还身。”随着他的声音出口,匍匐了一地的人们便起身,然后如他一般盘腿席地而坐。
仍述和明萨,还有一队万岁军本没有跪在地上,还正有些尴尬,现在见众人都盘腿坐了下来,于是他们也识时务的一起坐在了地上。
这时身为月氏国国主身份的裴星才敢说第一句话:“活佛驾临月氏,是我月氏国民之大幸,使我月氏国与有荣焉。”
活佛?
这位就是西域的活佛!
在西域,这个信仰神圣的地界,人们有两个共同的信仰。一位是神话传说中的天女娘娘,也就是裴星一开始唤明萨的那个敬称,天女娘娘。
传说天女娘娘乘云车,驾白鹿,食碧藕,饮琼浆。她不仅为西域人开天辟地,用石头开辟出大地,使得大地凹凸不平,从而形成了大地上的河流,才能抚育人类的生衍。
她还为人类的生活制作了衣服、帽冕、鞋履、医药,使人类脱离寒冷和病痛,还智慧的为人类制定日月划分、算数计数、文字笔画这一系列的文化创造。
当然,天女娘娘只是一个美丽的远古传说,是西域人对美好生活的遥遥向往。
不过这位活佛却是真实存在的信仰,他是这西域雪域间最大的王者,是人们精神和心灵上的唯一王者。
……
西域活佛有代代相承的祖制,每一代活佛要在自己归天之前安排使者下去,到西域各个国邦寻找下一任的活佛,唯有有缘的婴孩才能有幸成为整个雪域间万人信仰的活佛。
……
“贫僧巡游偶经这里,巧遇月氏开山,有缘便来为西域子民一尽绵薄之力。”活佛说着,已经开始郑重的捻起了手中的念珠。
只见那位活佛端坐台上,口中念念有词,他身后围坐着十位同样身披藏红色袈裟的僧人,与活佛的诵经声音相喝,一同为开山仪式做法事。
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运,就像裴星自己说的那样,活佛的突然到来让月氏国与有荣焉。所以活佛在为开山仪式诵经做法事的时候,月氏国的所有臣民包括裴星都颔首端坐,神情郑重无比。
&bp;&bp;&bp;&bp;西域的信徒们走在朝圣的路上,每隔几步就伏倒尘埃,五体投地,磕下长头的一瞬间如巨石击中胸口。但他们仍虔诚的继续走向远方,他们也不知道要走向何方,或者何年何月,这一生一世能不能走到那个神圣的地方。
但活佛却是这条朝圣之路上真实存在的信仰,所以他令他们疯狂。
有些信徒在有生之年都不能见到活佛一面,只因活佛只见有缘人,做有缘事,强求不得。
不过仍述和明萨以及菀陵来的万岁军并不是西域人的信仰,所以他们不必这样膜拜活佛。
明萨看着这些虔诚的信徒们都低着头,有些甚至虔诚的闭上了双眼。明萨心中便想,这些人还真是木讷,好不容易见到信仰了半辈子的活佛,都不抬头好好看一眼。
这样想着,明萨便抬头看向了台上端坐着的活佛,心想那就让本郡主替你们好好端详一番吧。
别说,明萨这么仔细一看,竟然还真觉得这活佛有些面熟,宽额长眉,眼大窝深,俨然一副霸道柔情的铁血汉子的相貌。而且越看,明萨越觉得他长得有点像谁。
对了,他和裴星的长相竟颇为相近。都是那样剑拔弩张的粗豪中透着俊秀的长相。
正这么想着,明萨感到身边有一道目光看向自己,于是明萨转头,发现仍述正盯着自己的眼睛,他似乎在用眼神说着和自己心中所想的一样的感觉。
此时这两个不虔心听法事的人,居然把活佛的长相和裴星联系到了一起,而且还似乎读懂了对方的腹诽一般,能够理解彼此的意思。若是让裴星知道明萨和仍述这样打量他们无限敬爱的活佛,一定又要愤然了。
大约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那围坐的十个红衣僧人已经拥立着活佛起了身,活佛稳步走下开山仪式台,然后又在众人的膜拜下向远处走去。
“待我月氏开国大典之日,还望活佛能够前来。”裴星朗声说到。
“有缘自会前来。”活佛的声音绵延飘远。
待活佛走的远了,这些虔诚的信众们还在他的身后远方跟随着,跟随着,列成了绵延长远的送行队伍。
开山仪式之中的工匠们,闻讯赶来的周边居民们还在络绎不绝的加入到送行队伍中,这队伍看起来越来越庞大,像潮水一般蔓延进大街小巷,延伸至阡陌田畴之中……
就这样,原定于在开山仪式之后便正式开工的第一天,就这么被活佛任性的随缘而来给打乱了…当然,如果被裴星知道了明萨这个想法,又该责怪她对活佛不敬了。
“这位活佛的眉宇间似乎带着些阴郁。”看着活佛走远,身影已经看不清,也被他身后浩浩荡荡追随的队伍给挡住了那一抹袈裟的红,明萨有些感慨的说到。
“郡主有所不知啊,活佛年轻时是个不安分的情种……”站在明萨和仍述身旁的,一直负责开山仪式的那个侍官说话了。
是啊,明萨确实不知道这个活佛的任何事情,但是西域人,每个西域信仰活佛的人却都知道。
……
他像一个谜,谜一样的诞生,谜一样的爱恋,谜一样的来去。
据说如今这位活佛的母亲在要临盆前的一天夜里,梦见了几位穿戴华丽的神男神女飞在天幕之上,并显现出身着披风和袈裟的众多僧侣。
果不其然,小家伙出生后不到百天,就有佛家之人来到家中,让他从百样事物中选出他认为是当时还在世的上一任活佛的东西,结果小家伙将那两样事物精准的从百样事物中选了出来。
于是这位活佛在他还是两个月大婴孩的时候就被佛家人选中,成为继任的活佛人选了。无奈他太小要在母亲身边长大,当时的上一位活佛就一直派信徒常到他的家中,为他讲解佛法,从小让他与佛法结缘。
他小的时候有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家小女孩,他们常常一同牧羊,一同唱歌,牵手走遍每一片草地,直到长大后,牵着的手也没有放开过。
那时他还小,不知道那些经常来到家中的僧人叔叔为何总教他一些佛法。所以,他天真的认为他以后的生活就是像父母一样,守着这些庄园,这些牛羊,跟爹娘和他心爱的女子,平淡的过一生。
但是,在上一任活佛预期的他自身的过世之期到达后,他真的如期驾鹤西游。于是,当时只有十四岁的如今的活佛便被佛家人带走了。
从他的家乡步行远至虔诚的远土圣地去。
离开守护着他十几年的家乡,告别父母,告别心爱的女孩,还有这家乡的山川河流,羊群牧草。小小年纪的他一片茫然,前尘如何,命运如何,仍是个谜。
可是当他知道他的使命居然是活佛开始,小小年纪的他却开始了叛逆,他不愿做这个受尽拘束,被人敬拜的活佛,他只是想要回到以前的生活,甚至他还认为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男儿,怎能每天清心寡欲,挑灯诵经?
这雪域间最神圣的王他宁可不当,他愿做这世间的护花使者,做一个俊美的情郎。
后来便有了他叛逆出逃,甚至与女子的风流韵事传出。至于那个女子是谁,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他偶然间见到了青梅竹马的那个女孩所以才与她相恋。也有人说只是另外结识的异地女子。还有的版本传说他结交的不只是一个女子,而是多个……
总之,这些民间的说法是无法判断哪个可信的,但活佛年轻时确实桀骜不驯过,令佛家众僧都苦恼不已确实是真实。可是后来,似乎一夜之间,活佛就顿悟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不妥当的行为,而是周游四方,做法寻缘,普度众生。
明萨和仍述听着活佛的故事,似乎能够理解他眉眼之间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忧郁了。成为活佛是否如他自己所愿,已经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成为了活佛,他就必须要承担起众生敬仰的责任。
远处,似乎是半空之中,忽然传来了活佛的隔空之音:“黄金白玉非为贵,唯有袈裟披最难,来时欢喜去时悲,空在人间走一回。”
&bp;&bp;&bp;&bp;冬日清晨,月华收练,晨霜耿耿。
云山摛锦,朝露溥溥。
冒着风雪赶路之人都不自觉的加紧脚步,一夜寒气的累积使得清晨似乎要比夜间还冷上几分。
而此时,在西域月氏国的主宫殿里,明萨、仍述和裴星此刻正聚在一起,围着炭火灼烧啪啪作响的火炉讨论着。这些日子他们一直都是晚睡早起,忙的不可开交。当然,不可开交的同时,也是从未有过的充实和愉悦。
风伯山的打通事宜正在按部就班的进展着,不过这段时间也丝毫不能闲暇,还有很多事要并行交织马不停蹄的去做。比如,请菀陵水军肃清海盗之事就不能耽搁。
菀陵和月氏水路上海盗猖獗,多年来将这一带水路闹的人心惶惶,这也是影响菀陵和月氏水路贸易的一大因素。裴星三人虽然一开始忙着开山筹资,似乎全部精力都放在这里,但其实海盗的事他们一刻也没忽视过。
明萨和仍述早就与菀陵皇城互通,等风伯山的开山之事落定,一切稳步启动后,菀陵水军刚好利用开山的数月时间,来逐一肃清这条水路上的所有海盗势力。两个任务并行进展,才能保证风伯山开通之后,水路贸易的彻底顺畅。
就在三人围在一起说话的同时,菀陵水军已经向着风伯山附近进发了,一路向前,肃祛沿路的海盗势力。
……
“裴星,月氏富豪们都忌惮的那个六扇圣湾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总有耳闻,可从未听过详细解释。”明萨问裴星道。
无论是在威逼利诱月氏国元老们的会堂上,在提到做水路贸易时,有些富豪们口中说起要忌惮六扇圣湾。还是在开山仪式上,明萨还是能听到普通百姓也在低声说起六扇圣湾的事情,神神秘秘的但人们都颇为忌惮。
明萨所知道的六扇圣湾据说只是西域的一个传说而已,并非真实存在,能让人们都如此忌惮可见这传闻的威慑力足够强大。
裴星便将六扇圣湾的传说向仍述和明萨两人讲述来。他们两人不知道也不奇怪,但是西域人却都知道并且向往和忌惮那个神话一般的领域。
西域是一个历史复杂的地域,它经历过和平安宁的太平时日,也经历过金戈铁马的征战岁月。因地势复杂,气候迥异,国邦之间分散孤立,所以亲历目睹过很多斗争烽火和王位的更替以及人们的迁徙。
但据说在所有的国邦存亡、王权更迭的漫长岁月里,在冰川、森林、绿洲、湖泊构成的天水相接和谐画卷中,有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域从未更改过。
那个与世隔绝自得怡乐的地界是一个海岛,传闻它就坐落在风伯山之后的海域隐蔽处,这个海岛便是人们口中的六扇圣湾!
“很多年前就存在的海岛,那岛上生活的人岂不是原始人?”明萨好奇的问道。
“有人登上过那海岛?为何传闻如此真实?”仍述也问道。
“近些年没有…据说海岛十分隐秘,不过十几年前有人误闯过六扇圣湾,还受到了强大武力的攻击,于是这地方就更令人忌惮了。”裴星解释道。
明萨点头表示明白。六扇圣湾,神秘海域世外桃源,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六扇圣湾不妨碍到菀陵和月氏水路运输也无所谓。
……
除了肃清海盗,还有便是开展手工工坊的事。
这不,明萨说明天起她和仍述要带一队人马到月氏国的边远处视察一下,不亲眼看过那些传说中的手工作坊,他们心里也不能很有底气的来做规模化的大作坊。
同样,在航运贸易开始之前,能够亲眼视察一番月氏国的各种特产,也能更详细的给菀陵皇城回报交代。
“我能不能也去。”裴星最近在主宫里有些憋闷,除了商讨这些大小巨细的计划,他几乎是双脚不出主殿的门,可能这是他活了这些年来最憋闷的一段时光了。
裴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明显就是在说,虽然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去,而我也不应该出去。
“你就当好你的国主吧,哪有国主一直嚷着出去跑的。这抛头露面的事就交给我们身份低微的人去做就好啦。”果然,明萨笑着调侃道。
“是啊,你还矫情什么,以后你大半辈子都得这么过。”仍述也加入到逗趣裴星的行列里,总是往他的痛处去戳。
裴星没好气的瞪了仍述一眼,懒得跟他计较:“不过最近天气不好,进入初冬,月氏的寒风是最狂的。你们不熟悉月氏气候,出去我不放心。”
“那你就更不能去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现在你是一国之主,闪失不得。”仍述说道。
明萨在一旁表示同意的点头:“放心好了,你给我们带几个熟悉月氏的人不就好了。”
裴星见此事已成定局便只好同意,放任他们两个去月氏周边考察。
……
这一视察还真是大开眼界。
沿路视察的队伍经过一些种植瓜果的村落,在这昼夜温差极大的冬季,这里的瓜果照样在农户精心建好的温室里肆意生长着。
第一个来到的那叫做葡萄沟的村落,农户们大多数都是精心种植葡萄。村落里的水流环绕纵横,水质纯净无暇。农家舍屋错落有致,花果树木点缀其间。
在温室里,葡萄架下绿枝成荫,清亮怡人。葡萄晶莹剔透,白色如碧玉,绿色如翡翠,红紫如玛瑙。大小均匀,如同饱满的珍珠。
农户们争相为明萨和仍述讲解着每一种葡萄的分别,有的味道甘甜,有的皮薄汁多,有的肉多味浓……无论哪一种都足够令人味蕾蠢蠢欲动。
仍述和明萨在农户家中大肆品尝了一番,最后实在是经不住各户人家都赶来,热情的邀请他们去其他家中品尝的势头才辞别的。
每位农户都希望自己家的瓜果能被选中,成为月氏国航运的第一批宠儿,那个热情似火的程度,着实让人难以招架。
&bp;&bp;&bp;&bp;视察过种植美味怡人瓜果的村落,明萨和仍述吃了饱饱一肚子的新鲜果脆,颇感愉悦。走在村落外的路上,明萨还回味着刚刚那甜瓜的味道,真真是瓜肉肥厚,松脆多汁,甜而不腻!
等航运贸易开通了,菀陵的人们就有口福了!而且这里的村民们也不用再过的如此清贫。
“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在做十分有意义的事情。”明萨有感而发。
仍述侧头看了小魔头一眼,见她眼中闪烁着耀人的光芒,知道她一定是想到了不久以后,这里的生活将会焕然一新才有此感的。
其实仍述心中也是颇有感慨:“经历与裴星共同重建月氏的过程,我也越来越敬佩万孚尊主。正像纵灵师曾嘱咐裴星的话,作为一方霸主,独揽国邦大权,生杀予夺,令行禁止,兴利除害,他是菀陵大地上所有臣民的唯一依靠,唯一信仰。这肩上的责任有多大,心中要承受的就有多重…”
明萨也侧头看一眼仍述,见他神情激荡,对一国之主的重任似乎敬意油然而起的样子,虽然不知他为何突然想到万孚尊主,但不否认他说的很对。
仍述感慨着自己的身份,越是对万孚尊主敬仰就越排斥自己这个藏于黑暗中的棋子角色。不过这些小魔头是不会懂得的。
……
再向前走,途径的两个村落都安安静静,颇为安逸,生活条件明显要比前面出产瓜果的村落更富裕一些。
仍述和明萨这一进村落更是大有发现。原来在月氏国边境处的一两个乡野中,还盛产宝石,所以这里出产很多廉价的珠宝首饰,和以镶嵌宝石为主的手工艺品。
那些乡野中的老师傅打磨宝石的手艺很不错,可惜就是懂得的人太少,所以要这几位老师傅来负责打磨和镶嵌的整个流程,效率跟不上,也使得这些首饰显得有些粗糙,不够匠心独运,所以一时之间宝石工艺品还未能给当地带来可观的收益。
宝石可要比瓜果贸易价值高很多,如果将这些宝石作坊加以改动和利用,便又帮了月氏国贸易的一个大忙。
“菀陵的贵族们应该会对这些宝石感兴趣的哦?”明萨看着老师傅的作坊中一些五色宝石,都觉得是她在燕州和菀陵没见过的品种,菀陵那些养尊处优的富豪侯将们一定会满意。
“这个我没经验,”仍述玩笑着说道:“回去可以问顾庭,那家伙才叫贵族。”
明萨看了仍述一眼,被他说笑了。
“好啊,第一批贸易运送过去,先让顾庭贡献一批钱财。”明萨也玩笑道。
“赤恒和桑厘要是也在菀陵就好了,那俩家伙也能贡献不少。”
“对了,到时候等他们的孩子出生了,我们如果还在这里的话,就去看看小家伙。”明萨说着便开心的笑起来。
“桑厘和赤恒的孩子,”仍述笑道:“不是刁蛮任性就是闷不吭声。”
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
……
看过了这些宝石作坊,明萨仍述一队人马从这个乡野村落走出来。
由于生活的较为富足,所以这两个村落的乡亲们并不急着向来自主宫的两位贵人推荐自家东西,也对他们口中的航运还是贸易没有多大关注。
想来到时开设宝石工坊的时候,还需在这些老师傅的身上下一番功夫。只怕一开始他们不会愿意改变多年的习惯,需得让他们知道并且相信把原本的自家作坊变成多人工坊后的利益还有价值。
……
出了村落,没有房屋和围墙的遮挡,四面八方吹来的寒风有些刺骨之意。但仍述和明萨此刻心中都觉得暖暖的,发现了可以做宝石的生意,真是好事一桩。
明萨收紧披风,这西域的寒冬风雪可真要比菀陵江南大地冷上几十倍,甚至比燕州也要更盛几分。
一行人马再向前走就又到了几座山前。明萨眼见这雪山之群,高低错落颇有景致,心情更好起来。
被裴星派来作为熟识月氏地形和气候的那位侍从,见明萨和仍述都看着这群雪山出神,于是纵马向前追赶几步说道:“这群山还有个遥远的传说,不知郡主和侯爷有无兴趣一听?”
明萨和仍述当然欣然同意,只待他慢慢道来。
相传很早很早以前,这片雪山群还是一片平坦的牧场。在牧场上生活着一对勤劳善良的夫妇。
可是不幸的是,当妻子生下一对美丽的双胞胎女孩之后便辞世了。剩下这位孤独的老牧人独自抚养两个女儿。女儿们渐渐长大,虽然聪慧不凡但却体弱多病。老牧人一直苦苦寻找让女儿们健康起来的办法,但是一直事与愿违。
有一天,这位老牧人梦见了一位神人,神人告诉他,在日出东方之处有一座日月神山,山中有一块能治百病的宝镜。于是,老牧人兴冲冲的决定去日月神山取宝镜,留下两个女儿在家里放牧等候父亲归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两个女儿都从妙龄女子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却还等不到父亲归来。最后她们变成了两座山峰,就是眼前这两座平行而相似的雪山。
山顶的积雪是她们的白发,山腰的冰川是她们的泪水,周边一座座林立的矮小平缓雪山则是她们放牧的绵羊。
过了很久,老牧人终于取了宝镜回来,却发现心爱的女儿们已经变成了雪山。原来,神山的一天便是人间的一年。
老牧人心中一颤,手里的宝镜便摔碎在地,变成两汪冰川。再后来,老人每天静静的看着女儿们,也变成了一座雪山。
这位牧人父亲就是眼前的两座雪山之后的那座更高的雪山,它被称作“雪山之父”。
原来是个略带悲伤的故事,明萨想道。父爱博大,父亲伟岸,他用他最高大的身躯为面前两个女儿的山峰遮挡着风雪。经过这传说的渲染,眼前的雪山之父和他两个女儿化作的雪山,看起来更别具一番韵味,似乎更为壮观了起来。
&bp;&bp;&bp;&bp;迎着那座雪山之父,一行队伍再向前走去。这群雪山虽然占地广阔,但却也不需要绕路,行进起来不算艰难。这时的天色已过正午,风势似乎愈来愈大。
熟识月氏气候的那位月氏侍从来回查看了一下这周围的风势和前方山前的情况,回来便提醒仍述和明萨说道:“侯爷,郡主,恐怕要加紧行程了…”
随着他的声音,劲风呼啸而来,使得他的言语都断断续续。
“怎么?天气有何突变?”仍述问道。
“看这天色…不好说啊,有点像暴风雪的前兆……”那侍从说着:“暴风雪一来,就容易有雪崩…不过这几座山倒是极少发生雪崩…”
仍述听那侍从时断时续的说着,不像是在提醒他人倒有点像自言自语的样子。心想管他雪不雪崩,哪怕是暴风雪也够一队人马吃不消的,还是赶快行进吧。
于是仍述一声令下,让一队人马加快了向前赶路的步伐。
寒风之中突然听到冠军侯果断的喝令,那侍从肯定的重重点头,然后说道:“是要加紧啦,要趁着傍晚夜色垂暮前,赶到下一个村落去,不然没个遮风的落脚地…”
仍述没搭理他,心想果然不是行军作战受过训练的人,说起话来如此拖沓一点也不干净利索。
然后仍述转头看看小魔头,见她用披风的帽子尽力遮挡着风中卷裹而来的冰碴,有些心疼。他本想问小魔头要不要干脆跟自己同乘一骑,坐在自己身后便可以不受风雪侵袭,可是想想还是算了,知道她一定不会同意的,问了也是尴尬。
“你怎么样,撑得住吗?”仍述这样问明萨道。
“我…没事。”明萨抬起手来再紧了紧披风说道。
身后紧跟他们的两个万岁军士兵相互看了一眼都在暗中琢磨。自从来到西域,他们越发感觉冠军侯爷跟明萨郡主关系不寻常了。
虽说现在明萨郡主是一行人中唯一的女子,如此风雪来袭,确实应当询问一声这无可厚非,但他们早就发觉冠军侯对明萨郡主不时流露出来的关切早就超出了正常朋友关系。
不过冠军侯不是与赤侯府的赤烟大小姐在一起吗?这是菀陵人皆知的事情啊。
这样想着,两个士兵又相视一眼,看着彼此挤眉弄眼的神情,他们知道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冠军侯一向是玩世不恭的性子,何况英雄难过美人关,多爱两个美人也不是没可能。
嗨,都什么时候了,风势更劲先顾着自己好了,还给冠军侯操什么心…
……
可是越向前走,风势就更加猛烈,如此大的阻力让整支队伍无法加快前行的节奏,不仅不能加快,反而有点原地打转的意味。
霎时间,天上的云层也越发厚重而低垂,骑在马上的一行人,抬头间似乎都能撞碎一片黯云。前方不远处的那座雪山之父也被这些黯云映上了灰暗的颜色,除了伟岸现在看起来还多了些恐怖的气氛。
“天色不妙啊,郡主侯爷我们再快些吧,我看这天马上要变。”那位侍从从前面转回头来,大声的喊道,这一次他说的很快再没拖拖拉拉,一看就是形势紧急逼得他不得不果断。
事实上,如果他不是大声喊叫,他的声音已经不能盖过风的怒吼声了。
明萨和仍述相视一眼,便下令叫后面的队伍再忍耐一下,再加快点赶路的节奏,先过了这雪山之父去再说。
可是如何加快,这风势之下不后退就已经是好的了,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这天气…可是马上要刮大风暴?”仍述逆着劲风对那侍从问道。
“就怕风暴太大,引起雪崩啊!”那侍从扯着嗓子回答道。
“你刚不是说这座雪山之父,不经常发生雪崩吗?”
“倒是不常有,但是曾经有过的几次都是大雪崩,可都是死了人的。”那侍从喊道,语气中的担忧之意众人都听得明白。
仍述心中抱怨一句,雪崩不常有一次就死人,还不如常来几次!明萨和仍述再同时抬头,看一眼近在眼前的雪山之父,顿感更加恐怖几分。
明萨在心中暗想道,雪山之父你作为父亲,应该有父亲的担当和胸怀,可不能轻易就雪崩,且让我们安全过了去再说。
可是就在这时,在明萨的默念还没有完结之时,一股旋风陡然袭来,明萨下意识的抬起胳膊,用小臂去遮挡冲上脸颊的冰冷寒风。突然,就那个瞬间,她似乎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发出了轻微的颤抖。
同时,明萨和仍述这整队的人马便一同听到了一种如雷电般轰鸣的声音,从身前的雪山顶端赫然传来,愈来愈响。
几乎与此同时,那位侍从第一个察觉到了异常,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于是马上冲着后面的队伍大声吼到:“雪崩!是雪崩!大家快往外跑!”
雪崩?真的是雪崩?
明萨不禁在心中痛恨一句,刚才还说要有父亲的胸怀呢,此刻就真的雪崩了。
那侍从的话音还没落,明萨和仍述以及身后的队伍,都是反应灵敏的训练有素之人,众人纷纷控制住有些受惊的马,然后调转马头向远离雪山的方向冲出去。
那千钧一发的速度之中,明萨感觉似乎还没跑出去十几步的功夫,那如同小山一般的巨型雪球就已经发出怒吼般的咆哮声朝她们飞奔的地方猛速扑来。
在雪球马上要接触到身体前的那一瞬间,仍述飞快的跳跃下马,朝着明萨的马跃过来。来不及端坐在明萨的身后,就已经用尽他的力气将明萨扑到了地上,然后仍述用双臂护住明萨的身躯,而就在仍述完成这一串动作的同时,狂暴的雪崩便将他们连人带马的盖住了。
短短一瞬间,明萨便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从身体上方传来,之后他们似乎被卷进了那雪球当中,并且随着雪球向前翻滚了很久……
不知道翻滚了多久,总之,有一瞬间,明萨感到她的五脏六腑都被巨大的压力压的剧痛欲裂,接着她便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bp;&bp;&bp;&bp;“雪崩!”
裴星在月氏主宫的正殿中心慌意乱的站起身,对着那个火急火燎赶来向国主裴星禀报的乡野官员怒声道:“你确定他们…都遇害了吗!”
“这…臣下也不敢确定,但一队人马确实都遇到了雪崩,现在还未找到任何尸……”
那乡野的官员刚说出尸体的尸字,就看到国主裴星本来就焦急的眼中冒出了警告的意味,他忙把这个词给活生生咽进了肚子里,心想,自己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现在赶去营救的队伍还未找到冠军侯和明萨郡主一队人马中的任何一人…”这官员终于把话说完,小心翼翼的抬手拭了一下脸上的汗珠。
早就听闻这位裴星王子在乌孙国力斗猛虎,把那万兽之王都驯服了。后来又在菀陵皇城的危急时刻,以一人之力击退戎族北境之王的巨象阵,这样凶狠的人物如今做了国主,仍然会脸红脖子粗的急躁起来,可真是吓坏了地方乡野的官员。
“营救的人有多少?”
“臣…派了一百人。”
“一百人!”裴星涨红着脸:“那么大一座山,一百人够找什么!”
“是,是,是,臣下这就送消息回去,把其余的卫兵府兵都派出去。”
裴星一甩胳膊,双手背在身后,长出一口气。心想那么巴掌大的一个乡野,派出一百人的营救队可能也算是大规模了,对这人发脾气也不顶用,现在关键还是赶紧派人前去搜救才是。
“你先下去吧,”裴星正了声色说到:“一会我会派人随你一同回去搜救。”
“是…是,谢国主。”
那官员还未等退出正殿,裴星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派了人下去调兵遣将,将熟悉雪崩那一带地形的将士们全都集结起来,准备快马加鞭的赶过去。
等将士们都集结完毕,由万岁军的另一个将军主帅着,正准备进发的时候,只见国主裴星也一副精良武装的样子出现在了营地前。
“国主…这是…?”那将军问到。
“我亲率兵前去营救。”
“国主还需坐镇月氏主城……”
“将军和万岁军都留下,在这里替我裴星驻守月氏主城,我代将军率其余军士前去,你们不熟悉地形,虽然作战勇猛,但找人还是交给我们吧。”
那万岁军的将军见裴星一来诚心又心急,二来他说的也有道理,万岁军过去也不一定会比驻守那里的府兵卫兵更能帮上忙,于是就俯身一拜默认了国主裴星的建议。
裴星便率其余月氏国原来的将士快马扬尘而去。
明萨和仍述,你们可都是福大命大之人,总不会一场雪崩就葬送在此了吧?若是你们有事,我裴星这辈子都难逃心结啊。裴星一面飞奔马上,一面在心中暗暗祷告。
此刻还没找到任何人,没有任何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这样安慰自己。
……
“啊…”
微弱的光亮中,明萨发出了一声带有一些试探性的呻吟,因为她刚刚微睁开双眼,在昏暗的这地方还看不清周围的情势,而且她感觉身上被一个很重的东西压着大半个身子,让她动弹不得。
等她再努力将眼睛睁开定神,才看清压在她身上的重物正是仍述,此刻他一动不动,但双臂还尽力的环护着明萨的头,肢体都有些僵硬了。
明萨动动手,再动动脚,发现自己没有受伤,然后她用尽力气将仍述推开,从他的身底钻出来。
翻在地上的仍述眉毛和头发上都结着冰渣,气息十分微弱,似乎已经冻僵了。
明萨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发现他们此刻是在雪坡之中的一块巨大岩石外,可能正是这块岩石支撑起了一片狭小的空洞,才让他们不至于被大雪彻底埋葬。不过即使有巨石的支撑,他们此刻还是被困在了不知多厚重的雪洞之中。
“仍述,仍述,你醒醒。”明萨转身跪在地上,拍着仍述的脸颊。却发现他的脸已经彻底冻僵,冰冷的吓人。
“你是冠军侯啊,这点冰雪就把你冻僵了吗?”明萨心有些急了,她开始用自己的双手去揉搓仍述的脸,他的手,他的胸膛。
可是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明萨的手也热不到哪里去,没过一会儿功夫,她的手也冰冷的等同于仍述的身体,而躺在地上冻僵了的仍述还是一动不动。
这可怎么办。
明萨挣扎着起身,她的肢体也有些麻木和僵硬,她走开几步,来到雪洞的封口处,用尽力气的推动那积压的雪,雪壁也一动不动。她再积蓄内力,然后一掌推出,发现也只是惊起一些浮雪飞扬而已,被封住的洞口却是不为所动。
明萨再返回来,看来两人暂时出不去这个雪洞了,但是仍述的冻伤却耽搁不得,还是要先把仍述救醒才是。
于是明萨去捧了一把干净的雪,看到仍述的嘴唇干瘪冻裂了,她想先喂他一些水,看能不能让他缓过来一些。
手捧雪放进自己的嘴中,一阵钻心的凉意,然后雪在口中融化。明萨跪下来,贴近仍述的嘴,用手让他的嘴巴张开,再将这温热的水喂到他的嘴中。
嘴碰到他的唇的那一刻,明萨的心跳的有些快,还生怕这时候仍述突然就睁开了眼睛,那会多尴尬,可是又盼着他能这样睁开眼睛,尴尬也好,总之他是醒过来了。
但是仍述并没有…明萨反复喂了三次,他还是这样僵直的躺着。
“喂!你连剧毒都挺过来了,这点冰雪就把你难倒了吗!你倒是起来啊!起来啊!”明萨更着急了,开始气急败坏的发泄自己心中的焦急,挥着手臂在仍述的身上拍打着。
“快点醒啊!起来啊,起来问我为什么打你啊!”
一顿发泄之后,明萨瘫坐在地,看到还是气息微弱的仍述,明萨想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他暖身了,就是用自己的体温去温热他的身体。
明萨的眼中已经现出心急如焚的泪花,一边没好气的瞥着仍述,一边下定决心要这样做。
她脱下披风,解开外衣的衣襟,露出她光洁白皙的肩膀和锁骨,再小心的将仍述的衣襟解开,完整的露出他的胸膛。然后轻柔的贴紧仍述的胸膛,紧紧的将他抱住……感受着他此刻冰冷的体温和自己不受控的心跳……
&bp;&bp;&bp;&bp;仍述在雪洞中醒过来时,同样也是呻吟了一声,这空间中的回音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这是哪里?
接下来也是和明萨苏醒时的感觉一样,觉得身上被什么东西压着。不过仍述定睛看去,看到的却不是一具冻僵了的躯体,而是小魔头明萨熟睡的脸庞,她正均匀的呼吸着,柔美线条的小嘴还有些嘟起,仍述微笑一下然后目光便蔓延到了她洁白的肩头。
她……
仍述轻轻的动了动,小魔头身上披盖的外衣和披风便滑落了一些,他便一眼看到小魔头此刻只穿着一件嫩粉色的护兜,她光洁无暇的背已经在衣襟的滑落下露出了一角。
仍述不自控的感受着小魔头柔软的身体,只隔着一件单薄的肚兜和他自己紧紧贴在一起。他不敢再轻易的动一动,生怕看到更多她的身体,却又忍不住的朝她白如酥玉的背看过去,只觉得体内一阵热血翻涌。
思绪不经意便回到了在青城孤岛上,那次把她当做小兄弟,误闯她房间时的情形。
她涨红着脸从孔雀屏风后面探出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露出的一截香肩上,屏风后隐约透出的身姿起伏曼妙。
仍述清楚的记得当时她的美貌,记得自己难掩的两颊绯红,记得当时房中氤氲的清香和沐浴的热雾。而此时,就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洞中,他仿佛又闻到了那清香的雾气,或者,这是小魔头的体香?
他这样想着,便下意识的抬了一下头动了下身体,却在这时听到了小魔头苏醒的声音,她哼了一声,似乎还睡的很满足。
仍述忙将自己的头正好,眼睛虽然睁着但身体却一动不动,生怕小魔头觉得太尴尬。明萨抬头间看到仍述睁着的眼睛,先是惊喜出声:“你醒啦!”
然后在明萨起身的瞬间,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几乎一丝不挂的出现在了仍述的面前,于是半声惊呼的同时,抓过披风便捂在了身前。
再看仍述,见他已经把眼睛闭了起来,明萨眼中现出还算你识相的神色,也不亏得我舍身救你,然后她迅速的将外衣和披风穿好。这冰天雪地的四周,让她也冻得手指发颤。
不过在这样冰冻的环境下,自己究竟是何时睡着的?还睡了这么久,连仍述什么时候醒的都不知道……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明萨穿好了衣袍对仍述说到。
仍述才将眼睛睁开,然后尝试着坐起来,却发觉自己的身体经过长时间的僵硬有些不听使唤,明萨忙伸手过来拉他,这才让他勉强坐起。
“你…刚才这是?”仍述坐起来想要问小魔头为何会脱去衣衫,问出口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这脑子在她面前是不会转了吗,一个姑娘家,能好端端的在你面前脱衣服吗!
于是在明萨还没来的及白他一眼之际,仍述忙自己补充道:“是我冻僵了吗?”
也就在仍述说出此话的同时,明萨说了一句:“要不是你冻成了活死人,我……”说到这里,明萨觉得下半句不太好意思说出口,就没有说,而是换了个方式说到:“谢谢你雪崩时的救命之恩,就当我还了。”
想起在雪崩前一刻,在那巨大的足以碾压一切人马的雪球扑滚到他们身上之前,仍述奋不顾身的从马上跃过来,用他的身体护住自己,明萨还是不禁心底涌现出感动。被护在身下的自己都感觉到五脏六腑被压迫的疼痛,当时仍述要承受的必然会更重。
仍述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转着头,开始看四周的环境。
“我们这是…在……”仍述坐起来,这才第一次看看这周围的环境,原来他们被困在了这个不大不小的雪洞当中。
刚才睁开眼睛时的精神竟是全被小魔头的玉体吸引了去,哪里还有多余的想法去想现在的处境。
“可能是这块巨石挡住了我们,才没被卷走吧。”明萨说着指了指两人身后的那块同样积满了冰雪的石头,它巨大如同半截墙壁。
仍述回头看看点头道:“确实是应该谢谢这块石头老兄。”
“还真有点口渴啊…不知我们昏睡了多久。”仍述说到。
“你还口渴……”明萨有些没好气的说到:“我都喂了你几口水了,又要保持体温不敢吃太多雪,我才是一点水也没喝过。”
“你…喂我?”仍述问到,说完自己坏笑了起来。
还想明知故问的调侃一下小魔头是怎么喂的,却定睛看到小魔头干裂的嘴唇,有些心疼便没有把玩笑的话说出口。
“这里能出去吗?”
“我之前试过了,这雪封的很厚,用内力都打不开…”明萨看着仍述在观察这里的形势,便对他说了自己之前做的一些努力和尝试。
出不去?那也得想办法出去。
“不知裴星接到消息了没,如果从里面出不去,也要想办法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仍述说到。
“都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呆了多久,也不能判断裴星此刻知道消息了没。”明萨回应道。
从被雪崩压在这里,第一次清醒时就不知道过了多久,刚才又是从沉睡中醒过来的,便更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来探探。”仍述说着要站起身,身体的麻木和疼痛让他只能慢慢动作,明萨也扶着他站起来。
这洞里的高度都快容不下仍述的身高,他只能微低着头,才能不撞到头顶的冰雪。
明萨刚要放开扶着仍述起身的手,仍述却一眼看到了明萨的手,一双原本纤细的手都红肿起来,却是在这冰窟窿里冻伤了。那红肿的样子,看的仍述心中一疼,都不忍多看下去。
仍述忙躬身下去,从地上抓了一把干净的雪,对明萨说:“把双手伸出来,我给你搓一搓。”
明萨这才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肿成了熊掌,竟然觉得有些好笑,再看到仍述关切的眼神和带有些命令的语气,便乖乖的把手递过去,让他用雪去搓热。
“奇怪,我都冻伤了,你的手怎么没事?”明萨看着仍述完好的双手问到。
“我是男子汉,哪能像你这么娇贵。”仍述一边回应着,一边加紧了为明萨搓手。
明萨耸耸肩,一副就算你说的没理我也不想反驳的意思,因为仍述认真为她搓手的样子和那关切心疼的眼神,真的让明萨没话说,心间都是感动。
不过其实,刚才仍述低着头却是掩饰了他说谎的情绪。之所以自己不被冻伤,完全是因为他小时候早就被训练了出来,习惯了手脚受冻,所以这点冰冻如今已经冻不伤他的手脚了。
&bp;&bp;&bp;&bp;“我们去那边看看。”仍述为明萨搓完手,他再定睛看向雪洞的四周,隐约看到雪璧的一侧,那里的雪看起来似乎比较松软,冰没有结的很扎实,于是建议明萨一起去那里看看。
来到这一侧的雪壁前,仍述徒手用力一推,虽然没有推动,但却感觉似乎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推动的。
明萨和仍述两个相视一眼,心间生出一线希望,觉得似乎寻找到了出口。于是仍述深实的凝蓄了内力,瞬时间一道纯热的真气,朝着那最为松软的地方迅猛发力。
“轰!”
随着这声黯云夹杂着雷鸣击打大地般的轰鸣声,在明萨和仍述都来不及看清之际,前方的厚雪堆积已经被掌风震起,霎时间飞射出十几道甚至几十道力量迅猛的雪流,直冲两人面前而来。
他们来不及躲闪,已经被飞冲而来的雪流击中,那力道狠实的雪流直推着二人向后飞掠而去…
两人一路在雪流的发力下,不断的用后背推开那原本用内力都不可能推开的雪壁,不断向后拓展着空间,可见这雪流之力的可怕。
这身后的雪壁不断被两人撞开,二人面前冲过来的不仅是这毫不减力的雪流,还有被破坏的空间中,不断下落的上空的积雪。
不管是后背撞开的雪壁,还是头顶猝不及防落下来的雪层,还是身前这莫名力道的雪流,都在两人无法招架之下劈头盖脸的砸过来。
明萨一开始还惊呼着,用手臂挥舞抵挡着,到最后干脆就放任其来了,因为在那样迅猛的速度中人力根本无法阻拦。
等终于将雪流的速度耗尽,两人停下来贴在背后的雪壁上,这时已经不知被刚才的雪流推着倒退了多远,不过一定不少于几百米的距离,总之他们已经撞破了之前所在的那个雪洞的厚壁,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被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冲进来破坏了原有宁静的这个空间,还在慌张的从顶端掉落着飞雪。明萨一面用手挥开面前的空气中还在不断飘落的浮雪,一面努力睁开眼睛看清面前的一切。
“这是哪里?”明萨惊讶的说出口。
此时她和仍述都看到了这是个很宽敞的空间。
这空间的宽敞当然是对比之前两人被困的那个狭小空间而言的,不过这里也确实称得上是宽敞,这洞顶很高相当于是一座大殿的高度。从洞顶上遍布垂下夸张的根根凝结的冰流,繁乱无章的组合成各种形状,奔突暴戾,剑拔弩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冰流更多又有不断飘落浮雪的缘故,这里的阴冷之气要比之前的那个小雪洞更甚多倍,嘴里呼出的哈气恨不得还没等被吹走,就化成了冰滴。
仍述看着小魔头的嘴唇都冻成了青紫,于是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她披在身上,明萨对他微笑一下没有说谢。
“那边是什么?”仍述说到。
在不断飘落的飞雪遮掉的视线外,明萨顺着仍述的视线方向看到了在这空间的尽头,大概百米之外的对面雪壁上,似乎有一些与雪的白色很冲突的黑灰颜色,雪壁里似乎有一个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
仍述示意明萨走过去看看,两人便一路用手遮挡着还在不断从洞顶掉落的雪花,随着两人不断走近的步伐,似乎能够看清,那冰雪凝厚的雪壁当中竟像是封存着一个人形,只不过这个“人”有点出乎意料的高大。
等他们走到这个高大的人面前,只见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被冰冻在墙壁里,在厚厚的冰冻层之上,还积着表面的浮雪,看不到他的本来面目。
明萨和仍述十分默契的开始挥动手臂,将这冰冻之上的雪拂去,好看清这“人”的相貌。仍述身形高大负责上面的,明萨躬身负责拂去下面的积雪。等两人完工之后,一时间都愣在这人的面前,都惊讶于他的相貌。
仍述的第一感觉是这人的样子,虽然根本就不像是人,但竟然会让自己觉得很是熟悉,特别熟悉……
于是他再细看这人的长相,只见他的面容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似兽非兽,面色铁青,五官突兀,牛头马面。再看他的身形,也高大魁梧的过分,他被冰冻起来的时候穿着的是简陋的粗布麻衣,一只脚边还掉落着一根不知什么材质的短棒。
这样奇怪的长相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但为何第一印象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熟悉?
正在仍述疑惑着自己从心底里涌出的熟悉感时,却听得旁边的小魔头说了句:“这人我见过。”
仍述顿时转过头来,盯着小魔头问到:“你见过?!”
明萨的第一眼看到浮雪之下的冰冻人时就想到了,这不正是自己当时去到灵山,为了给仍述求得解药,进入那个幻境中见过的人吗。当时迎面走来的一些人,正是这样的长相,也是出奇的高大,出奇的突兀,看起来野蛮又笨拙。
于是自己脱口而出一句:“这人我见过”,说过之后又想起离开灵山之时,太极巫首特意叮嘱的灵山之行切勿泄露。
看到仍述惊讶的神色正盯着自己,明萨赶忙掩饰过去:“我梦里似乎见过。”
“奇怪,你也觉得见过…”仍述自言自语着。
“怎么?你也觉得见过吗?”这次换了明萨惊讶。
“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我也说不清,不过我想我应该没见过。”仍述还是若有所思。
明萨再转过身,看着这位不知是人是魔是鬼的人物,也不知他在这里已经被封存了多少年。再细看他的躯体,只见他右手的无名指短了半截,似乎是天生只长了半段,因为不像是受伤被截断的断面。
当时灵山之中在自己见到两条幻境之前,先是出现了这些如此长相的人,然后才在一侧的幻境中看到了父兄和日月军的墓碑,在另一侧的幻境中看到了仍述。
难道是灵山十巫要暗示自己什么?可是要暗示什么呢?
这魔鬼之人会跟父兄有何关系?跟仍述又有何关系?为何仍述也觉得似曾见过?
&bp;&bp;&bp;&bp;又过了约半个时辰,明萨和仍述已经反反复复在这个雪洞的四周检查过两遍,没有任何松动的出口,也没有内力可以打通的松软地带。
此刻雪洞中两人已是又冷又饿,渐渐没了力气。
“躺一会吧,我实在没力气了。”明萨感觉自己从未有过的气力虚弱,说完这句她便直直的躺在了雪地上。
仍述看见小魔头躺在了地上,其实他也早已气力全无,本来就在雪崩之下受了内伤,刚才又是使用内力寻求出路,现在他也觉得需要积蓄内力,不该再浪费了,于是他也躺下来,用头抵着小魔头的头。
他们头顶着头躺在厚厚的积雪上,洞顶还不时的飘落着雪花,说不出的寒冷浸透身体,明萨此刻感受到了生平最想念一口热水的感觉。
本来困意很浓,但是两人知道现在绝对不能睡觉,一睡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可不想在这里也变成两具冰尸,跟这个魔人生生世世的作伴。
“在青城的时候,”仍述看着漫天飞舞的雪絮,想要找些话题来聊,免得小魔头撑不住要睡去,不自觉的他思绪便悄然飘到了在青城的那一段时光:“我在花园里忙完,也时常这样躺在地上。”
“也不知道我走之后,护元长老的那些花还都活着吗。”明萨说到。
“那些花草,不是你种的就是我种的,他完全不懂,一定很难存活。”
在青城的时光,那是他认识小魔头后快乐的时光,隔得越久就会越发觉那时的快乐,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此刻和仍述这样回味着那时的相处,明萨的嘴角弯出了很好看的弧度,她没有说话,但是那笑容却是说着,是啊,那时候的时光真是快乐。
再想起现在,自己和仍述的关系缓和中还带着隔阂,他的身上有太多秘密,是自己不知晓的。
他究竟是不是前世那个男子?如果是,他为与那男子毫不相似,又为何一点也想不起那些记忆。如果不是,为何他会懂得前世的训兵之道,而且自己会总觉得他就是?
“你知道吗?有一种定亲仪式,是男子为女子的右手无名指佩戴一枚指环……”明萨话锋一转,再一次试探到仍述的记忆。
仍述就像前一次小魔头突然提到什么蝴蝶指环时候一样的有些惊讶,他不知道小魔头为何最近时常冒出些稀奇古怪的话题。
“是吗?这是哪个地方的习俗?”
“燕州古老部落的习俗,我觉得很神圣。”明萨说了谎,但后半句却是说的真心话。
仍述自己点头表示知道:“就是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蝴蝶指环吗?”
“你还记得啊?”
“记得是记得,就是不太懂。”仍述说着笑了,不过他发现自己就算笑,都有点耗费能量。
“你的手好点了吗?还疼吗?”仍述转而关切的问明萨冻伤的手。
“嗯,已经麻木了,”明萨说着,将手顽皮的伸过头顶,想要举给仍述看,一边举一边说:“你看看,似乎好了些。”
结果一不小心手戳到了仍述的脸,明萨下意识的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仍述用手抓住了。仍述抓着她的手,放的离眼睛很近,想尽可能清晰的看清她的手。
明萨在这边一脸通红,心里一只小鹿一直跳。仍述在另一边,却生出一番心疼。
因为他看到明萨本来细嫩纤细的手,现在还是肿胀着,红紫一片:“一会儿我再给你搓一次。”仍述说着,声音有些激动,便放开了明萨的手。
他心中的感觉不仅是心疼,还有些难以抑制的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能找到出路,难道就要在这里等死吗?
“不用了,留着力气吧,不知道裴星有没有带人来找我们。”明萨说着,心中也生出了难道要在这里等死的心思。
不过一想到死,便觉得不甘心。
还记得面对野先戎兵的叫阵,面对巨象群的残暴时,她与裴星独自走出菀陵皇城的城门时,自己的目光看过仍述时候的心情。
那时也是抱着将死的决心,但是只要想到死,就会觉得对仍述十分不甘心,觉得他有很多事没有向自己解释清楚。此刻的心情又回到了那个波澜的极点,明萨感觉到体内的情绪在翻涌,脑子有点热。
“如果我们今天就死在这里了,你要不要对我说点什么?”明萨问道。
“今天就死?应该没那么快,我想我们可以撑到明天。”仍述答非所问的逃避开了明萨的话题,玩笑着也想给她点信心。
“不跟你开玩笑,”明萨一本正经,不愿意跟他多调侃一句废话:“我现在口渴的不行,你多说一个字的废话都在浪费我的能量。”
“你都喂了我几口水,我现在可以回报你,我也喂给你喝。”仍述自己说着,就在另一边笑起来,还越笑越开心。
想起小魔头刚才俯下身来,温柔的将嘴唇贴在自己的嘴上,嘴对嘴喂水喝的情形,他的心都跳的快起来。
“谁要喝你喂的水!”明萨假装气恼,然后继续自己不甘心想要问的话题道:“你中毒的事,要不要跟我解释?”
“当时明明要中毒的是我,那个铸剑铺的目标是我,可是你却突然出现,你是在替我中毒。”
明萨继续说着,这下仍述不再玩笑了,气氛也严肃起来,但他却没有回应。
“还有你…和赤烟……”明萨停顿了一下,似乎说到仍述和赤烟她的心里还是不能平和:“为什么那么突然?从你中毒之后到青云试结束,你的态度根本不是那样的。”
“你和那个铸剑铺有什么关系?你和赤烟的事是为了什么?我想听一个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就像我说的那样。”仍述的声音又低又冷,尽量不带一点情绪,
“如果真的是像你跟我说的那样,你对赤烟是真心的,为什么你要帮我暗查塔什古丽是皇城里流言的怂恿者,为什么在雪崩之前,你要跳过来护着我?为什么你要给我搓手,要对我好?”
仍述只是静静的听着,连呼吸声音都很低微,仍是没有丝毫回应。
他没有回应,说明查证流言来源的人真的是他,说明他是真心对自己好,可是,他究竟是有什么苦衷,非要把真相憋在心里不说呢?
“我们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了,你不想趁着你还有力气说话,给我一个解释吗?如果我们就这样死在这里,我不想还留着这些疑问,我不甘心!”
明萨说着有些激动了,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时明萨身后的仍述突然坐了起来,他呆坐了片刻,明萨也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后仍述站起身,一边起身一边说到:“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死在这里的。”说完他又继续去找可能的出路去了,留下明萨一个人呆呆的躺在冰雪之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心凉如洞顶飘落的飞雪。
&bp;&bp;&bp;&bp;就在明萨心凉如冰雪之时,仍述也宁可浪费能量到处寻找出口,也不再和明萨安静待在一起,免得她又追问起来。刚才他已不知如何招架,万一一个心念不定就说出了实情……
就在这时,他们一同听到了外面呼叫的声音:“明萨郡主…冠军侯爷…”
“有人吗?”
“郡主…侯爷…?”一声一声接连而来。
“终于有人来了!”仍述声音中难掩惊喜。
明萨的情绪也从刚才的落寞中被提起来,是不是终于不用死在这里了。
不过听那呼叫的声音还在很远的地方,仍述似乎在自言自语道:“如何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呢?”
“小魔头,我们合力最后试一次。”仍述转头对明萨说道:“从这里,他们呼叫的方向用内力再推一次,即使推不动,也可能会让他们在外面看出些不同。”
明萨认同这个办法,便过来协助仍述,此刻不是跟他纠结于情情爱爱的时候,还是先想办法保命要紧。
两人再次一同凝聚内力,力道交织,汇聚成一股强劲的气流,唰的一声一同击向雪壁的同一个汇聚点,瞬间又在雪壁上惊起了一滩浮雪。然而这厚重的雪壁虽有微弱的震动,但却没有任何损伤。
打完这一掌,两人都已经彻底精疲力尽,一同倒在这雪壁之后,安静的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天意保佑这一掌真的能让外面看起来有些区别吧。”明萨回喘着气说到。
“希望裴星和他月氏国的人不要太笨,不然等他们找到我们的时候,就是两具干尸了。”仍述躺在地上,不忘用打趣来调整气氛。
他说完这句,明萨没有说话,仍述以为小魔头又陷入了之前的情绪中,对自己有些怨愤,自己还没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所以她也不想多说什么。于是仍述也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时间过去片刻,仍述绝望的听着外面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渐渐渺无了。看来这裴星还真是笨的可以!仍述在心里咒骂着。
收回心绪来,仍述见小魔头还是没有动静,便躺在原地叫了一声:“小魔头,我们还是聊聊天吧,免得睡着了。”
明萨没有回应。
“小魔头?”仍述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转过头来看向明萨,只见她的脸颊微红,双眼紧闭,眉头微蹙。
“小魔头,你怎么了?”仍述说着快速的坐起来,挪到明萨身边,伸手一探,小魔头额头的温度烫到他一惊。
这又是雪崩,又是冰冻,又是飘雪,又是被雪流击打,小魔头终于撑不住生病了。可是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上哪里去找热汤热水来缓解她的痛苦呢?
“小魔头,别睡…别睡啊,听话。”仍述一面将明萨的身体抱起来,抱在自己怀里,一面解开自己的衣衫将她紧紧裹进去。然后伸手抓起一把雪放进嘴里,尽力的用自己的体温将雪温热。
一连给小魔头喂了几口水,第一次下意识的贴紧小魔头的嘴唇,仍述心里还想到,好不容易亲了你一次,却还是两个已经冻裂了的嘴唇,一点温热和柔软都没体会到。
想完仍述便在心中狠狠批斗自己,都什么时候了,小魔头还昏睡不醒,你竟然想这些,人性哪里去了。再想完这句,仍述又坏坏的想,其实这才是我真实的人性……
喂过水的小魔头还是沉睡着,额头的温度一直不降,她安静的窝在仍述的怀中,像一只受伤的小鸟,羽翼还没长好,就在冰雪交加的日子里受了伤,气息奄奄的窝在大鸟的怀里,沉沉的睡着。
仍述心中生出从未有过的保护欲,甚至有一刻他想,要不自己也这么睡过去吧,怀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女子如此死去,此生无憾。
不行,别轻易想到死啊!仍述在心里激励自己。
“小魔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仍述的声音无比的温柔,是自明萨与他相识以来,从未听过的温柔。
“既然你听不到,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小男孩,他是个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家乡在哪里,他对他的幼时毫无印象。事实上他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还没有任何记忆的时候,就已经被带到了训练场,更幼时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记得呢?是吧?”
仍述还反问着沉睡的明萨,似乎她在无声中已经回应了一样。
“每次他问到关于家乡和父母的问题,都会被暴打一顿。慢慢的,他虽然小,但也知道这两个问题是绝对的禁忌,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问过。”
“后来长大一点,他有了一个师父,教他生活,教他武功。他还有了一群小伙伴,他们每天一起训练,一起抢饭吃,一起在河边洗澡,一起累了东倒西歪的睡在一起。”
“再长大一点,他和一同训练的同伴们在师父的命令下开始互相残杀,胜利的人可活,失败的人要死。一天天过去,一天天长大,身边的伙伴也一天天的减少。师父还是那样冷酷,训练还是那样严峻,不同的是,他们也被磨炼的足够冷血。”
“所以当他终于可以离开师父,来到新的地界独自闯荡时,沙场上的他如同魔鬼,初次作战就战功赫赫。因为他早已没有新兵的胆怯,那些被砍掉的人头在他看来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在新的地界中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新的感官,他开始怀疑自己以往的信仰和生活,他纠结,他茫然,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女孩,一个笑容比阳光还明媚的女孩。”
说到这里,那一瞬间,仍述的眼中滑落了一滴泪,泪滴顺着他的脸滑落下来滴到了怀里明萨的手背上,滚烫。
“她的纯净善良,乐观勇敢让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阴霾中的亮光。他想要为她改头换面,想要让自己以后的生活变得不一样。”仍述的声音出奇的轻柔,轻柔到怕惊到怀中的小魔头,也怕惊到自己原本柔软的内心。
“可是他还是伤害了她,为了让她好好活着,像阳光一样明媚的活着,他只能伤害她,小魔头,你明白吗?你刚才质问我,要我给你解释的时候,我多想就原原本本说给你听,可是我不能。”
“或许哪一天我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你们都找不到我,因为我已经被暗杀。可是我不想连累你,不管我是死是活,我都想让你活着。小魔头……”
仍述说到动情处,俯下头,在明萨的额头上深深的吻了下去。小魔头,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守护你阳光般的笑容。
&bp;&bp;&bp;&bp;“啊…”明萨醒过来,头有些痛,她想伸手去揉一揉,却发现自己的双臂被紧紧的抱着,而且…似乎全身都被紧紧环抱着。
明萨偏头一看,见仍述在睡熟了的情况下还抱自己这么紧,心中涌上一阵暖意,此刻能够感觉到仍述清楚的心跳和深深的在意。
“你醒了?”仍述被明萨的几个小动作给弄醒,不掩惊喜的说到。
“你把我抱的好疼…”明萨有些哭笑不得,这抱着别人的力度也太大了吧。
“我这不是怕你冷吗?要裹紧一点。”仍述瞬即放松了抱着小魔头的手臂,抬起手来试探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
“恩,好多了。”仍述微笑道。
“我刚才,发烧了?”
“嗯,昏睡不醒。”
“该死,这裴星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明萨挪动了一下身体,坐的有些麻木了。
“别说死字,我现在忌讳这个。”仍述说着顽劣的笑了。
“我刚才恍惚的听到一直有人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说话,是不是你啊?”
“啊…你都听到什么了?”仍述有些心虚,生怕明萨在昏迷中听到了他说的所有话。
“就是因为没听清,所以才问你啊,你一定是怕我睡死过去,不停的在我耳边说话。”明萨揉着还有些疼痛的脑袋说到。
看到明萨不像说谎的样子,仍述便放了心:“你又说死字,我这辈子头一次这么忌讳这个字。”
说完他自己笑着,开始回答明萨之前一个问题:“我是怕你一直睡不醒啊,就给你讲了个故事。”
“故事?”明萨咯咯笑起来:“你还会讲故事?见鬼的故事吗?”
“哈,你真聪明,我给你讲了一个小女孩独自进山砍柴,夜半遇到一个猥琐男子的故事。”仍述顺势跟明萨打趣起来。
“哦,这样的故事可以讲那么久啊,我的头都被你念叨的生疼。”
“这样的故事为什么不能讲很久,情节很丰富啊。”
“一个小姑娘,敢三更半夜去山里砍柴,一定是对自己的功夫很有把握啊,那个猥琐男子一出现,就会被拳脚相加,然后抱头逃窜,痛苦流涕啊。”明萨笑着说。
“你以为哪个小姑娘都像你一样野蛮…”
“哎呀别动别动,我腿彻底麻了…”见明萨做出要拳脚相加的架势,仍述一面用双手扳着他那条真的麻了的腿,一面赶忙唉吆着求饶,看到他搞笑的样子两人都笑起来。
不过此时笑一会对他们来说都是很吃力的事了,因为实在是已经被掏空了身体中所有的能量。可是正在这一片笑声当中,忽然两人听到了外面的声音:“这里,这里更像,快挖!”
“是裴星的声音!”明萨声音中满是惊喜和激动。
“终于来了啊,真是笨的可以,再晚一点我们不死也得死了。”
“这回不忌讳死字啦?”
“人都来挖了,我还忌讳什么。”
“堂堂冠军侯,忌讳说死字,传出去被人笑掉大牙。”明萨开怀的笑起来,终于不用死在这里了,终于有人来救命了,不开心才怪。
仍述也笑起来,然后他起身来到贴近雪壁的地方,大声喊道:“我们在这里啊,裴星,我们在这里!”
不过就在仍述上前去应声的同时,他们听到外面卖力挖雪的人一齐喊着号子:“一二,挖,一二,挖……”
仍述顿了顿,想挑个他们呐喊的空隙再回应一声,却见这挖雪的节奏还真是快,他刚要发声,就又传来了外面齐整的号子。
明萨笑笑示意他不必费力气了,他们一定会挖到底的,于是两人都放松的坐在地上,也玩笑着跟着外面的节拍喊着:“一二,挖,一二,挖……”玩的十分畅快。
似乎知道自己不用等死了,就不必留着仅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
……
“等等,停!”外面国主裴星一声断喝。挖雪的人便停下了动作。
“我不是叫你们停下不挖,我是让你们安静别喊。”裴星又嚷到。
这时,就在外面挖雪救人的队伍陡然安静下来时,裴星和其余人都听到了隔着不知道有多厚的雪层之后,里面有两个声音:“一二,挖,一二,挖…”
“快点挖,快点挖……”
裴星哈哈一声大笑:“快挖快挖,他们就在里面!这松动的雪的确是他们内力所致!”
在裴星的命令下,一众人等便又加紧了挖雪的攻势。
“这郡主和冠军侯,都被困了三天了,还这么有兴致,难道里面有吃有喝不成?还能跟着喊号子,真是吃饱了撑的啊。”裴星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掩饰不住的咧着嘴笑。
……
裴星带着营救的队伍,在经历了接近一整天的蒙头苍蝇乱挖乱找之后,他觉得不能再按照当地人的指点来乱找了,他们虽然能分析出这座雪山哪里经常发生雪崩,但不一定能凑巧找准这次雪崩的地点。
所有看到雪崩的人都被埋了进去,没有真正的目击者,这样找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也不知他们在里面还能坚持多久。
裴星冷静下来细想,明萨和仍述都是武功不错的高手,如果没有被第一时间的雪崩直接压垮,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找出路,也会试着用内力击穿雪层。
那寻找的重点就应该放在这雪山脚下,看起来雪层松动的地方,那才可能是他们被困的地方。于是裴星下令这样寻找,然后进行挖掘。
可是无奈,这看起来雪层松动的地方还真有不少,他们已经花了又一天的时间,挖开了十余个洞,做了好多无用功。
而正当大家对这个寻找的办法已经没有多大信心,挖雪的精力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大的时候,却听到了里面居然有一男一女的声音在应和着他们挖雪的号子,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果然是福大命大之人!裴星在心中赞叹着,天女娘娘保佑,让明萨郡主和仍述还活着,不然我裴星就算复了月氏国,当了国主,这辈子也都良心难安。
&bp;&bp;&bp;&bp;“明萨!仍述!”
雪壁刚被一锹凿出一个洞打通到里面的时候,裴星就跪下来,把他的头使劲往里塞,等他看到了坐在里面地上的明萨和仍述时,便激动的叫出声来。
“我问你啊,我们在这里困了多久了?”仍述故作镇定,而且还带有些责备的语气问到。
“三天了。”裴星一面答着,他脸的四周还在不断滑落着雪,因为外面营救的军队哪能让国主这么钻着啊,当然加紧开凿,让洞口变得更大。
“三天!”仍述怒道:“那你们别挖了,回去吧!因为我已经死了。”
裴星一脸惊讶,虽然他知道仍述这是在故意装作生气,但他不知道仍述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就算抱怨他救他们来的迟了,可为什么要说他自己已经死了?
见裴星露出疑问的表情,仍述白了他一眼说到:“因为我已经被你笨死了!这么多人,挖了接近三天,才挖到我们!”
裴星不好意思的讪讪一笑,自知自己确实是来的晚了些,现在只找到他们两个,其余人还没有找到,三天了,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活着的人估计很少了。
“裴星,不用理他,你们继续挖,快带我出去,我饿死了,让他自己在这里慢慢享受,谁也别拉他出去。”明萨笑着说到。
裴星下意识的瞧了一眼她和仍述,虽然不知道这三天他们如何挨过来的,但明显两人的关系更融洽的多了。
等到洞口已经开凿到可以容纳一个人通过时,裴星便顺了绳子进来,要拉他们出去。这时仍述才想起来似乎有件事要跟裴星说,所以他握着绳子的手便松开了。
“怎么,侯爷,你还真不打算出来啊?”
“你要不要进来看看,这里有个怪人。”仍述说到。
“快别闹了,咱回到主宫里,我让你骂行不行?”裴星以为他还在玩笑,于是在外面劝到。
“确实是,裴星,你要不要进来看看。”这时明萨也在旁边肯定道。
裴星一看这两人都一脸镇定,不像是在玩笑的样子,于是就对外面吩咐了一声,让大家稍等片刻,他便纵身跳进了雪洞里。
这雪洞之中的空旷还真是让裴星大开眼界:“没想到这里居然有如此大的山洞!”他四周转着,看着高空的洞顶上垂下来的冰流,颇有继续生长直刺入地的架势,裴星颇为感慨。
“你来看看这个。”仍述看着裴星已经被这雪洞给吸引了,便催促他过去看那个非鬼非魔的人。
裴星随着明萨一同走过去,站在这已经被封存很久的人面前。
这雪壁中的魔人要比本来就高大的裴星更高几个度,肩膀也更为宽实。仍述和明萨都知道裴星此刻一定是像他们之前看到这人时候一样惊讶,可是转头去看向裴星,却在他的脸上看不到很惊讶的神色。
只听裴星用带有疑虑的口吻说到:“这里也有个这样的魔人?”
听语气明显是见到过这样的人啊,裴星如此说,让仍述和明萨两个更觉得惊讶了。
“你还在哪见过?”明萨问道。
“你们可能不知道,几年前,乌孙国那个喜欢斗兽的国主就捉了个这样的魔人,那人力大无比。在斗兽场里,连斗很多勇士都纷纷败在他的手下。后来又让他斗猛兽,一开始也是连胜,最后据说他一人与五只雄狮搏斗,才受了伤被抬回去关起来。”
“然后呢?”仍述见裴星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还盯着那雪壁中的魔人一顿端详,便催问到。
“据说那魔人在关押他的地方逃走了,挣脱了连猛兽都挣脱不了的锁链,然后不知去向。”
“你为何见过?”明萨问道。
“那一年刚好我随父王出使乌孙国,那猎骄靡就爱炫耀,特意邀请我们去斗兽场看了几场这魔人和猛兽的比斗。”
“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人吗?”
“我也看了半天,不敢确定,不过很像。也许就是他吧。”
“你看这人的右手,他的无名指只长了一半,好像是天生缺陷,不是后天受伤断掉的。”明萨指着那魔人的手指给裴星看,想让他多一些线索来确认这个魔人是不是他曾经在斗兽场的看过的那个。
裴星看了看说到:“你别说,那个跟猛兽恶斗的魔人好像是断了手指,具体是哪个指头我倒记不清了,也没有很在意,当时只觉得应该是哪次争斗被野兽咬断的。”
“那应该就是他了!”裴星这次加重了语气中的肯定。
“那他是从乌孙国逃出来,然后跑到月氏国边境来了?”仍述接话道。
“然后遭遇雪崩,就被冻在这里了…”
明萨听着裴星和仍述一人一句的推测着,她倒觉得可能没那么简单。这个人很可能不是裴星在乌孙国斗兽场见到的那个魔人。
因为明萨曾经在灵山的幻境中见到过一大群这样的魔人,可能是因为他们属于不同种族,所以在人类的眼中,看他们的长相都像是同一人。
“你为何叫他魔人?”明萨问裴星。
“对啊,这牛头马面的长相,为什么不叫兽人或者鬼?”仍述在一旁补充道。
“当时在斗兽场里,大家都这么叫。你们没看到他的战力,看到了也会觉得是个魔鬼。虽然看起来莽撞的不懂什么功夫,但就是天生巨力。”
仍述和明萨点点头,各有所思。
“行啦,别在这磨蹭了,你们不冷不饿啊?快随我出去吧。”裴星见这两个在一个魔人面前有什么可思索的,何况还是个冻僵了的魔人,于是催促到。
他不知道对于这个魔人,仍述和明萨各自有各自想要弄明白的地方。
仍述想知道为何自己觉得这人在哪里见过,而又明明没见过。明萨想知道灵山十巫在幻境中设计这些魔人出现,究竟是为了提示自己什么……
……
……
等走出了雪洞,明萨和仍述分别喝了温水,换上了保暖的新袍子,顿感生命之美好,世间之美好。
等他们缓过来一点,便随裴星的人马一同回主宫。裴星还专门为他们准备了车辇,车中放着炭火旺盛的暖炉,仍述打趣说道:“看在这暖炉的份上,我回去之后不骂他了。”
明萨一个白眼给他,心想你还真想在月氏国的地盘上骂月氏国的国主啊,胆子真肥。
&bp;&bp;&bp;&bp;在菀陵和月氏国水路中段那座风伯山下,工匠们开凿的宝罐灵渠经历了近三个月的努力,终于可以顺利开通航运了。
近些时日,裴星已经陆续派出了大大小小的船舶航行过数次,无论天气和时令如何,都没有出事。有了这个灵渠,风伯山再也不是这条水路中的拦路虎,而是变成了挡风的天然屏障。
于是月氏国打算不日之后便将第一批瓜果货船出航,并且召集新月盟中入资的月氏元老们,看谁有意来打个头阵,做第一个货船出海的主人。
结果不出意外的,又是那个为国重建不惜余力的钱囊老爷站了出来,他说他愿意收集第一船瓜果运送至菀陵。
裴星看着他第一个站出身来,慷慨陈词,一面有些感动于自己的臣民如此有为国出力的无私意识,一面又在心里有些无奈的笑,心想,你就不能多等一会,给别人个机会。你这一站出来,这第一次的航运便被所有人不看好了。
钱囊啊钱囊,谁让你每次都判断的那么准,而且每次都是错的呢?
明萨用不屑的眼神瞟裴星,意思是说,你快知足吧,你以为他不起身会有其他人起身响应吗?不用担心,钱囊一定会在这次的航运中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裴星挑了挑眉毛,心想,他打不打翻身仗我倒不在意,不过我对我们这几个月的经营确实是有信心的。
之后,明萨也接到了菀陵皇城传回来的信件,皇城对这个月氏传奇商人钱囊做了详细的查实,他的老家在原来的西域吐火罗国,那是西域地界中最为狭小的国邦。
而且吐火罗不仅地域小,领土还十分分散,所以多年来被毗邻的其余国邦攻占、割地、反抗,反反复复的折腾。或许钱府再也不愿经历那样的生活,便找了机会来到月氏国定居。钱府以前在吐火罗是经营矿产生意,家底十分丰厚。
看过皇城的查实信件,明萨、裴星和仍述终于可以稍事安心,这个占据了新月盟商人绝大多数份额红利的钱囊没有问题就好,至于他是不是总是亏本,那不是他们关心的范畴,也还不至于像其余月氏人一样对他的事情如此迷信。
于是几天后,钱囊在新月盟所有元老的注目下,向新月盟又缴纳了一批这一船瓜果的保险费,然后货船便稳稳当当的顺着水路向菀陵方向进发了。
……
第一船航运顺利起航后,仍述和明萨又带着裴星到初成规模的宝石工艺品工坊来参观。
经过那场雪崩,虽然损失掉了十余个月氏国的忠臣,明萨和仍述也吃了苦头,但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他们得到了盛产宝石的当地人们的支持和拥护。精于宝石打磨和制作的老师傅愿意广授经验,坐镇大规模的工坊。
不过老师傅们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手艺会被全部学去,教会了徒弟就饿死了师父。他们还是按照他们以往一生只收有限数目的亲传徒弟的原则,教与这几个徒弟全部的绝学。
其余工坊中的工人,只需懂得每个工种中那一环的操作便可,这样既学不到老师傅的全部绝学,还能形成流水线一样的工程,大大提升加工制作手工艺品的效率。
而老师傅和他的亲传徒弟们则多出很多自己的时间,可以专心于打造精美的宝石首饰上。经过他们精心打磨的首饰,件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绝品,运到菀陵之后一定会引起菀陵贵族们的蜂拥争抢。
经过一整天的巡视,裴星对这些工坊相当满意,他似乎都能看到不出几月,这里就是他月氏国的一个聚宝盆的场景。
就在这时,有位侍从匆忙跑来凑报,说那第一艘运送瓜果的船在风伯山附近被海盗劫走了。
“怎么,行动提前了?”明萨自言自语的琢磨着。
裴星低沉的应了一声,意思是知道了,本国主很不开心,你先退下吧。那侍从便乖乖退下了。
“哎,虽说是必须这样才能博得新月盟元老们的信任,但我还是心疼咱要赔出去的钱啊…”裴星叹息着说到:“这可比他交的保险费要贵几十倍。”
“确实提前了,原本要等快要接近菀陵海域的时候才动手的,难道水军们等不及,竟擅自向前进发来劫船了?”仍述也不理会裴星的抱怨,而是和明萨一道想着这其中的出入。
“菀陵水军不都训练有素吗,怎会这么心急不按计划行事,莫不是真的有海盗?”裴星见其余两人都不理他的话,只好也顺着他们的思绪一同想到。
嗯…仍述点头,想来也只有这个解释了。不过菀陵水军明明已经提前肃清过那一带的海盗了,怎还会有胆大的海盗出来滋事?
……
目前航运和手工作坊都已经初入正轨,但如今的问题出在,除了那个钱囊,其余新月盟的元老们对这个盟所定下的事项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比如这个航运保险,他们都不觉得新月盟真的会愿意赔偿几十上百倍的货物价值给货主。
所以明萨和仍述便想出了这个歪点子,提前知会菀陵水军,让他们先肃清这一代的海盗,然后再扮作海盗的样子,将第一次航运的船只劫走,好给新月盟一个赔偿货主的机会。
经过新月盟的如数赔偿,下一次航运这些长老们可都是争先恐后的来了,这种好事谁不愿意做?顺利的话能赚钱,不顺的话还不赔钱,一本万利啊!
不过,菀陵水军竟提前了几个时辰动手,难道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明萨一等人想着,还是等货船上的水手和侍卫们赶回来,问一问他们亲眼所见好了,便可以推测是不是菀陵水军做的。
而且,在这些水军还未赶回来的时候,明萨便以新月盟的名义,在第一时间将应当赔偿给钱囊老爷的货物钱财一分不少的送到了钱府。而且郑重向钱囊道歉致意,还保证说以后的每一趟水运都一定让菀陵水军护航,确保万无一失。
这次通过保险为新月盟的航运扬威,引得钱府之外又是一阵门庭若市。大家一面赞叹着钱囊老爷终于看准了一次时机的同时,都在心中暗下决心,这就去收罗货物,不日后也要出海进行贸易!
&bp;&bp;&bp;&bp;等那被劫货船上的水手和侍卫被主宫派出的人找到带回来,裴星和明萨仍述一看,一个个都累得不人不鬼的,看来他们是被打落在水里,又是渡水又是跋涉的也是够惨。
经过一顿盘问,明萨和仍述从这些水手们的话中提炼出了一个重要的线索:那一船的海盗确实没有对他们痛下狠手,没有想象中那么残暴,只是抢了船,抢了货物,然后逼他们跳海,不服气的水手才挨了些教训。
这么说,确实是菀陵的水军做的?佯装海盗然后提前下手了?
明萨和仍述相视一眼,觉得一定是这样的。
为何提前动手,菀陵水军应该会给出他们的解释,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突发事件,不过这都不重要,只要新月盟的保险计划被大家相信了便好。
结果却在那天的下午,月氏国主宫里就收到了菀陵水军的通报,菀陵水军说劫船的事不是他们做的……
而且得知有人抢先劫走了货物之后,他们还奉命进行彻查,经过再三排查,却惊讶的发现居然也不是沿途的海盗做的。
究竟是谁做的,竟不得而知,好好的货船似乎人间蒸发了一般。
仿佛凭空中冒出了一船的海盗,不伤人,只劫货,有礼有节的就把海盗的任务给完成了。
明萨和仍述、裴星一脸懵怔,毫无头绪。正在这时,有侍从通报说,有位名叫柯儿的姑娘来到主宫前,说是明萨郡主的朋友,想要见明萨郡主,是否让她进入。
木柯儿?明萨有些喜意,与她已好久不见。来到西域出使后,本来想着替裴星安稳的拿下月氏国城池就去木府拜访,但拿下了月氏国之后,却忙的比先前还要紧迫,一直也未寻得时间。
木柯儿?裴星听到这个名字,脸就有些黑。现在正在月氏国兴起之际,作为乌孙国经济支柱的木府千金,她怎么也不避讳一下。
不过看着明萨如此惊喜的赶去迎接,他也不便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现在又是一国之主,总不能太心胸狭窄了。
……
明萨一路走出去,一面叫侍从赶快通报城门,放木府的车舆进主宫,一面自己回到驻殿中去等着迎接她。
这一路上明萨还若有所思的想着货船被劫之事。
如果真的是海盗做的,他们绝不会那么客气的不伤人,而且现在菀陵也已经查明确实不是附近海盗做的。
可是这一带,除了菀陵水军,还有谁有这么大的实力,可以化装成海盗,劫走货物和船只,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而且此举明显是对月氏国的初建有利的啊。
难道有高人在暗中相助?
嗨…有什么好多想的,既然是好事何必烦心,有机缘必然会参透。何况现在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明萨想到。
……
“明萨,我听说遭遇雪崩遇难的人里也有你,吓死我了,幸好你福大命大。”木柯儿还没等走到明萨身前,就已经远远的说起来,明萨看得出她眼中的担心。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明萨一脸欣慰的说道。
“幸好你好好的。”木柯儿已经走到了明萨身前,两人相挽着走进殿中去。
“沿途我看到月氏国如今的情形,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你还真是有本事,明萨。”木柯儿笑着说道:“你这样经商的好手,我都想替父母拉了你回去帮忙。”
木柯儿一边喝着茶,一边赞许着明萨这一阵为月氏国重建所做的努力,虽然是赞许,但绝对发自内心。如果让她来做这些事,虽然有父母多年来的言传身教,但她并没有十足信心可以比明萨做的更好。
“你可别抬举我,都是国主英明决断。”明萨也笑着回应。
“国主?就是裴星?”
“…你知道了?”明萨有些惊讶,不过月氏新国主的名字,对于木府的千金来说或许也不陌生,难道她…从上次在菀陵边界时就认出了裴星?
“我上次就认出他了。”果然,木柯儿笑着,一副虽然我当时没说,但不是有意瞒你的意思。
“那他上次失态辞别,岂不是在你面前丢了月氏国的脸面?”明萨打趣着笑起来。
闻声木柯儿也笑了:“那倒不会,他若是装作不知道我是谁,假意想交,反而会丢了他一国之主的脸面。如此率直不屈倒也令人欣赏,虽然稚嫩,但多加磨砺,有成为一代霸主的潜质。”
明萨听着木柯儿的话眼睛里亮亮的,觉得对眼前的柯儿又一番刮目相看,她都如此聪慧精明,想来她父母能将木府的生意经营到如此境界也不足为怪了。
而且在精明之上,她还多了几分经商人经常缺失的包容,慧眼识人外还善于发现他人的优点。
“对了,顾庭收到乐器后可有给你回信?”
“回了呀!”木柯儿说着,不掩饰言语中的兴奋。
见木柯儿如此开心,明萨料想,难道顾庭也对木柯儿有情有意?若是那样可真是太好了,再也不用觉得面对顾庭略觉尴尬了。
“是吗,他有没有暗示些什么?”明萨问道。
“暗示?那倒没有…不过我暗示他了,我特意夹了一枝斑竹叶在包裹里。”木柯儿说道。
明萨忍俊不禁,这柯儿表达爱意的直接可不输给燕州女子:“那顾庭如何回应?”
“他就说谢啊。”
“还有呢?”
“没有了。”
啊?
明萨显然已经将木柯儿当做了交心好友,所以并不掩饰脸上的惊讶神色,虽没有说出口,但心里却想,除了说谢谢,其余什么都没说,为何你还这般开心?
“怎么了?他说谢谢有什么不对吗?”木柯儿被明萨的惊讶情绪吓到忙询问。
“哦…我看你刚才那么开心,以为顾庭兄还说了更多…”
“他那么翩翩有礼,温恭君子一个,还能说什么,没说什么就是说了。”木柯儿十分笃定的说到。
“是…是…顾庭兄是很低调的,不多话。”明萨在心中尽力隐住了笑意,心想不应该打击柯儿的兴致。正是柯儿这样热情主动的性格才和顾庭相配,为何要这么早阻止了一段好的姻缘呢?
&bp;&bp;&bp;&bp;“对了,别老说我的事,我此来是为了你的事呢,”木柯儿还是保持着想起顾庭的那股开心劲头,对明萨说道:“雪崩时候你有没有受伤?”
“有啊,回来之后手脚都冻成了猪蹄,不过现在早就好了。”明萨伸出手来给木柯儿看,经过医官对冻伤的处理,从雪洞回来后的半个月就已经变回了一双纤手。
不过当时回来,月氏国的医官第一时间为她和仍述验伤的时候,也有些惊奇于冠军侯爷的手脚居然一点都没有冻伤,这是不合常理的。
所以当时医官曾经问仍述:侯爷是否小时候经常被冻伤,所以四肢才对冰雪产生了抗冻的特质,不然这三天三夜可足够将他冻伤的,这与是否武力强劲无关。
仍述当时有些尴尬的一笑,没有回话,但神情似乎是默认了。
明萨在雪洞里也问过为何仍述没被冻伤,他当时是打诨的说哪像自己这般娇弱,现在看来他小时候确实是吃了不少苦,应该是经常在冰雪交加的地方练功或者做苦力……
所以再多的玩笑和调侃都遮不住仍述眼中偶尔透出的忧郁。
……
“真是一双纤纤玉手,怪不得祖父一直说你有研习音律的天资。”木柯儿的一句话将明萨飘去仍述小时候的思维拉回到现实。
“啊…我真是辜负他老人家了,对于乐曲只会听完全不会弹奏。”明萨笑说道:“倒是你,顾庭曾说听你抚琴妙不可言,你才是得了音痴大师的真传。”
“我才是真的惭愧呢,”木柯儿说着讪然一笑:“真正辜负了祖父音律教诲的人是我,因为我从小到大也没认真随他研习过音律。”
“那你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资,不也算是一种继承了?”明萨看着木柯儿有些愧疚的神情,忙安慰道。
“不知你今天是否有兴致抚琴一首,也让我有幸一闻顾庭兄称赞的阳春白雪?”明萨又说道。
“现在啊?”木柯儿听到顾庭夸赞她便笑不掩口:“你这里可有琴啊?”
“上好的没有,普通的倒是有一把。”明萨说着就拉起木柯儿来,走进内室,那里放置着一把古琴,看起来已经好久没人碰过,只是这房内的摆设而已。
“那好吧,反正在你面前,我也不怕献丑。”木柯儿浅笑着,走到琴架之后,屈膝而坐,将裙摆整理好,煞有其事的架势还伴随着一个对明萨顽皮吐舌头的动作。
明萨坐在她对面,一副就等着你的乐曲来惊呆我的架势,双手托腮的等待着。
等木柯儿的玉手轻轻一拨,那缠绵清越的曲调飘然而出,正像顾庭说的那样,木柯儿对音律意境的营造绝对是与生俱来的。
因为只第一串环音一出,明萨就已经被带入到了她的情绪当中。感觉她的十指不是在拨弄琴弦,而是一位清丽的采茶女子正在沿途的清泉中拨弄细水。水珠在她的手里映着阳光的五彩,水花四射,在半空中分离后变圆,然后悄然落地,似碎却圆。
再一段转音,木柯儿又将明萨的情绪带回来,恍惚间让她觉得这是一位仙子正在云雾中顾影自怜,而自己则是无意偷听到仙音的凡夫俗子。
……
一曲接近终了,明萨随着木柯儿缓和下来的节奏回到现实,脑中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柯儿,你的右手手指怎么是这样?难道音痴大师的亲传就是抚琴时翘起无名指吗?”明萨问道。
“不是,祖父不是这样的,”木柯儿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如此。右手的无名指经常会不自觉的弯起来,尤其是抚琴的时候,可能是我要用力时就会这样。”
“终于知道为何顾庭会赞叹你用琴声营造意境的能力了,我在刚一开始就完全被你的乐调牵着走。”
“不过是遗传了祖父音律天赋的百分之一吧。总是听你说顾庭夸我,什么时候我也能听他抚琴就好了。看他见到乐器时候那痴醉的模样,跟祖父真是不分伯仲呢。”
“以后一定有机会的,到时候我要听你和顾庭两个的合奏。”明萨笑着,憧憬着,然后看到木柯儿也一副向往的神情。
……
“还有件事,我要问你哦,”木柯儿起身从琴架后走出来,然后笑着看向明萨:“你和冠军侯一同被困在了雪洞里,然后被救出来的?”木柯儿笑意盈盈的问着,若有所指。
明萨点头应声,怎么了?
“奇怪,别人被救或者被挖出来时,都是单独的,唯有你们两个,竟是在一起的呢。”木柯儿说着自己已经咯咯咯的笑起来。
明萨听着她话里有话的意思,便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于是不自觉的脸上就飘来了两片绯红。
“原来是真的呀,我就说嘛,可以在雪洞之中挨过三天的饥寒交迫,若是没有有情人陪着可真是件难事呢。”木柯儿见到明萨的脸红,便知他们两个的关系应证了她的推测,于是更放松的笑开来。
“别乱说,他…有心上人了…”明萨说道。
“有心上人?”木柯儿露出惊奇的神色,然后,这一抹惊奇一扫而过:“那有什么,喜欢就抢过来啊!”
听到木柯儿的说法,明萨不禁又笑了:“你这么野蛮啊!”
笑完之后心中又不免有些暗沉,柯儿说的轻松,哪那么容易啊,喜欢就抢,他又不是猎物。不过若他真的是猎物倒好了,就不会有这么多复杂的情绪,谁猎到的就是谁的。
为了不让木柯儿继续把关于仍述的话题延续下去,明萨便自己换了话题,换个目前令她困惑又关切的问题道:“柯儿,木府的航运时常会经过菀陵水域,可也常遭到海盗劫货?”
“偶尔,现在已经不常有了,海盗们也都开始有些忌惮了。我们的水手们武力现在也练得不比他们差很多。”木柯儿说着,有些自豪的情绪。
“前几天,月氏的第一批航运被神秘的海盗劫了去,不知是哪路海盗做的。”明萨说道。
“是吗?”木柯儿听着,一挑眉毛,将茶杯放下,不急不慌的说道:“胆子够大啊,连菀陵的万岁军都不忌惮。是在哪里被劫的?”
“在风伯山附近…”
“啊…那我就不熟悉了,风伯山附近的水域木府不会经过的。”木柯儿回应道。
&bp;&bp;&bp;&bp;明萨看着木柯儿品茗的每个动作都是那么的训养有礼,真是个大家闺秀淑态的典范,这娴雅的一颦一笑毫不做作。想来木府的老爷和夫人不仅经营贸易是当今无双,就连教养女儿也如此成功,外表静雅,内心爽朗,当世无双。
明萨一时间脑中还沉浸在思索何人劫船的思维中,便盯着木柯儿的脸发呆起来。
若不是附近海盗做的,也说不通,海盗们不会冒着风险来到自己不熟悉的势力范围来行动,而且还是为了一船不是很有价值的瓜果。
还是那个问题,除了这附近一带的海盗,除了菀陵水军,还有谁会有胆量有能力劫走一批货物?
或许乌孙国有这个能力,但如果是乌孙国,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一船的水手和侍卫,更别提是有礼有节的尽力不伤及人身。
乌孙国也可以排除,那么就…就只有……明萨恍然一抬头,定睛下来便看到木柯儿的脸,只有木府有这个能力。
当明萨眼中一亮看向木柯儿的时候,刚好木柯儿也眼中亮盈盈的迎向她的目光,明萨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自己此刻心中的猜测,如果她知道,她是否是在给自己肯定的答复呢?
如果是木府做的,便说明木府和乌孙国不是一条心,而是暗中相助月氏国的贸易能够得到月氏元老的信任,然后顺利起步。可是,似乎也说不通啊?
木府现在是乌孙国的倚仗,是鼎界很信任的贸易伙伴,它没必要帮助很可能会成为自己竞争对手的贸易起步啊…
“福兮祸兮,得失不必如此在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木柯儿继续品着茶,对明萨说道。
看到木柯儿说完还若有意味的笑了,明萨不知道是自己心里有疑问所以多想了,还是她的笑意里真的有其他的意味。
……
“我这样冒失的跑过来,不会给你带来些麻烦吧?”
“能有什么麻烦。”明萨问道。
“我毕竟是乌孙国的人,若是你们国人觉得你还和木府的人打交道,会不会……所以通报的时候我刻意没有说出木府的名号。”
“放心好了,国主裴星他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也是,现在明萨这么厉害,无论是国主还是其余人都不敢对你怎样,来到乌孙你找我,来到月氏我找你!”木柯儿拉起明萨的手笑道。
“我能在月氏国待多久啊,等我走了,你来这里要小心,小心被生吞活剥。”
明萨听着这个外表娴雅内心火热女子的“疯言疯语”,也跟着她放肆的笑出声来。然后转而一想,现在月氏国的建设已经走上了正轨,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个月自己和仍述就会被万孚尊主召回菀陵了。
想起这几个月在西域的日子,感觉自己成熟了不少,也实在是难得的开心,年轻人一起没有束缚的商议、计划、实施,然后看着自己的计划成功,心中的满足感满溢。
还有跟仍述的关系,仿佛离开了菀陵那虽然偌大,繁华鼎盛却又封闭森严的皇城,他们便可以相处的很自然。也不知回去了会怎样。
这样想着心中又有些感伤。
……
……
货船被劫的事成了谜团,一时之间难以解开。
不过不管是谁做的,在月氏臣民的心中都认为是海盗做的。这已经被菀陵水军肃清了的水域中又出现海盗,而且还猖獗到第一次出航就劫走船只货物,菀陵水军的脸面啊,全都随着那些被劫走的货物丢了。
所以,不管是为真的对暗藏贼心之人施加威慑,还是装腔作势的给月氏国臣民以信心,菀陵水军需要再次来到风伯山附近的水域,再一次声势浩大的“肃清海盗”。
可是半月之后,裴星的月氏主宫里却接到了一封菀陵水军的急报,而后明萨和仍述也接到了菀陵皇城的急件。
这急报倒是让明萨三人震惊数刻。
……
话说菀陵水军一路从上游漂流而下,并且事先找了一批熟识这一带海域的人跟在船上,沿途给菀陵水军指示哪里是海盗经常出没的地带,进而再次探寻幸存海盗的老巢。不愿归服的便进一步武力攻击。
海盗毕竟都是零散的,面对作战有素的水军自然溃不成军招架不来。一路下来倒也顺风顺水,没碰到棘手的事情。
不过转折就出现在七天前的午后。
那天午后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风雨吹乱了水军前进的方向,暴风雨过后,熟识这一带海域的水手们赶忙调整航向。
却在无意之间,众人看到远处有一座巨大的海岛,远远的驻足于暴风雨初停后的琉璃海面上,显得颇为壮观。
“这海岛是不是另一伙海盗的老巢?”菀陵水军将领常将军问道。
熟识这一带海域的这批老人,遥望着远方的岛屿,也不敢确定,因为这海岛已经超出了他们熟悉的范围。
来都来了没有不探一探的道理,常将军一声号令,水手们便扬帆转向,朝着远处的海岛行驶而去。
这海岛看起来颇有阵势,上次肃清海盗时没到过这里,很有可能这里还藏着一大批装备精良的海盗。
……
数十条行军船,浩浩荡荡朝着那座海岛进发,越是接近越发现这海岛远不是在远方遥望时看起来那么小。
碧海蓝天下一片片巨大岛屿逐渐显现出来,岛屿之上有草地,有森林,有河流,甚至在岛屿与岛屿之间还有深幽的大峡谷。
或许这不应该叫做一个海岛,这占地之大足以称得上是个海上王国。菀陵水军们一面担忧着这里会否是一伙势力强大海盗的老巢,一面又难掩惊喜,期待这是他们发掘的一块新大陆。
然而带着这种矛盾的情绪杨帆再进,熟悉水域的老人们便面色难看起来。看着静谧到连水波声都很细微的海面,一位老人走上前来对常将军说:“将军,此行恐怕有危险,这陌生岛屿不探也罢。”
“为何?”常将军问道。
若是平常,这等涉及到号令军队行进与否的事他是不愿有人干预的,但如今在西域的陌生水域,又见这老者面色凝重,还是慎重为上,便问起了缘由。
那老者捋了捋胡须,再向四周看了看:“总觉得这海上的气氛不对劲,平静的有点可怕…”
&bp;&bp;&bp;&bp;听了那老者建议的话,常将军和身边两个亲兵也向周边海面看看,确实静的出奇。与刚才航行经过的海面不大一样,以长期行军作战的灵敏嗅觉可以感知这平静中似乎暗藏杀机。
可是就在常将军还来不及决定是前进还是暂停之时,他们已经看到了异样,在远处水面上突然出现两条略显暗褐色的物体,一开始众人还以为是两段浮木。
可是,那“两段浮木”飞速间越来越近,陡然在海面上掀起一阵巨浪!
这时,众人才看清在距离水军主船不到五百米的水面上,陡然窜出长约十米左右的不明巨物,一前一后的向主船飞速游来,一路激起几米高的浪花,冲起跌落激荡着一片原本静谧如镜的海面…
“那是什么!”
常将军一面大喊着,也随着所有水手都看向那飞速靠近的巨物,一面压制心中惊慌对全体水军命令道:“弓箭手准备!”
甲板上的弓箭手立即就位。常将军再命令道:“其余船只上前支援!”后续的船只听到主船上的击鼓声也都纷纷赶上前来。
“难道是水怪…”
“水怪?”
这时几个老人也睁大惊恐的双眼,盯着那两个巨物喃喃自语道。常将军可顾不得什么水怪不水怪,已经喝令一声,弓箭手在他的号令下齐齐发射。
……
老人们口中所说的水怪,是西域百姓的传言。传说在西域的海域里,有那么一片静海,海水会随着光线和季节变化而变换颜色。静海里存在着一种奇怪的怪物,因为它们的存在使得这水域并不安宁。
据说这种水怪有着亿万年的历史,可能是远古的某些遗留物种经过迁徙,在这里得到了繁衍生存。
据说这存在水怪的海域水温非常低,所以使得这里不适合大多数水中生物的生长繁衍,性情凶猛食肉的水怪的存在更是让这里生物稀少。
不过在温度极低的海水里,生物的生长是非常缓慢的,这种水怪能长到十米长,是经过了多久的生存?它们的寿命应该长达数百年。
据传远古时期的人们将这水怪奉为他们的海圣,视它们为保护神,所以从不去海中干涉惊扰它们。有人说曾经有商船无意中见过,但也有人说从没有人见过这水怪。
……
一批批射向水怪的箭矢钻入海水里就再也没了动静。不管菀陵水军多么训练有素,无奈那两个水怪虽然庞大但十分灵活。在弓箭手们换档的空档它们会蹿出水面,奋力向前跃进。
但当弓箭手的弓箭就位射出,它们便立即深深钻入海里,一个巨大的水花之下,再也看不到一点褐色的影子…
眼见弓箭无用,常将军命令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
“轰!”
只听前方一声浪涛巨响,在主船的船头前方,两只巨大的褐色物体瞬间跃出了水面!
水军们这才看清了这水怪的样子。像是两条巨大的褐色长鱼,鱼头硕大无比,估计有一米左右的长度,整个身子只有半个露出水面,但也足有十余米长。
水军们刚要挥动手中刀枪向长鱼水怪刺去,那两只水怪已经迅速回落水中。再静待几秒,在所有人屏住呼吸,有些惊慌和恐惧的气氛中,只感觉脚底下的甲板一阵剧烈晃动。
随着木板咔嚓咔嚓裂掉的声音,犹如地壳的震动,船上的人已经陡然失去重心,船板也从正中被撅成了两半,断裂处翘上半空!
那快到看不清面目,只看到一排巨大尖利牙齿的水怪掀翻这一艘,又飞速朝着下一艘军船冲去…
转眼之间,载有菀陵水军的十艘行军船舶已经被两只水怪全部掀翻入海,有些靠近水怪企图反抗的水兵也被水怪毫不留情的绞成了一团,有的水兵身上被撕开巨大的口子,染红一片海水,面目狰狞的死去。
纷纷落水的水军在慌张之后,开始在常将军的率领下聚拢,然后朝着视力可见的最近的岸边游去。
凭着从小训练的良好水性,没有被水怪撕碎的水军有一部分游上了岸。但远处那个怀疑是海盗老巢的地界是再也不敢接近了…
……
菀陵水军大挫,船只尽毁,只得沿途来投奔月氏国。
同时菀陵已经再派军船过来,要明萨和仍述寻个时机,率领水军和万岁军一同前去那个神秘岛屿再探一次。
第一次航运中的货物就手脚利落的劫走,这一定是很有势力的海盗做的。原本这一带的海盗早就被菀陵水军威慑过,不敢有如此大动作,况且他们也不再有这样的实力。
所以这个从未涉足过的岛屿就更加可疑,或者那里隐藏着一批武力强劲的海盗,是这一带海盗的最高统领也说不定。
为了彻底肃清菀陵和月氏国通贸水路上的障碍,这个岛屿上的势力不除不可。
明萨仍述和裴星拿着菀陵皇城传来的信件,也对这个岛屿充满怀疑。据水军所说,那里不只是一个几百人可居的小岛,而是一片海中群岛,是个海上之城,不管那里存在的是海盗还是何人,都不该轻敌。
“此行要带我一起。”裴星断然说道。
明萨和仍述一同迟疑了一秒,但又同时想到了为何裴星会说的如此断然。靠近那海岛的海域里有水怪出没,军队和武器对水怪不起作用,自然只有裴星才能保证这次航行能够顺利靠岸。
不过裴星毕竟家累千金,坐不垂堂,作为一国之主身份尊贵,不可轻易涉险。所以明萨和仍述都有一刻的犹豫。
“行啦,别再劝我什么千金之躯不可冒险之类的话,你们都为月氏重建冲锋陷阵,我作为一国之主不能总做缩头乌龟!”裴星瞪大了眼睛说道,生怕明萨和仍述再一致否决他的决定。
看着他有些焦急的神色,仍述忍不住挑起嘴角笑了。明萨也笑起来,觉得裴星直爽的个性真是他最可爱之处。
裴星不管这两人笑不笑,反正这算是同意了:“那好,等菀陵水军休整几天我们就一同出发!”
&bp;&bp;&bp;&bp;“岛主!”
在这个以水怪作为护卫,才保证多年来无人接近的海岛之上,有着一座座精致的殿宇。正中一座殿宇中,正快步走进来一位眉黛清秀的女子。
看起来这女子似乎已经有些年纪,但她一身武士紧袍显得颇为英姿飒爽,加之她沉稳轻盈的脚步,迎面而来给人一种英武不凡的感觉。
女子一面敬称着岛主,一面走上前来恭敬施礼。
十节台阶之上一位满头华发的老者转过了身,白发白眉,眼神锐利,五官儒雅,就算是此般年长也不能掩饰他丰朗神秀的面目。此刻他表情平静的看着台下女子道:“如何?”
“禀岛主,菀陵水军军船共二十艘,约五日后便抵达月氏。”女子恭敬答道。
这位白发岛主微蹙双眉:“看来势必要与他们正面交手了…”
“岛主为何认为他们一定能找到来岛上的路线?当天菀陵水军是受暴风影响误闯而来,况且就算有剩余水军逃生,茫茫大海毫无标识,想要记得路线恐怕也不容易。”那女子分析道。
白发岛主对她摇摇头说道:“不要小看菀陵水军的能力,我了解他们。”
“不过,就算菀陵再派几倍水军过来,我们的水圣也可以解决了他们,只要他们无法靠近便可不正面交手,岛主无需担心。”女子自信地说道。
白发岛主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说的不对。
“岛主难道担心冠军侯和那个明萨郡主?再厉害不过就是两个孩子,上不了岛,万岁军在海上也不过是些虾兵蟹将没有威慑。”
这时,这所正殿中除了白发岛主和这女子之外,还站着的一个灰发男子肯定分析道。这灰发男子看来也不下五六十岁的样子,但亦是神采奕奕,生得一副满月般的面容。
“你们不了解…这场交锋无可避免了。水圣在他们面前不管用…”白发岛主说道。
“为何?”台下两人一同惊奇发问。
“因为他们当中有善于驯服异兽之人。”
“何人?”
“那月氏国新国主裴星。”白发岛主说道:“此届青云试之上,裴星便展示过一些此类功法。前次巨象阵攻击菀陵皇城,也正是此人力驱巨象,为菀陵立下汗马之功劳…”
听岛主如此说,台下的两人再没了刚才的自信。以岛主的隐藏身份,知晓的这些消息定然没错,所以那裴星连巨象阵都可以应付,如今几条水圣当然也不在话下。
看来正像岛主所说,这一次要正面与菀陵万岁军交锋了。
打可以打,岛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况且岛中武士的实力也不弱,也没得怕的。但关键是一旦交锋免不得暴露…这才是他们最为忌惮的问题。
他们在这岛上几十年,偃声匿迹暗中壮大势力,靠着水圣的凶猛,让世人渐渐淡忘了这个地方。
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前些日一场大风暴却把大批菀陵水军搅了来。当时岛主就觉得此事不妙,哪怕这次让水圣将菀陵水军击退,无奈他们人数众多,定然有人能活着回去,所以他们展露在世人面前的这一天不远了。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既然要展示在世人面前,就要用一个高贵的身份站出来。
将两个心腹召集到近前,白发岛主对他们二人低声交代了一番,让他们早些准备。两心腹听过岛主妙计心中叹服,于是拜辞退下,各自去岛上号令手下,准备不日后与菀陵万岁军再次交锋的事宜去了。
……
“爷爷!”
两个心腹刚刚走出正殿,就听得一个如同铃铛般清脆欲滴的声音飘了进来。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一个花信年华的女子步履轻盈的跑了进来。
什么叫笑靥如花?这女子的容颜便是真正的笑靥如花,她生得一副笑面孔,眼睛弯弯,嘴角也月牙般向上微翘,就算不笑也是满面娇笑的模样。何况她正笑的开心…
“禾儿,你又跑到哪去了…”白发岛主语气中又是怪罪又是疼惜的说道。这丫头已经一连七天没在他眼前露过面了。
虽然自己也是刚回到岛上没多久,不过这七天这丫头一直不在。外人都说自己是疯子,这丫头却是真随了自己的随性性情,要比自己还能再疯上几倍。白发岛主无奈的摇头想到。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况且爷爷不也常常不知跑到哪去!”这被叫做禾儿的女子拉起白发岛主的胳膊便撒娇起来。
“我有正事要做!”
“我的也是正事啊,不许瞧不起人!”
白发岛主看着他这心爱的孙女,可不是,虽然她还撒娇的像个孩子,但其实她早就过了二十岁,确实不是小孩子了。若不是自己一味宠溺,也不至于她到现在还没嫁人,还每天胡闹。
“禾儿,最近岛上不太平,你不许乱跑。”白发岛主交代道,声音中带上了命令的语气。
禾儿努了努嘴,好像是说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的神情:“刚才我见瑾姨和啸叔出去时候的神色凝重,就知道有大事发生。”
“这次真的是大事,不许你胡闹!”白发岛主生怕她再从中捣乱,于是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遍。
“好啦,禾儿知道啦,不胡闹了还不行吗?”禾儿一面说一面倒在白发岛主的怀里,被爷爷爱抚着头发笑的一脸乖巧。
不过嘴上如此应着,脑子里可又是另一番打算了。答应不胡闹,但是正常的搅和搅和还是可以的嘛。
……
等禾儿嘻嘻笑着离开正殿后,白发岛主又唤了侍卫来交代一番,要几名侍卫好生看着她,不许她过几天在大事发生的时候出来胡闹添乱。
岛主自然了解自己的孙女,知道她小脑袋里装了些什么鬼点子。她从进门来连一句有什么大事发生都没追问,说明她早就发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并且有所打算了…
以往都可以允许她胡闹,这次不一样。这回与仍述和明萨,以及月氏国的裴星面对面交锋,可不容有所差错。一个不留意,若是让这几个年轻人中的翘楚感觉到岛上有何异常,那自己这些年的经营便付之一炬了。
&bp;&bp;&bp;&bp;月氏的行军船舶还在建造当中,包括货船都还没有准备好足够的规模。所以明萨仍述和裴星一直等到菀陵的行军船舶尽数到达,才整合了万岁军和一部分水军,登船而上,按照经历过上次水怪袭击的菀陵水军指引,朝着那片神秘的从未涉足过的海岛进发。
菀陵水军的将领常将军不愧是水上宿将,他对那片海域的路线指引的十分精准。要知道当时狂风暴雨下,完全是船只失控才误闯那片水怪出没的海域的。
不过据常将军说,对这路线的主要记忆是来自他从水怪手里死里逃生后,带领剩余水兵一路游回来的时候严谨记下的。
能在汪洋大海里一面顾着逃生,一面还能精确记下海岛的方位和路线,确实不失为良将一名。
……
几十条军船,载着水军,还载着准备陆地作战的万岁军,浩浩荡荡在海面上足足行驶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太阳初升光芒万丈的时候,终于遥望到了那一片坐落着神秘海岛的海域。
哪怕从远处一眼看去,也能看出那确实不只是一座孤岛,而是像极了一座海上城池。从远处还看不完全的占地,但大约估略着应该有小半个月氏国大小。与之相较,护元长老在青城的那座孤岛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果然不容小觑!”仍述拿着远望筒说道。
明萨也看过,放下远望筒的她心中也赞同仍述的说法。这一座海上城池,可以容纳多少海盗的势力啊…
“侯爷,上次我们就差不多是这个距离时遇到的水怪袭击。”常将军走上前来对仍述禀报道。
仍述是这次行军的总帅,他点头看向裴星,裴星也转过头来对他点头示意,意思是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那等攻击力度的怪物他可以轻松驯服。
仍述和明萨看着裴星微微泛红的脖颈,知道他已经开始蓄力发功了。菀陵其余军士更是见识过裴星在菀陵皇城城门前制服巨象群的壮举,所以他们知道并且坚信,只要裴星国主在,他们就不必担心再被水怪掀翻船只,更不会在水中被水怪绞死。
再向前行驶一段,就在众人有些奇怪为何水怪还没发动袭击之时,前方不远处的水面上突然出现了溅起了几米高的水花。
一眼看去,一条粗如枯树长度可达二十米的水怪果然冲出水面,再瞬间扎进水里朝着载有仍述和明萨一行的主船冲过来。
这一次透出水面似乎是在耀武扬威一般。可是不等这水怪冲到主船近处,不管它多么迅猛,裴星已经站上最前的甲板,对着深不可测的海水咆哮出声。
这啸声震得船上及其余船上的所有将士都捂紧耳朵尽力避开裴星的音波范围。
一声呼啸,立即冲散了天空中几片凝结在一起的阴云。刺眼的毒辣阳光直直射下来,耀在海面上。而此时海面之上也被裴星的音波震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巨大波纹。整片海面的海水立刻像初开的黄金宝箱一般炸开,反射出比太阳光还耀眼的光亮。
随着裴星呼啸声的加剧,那海面反射的光芒便更加锋芒毕露,刺的所有人睁不开眼睛。
海底下深藏的水怪再没有现身,反而似乎被这光芒刺到一般。过了数刻,众人才见到在距离主船大概五六百米的地方出现了一抹黑褐色的物体,它朝着远离船只的方向疾速掠去,知道那水怪已经知道了危险从而逃离开去…
裴星渐渐收功,天地之间的金色光芒也随之消散。仍述看看裴星,见他脸上的血色也消退下去,心想这小子的音波功法这段时间似乎更胜一筹了。
船上的万岁军和水兵们更是激动的发出了叫好声和拍掌声。如此轻而易举就被裴星国主击退的水怪,之前竟然将菀陵水军打了个落花流水,真是自愧不如。
“切莫大意,要提防再有更多水怪的侵袭。”仍述对众将士提醒道。
裴星点头肯定,这水怪陡然逃跑而去,也有可能是去召唤同伴一同来进攻了,是不得不防。
……
这时,就在众人遥望的海岛上,也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远望筒向海中那艘主船上望着。
“这就是为何爷爷只派出一只水圣对付他们的原因?”一个清脆如同清晨鸟儿鸣叫一般的声音说道。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也似乎在问身边的侍女。
“果然厉害!”她接着说道:“这只被他反驯的水圣就算回来,也十年八年不会再听爷爷的号令了。”
不错,这个姑娘正是海岛上白发岛主的孙女禾儿。
从上次菀陵十几艘船的大军误闯了这片海域,禾儿就知道这事不可能就当做一个奇遇糊糊涂涂的过去。菀陵一定还会纠察到底的,所以她知道最近岛上都在准备的大事是什么。
当然,如此热闹的大事她不可能不参与一脚,哪怕她已经被岛主看的死死的。
“那个就是月氏国的新国主…裴星?”禾儿继续喃喃自语道,被远望筒挡住的双眼中藏不住笑意,嘴角的弧度也弯的更高了起来。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浓眉大眼,高峻不凡,一看就是个龙虎之威的人君之相!禾儿微笑着想到。
……
击退水怪,菀陵行军船更是加紧了赶往岛屿的航速,仍述和明萨、裴星通过远望筒向更清晰的岛上看去,只见这岛屿地势十分复杂。
正像常将军早就说过的,这是一片群岛,大小岛屿交错,中间还有深深的峡谷。现在看来,这里有繁茂的森林,有乱石堆积的山峦,也有耕种的土地和饲养的草坡。看来这次要和这里的海盗有一场硬仗了。
看这海岛上海盗的势力,他们完全有可能在菀陵水军护航的情况下,劫走月氏国的货船,这对他们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
“这群岛太大,我们正面迎向的这一面多为森林和石山,山林和石壁不利于大规模登陆。况且如此地势易守难攻,要留心岛上有埋伏。”仍述转头对裴星和明萨以及一众将士说道。
&bp;&bp;&bp;&bp;近了,更近了,随着船只疾速航行进发,船上的人便可以将这海岛看的更加真切。
此时,透过远望筒已经看不到更多信息,因为满目都是些乱石山峦和森林,仍述观察了一下弓弩手的最佳射程,对身后的水手们命令道:“停!”
只听仍述一声令下,主船上就响起了鸣金停船的金铁之声。主帅船上传来的鸣金之声让所有后续船只都缓慢地停了下来。
中间放下两条传令的小船,将主帅仍述的号令带到其余船只之上,二十条行军船呈半月形依次排开,船船靠拢迎向那片神秘的群岛。
万岁军弓弩手也在船只呈半月形排开的过程中,严正以待,只等主帅仍述一声号令便朝着面前的岛屿射击。
……
仍述再用远望筒细查了一下面前的岛屿,原始森林一般繁茂的树林和乱石丛生之间,根本看不到任何人影,但凭借他多次征战的经验,对这种莫名平静的气氛感到十分不安。
那看不到任何人影的空气中仿佛都写着杀机两个字,似乎有一双双狠辣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盯着这些好整以暇的弓弩手。仍述觉得这应该不是他的错觉。
感觉到仍述周身透出来的谨慎,明萨也提起一颗心看向岛屿之中。
如果故意与菀陵和月氏水路贸易作对的正是这里的海盗,看样子他们的势力绝对够强大,完全有能力可以劫走一船货物。那么,菀陵和月氏国这么大规模的进军这里,他们一定早就发觉了。
可是直到现在,大军压境已经不到五百米的距离,岛上居然毫无反应,这是不合常理的。况且刚刚那条被裴星震慑逃走的水怪似乎也显得很敷衍一般,窜过来就逃走了,而且是一只而不是一群,似乎预先知道他们之中有对付怪兽的高手一般,不愿多加损失。
所以,这岛上的海盗究竟有怎样的实力,实在不好臆测。
……
“弓弩手听令!向着岩石之后,丛林密集之处,有序射击!”仍述高声喝道。
随着主帅仍述的命令声音落下,二十条船只上的弓弩手已经“嗵”的一声整齐划一的射出了第一箭。
嗵,嗵,嗵…
再过十几轮射击,仍述几人用远望筒看着岛上的反应,但是,岛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
“该不会这里是个无人岛吧?是我们多虑了?”常将军在仍述身边说道。
这里有水怪做守护,所以多年来一直无人能够登岛,也是有可能的。不过,透过灵敏嗅觉嗅到空气中的危险气息,说明这一定不是无人岛,而是有着大阴谋。仍述摇了摇头,示意他这里绝非那么简单。
放下远望筒,仍述三人用肉眼看着这座貌似无人的群岛城池,心中莫名生出一阵寒意。
“如果这里埋伏着海盗,他们是不是在等待我们上岛去自投罗网?”仍述像在说给自己听,又似乎在说给身边人听,让大家一起参谋一下。
明萨和裴星默然点头,他们的想法和仍述是一样的。
这岛屿的地势一看就是易守难攻,肉眼可见的就是群山乱石和森林,可是里面是如何形势他们无一知晓。
岛上就算有武力强大的海盗,可这群岛之上最多也不过千人规模,如今万岁军加上菀陵水军十倍于海盗的兵力,就算一对一的实力也够将海盗剿灭了。
于是聪明的岛上人便按兵不动,等待菀陵将士登岛。这里地形无法大规模登录,只能小部队登岛。所以只要他们进入岛屿那就不由菀陵说了算了,战争的主动性便转移到海盗手中。
“看来这批海盗还有点沙场经验…难道训练过?”仍述再说道:“若我是岛主,我也会按兵不动守株待兔!”
再听一阵鸣金之声,弓弩手便停止了射击。主船上下达了停止攻击的命令。再如此攻击下去也是白白浪费箭矢而已,于明处对暗处哪来的优势。
……
“岛主,他们停止了射击。”
那被禾儿叫做瑾姨的女子名叫杨瑾,是白发岛主的心腹之一,她放下手中的远望筒对岛主禀报道。白发岛主微微颔首,意思是说我已经听到没有射箭的声音了。
“岛主果然英明,料到他们会先射击探视,所以没叫兄弟们前去埋伏。”另外一个叫做啸叔的灰发男子说道。
这灰发男子名叫虎啸,也是白发岛主的心腹之一。他和杨瑾二人都是从年少时便跟随白发岛主至今,已有近四十年时间。
白发岛主一挥手对他们说道:“好戏开始了,你们且去准备吧,我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两人领命恭拜,然后便双双下了高楼。
这高楼之上,上有穹庐遮日,中有玉柱支撑,下有锦绣铺地。自上而下垂着四面纱帘,虾须半卷,层层遮掩,闲雅淡远不似世俗人间。
最高的台中设一长椅,白发岛主半倚其上,俨然是一副放心安心存心想要看一场好戏的悠然心态。
在这高楼之上可以俯瞰整个群岛全貌,流泉淙淙,湖水如璧,藤萝松竹,美不胜收…
之所以这白发岛主对自己的计划有如此强烈的信心,不只是因为他对他亲自培养出来的心腹十分信任,还有是因为他对对手足够了解。
他了解冠军侯仍述,了解这个菀陵红人明萨郡主,经历和菀陵的两次交集,他也查过月氏国的新国主裴星。关键是,他还十分了解仍述和明萨背后的主要决策者——菀陵的万孚尊主。
他知道按照他的计划,计划里的所有人都会按照他的预想走下去,只要这个过程中不出现大的差错就够了。
虽然难免暴露这个海岛的存在,但他已经将损失降低到最小,这结果已经很理想。
现在正像他刚刚对两个心腹说的,他就安心在这里等待他们回报的好消息了。
伴着飘逸四散的香韵,品几口新鲜烹制的香茗,人生若是总能如此大局在握,不用再多算计,那该多惬意…
&bp;&bp;&bp;&bp;围成半月形迎向岛屿的菀陵军船收住了弓弩的攻击,一时间海上又是风平浪静,岛上也一片死寂,静寂的如此可怕。
“现在除了登岛哪还有其他办法!”裴星叹息一声,有些急躁的说道。
是啊,在如此静谧的气氛中,让菀陵水军和万岁军就在船上这么等着,士气会越来越低落,心中对岛上对手的估量会不断放大。到时候还没交锋自己先把自己吓坏了。
如此下去,对我方不利。
岛上之人倒是毫不在意,反正你不上岛我不现身,谅你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是一般的战役,仍述可能会采取夜袭策略。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夜间率领精英部队偷袭敌营,凭借万岁军的作战能力迅速取胜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如今不是陆地是在海上,这座岛屿的地势和内部情形他们一点也不了解,也无法前去探知。
只要岛上的人不是傻子,就会环岛四面八方将他们的一举一动观察的一清二楚,哪还容许他们上岛探查…
所以就像裴星直爽出口的那句话,现在除了登岛别无他法。仍述用力一拍甲板上的护栏,定然说了句:“看来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明萨和裴星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已做了决定。
仍述遂带了此行前来的三百个万岁军将士,又点了另外八百人的月氏精良军士和菀陵军士一同登岛。其余五百人的万岁军没有随船而来,而是继续在月氏主城驻守。
选择千人登岛是最合适的规模,仍述在心中思量过。人数过多也不利于控制和变换,况且岛内是什么形势都还不知道。
二十条船只继续向前靠岸,环视着岛上的地貌,仍述预测这岛上就算有强大的军士力量,也不过千余人的规模,况且以万岁军的战力,与岛上海盗势力对抗应该没有问题。
等船只全部靠岸,仍述一声令下,让其余船只全部原地待命,严整以待以防岛内情况有变需要突然增加兵力支援。
然后他带着这一千余人从船上跳下来,找了一块很不容易才看到的平坦沙滩,准备登岛。仍述和明萨三人率先跳下了船,其余要登岛的将士们也陆陆续续下得船来。
这金黄色的沙滩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常有人出入的地方,不过这落地的感觉无比的踏实。所有习惯了陆地作战的将士们都在心间松了口气。
刚刚在海面上航行,脚不落地还真是没有信心,如今着了地就全是他们的天下了,不管冲锋陷阵还是拼死搏杀都无所畏惧了。
……
一千余人在主帅仍述的身后迅速集结,集合后便放轻脚步向岛内走去。
虽然一千余人都带着兵器,穿戴着盔甲,行进的声音却不沉重反而轻巧的出奇,大家都默契的保持着安静的气氛。不过就算他们够轻,但还是在进入岛内的那一刻,惊起了森林中的一片鸟雀。
“扑棱棱…”林中一大群鸟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大规模行军惊到,刀剑光影,战甲铮亮,杀气腾腾,难怪会惊动这些小生灵掠动林中树叶哗啦啦的飞走了。
森林中的响叶声一出,这行军的步伐变得更轻了,他们机警的防御着,觉得这声响之后,岛上之人定会有所动作。
可是再向前走一段,却依旧是鸦雀无声,实在是太奇怪了。
……
走进森林的小路虽然荒棘丛生,湿漉潮泞,但明显还是被行人脚步开辟过的样子。仍述三人更是能够肯定这里有人生存已久。
再向前一段,森林深处便能随处看到个头很大的蜘蛛、虫蚁还有缠着树干树枝与树皮相似颜色的毒蛇。一眼看过去,每棵树上都缠绕着数不清的毒蛇,它们放肆的吐着信子虎视眈眈的看着行军中人,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刚才的水上行军已经够震撼这些陆地将士了,如今又是丛林行军,很多军士更是打上战场以来的头一次,在看到这些剧毒之物时免不了有些慌张。
“大家不用担心,临行前我们每个人都带了雄黄,皮肤上也都涂抹了药水,如今这些毒物不敢靠近。”仍述转头向后对大部队安抚道。
安抚过后仍述转头看看裴星,对他报以欣赏的意味。
这次进发岛屿之前,是裴星建议给将士们都带上防毒药物的。虽然不知道那海岛上如何,但裴星要比仍述和明萨更了解西域这一带的海岛,岛上经常是四季如春的特异气候,是很适合蛇虫鼠蚁肆虐的。
如今果然应了裴星的预测,若是没有早就预备好的药水,估计这大部队还没等进岛就被咬伤了一半,还谈什么势均力敌。
……
众人都用手中刀剑砍开沿路两旁挡住去路的荆棘,一路向着丛林深处走去。那些体积超乎寻常的毒蜘蛛和毒蚊子虽然嗡嗡叫着,但就是不敢近将士们的身。各式各样的毒蛇虽然也凶相毕露,但将士们已经渐渐不担心它们会攻击自己了。
“小姐,他们都进岛来了。”禾儿身边的侍女说道。
禾儿放下远望筒,现在除了那二十艘停在岸边的船只,还有被留在船上的将士,她已经看不到她想看的人了。
走!
禾儿转头说了句,说完带着她的贴身侍女就走出这高楼的房间。
“小姐,岛主吩咐过,今天不准你随意出入。”守在外面的四个侍卫拦住禾儿出去的脚步说道。
“是吗?可是你们不也已经让我出了睡房,来到这楼上看风景了吗?”禾儿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早上她要出门时,这几个侍卫也是如此说法,最后还不是跟着她来到这里了,现在又是这一套说辞,还以为他们能留住自己一样。
几个侍卫听她这样说,也知道没能力拦住小姐,她一向胡闹惯了,岛主又百般宠爱,岛上的侍卫都对她有所忌惮。
“放心,我不会难为你们,我只是在这里看不到好玩的景物了,你们随我换个地方,我们继续看风景啊!”
听她如此说,侍卫们也没办法,只好跟着她步去了另一个方位的高楼中,看她饶有趣味的再端起远望筒,看向外面的“风景”。
&bp;&bp;&bp;&bp;这生来笑面又很爱笑的禾儿,端着远望筒乐此不疲要看的风景,正是她在远处一眼看到的那位勇猛少年英雄——月氏国新国主裴星。
裴星此刻还跟在仍述身边秘密行军进岛,不知道在高处正有一双眼睛盯着他,透出痴痴的目光。
禾儿觉得裴星身上有一种杀伐决断果敢勇猛的豪气,是这整座岛上的人都不具备的,包括她那个运筹帷幄智慧不凡的爷爷。所以他足够令她感到新奇和欣赏。
……
“这些士兵精壮威猛,行军有素,菀陵军士果然不容轻敌。”在仍述明萨一行的对面暗处,埋伏着的杨瑾如此说道。
“地势复杂还能保持如此严整,确实训兵有方。”她身边的虎啸也赞道:“也不怪岛主一直主张求和不求战了…”
听着虎啸的感慨,杨瑾瞥了他一眼,用眼光对他说: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是先完成岛主交代的事吧,你想那么长远有什么用。
虎啸点头,两人遂又向前看去。只见仍述明萨和裴星三人为首,银光铠甲英姿飒爽。身后跟随的将士们也都背弓提剑,气势磅礴。
……
“禀主帅,前方不到三里便可出森林,森林之外是峡谷,有水源。”前方赶回来的先锋队来到仍述等人身边回禀道。
这森林不大,不过也足足走了众人一大段时间,而且都是屏气凝神丝毫不敢怠慢的,万一哪里冒出一波冷箭必须做好十足准备。
走出森林,面对这乱石丛生的矮山和陡峭峡谷,仍述只感觉浑身打起冷战,这峡谷之下的矮山乱石中危机四伏杀机陡起。
“弓弩手准备!大家注意,乱石后有埋伏!”仍述喝令道。
身后的弓弩手顿时端起弓弩,而其余将士们也都握好了兵器准备随时迎战。同时,随着主帅仍述的迅速隐蔽,其余将士也都在森林出口处找到自己的掩体,逐一散开准备进攻。
一时间天地之间恢复了死寂。
鸟雀早已被行军作战的阵势吓走,这里除了流水淙淙的声音,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从隐蔽的林石中探出头来看不远处的乱石山峦,根本是空无一人之境,完全没有任何声音。
但是强大的预感告诉众人,对面有着适逢敌手的埋伏。
“先锋队上!”仍述沉声命令道。
主将的命令声一下,七八名动作轻盈敏捷的先锋队将士已经身影一窜,如同猎豹一般窜出了森林。如今僵持不下,需要有人前去打破宁静观察形势,免不了牺牲先锋队将士。
随着他们身影的闪出,在森林外碎石间疾走百步的时间里,对面的乱石丛生之中突然闪出一批身穿黑色盔甲的武士。
他们霎时间只露出半个上身,随着他们现身,他们手中的弓箭也已经搭好箭弦,对准这批先锋将士,唰唰唰的穿过静寂如水的空气向他们分别射去。
先锋将士们一时间来不及还击,有些只能仓促抵挡,有些则赶忙找岩石掩体。慌张间死的死伤的伤,猝不及防。
先锋将士之后的森林里,主帅仍述和其余众人都看得清楚,那突然露出头来精准射击,射击完又瞬间钻回乱石遮挡之后的这批人有三十余人左右。
而且全部都是全副武装,黑色头盔黑色护甲,还有训练有素的弓箭射击。这仅有的一发射击精准度之高让万岁军提起了恰逢敌手的谨慎和精力。
在这人迹罕至的海岛之上,居然有如此精锐的武力,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不过冠军侯仍述和万岁军的精兵良将也不是吃素的,在对面岩石后的一批黑色弓箭手一瞬间缩回头去的时候,只听主帅仍述沉声向身后道:“向刚刚的方位,射击!”
“唰,唰,唰!”
随着仍述话音刚落,万岁军手中的弓弩便已经离弦而去。精准的向着刚才对面敌手们冒出头来的方向射去,一秒之后便听得对面发出几声哀嚎。
……
“好一个万岁军!”虎啸在暗处叹道,一瞬之间居然能对我们这批弓箭手的位置记下如此精准。
“没有按岛主的吩咐让弓箭手每射击一次便变换方位,看来我们还是轻敌了…”杨瑾在一边说道,声音中有些悔意。
这是他们第一次与菀陵万岁军交手,有所轻敌也无可厚非。幸好第一批派出去的弓箭手人数不多,这个试错代价还可以承受。
虎啸和杨瑾两人互看一眼,眼神中的意味两人都懂,那就是接下来的对敌要严格按照岛主的吩咐来进行,才能保证此战的结果,再不敢擅自行事了。
……
对立双方的弓箭手你来我往一来一去之后,战争突然陷入了片刻的空档。正当仍述想要采取下一步行动时,半空之中突然唰唰唰下起一批密集的箭矢。
惊得万岁军和其余将士都完全没有防备,纷纷用刀剑抵挡,抵挡不及的已经被这力道狠辣的箭矢射倒在地。
仍述回身一看,这接连两三批的箭矢怎能射击的如此精准?
“侯爷,你看!”这时,仍述身边的裴星突然叫道。
顺着裴星的目光看去,只见在这森林出口处的树尖之上突然出现了十几只飞鸟,它们在树顶上盘旋落定再起飞盘旋,如此反复。
奇怪,自从一行人走进森林之后就惊走了所有鸟雀,现在怎么突然出现了十几只,还一副完全不害怕半空中的箭矢一般的悠然神态。
“难道…”仍述喃喃自语道。
“是用来报信的信鸟,通过它们传递信息判断我方将士躲避的位置。”明萨这时说道,身边的裴星也点头表示肯定。
“弓箭手一阵掩护,二阵将树顶的飞鸟射杀!”仍述下令道。
唰唰唰!又是两批箭矢对着天空射去,几只飞鸟被射中一路下落划过茂密的树叶,最后落在地上。
可是在菀陵将士们还来不及喘息的空隙里,又一波飞鸟已经掠过他们躲避森林的树顶,随着它们而来的又是一波精准的箭矢,菀陵将士再倒下一批。
&bp;&bp;&bp;&bp;再过两轮弓箭袭击都是如此。菀陵将士们刚刚将树端传信的飞鸟射杀,后续的飞鸟便立刻飞来补上,毫不停歇。这些信鸟似乎无穷无尽一般,如此下去菀陵将士会不堪如此射杀。
对面的岩石中,射击一箭便飞快缩回去的武士,在仍述命令万岁军向着他们曾经钻出来的方向射去也没有用。
仍述断定他们学乖了,再不是原地不动,而是射击一箭便变换一次位置。这样,他们便无法第一时间找到埋伏的弓箭手的位置,无法精准射击。
就在菀陵将士的士气有些低落时,仍述镇定的从自己箭夹中取出五支箭矢,凝神上箭,等待着对面岩石中的弓箭手再次钻出头来。
明萨和裴星都看着仍述,看着他信心十足的样子,便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了。
唰唰唰,再一批箭矢向着树林里的菀陵将士射击而来时,仍述嗵的一声,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将手中拉到最紧的弓弩放手。
“啊!”
对面的岩石后传来几声哀嚎。
五支箭已经在岛上五个埋伏的海盗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撤回头部的瞬间,射穿了他们的眼睛。
“好!”仍述身后的将士们纷纷发出了叫好声。
……
暗中观察形势的杨瑾发出一声叹息:“如果不是担心暴露,施出法宝之力加持,哪还能被那冠军侯伤这么惨。”
虎啸没有说话,这冠军侯仍述的箭术倒是令他颇为赏识。一眨眼的时间不到,他能精准记忆瞄准和射击,并且是一发五箭全中,这小子真不愧是冠军侯!
虎啸再看向杨瑾,眼神的示意是说,如今就是为了不暴露才故意与这些菀陵军士周旋的,你还抱怨那么多有什么用。
……
一发五箭贯穿五个弓箭手的眼睛之后,仍述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射出这一箭后,对面的部署显然意想不到的被打乱了,正在紧急部署。
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半空中就又射来了精准的箭矢…
这部署的时间实在太快!仍述和明萨再探头看去,原本被仍述射倒的五个位置已经被新的武士填补上来…这岩石之后究竟隐藏了多少弓箭手!
“这样下去不行…”仍述说道:“我要过去探一探。哪怕逼得他们与我们近身搏斗也可以,这样远距离射击我在明敌在暗,劣势尽显。”
“太危险了…”明萨说道。
“你是主帅,我去吧!”裴星也赶忙说道。
仍述摇摇头,对着明萨和裴星同时也对着身后的万岁军说道:“你们没有和万岁军打过配合,必须我去!”
说完这句,仍述已经收了佩剑,从箭夹再上五支箭矢对万岁军令道:“万岁军一阵,随我前去一探!记住要快,要快!”
“弓箭手掩护!”
仍述说着已经与万岁军一阵的三十个将士飞身跃了出去,身形敏捷,落地无声。
仍述一行人刚一出身,就有大批箭矢从岩石后向他们射来。明萨和裴星以及菀陵弓箭手立即也向岩石之后的弓箭手射击,无奈箭术精准度与仍述实在无法相比。
万岁军一阵三十个将士将主帅仍述围在正中,手执盾牌护成团状飞速向前跃去。这就是刚才仍述说的,除了他,明萨和裴星都没有跟万岁军配合过,缺少的就是这种亲兵作战的默契。
他们要在完全默契当中选择近路行走,并且团结化一的躲避弓箭攻击,还要保护主帅安全。在中间的主帅仍述只有安全了才能凝神搭箭,对敌人进行精准攻击。
唰唰唰,仍述手中的弓弩没有停止过,就算是在疾速前进也完全没有停止。只要岩石后有人探出头来,他的箭矢就会以闪电般的速度冲过去击穿他的头部。一发五箭,箭无虚发。
这样的阵势显然震慑到了对面的敌手,他们的弓箭手换防的空档时间开始逐渐拉长,这样就给了万岁军和仍述更充足的时间冲过去,冲到岩石之后制服他们。
不过同样,这些岩石之后的海盗也不是不经打击的散兵,他们明显经受过严格的训练。在短暂的慌张后,箭矢的密度再次加强了。护着仍述的万岁军也有死伤,不过倒下空出来的位置会立刻被填补上来,以保证主帅的十分安全。
团结化一,不惜牺牲自己护得武力高强的主帅杀入敌阵,这是万岁军亲兵作战摧枯拉朽的威力。
……
片刻之后,仍述和护着他的万岁军一阵将士终于站上了对面的岩石。这里是海盗埋伏岩石的高处,可以看到那里埋伏了一批装备精良的黑色弓箭手,还有他们身后等待增补的百人有余的武士。
在万岁军弓箭手的掩护下,仍述在高处找到掩体,继续箭无虚发的朝那些黑色弓箭手射去。一面射击一面对丛林中的万岁军下令,是时机可以冲上来了。
于是明萨和裴星以及森林中的菀陵将士也一面抵挡着对面已经薄弱很多的箭矢,一面飞速冲到仍述身后。此时,失去了良策的海盗弓箭手也大势已去。
“将士们,扬起刀剑跟我冲!”仍述喝令声一起,身后的将士们便蜂拥而上,朝着埋伏了海盗的岩石后冲下去,刀剑之声,金石之响,一时之间砰然爆发。
眼见菀陵的将士已经冲了过来,这些弓箭手再派不上用处。
只听一声嘹亮的哨子声在半空中响起,尖锐有力转了几个弯,后面准备候补的弓箭手瞬间撤退出去。再一个呼吸的功夫,岩石后便又杀进来一大批手持刀剑的武士。这些武士全部黑色盔甲,面戴黑色面罩,将周身包裹得如同黑色恶魔。
再看他们冲杀过来的阵势,如同正规军士一般飞快勇猛,给人一种窒息的威慑感,一看就是经受过多年战争训练的武士。
不过海盗而已,竟然能够有此战力!简直没有天理!
菀陵将士们来不及看清半空中的哨子命令来自何人之口,便已经与顷刻间冲上来的黑面武士仓皇的厮杀在一起。
&bp;&bp;&bp;&bp;就在仍述明萨和裴星,以及菀陵的将士们跟奔涌而来的黑面武士厮打在一起时,真正交手,才发现这些不知是海盗还是另外何方势力的武士,单兵作战能力居然是可以与万岁军匹敌的。
再加上之前他们的弓箭手与菀陵弓弩手对峙时候的指挥决断,更说明这支武士的队伍背后有着英明果断的统领。如此战力,实属不凡!
这时候如果是寻常战役,就应该放出烟火,叫岸边等候的大部队前来增援了。不过如今他们被困在一个峡谷乱石之中。就算剩余的将士赶来,恐怕也没有空间让他们挥剑斩杀敌手……
就在仍述一手持剑挥杀,另一只手也在倒下的黑面武士手中拔来一根长枪,两手同时发力,四下击杀着眼中的黑面敌手时,他感到高处有一道凌厉的目光向他的脸上投来。
那目光冷峻似一道寒风,投过来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仍述下意识的于挥杀空隙抬头看向目光投来的方向。只见两人多高的后方石壁上站着一位中年…或者说是老年女子。
石壁之下这些奋战的武士全部是黑色铠甲加身,装备精良。而石壁上站着的这位女子却只是一身武士长袍,没有任何武装防护。而且看她反背双手,气势凌人,显得非同一般。
此刻她正双目炯炯的盯着仍述看,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而面对仍述也迎上她的冷峻眼神,那女子镇定非常,反倒更生出几分挑衅意味。
“小子,敢不敢跟我较量?”与仍述对视了几分,那女子开口挑衅道。
这一声,让石壁之下的其余人也听得清楚了,众人都把部分精力集中在了这女子和冠军侯的对峙之上。
仍述左挥右挡,用手中的长剑和长枪扫清周边的敌人,飞身而起之前还将那杆长枪迅猛的刺入一个冲杀过来的黑面武士胸膛。
丢下长枪,仍述手执长剑飞身跃起,与那两鬓微白的女子对视而立:“有何不敢!特来讨教!”
“好小子!”那女子诡谲一笑,已经从后背抽出重剑迎着仍述刺来。
仍述剑未出手,只侧身一斜便躲过了那女子的进攻。落在仍述对面的女子,转身看向仍述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意思是说这小子功夫不赖!
本来仍述还觉得对方是个女子,又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子,所以没有率先出手,但仅凭刚才那一剑就知道这女子的狠辣和决绝,丝毫没留情面。不由得心中更为慎重起来。
瞬间,那女子挥着雪花般纷繁的剑花又朝着仍述刺来。这一剑让她的周身都透着诡异的暗色,眼神中,剑锋里,那凛冽的杀气由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又像龙卷风一般积聚卷曲而去,瞬时间将仍述笼在了这剑气之中。
仍述有一刻的惊讶,他没想到这女子的箭术和内力已经达到如此境界,但他也瞬间挥散自己的犹疑。手中长剑划地而起,地上的碎石也被这剑气聚拢凝结成一道石子长棍。
仍述向前掠开几步,一瞬间爆发出强劲的气势,那石子长棍随着他挥动长剑霎时间化作石子雨滴,向那女子刚刚笼罩在他周身的剑气中分散击打而去。
砰!砰!砰…
随着数声爆破之声,那女子已被震退几步,她一面后退,一面睁大眼睛带着不可思议的怒意盯着仍述。或许,她没料到自己面前这位不过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居然有如此强劲的内力。
这女子迅速站定,一面站定一面哈哈大笑几声,狂笑之后她左手以掌化拳暗暗积蓄内力,右手紧握剑鞘扬起剑端,脸色陡然暗沉。顿时之间她的周身杀气四起,那把被杀气充斥了的宝剑虽然不动却发出呜呜之声。
看这女子的气势是说,小子,让你看看老娘真正的剑力!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个毛头小子!
仍述也在对面暗自蓄力,脚下沉实。瞥了一眼石壁之下的小魔头和裴星,见他们还游刃有余的应付着黑面武士。万岁军的作战能力他也是放心的,于是仍述已经准备与这女子拼尽全力了。
……
就在这时,在那女子的剑端挥起之前,众人闻得不远处更高的山石上传来一个声音:“都住手!”
“都…住…手…”
“都…住…手…”
……
由于这声音嘹亮,山谷中冲荡而起几声回声。
“不知是何方军力,莫名侵扰我六扇圣湾?!”那声音继续问道。
这下菀陵的将士们完全懵怔了。
“六扇圣湾?”
“这…是六扇圣湾…”
……
“不是海盗吗?”
神秘,无人涉足,偶然抵达,好像每一条要素都符合传闻中六扇圣湾的条件。难道,这真的是世外桃源六扇圣湾?
那岂不是菀陵将士无礼在先了?
这时,双方的打斗已经彻底停了下来。石壁之下已是一片狼藉,死伤颇为惨重。石壁之上的女子也暗暗收了自己蓄势待发的剑力,飞身一跃来到那个问话之人的身边。
“我军乃菀陵将士,因要肃清贸易之路上的海盗势力误入这里,看来却是误会了。”仍述在这边的石壁上朗声说道:“前辈为何不事先解释清楚?”
那位身形有些佝偻的问话之人面露无奈神色:“上万兵力压境,不由分说便射箭伤人,我们怎知道你们是何势力!”
那老者说完这话,又挥挥手示意算了。这时所有的黑面武士已经规矩的退回了岩石之后,菀陵将士也在仍述一个示意下整理了队伍。
“既然是误会,岛主已在恭候各位,还请诸位随我来。”这佝偻身形的老者说道。
仍述和明萨裴星相视一眼,他看到明萨和裴星眼中有所担忧,说是六扇圣湾,万一是圈套呢?
当然他自己心中也同样有此疑虑。如果这里正是六扇圣湾,那是菀陵军队无礼在先无可厚非。
如果这里真的是一岛武力强劲的海盗,那么此时引他们去其他地方无非是为了设计歼灭。刚刚两方的厮杀虽然还未分胜负,但万岁军的战力不会输给这岛上的武士。况且森林之外还有近万人的大队伍,如果岛上之人设计歼杀,他们也不会寻得保全自身之策。
所以不过既然现在已然入瓮,便随了这一男一女而去,继续在这里拼杀似乎也是一场持久战,不知何时才能有个结果。
仍述再看向明萨和裴星,见他们都对自己点头,便知他们也是如此预测的。于是仍述便和明萨裴星一同率领着这千人菀陵将士,一路随那老者和那位武士劲装的女子向峡谷的前方走去。
&bp;&bp;&bp;&bp;走出这片峡谷来到海岛之上的高处,众人才发现这群岛大到超出所料。不止是小半个月氏大小,甚至有大半个月氏的大小。
在一眼看不到边的地界依然有似乎没有开化的散岛。峡谷过后是两座低山,再过了山便是一段阔大的平原,平原之中坐落着一些气宇轩昂的殿宇。殿宇之外有身配刀枪的黑甲武士守卫。
平原之后,蔚然可见不远处有嫣然逶迤的湖光水色。沿岸还有六道向湖心凸出的阔大如同平台的岩石,岩石平坦呈展开的圆满扇形,形成六道景色怡人的六扇湾。
一扇湾的岩石平台上雕刻着百花绽放争艳的岩画,染着五颜六色的百花似梦如幻,花团锦簇逼真如神笔所绘。
二扇湾中的湖水呈现一金一蓝两个颜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或金或幽蓝的色泽,十分夺人眼球。
三扇湾中有一座不知是自然还是人工所为的观湖台,高耸于湖中,别致优雅古色古香。
四扇湾的湖水中又坐落着一座湖心小岛,岛上花草摇曳,蜂蝶萦回,像贵族豪门庭院中一盆放大了的精心修葺的盆栽。
五扇湾湖畔有一座乱石堆砌的新月形状的乱石山,石山之上有许多鸟雀嬉闹其上。
六扇湾中静静的坐落着一段枯木长堤,不是一段完整的枯木,而是由数百上千段枯木逆水上漂至上游的湖湾处堆积形成的。
“六扇圣湾…”
“这就是六扇圣湾……”
……
众人跟在这位佝偻的老者和女人之后,不禁都发出了唏嘘之声。一面感叹着这世间居然有如此美景,一面唏嘘着似乎真是误闯了这桃源圣地,还错将六扇圣湾当成海盗的老巢。
真的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之前众人竟无一将这海岛与六扇圣湾联系起来。想来也是因为六扇圣湾太过隐秘,多年来无人能够探寻,自然不会觉得有如此巧合之事。
再向更远处望去,又见有房屋错落,平原上有耕种的作物,还有牛羊在牧场闲逛。
裴星有些感慨,这坐落在海上的一片群岛,竟然有序的像一座城池,甚至要比月氏国更为井然平和。
等走到平原之上的殿宇正前,一行人更是惊讶于这宫殿的华丽。浓墨重彩,镶金嵌玉,巧夺天工,竞相争雄。
若说菀陵皇城雄伟辉煌,这岛中的殿宇正殿也绝不差几分。这样一看,这海岛的主人应该不是海盗,仍述和明萨心中对此又多了几分肯定。
这样的富丽堂皇天生贵气不是做十几年或者几十年海盗打家劫舍鸡鸣狗盗可以得来的,这是需要多少辈的富贵遗存和品味沉淀方能形成。
……
等他们走进正殿,远远的便看到主座上一位灰白头发,一身华服,看起来身形矫健的老人家端坐之上。前面引路的一男一女走向前去对那老人拱手拜道:“岛主,菀陵军士带到。”
那老者微微点头,示意他们站到一边去吧。
这时仍述明萨和裴星也走上前来,仍述拱手一拜,说道:“晚辈仍述,是菀陵军队主帅,因肃清水路海盗误入海岛,对岛上武士的无辜死伤实感抱歉。”
那岛主听完笑了,一摆手示意说不要紧:“你们伤了我的人,我们不也同样伤了你们的人吗?”说完,这岛主哈哈大笑,笑中倒是带有几分得意。
从仍述的话语中,可以看出他对这海岛就是六扇圣湾仍然没有完全确信。明萨和裴星熟悉仍述,若是他已经断定这就是六扇圣湾,他刚刚的话应该变成:因肃清水路海盗误入圣湾,而不是海岛…
同样,从这位岛主的言语间,明萨三人也听出了一些端倪。看样子,岛主的身份地位和权力都是很高的。下有财富无数又有精兵良将,但是他在说“我们不也同样伤了你们的人”时,用的不该是“我们”二字,而应该是我。
一个做惯了岛主的人不该经常将我们挂在嘴边,况且几人从一进正殿,就觉得这位岛主似乎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虽然他白发矍铄,面容之中贵气横生,话语虽然爽朗英武,但总觉得少了些杀伐决断的霸气。
这样想着,那岛主已经再次开口道:“菀陵贵客请上座。”说着一摆手,已经有一队侍女迈着娴静的小碎步过来,分别引着几人坐在殿中座椅之上。
“嗯…不错不错…”待仍述几人坐下了,那岛主在高座上毫不避讳的打量着他们,眼角带笑,不住的称赞。
“果然英雄出少年,今日几位贵客让老夫见识了少年英杰的风范。”
仍述三人只以为是岛主客套寒暄,便微笑回敬,没想到真正夸赞的话还在后面。
只听那岛主满意的开怀大笑两声继续道:“冠军侯,二十岁率八百铁骑横扫西域三十六国,今又率万岁军八百铁骑突袭,从乌孙国手中夺回月氏主城,再现当年风姿。金戈铁马,剑气如虹!”
仍述明萨和裴星睁大了眼睛,心想这岛主幽闭岛中,竟然对外界之事了解的如此清楚。转念再一想,这岛上有训练精良的弓箭手和陆军军士,自然不是固步自封的一个小海岛那么简单。
那岛主继续夸赞道:“燕州明萨郡主,身赴灵山与十巫有缘见面,菀陵青云试上拔得头筹,名噪一时。如今舌灿莲花明辨是非曲直,将月氏国土地城池于五国手中夺回,巾帼不让须眉!”
明萨微笑颔首回礼,三人倒也不急着****什么,因为岛主的眼光移到了裴星身上,自然是要对裴星夸赞一番。
且听他说道:“月氏国主裴星,身负音波神功,驯猛虎退巨象,救菀陵于危难之间,实乃大义!如今新任国主,初出茅庐却令月氏国焕然一新井然有序,果然是天生霸主!”
裴星也颔首回礼:“岛主过奖,裴星愧不敢当”。
终于,岛主将三人都夸赞完,三人对视一眼,是该发问的时机了。于是仍述开口问道:“敢问岛主,六扇圣湾一向以世外桃源自居,为何岛主会对外界世事知晓的如此清晰?”
&bp;&bp;&bp;&bp;听了仍述的问话,这岛主坦然一笑,不慌不忙的解释道:“六扇圣湾从未以世外桃源自居,那只是外界对我们的臆测罢了。”
“我们不过是不愿被外界打搅的一方水土,有水圣的保卫自然无人前来。不过谁说我们不会出岛去?”岛主爽朗的笑着说道。
明萨三人转念便知,他口中的水圣就是袭击菀陵将士的水怪…
“因循守旧停滞不前不是长远之道。”岛主徐徐道来:“况且近年来,外部世界的武力越来越强大,圣湾要正式出现在世人眼中的日子不远了,果然,你看,你们不是来了吗?”
“岛主果然英明卓识。今看岛上武力强大,不输一个国邦的正规军队。再见岛上富丽堂皇,秩序井然,更是极具一国之邦的秩序和远景。”仍述说道。
“冠军侯客气了。”岛主笑道。
“相识即是缘分,既然你们是因肃清海盗而来,那我就先送上我们的诚意。”那岛主说着一挥手,从他身后走上前来一个侍从,手里捧了一本纸册。
“这是风伯山附近,乃至菀陵和月氏水路上所有海盗据点的分布图,应该对你们有些用处。”岛主说道。
仍述和明萨互看一眼,竟有这么好的事。
打开纸册地图,见里面标注的确实极为详细,包括每伙海盗势力大致的人手数量都有备注。仍述比对了一下,发现以前已经被菀陵水军剿灭的海盗势力也确实在这地图上,还有少数菀陵水军未探知的地点标注,看来颇有些真实可信。
“谢岛主如此慷慨,我代所有菀陵将士谢过岛主好意相赠。”仍述起身说道。
岛主摆摆手笑着说道:“侯爷不必客气,老夫的话还没说完。”那岛主略停顿了一下说道:“月氏国新建,我听闻你们要开山通水路贸易,要打造商船军船,还要发展工艺作坊,势必急需大量财力支撑,我圣湾愿意出资相助。”
听了这话,裴星和仍述明萨两两相顾,生怕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确实,这岛主说的句句属实,现在月氏国的发展最缺的就是银两。而他,一出手就把这个最大的痛点给揪了出来。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敢问岛主愿出资多少?”明萨问道。
“长期出资,你们缺多少我便可以给多少。”岛主自信的笑着说道。
看这殿宇中的流光溢彩华美绝伦,此时明萨三人绝不怀疑这岛主是在夸海口,这岛上应该确有如此财力。
但关键是他想做什么?慷慨相助的背后有何谋划?
这时裴星站起身来,拱手一拜说道:“岛主好意裴星心领,但无功不受禄,敢问岛主可有何要求于我月氏?”
裴星说话一向直接,如今局势,还真是需要他这样直爽之人问出口。
听完他如此问,那岛主果然爽朗大笑:“素问月氏裴星国主豪侠爽直,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裴星面无表情,不知他这话是夸是贬,反正只当他是夸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相信各位少年豪杰都清楚。我圣湾自然是有要求的,只不过我要先将我愿付出的报酬说出来罢了。”
“如今菀陵军队闯入圣湾,从此这条海路再不是秘密。圣湾将会将正脸展露给世人看。尤其是圣湾地处西域之境,自然不能成为西域各国的众矢之的。若是他们联合,要掠夺圣湾的财宝土地,恐怕我们的武士招架不住…”
他这么一说,仍述明萨和裴星便也明白了,不过这岛主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说过,相逢即是有缘,既然你菀陵和月氏发现了我们,何不我们就结成联盟?在西域与月氏国相互扶持,在西域之外有菀陵万岁军相助,以这样的身份地位站出来,还对得起我圣湾多年神秘的身份吧?”
这岛主说完自己又爽朗笑了起来。
这一目的,在他最后的话出口前,仍述和明萨三人倒也猜到了。六扇圣湾有此打算确实是必要的。想这岛上有多少暗藏的钱财,若是没有任何势力就揭露于人前,光凭岛上的武力,恐怕抵挡不住乌孙国以及其余西域小国的进攻和瓜分。
“既然如此,不知岛主打算如何联盟?”明萨也站起身来问道。这岛主既然早就做好了要与菀陵和月氏联盟的打算,一定早已想好更深更细的细节,何不一次说个清楚明白,不要藏着掖着相互猜测。
那岛主果然对明萨露出欣赏的眼神,心想这明萨郡主也如此爽直倒是难得:“郡主说的是。关于结盟,我圣湾有意加入新月盟。”
新月盟!
明萨三人再次震惊了。
从进入这大殿,听这岛主说话以来,他对外界之事的了解已经让三人一次又一次的感到吃惊,如今他竟然说到了新月盟。
新月盟可是菀陵皇城内部和月氏元老内部的协定,是比较隐秘的计划,这岛主竟然…也知道。看来这六扇圣湾真不能小觑了,这岛主从一开始派弓箭手与菀陵军士对抗,到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三人,圣湾不是可以被蒙蔽和被小看的角色。
“对!正是新月盟。圣湾出资资助开通水路,建设码头和商船,所有出资计入新月盟,与其余元老一同分红利。”岛主坦然说道。
“看来岛主对新月盟之事了解颇细,既然如此,岛主想要如何分红利呢?”仍述也开口道。
言下之意很明显,既然你如此了解新月盟,就应该知道月氏国、菀陵和其余散户贵族都是按分成来计算红利的,那么你一定早就想好了你想要的分成。
“好!今日与几位少年英豪相谈甚为畅快!那老夫也就不绕弯了,新月盟中我圣湾愿占三成。”
三成!
开什么玩笑!
听着岛主自信满满的言语,这是明萨三人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新月盟中,菀陵分四成红利,月氏国占四成,其余散户分割剩余的二成。如今你突然跳出来要占三成,置菀陵和月氏国于何地!
&bp;&bp;&bp;&bp;虽然心中颇感恼怒,但脸上还要保持镇定。
明萨上前一步说道:“相信岛主对新月盟的红利分成也了解细致,那么这三成红利确实太多,恐怕我们无法合作。”
听明萨如此说,那岛主有一刻的愣怔,似乎没想到明萨会如此态度强硬。看来不管嘴上如何称赞,心中还是将她当做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女孩看待。如今,却又是刮目相看了。
那岛主看着明萨的眼中现出更多欣赏意味。确实,明萨作为前来西域的菀陵特使,有些事只有她有权利决定是或者否。
万孚尊主已经将便宜行事的权力交给了她和仍述,所以,如果这六扇圣湾确实真心联盟也是好事一桩,他们可以代尊主先做决定。
不过索要三成的红利,这就有些过分了,宁可不要这岛上的出资,也不能将如此大的份额交了出去。何况是刚刚结识的陌生地域。
既然你们说我知道的详细,那干脆就再详细一点,那岛主气定神闲的说道:“据我所知,月氏国的钱囊以五万两成为新月盟散户中的一号元老,如今圣湾将要付出的可是他的无数倍,长远出资,难道不值三成红利吗?”
果然够详细!连钱囊是谁,出资多少,分利多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那还有什么是这里不知道的!明萨三人在心中暗暗想到。
“正像岛主所说,钱囊出资五万两确实不多,但首先他是散户,与国邦无关。况且,钱囊出资之时是新月盟初建时期,当时无人愿意响应,形势不同自然占比也不应相同。”明萨继续对答道。
明萨自信对答,这岛主一时之间没有回应。其实他心中也知道自己的底线,但谈判嘛,总要先放出一些烟雾迷惑对手。
此刻明萨和仍述以及裴星才更加明白了,这岛主为何一开始不派人出来,拦住菀陵军队的射箭开弓。如果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说明他们不是海盗而是六扇圣湾,何必大肆开战,还白白牺牲那么多武士。
原来他不过是要先给菀陵一个下马威,让他们见识到岛上武力装备的强大。如今才好更有筹码跟新月盟要价。
见岛主不说话,仍述也开口道:“岛主将如今局势把握的如此清楚,自然知道新月盟确实需要钱财支撑。这虽是我们的软肋,但绝不是可以随意妥协的借口。岛主若是诚心联盟,我们自会给予岛主相应红利,但若双方期望太过悬殊,只能说遗憾你我相识有缘,但结盟无分了。”
“当然诚心结盟,”这时岛主发话了,看来他们确实是很在意与新月盟的结盟:“不过侯爷郡主还有裴星国主,你们需不需要请示远在菀陵的万孚尊主呢?”
明萨自信一笑说道:“菀陵之事岛主不必费心。若是六扇圣湾诚心与新月盟结盟,我们可为岛主争取二成红利。若成,日后六扇圣湾的安危自有月氏*士和菀陵军士加持,红利也一分不会少。若是不成,那我们自当互不侵犯。”
明萨说完转头看了仍述一眼,仍述肯定的对她点头,对她这个二成的承诺表示肯定。再看向裴星,裴星也点头同意。
况且明萨很会辩论,她说的是为岛主争取,并没有将这二成说成定论。既然你觉得我们没有能力替万孚尊主做这个主,我们何不就借了这个借口先给你个预期,之后查清了这海岛的底细再最终协定也来得及。
这岛主见二成红利确实达到了他的底线,况且这两个菀陵的侯爷和郡主也着实强硬,那就只好先这样。
“好!老夫也不多计较,望万孚尊主能尽快给出答复。”岛主说道。
“那是自然,有财源进驻,我等且不敢耽搁了向皇城复命的时机。”明萨又说道。
眼见结盟要谈成,这岛主不缺钱财,他最想要的是菀陵和月氏国的军队势力,当然同时能够以钱生钱更好上加好。
正当众人的谈判突然陷入了一阵空白寂静之时,忽然听到殿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小姐,小姐,你不能进去啊。”
“小姐,岛主会拿我们试问的…”
“小姐,你真的不能进去啊…”
“……”
只听得一阵侍卫闹嚷的声音。而那个被称作小姐的人却一直没有发声。殿中众人只是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想必那些侍卫虽然嘴上叫嚷着,可是实际却根本拦不住这位地位尊贵的大小姐。
仍述用余光瞟了一眼高座之上的岛主,只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不安,脸色都有些青白。同样,站在他座下,刚刚引了他们进来的一男一女下属也有些惊慌的神情。
怎么,难道这位小姐是个什么厉害人物?
正在这时,只听殿正门外传来了一声银铃般清亮的声音:“我要见我爷爷,为什么要忌讳有什么人在里面!”她如此说着已经一步迈了进来。
这位应该就是一众侍从口中的大小姐吧。看这女子一脸的恃宠而骄和傲气凌人就知道她在这岛上的地位如何了。
这位大小姐一脸笑意身姿轻盈的走进殿里,没有看其他处却是盯着裴星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举动让明萨和仍述互看一眼,不知这位大小姐缘何如此。
等这位大小姐看过裴星,再对他俏丽一笑之后,她转脸看向高座之上的岛主,刚要开口说什么,却突然顿住了,没有出声。而且她的眼睛明显露出惊讶的神色,将一双月牙一般的笑眼愣是瞪成了圆的。
那一瞬间,整个大殿里的气氛都凝成了冰。
明萨和仍述裴星能感觉到,这里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盯着这位大小姐的脸,而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像僵尸一般没有表情,青白冷峻。
可是只有一转眼的时间,那位大小姐已经咯咯咯的笑出声来。她虽然笑着,但殿中所与人都没有缓解脸上的凝重神色,仍是盯着她的脸,等待着她下一步的行动。
只见大小姐迈开步子,朝着高座上的岛主走过去。一面走一面仍是笑的娇俏,一直走到岛主身边,她挤了挤也坐在岛主的高座上,清脆的叫了一句:“爷爷!”
&bp;&bp;&bp;&bp;这位大小姐口中叫出“爷爷”,这两个字仿佛解救了殿中的所有人,刚刚还冷得让人汗毛竖起的气氛顿时缓解了下来。
仍述和明萨互看一眼,难道…这岛主有古怪?
从最一开始,他们便觉得这岛主虽然也是威风凛凛之人,但就是缺少了一些什么,说不出来的感觉。
如今这小丫头一出现更是证实了他们的猜想。这位岛上的大小姐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绝不是可以伪装出来的,所以她应该就是岛主的孙女,是在岛上集万众宠爱于一身,可以呼风唤雨的人。
不过她第一眼看到高座上的岛主时却露出了一秒钟的惊讶,说明这位岛主,这个爷爷并不是她真实的爷爷。
虽然这丫头很聪明,一眨眼就反应过来并且走过去替这个假岛主圆了谎。不过她那惊讶的神情还是被明萨三人记在了脑海里。人的第一反应绝对真实,无法伪装。
如果这位岛主只是一个傀儡,那么真正的岛主在哪里?
他为何不愿现身?有何身份是不能被世人知道的?
真正的岛主又是何方高人呢?
……
三人正在这样思虑着,高座上的岛主说话了:“让贵客见笑了,我这孙女被我宠坏了,说过不许她进来捣乱,如今又跑了来。”
“原来是大小姐,失礼失礼。”仍述率先微笑致意,明萨和裴星也跟着施礼。
见高座上的大小姐仍将胳膊挽着那岛主,看来平时的关系也算亲密,不像是装出来的勉强样子。
“裴星国主,”这时和岛主同坐在高座上的大小姐说话了:“你如今新任国主,主宫中可有后妃?”
这句话一出,仍述和明萨险些笑出声来。明萨紧紧咬着下唇,满怀笑意的看向裴星,只见一向粗犷的裴星竟然红了脖子,想来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小女子如此调戏吧。
不仅裴星三人觉得莫名其妙的尴尬,那高座上的岛主更是惊掉了下巴,恨不得伸出手来就捂住那丫头的嘴。
可是那位大小姐偏偏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一般,继续眨着她的大眼睛盯着裴星,等待他的回答。
“月氏兴盛之前,裴星断不会贪慕美色。”裴星没有抬头,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
明萨抬眼瞥了高座上的那位大小姐一眼,见这丫头一副很满意的神情,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宝贝一样喜笑颜开。
她身边的岛主一见她如此喜形于色的样子,赶忙打断这个话题说道:“三位贵客途中劳累,如今已是午时,若贵客不弃且在舍下用餐吧。”
明萨和仍述裴星相识一眼,他们刚好想要多加了解这座海岛,便欣然答应。
随后,明萨三人便随着岛主和他那位笑意满满的孙女,还有那一男一女两个下属走出了正殿,向着远处一座斜楼走去。
这一路仍述和明萨裴星注意到的倒不是沿途的美景如画,而是处处奢华的布置和殿宇之间,广场之上各个重要节点的武装侍卫。
这些侍卫,个个面容凶悍,身形强壮,整齐化一,一看就是精悍武士,远远看到都有威武之气扑面而来。这岛上的武士素质要比月氏国的军队更高上一个等级。
再向前走,更是能在高处看到在菀陵水军靠岸的另一面海湾处,停泊着十余艘商船,都是巨型船舶。其中穿插的小船更是繁多无数,竟是比月氏国的水路还要发达。
这时见身后的三人似乎对岛上很好奇,那位大小姐又发话了:“裴星国主,你要不要去岛上转转?我带你去!”
明萨和仍述相顾一眼,虽然他们也很想去转转,这正是对这海岛加强了解的时机,不过人家小姐都说了只想带裴星国主一个去转,他们也不好硬跟着不是。
见裴星有所犹豫,他似乎对这位岛上千金的热情过度很不适应,但仍述用眼神撺掇他,示意他千万不能拒绝。你看那岛主听到这大小姐的提议那张青紫僵硬的脸就知道,若是现在拒绝,就再也没有机会在岛上转了。
裴星当然也懂这个道理,但他还是在心中咒骂着,我裴星堂堂男子汉,怎么还走到了要出卖色相的时候了。但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对那大小姐说道:“有劳了。”
他这话一出,仍述和明萨又险些噗嗤笑出声来。
而他们身前的那不知真假的岛主却很难笑出来了。既然他孙女提议了,他总不能太过阻拦,不然显得这岛上似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于是那岛上千金便带着裴星沿另一条岔路走开了。就在这时,在不远处一座岛上最高的外观精致的高楼上,真正的白发岛主放下手中茶杯。
他挑起眉毛问左右道:“禾儿怎么又跑出去了!”左右听到岛主有所怒意,都未敢多说话。不用想也知道,小姐一向最爱凑热闹,这样的热闹她不参与进去闹一闹才奇怪。
“怎么还与那裴星单独走在一起?”白发岛主怒意更加几分:“去,跟上两个人,提醒她不要乱说话!”
但等身后有两个侍卫准备下楼时,白发岛主又叫住了他们:“等等,算了,不管她。”
白发岛主看着自己的孙女一路喜笑颜开的带着裴星走向远处,心想若是除去她的侍女外突然跟上了两个陌生侍卫,免不得会引得裴星生疑。何况,就算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难道要把她的嘴捂上不成?还是把裴星杀了,一了百了?不让他把消息带出去…
而且禾儿虽然大大咧咧,做事冲动爽直,但还是有些聪明的,有些事她知道不该透露,这个底线相信她会有。
也就在高楼之上的白发岛主看向仍述和明萨的时候,仍述一个晃神间,直觉让他感到在不远处那个很高的方位,正有一双犀利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于是他第一反应便是侧过头去,目光凌厉的迎了上去。虽然看不到高楼之上帷幔之中有何人,有何物,但仍述感觉他正与那人对视着。
&bp;&bp;&bp;&bp;在高楼之上的白发岛主被仍述突如其来的一眼看得一惊,他脸上的神情虽然仍旧镇定如常,但他不得不承认,在仍述刚刚对视过来的那一刻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好小子!”白发岛主心中叹了一声,有如此精锐的直觉,可想而知他的武力多么勇猛,在战场上带兵作战又是多么决断,怪不得他会被很多人看重。
而且越是在仍述目光冷峻绝杀的时候,他就会越觉得仍述像一位故人。这样想着,白发岛主的眼神便渺远起来,随即他又嘲笑自己真是老了,如今老是不经意想到过往之事。
都是那么久远的陈年往事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怎么了?”明萨见仍述突然侧头盯着一个方向露出狠劲的神情,便低声问道。
“哦,没什么,走吧。”仍述才收回思绪,对明萨微笑一下说道,两人便继续跟着岛主向前走去。
明萨也转头看了一眼那高阁,心想难道仍述发现了什么?仍述历经沙场磨炼,多少次命悬一线,她相信仍述有着比常人更敏锐的直觉。
……
这一边,岛上的千金大小姐禾儿正领着裴星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商船是通商用的?”裴星指着不远处停泊在岸边的一批大小商船问道。
“就算是吧,有时候会做通商用,不过也不常用的。”千金大小姐笑嘻嘻的盯着裴星,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而且裴星开口说话她就特别开心。
“这海岛也可以通商?我看岛上有耕种有饲养,可不见什么东西是十分值钱的。”裴星进一步套话道。
“你是想问我们都用什么跟外界通商吧!”那千金大小姐倒是说的轻松,毫不避讳。
裴星很想伸手抹一把汗,既然她如此直白,一会也不用再跟她绕弯子了,本来这绕着弯弯说话就不是自己的长项。
“这岛上有矿藏啊,怎么会不值钱?”
“矿藏?”
“对啊,不然你以为我爷爷怎么会这么有钱。”这位千金大小姐肆无忌惮的说着,裴星可以想象那位不知是不是她爷爷的岛主,若是听见这话脸色该有多铁青。
“况且我们森林中有很多物产,都是外界没有的,运出去很抢手的!”
裴星在一旁狂点头,生怕一个打断她便不说下去了一样。
“裴星国主,你今年多大啊?”
啊?裴星一愣怔,心想怎么不继续说你岛上的事了,问我干嘛,一面想着一面感受着这大小姐直勾勾的眼神后背冷汗直流。
侧头一看比他低一个头的这岛中千金还正眨巴着她的笑眼期待着他的回答,裴星只好一皱眉说道:“二十有三。”
旁边娇小的女子咯咯咯的便笑了起来。裴星一脸懵怔的看她一眼,不知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匆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真是不适应跟如此野风野韵的女子交流。
两人安静片刻,岛上千金突然带着一脸奇怪的问他:“你为何不问我的年纪?”仿佛她的想法是最正常的事情一般。
裴星再流下几滴冷汗,回应道:“初次见面便问女子年纪不大礼貌。”
大小姐禾儿倒是挺满意这个回答,不过她不知道,在裴星的世界里还真是很少被礼貌二字所束缚。
“那你为何又不问我的名字?”大小姐不依不饶的继续发问。
裴星心想我不问就是我不想知道,但嘴上却不能如此说,他还要想方设法套她的话呢,于是岔开了话题道:“岛主年轻时可是行军之人?我看他训练岛上武士十分有素。”
“这个嘛,我不想跟你说太多,”这位大小姐突然说道:“我告诉你,我叫禾儿,我们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呵!看到没,人家岛上的千金大小姐才不是刚开始你认为的没脑子缺根筋,你问什么答什么,看看这拒绝的多么直接。我不想跟你说太多…裴星在心中冷哼几声。
“你怎么不说话?”
“我的事有什么好说的!”裴星冷着脸说道。
“怎么没有好说的,随便说,我很想知道啊。”禾儿强调道。
“我也不想跟你说太多…”裴星黑着脸自己向岛上四周看去。
禾儿倒是有一刻没反应过来,不过等她反应过来之后,却又觉得裴星如此直爽的脾气着实可爱,毫不做作完全的真性情。
裴星则是想反正你不对我说太多,我也不愿意对你说太多,还不如趁机赶紧走走看看,能多观察一点是一点的。
就在这时,身后赶来一个侍从,恭敬的对禾儿说道:“小姐,岛主叫你和裴星国主回去用餐了。”
“知道啦!”禾儿一摆手,这侍从便退了开去。
“我们回去吧!”禾儿对裴星说道。
裴星一面跟着禾儿走回去,一面再向后看了两眼,因为远处的低处平地是一个阔大的校场。虽然现在校场上空无一人,但裴星还是想多看看,根据这校场的规模,大概可以推断出这岛上应该有两千左右的武士。
若这些武士都是今天与菀陵军士对抗时候的战力,那这里的武士可真算得上是一支小规模的护*队了。
……
……
一顿午饭在祥和的气氛中结束。
仍述以菀陵军士不便在此多留为由告辞,临走前双方说好,待接到万孚尊主的回应后,便会再来岛上与岛主签订新月盟红利协定。到时再商榷六扇圣湾第一批入资。
临走,明萨和仍述裴星已经走到行军船下,马上要登船。那位岛主也已经挥手相送,这时禾儿突然跑上来,对裴星说道:“裴星国主,你那音波功夫真够厉害,有机会我定要拜你为师!”
裴星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下,就快步上了船,心想最好还是不要有这样的机会。而且他在心中暗下决心,下次再有来六扇圣湾的机会,自己是打死都不会来了。
目送着菀陵行军船逐一离开码头向远方行驶而去,禾儿转头看了一眼一直冒充岛主的虎啸,见他一副铁青的脸色。
“啸叔,你为何不高兴?爷爷交代你的事不是都办妥了吗?”禾儿笑嘻嘻的说道。
“小姐,你也太…”虎啸想要抱怨两句,想了想碍于身份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我觉得挺好。”禾儿不在意的丢下一句转身便走了:“我先去找爷爷去了,看他喝茶喝够了没!”
虎啸在她身后无奈的摇头,这丫头鬼精灵的很,看来她是什么都猜到了。
&bp;&bp;&bp;&bp;航行于海上,仍述先是将大致情形对没有登岛的将领们交代了一番,并严令在与这海岛正式同盟之前,不许将六扇圣湾之事对外散布。
然后仍述将标清海盗据点的地图交代下去,现在就带兵沿路一个一个的扫清。一方面此举可以彻底肃清海盗,另一方面也可以检测这地图是否准确,这也是确定六扇圣湾与劫走货船的海盗是否有关的线索之一。
然后,仍述和裴星明萨一同聚在船舱内,将这一天的六扇圣湾之行互通各自的判断,其中层层疑虑仍是未知。
“这六扇圣湾如此神秘,还需皇城给详查一番才好。”仍述首先说道。
“六扇圣湾对外界之事了解颇细,既然他们放心让我们回来,就一定对我们的联盟有信心。所以我觉得他们肯定知道皇城会详查,但是他们不怕。”明萨继续道。
裴星点头:“不过那岛主是个傀儡!一开始我们进殿的时候,他说话不自然,后来演着演着才进入岛主状态。”
“他在那位千金大小姐面前还稍稍有些忌惮…”仍述补充道。
“真正的岛主为何不愿现身?如此富可敌国精兵强将,难道还没脸见人不成!”裴星说着,皱紧眉头思虑着。
“那就是他有不能被外界知道的身份…”明萨回应道。
是的!裴星和仍述同时点头肯定。这六扇圣湾上真正的岛主一定在外界的世界中也有重要的身份,所以他在六扇圣湾的秘密势力是不能被外界知晓的。
不过这岛上有如此精良的武士编队,还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这许多年来却不见有所动作,那他们准备这么多的武力和财力难道只是为了自保吗?一定还有其他目的是现在无法探知的。
“裴星,你和那位岛上千金去闲逛,有何发现?”仍述问道。
“这岛上有二十余艘大型商船,据那丫头说岛上有矿藏和森林物产,他们会不定时的与外界通贸。这些矿藏是岛上财富的主要来源。”
裴星回忆着他与禾儿的对话继续说道:“我还看到了一个训练校场,可以容纳二千武士左右,如果这两千人都是与我们对抗时的精兵良将,说明那岛上的军力不输给西域国邦。”
仍述和明萨听着,也点头思虑着。转而仍述顽劣的歪嘴笑了一下又对裴星说道:“还有呢?”
“那丫头也不傻,再问下去就不多说了,况且没聊多少,就被叫回去吃饭。”
“我问你和她出去,有何发现,不是问这些…”仍述继续道。看着仍述那笑嘻嘻的样子,明萨知道他又开始调侃裴星了。
“那…不然问什么?”裴星有些懵怔。
“我问你有没有发现那大小姐叫什么,有没婚配,可不可爱之类的…”说完仍述自己先哈哈笑起来。裴星在一旁有些气恼,知道自己又被他给耍了。
……
不过后来事实证明,六扇圣湾的岛主给出的海盗地图确实是精准的。让菀陵水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余海盗全部肃清了。
明萨也将六扇圣湾意欲加盟新月盟之事报请了万孚尊主,并请皇城对六扇圣湾势力进行详查,尤其是岛主的真正身份。
……
……
时间在忙碌和充实的生活中总是显得电抹一般而去。一转眼的时间,明萨和仍述已经在月氏国度过了初秋、深秋,又挨过了月氏国令人印象深刻的寒冬。
如今已是三月初春,风微雪轻,冰澌溶泄。
在万物都开始酝酿着新一岁的活跃时,月氏国经过重建已与往昔截然不同。地界之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派欣欣向荣。
仍述和万岁军已经将月氏国的军队训练的颇见规范,严整有加,战力大增。月氏国的宝石工艺已经成为菀陵贵族们的钟爱,极具西域风情的特色瓜果也受到菀陵人们的争抢,除了天气实在恶劣,贸易航运的货船几乎每个礼拜都经运。月氏国的元老们都在这半年里收回了本金,还多有所赚,于是新月盟也欣欣向荣一派和气。
而裴星也正像他自己所说,这半年中,无论大事小事,只要在正殿与臣民们商议,他从未坐过那个国主的宝座。他的豪气和决策也渐渐得到了月氏国人们的认可。
既然一切都按照既定的形势发展,月氏主宫也可以放心开始筹备月氏国的开国大典了。初春时节,正是象征着无限希望和光明的时节,此时举办月氏国的开国大典再合适不过。
然而,在一派升平之中,还是会有不和谐的声音出现。
说起来也很没有缘由,近来竟有人制造谣言,质疑裴星的月氏王子身份,还扬言说他没有资格继承月氏国,因为他并非是老国主所生。
谣言越传越烈,后来竟发展到说裴星是西域活佛的儿子,所以活佛才特意在开山仪式的时候过来为他做法事,说是有缘前来,其实根本就是赶来做裴星的靠山。
这样的传言对活佛来说也构成了诋毁,因为月氏国与人恩怨,还将活佛牵扯进去,裴星自感羞愧。
……
菀陵皇城也在一月有余的详查之后给予了明萨和仍述答复,这六扇圣湾的势力确实是多辈之前就定居在海岛之上的。那岛主身份也查不到有何可疑,况且六扇圣湾有武力有财力,作为新月盟同盟也未尝不可。
就算他们依旧神秘,或者不受控制,但他们在新月盟中所占份额不过是二成,想要翻云覆雨也有难度。况且,新月盟只是贸易通商以钱生钱的组织,也不能威慑到军队势力。
于是万孚尊主同意与六扇圣湾的结盟。刚好,为了尽快将这关于裴星身世莫须有的谣言消散,明萨和仍述便将六扇圣湾将加盟新月盟,并与月氏国之间相互扶持的消息散布于众。
果然,这消息一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无论是其他西域各国的国主们,还是贵族们,或是普通的百姓,都对月氏国再次刮目相看。
六扇圣湾那可是一个神圣的存在,其他人就连踪迹都寻不到。月氏国竟然能够与之结盟,况且又说六扇圣湾有丰厚的财力和强大武力,这消息实在是震惊四座。
&bp;&bp;&bp;&bp;“岛主英明,那万孚拖了近两月,不还是乖乖跟我们结盟。”六扇圣湾之上,虎啸站在白发岛主身边,一脸的敬仰和钦佩。
“若不是我提前做了万全准备,难保不让他们查出什么。”白发岛主转而循循善诱道:“你们要记住,不要轻视任何国邦,如果不是我们在暗处,哪有如今的势力。”
“是,属下记下了。”虎啸拱手一拜说道。
“等我们正式结盟,以新月盟日后的财力,还有我们跟钱囊共占的份额,应该能与五弟一起,跟他掣肘了。”
白发岛主在说到“他”这个字时,眼中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神情,情绪中有一丝焦急和愤懑,仿佛这个字都被拖长了尾音。
听白发岛主如此说,虎啸在身旁点头,他思虑一下也认可岛主的说法。正在白发岛主陷入沉思之时,听得外面一阵吵嚷。
“爷爷!”
这丫头真是不让人闲着……
“爷爷,”禾儿跑上来挽住白发岛主的胳膊道:“月氏国开国大典,你会去的哦?”
白发岛主笑了笑:“我当然不会去,你虎啸叔叔会代表我去,对外他才是我们的岛主。”
“将六扇圣湾展示给西域各国看,可是月氏国开国大典上的一个重要事项!如此重要的场合,爷爷不去的话,要不要我代爷爷去一下?”禾儿撒娇道。
“鬼丫头,这次无论如何不许你去。”白发岛主道:“开国大典不是玩笑,我六扇圣湾要在世人面前站出来没错,但却要保持适度的张扬,你若去了就会过度!”
虎啸在他们身后听完这话也忍不住撇嘴一笑,他都能想象到若是大小姐去了现场,在裴星国主如此重要的场合,摆出一副花痴的面孔,还嚷着要拜师,抢着与他说话的情形,那会是开国大典上的一道亮丽风景。
见禾儿仍旧摆出央求的脸色,白发岛主在心中叹了口气,心想孙女真的长大了,长大了就有别的小心思了,作为祖父拦也拦不住啊。
“禾儿,裴星那小子有什么好?”
“有什么不好吗?”禾儿一撅嘴说的十分得意。
白发岛主先是一愣,再是无奈一笑。是啊,在有情人眼中,哪里有缺点。缺点却都变成了难得的可爱之处。禾儿之所以这么大还没嫁人,不正是因为瞧不上任何人吗?如今她瞧上了一个,却…还是个人类的国主。
族里有很多优秀的青年,绝不输给那裴星,她看不上有何办法。不过裴星毕竟是外族,白发岛主还是对禾儿这心思有所担忧。
日后我族和这些国邦结局如何还无法预料,到最后会不会伤了禾儿?
想到这里,白发岛主一转头,看到禾儿还在央求自己,她想要跟去月氏国的开国大典,只为见那裴星一面。
“岛上所有人都看不住你,这次我亲自看着你,无论如何不许你去!”白发岛主坚定的道。
“哼!”禾儿一嘟嘴,见央求无效便扭头走了。爷爷了解她,她当然也了解爷爷,这次他脸上的坚决是禾儿从没见过的,所以她知道无论她再如何强求也是无用功。
难道自己喜欢人类,或者嫁给人类有那么可怕?
何况,他们本来就是与人类通婚后的外族啊,身体里有多少人类的血液,早已不是纯正的外族了……
……
菀陵皇城的矗灵殿里,纵灵师对六扇圣湾之事还是有些担忧。这个古老的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如今被挖掘出世,还竟然有那么强劲的武力和财力,且对外界之事了解的事无巨细。如今更信心勃勃的要与菀陵结盟,着实有太多蹊跷。
关键是,经过皇城多番查探,也查不到明萨和仍述说的,那位真正岛主的身份。
万孚尊主看出他的担忧,于是微笑似要安抚他说道:“虽无法探知那岛主真正身份,但不是所有隐瞒都是恶意。凭我感觉,这六扇圣湾并没有恶意。我倒是觉得他是真想凭借新月盟与菀陵结盟,获取一些保障。但这保障具体是什么还需长远探知。”
纵灵师看着万孚尊主自信的神情,展开眉眼也笑了:“老啦,最近越来越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同时他又对万孚尊主现出欣赏的目光,因为处于巅峰时期的万孚尊主如今更加果断和睿智了。
近来世上之事不太平。
先是鼎界凭借多年来在各国打下的经商基础,已经让世人注意到了他们财力的雄厚。如今又冒出一个六扇圣湾,似乎不像是鼎界的势力,但却又是一个富可敌国的海岛。可是在这些富可敌国之后,这些钱财是用来做什么呢?
况且,前一段时间,明萨和仍述在西域遭遇了雪崩。明萨在信件中提起,他们曾在雪洞里发现一个比人类高大壮硕,牛头马面的巨人。这倒是让纵灵师和万孚尊主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事。
据菀陵最内部的机密所传,远古时候,那场人类和异族的大战,便是由很多受异族操控的野兽,还有很多类人非人的怪物作为先锋,它们所向无敌,是人类战力体力的数倍…
而操纵它们的异族贵族则显少露面,据杀入过异族军阵中的将士们回忆,坐镇异族的贵族将领反而生得与人类一个样子,而且神采奕奕,不似凡人。
明萨描述的这个巨人倒是颇有些勾起了万孚的回忆,这巨人很像那远古时期祖辈传下来的,在大战中充当先锋的类人非人的怪物……
当时人类祖先将大战中的异族称作兽族,因为进攻人类的多为野兽,而且像是受了什么功法控制的疯狂的野兽。但如今明萨又说西域人将这类人非人的怪物叫做魔人…
不过不管是兽是魔,还是另有人类在秘密操控,难道经过千万年的繁衍生息,当年的那些异族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这巨人的出现和青城的密址神山联系起来,又扯出了远古的一场浩劫……
世事不平,万孚尊主心中向往的菀陵中兴之道,恐怕又难以长远持续了。
&bp;&bp;&bp;&bp;前些天,月氏国中盛传裴星的身世之谜,还将裴星和活佛联系起来。虽然大家都相信这是有心之人在故意兴风作浪,不过明萨和仍述在听到关于裴星是活佛之子这个谣言的时候,都挑着眉毛互看了一眼。
看来当时活佛在开山仪式的高台上做法事时,他们两个的确都看出了裴星和活佛长相的相似。
明萨看着仍述,小声的问了句:“不会是你造的谣吧?”
仍述撇着嘴故意露出不屑的表情说道:“我看应该是你说的。”
“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活佛是什么身份,岂是让我们这等凡人玷污的。”裴星不耐烦的制止他们道。
“话说,你父王对你如何啊?找找破绽,看你是不是他所生。”仍述才不管裴星是不是生气,自顾自的继续刺痛他。
裴星不忿的哼了一声:“几个兄弟姐妹,父王独宠爱我!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让我独自闯出乱兵逃生…”裴星说着又想起了家族被灭时候的惨状,语调中透出不忍。
明萨用胳膊怼了仍述一下,意思是差不多行了,又惹得裴星伤心。
仍述挑挑眉毛,意思是说,我也不是故意的。
裴星提起故去的父王便止不住伤感。还记得小的时候,不过七八岁年纪,父王召了他和其余两个兄弟来,查问功课之余便逐一询问他们的志向。
小弟太小还不懂事,便呆萌的默然不语。兄长年纪比裴星再长两岁,他略思片刻回答愿做贤圣人,教诲四方。而裴星小小年纪,却大胆说道:待孩儿长大,愿效法父王,为月氏国谋万世基业。
一个七岁幼童就有效法父王的抱负,裴星如今想来,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父王心底便对他有了不同的期许。
乌孙国率领五国联军攻打月氏国之际,月氏主宫危如累卵。父王在乱军中被团团围困,仍不忘让最精锐的军士保护着裴星,一同闯出去,为月氏国留下血脉。
他记得父王临别时说的话:事已至此,是我命中定数,父子遇合,缘尽即离,不必悲痛。要记得你幼时志向,为以后的月氏国尽你毕生之力!
……
“若说我非父王亲生,如今父王已经过世,我也无法找出证据证明是不是,不能去堵上那些人的嘴。但他们若是说我是活佛的儿子,哼,那真是天大的笑话!”裴星笑道。
“前几天谣言愈演愈烈,我还有点担心。如今造谣之人又扯出了活佛,那我还更不必担心了,因为这完全就是造谣。见我月氏国兴盛,看不过眼的人太多。”裴星笃定的说。
“这几天谣言已经渐渐的息了,不足为患,不用担心。”明萨点头说道。
“嗯,你们都不用担心,担心的是我。因为镇压这次的谣言,我率领军士可没少抛头露面。哪天我出去被鸡蛋石头攻击,你们可要救我。”仍述打趣道。
“我们也准备一些鸡蛋和石头,我看上次在雪洞里你俩和外面人互动还挺好玩。这次换我和郡主一起跟臣民们互动一番。”裴星也打趣道。
和明萨仍述相处的这半年时光,竟把一向直爽莽撞的裴星都带得爱开起玩笑了。
……
……
半个月后,月氏国,可以说是一个崭新月氏国的开国大典便浩浩荡荡的如期举行了。这样的盛事,在近些年较为太平的世道中已经稀有罕见,所以更加轰动一方。
当然,在开国大典之前几日,裴星还听从仍述的建议,在他正式继位之前,像模像样一丝不苟的征询了一下月氏臣民们的意见。
不知臣民们认为,由谁来继任月氏国国主之位最为合适?
在全体臣子们联名上书推选裴星王子作为新国主的情势下,裴星还要示意性的推辞一番,认为或许自己品德和能力不够,担心不够贤能日后辜负了月氏国的社稷,众臣子还是另举贤能的好。
当然,这是菀陵江南大地尊主继位常有的套路,西域人们哪见过这个。
一听国主如此自我菲薄,臣民们纷纷诚惶诚恐的再次上书,言辞夸张。看那上书的言辞之势,已经夸大到认为如果裴星王子不能成为国主,那月氏国似乎就要山崩地裂、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了一般。
这样便不好再推辞了,于是裴星便庄重肃穆的应下了继任国主之位之事。
用仍述的话来说,如此一来,虽然虚伪了些,但足以在日后产生分歧的时候作为把柄。这国主之位本不是我裴星自愿做的,是你们连上了两次联名之书推举的。
不过不做可以,若是我做了国主,日后有不服气不服管的,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
……
开国大典的前夜,要由月氏主宫主管继任的侍官,向全月氏国宣告明日开国大典上裴星继任国主之位的诏书:祖时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国主之位,不可久虚。王子裴星,坚毅颖聪,克承宗桃,即遵典制,明日即国主位。
此诏书一下,明天只要等裴星在万众瞩目之下分别祭告天、地、宗庙、社稷之后,便可以接受月氏国臣民的恭拜,正式成为新一任的国主。
……
这一晚上,裴星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在主宫的偏殿里走来走去,想寻个人说话,最后走去了仍述的房中。
“国主,你大晚上的不睡觉,亲临寒舍,有何指示?”仍述虽然穿着睡袍,但神情却还是清醒的,看来也还没有入睡。
“没有睡意,找你说说话。”裴星说着就自己迈步要走进仍述的房间。
“国主您无睡意,我就要一同失眠?”仍述继续调侃道。
“别闹了,让我进去说。”裴星不想和他多费口舌,现在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跟他聊,于是催促他道。
“哎哎,这就想进来啊,平常说话你不都先找明萨吗?今日如何轮到我有这份殊荣?”仍述一侧身便又挡在了裴星身前,不让他进入房中。
“这么晚了,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去找找明萨。”裴星笑说道。
裴星发现只要他遇上仍述,就不能好好说话,总是被他带的没个正经。如今他执意拦着自己不许进入,便只好跟他打趣一番。
&bp;&bp;&bp;&bp;听裴星又拿小魔头来打趣堵住他的口,仍述只好垂目说一句:“她若是放你进门,我又能有何介意。”
“行了,进去说。”
裴星豪放地说着便向左迈步,他以为仍述刚刚挡过两次就可以了,于是想要躲开仍述挡在前面的身体。然而一迈步之间,仍述却再灵活的挡了过来。
“怎么?”
裴星又被拦在门外,忽然间面露喜色,两眼冒光,看着仍述的眼神开始神采飞扬:“侯爷,你如此拦我,莫不是房中有不可见人之事?”
仍述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没打算做解释。
“让我给说准了?冠军侯爷终于在我月氏忍受不了空虚寂寞,和我月氏女子情投意合了?”
裴星说着特意提高了声调,恨不得让这殿中所有侍从都听见一般。
“进来!”仍述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进来,别磨叽。
“这可是你请我进去的,一会儿言语不合,可别怪我不客气。”裴星笑着背起手来,大摇大摆走进房中。
“你还学的挺快!”
仍述一边关门一边无奈的摇头苦笑,裴星这是将对付月氏臣民玩的一手学到通透了,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现学现卖…还不都是你教得好。”
裴星和仍述玩笑着,终于走进了仍述的房中。他一面给自己倒茶一面不禁有些烦闷伤感。这半年多的时间,确实很多时候,他都是对仍述和明萨教给他的东西现学现卖。
处理不同的事务,对待不同的问题,三个人各有所长。互相教导,互相启发,才有了如今的裴星,有了如今的月氏。
突然间自己就要正式登上国主之位,而这两位好友也要不日后便离开月氏,面对好友离别,面对后半生一人独挡乾坤的生活,怎能毫不感伤?
仍述关上门,回身看到裴星的神色,知道他心中有千丝万缕,就是想找自己聊聊,排解排解,于是坐在了圆桌对面。
明天就是裴星正式继任国主之日,一个崭新身份的转变,仍述能够理解那种迷茫。
“怎么?明日就是一国之主了,激动到睡不着?”仍述调侃道。
“换你你也睡不着。”
“那要不你换我试试?”仍述笑道。
“好啊,把你困在月氏,我陪明萨回菀陵去!”
裴星也不畏惧他的调侃,知道明萨是仍述的死穴,一提到明萨他便正经起来。
果然,仍述一挑眉毛,示意你厉害,我不跟你斗嘴。
“这时间实在过的太快,在时间面前,没有永久辉煌的国邦,也没有万世鼎盛的族谱。人类何其渺小,什么都改变不了…”裴星叹息道。
“日月如碾轮,万事万物碾过即为尘土。巍峨如高山也被吹为平地,浩瀚如大海也能变桑田。又何必感慨人类的渺小。在时间面前,何物不是渺小的?”仍述正了正衣袍劝解道。
“重任在肩,我顿感压力巨大。”
“兄弟,你绝对能成!我相信你!”
仍述一面正经的看着裴星,给予他认可的眼神,然后又转回头去说道:“若不是你明日需要神采奕奕的继任国主,此情此景还真应该有壶好酒,与你痛快一醉!”
“等你们返回菀陵之前,我绝对会陪你大醉一场!”裴星说到了离别,两人心中一阵凄凉。
这半年多的相处,三个人一起完成了很多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做了也许平常两年都未必做得完的筹划。仍述对裴星的亲切感,似乎更高过顾庭,高过那些菀陵的好友。
“大醉一场,就我们两个?”
“你还要把郡主灌醉不成?”裴星白了仍述一眼,玩笑说道。
仍述眼神一松,心中却想,若是带了明萨一起,我还真没心情放开了跟你大醉一场。或许是经过这些日子的了解,裴星竟像是看出了仍述的腹诽,转而语调瞬间低沉几分,问他道:“侯爷,我是真不懂,你和明萨之间到底为何?”
“为何什么?”
仍述避开裴星的目光,确实,在面对有关小魔头的一切问题上,仍述都难以表现出他训练有素的冷静。
“我不傻!看得出你对她有情,她对你也有意,可为何总是别别扭扭?”
仍述见裴星也不藏着掖着,但却又不便对他多解释什么,只好犹豫片刻说句:“是我不配她…”
“什么狗屁话!”裴星大嗓门一出,粗放不已。他心中的不耐烦要比这句话还要更盛几分。仍述刚才这一句一听就是应付的回答,感情的事还谈什么配不配。
况且,一个女中翘楚,一个弱冠封侯,看起来又是才子佳人相益生辉,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吗!
“你就别问了,缘来已久,我不想解释。”
“行,行,行,”裴星大气一摆手,连说了三个行字,你不想解释我也不勉强:“不说你们俩了,我这自己还紧张的不行,怎么又说到你们身上去了!”
“我看你八卦的很,哪里有紧张的神色!”仍述见有新话题出现,忙打趣着将刚才小魔头的话题完全岔开,那些错综复杂的事他只想逃避。
裴星侧目,他知道仍述这是有多想避开之前的话题,索性遂了他的意:“早知道,还搞什么看不到月氏国基稳固,我绝不继任国主的架势。我就该从重新踏上月氏国的主城开始,就当即宣布继任,复国,兴建,从那时一切便有序开始,也省了去这些忐忑之心。”
仍述看他如此焦虑,一顿抓耳挠腮,忍不住放声大笑。一个开国大典,这是要将国主逼疯啊……
不知不觉,一夜悄悄溜走,两人相谈甚欢。
天色已蒙蒙亮,裴星告辞道:“侯爷,我得走了,若是一会儿侍奉我换孝服的侍女是在你房中找到我的,我怕我解释不清。”
听裴星主动调侃,仍述不禁哈哈大笑:“可不是,国主日后还要为月氏繁衍子嗣,若是有这等嗜好可如何是好,且快离开吧!也放我一条生路!”
仍述挥挥手,示意他快点离开,自己还能小睡一会。裴星便离开了仍述的房间,正式准备大典去了。
&bp;&bp;&bp;&bp;三月十八这一天,残梅散香,柳梢泛金,杏花竟放。春风春酝透人怀,东风和气满楼台。所有人的心都随着开国大典的起始而变得喜悦兴奋,空气中也一片喜气洋洋。
早上裴星先换上孝服在祖辈及先国主灵位前敬读告文,行三跪之礼,接受祖辈的继任诰命。然后裴星再换上礼服,走向主宫的正殿,准备接受臣民们的朝拜。
主宫中远远望着国主裴星的侍从们都为之一振,国主今日金冠华服,气宇轩昂,光看侧颜便尽显龙虎之威了。
这时候,侍从赶来通报,活佛已驾临主城。
裴星心中一喜。一般来说,西域的国邦新立,活佛的确会出现为新国邦的风调雨顺和臣民安泰做法事。
但活佛云游在外,千里迢迢,当然也有不来的时候。尤其是这次,风言风语传了有一阵,都将裴星和活佛扯到一起,裴星便没有抱多大希望活佛能来为月氏国祈福。
如今看来,活佛的确绝非常人,根本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不需避讳,仍愿意来支持月氏国,裴星自然感恩戴德。
在活佛的指示下,裴星便亲自引领活佛及一众随从僧人进入正殿宗庙,宗庙就设立在正殿旁边,活佛和其余僧人不理殿外的张灯结彩和喧嚣繁闹,静心于宗庙中做法事。
迎接了活佛,裴星再从宗庙中出来,先是到正殿,登上国主宝座,君临天下。
台下的文武百官都穿着各式朝服,臣子们也都率领亲贵显宦,整齐肃穆,序立在殿下。
随后侍官向文武百官宣读表章,那表章甚是不吝言辞,用赞许的辞藻称颂了裴星的文治武功和恩德浩瀚。宣读完表章,即将正式成为国主的裴星起身,神色庄严的环顾四周,然后率领臣子们走出殿门。
在殿门外主持了一下开国大典的揭牌仪式,然后便是迎接西域四方而来的各国国主及随行使臣。裴星按照侍官的指引,一项一项完成着这繁复冗杂的继任礼仪。
开国大典前,裴星提早便向西域其他国主都下了邀请帖,包括乌孙国那个他实在是不愿看到的国主猎骄靡,也接到了月氏国新国主裴星的邀请。
作为一国之主,裴星总不能从一开始就将月氏国和乌孙国放在完全敌对的两个立场,所以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到的。你猎骄靡可以不来,但我裴星不能不邀。
但是迎接到最后,让裴星有些诧异又有些惊喜的是,那乌孙国国主猎骄靡的确没有出现。他绝对不想让月氏国的开国大典上出现不和谐的人物,而猎骄靡就是最不和谐的人。
裴星一面感慨着这猎骄靡给出的惊喜,一面返回到正殿外的广场高处,准备焚香祭拜苍天、大地、宗庙和社稷。
而六扇圣湾岛主及随从的出现,也着实吸引走了其余国邦的目光。大家都好奇的,有意无意打量着六扇圣湾之人,圣湾中人的气派根本不输给任何一个西域小国,这就让人更加重视月氏国的新建。
月氏国当年本就是唯一可以与乌孙国掣肘的西域国邦,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成为了乌孙国的眼中钉肉中刺,以至于落得被瓜分的下场。
如今月氏新立,先有菀陵这棵大树做靠山,后又拉来实力不俗的六扇圣湾做联盟。以后乌孙国势必要收敛其西域独大、作威作福的动作了。
此刻裴星正虔诚地焚香祭拜苍天,等他焚香结束,再行大礼,便可以重回大殿登上御座。接受所有臣子们依次的行礼,以资庆贺。
明萨看着祭拜台上的裴星,此刻竟体会到了一种母爱的慈祥。虽然她从没当过母亲,也没有像小棉袄一样体察过母亲当年对她们的疼爱,但此刻她竟突然涌上了那种温暖的感觉。
半年多以前,与裴星一起,三人率领菀陵将士一同踏上月氏国主城,那时的残破颓废和茫然无措,与今日的一派祥和信心勃勃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明萨感触良多,半年的经历一件件拂过脑海,清晰如昨……
“为主者难,此刻真是能够体察,裴星昨晚为何一夜难眠。”仍述看着台上的裴星,庄重而威严,台下千万双眼睛全都齐聚在他身上,如此重任,一世担当,定然无眠。
“你们昨晚在一起?”明萨侧目,心中想的是,居然没叫我一起。
仍述点头笑了,见明萨似有嗔怪的神情,他耸了耸肩膀用目光指指台上:“仪式继续,继续…”示意明萨继续观看仪式。
可是正当裴星刚刚焚香,开始祭拜上天时,却听到从殿外的广场远处,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连高台上的国主裴星都听到了,台下众人也早已听见。裴星和众人的目光都追随那声音过去。
只见乌孙国的国主猎骄靡,身后跟随着上百人的军士队伍,正大声叫嚷着裴星血脉不纯正,没有资格继任月氏国主之位的言语,一边叫嚣一边向里面走来。
裴星刚要怒喝镇守在外的军士,如此闹事之人为何不严治!还等着他们将开国大典搅黄吗!
这训斥的话还没有出口,裴星便看到了在猎骄靡身后的军士队伍中被押着的两个人。那是两个衣衫褴褛之人,一男一女,瘦骨嶙峋,面容枯槁。
虽然他们衣衫破旧不堪,还染着片片泥污,头发蓬乱,面容憔悴。此刻还被武士们强力押着、推着,一路走的踉跄着,但仍是尽力挺直腰板,拜托押制,有种不愿屈服的气势。
可与这不屈之势不符的是,他们一路都低头垂目,不敢向四处和祭台上多看一眼,似乎又在担忧什么、逃避什么。
而正是因为有这两个看起来像囚徒一样的人存在,所以月氏国的军士们才不敢轻举妄动上前阻拦,连国主裴星都不敢断言一句,只能任凭猎骄靡带领军队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因为这两个“囚徒”的身份,是月氏国民所不敢冒犯的……
&bp;&bp;&bp;&bp;被乌孙国主猎骄靡侍卫们押解进来的一男一女“囚徒”,不是别人,裴星定睛看去,满眼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
那是他的父王和母后啊!
那是在乌孙国攻陷月氏国主城时,已经丧生了的父王和母后啊!
他们竟是被猎骄靡留下性命来,这么长时间里受尽了欺辱?不然怎会如此凄瘦,如此落魄,如此……裴星用手拭去眼中的泪水,想要将他们的面孔看的更清晰一些,但又不忍多看几眼。
听着周边人戚戚之语,称呼这两人为国主和主后,明萨和仍述也一脸的震惊!
原来乌孙国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没有明着对月氏国的重建横加阻拦,是有这个把柄在手里攥着。
今天是裴星继任国主的开国大典,猎骄靡挑这个时候来抖出这个秘密,就是为了不让裴星接管月氏,为了让月氏还是一盘散沙的状态,他便可以趁虚而入。好个阴险毒辣!
本来明萨和仍述看着裴星一身华服,神采不凡的接受万人敬仰,还心中为他充满自豪,此刻看到他作为人子那份仓皇失措和悲喜交加,更是为他生出心疼。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且看猎骄靡如何闹事,我们要赶快谋对策。”仍述正了声色提醒明萨道。
明萨点头,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开国大典完整结束,其他的事可以回到正殿之后,回到这万人国民看不到的地方解决。
……
“月氏国?新国主?哼,笑话,天大的笑话!”乌孙国主猎骄靡大摇大摆的走到广场的最前,登上了几层台阶,还示意侍卫将裴星的父母押上台阶,让月氏国的臣民看的清楚。
在一片惶恐声中,猎骄靡冷言冷语的如此大声说道。
“你们睁开眼睛瞧一瞧,这是谁?这才是你们的国主!而他,现在甘愿做我洗马厩的奴隶!”
裴星已经一个大步迈开,就要冲到最靠近的侍卫那里,欲要拔出剑来刺向猎骄靡,却被身后一只有力的手拦住了动作。
裴星一回头,见是仍述不知何时已经走上了高台,身后还跟着明萨,她也在朝自己示意不要冲动。
是啊,现在自己不仅是父母的儿子,还是将要继任月氏国的国主,不能再如此冲动。何况猎骄靡身边都是顶尖的高手保护,自己若是刺出了这一剑,还不知死的是谁。
“猎骄靡!你想要如何?”仍述上前一步,面对几节台阶下的猎骄靡怒声道。
“冠军侯爷,你也不用拿万岁军来吓唬我,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你们动不了手脚。”猎骄靡得意的说道:“何况,这是月氏国自己的事,老是让菀陵的人站出来说话,是否不合规矩?”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裴星。
裴星定睛看着被侍卫狠狠缚着的父母,看着他们眼中看到自己一身国主礼服的骄傲和欣慰,也看到他们觉得自己出现打乱了儿子盛事的愧疚和不安。
突然间裴星便提起了勇气,定下了心神,他也走上前来定声说道:“月氏国的事确实是我月氏人自己来做,那不知你乌孙国来做什么!你绑了我的父母,我会向你讨回来!”
“讨回去?讨了他们回来,国主之位就要物归原主!”猎骄靡说着奸声大笑起来:“不过你们的国主已经是我马厩里的奴隶了,那月氏国就相当于我乌孙国的马厩!”
猎骄靡一阵放肆的嘲笑,引得月氏国的臣民纷纷愤声不满。
裴星刚要想着如何回应这个难题时,猎骄靡突然收起了笑声说道:“不过这你不用操心,若是你一定要讨他们回去,我会在你马上要成功之时,割断他们的喉咙。”
这一句话,又引得裴星双眼冒火,手心紧攥,恨不得一拳爆掉猎骄靡的脑袋。
“所以你也不用想着讨他们回去,在我那洗洗马厩也不错,你看他们活的多么滋润。”
“请你不要搅乱我月氏国的开国大典,待我继任之后再慢慢与你理论!”裴星定然说道。经过这半年的杀伐决断,裴星已经沉稳很多。
“啊…那可不行,因为你没有资格继任国主之位。”猎骄靡转过身来,一脸鄙夷的说道。
“此话何意,你若再胡搅蛮缠,别怪我月氏军不客气!”裴星此刻也拿出一国之主的霸气说道。
“绝非胡搅蛮缠,”猎骄靡不慌不忙的说着,似乎对自己要说的事很有把握一般:“最近裴星身世传言满天飞,在座各位应该都有听闻。”
见众人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猎骄靡再提高了声音说道:“裴星,根本不是月氏国的王子,所以他没有资格继任国主!”
裴星有些不屑的一笑,笑中的意思是,闹了半天,那些荒诞的谣言就是你乌孙国放出来的,怪不得毫无根据,一派胡言!
“请乌孙国主将话讲清楚,我们大典还要继续,不容耽搁。”这时,明萨也从后面站出来说道。
“好,稍安勿躁,今天我来就是为了将事情说清楚。”猎骄靡又面向台下众人说道:“裴星不是月氏国老国主所生,这件事要弄清楚,不然糊里糊涂就继任了国主,月氏国就连姓什么都改了。”
“如何验证?”台下另外几个西域小国的国主此刻也跟着起哄。
“滴血验亲,不然我把这两个老不死带过来做什么。”猎骄靡不屑的说道。
裴星看向父母,却见他们的眼中闪现出躲避的神色,难道…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见裴星和他的父母如此反应,明萨和仍述也担心事情会有变故,于是仍述便站出来说道:“一派胡言!裴星是老国主临危之际所托重任之人,当然是老国主亲生。何况这验证与否,是他们的家事,与月氏何干?老国主愿将月氏国托付给裴星,这便是月氏国的归宿。”
听到仍述此话,猎骄靡鄙夷的一笑:“如果说他们父子是不是亲生血缘与月氏无关,与西域无关,差强人意,倒也说的过去。”
“不过,若裴星是我西域所有子民崇敬的活佛的儿子,又当另当别论了!”猎骄靡不顾众人惊讶的神色,自顾自的大声说道:“裴星是活佛亲生,此事,我要替西域子民讨个验证!”
&bp;&bp;&bp;&bp;乌孙国主猎骄靡提到了活佛,这位坐上莲花,俯视苍生,在时光的长河中渡劫渡难,为众生寻求和平福祉的活佛,所以裴星能否继任国主这整件事就变得不一样了。
西域子民想知道他们的活佛是不是真的像传言一般,和女子有染,还留下了儿子。如今这个儿子还要继承月氏国的国主之位,难道西域的政局也要发生大的变动?
可以设想,当然,如果非要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如果活佛和月氏国主的势力联合起来,那将会是多么可怕…
“据我所知,活佛现正在月氏主宫的宗庙中祈祷做法,不知活佛可愿出来对证?”猎骄靡说到活佛的时候还是有所顾忌的,没有露出刚才咄咄逼人的语气。
“放肆!活佛岂是可容你如此玷污的!”仍述怒喝道。
“好,好,”猎骄靡知道活佛难请,那我就先让你们看清真相,他一声令喝:“带人上来!”猎骄靡一声令下,便让侍卫从场外又押了一些人进来,看起来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两位是身披袈裟的老僧人。
猎骄靡一副我绝不是信口雌黄,我准备好了充足证据,足够让你月氏国无法重建的得意神情。
此刻开国大典的场下已经群情嚷嚷,就等着这被带进来的一些人说出一些更加令人震惊的事情。
“这两个是活佛家乡的老人,你们看好了,那个女人是不是与活佛年轻时候相恋的女子?”这时候,猎骄靡身边一位侍官站到高处,用手指着裴星的母后厉声说道。
台下两个白发满鬓,瘦骨嶙峋的老人颤颤巍巍的看向台上,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随着他们看向月氏国原来的主后。从她残破的衣衫和凌乱的长发之后,还能看出她原来是有多么的明艳动人。
此刻她羞愧的低着头,眼中含着泪水,却倔强的不让自己哭出来。那侍官走前几步,毫不客气的将她的头扬起来,让众人看个清楚。
台下的两位老人说道:“是。”
“大声点说,看清楚了,是不是!”
“是!就是她,小时候叫阿慈的女娃。”
那侍官不屑的一挥手,意思是我不管她小时候叫什么慈不慈的,总之是她就行。然后他向左再走两步,指着另外两个老妇人说道:“这两个是活佛初到圣地的几年间,住在他与女子私会住处村中的妇人。”
“你们两个也看好了,这女人是不是活佛与之私会的女人?”
那两个老妇人也放开胆子说道:“是,就是她,她在那个房子里住了有大半年。”
“你们可确定与她私通的人就是当今活佛?!”乌孙国侍官又厉声道。
“确定,后来活佛还被一大批佛家人强行带走,我们那十几户人家都看到了。”
“那这女子后来为何成为月氏主后?又如何证明裴星便是她与活佛所生?你们给大家说清楚。”
“这女子本来就被选中成为月氏后妃,是她私自离家在那小房子里跟活佛私通,后来被主宫的人带走时她已有身孕,当年她所生王子正是裴星。主宫的人为了让我们封口,还给了我们银两,让我们都迁出了老家。”
听完这些话,台下一片哗然,群情沸腾。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这一任活佛曾经多么的桀骜不驯,让佛家人实在头疼。所以这些证词是那么的可信。
活佛出生在西域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那山村生长着云雀和灵芝,风景秀丽,山高谷深,草原广阔,是西域有名的情歌之乡,热情如火的情歌一年四季流淌在乡间的小溪里。
他曾经也只是个平凡人家的孩子,可是在他出生后不久,家里就来了一些僧人,打量着他眼中放出异彩。这一打量,仿佛就看透了他的前世今生,铸定了他的命运。
就是这一回,他们便确定了他是下一任转世灵童的身份,将来要接任当世活佛。
他在出使圣地成为活佛之前,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是个从头到脚都闪耀着光芒的美丽姑娘。可是他最终无法与她相守,他要去赴他的宿命。
活佛,多少人心驰神往的信仰,可是他要一个人静坐在圣地里,将这世间参透。可是他却生性至情至性,他只愿在黄昏月下,将一腔的深爱交给那个女子。
而这个女子偏偏也是个至情至性的女子,分别后她在家园里,多少次接受她曾经幻想过的美好未来一下落成空。他将成为活佛,而自己则是膜拜者中的一个,这样的距离让她感到恐惧。
而她更是在得知自己被月氏国主选中成为后妃之后,不惜跋涉来到圣地之边,住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翘首以盼就为了见他一面。
当他们在圣地山脚下的乡村再次相遇,两个年轻人便毫不顾忌的冲破了命运的束缚,放肆的在一起了。
这其实是个美丽的故事,是被信徒们已经接受了的故事,反而他们更觉得这样的活佛少了一些清凉孤绝,多了一些真实和纯净。
一个普通的孩子,在懵懂的年纪要走上圣台,面对自己与众不同的人生,用他的净心去凝思,用他稚嫩的手去摇曳转经筒,他没有选择,幼小的心灵阻挡不了命运之神的强加安排,所以桀骜不驯未尝不能够被理解。
但是如今居然牵扯出他们还有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居然是月氏国未来的国主,似乎就变得难以理解一些。
……
“好了,现在所有事都解释清楚,你们要不要为自己狡辩几句?”猎骄靡看着裴星的父王和母后,然后威胁道:“如果你说谎否认,活佛是会被神明打入地狱的。”
裴星父王脸上的神情无比的难过和无奈,而他母后脸上更是显现出更多的痛苦和忧伤,她咬紧了嘴唇,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裴星看着他沉默的纠结的愧疚的父王和母后,眼中激动出了泪水,心中也不断的问着:你们为何不解释?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我…真的不是父王亲生?我…真的是活佛的儿子?
&bp;&bp;&bp;&bp;看到众人的情绪已经被点燃,火候已到,乌孙国主猎骄靡便扬声道:“既然都不否认,还等什么!如今就在月氏国臣民的面前,验证裴星与你们的老国主究竟是不是亲缘!”
听闻此话,台下臣民们也是齐声响应。虽然不能强逼活佛现身来验证,总要验证了老国主和新国主的亲缘关系才行,如果并非亲生,那十有*,新国主裴星就真的是活佛的私生子。
群情激奋,明萨和仍述也不能用万岁军的武力去镇压,一时间不知如何控制场面。况且看裴星父王和母后那个神情,验证之后必然没有好结果。
可是再见他们都一副不堪屈辱,痛不欲生的样子,为何居然会选择在乌孙国受尽奴役,苟活至今?
看来他们也不像是甘愿苟活之人,而且他们知道自己的存在是月氏国的隐患,是乌孙国抓住月氏国的把柄。
明萨想着,再仔细看两眼,见束缚着他们的两个侍卫似乎都没有很用力,但裴星的父王仍然是一副将要瘫软在地的样子。
就算是在乌孙国经受过长期奴役,骨瘦如柴,但也不至于无力到这个地步。想来是被下了什么药,让他没有力气反抗,估计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
猎骄靡一个眼神示意,便已经有侍从上来,端了一碗水。走到裴星父王的身前,强横的抓过他的手来就是一刀划去,臣民们看到老国主的血滴进碗中。
这时裴星也发现了父王被下了药没有力气的事实,他走到父母身边,扶住了他们的手臂。他感到母后一直用慈爱的眼神盯着他看,一刻不停,母后的眼中似蒙上了冰霜,温暖中带着凄寒。
“请吧,裴星王子!”猎骄靡对裴星说道:“不知道还能叫你几声王子。”说完他奸诈大笑出声。
台下的人们也被一些带头闹事的人煽动,都齐声喊着要裴星验亲。
情急之下,毫无对策。而再看到父王和母后的焦灼神色,裴星便知道自己一定不是父王亲生,此刻他心中了然。
正在裴星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一步滴血验亲之时,只听裴星的父王用尽力气高声喊道:“你们既认可我是月氏国国主,那我死后要将国主之位传与谁,谁便是下一任国主,与他是否我亲生又有何干系?”
他停下来,话语之间喘息了几次,再用尽力气继续说道:“现在我宣告,我死后便将国主之位传与裴星,他是下一任国主,不容许他人质疑!”
裴星搀扶着父王更加颤抖的身躯,脸上已经泪水纵横。
就在裴星和乌孙国侍卫以及台下的众人都被老国主的话震慑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之际,裴星看到父王用充满爱意和信任的目光看向他,他神情一抖,也用同样崇敬和爱戴的眼神看着父王。
就在这时,他却看到父王突然一个迅速的动作,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自己的前胸衣衫内。
在裴星一个愣神之后,他便知道父王想要做什么了。一个“不要”还没有喊出口,就已经见到一道鲜血喷出,鲜血之后,是父王用裴星一直随身带着的银蛇匕首刺穿了他自己的喉咙……
“父王!”
裴星与他父王的躯体一起瘫倒在地,他跪在父王的身前,看着他的躯体不停抽搐,已完全说不出话来。
但是那眼神却清楚的说着,还是和在乱军中父子诀别时同样的话:事已至此,是我命中定数,父子遇合,缘尽即离,不必悲痛。要记得你幼时志向,为以后月氏国尽你毕生之力!
明萨和仍述也已经泪水盈眶,老国主宣告说他死后传位于裴星,无论他是否亲生。然后便用自己的生命来为此事做一个了结。
他没有力气抽出沉重的刀剑,估计也被在舌头上动了手脚,无法咬舌自尽。所以刚才他说话的时候,口齿听起来有点奇怪。
所以他认准了裴星靠近自己的时候是自我了断的最后时机。于是他用尽力气拔出裴星一直随身带着的匕首,结束自己的生命。
……
父王是大海,深沉而辽阔,父王是山峰,厚重而高峻。
一直以来父王是裴星的信念和支撑,他为裴星建造了一座心灵的城池,教与他坚毅、勇敢、担当,让他能够抵抗命运给他的考验。
而如今,他却让裴星两次体会到与他生离死别的痛苦……
裴星的母后也已经哭倒在地,这抽泣的哭嚎声中包含了多少对夫君的不舍、愧疚和感恩…他人无法体会,唯独她自己独尝。
“星儿,母亲有很多话无法对你讲,但人生本就多磨难,多无奈,你谁都不要怪,这是我们的宿命,你要好好做这一方国主,这才是你父王最欣慰的。”
说着,裴星的母后也在裴星来不及反应,在所有想要阻止她的侍卫来不及阻拦之际,抓起已被她暗中接近的,老国主手边的那把小匕首,抹断了自己的喉咙。
“母后!”
裴星怀中还抱着父王还未冷却的尸体,如今却看到母后也倒在了自己面前。
他看到母后那双没有瞑目的双眼,还直直的盯着活佛正在做法事的宗庙正门,她是奢望着他会在自己死之前,出来看她一眼吗?像他日常普度众生一般的看她一眼吗?
母后临死之前的这一眼,让裴星不得不相信他就是活佛的亲生儿子。她连最后一眼都不留给父王,不留给裴星,而是期盼着看向那扇紧闭的宗庙的门。
对父王她只有感恩和愧疚,对裴星她有疼爱和不舍,而对那扇门中的那个万众敬仰的活佛,她心中有的是爱,是得不到的深爱。
这最后一刻,她的脑中可回想到了他们儿时的画面?他们手拉手,从这一山跑到那一山,从小溪跑到草坡,从黎明跑到黄昏,一路上都是他们的欢歌笑语。
她可想到了他们不管人间有多少曲折,不管有多少离别,但是再次重遇就足以让他们紧紧相依相偎,足以让他们勇于面对雪山上神圣的圣地,许下今生不分离的愿望。
这一生至情至性,为的不过是与他像常人一般,执子之手,相守一生。
&bp;&bp;&bp;&bp;月氏国的开国盛典上居然闹出了此等荒唐的事情,无疑给平民百姓们日后的茶余饭后又凭添了一些谈资。
庆典之上又是上演滴血认亲,又是扯出活佛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又是不堪屈辱当众自刎。这一幕幕罕见大戏,在有情人眼中是无尽的凄凉和悲惨,但在台下其他西域各国的国主和使臣眼里,也只是替月氏国感到羞愧而已,所谓丢人丢到了家门口。
这些国主一面带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着台上裴星痛哭流涕,毫无心思继续继位。一面暗自思量着,乌孙国国主猎骄靡这一招实在够狠辣,幸好不是自己被他盯上,不然死的多惨不敢想象。
明萨也已经泪流满面,低首沉吟,心中满是挣扎。她一面提醒自己要赶快想办法控制局面,让裴星能够顺利继位。一面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看着裴星再次经历了一次父母双亡的痛苦,此刻什么事还能让他振作起来继续与猎骄靡智斗?
仍述也一脸悲伤,他没有尝到过亲人的爱护,当然也没有经历过亲人的死去。但是他此刻也为裴星而悲痛着,这份悲痛不因没有经历过而有丝毫减弱。
虽然仍述足够清醒的去想接下来控制局面的对策,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好的办法,哪怕自己是冠军侯,哪怕台下是万岁军,也不能镇住如今场面。
“很好!”猎骄靡看到这两个“囚徒”双双自刎,也有些出乎意料:“死无对证就是默认。”他老奸巨猾地高声喝道。
“老国主过世前已向臣民宣告,将国主之位传与裴星,这是国主亲口谕旨。至于裴星的身份如何概不重要。”仍述清音凛冽,与猎骄靡对峙道。
“他是谁都可以,与我无关,也与西域的子民无关。但他若是活佛的儿子则不可!活佛的势力如何你我都清楚,若是月氏国因此而称霸西域,让我等别国如何招架?”
猎骄靡这么一撺掇,其他几个西域国邦的国主们也开始慌了,这正是他们所担忧的,只是他们有碍于活佛的神圣不敢说出口罢了。
此际猎骄靡将话挑明,他们也就不怕对活佛的冒犯,便纷纷站出身来,与猎骄靡站在同一边,不许如此身份的裴星继位国主。
就在这个局面失控,一度崩溃之时,广场外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纵马行军之声。策马扬尘而来,会是哪一方的势力?
待马蹄声渐渐停息下来,广场外便走进了一行人。
为首之人行色匆匆,满面风尘,却丝毫也掩盖不了他的龙虎之威。一身玄色常服,穿在他的身上仿佛锦衣华服,自有一番雍容。
此刻他面容沉静,身如疏松,仿佛周身都环绕着层层光环,他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瞩目,全场鸦雀无声,再也没了任何声响。
这才是真正的霸主,面无怒色,儒雅淡然却有种天生的御万众之意,极是凝重。
“万孚尊主!”明萨和仍述一同叫出口。
这时,裴星听到万孚尊主前来,也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
目光尽处看到万孚尊主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无形力量的支撑,这力量让他突然停止了哭泣,定然看着万孚尊主走上前来。
明萨看着裴星如此反应,想必他是想起当年万孚尊主年少时,也是于一片混沌的情形之下仓皇继位,比他今天好不到哪去。
他一直奉万孚尊主为他的榜样,如今他也不能再如此发泄下去,待正事做完,自己可以关起门来发泄。此刻在月氏国臣民和西域邻邦的注目下,自己不可一味失态成为笑柄。
若是自己不争气,怎对得起父王和母后的嘱托?怎对得起明萨和仍述半年多来的陪伴和努力?怎对得起万孚尊主千里迢迢赶来为自己控制局面?
是的,裴星没有想错。万孚尊主的确是千里奔骑过来,专程为他撑住局面的。
自从菀陵皇城中得知西域盛传有关裴星身世的谣言之后,万孚尊主很是重视,便令人彻查,也是近几日才查出这谣言的出处。更是查知乌孙国已经搜集到了关于裴星身世的相关人证,就等开国大典这一天爆发。
裴星年少轻狂,经历如此家族身世变故难保不会崩溃。仍述和明萨在如此混乱中,也不一定能够掌控大局。
于是万孚尊主决定即刻启程,将菀陵事务交与纵灵师暂代,便亲率五千万岁军赶来月氏,一路马不停蹄,就怕来不及赶到开国大典的这一天。
……
万孚走近广场的高台,看到明萨和仍述情绪激动的站在台上,再看裴星已经哭倒在地。地上倒下的人是他父王和母后,心知还是来晚一步,没能将这事控制到大典之后。
不过万孚尊主绝不是他们几个年轻的小毛头,大风大浪经历无数,这些事情处理起来还是游刃有余的多。
万孚尊主一面向前走着,一面已经开始吩咐左右侍从,叫他们一上台就去控制住裴星情绪,然后将他父母亲的遗体抬到后台去,这样把前国主的遗体摆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着,臣民们的情绪如何安定。
万孚再抬头看向明萨,明萨此刻望向他,目光中似乎看到了靠山一般,万孚心中似有暖意。
这大半年来虽然有过多番通信,但还是不禁有些想念。看到她被西域的风沙吹到微红的双颊,还有因忙碌和操劳而更加消瘦的身形,万孚说不清心中是疼惜她的辛劳还是骄傲于她的成长。
再看仍述,也是一副看到了此次大典救星一般的神情,他看到万孚尊主丰神清冽的面容,那一刻不仅是心中安定了,而且他还有些期待,想要看万孚尊主将如何解决这个困局。
迎向明萨、仍述和裴星期盼的目光,万孚尊主嘴角露出一抹慈爱的微笑。笑中的意思是说,放心没事,我来了,我自会处理。
再一眼掠过那六扇圣湾的岛主,万孚尊主第一反应就是肯定了明萨和仍述的推断,沐猴而冠,虚有其表,这岛主一定是个傀儡。
万孚尊主大步走上台,同一时间,其余西域国邦的国主都已经起身礼拜,所有的臣民也敬仰无声。毕竟这才是一方霸主,是这个世间最大国土之上的霸主,并非只是一个小国的国主而已。
于此同时,裴星已经在万孚尊主心腹的几句劝解之下起身镇定了神色,前国主和主后遗体也被万岁军抬到了广场之后。
这时,万孚尊主微张双臂,面容威严声音淡远:“各位国主免礼!”
&bp;&bp;&bp;&bp;看到万孚尊主亲自到场控局,台下的各位西域国主暂时都不敢扬言起哄了。包括乌孙国主猎骄靡也安静下来,对万孚尊主和万岁军他不能不忌惮。
“这一路上,对于那些有关国主裴星的传言,我亦有所耳闻。”
万孚尊主见众人都镇静下来等他说话,他便如此清冽开口道。这一开口就将裴星的名字前冠以国主名号,台下众人也没有任何反驳言语。
“活佛,是西域神明在人间的使者,是这雪域间最大的王,不容玷污!”
“他普度众生几十年,已令所有信徒崇敬仰服,你们今日不依不饶,难道是有所预谋?难道要逼迫神明?你们的信仰何在?良心何在?”
台下雅雀无声。
一时间,所有的平民百姓,所有的活佛信徒才反应过来,如果他们所有人再继续闹下去,是否便是受了奸人挑唆?是否就是与自己毕生的信仰为敌?闹到最后的目的是要逼活佛退位吗?
不是,当然不是。
活佛是他们的神明。如果活佛退位,他们的信仰要寄托在哪里?
见到多数人都开始反思,情绪也镇定下来,于是万孚尊主转了话题继续说道:“今天是月氏开国大典,主角是月氏国的臣民。所以我想问月氏国的臣民们,你们想要怎样的生活?”
听了万孚尊主的问话,台下人继续沉寂。
一方面,万孚尊主点明,今天的主角是月氏国臣民,而并非是你们几个其余国邦想要闹事的国主。
另一方面,万孚尊主的问题,也让月氏国臣民陷入了思考。刚才被乌孙国主宣嚷撺掇的有些失去了理智,竟开始站到曾经奴役他们的乌孙国一边。
“颠沛流离,战火纷飞,受人奴役,温饱难足,是你们想要的生活吗?”万孚尊主继续发问。
不是…
不是…
台下开始响起一波又一波的响应声,虽然大家的声音都不大,也不整齐,但是却都如此认同着。
猎骄靡自知,万孚尊主这说的就是乌孙国奴役月氏国的那一段生活,自知理亏,也自知不是万孚尊主的对手,于是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来低首不语。
“那你们想要怎样的生活?衣食无忧?家人团圆?勤劳致富?国泰民安?”
台下再次响起响应万孚尊主说法的声音。
“你们想要的这些理想生活情景,在国主裴星回到月氏国之后的半年里,是否有实现?”
“如果月氏国继续良性发展下去,这般富庶的日子能持续多远?更富足的日子还有多远到来?你们脑海里憧憬的这些美好生活,正是国主裴星想要努力为你们创造的!”
台下此刻又恢复了初始的平静和沉寂,人们大多数都将目光注视向裴星,看向这个刚刚遭遇了阴谋,遭遇过父母双王的身份未明的王子。
见他此刻难掩悲伤的神情中却带着几许刚毅,还真有几分志量恢弘的仁君之像。
况且,就像万孚尊主所说,这半年多,在裴星的努力下,人们都可以看得到月氏国的兴起之势。
其实百姓要求的不多,就希望能有个仁慈又强大的国主可以保护他们,不频受战乱侵扰,不流离失所,不挨饿受冻。
见月氏国的子民已经开始从心底里认同,裴星作为他们的国主其实很不错。万孚尊主便扬眉一展,继续说道:“况且,月氏复国,这便是一个崭新国邦。不管新的国主是谁,只要得到了月氏国臣民的认可,就不论身份,有能者居之。”
“这不是继承,是新创!是国主裴星愿意继续遵循月氏国祖制,愿意保留月氏国名号,这应该被颂赞,而不该被责难!”
这句话之后,所有人,都没有资格再多说一句。一个新立的国邦,只不过沿用月氏国原有的名号而已,那还有什么好反驳?
“既然再无异议,开国大典继续!”
万孚尊主说完这一句,便阔步下了高台,径直坐在台下的尊位上。明萨和仍述一行人也下得台来,站在万孚尊主身后。
随着万孚尊主神情专注的看着裴星,等待着他作为国主的身份,郑重的焚香祭奠。众人的目光也都看向裴星,等待着这有点不同寻常的仪式继续进行。
裴星再焚香祭天地、宗庙和社稷,虽然他神情尽可能的镇定,但整个人还是有些失了魂一般,不知他此刻心中是有多五味杂陈。
等裴星完成开国大典的所有仪式,万孚尊主再次上台对他说道:“作为长辈,有几句话我要在月氏国臣民的面前对你说。”
裴星心怀感激的看着万孚尊主,等待着聆听他的教诲。
万孚尊主看着裴星郑重其事的样子,觉得自己对这个孩子越发的喜欢了。一开始还觉得他若作为君王有些过于莽撞,如今却打心底里喜欢。
万孚尊主慈爱一笑,意思是说不是什么大事,你且听好:“宿闻上古至治之世,君明臣良,同心共济,方可使天降安祥,四海和睦。为人君者,需秉志公诚,励精图治,天心必眷佑,地灵亦协应。”
“为人君者,需存公诚于心,制定纲纪,教养兼施,则天地神人,必交相感应,而民众莫不爱戴。”
“且修身、齐家与治国,其道一也。”
“一其心以修身,则仁德明清;一其心以齐家,则家族恭睦;一其心以治国,则黎庶安康。万事之道,亦不外乎君心之一而已。”
裴星听完万孚尊主的嘱咐,在万人都被这一番话语激荡着的时候,裴星双手一拱就要俯身下拜。
万孚尊主忙抬手止住了他这个动作:“如今你已是月氏国主,不可行跪拜大礼。”
裴星看着万孚尊主炯炯的双目,暗中咬紧了嘴唇,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
开国大典终于结束。
裴星终于在曲折四起中坐上了国主的宝座。
但是在大典结束后的例行盛宴上,裴星毫无心思设宴豪饮,接受庆贺,而是匆匆敷衍而过,便赶回后殿打点父王和母后的下葬事宜。
&bp;&bp;&bp;&bp;虽然开国大典已经结束,可是宗庙里活佛的法事要做够一整天方可。所以那扇门一直紧闭未开,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
裴星用眼神死死的盯着那扇门,无论是臣民的威逼,还是母后的死,似乎完全震动不到里面人的静坐。
忙里忙外的裴星,每次经过宗庙的远处,他总不自觉的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似乎期待着见他一面,又决绝的不想看到他。
他是万人朝圣的活佛,可…他却是自己的亲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
当裴星忙完了殿里殿外的事务,已过凌晨时分,他便坐在宗庙外面的石阶上,想象着里面活佛的样子,一坐坐到天明。
经过内心的几度挣扎,他觉得对比自己对他狠心的恨意,还是更想要见他一面。
宗庙里面一个僧人从门口的窗缝中看过,然后走回来,又一次开口道:“他还坐在那里。”
静坐的活佛脸上表情毫无变化,似乎完全不受裴星影响,他是否还在外面石阶上等待与自己无关。他依旧轻轻的闭着双眼,坐定莲花,手捻经珠,口念法经。
那个女子,那段深情,那时岁月,那段人生,似乎都是另外一个人,是另一个灵魂的往事,与他毫无关联。
若是将活佛的生命分为两段,前面一段便是迎向柔美的红颜,后面一段则是朝向佛前的圣洁。
曾经他叛逆,他想要挣脱束缚,他想要一个安静的角落,想与和他心意互通的红颜知己躲开尘世纷扰。他把他所有的深情和浪漫都给了他心中思念的女子,他无比真挚,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很可能会面对刀锋剑影,或者可能会断送他的另一种信仰。
可是最终他败给了现实,败给了命运,顿悟一切,焕然一新,尘世的一切眷恋都变成心灵深处的一捧净土。
他知道他们有一个孩子,事实上,在那个孩子小的时候他还见过他一次。因为喜爱,因为不舍,他还将他对付猛兽的音波功法传与了这个孩子。
然后他看到他深爱的女子和孩子在主宫里有人眷恋,有人照拂,他很满足。他说这就是他们的命运,无法抗争。
从此,他承载起众生的信仰。从此,再不以如此身份相见。
在这人世间,走过一遭,如同走了几千年。如此爱恋过一次,便是爱过了千百回。不负如来,便只好负卿。
……
……
当宗庙的门打开,法事做满一整天,活佛从门里走出来时,裴星看到了他清晰的尊容。自己与他竟是这般相像,以往竟未能仔细看过一眼。
裴星第一次如此无礼的看着活佛,没有敬拜,更没有虔诚的跪倒在地,他只是站起身来,安静的看着他,看着他见到整个大殿挂满白绸时仍旧无动于衷的脸。
是啊,母后自尽的时候都未能震动到他,何况此时这些肃穆的白绸。
裴星憎恶他这种淡然,憎恶他的狠心,他恨他如此潜心向佛普度众生的信念,恨他连妻儿都不顾却去顾及天下苍生的讽刺,可是恨归恨,但他更想跟他说一说话。
可是,活佛却没有看他一眼。他径直出了宗庙门,便在其他僧人的簇拥下,淡然的向着主宫正门的方向走去。
“你不看我一眼吗?”
裴星在后面跑着追着喊着。
“你不解释些什么吗!”
裴星的声音很是激动,他不知此时面对活佛这位亲生父亲的冷漠,他是应该愤怒还是悲伤。
“生命如斯,须臾之间悄然而过。喜也好,悲也罢,轰轰烈烈也好,平平淡淡也罢,终归会归为终结。结束之时,便都化作一缕尘烟…”
“须知诸相皆非相,云在青天水在瓶,施主不必执着…”
前方传来活佛的声音,如此博爱,如此淡远,又如此冷漠,如此无情。
一切都那样自然自在,云自在青天云游,水自在瓶中安逸,万事万物都在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何须执念?何须坚持?
裴星再追上去,想要与他理论,想要叫他解释,却被活佛身后的僧人队伍给拦住,他拼尽全力的挣脱,却无可奈何。这些僧人的武功竟全部都在自己之上。
裴星拼尽全力,却还是一步步被向后拖着。他看着那个决绝的身影,那个丝毫不受动摇的身影越走越远。裴星知道,这一别,他又要云游四方,普度众生,不知何年何月,或者今生今世能否再见。
不管他是万人的谁,世间的谁,但他是自己的父亲啊……
……
猝然间,裴星深陷身世的突变。亲生父亲是当世活佛,亲如生父的父王为了月氏国和自己前程,在开国大典中自我了断,母亲不堪世人目光和心中愧疚也随之而去。
明萨和仍述都想去陪陪他,不过万孚尊主说,有些事是需要裴星自己扛过来的,只要他扛了过来,就会变得不一样。
何况不日之后,他们都要离开月氏国返回菀陵,之后的一切都是由他一人担当,不要到时候他再经历一次离别和失助之痛。
于是仍述和明萨便任由裴星一个人,坐在主宫的殿顶,或者坐在空旷的可以感受到风势的地方。静静去看天上山顶飘来荡去的云,用手掌去感受时而温柔如缎时而狂暴如剑气的风,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决定什么,放下什么,扛起什么。
……
裴星挥之不去的是活佛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庞,是母亲在他幼时常哄唱的儿歌,是父王伟岸的后背…可是他就要将这些抛向过去,因为他不得不走向远方。
裴星给自己设限,作为国主的他不能让自己太过放肆于私情。他给自己两个晚上这样放肆的不理他事,放肆的感受夜晚的暮色凝结成画,这色彩的凝重让他感到呼吸压抑,有种绝望的感觉,仿佛永远都不能迎来白昼。
但第二天当阳光洒向整个大地,他会发现,夜晚终究要结束,白昼总会到来。所以,这个命运他必须接受,而且要有担当的接受。
仍述和明萨看着裴星孤独的身影,虽然沉郁,凝重,悲伤,但却看起来更为成熟了不少。
&bp;&bp;&bp;&bp;在裴星一个人安静的这两天,明萨和仍述也没有闲着。万孚尊主的到来,需要他们向他一一禀报新月盟和月氏*队所有事务。
万孚尊主端坐主座,明萨和仍述分别站在台下。
“在西域的日子不短了,过得如何?有没有想念菀陵?”万孚尊主嘴角一扬,似笑非笑地开口道。
明萨和仍述相视一眼,没想到万孚尊主先问了个如此温情的问题,于是两人一改方才的拘束,放松的笑了。
“在你们禀报月氏情况之前,我先把青城神山的消息带给你们。”万孚尊主看着他们已经放松下来,便进入了商讨的正题。
这半年多以来,青城密址神山的消息一直有不间断的传来月氏国。但唯独这次,万孚尊主方可与仍述和明萨当面商讨一下接下来的部署。
长生派掌门一直不断向武学更高的宗师挑战,这半年多时间,几乎已经打遍了青城各地的武学宗派,如今只剩下青城一流的武学宗师在等待他的挑战。
如果他再将剩余的十余位,被青城封为武学至尊的宗师击败,那么他的长生派将于青城呈现无人可挡之势。
日后他要不要考虑与护元长老一战?这是世人的猜测,毕竟护元长老仍是这世间武学的神话,至今无人敢动一动挑战的念头。
菀陵现在无法预料的是,若是他称霸了青城的武学门派,之后意欲何为?是继续挑战其他国邦的武学高手,还是与青城的军队进行联系还是交涉?
还有,菀陵派去长生派的线人在这半年间,还是未能弄清楚菀陵最想知道的问题:长生派掌门用于作战打斗的那个宝物究竟威力如何,与日月军的覆灭有没有关联。
当初明萨急切的想要知道这个答案,万孚尊主曾让她稍安勿躁,此刻明萨却无法稍安勿躁了。因为若是再让长生派如此发展下去,打入内部高层就越发困难。
“尊主,我请愿潜入长生派,探清上古宝物的威力。”明萨听着万孚尊主的讲述,终于忍不住站出身来请愿道。
万孚尊主没有立即回答,其实他也想到过这个问题,可是将明萨派过去,万一有什么危险,对于菀陵损失有些严重,何况……
但再看她急切于搞清日月军覆灭来龙去脉的神情,万孚尊主心中一定,淡然说道:“好吧。不过你要先学习易容,听从我的安排。我会给你一个身份,你须完全按照此身份的设定行事。”
“谢尊主许可!”明萨拱手一拜。
万孚尊主一摆手:“待你将长生派和上古宝物打探清楚,又是为菀陵立了大功一件。”
明萨心下激动,一想到即将要去青城,即将要面对曾经和日月军作战的军队,也可能会面对曾经消灭了日月军的宝物,她就难掩心间的震动。
但是一旁的仍述却忍不住心生担忧,青城的密址神山本来就是个谜一样的存在。那长生派和宝物的底细如何,他们也都不了解,万一小魔头有何闪失,天高地远,菀陵想要援救都来不及,全要靠她自己。
可是他知道此刻他就算也请愿同去青城,万孚尊主也是不会答允的。派出明萨一个就已经够冒险了,仍述也是菀陵至关重要的年轻一辈英才,尊主不会放任他去甘当一个护花使者。
……
之后仍述先向万孚尊主禀报完如今月氏军队的事宜,便前往校场去督导训兵去了。留下明萨开始向万孚尊主禀报新月盟的其他事务。
剩下自己一个站在万孚尊主面前,明萨便又拘束了起来。而且可能是隔了一大段时间不见的原因,竟感觉尊主的威严更盛了几分。
“我为何感觉你又有点怕我?”万孚尊主无奈的挑起眉毛问,然后招手叫她走近。
明萨见心事被万孚尊主一句点透,只好闭着嘴走上前去。
一边走一边还想着,奇怪,仿佛尊主总能一下子猜懂自己心中没说出来的话。而且尊主就是尊主,虽然话少,但是说一句是一句,全都在点子上。
等明萨走的近了,万孚尊主便笑道:“好了,这些都是新月盟的资料,你来给我一一讲解,话说的多了,你便不拘束了。”
明萨点头,再走近尊主的主座,从案几上翻开记录新月盟这半年的业绩纸册,开始为尊主介绍每一笔业务。
日夜兼程赶来月氏,万孚尊主此刻神色有些疲惫,但他仍是事无巨细,逐一询问。了解、引导、建议,两人一直从正午说到了夜色降临。
“月氏新国刚建,国基不稳。裴星又遭遇家族身世变故,你们还要在这里多帮他一阵,但是记得,以后所有事务都由他来做主,切不可太过插手。”万孚尊主交代道。
明萨点头:“那我何时可以前去青城?”
“等我回菀陵,会将你在长生派的身份发来,若中间没有变动,你就随仍述和万岁军一同离开月氏。他们回菀陵,你可直接去青城。”
“是。”
“你此去青城,要倍加小心,万事以安全为重。探得长生派机密是重要,但安全更重要,你切不可让菀陵损兵折将。”
明萨明白这是尊主在叮嘱和关心,于是重重的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小心的。
看到明萨点头,万孚尊主便放下手中新月盟的纸册,斜倚在椅背上,抬头看了明萨一眼,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颇为可爱,心间一动便说道:“我此番启程回菀陵,刚好能赶得上灵犀节。”
明萨听闻尊主如此说,心中一算,可不正是。十余天后正是灵犀节,尊主一行确实能够赶得上。
不过,尊主也如此在意灵犀节?
正在明萨如此思考着,却听得万孚尊主十分自然地问道:“灵犀节好玩吧?”
明萨未加思索便回道:“嗯,好玩。”
说完才发觉,尊主刚才这句问话又是一句圈套,就像青云试上他轻易识破自己是受了暗器所伤一样,也是一句话问出了自己的破绽。
刚才这句也是同样,明萨不假思索的答复便说明她曾经去过灵犀节。
&bp;&bp;&bp;&bp;万孚尊主此刻嘴角带着笑意,深邃眼中目光变幻,虽然他早就确定明萨就是灵犀节上与自己相约的小丫头,但还是很喜欢玩味这种听她自己说起来的感觉。
而且这丫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就是那个灵犀节上的大叔,因为当时为了掩饰身份,所以特意改变了声音。想来若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提醒,这丫头是不会将自己和那位畅聊的大叔联系到一起了。
何况,就算她知道了自己就是那人又能怎样?
这样也好,且让自己在心里多品味几次这样装作陌生的,与她一同谈论起灵犀节的感觉吧。
“灵犀节上可有什么好玩的?”万孚继续问道。
“灵犀节繁华热闹又自由自在,每个人用面具遮挡,反而能够坦诚做自己,直率与他人交谈,好玩的东西有很多啊。”明萨语调轻快地说道。
“哦?是吗?看来你玩的很尽兴…都玩了些什么?”
“有个捞鱼的小摊位,那摊主可以把捞起来的小鱼变成同一颜色的手链。”明萨眉梢带笑说道。
“这摊子还在啊…”
“已经有很多年了吗?”
万孚点头道:“这是灵犀节的老把戏了,自我年少的时候便有。”他笑着说。
“那手链你如今还留着?会不会又变回了一条鱼?”万孚继续诱导明萨道。
明萨听完尊主的打趣不禁咯咯直笑,这笑声有一部分是笑他打趣的内容,还有一部分是笑尊主打趣时候还带有一些正经的样子,看起来颇有点憨态可掬:“不会不会,我还留着,目前为止还没有变成鱼。”
万孚尊主也笑了,他略微停了片刻没有说话,过后又装作随意地问道:“灵犀节,可有遇到意中人?”
明萨没想到尊主居然如此问起,不过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随意聊天便答道:“意中人没有,不过倒是…”
“倒是什么?”
“没什么…尊主也去灵犀节吗?”明萨犹豫了一下,并未将巧遇那位大叔的事说出来,她觉得此刻面对尊主,说起那些有的没的似乎有些不妥。
万孚见她没有说出些什么,反而问起了自己,便微微摇头笑道:“都是年轻人的东西了。”
“不会啊,”明萨说道:“你若是这样说,被桑厘知道又该操心菀陵主后的事了。”
万孚无奈一笑:“你和仍述曾在车师国见过她,她现在可好?上次报喜来说已有身孕,如今也快要生了吧。”
明萨点头道:“桑厘很好,虽然车师国边境的起居条件比不得皇城,但我看她过得要开心的多。”
“那就好…”万孚尊主欣慰一笑。
“现在看来过些天要尽快赶往青城了,也不能去看看她和赤恒的孩子。”明萨叹息道。
万孚尊主也觉得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思虑。从这里绕行去车师国,又要耽搁些时日才能返回菀陵。没有尊主坐镇的皇城终究是少了些震慑,就怕又有不轨之人意欲作乱,所以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见尊主的神色有些低沉,明萨知道他一定也是对不能见桑厘一面感到遗憾,一时间气氛有些冷,她便换了个话题说道:“菀陵现在应该已经一派升平了吧?”
与裴星一同来西域完成月氏国的复国和重建任务之时,正是菀陵修复战后创伤的初始阶段,以万孚尊主的能力,这半年多的时间,菀陵一定又大不一样了。
万孚尊主笑了笑,淡淡说道:“不急,等你从青城回来再看到菀陵,一定比现在更好。”
明萨也笑了,然后继续问道:“纵灵师还好吗?”
“还好,不过最近他真的有些老了,精力大不及从前。”万孚尊主说着语调有些感伤。
明萨想起前一次,在裴星刚刚帮菀陵击退野先的巨象阵之后,在青城与菀陵边界的对峙中,她见到护元长老时的情形。
多日未见的护元脸上多了很多皱纹,那些皱纹都令明萨感到心疼。虽然护元的苍老是因为内力受损所致,但或许真正上了年纪的纵灵师如今也是如此。
现在已是与他大半年未见,如今离开月氏国,明萨又要只身前往青城,在青城又不知要潜伏多久。再回到菀陵皇城,看到纵灵师,一定会觉得他苍老了太多…
“这段日子他很挂念你,还经常与我提起你。”万孚尊主又道,而他自己心中对明萨的惦念却只字未提,就算想要表露,又要如何提起呢?
“我还不知何时才能回到皇城去。”明萨叹息道。
“所以你要更加小心,在青城会有其他线人与你相互照应,但万事还需你自己做主。”万孚尊主又叮嘱道。
“我知道了,尊主请放心。”明萨郑重地点头应道。
嗯,尊主缓缓点头,然后眼睛一转又想起一件事来,刚听他们禀报新月盟和军队的事情差点给忘了:“还有件事。”
万孚尊主说着停顿了一下,看向明萨,明萨有些惶惑的也看着尊主,等待着他要说的事情。
“青云试中你三场全胜,已是我菀陵的智囊星。之后又在菀陵危急时刻带裴星赶回来,使菀陵得以幸存。如今又在菀陵和月氏互通贸易之事上大展作为,一件件功劳着实应与奖赏。”
明萨退开一步,刚要行礼婉拒,却被万孚尊主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这次你不许再拒绝,”万孚尊主说道:“我与纵灵师商量过了,要与你和顾庭、仍述一样的封侯之位。”
侯爷?
我做侯爷?
地位是不是太高了点?明萨心中想到。
似乎看穿了明萨心中悄然所虑,万孚尊主肯定地点着头,然后说道:“至于具体的名号还没想好,刚好你要先去青城,等你从青城返回菀陵,就立即给你嘉奖。”
明萨再愣了两秒,便拱手下拜:“谢尊主。”
“无须道谢,这是你应得的。”
正在这时,忽听门外一侍女声音响起:“奴婢拜见万孚尊主,夜色已深,尊主可要沐浴更衣?”
明萨朝门外看去,只见一队侍从抬着几大桶热水,在门外月光的映衬下还冒着缕缕热气。回头见万孚尊主神色疲惫,是该好好休息了。
“若无其他事我先退下了,尊主也当好生休息。”明萨退开两步,半垂目光,静待示下。
万孚尊主看着她对自己礼敬有加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无奈感触。也罢,万孚也起了身:“退下吧,叫她们进来。”
“是。”明萨应道,随着她开门出身,回眸间看到万孚尊主已经自己除去了外衣,豪迈地将衣袍搭上屏风,这姿态竟像极了北方男儿的豪爽纵横。
看着明萨退出寝殿,万孚独自想着,又是一年的灵犀节,这丫头又是有事缠身,不知道哪一年的灵犀节她才会来赴自己的约啊。
到时候会不会摘下面罩,与她坦诚相谈呢?
&bp;&bp;&bp;&bp;不日之后,万孚尊主便要率领万岁军启程返回菀陵。临行之前,他特意与裴星面对面的独自交谈,想要尽力开解他的心结。
“那些事端已过数日,你如今还身陷其中吗?”万孚尊主看着神色仍有些暗淡的裴星问道。
“我每每想到在开国大典上,在月氏臣民面前,我没有表现出一个国主应有的气度和威严,便自觉羞愧不已。”裴星垂头回答,神色黯伤。
“纵使是天才,也需亲身经历触痛心灵的磨砺,才能激发出生命内部的潜质。面对身世之谜和亲人的往生,若你还能镇定自若,那才是月氏臣民应该感到可怕的。”万孚尊主宽慰道。
“如今我的出身蒙上了异样色彩,这必将成为百姓们经久不衰的谈资,我国主之威何在?”
尊主看到裴星担忧悲伤的样子,嘴角一笑,心生一计。为了宽慰他,万孚引用了一个关于西域佛家的故事。
据说西域雪域间的第一代活佛,他曾是一位得道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中最小的弟子,因生来乖巧便常伴随佛陀左右。
在佛陀在世时,他未能悟道。所以当佛陀入寂后召开第一次佛典结集时,他被拒绝参与其中。因为参加此次结集的人都是已经悟道了的。
结集召开者曾对他说,如果你能悟道并从这紧闭的门缝中钻进来,就许你参加。这话让当时的他羞愧不已。
但是他毕竟跟随佛陀身边多年,佛根深厚,那一晚他彻夜参禅悟道,一直悟到天明。天亮之时,他想要躺在床上休息一下,却感觉身体似被火灼烧,猛然惊醒。
于是他迎着初升的太阳,稳步走到结集圣会的门前,伸出双手,轻轻一推,便推门而入。
在座的僧人看到他如此神色丰朗地走进来,便都知道,他已经悟道了。
从那之后,他便成为了西域的第一代人间活佛,开佛堂讲佛经,造福众生。
这轻轻的一推,便打破了一切禁锢。无论什么禁令还是枷锁,不过都是心头自己对自己的束缚。只要你敢于伸出双手一推,所有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万孚看着裴星一面听着这个他小时候也曾听闻过的故事,一面陷入了深思。
万孚继续道:“如今你心头的枷锁正是你强加给自己的。当有一个责任在等待着你去承担,你却在远远张望,想退却逃避。而既然你知道既不能退也不能逃之时,还不如索性转身,推门而入,将其担起。你我皆非佛家圣人,无法看到佛家眼中的山河大地。但只要你入得那门去,便再也不用害怕那道门了。”
“因为,我已经成为了那道门的主人…”裴星情不自禁的感慨出声。
万孚尊主眼中现出欣赏的神色,眉峰一震,不由说道:“正是!”
裴星眼中也是一亮,顿时间整个人的周身都似乎有了光亮,再不是前几日灰暗暗的一片。他起身便拱手跪拜。
在万孚尊主来不及阻止之际,膝盖已重重在地。
“如今无人见到,我裴星定是要对您行跪拜之礼的!”裴星的语调正像他这一跪一样沉重。
“好,好,快起来。”万孚尊主神色坦然,双手来扶。
心中暗想,这孩子经历如此事件,虽然对他自身是残酷了些许,但对月氏国,甚至对整个西域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代表着,多少年后,西域会再添一位龙虎霸主。
……
这一天,万孚尊主率领万岁军启程回菀陵了,如今世间格局不稳,不敢在西域耽搁过久。启程之前万孚尊主特别交代,让明萨跟仍述好好学习易容之术。
菀陵对所有会被派出别国执行任务的人都会提前进行易容术培训,除非是第一次前往一个国邦,若是第二次去,为了安全起见,就一定要进行易容。
哪怕是小小的面部变动,也会让一个人的神色看起来改变很多,这对线人自身的安全是很有好处的。
仍述可谓是易容的高手,因为他早就在菀陵接受过易容培训。不过,万孚尊主不知道的是,仍述在来到菀陵之前,就早已是技艺精湛的易容高手了。
坐在镜子面前,仍述一面教明萨易容术,一面被明萨嫌弃着:“要不要这么丑啊,不行不行,换一张脸吧,这样的话我都不敢照镜子。”
“郡主大人,做个光鲜照人的线人很危险。”仍述无奈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再换个试试,我挑个顺眼的学。”明萨笑笑道。
仍述只好乖乖地将敷在明萨脸上的草药水再次擦掉,将用穴位控制的易容之术化解开,重新构思这张脸要如何换。
“经历过这次的事,裴星这小子成熟不少。”仍述感慨。
明萨点头表示认同他说的话:“不过你要留心,你那张嘴最喜欢调侃,哪壶不开提哪壶。若是哪天见他情绪好起来,你又提起不开心的事,惹得他伤心。”
“行了,我没那么过分。”
“不是怕你过分,是担心你一时冲动,脑子犯傻。”明萨说着自己笑起来。
仍述不管明萨的调侃,继续说道:“裴星今天话明显多了,尊主着实厉害,一番谈心便可开解他。”
明萨重重点头表示十分认同。
“万孚尊主真是个完美的人,无论是年少时统兵作战,还是现在作为一国贤主,没什么他做不到的。”明萨也感慨着。
“其实也有,找不到段流尊主的遗体,也得不到他心爱的女人…”仍述说着,语调有些低沉。
“他心爱的女人?”明萨脑中一转,自然知道万孚尊主深爱的正是晴公主,晴公主后来嫁给了段流尊主。“如今这段往事皇城中无人提起,所以我到现在也不清楚其中原委。”明萨说道。
“其实我也一样,不清楚这些纠葛。据说万孚尊主以前与段流尊主关系也很好。”
“等下,”明萨突然一抬手,示意仍述教她易容的动作先停一下:“段流尊主是万孚尊主的师兄吗?”
明萨忽然想到灵犀节上的那位大叔曾经讲述他和他心爱女人的故事,他心痛于她嫁给了自己的师兄,而后他们夫妻又双双死于意外。
这经历怎会和万孚尊主如此相像?
&bp;&bp;&bp;&bp;“师兄?还有如此称呼?”
仍述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万孚尊主以往和段流尊主相处的方式,毕竟这已经是太多年以前的事了。况且还是如今所有人都忌讳提起的,就更不得而知。
是了,就是了。
明萨的脑海中飞速的闪现出那些画面,万孚尊主与自己提起灵犀节时候的眼神和笑意,还有那位灵犀节上的大叔说话的片段,这些片段不断交叉,不断拼接,她发现他们之间竟是相像的如此巧合。
相似的笃定威严的眼神,相似的龙行虎步的身影,相似的忧国忧民的愁思…
还有言语中的细节。那位大叔说他为他心爱的女人建造了一座陵墓,还将她最喜欢的雪树移栽过去。明萨惊讶于自己对那位大叔所讲的,故事的每个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晰,看来当时真的是被这个故事和这段深情给震动了。
“那你知道菀陵的雪树吗?”明萨再问道。
“知道,就在龙首山后,怎么了?”仍述见明萨突然变得神神叨叨的,便不解地问道,这雪树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是两棵纯白的,无论树干还是树叶都是白色的树,是吗?”
“没错…”仍述一脸不解,虽然生长在燕州的明萨没见过雪树,但为何这时候突然东一句西一句的问起来,她问的这些有何关联?
天呐!
明萨在心中惊叹!
自己第一次来到菀陵,混入灵犀节,见到的那位与她聊了一夜,十分畅快的大叔居然就是万孚尊主!
现在一件件事都完全对得上了。
因为明萨也曾在陵冢里,在那座万孚尊主为晴公主所建的陵墓里,见过两棵纯白的雪树。
蠢呐,为何当初没将两个人放在一起联想?
若不是这次万孚尊主刻意与自己聊起灵犀节的事,让自己多了留意,还不知何时会想到这些关联。
不过当时那位大叔的声音与万孚尊主的不一样,想来应该是他为了掩饰身份刻意改变了声音。当时的自己小孩子一个,更没想过要在菀陵呆多久,所以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
所以…万孚尊主早就猜到自己就是那个燕州女子了?
所以才故意问起自己有关灵犀节的事,还让自己给他讲有什么好玩的…
我的老天!
明萨心中再次惊呼!
怪不得有时候觉得万孚尊主有点奇怪,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多了些深意,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燕州女子了。
可他为何从未说穿过?
“你到底怎么了?想起什么事了?”仍述又问道。
“没事,没事…你继续吧。”明萨示意他不要停,还是继续易容好了。
至于灵犀节上的那位大叔就是万孚尊主这件事,还是不要多想,不然以后见到尊主只会更拘束。
仍述只好继续给明萨换脸,直到哪一张脸她自己看的顺眼了为止。
……
“小魔头,你此去青城定要加倍小心。我对长生派情势完全不了解,也无法提醒你须提防什么。那神山如今是这世间所有人目光所汇,一定暗影重重危机四伏…”
仍述说着说着,突然沉吟一声,发现自己心中有些烦乱,以至于话语都有些重叠。多年来训练有素的清晰条理和果断抉择,在小魔头面前却统统乱成麻。话题转来转去又转回来唠叨她,要她一定要小心……
明萨心中一阵暖。这几天听万孚尊主就叮嘱了几次,如今又换了仍述来叮嘱。他心中还未思虑好,嘴里却先忍不住说出来的话,更显出他对自己安危的在意。
“放心吧,我此去不会有危险的。也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总觉得那里会与日月军覆灭有关,所以我要去查证清楚。”
明萨说着,看到镜中仍述的脸还是挂着满满的担心,于是笑了道:“我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这张脸如何?”仍述见到小魔头盯着他看的目光,脸上有些灼热,于是赶忙插了一句无关的话进去。
“比之前的好一点,不过,还能不能再好看一点点?”明萨讨好地问道。
仍述无奈便继续给她换脸。
“不要被你的潜意识驱使,这样会给你带来危险。”仍述转而又回到叮嘱明萨的话题。
“何意?”
“你有预感,觉得长生派之事与日月军有关,但此番预感可能会左右你真实的判断。”仍述解释道。
明萨点头,表示仍述提醒的对,感觉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能太影响现实判断。
“还有,尊主说过会给你个身份,安全起见,你要和这个身份的设定保持一致,不要崭露头角。这个身份,是其余菀陵在长生派的线人可以得知的身份,会有人与你相助。”
“好啦,遵命,你们都无需太担心我。福泽深厚之人,必会逢凶化吉平安无事的。”明萨笑道。
仍述无奈地睨她一眼,心想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你可别太得意。远古神山,远古宝物,一个迅猛崛起的新势力长生派,哪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
明萨和仍述的关系在这半年多的相处中,已经缓和到了极佳。虽然两人还是默契的绝口不提以往伤心的往事,也丝毫不再跨越情感界限一步,但总归相处起来还是自然开心的。
……
要分别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裴星也越来越话多起来,渐渐从伤感的情绪中向外走。他每天处理完国事就来寻仍述和明萨聊天,与他们之间的这份友情,他想我裴星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了。
等他们两个回了菀陵,自己便是这月氏国最大的国主,是受所有人敬仰的,敬仰便难有朋友。而其余国邦还是月氏国半个敌人,更不可能有人真心结交。
裴星一面张罗着,为仍述和明萨回菀陵的路途中准备要带给菀陵的物资,还准备他私人要赠与他们两个的礼物。
仍述另一边则悄悄地瞒着裴星,为明萨准备前去青城长生派要带的防身之物。那些稀有珍玩、金银财宝她统统都带不上,只要带够她日常所用就好。
与其带那些身外之物,还不如多带一些防身暗器,以防遭遇不测时能够寻得一线生机。
&bp;&bp;&bp;&bp;夭桃似火,杨柳如烟,河堤映画,情浓意浓,又是一年灵犀节。
万孚尊主傍晚处理完事务,便让纵灵师先回驻殿,说他自己要去陵冢坐一会。
两人一同走到矗灵殿外,要分道而走的时候,万孚尊主还有些好奇地问纵灵师:“为何今日灵犀节,你没有催我前去?”
纵灵师颇含深意地笑道:“以往催你,是盼你早日走出心结。如今你心中已有着落,我还催什么。”
说完纵灵师便转身走了,留下万孚在那里有片刻的愣怔,原来他早已知道自己的心事…
况且这算不算是心事,连自己都未曾在心中承认。
等万孚尊主无奈于自己的心事被看穿,笑了笑也转身走开。已经走到远处去的纵灵师却又回转身来,看着万孚离去的背影,目送他的身影走远,心中满是欣慰。
因为纵灵师看到,万孚尊主这一次说起要去陵冢坐坐的时候,嘴角是笑起来的,眼中也是充满了对未来,对生活向往的亮光,一改以往因为心中烦闷或是寂寥茫然而去陵冢放空的心态。
是啊,他不过是刚过四十岁的年纪。若不是今天看到他释然的笑意,连纵灵师都会偶尔错愕认为,万孚已经年过半百了…
时隔已近二十年,万孚终于从他继位那年的变故中走出来。也终于开始懂得,除了将全身心灌注到菀陵事务之上,还给自己的感情和生活留一线精力。
无论他是这片大地的谁,他首先是他自己,他活的精彩了,菀陵才会更精彩。
纵灵师欣慰地想到,如今就算自己年迈体衰,命将不久,也放心将他一人留在这世间了。因为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爱,有了陪伴。
……
万孚尊主坐在晴致的陵墓中,连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改变。如今来跟晴致说说话,心境居然变成了像和一位老朋友的交流,而不是对她的死和对她的感情放不开的纠结。
他甚至开始想,当年的他们都太年轻,以为爱情就是一切,认为得不到就辗转反侧心痛不已。当年他一直认为晴致不喜欢段流师兄,所以嫁给他,段流也不可能带给晴致幸福。
可是现在却不再是那样的想法。
万孚想,若是当年他们没有遭遇意外,而是一直相敬如宾地相处下去。日久生情,段流师兄对晴致的体贴和真心,未尝不是她这一生的一个好归宿。
人在年少的时候,心中所想,念中所求,都是感情意气,功成名留。而到了中年之后,进入了人生的秋季,才可以不被年少时那熊熊火焰所灼热,才能平静下来思考。
经历过苦难和坎坷,见识过繁华鼎盛再转空落地,渐渐的,便开始去思考一些生命的根本之理。
……
清风明月,空旷松风。
虽然隔着厚厚的墙壁,但心静了却能听见抑扬回荡的风声过树叶,格外清爽。
晴致这个名字,那张笑脸,和那段年少的挚爱之情已经化作此生的一个遗憾。婆娑世界,注定会有遗憾,如果没有遗憾,拥有再多的幸福也不会觉得快乐。
而感情也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毫无缘由可言。还记得明萨丫头在第一次灵犀节相遇时,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当时的自己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遇到像晴致那样的女子,所以心中大门也不会再为谁敞开,于是淡然回应为何多年来一直未曾娶妻:“再也没遇到像她一样的女子。”
“像她一样?也许你早就不需要像她一样的女子了。”
当时,明萨丫头正是这样说的,他记得很清楚,包括她上扬的语调。
“十五年过去,你又经历许多,早就不是以前的你。你现在喜欢的,也必然不是以前她那个样子的女孩。”
没想到,如今真的被她一语成戳。
如今自己喜欢的女子性情竟是与晴致个性毫不相像。
万孚想着,笑着,虽然今年又未能在灵犀节与她相约。虽然她对自己除了尊崇的感情外,再不多一丝其他,但这一晚却孤单的很坦然。似乎正像纵灵师说的,心结已解,心中有了着落,踏实的感觉很好。
……
……
这一天是灵犀节,哦不,应该说今天是菀陵的灵犀节。
在与菀陵远隔一水遥遥相望的远方,有一个人同样在感怀着菀陵的灵犀节。
每一年的灵犀节他都会怀念逝去的爱妻。当然,这个说法也不准确,准确的说应该是,他每一天都如此追思爱妻,只不过因灵犀节而更盛。与她在一起时,他也曾和她一起在灵犀节上嬉闹。
她是他前世今生的牵挂,在她出现之前,他都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错误。无人理解所以无人挂念。
……
鬼面军师缓缓伸出手来,摸索着这张面具,像抚摸自己的脸。
如今他熟悉这张面具的程度,要远远高过熟悉自己的脸,那张面容尽毁的脸。一个习惯坚持二十天便可以养成,而他戴着这鬼面具已近二十年,早已熟悉如体肤。
明天,他要离开这个躲藏了多年之地,去到那个想起来还有些忌惮的地界——青城。到那里按照暗影军师的吩咐,去运筹帷幄,去排兵布阵。
当然,还有个任务,就是他要在青城见一面自己那个多年未见的徒弟。
青城那个地界让他一想到还忍不住觉得龌龊。让他亲自前去,他满心满脑的不愿意,满心满脑的抗拒。拖着一身病骨,一颗病心,早已不想折腾,但是还能怎样呢?
越待在这个地方,他越清楚自己的地位,就算在这里再受到重用,他不过还是个外人。很多事,他做不得主,插不上话。
今夜想起在青城那个时候,想起那时生不如死的自己,他甚至作呕。那时候生不如死,这时候空如驱壳,也好不到哪去,他苦笑一声。
环视整间屋子的五色蝴蝶,他似乎安慰自己一般地自言自语道:“再耐心等等,等我为我们报了仇,我马上就去找你。”
&bp;&bp;&bp;&bp;万孚尊主走后,明萨仍述和裴星分别代表菀陵和月氏国的势力,与六扇圣湾签订了新月盟的结盟协定。
菀陵与月氏各自出让新月盟一成红利给六扇圣湾,这样,就如最开始约定的那样,六扇圣湾占据两成红利。
为示诚意,当然也可以算作监督,六扇圣湾特派了武士沿水路送来一船金银珠宝,算是对新月盟的第一批注资,还另外送五艘货船与月氏水路的航运。
当然这些武士也将在月氏国境内驻扎,这相当于是真正的融入和结盟了。当然更有诚意的是,在护送金银而来的队伍中,不仅有为签订协议而来的岛主的一男一女侍从,还有那位笑意盈盈的千金大小姐。
裴星见到她第一反应就是躲开,但作为一国之主总不能老往别人身后躲,只好硬着头皮迎着。可那大小姐一过来,就嚷着要裴星带她参观月氏国主宫。
裴星无奈,只好派了几个侍女带她到处去转,还特意吩咐,能多晚回来就多晚回来,能够拖住她就给几个侍女赏赐。
……
自从亲眼目睹过月氏国开国大典上的闹剧,虎啸回岛之后才从真正意义上钦佩起菀陵万孚尊主的威力。
万孚步入大典广场的时候,仿佛开辟出了一条路,随着他步伐的向前,便将大典之上的一片混沌和混乱给步步劈开。
什么是不怒自威,虎啸正是从万孚脸上儒雅的眉目里看出了这种气势。怪不得岛主多年来一直反对族人与人类发起纷争,因为人类确实强大。
或者,他们的体内不也流淌着一半人类的血液吗?如果没有人类的血液,他们会变得如此聪慧优秀吗?
不能!那为何还要固执地守着祖辈的遗训,非要跟人类争个你死我活?
如今菀陵有万孚尊主坐镇。他的身边有德高望重的几代智囊星纵灵师,有能文能武的顾庭,有用兵如神的仍述作为左膀右臂,如今再添一位能与灵山十巫打交道的明萨郡主,更是如虎添翼。
菀陵皇城更有几万万岁军守护,虽然经历戎族巨象阵的攻击,万岁军损失惨重。但战争结束之后,万孚尊主号令举国男丁以马代车,广选良兵,菀陵将士更是为自己能够被选入万岁军而奋勇训练。
光是这股战后的士气,就让菀陵更上一层楼,现在的菀陵犹如铁板一块。
……
再看与菀陵领土南北相望的青城,也是地大物博,广袤雄壮的一方领土。青城尊主晴铮虽然是个急躁狠辣的性子,但也不是没有谋略之人。青城人生来尚武,作战勇猛,单兵作战能力超强。再加上护元长老的暗中护卫,青城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还有远方分散的戎族骑兵,再有西域各国也在逐步壮大。若是哪天真到了要与人类一决生死之时,人类如今分化敌对的势力,免不了要化为暂时的统一,到时候我族能否取胜?
胜算少之又少……
虽然如今族人已经在人世间的每个地方打下了根基,但若是真的动起干戈来,免不了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人类遭遇战乱,我们的族人也不能平和生活,确实得不偿失。
虎啸这位傀儡岛主,瞬间明白了白发岛主的心思和筹谋,仿佛几十年来,对岛主求和的主张都未能完全心服口服的心结,只在一瞬间便想通了。
……
千金大小姐禾儿去逛月氏主宫,那几个引路的侍女们还确实不负众望,在裴星一等将新月盟的联盟都谈好,菀陵月氏和六扇圣湾三方也签好了最终协定之后,她们才姗姗回来。
这时候,其余六扇圣湾之人已经前去他们在月氏国的驻殿了,仿佛这位千金一直疯野惯了,岛上的人也不在意一样。
结果禾儿大小姐这一回来更是一脸兴奋的模样,吵着叫裴星国主教她音波功法。
“这功法不外传的。”裴星一脸躲闪地说道。
“为什么不外传?你师父规定的?”禾儿追问道,一面说着一面更靠近裴星两步,直逼得裴星连连后退。
“我…自很小的时候就学了这功法,不知道谁是我师父…只知道不能外传。”
“那我就更好奇了,你没见过你师父,又怎知道师命命你不可外传?定是你故意搪塞我,如今我就要拜你为师!”这大小姐继续吵闹着。
“我自有师命!”裴星有些不耐烦,心想你刚说的话里就一句是对的,那就是,我确实是故意搪塞你!
“就是这功夫以后只能传给你儿子喽?”
这位花一样年纪的大小姐可真是豪爽,面对人们的围观,也不忌讳,脱口而出就指名道姓地说裴星以后的儿子…裴星就纳了闷,她脸皮怎么能这么厚。
“禾儿大小姐,我还有政务要处理,”裴星停顿了一下,唤左右侍卫道:“送禾儿小姐回圣湾驻殿。”
“是!”两个侍卫走上前来恭敬一拜,对禾儿说道:“禾儿小姐,请…”
裴星自知她说拜师是借口,无非是赖着他想多说话,于是借着要处理国事的借口,让侍卫带她去六扇圣湾在月氏国驻扎的宫殿去。
禾儿一走,裴星便问侍女都带她去哪里玩了,是如何拖了几个时辰才回来的。侍女们说这位大小姐先是在月氏国主宫里到处闲逛,到处盘问,最后主动说要去后宫看看。
而且她奇怪得很,似乎最喜欢看的,看的最仔细的就是月氏国后宫。还一遍遍地确认国主现在确实没有后妃,然后打听后宫每座宫殿的来由,仿佛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位禾儿大小姐的体力不是一般的好,两个常年徒步行走的侍女都累到双脚发麻双腿发软了,她还一副兴冲冲的神色,好像完全不知疲累。
一听这话,仍述和明萨更忍不住调侃裴星,这位禾儿大小姐是打定主意要嫁进月氏后宫来了,先要挑好住进哪一座宫殿吗?这爽直的脾性还真和裴星般配到没话说。
裴星不理会他们的调侃,而是信守承诺,给两个侍女各自赏赐,让她们先下去休息了。
&bp;&bp;&bp;&bp;又过一月有余,这次是真正的临别在即。
挑了个天高云淡的日子,裴星邀了仍述,说要带他去一个美景林立的地方一醉方休。
明萨质问他们为何不带她一起,裴星灿然一笑说道:“这是我和侯爷两个早就约好的,如今不去,更待何时啊!”
明萨目送他们两个走远,走之前他们还不忘叮嘱明萨,要在主宫中把月氏国看好了。
这两个酒鬼!
话说,他们两个是何时约好的?怎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明明是自己先裴星认识仍述在前,后又先仍述结识裴星,这两个人如今居然把自己撇在主宫里,他们去逍遥自在了,天理何在…
……
裴星所说之约,当然是在他继位之前一晚,在仍述房中所说之事。当时仍述说若不是第二天裴星还要主持开国大典,此情此景应有一壶好酒才对。
裴星当时便说,日后有机会定会与他不醉不归。当时虽是随口一说,但绝对是发自内心,于是今天就来主动完结这个约定。
面对明萨郡主,他裴星自然有很多话不能说出口,但是与仍述他便可以放松很多。
裴星带仍述来到的这个地方,是距离月氏国主宫不远的一处月牙泉。月牙泉地处响沙山之中,实为山围着泉,泉依着山,浑然天成。
响沙山之所以得此命名,是因山峰四周皆为沙垄,峰如刀刃。人在山中,常常可以听到山中风吹砂砾而起的唦唦声。有时还会发出丝竹管弦之声,十分玄妙。
而且,这响沙山上的沙土十分松软,脚踩之处凹陷进去,片刻后便被吹来的细风给填满了凹陷,恢复如初。
两人甩了跟随的侍卫和随从,只让他们都在山下等着,他们二人同行,自己拎着酒坛子进了响沙山。再来到山中的月牙泉边,只见那泉水山峰环抱,犹如一弯新月,蜿蜒涟漪。月牙泉中还生有碧绿的水草和轮藻,泉与沙共生。
“怎么样,这景色不错吧,此间共醉,如何?”裴星将酒坛向地上一置说道。
“这就是西域常说的,响沙山怡性,月牙泉洗心?”仍述环顾四周,忍不住品味着这其中意境。
裴星哈哈大笑,示意正是如你所说。这便是我月氏国的响沙山和月牙泉!
说来应有几千年的历史,这泉水从不被周边黄沙所染,一直清澈如镜,久旱不涸。无论是漫步其中,还是俯瞰全貌,都是绝佳的去处。
“如此美景,明萨没看到真是可惜,看来改日我还要再与她单独来一次。”裴星选了地块席地而坐,煞有其事地说道。
他知道他身后的仍述一定是顿生恼怒,然后不屑撇嘴。仍述果然如此,在裴星身后睨了他一眼,走到他身旁也坐下来。
抱着酒坛灌了一口酒,仍述说道:“你若能在她面前像现在这般放松,也不会邀了我出来。”
裴星笑笑,也一口酒下肚:“侯爷,待你们回菀陵后,你可要照顾好明萨。当然,你肯定会帮她,不过你知道我所说的照顾是指什么…”
仍述沉默灌酒,没有回话。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反正问了你也不说。但总之,是男人就不能伤了她!”裴星神色敛正继续说道。
仍述想要点头,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点头,愣神片刻,没有回话。
……
面对如此美景,两个男人肆意的给自己灌酒,随心随意的聊着,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你们这一走,我心中还是没底,现在身边还没有既得力又十足可信之人。”裴星说道。
这一个多月,明萨和仍述听从万孚尊主的叮嘱,不许插手裴星做主的决策,就是为锻炼他脱离他人相助的心态。
如今,裴星虽还算不得一位万人传颂的英主明君,但在月氏国的决策上已经足以做一位合格的国主。但仍述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他其实还是对自己的身世有些介意。所以在面对臣民时总有些不自觉透出来的不自信。
“对了,我听说西域有个太阳神子的传说,是关于什么的?”仍述转而问道。
“哦,这个啊,西域人的祖先自称是太阳之子,这是很早的传说了。”裴星没有多想,便将这传说给仍述讲述而来。
西域有座山叫做公主堡。传说曾有位异族公主要远嫁来西域,送亲的使团在浩浩荡荡行至这座山附近时,与一伙战力强劲的劫匪冲突,情势危急。
侍卫队和使臣就将公主安顿在了这座孤岭之上,并派兵在山下严密把守,不许任何人上山,并每天将食物用绳索吊上去。
不久后匪乱平息了,使臣接公主下山,却发现公主已有身孕。送亲使团惶恐不已。令人不解的是,公主对自己如何怀孕也说不清楚,只说这些天每天都有一位骑着金马的伟岸男子从太阳中飞驰而下,在山岗上与自己相会。
送亲使团对此说法疑惑不解。当然,他们自知西域国王更不会相信如此解释,无法送亲复命,便只好在这座山峰上建造了城池,并在附近开荒种粮,让公主在这里将孩子生下来。
待这男孩出生以后,更是金光罩身,英俊华彩,令附近臣民为之臣服。从此,这男孩便被拥立为王,这座山被称为公主堡。
这男孩一直称自己是太阳神之子,他的后代在这里繁衍生息,据说这就是西域民众们的祖先由来。
仍述听完裴星耐心的讲述,然后不慌不忙的放下酒坛说了句:“嗯…这故事我听过。”
裴星立即竖起了眼睛,意思是你听过还让我讲!
“西域人的祖先都可以将自己身世说的如此离奇缥缈,我的母亲是人类,我的父亲是太阳神,你作为西域人的子孙,还何必如此介怀自己身世?”
刚还要对仍述发作的裴星,听完他如此用心的开解自己,嗓子里竟是一阵灼热,眼中也红了几分。
沉默片刻,裴星掩饰自己的情绪说道:“这酒后劲够大,好辣!”
仍述没有转头看他,免得他尴尬,自己笑笑,继续喝酒去了……
&bp;&bp;&bp;&bp;在离开月氏国的这天早上,淡淡的清晨雾霭有如淡淡离愁,笼罩在即将离别的人心间。
也同样是这天清早,明萨接到了从菀陵皇城发来的信条。信条上给了她一个新的青城本土人身份——琴瑶。
信中还详细讲解了她去到青城之后如何以这个身份进入长生派的方式,只需她按照信中所说便可以顺利进入长生派,且有菀陵其余线人暗中与她照应。
明萨看完那信条便按照信中叮嘱用火器将其烧毁。
“小魔头…”刚刚烧完信条的明萨便听到门外仍述的敲门声。
明萨走去开门,仍述一面走进来一面说道:“光天化日,怎么鬼鬼祟祟的?”
“我刚收到了尊主的来信,”明萨解释道。
“你如此直白…难道不需要向我保密吗?”仍述笑问。
“你以为除了这句,我还会多说什么吗?”明萨莞尔,意思是我又不傻,这点常识还是有的,难道要把新身份姓甚名谁,全都一股脑告诉你啊。
“该走了,队伍都集结好,就等你一个。”仍述说道。
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有些伤感,终于是要离开这里了。再不是明天,而是今日。再不是片刻之后,而是此际。
……
看着明萨和仍述跨马而上,后随阵势严谨的威武万岁军。
裴星心中感慨万千。年光如流,今日一别,后事难知。不过不论你二人有何麻烦,我裴星都将尽我全力相助!
裴星暗暗想着,抿紧嘴唇,还在脸上刻意挂上轻松的神情,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保重!”
明萨和仍述也在马上双双抱拳,郑重回应道:“保重!”
“国主请回,我们就此告辞!”仍述再说道。在裴星的身后,现在站着的都是月氏国的臣子,所以要用国主相称。
裴星极重点头。遂听仍述一声令下,队伍便在仍述和明萨的带领下开始行进。
行至远处,明萨眼眶禁不住的湿润,回头间,却在旌旗漫漫遮挡之后没能看到裴星的身影。而仍述则一直没有回头,只是定然看着前方。
……
大队伍行进到月氏国边境外的高处,明萨和仍述有意让队伍停下来。回首看看这座重建之后的城池国邦。
乱云未收,朝霞妆就。
远远望去,常年不化的雪山,郁郁葱葱的树林,广袤的草场,草间绽开的繁花尽显风姿。这一副美丽的景色浓淡相宜,如诗如画。
再有城池林立,草原上的毡房点缀,羊群云游,好一幅勤劳勇敢淳朴友善的生活之景。明萨的耳边似乎能听到月氏人随性地弹奏着最喜爱的冬不拉,悠扬的回响在这片空间的上方,仿若仙境。
如此平和,如此蓬勃,明萨和仍述也能安心离开了。
再转身,率领队伍继续前进。伤情间,已是暮云过了,昼色老尽,故人千里。
……
一行人马一路走过古木盘郁奇石嶙峋的山峦,走过水天一色波光潋滟的湖泊,还走过上无无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的沙漠,终于在数天后到达了菀陵边境。
在这个交叉点处,明萨便要与万岁军和仍述分开而行了。仍述要继续率领万岁军返回菀陵皇城,而明萨则要走另一条路直通青城。
为了向万岁军掩饰明萨郡主的突然辞别,明萨特意选择晚上离开。而第二天,仍述将派最亲信的侍卫为装作明萨郡主在车中的车辇护行。
明萨离开的那天晚上,仍述又是再三叮嘱,要她定要将安全摆在第一位,其他的所有真相都需要活着才能弄清楚。
目送小魔头悄声走远,消失在夜色中。仍述在心中暗自祈祷,小魔头此去青城一定要平安无事,逢凶化吉。
……
就在那天晚上,仍述也接到了一封密信。
信中内容也是关于青城的长生派,但是这密信不是来自于菀陵皇城,而是来自于他的师父——鬼面军师。
在西域月氏逍遥自在了这大半年,一封有关任务的信件都没有。可如今刚刚回到菀陵,就又有任务传达下来,仍述嘴角现出一丝苦笑。
他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要继续多久,是一辈子吗?还是很短暂的一辈子?不过不管是长是短,总之是逃不掉的一辈子。
……
明萨向前纵马飞驰,一天多以后便来到了菀陵和青城的边界处。这是她曾与护元在此交谈的地界,当然,也是那蓝色女子生活的地方。
来到这里刚好已近黄昏,奔波疲累,明萨想要在这里休息一晚。如今再继续向前进入青城,也已经是夜色正浓之时了。
一个夜晚只身进城的女子,身份免不得会受到有心人的怀疑,所以还是明天天亮以后再进入青城去的好。
控制着马速,明萨在这还未到成熟季节的黍麦丛中,试图寻找那蓝色女子的住处,恍然发觉,距离第一次见到她已经过去了近两年时间。
当时从蓝色女子的土坑中走出来,她特意记下了那个方位,不过那地方极为隐蔽,黍麦又十分繁密,找起来还是费了很多功夫。
直到找到天色渐暗,明萨还是没能找到那条小路,既然找不到,就只能在这黍麦丛中休息一晚,明天再继续启程了。明萨于是将马停好,只身躺在黍麦地里,头枕双拳,面朝星空。
想起在青城时候,与护元相处的日子。想起他怀念心眉将军时,也是这样躺在地上,闭紧双眼,两行泪珠默然滑落。
自从上次与护元相见又是半年多过去,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是不是还每天暗中关注着青城的各方势力的动作。
其实以护元长老的实力,一定可以做一位英明贤达的尊主,但他生性洒脱爱玩,一副装疯卖傻以求忘情度日的心态。市朝名利少相关,只道虚名不中用。所以他宁愿在暗处操心国事,也不愿走向明处振臂一呼。
面对茫茫星空暗夜,明萨任由思绪漫游无方,打算就这样过一夜,等天亮了继续启程。正这样想着,忽听得一阵比风吹动黍麦摇动声更大一些的动静。
明萨一个警惕,心想这么晚了,哪里来的脚步声。而且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人类,要比人类的喘息和脚步声都更为沉重一些。
&bp;&bp;&bp;&bp;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来,明萨心生警惕。一个闪身,便躲进了身边虽然不高,但足以掩饰她俯身下去的黍麦丛中。
片刻之后,脚步声更近,连那不知何物的喘息声,都能听得甚为清晰。
“呼噜,呼噜。”
明萨听得很清楚,心中暗想,这一带除了荒芜的黍麦和黄土,再远处是并起的群山,难道这里常有野兽出没?
正在明萨这样猜测时,那“野兽”已经走到了明萨的视线之中。
明萨眉毛一挑,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野兽”。
说它是野兽,其实也有点牵强。因为它的面部和肢体轮廓,还是类似人类的外观。
不过一定不是人吧!明萨观察着它的长相,高大如同两米高的人类,手臂粗壮奇长,已经快要垂到地上。因为这粗重的手臂拉扯,使得他整个身体也是佝偻状态。
像一头小的骆驼,全身长满褐色和灰色长毛。长臂短腿,脸宽突颚,嘴大无唇,缺下巴,脸上皮肤色深且无毛。
正在明萨想着,这是哪里来的野兽时,那野兽却突然看向了躲在黍麦丛里的明萨。它一双犀利的眼睛看过来,充满挑衅意味。
那眼神的意思是说,我看到你了,别躲了!出来让我饱餐一顿!
刚刚预感到危险来临,明萨下意识先是躲了起来。再见到这奇怪模样的野兽,她也不打算现身,因为不熟悉这野兽威力如何。她只想平静歇息一晚,明天好继续赶赴青城,一刻也不想被他事耽搁。
结果,这野兽看起来笨重呆板,举手投足间也透着智力低下的状态,却能在黍麦中发现明萨。想来他的嗅觉或者视力很好,能够发现人类的存在。
明萨于是在黍麦丛中站起身来,眼中也透出勇猛神气,心想你若想吃我,也得先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再说。
那野兽见明萨也透出对它的敌意,眼中杀气更盛,想要征服眼前瘦小人类的*更重几分。
它陡然躬下身来,将自己的双臂完全垂在地面,那双臂顿时化成它两只前爪。这野兽抬头看了明萨一眼,眼中透出狠辣光亮。两只前爪不停地挠着地面,似乎是在蓄力而发。
见那野兽已经准备进攻,明萨从背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唰地抽出一把短剑,夜空下,剑光四射。
这把碎雨剑是仍述特意向裴星讨来的,碎雨剑是由西域最上乘玄铁打造,外表朴实无华,实乃锋利坚韧。挥剑之时,犹如细碎雨滴纷繁而下,密不透风又道道精准。
仍述特意以他自己喜欢的由头将剑讨了来,却偷偷送给了明萨。这碎雨剑朴实的外表和精华的内里,刚好适合明萨带去青城防身。
天空中偶有大片黑云压过,似要酝酿一场暴风雨,使得夜光暗淡。这碎雨剑一出,顿时映着微弱月光,发出玄铁的光华。
那准备进攻的野兽双目中透出几分凝重,因为它忽然感觉到,眼前这弱小的人类竟然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场,这种气场,使它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略带危险的气息。
“啊吼…”
那野兽冲着明萨咆哮一声,声音似是挑衅,也似试探。
怎么?你怕了吗?明萨心中想到。她才不管这野兽是试探还是示威,手中一扬,碎雨剑便摆好了阵势,只等你扑上来受死!
见到明萨如此声势,那野兽却也等不得,一个飞身,挥舞前面两只奇长的双臂,冲着明萨扑来,迅猛又凶残。
明萨也不畏惧,挥起碎雨剑也同时飞身而起,朝着那野兽冲击过去。
“砰!”
明萨和那野兽一个交锋,却听得金石巨响。
令明萨没想到的是,在要与那野兽即将交锋的一刻,它的双手之上,居然突然伸出十个长甲,那指甲有如钢铁一般坚硬尖锐,刺出手指一尺余长,可以抵上一把锋利的短剑。
正是它的十个短剑一般的指甲,与明萨碎雨剑相撞,才发出了如此鸣响声。
第一次交锋后,一人一兽错身而过,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明萨落在那野兽对面的空地上,定下神来。
再看那野兽,似乎没有受到什么恐吓,反而目光更厉。
它再咆哮一声,前爪蓄力,似要趁明萨还没有完全想出对策之前,再次扑向她的喉咙。明萨一面施展轻功向后飞速回撤,一面挥动碎雨剑,不断将身旁掠过的黍麦削断,再积蓄力量,将所有黍麦盘旋而起,风卷烟沙一般一同攻向那野兽。
虽然被密集的黍麦遮挡着视线,但那野兽似乎不受很大影响,它继续咆哮飞身,再一个蓄力跃向前来。
明萨在不断掠向后方的过程中,也在思虑解决掉这野兽的办法。却见它又一个奋身扑来,这一次竟要比前两次跃的更高!
明萨虽没有与野兽相抗的经验,但这一次,那野兽跃起身来,明萨看到了它泛白的肚腹。这肚腹要比其余地方毛发更少,且没有其他毛皮那般黑褐。
明萨敏锐地判断着,这腹部会不会是野兽最薄弱的命门之一?
就在它再次扑来,打算抓破自己的咽喉时,明萨心中一横,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于是她陡然蹲下身子,停止了向后掠去的身法。
那野兽明显没来得及反应,不知眼前这个瘦小的人类,为何一下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就在它还来不及想明白,面前这人类将要使用的对策之时,已经感到一把锋利的剑,从它的肚腹直穿上来,刺破了它的腹腔。
在那野兽失去向前跃起的力气,笨重的身体将要下落之时,明萨已经唰的一声,将碎雨剑从它的肚腹中抽出。施展轻功,双膝在地,迅速向前划开去。
片刻周,便听到那野兽沉重的落地之声。刚才还高昂着头颅,透出凶狠目光的野兽,此刻已经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其腹部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淌血。
明萨起得身来,拍拍周身尘土。再看周围这一片狼藉和血迹,她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得再走的远些,才能另寻个地方睡一觉了。
可是正当她这么打算着,却又听到了一个莫名的脚步声,从远处疾步走来……
&bp;&bp;&bp;&bp;明萨刚要去寻个干净的地方,远离这尸身的血腥味,好生休息一晚,却又听得一阵更为沉重的脚步声,而且带着来势汹汹之意。
这脚步声绝非人类,难道…又是野兽?
就在明萨疑惑之时,霎时间,已经感到眼前的一片天空更为暗沉,月色渐无。抬头却不见乌云更盛,却是来了一头峰峦屏障般的猛兽……
明萨定睛看向前方不远处,那前方气势汹汹而来的野兽,竟比刚刚那头还要高大数倍。它们的面目相似,都是长臂短腿,嘴宽无唇,全身上下长满褐色长毛,但这个要比之前那个看起来震慑太多。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对比了这只巨大野兽,方晓得刚刚那只不过是小野兽罢了。
这更大的野兽疾步走向明萨,等它一眼看到倒在地上,肚腹中还在不断淌血的小野兽尸身,它的眼中顿时恨意弥漫,爆出血丝。
它站在原地,仰天一声长啸。那啸声凄凉悲愤,声音要比之前小野兽的更为浑厚低沉,充满了苍凉的意味。随着那吼啸声的散去,一股萧杀之气便从它的周身消散开来。
明萨心中一凛,心想,难不成这大野兽是小野兽的亲人?
如今你嘶嚎还有何用,它确实已经死了。何况,我本不想杀它。若不是它先跳出来想要拿我当口粮,我何必惹它。
一面这样在心中嘀咕,明萨一面对自己无语。这大半年来竟是被仍述给带坏了,如今身陷危机,连遭突袭,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自娱自乐。
她像提醒自己一般,严谨地敛正神色,然后定睛向这大野兽的眼中看去。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明萨仍是能察觉这大野兽眼中,那凶残嗜血的寒光,似乎分毫间要将自己碎尸万段。
看着这样的眼神,明萨已经握紧了手中的碎雨剑。
那大野兽的啸声未落,全身的褐色长毛,都已经一根根竖了起来。看得出它有多愤怒,晚风吹来,它的长毛居然只是竖着,不为风吹所动。
待它也将身子一躬,顿时矮下了一半。它前爪开始抓地,后腿也随着蹬地,明萨知道它要朝自己进攻了。
于是明萨握剑蕴势,准备用无极步法的轻功来躲避它的猛扑,先看看它的本事再说。
此刻那野兽已经露出它锋利的指甲,在土地上抓下了数道深深的爪痕,一个蓄势间它便向明萨扑过来,声势极为骇人。
明萨与它飞扑而来几乎同时,已经运起了无极步法,身影顿时敏捷躲闪,在黍麦丛中来回跳跃,幻化不定,就是不让这野兽得手。
但无奈这头大野兽实在要比明萨十个还大,它的一跃就可以将两者距离拉进一大截,明萨的无极步法虽然足够躲避这怪兽,但如此下去耗费了体力不说,最终制服它的对策还需另谋。
……
此处再向前一段距离,就要到青城的边城了。明萨也不敢与这野兽闹出太大动静,若是惊动了青城边城的居民就不好了,此刻自己未穿着青城装束,也没有易容,不应该暴露。
所以明萨只能带着这野兽绕着黍麦丛来回跑,偶尔明萨思索如何与这野兽迎战,只一个愣神间,那身后的庞然大物便已经追近了。它的周身长毛,在飞跃之中被拉的更长了些,让人看不清它的轮廓,仿佛只剩一团厚重的毛球在半空中飞奔。
看来这大野兽是受亲人之死的打击太大,它的周身都发出强悍威压,还是颇令人震慑。而且追逐了半天,这野兽的体力似乎还更盛几分,跃起追赶的更高更远了。
明萨这一直转着圈的跟他斗也不是办法,而且除了刚才对付那小野兽攻其肚腹之法,明萨暂时还没想到如何解决这只大野兽。
于是明萨渐渐停住了步法,握紧碎雨剑,眼神定然看着它,意思是说,来吧,来攻击我!
那野兽见势,也突然站定,晃了晃它那扁厚的头,甩了甩周身褐色长毛,低沉地沉嚎一声。
随着那沉吟声响起,它已经蓄力而起,朝着明萨狂扑过来。明萨也再次准备好要用碎雨剑击穿它的腹部,而起这次连屈身都不用,因为这大野兽跳起的高度足够容纳她的身高。
可是,那野兽飞身来到明萨身前,却被明萨斜身避过,并且成功钻到它身底。只那一瞬间,它竟然用两个长臂护住了自己的肚腹。
这一突然的动作,使得明萨刺向它肚腹的剑端,却直接抵触到了野兽的长甲,明萨也被这金石相交之声震到。在来不及多想之前,便急急从野兽的身下飞步出来,不然就要被它蓄力压下来的身体给困住,那样便太被动了。
看来这只大野兽定是看了小野兽死后的惨状,对一剑被刺破肚腹心有防备,这只更为狡猾的大野兽,明显要比之前那只难缠。究竟要如何对付呢?明萨皱起眉头,心中黯然。
夜暗云垂,北风呜咽。
在这空无一人的北境边缘,深灰色的天幕下,在明萨娇小的身影前,立着一个突兀凶残的巨大野兽,它正对着她恨得怒目圆睁,龇牙咧嘴。
那大野兽已经在明萨还在想对策的时候调转身来,一咧嘴,露出一口锋利尖长的牙齿。似乎要将眼前这个小人儿一口吞下去,连咀嚼一下都不愿意一般。
看来只有硬对硬的拼一下了,拼过才知道它的弱点在哪,现在这样也找不到任何制服这野兽的办法,明萨想到。
她这样想着,已经看到那野兽蓄积了势气,后腿蹬地,扬起粗壮奇长的双臂,刺出它那锋利的十个指甲向着自身扑来。
“来吧!”明萨心中喝道,手中的碎雨剑也随之扬起。这一次她不会躲避,倒想要尝一尝这野兽利爪的力道。
那野兽一个纵扑,一瞬之间便扑到了明萨身前。当它的十个犹如利剑的指甲,与明萨的碎雨剑赫然相抵,银光四溅,金石交响,明萨发觉这玄铁所制的碎雨剑,竟然伤不了它的指甲。
咔,咔,咔的声响中,竟是碎雨剑驾驭不了这十指长甲的锋利,开始出现了震颤。明萨赶忙施出内力,才能保证碎雨剑能够与野兽的长甲相抗。
&bp;&bp;&bp;&bp;那野兽没想到,这个瘦小的人类居然有如此大的内力与自己相持,自知一时之间难以制服她。便瞬间收回长臂,一个飞身越过明萨头顶,转而沉重地落在了明萨身后。
明萨随之敏捷转身,生怕它趁自己不备来个背后突袭。那野兽倒也不慌不忙,它再次前爪蓄力,看这次的架势是要拼尽全力一次解决了明萨。此刻它的眼睛瞪得大如铜铃,血丝爆裂,喉咙里发出更为威慑的咆哮声。
而当它又一次纵身跃起的时候,还未等明萨挥剑迎上,已经听得“砰”的一声脆响,一道蓝光冲射过来,骤然之间划破虚空,带起一阵尖锐的劲风,快若闪电一般,直直划过那已经跃在半空中的野兽十指。
在明萨来不及反应之际,已经看到那野兽疼到龇牙咧嘴,重重地从半空中跌落。明萨再定睛看过去,只见那野兽十个利剑一般的长甲,已经被那道蓝光齐齐削断,手上一片血肉模糊,再没了之前的戾气。
这野兽根本没想到,在别处竟然还有人埋伏。加之这蓝色利器飞来的速度极快,不用眨眼的功夫,便已攻击到它的面前。所以它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直直削去了自己的武器,这是绝对的要害攻击。
明萨再朝那道蓝光看去,却发现是一枝通体发出蓝色光亮的,形状有如凌厉长剑的树枝……那树枝长约半米,宽如手臂,通体扁薄,看起来灵气横生,在半空中闪着幽暗蓝光。
说是树枝,但看起来却有着宝剑的轮廓和锋锐之气。但若说是宝剑,却又在剑体上生出很多毛毛刺刺的小杈子…
正在明萨看向那不知是树枝还是宝剑的蓝色利器之时,它却一个回旋,在半空中绕了完美的半圈弧度,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一个身影的手中。
“是你?”
明萨惊喜出声,因为她看到远处一个身影,那是她来这里本意要找之人,那个住在隐蔽土洞中,蓝色头发,蓝色手指的高俊女子。
那蓝色女子看向明萨的表情也激动着,看得出来她很开心能再看到明萨出现在这里。不过现在还不是惊喜的时候,还需将这个野兽彻底解决掉再说。
此刻这蓝色女子手持蓝色“长剑”,发出幽蓝色的光,威慑地站在远处,盯着那跌落在地呻吟的野兽,眼神中透出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被突如其来的利器削去最为锋利的长甲之后,那野兽一面呻吟,一面似乎更为恼怒。等再一眼见到那莫名利器的主人,那野兽在地上一弹身,便重新站了起来。
虽然它全身的长毛此时已经有所蓬乱,样子颇为狼狈,手指还在不断淌血。但它却死死盯着蓝色女子,似乎要与她誓死决斗。
蓝色女子刚才那第一次出击,并没有结果了野兽的性命,而是精准削去它用来伤人的锋利指甲。不过这样也相当于是要了它的命。
看来蓝色女子并不想杀它,但此刻它却以命相搏,那便没办法了。
明萨看到蓝色女子的眼中现出无奈神色,而后在那野兽蓄力将要再次扑来之时,蓝色女子稳稳站定,手中蓄力,雷电般飞快,蓝色利器第二次出手。
这第二“剑”在半空中发出撕裂夜风之声,速度也比第一“剑”要快很多。那野兽还没等跃起身来,颈部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剑,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颓然倒地。
这蓝光一闪而过,眨眼间,便回旋一圈,在夜幕中划出一道晶莹蓝光,返回蓝色女子手中。而这一剑已经穿透那野兽的颈部皮毛数寸。
而且,这蓝色女子似乎并没有任何招式,这蓝色的利剑,就暂且叫它利剑吧,它似乎能够与蓝色女子心意互通,利剑自身就能发出剧烈的震慑威力。
那野兽被利剑刺到了颈部,若是人类便必死无疑了。但是野兽的生命力更强,在遭此重创后,它呻吟和痛怒片刻,又振奋了精神,不顾脖颈间鲜血飚洒,仍是站起身来,眼神中的狠辣意味,似乎是要将面前此人一手撕裂。
那野兽盯着蓝色女子发出一声怒吼,全身的长毛再次竖来,吼声震撼四面八方的黍麦,都应着那音波一浪一浪地荡开去。
见那野兽不顾颈部的创口,向着自己疾扑而来,蓝色女子从容向后撤着步子,手中的利剑挥出一道道蓝光,犹如道道带有流星般的闪电,飞射向那野兽。
片刻之后,身中数剑的野兽发出一声哀嚎,这嚎声再也没了起初的阵势,而是充满了无助。然后它一头扑倒,庞大的身体更是直接摔倒在地,再也不见动弹。这蓝色利剑看来够它死上个千百次的。
……
明萨在一旁,目睹了蓝色女子手中利剑的不凡威力,不禁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暗自惊叹:“厉害!”这世间竟有如此灵气又威猛的利器。
自己手中这把碎雨剑可是西域上好的宝剑,是多年珍藏在月氏主宫中的。可是最初碎雨剑与野兽的利甲相抵之时,竟是不相上下,甚至需要用内力加持,才不至于被野兽的长甲比了下去。
可是这蓝色利剑将那野兽的手指甲削掉之时,明显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
这时,蓝色女子已经走上前来,全身上下打量着明萨,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声音。明萨虽然不明白她在表达什么,但看她眼神和动作,便可以猜测,她是在查看自己有没有受伤。
“我没受伤…谢谢你又帮了我。”明萨尽力将这句话说的很慢,不知道蓝色女子能不能听懂,所以刻意降低了语速,还加上一些手势,希望她能明白。
那蓝色女子似乎没有听明白,她愣怔了片刻,然后自顾自地再次将明萨手腕上的衣袖掀起来,盯着她手腕上的树图腾印记,又一次看的出神,眼中闪着晶莹的亮光。
这蓝色之树是她所有的记忆,明萨的脸和另一个男人的脸,是她在这树下看到过的面容。明萨就像她在这世间的唯一亲人,相识之人,可信之人。
&bp;&bp;&bp;&bp;明萨被蓝色女子抓着手臂,一阵细细查看,她却也不觉得别扭,反而真的有些想念她了,如今见到倍感亲切。
明萨心中思虑着,该如何称呼她,总不能老将她当成怪人一般称呼着。趁她专注打量自己的空档,明萨也专注地看着她的脸。
透过她纷乱的蓝色蓬发,细看之下,她的眼角已经隐约爬上了沧桑细纹,看来也可以算是自己的长辈。
“我叫你蓝姨好吗?”明萨轻声问道。
那蓝色女子抬头看了明萨一眼,似乎不太懂得,为何她这句话说的如此温柔,似乎带有询问的语气,然后她似乎猜到了一点,颇有意味地笑了,瞬即点了点头。
明萨也笑了,然后问道:“蓝姨,你这个武器是…什么?”
明萨想要问她这个武器是什么,是哪里来的,问完过后,自己有些嘲笑自己般地笑了。蓝姨若是能听得懂就奇怪了。
果然,蓝姨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将那蓝色利器反背在背上,没有回应明萨的话,连咿咿呀呀的声音都没有,而是拉起她的手,示意明萨跟她走。
明萨便随她走开去。蓝姨大步流星,脚步稳健,明萨一开始以为她要带自己回住的地方,这里躺着两个庞然大物的尸身,血腥味道确实很不好闻。
结果又是出乎意料,蓝姨并没有带明萨回到她的住处。而是带她去了另一个土洞,这个土洞要比蓝姨生活的土洞更为宽敞,但里面却着实破旧简陋,甚至脏乱不堪,霉气横生。
明萨不知这是哪里,但心中却不担忧,仍是相信蓝姨随她一路走进去。这洞中很是黑暗,两人又没有火烛照路。
幸好,蓝姨背后的那蓝色利器,在完全黑暗的土洞里,却发出了更为明亮的光线,照着四周的路。
等到蓝姨停下脚步,示意明萨去看前方的事物时,明萨震惊于这里的东西……
那里堆着满满一大片,全都是森森白骨,看得人头皮发麻。
蓝姨将蓝色利器从背上取下来,探向前去将这些白骨照的更亮些。明萨细看去,发现这些白骨不是人类的尸骨,脑子一转,她突然明白蓝姨带她来这里是为何意了。
这些尸骨都十分高大,最短小的也比人类要高大几倍。而且它们的手骨很长,腿骨很短,倒是与刚刚和她对峙的那两个野兽颇为相似。
“这些…都是那些野兽的尸骨?”明萨试探地问道。
蓝姨看着明萨的口型,似乎很想听懂她在说什么,然后她反应了一下,再看看明萨的眼神,肯定地点头默认。
随后蓝姨指着她手中的蓝色利剑,咿咿呀呀地说着,指完利剑再指向那些尸骨,想要表达什么。
“这些野兽…都是你用这把剑杀死的?”明萨一面说,一面也指指宝剑,再指指那些尸骨,比划着说道。
蓝姨再次点头,她开心于明萨能够听懂她的意思。
看着这一大片的尸骨,明萨不知道蓝姨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这么多野兽,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难道它们经常出没于此,并且扰乱蓝姨的生活,所以蓝姨才会杀死了如此之多?
而且刚才见蓝姨第一剑出手,便是削掉那野兽的十个长甲,一定是很熟悉这些野兽的要害点。
青城和菀陵边境这一片荒芜的黍麦丛,没有人刻意打理,难道这里本身就有这些野兽的巢穴?或者再向更偏僻一点的地方,有完全无人居住的群山,野兽可能是来自山中?
……
看过大批野兽的尸骨,蓝姨再引着明萨,回到她日常居住的土洞。明萨再次看看这里的方位,确实隐蔽的很,怪不得自己一时之间难以找到,就算下次再来,也没有十足把握能找到。
不过这土洞里的条件实在简陋苛刻,土洞就在青城北方边界,也不知这许多时间里,蓝姨是如何抵御北境严冬酷寒的。
明萨已经有过好几次想要带她离开这里,回到菀陵珞樱殿与自己同住的意愿。无奈这次相见又是即将潜伏青城,无法带她前去。不过等自己从青城归来,一定先来这里带她走。明萨在心中暗下决心。
准备睡觉之前,明萨从包裹里取出一把梳子,然后示意性的在自己头上梳了梳,说道:“蓝姨,我给你理理头发好吗?”
蓝姨看着明萨的动作,便知道她是何意,嘴角上扬一下,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于是明萨将她拉过来,开始为她梳理。她的蓬发都已经长度及膝,多年来从未打理。
明萨的动作极其温柔,这是蓝姨从未体会过的。这种轻柔的感觉,让她第一次有了对亲情的向往,她虽然无法沟通,但她能感受到明萨的善意和友好,而她心中对明萨又极度信任和依赖。
梳理过头发,明萨再看蓝姨,发现虽然她的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样貌也不再是少女模样,应该已是人到中年。
但是她比自己还高挑一些的身形,还有那双充满英气的眼睛,若是没有奇怪的毛发和手指,若是再年轻一些,一定是一位惊艳出众的灵动美人,明萨心中想到。
……
这一晚和蓝姨相伴,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一早,明萨还在蓝姨这里吃了些新鲜香甜的野果。她换上一身青城女子的装束,看得出蓝姨的笑容是在说:明萨如此穿着真好看。不过为了不吓到蓝姨,明萨并没有在土洞里易容。
“蓝姨,这次我有事要离开,不知多久后才回来。不过只要我回来,就一定带你一起回家。”明萨一字一字地慢慢说道。
蓝姨看着明萨欲要离开洞口的意思,眼中现出比第一次离别时更多的不舍。可是她不懂明萨说的话是何意,或许她的意识里从未有过家的概念。
明萨挥去心中同样的不舍,对蓝姨扬起嘴角笑了笑,便转身出土洞。
这时身后响起蓝姨咿咿呀呀的声音,明萨转头,看到她手里拿着那把梳子,意思提醒自己忘了带这个。
“这个留给你,记得要等我回来找你!”明萨说完便转身出了土洞,没有回头。
&bp;&bp;&bp;&bp;出了土洞,明萨一声亮哨,黍麦丛中的骏马便从远处奔来。
明萨翻身上马,一路跃向青城。
时值夏初,北方边境清晨吹来的风很是惬意,明萨顿感神清气爽。这一定预示着此去青城长生派,能够获取想要收获的真相,明萨笃定地想到。
如此想过,她又在心中对自己暗暗讥诮,在西域的大半年时间,不仅被仍述嘴上的顽劣影响了,还被裴星时不时涌现出的,那些神神叨叨的想法给带坏了。
明萨骑在马上放慢了速度,用仍述给的草药水敷在脸上,并且封住自己几个穴位。得益于仍述这位魔鬼师父,每天要求自己变脸给他看,所以此刻易容起来已十分熟练。
可是就在明萨再向前十里,便要进入青城边城时,突然接到了菀陵方向飞来的青鹘。
万孚尊主此时冒险传信,难道有何突发事件?
一般为了线人安全,除非线人主动联络,不然皇城是不该冒然传信的。明萨赶忙拆开信来,却知确实是大事。
这大事一出,她潜伏青城的身份虽然不变,但进入长生派的方式就全都变了。
万孚尊主还怕此时传信,明萨已经进入了青城长生派地界,会否给她带来暴露的危险。不过幸好神明有助,让明萨想要在这黍麦丛中过一晚才入城。
经过与这一大一小野兽的纠缠,再与蓝姨相伴一晚,此时还尚未进得青城去。这时候接到传信刚刚好。
就在万孚尊主从月氏国回到菀陵,而仍述和明萨又多留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青城长生派中起了大变故。
一个月以前,长生派掌门与一位青城顶级武学宗师如约对战。当时引得众多武馆和宗派前来围观。
从一开始出招,长生派掌门就明显不是那位武学宗师的对手。但他一直苦苦强撑,最后在关键时刻启用了宝物。
那金光四闪的宝物将他的手臂融合化一,向四周散发着源源不断的金光,能量似乎无穷无尽。
这位武学宗师在宝物的作用下,还是支撑抵挡了数招,可是最终仍敌不过宝物的威力。那长生派掌门一个蓄力,宝物的金光更盛,似要将那屋顶掀翻,直接迸出天外去。
众人看着那位曾经荣耀青城二十余年的武学宗师,突然间黯然倒地,口吐鲜血,全身抽搐,门派中的弟子们还没等将他抬走,便已断了气。
所以,若不出众人意料地发展下去,这长生派掌门从此便是青城武学至尊,只要他宝物在手,便无人敢上前挑衅。
不过,事情却并不是这样发展的,而是走向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另一个极端。
据菀陵线人所报,在长生派掌门打败那武学宗师之后不到七天,他却突然暴毙身亡!
据说他战胜了武学宗师之后,本来是该开门迎宾,会有很多武学人士前来相贺。但长生派却大门紧闭,丝毫不允许他人进入。
据传是因为掌门突发重病,不便迎客。然而七天后,长生派掌门暴毙的消息便不胫而走,而且宝物的下落也不得而知。
可是长生派掌门临终前,却对门中所有弟子昭告,说那宝物是吸人精气的烈物,之所以他会将宝物藏起来,就是为了不让宝物再次伤人,避免让其他人重蹈他的覆辙。
……
一个月之后,如今的长生派已经分化成三个门派。
由原本的长生派掌门三大弟子各领一派。大弟子释天所率部众,为继承长生派改名为长青派,二弟子战心统领齐天派,三弟子冷秋统领无情派。
且三派近来都在为壮大自身势力而广收新弟子。明萨接到的新任务路线,便是化名乔装,以琴瑶的身份前去无情派应招,而不是去其他两派碰壁。然后顺其自然成为无情派弟子,与无情派中菀陵线人合力,之后再寻机探得宝物的秘密。
长青派大弟子释天的势力显然最强,也最有可能在他统领的长青派探得秘密,但之所以让明萨进入无情派,是因为如今的长青派不收女弟子。
况且,菀陵的线人也在这次分化当中被分到了无情派,只有去无情派才会有人和明萨接应。
……
明萨攥紧了这信条,心想这事情还真是瞬息万变。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一个大门派便化作了三个小门派。如此一来,长青派的事情就变得更为复杂,想要进入高层接触宝物,也就难上加难,而且看来三派相争的情势是无可避免了。
明萨一面销毁了信条,一面定了定神,继续向青城边城行去。
……
这边菀陵,在几天之前,也同样为长生派的突然分化而紧急应对着。
仍述主动请缨,要求自己乔装潜入最强大的长青派。因为明萨此去进入的是招收女弟子的无情派,其余菀陵的线人也在长青派和齐天派中的眼线轮空。
所以菀陵急需有新的线人成功潜入长青派,并且为了能够加快潜入进程,线人自身能力不能逊色。不然等他潜入个三五年,菀陵也别想探得什么先机了。
仍述自称去青城执行过任务,熟悉青城生活,强烈请缨能够前往青城。万孚尊主被他说动,便应允了。
仍述一去,凭他的实力和聪明应变,进入长青派应该不难。并且他对明萨有特殊情谊,相信他也能在暗中给予明萨帮助。
菀陵暂时还在大战之后的训兵养城阶段,让仍述出去再历练一番也好,万孚尊主想道。
……
离开矗灵殿,仍述心中还在暗叹。
在刚到菀陵边境和小魔头分别时,他便接到了师父的一封信。信中说到不日之后,要与他在青城远古神山见面。
还再三叮嘱,仍述来到青城之后,在开展所有动作之前,第一件事是先来见他,不然后果自负。
仍述当时还想,为何师父会如此笃定,坚信一定会与自己在青城相见?
想来那时,师父便已经知道了长生派掌门将要暴毙,而长生派也即将分裂之事。菀陵接到这消息的时间,要比师父整整晚了十多天。
&bp;&bp;&bp;&bp;师父或者暗影军师真是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细如牛毛之事都被他们攥在手中详细谋划。
一方面,仍述早就接到鬼面军师的命令,要与他在青城神山见面。另一方面,明萨先一步进入了青城,仍述只要有机会,定会全力争取也进入青城神山,好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所以当万孚尊主,召集菀陵皇城重要人士,商议青城长生派分裂,而菀陵线人又在新划分成的长青派之中轮空一事,自然是仍述站出来主动请缨前去青城。
看来师父二人真是对这里之事全盘掌握,滴水不漏。把自己的心理和事件的发展全部都谋划进去,容不得自己说一个不字。
接到前去青城长青派任务的仍述也加紧收拾行装,为了能早一步前去暗中相助小魔头,他打算第二天清早就出发。
……
第二天一大早,仍述便行装齐全准备出发。
堂宇和碧侬早已习惯了,公子经常这样接到秘密任务,也不告知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何时能回来,总之是绝密,他们也习惯了不问。
若是带着白翰马前去,未免太过扎眼,于是仍述换了一匹普通的马匹。刚刚纵马出得冠军侯府不远,在一处清净之处,赤烟突然从一棵树后走出来,吓得仍述赶忙勒住缰绳。
看她那神情,定是知道自己此去哪里。也不奇怪,她是暗影军师的徒弟,按辈分去排,她要比自己地位更高,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都很有可能。
若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为何一大早拦在这里。而且一看就是等了有一会的样子,如今站出身来又不质问,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看来你也不是很尽心力嘛,我都在这里等了有一阵,你才姗姗来迟。”赤烟用手绕着她肩头长发,语气轻慢道。
仍述知道她说的是何意,意思是自己并没有天还没亮就出发,显得并不是很重视这次的任务。
“你来做什么?”仍述知道她在故意找茬,便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冷冷道。
“没什么,清晨练功恰巧经过,就来提醒你一声,那远古神山可不是任谁都能轻易玩笑的起的,你最好小心点。”赤烟故意加重着她语气中的不屑,用以掩饰任何可能会透露出的,对仍述的关心。
“谢赤大小姐提醒,若无他事,仍述先告辞了。”仍述说完一抱拳便纵马前行,丝毫没有再给赤烟多说一句的机会。
赤烟扭身,看着仍述快速走远,咬紧了嘴唇。
不过这次从西域回来再见到赤烟,仍述倒是觉得她有了不小的变化。
自青云试上她败给明萨,从那之后有一段时间,她似乎变得更为刁蛮任性了些。可是这一去西域大半年时间未见,回来后见到赤烟,见她似乎长大了些许。
不仅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为沉稳,看身手似乎也长进不少。连一贯的无理取闹秉性都改掉很多。似乎从一个只懂让别人哄着宠着的小丫头,眨眼睛长成了大姑娘,没那么惹人厌烦了。
当然,赤烟能被暗影军师收做徒弟,她一定有她的可取之处,而且优势一定不少。比如她天生便是练武奇才就是一点。
青云试上明萨虽然次次险胜赤烟,但那时明萨所练的招式,似乎刚好是用来克制赤烟的功法的,颇有侥幸取胜的幸运。
若是从整体武力上相较,换个更全面的比武之法,明萨绝不是赤烟的对手。暗影军师亲自调教的徒弟,绝不会输给同龄人。
不过这都跟我没关系,仍述不屑地撇撇嘴想道。暗影军师也好,赤烟也好,只要他们别总是来纠缠我就行。我现在只想赶去青城神山,看看小魔头如何,暗中确保她的安全。再伺机适应如何在两个任务,在两个身份之间斡旋。
……
再说已经进入青城地界的明萨。易了容,穿着青城女子的朴素装束,牵着一匹普通的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行进,倒也不会引起注目。
不过她的出现,还是被一个暗中高处的眼睛给盯住了。那双眼睛自从看到明萨牵着马出现在街口,便一直盯着她看。一面关注一面还思虑着:容貌不一样,神情不一样,装束也不一样,但是为何我一眼就觉得是她?
而且这女子偏偏恰巧也是从菀陵的方向进入边城。这暗中的身影决定悄声跟踪明萨一段,若是见她最后去了密址神山,那就说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结果明萨这一路闲散地逛着,该吃吃该喝喝,还混进送亲的队伍去蹭吃蹭喝,且在途中的客栈住了几晚。仿佛要再次体验一遍她第一次来到青城时的所作所为。
不过这都是她为了潜伏的安全着想,若是真的有人盯上了她,这样做也可以混淆视听。若是换了其他跟踪的人,这样胡闹几天下来,应该也都放弃了。
但是这个暗中盯梢的人却丝毫没有放弃,反而他觉得很有趣。明萨去做什么他也去做什么,反正凭明萨的功夫也发现不了他。他倒是借机跟着明萨痛痛快快的玩了几天,要比无聊的跟踪好玩太多。
最终,玩够了绕够了,明萨的最后目的地确实是密址神山。
暗中盯着她的身影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像知道了什么值得开心的秘密一般晃着头咧嘴笑着。心想,怎么样,丫头,你就算换了脸还是被我给认出来了吧!
看来菀陵也坐不住了,连明萨丫头都被万孚派来神山做线人,这密址神山里不知道已经聚集了多少各国派来的高手!
这丫头脑子灵光是灵光,不过还是有点冲动,还需我在暗中盯着点好,别到时候让她惹上什么乱子无法抽身。
……
之所以明萨一路被这人暗中跟着,都丝毫没有觉察,是因为这人的武功身手实在是高过明萨不知多少倍。所以他跟踪着,就相当于是一个透明人在跟着,哪里能够发觉。因为这人正是暗中盯着密址神山和长生派各种动作的护元长老。
护元,护元,看来这个称号不是青城臣民白白敬称的,到了青城的关键时刻,他的确是护住青城元气的重要人物。
&bp;&bp;&bp;&bp;明萨走到接近密址神山的地段,需要先穿过一段坐落在这里的天然冰川。这冰川在青城北地是小有名气的景观。据说这里“一日渡四季,十里不同天”。
明萨向当地的村民打听过,从这里开始,徒步走过这冰川,冰川后面便是密址神山了。那被明萨拦下问路的老人回答完她的问题,还无奈地摇摇头,估计是想,这又是一个慕名前来,想要修炼长生的年轻人吧。
冰雪之路不适合马匹前进,于是明萨便从这里弃了马,只身绕进冰川里去。
这冰川天工巧成,如明镜高悬,如竹林耸立,如帘帷漫遮,层次不齐,粗细不一。有些冰柱高达数丈,有些却又短如刀剑。
走进冰川之下,冰塔涌现不尽,应着阳光照射变幻的光线,色彩也瞬息万变,着实妙绝。
这时是夏季,在迎着太阳的一面,冰川上的冰雪已开始融化。冰流奔腾的声音,透着一股生机勃勃之势,如一泻三千里的银瀑,喧腾嬉戏,奔流不息。
这冰川的气势之雄伟,令明萨不禁有振聋发聩之感。
待明萨走过最艰难的一段冰雪之路后,一个山谷便开始映入眼帘。这冰川之后的山谷中,各种野花绽放纷繁,谷中的小动物们欢跳穿越,一派生机盎然。
当然,明萨是没空放空心思来欣赏这些美景的,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那本是一座很平常的群山之峰,可能在这冰川的阻隔下,这里以往只是人迹罕至的荒山。
不过既然它被发掘出,竟有如此远古的精气和宝物,从此便变得不同了。
这山连绵大片,由多个山峰组成。山中有山谷,有湖水,最高的山峰峰顶已然高耸入云。
此时,最让明萨注目的不是这些山峰,而是在最高的那座山峰半腰处,居然有一块巨大陡直的岩壁。这岩壁呈现出淡淡的褐红色,在岩壁上有一幅巨幅凿雕岩画。
岩画中大致数过去应有二三百人的样子,他们都虔诚地盘坐在地,在他们的最前,有一位手持发光宝物的巨人。明萨心想这难道是长生派的弟子们,为了表现对他们掌门的信仰,吊在半空中雕刻的岩画?
将长生派原来的创始和掌门人刻画的如此高大,像巨人一般的身躯,会不会太夸张了点?据说他只是个荒山之中砍柴为生的贫苦之人而已。
不过这些弟子甘愿被吊在这万丈深渊之上,费时费力地雕刻如此巨幅岩画,也能看出长生派对其弟子们洗脑程度之高,这些人是信心坚定地认为,他们在这里能够强身健体,武学高超,修炼成真,长生不老的。
……
明萨一面向前走着,此时已经到了山脚,她想要在山脚下的村落里打听一下路线和情况,却在村落街边见不到一个人。
再连着走近三家人家,也见木门紧闭,呼唤之下无人应声,似乎无人在家。这村落竟成了空城。
正在明萨疑惑之时,恍惚听到远处山中有喝彩叫好的声音。自己这一路耽搁了些时日,难道如今分裂之后的三大门派又出了什么新的岔子?
不多想,明萨打算先朝着那方向走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
走到终于看见人影之时,发现这里确实不缺人影,放眼看过去人头攒动,怪不得山下的村落成了空城,原来所有人都来了这里。
不过这里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在人群包围之中不时发出打斗声的地界,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
明萨只好在外面晃来晃去,挑了个面善的农夫问起里面的情况。
“姑娘不是本地人?”那农夫打量着明萨道。
“确实,我本是想来投奔三派之一,想要修炼强身。不想路上耽搁了些时日,怎么一来这里,却听到如此打斗,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怪不得…”那农夫说道,他再打量着明萨,见小姑娘也不像什么坏人,便闲来无事将里面比武的事全都给明萨讲了。
原来在长生派掌门死后,三派分裂,分裂后的三派依旧纷争不断。他们对原掌门人宝物的下落各执一词,对争夺神山修炼地点的问题也争论不休。
而且,如今齐天派和无情派的门人和掌门,站在一边,声称怀疑那宝物在长青派大师兄释天手里,因为原掌门在临死之前曾经单独召见过大师兄,保不齐会将宝物留与他保管。
原掌门更是为了不让释天陷入众人纷争,才刻意说宝物已经被暗中藏了起来,谁都不知道宝物的下落。
可是长青派掌门释天觉得这是其余两派信口雌黄,凭什么说宝物在我这里,你们有何证据?
而齐天派和无情派就是咬定宝物在长青派,于是不依不饶地逼迫说,要么长青派就交出宝物,要么就带着长青派弟子另辟修炼地界,不要在神山之中出现……
这样一直争执不下,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三派约好,就于今天在这里比武决胜。
规矩是三派掌门都不能亲身下场比武,不然长青派的掌门释天,定然是所有人中武力最高的,比试结果已知便没有必要进行比试。
所以这次进场比试的都是各派弟子,谁能代表本派战到最后,哪个门派就有资格先选修练地界,也有权力拿到宝物。
长青派掌门释天辩解不过,无论他如何解释宝物根本不在自己手上,其余两派就是不信。而且执意说要比武定胜负,若是我们其余两派弟子最终获胜,那么你必须交出宝物归大家所有。
长青派无奈,比试就比试,好像我长青派胜不了一样。
于是这一轮一轮的车轮战便开始了。
“如今战到什么程度了?出了结果没有?”明萨又问道。
那位农夫耸耸肩,似乎已经看得有些厌烦了:“应该快了,三大派本身能单打独斗的能士也不多…”
明萨点点头,然后微笑着谢过这位农夫,这位农夫不厌其烦地给她解释了这么多。明萨想,还是赶快找个人缝大一点的地方挤进去,看看比试的情况才好。
&bp;&bp;&bp;&bp;等明萨终于挤到了人群观战的前排,才看清这原来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
比武的高台是由一块巨大的羊背石所设。羊背石乃是由冰蚀作用形成的石质小丘,在冰川附近最为多见。这些羊背石常常是成群匍匐于地表,正如羊群伏在草坡上,故称羊背石。
不过如此巨大的羊背石,明萨也是第一次见到。
在比武的巨大羊背石高台四周,是一个与山谷天然相接的清水湖。湖光山色交相辉映,远处望去又是皑皑冰峰,层林叠嶂,千山滴翠。
不顾中央的激战比武,周边湖岸的繁花盛开,彩蝶萦飞,丝毫不受人类的影响。
不仅美景喜人,而且这三派的势力也让明萨大开眼界。村民们的围观只不过占了湖水的小半边,剩下的大半对岸都是三派主要势力占据着。
除了这些主要人物有坐有站在湖对岸,湖边依偎的连绵山峰之上还密密麻麻站了三种服色的弟子,想必都是三派之中的弟子。
这才是真正的人山人海,明萨想。大约估算,原来的长生派,居然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召集了一万有余的弟子,这速度可足足敌过国邦招兵速度的不知多少倍。
……
“岳阳可不是简单人物,如今齐天派第一长老,这都一连赢了五场了,再来挑衅的想赢怕也不容易。”
“难道其他两派就没人了?长青派肯定还有保留,你是没见过长青派掌门释天的功夫,不愧是老掌门的第一大弟子,所以要说胜,最终应该还是长青派胜。”
“释天再厉害,不也不让下场比试不是?”
“掌门厉害,弟子也不会太弱,瞧着吧!”
“那厉害的怎么还不露脸?”
“要不要赌一把?”
“赌就赌…”
“……”
明萨无心再继续听周围几个男人说话,在这羊背石高台周围,围观众人都在窃窃私语,不少人眼中都充满期待。
明萨看过去,台上的两人,一个是蓝衣高壮男子,看着他自信无比的神情,还有几招之下,便将对面对手制服的如同小鸡一样的局势,便知道他就是刚才周围人口中的,齐天派第一长老岳阳了。
数十招之间,又一位对手被岳阳一拳打下了高台。直直跌入湖水中,惊起一波巨大水花,吓得湖边彩蝶们都纷纷飞走。那人从湖中冒出头来,落汤鸡一般好不狼狈。
“还有谁?!”只见高台上的岳阳气势更盛,朗声向着四周喝道。
“这都六场了…”
“是啊,多厉害!我就说吧!”
这时,在众人赞许声中,在羊背石的一侧,从穿着深灰色统一服饰的一大批人中间,突然走出了一个人。
他信步向前,没有发声,足够低调,但气场却颇为震慑。因为他此刻神色间的凌傲冷峻,丝毫没有将台上的岳阳放在眼里。
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有些像看着小丑一般,这男子迅速瞥了一眼台上的岳阳,然后说道:“我来与你比划比划!”
“长青派出手了!”
“终于坐不住了啊…”
“这又是谁?面孔有点生?”
“前两个月才加入长青派的孔铉,现在是长青派掌门最看重的长老。”
“就是他啊!”
“你以为呢?看样子也是个厉害角色!”
“……”
湖半边围着的众人戚戚声更重了些,相必这孔铉和岳阳两个人,应该算是如今三大派中最厉害的弟子角色。一个是长青派的长老,一个是齐天派的第一长老,他们之间的切磋,必然会很精彩。
只不过岳阳的本事大家是见识过的,而这位孔铉因为是刚加入长生派不久,所以他的功夫还没显露过。不过既然他能地位如此之高,得到新掌门释天的看重,就一定不是凡辈。
在众人的期待声中,那位叫做孔铉的长青派长老已经纵身飞上羊背石高台。那一个飞身,完全没有任何蓄力,也没有声音,出神入化的轻功,已经引得周边一阵雀跃。
“孔铉兄。”台上的岳阳拱手一拜,被孔铉的气势影响,似乎岳阳的声势陡然降低数分。
“岳长老客气,请!”那位孔铉也拱手一拜,言语间冰冷如铁,毫不客气。
岳阳一见孔铉是丝毫不给面子,怪不得大家都说他冷若冰霜,看来还真是个面部肌肉不发达的人。
岳阳也没了好脸色,将眼睛瞟向一边也道一声:“请!”
比武切磋一念即起,台下的人们都睁大眼睛看着,生怕错过了这次比武最精彩的一段。
明萨也瞪圆了眼睛看着台上,甚至她的眼睛要瞪得比其他人更圆一些,而且她盯着的,不是台上一触即发的比试,她只是盯着那位刚刚纵身上了高台的孔铉。
长青派长老孔铉!
明萨身边的几个男人,之前还看这姑娘神气活现的,看着台上的打斗比试颇有神采。如今这长老孔铉一出场,竟像是丢了魂似的,口水都快看出来了。
如今的姑娘怎么都这么不矜持,何况这孔铉有风度翩翩到那个程度?不就是面容清秀了些,而且脸色冷的像张白纸…
……
其他人不知道,还以为明萨这是犯了花痴,看到帅气英挺的孔铉长老,眼睛便直勾勾地盯上人家了,其实不然。
明萨之所以看到孔铉便立刻觉得头脑发热,心跳加剧,整个人像正在冒着白烟,在被蒸发一般,只是因为她看到了一张她熟悉的脸。
这是一张太过熟悉的脸!梦里,记忆里,熟悉的,温暖的,疼惜她的兄长明奕的脸!
一棱一角,一模一样。
那个身影,每每出现在明萨的梦中,总是她偷溜出府去,骑马要去青城的那天清晨之景,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兄长的脸。
兄长明奕目送她的身影走远,回头间,她已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还固执地站在风中,任风吹起他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角。
明萨此时已经热泪满眶。
哥哥!
她在心中大声喊着,想要喊出声来,却发现一张口,哽咽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正是这次哽咽提醒了她,如今是在哪里,她是什么身份,不能冒失冲动。
就在明萨心中激动着,诧异着,惊喜着,辨认着的时候,台上的两人已经开始了对决。
&bp;&bp;&bp;&bp;“嘭!”
明萨回过神来时,只见那酷似兄长明奕的孔铉突然双眼微睁,眉间收紧,整个人在蓄力间,羊背石台下的湖水上,已经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是被他的内力所震。
湖上的涟漪一层层荡开,撞击着湖岸边的青石,发出清脆响声。而台上的孔铉陡然间,已经双掌合十,掌风幻化,速度快到让人难以看清他的双手。
只一道光影一般,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孔铉就已经冲向了对面的岳阳,连台下的湖水,都被他的冲击带起了一条直冲岸边的水线。
“唰!”
只听一声水线重击岸边的声音响起,同时,台上孔铉将双掌推向岳阳,一个眨眼不过的时间,就已经贴近了岳阳的胸膛。
这个惊人的速度完全超乎众人的想象,在刚刚众人的窃窃私语还来不及停止的瞬间,孔铉就已经快若闪电般,直直攻到了岳阳身前。
再听哗的一声,那岳阳虽然有些慌乱,但还不是完全无法抵挡。他嘴角微微收紧,一个纵身蓄力,他的身前瞬间掀起一屏水墙,急速水流在内力的涌荡下,犹如一面水盾,厚重而坚韧,牢牢护在他的身前。
也只是一瞬间,这水墙已经越来越厚,抵挡着孔铉直冲而来的幻化掌风。孔铉当然不给他躲闪的机会,随着岳阳绕着羊背石战台不断掠开的步子,孔铉也交替双掌,继续加劲掌力追随而去!
岳阳见一时间逃脱不开,一个纵身便冲起高台之上十丈高。而他蓄力纵起的水墙也同样从湖底跃起,跟随他一飞冲天,没有薄弱反而增强。
孔铉的掌风被对面这陡然增强的水压震回数分,可看他自信的神色,便知道这并不是孔铉的全力。不待一个呼吸的时间,孔铉也已纵身飞起,一跃冲天直追岳阳而去。
同时,孔铉双手化掌为拳,双臂伸展之间,台下的水面陡然爆开来,一道水柱断然而起,随着孔铉的双手幻化汇合,势头要比岳阳的水墙更盛。
孔铉五指紧握成拳,双拳搏力,让这水柱疯狂向上延伸。在众人还在为这冲天水柱而喝彩之时,孔铉已经一个转势,双拳转向,那水柱也受拳风所向,唰的一声,朝挡在岳阳身前的水墙冲击过去。
水墙在这道力道狠劲的水柱冲击下变得薄弱许多,岳阳的双眉紧皱,脸上现出了汗珠。不过虽然已经落在下风,但他没有动过停止认输的念头。转而岳阳抽出一只手,手掌翻转之间又蓄力提升,片刻之间湖水陡升,水墙便再次加厚起来。
岳阳的水墙如同厚盾,而前方孔铉的水柱却又尖锐似长矛,直直刺入这盾牌之中。
就在矛和盾你推我挡,你进我退,不相上下之际,水柱长矛已经瞬间被孔铉的内力绞碎,幻化出无数激荡而出的水滴,溅入台下的湖水中。
而孔铉已经在咻的一声当中,以人化为长矛,顺着那水柱刺破水墙的缝隙直冲而入。台下众人来不及呼吸,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已是犹如鬼魅般地掠近,完全来不及反应,孔铉的双掌已经击中了岳阳的胸膛。
来不及防御,来不及抵挡,来不及恐慌,岳阳一瞬间便被孔铉的掌风弹飞,重重地从半空跌至湖水中。然后在他还来不及挣扎出水面的空档,原本被他自己塑成的那厚重水墙,也重重跌落在水面上。
又是一个沉重的压力,在岳阳来不及防备之际,批头而下,再次将他压入水中。着实极度尴尬,身为齐天派长老,却落得如此狼狈。
……
眼见这整场的比试已经出了结果。孔铉还是站在台上,象征性地询问道:“还有人上台切磋吗?”声音冷到令台下湖水覆冰三尺。
他站在台上,他已经是最强,哪里还有人不要脸面上去跟他切磋。这本来被所有人认为是弟子中最强的,齐天派第一长老岳阳,都已经被他打的像落水狗一般,还哪里有人能敌得过他。
此刻台下有人欢喜有人忧。身穿深灰色长袍的长青派弟子们自然涨了威风,一个个神气洋洋,自己门派的长老拔得头筹实在值得骄傲。而齐天派一片深蓝色衣袍的弟子却脸上红黑不一,不管服不服气,总之他们是定然输了。
再看无情派,虽然浅蓝色的衣袍很是清爽,但所有人的脸色也不好看。因为明萨来的晚了些,所以错过了比试的最初阶段。因而不知道无情派是已经派了最厉害的人物出战,却已然落败,还是根本就没敢派出弟子进行较量,这就不得而知了。
明萨见台上酷似兄长明奕的孔铉飞身下得台去,稳稳落在一位端坐在长青派正中的男子身边,那男子气定神闲,对孔铉露出欣赏神情,明显是对孔铉的表现十分满意。想来那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男子势必就是长青派掌门释天。
明萨的眼神盯在孔铉身上就没离开过,此刻想要过去与他交谈是不可能了,他被长青派的众弟子包围簇拥着,自己哪里近得了身。
不过越看之下,明萨越是肯定这人就是哥哥明奕。因为这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相像之人?这已经不是相似,而是完全一致。
每当哥哥明奕装作生气,教训她和明烈两个小鬼头的时候,就是孔铉此刻这副冷峻的样子。还有,当哥哥和父将一同商议战事时,他也是如此冷峻的,丝毫不差。
不对!
明萨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要稳住内心的情绪。此刻自己这样肯定他就是哥哥,可如何证明?切不可贸然行事。
日月军已经覆灭,这众所周知。父将和哥哥都死在那场鬼魅一般的战役中,这已经是既成事实。现在凭空出现这样一位与哥哥面容一致的人,如果他真的是哥哥,那么,日月军之死又如何解释?
所以,要么就是自己认错,要么就是这其中有着巨大的阴谋,是自己目前还无法探知的。
无论如何,先找个机会凑近那孔铉的身边,亲口和他对话打探一番才好,明萨暗自想到。
&bp;&bp;&bp;&bp;“胜负已定,战师弟,冷师弟,释某先告辞了。”长青派掌门释天起身拱手一拜,脸上神情气定神闲,说完就率领长青派弟子们一同,欲要离开这比武之地。
“且慢!”
身居长青派旁边的齐天派掌门战心看到释天要走,已经疾步赶上来,也率领一众齐天派弟子拦住了长青派的去路。
“师弟有何话说?”释天不急不慌,定然看着拦路虎战心,如此问道。
释天这话是一语双关。表面是问为何拦住我去路,有什么要说的吗?暗里一听其实还有另一层意味。
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比武决出胜负,本就是你齐天派和无情派逼迫我长青派参与的,如今我参与了,又取胜了。你还有什么好说?
“师兄且不可如此离开。”齐天派掌门战心双眉凝重。
“为何?”
“三派分界和宝物归属之事还没说清楚,怎可离开?”战心不依不饶,没理也被他说的有理三分。
长青派掌门释天嘴角一挑,看得出他是个极度沉稳内敛之人,面对齐天派战心的无理拦阻,他仍尽力压制着自己的不屑神情,不卑不亢,谦和有礼。
“我认为已经很清楚了!”释天从容不迫,朗声说道:“按照比试之前约好的,最终获胜的门派,就有资格率先挑选神山之上修炼地界。如今既然我胜了,我还是选择如今长青派的地界不变。至于那宝物,我已说过无数次,并不在我手上。如今长青派获胜,更没必要继续解释。”
释天是有理的一方,自然说起话来泰然自若。
在这两人争执的间隙,无情派掌门冷秋也已经率领门下弟子走上前来,与齐天派站在一边,阻拦着长青派的去路。
“你说不在你手里,我为何要相信?”战心继续胡搅蛮缠。
释天无奈一笑,意思是我不想做无用的辩解,你不信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
“大师兄,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们不过是想共享宝物,又不是独占。师兄若一人独享,岂不是有违师父生前教诲我们要团结一致?”
这时,无情派掌门冷秋也说话了,不过一听这语气,就没有齐天派战心的霸气,他对释天的称呼用着大师兄的敬称,明显有些忌惮长青派。
“冷师弟,这有违师命的罪名我可担不起!”释天提高了嗓音,双眉一扬说道:“如今是你们的*太大,有损师门团结,你们的要求不遂,才对我长青派纠缠不清,要我如何与故意不讲道理之人理论!”
见大师兄释天似有动怒,无情派掌门冷秋便眼睛一眯,不说话了。
而齐天派的战心可不管你释天动不动怒,在我要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前,你总之别想离开就对了。于是他再上前一步,对释天说道:“可以不理论,我也懒得理论,你若不拿出宝物,说什么我也不信!”
“信不信由你!”释天丢下一句,便想要避开他们的阻拦离去,却又被齐天派挡回来。
释天这下没了好脾气,他紧蹙双眉,眼睛也立起来,一副威严横生的神色,直逼这两个无理取闹的师弟。
冷秋向后缩了缩,眼神看向咋咋呼呼的战心,他才不愿意惹怒大师兄做出头鸟。
果不其然,战心毫不畏惧释天的神色,他挺了挺胸膛嚷道:“我早就说这么比能比出个鬼结果!直接开打!打到你长青派服软为止!”
随着齐天派掌门战心的一声声威吆喝,他身后的弟子们也喧闹起来,举起兵器挥舞着,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你敢!”释天怒目圆睁,同时,在他身后乌压压的一大片灰黑色长青派门下弟子也言声如沸。
如今长青派的弟子数量,几乎抵得上齐天派和无情派的弟子总和,就算他们两派联起手来和长青派厮杀,最后也会落了个两败俱伤,各不得好处的结局。
听着其余两派弟子都已经挥舞着兵器叫嚣起来,无情派的掌门人冷秋也上前几步,意思自己也不会任由长青派独享宝物。于是无情派的弟子们也跟着呼啸起来…
各派弟子只待掌门一声喝令,便开始奋力厮杀了。
眼见三门派内战将起,免不了这清澈的湖水就要血流成河。这世事还真是合久必分,分久必更乱啊……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高山上一声断喝:“无为师叔到!”
片刻之前还在叫嚷的山下众人,都一齐看向那声音到来之处,只见十余个黑色装束男子,簇拥着一位灰白色长袍的中年人走下山峰来。
那中年男子看起来并不高大,身体壮硕但并不像修武之人,因为他走起路来脚力不沉,气息不稳。相貌也极为普通,一眼看过很容易忘却。
“无为师叔是谁?”明萨脱口问道。
“是原来长生派掌门无生的胞弟。”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回应道。
明萨点头,原来是原掌门的弟弟,怪不得叫做师叔。
这无为师叔是个淡泊名利之人。想来也不奇怪,以往长生派掌门无生和他一样,不过是这座大山之中的砍柴人,无关市朝,无风无浪,能有什么名利之心。
不过自从无生捡到了宝物,捡到了修炼的宝典,整个人都变了。可是在一个如此疯狂的哥哥身边,弟弟却能保持自己一颗淡泊之心,不修炼,不沾染宝物,不争不抢,也不失为一位活的洒脱之人。
明萨一面听周围人议论着这位无为师叔,一面心中也暗自思量着。
这无为从未修炼过法典中的功夫,却几乎是每一个前期加入长生派弟子们的领门人,又在生活上对众弟子多加照拂,所以这些如今做了掌门或者长老的弟子们,才感恩于心,对他敬仰有加。
见他前来,众弟子包括三位掌门在内,都安静下来不说话了。无为走到三派正中,环视一圈。如今门派已经人庭广众,声势浩大,然而他的眼中却溢满无可奈何。
接着,无为师叔再向前走几步,站到高处,提起声音对众人说道:“我可以证明,那害人的宝物确实不在释天手中。”
这句话一出,长青派掌门释天脸上的神情顿时轻松了几分,终于有个明白人,并且是可以控制场面之人出来说句公道话了。
“师叔如何证明?”连一向说话没有分寸的齐天派掌门战心,对无为师叔说话都客气了几分,敬称问道。
“想知道我如何证明?”无为眉梢低垂,神色无奈。
看着所有人都纷纷露出很想知道的神情,无为叹了口气说道:“都跟我回山中再说!”
&bp;&bp;&bp;&bp;无为师叔一句“都跟我回山中再说”着实很有分量,这林林总总足有万人的阵仗,便在他的带领下,十分秩序地开始返回神山。
关于原掌门的宝物,所有消息都是绝密,当然不该当着这些村民的面说出来。所以师叔说的是对的,不管最终怎样解决此事,也要先回山中内部再说。
这湖水和比武的羊背石高台,不过是神山外的一块空旷之地而已。见山中门派弟子都已走远,再也没有热闹可看,附近的村民们也都纷纷散了。
明萨一路盯着酷似哥哥明奕的孔铉走远,被后面一批又一批的人,遮挡住了他的身影,但就算是背影,明萨依然认为他就是哥哥。
越来越镇定的明萨,可以肯定自己并不是因为过度思念,冲乱了头脑而产生的错觉,这相似的程度,真的要用一模一样来形容。
如果不是同一人,这世间难道真能有如此相像之人?
孔铉的出现,再一次让明萨将神山和宝物与日月军的覆灭联系起来,并且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门派了。
于是明萨并没有随着村民们走远,而是飞奔着跑过湖边的一道弯,拦住一位即将要走进山里的长青派弟子问道:“请问一下,三大门派什么时候开始招募新弟子?”
那被突然拦下来的长青派弟子有些惊讶,他上下打量了明萨一番,说了句:“现在哪还有工夫招募,别拦着我,我还要赶回山里!”
那弟子身边的另一位弟子倒是笑笑,态度友好地走过来,拍了那被拦住的弟子肩膀一下道:“对姑娘干嘛这么凶?”
然后他转而又对明萨说道:“就算招募,你也进不了长青派啊,小妹妹。”
说完,他们二人哈哈笑着已经迈步离开,去追赶前面的队伍去了。
明萨再向里一看,就算她想要追赶而去也不可能了。因为在神山的脚下把守着一大批弟子,总不能硬闯。
不过这人说的也对,现在三大门派一门心思都在那宝物的下落上,哪里还顾得上新弟子的招募。
看来自己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
看到明萨离开,护元也暗中离开。心中还有些疑惑,明萨这丫头怎么好像突然很心切的样子,刚来青城时见她玩玩乐乐的,不怎么对进入门派的事心急。
刚才比武台上的孔铉一出现,她就开始表现的不正常了,难道这其中有何蹊跷?
……
明萨离开这比武之地,不愿走远,便来到山脚下的村落里寻了一户农户家,想要借宿几天。
如果不是住在这村落里,她还要再徒步走过那冰川之地,才能见到其他村落,实在是有点折腾。
况且住在最靠近神山脚下的农户家,才能第一时间得知三大门派开始招募弟子的信息,不至于又出什么岔子,导致最终没能被招募进去。
……
这一户老夫妻忠厚老实,很喜欢明萨吃饭间跟他们聊天。
明萨报出琴瑶的身份背景,是从青城一个偏远的洲际赶来,特要拜入长生派修炼的。无奈途中遥远消息闭塞,来到这里才知道长生派已经分化成了这个局面。
聊天之下,明萨知道原来这一对老夫妇有一双儿女,他们也早就加入了长生派,现在一个是无情派的弟子,另一个是齐天派的弟子。
他们老了,不知道这什么修炼什么法典的有多好,但是年轻人一个个都兴致勃勃的,恨不得过几天就要长生不老了一般。
老人家不懂得那些,若是能让子孙长寿倒也是好事。可是如今,自从儿女都加入这长生派一年时间,哪怕家就在山脚下,连他们一次面都没见到过。
所以两位老人家连连叹息,可惜着明萨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岂不是更见不到她的父母了。
明萨眼神一暗,低声说了句:“我父母早就过世了…”
哎呦,两个老人立刻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忙着给明萨夹菜,生怕这丫头一撇眼睛哭出来。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怪不得要来这么远的地方修炼,孤身一个也怪可怜的。
琴瑶的身份是假,不过她父母双亡的家境倒是与自己很是一致,所以明萨感受着一对老夫妇此刻给她的安慰和疼惜,心中再次对弄清日月军覆灭和神山的联系下定决心。
……
这一晚,在老夫妇特意为明萨整理出来的房间里,明萨没能入睡。这房间是以前他们女儿住的,如今无人已久,还劳烦了老妇人一顿整理,这里虽然简陋但却十分整洁。
不过明萨毫无睡意,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白天时候,那名叫孔铉的长青派长老身影。
不光是外形和长相,就连他与那岳阳打斗时候的出招之势,也与哥哥明奕一样,哥哥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听周围的人说,这孔铉是两个多月前才加入的长生派,算是新人。那么他两个月之前的时间都在哪里呢?
距离日月军覆灭的那场有如与鬼魅交战的战役,已经过去一年半时间,如果哥哥还活着,他这段时间藏身在哪里?为何不回燕州家中?
或者如果那场战役有什么阴谋和隐情,让哥哥虽然幸存但也不能回到家中,为何他不给自己和弟弟明烈一点讯息?
明萨越想下去就越失眠,最后她索性站起身来,站在这小房间的半月窗前,迎着窗外的月光,回想起以往在燕州家中的情景。
故作严厉实则温厚的父将,温柔如水永远以父将为尊,疼爱他们的母亲。还有比自己要年长很多的哥哥明奕,他就像自己和明烈的另一个父亲,从小约束着他们两个小鬼头的胡作非为。
对了,还有明烈,那个最爱跟自己斗嘴的明烈。直到自己嫁到菀陵之前,他都没心甘情愿叫过自己一声姐姐。
他如今在燕州率兵为将,每次收到他的消息,都能感到他成熟了不少。不过在燕州那般国主和云家的压制下,相信明烈也不会过的很如意,一定也在多番忍耐。
……
脑海中家人的画面温暖如春水,但心中此刻却像眼前的月光一般凄凉……
&bp;&bp;&bp;&bp;就在明萨住在神山脚下的村落里,等待着三大门派何时才会再次继续招收新弟子之时。这一天正午,在青城的边城口,纵马来了一位金鞭美青年。
容貌虽然不极尽英俊秀美,但那笔挺的身姿,犹如青松白杨一般神采不凡,眼中的神色也泰然自若,不卑不亢。
尤其是他手中的马鞭,一寸镶金的环扣,象征着他富足世家公子的身份。他骑于马上,控制着行进的速度,时而左右而顾,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有一位穿戴素整,店家老板模样的人迎向他走来,这马上的青年定了定神,方才下了马,信步向前继续走着,与这迎面而来的人越走越近。
“天有阴雨,公子远道而来,可有带伞?”那迎来的店家老板开口便问道。
“我有备伞,现正缺一清净地方落脚,不知店家在哪里?”这青年回问道。
“公子请随我来。”那店家老板嘴角微然一笑,便转身在前,引着那青年向前方走去。
一路兜兜转转,终于进了一个确实很清净的街巷,巷中有一间清雅的客栈,独巷独院,看来是专门供偏爱清净,怕人叨扰的贵客暂住。
那青年被店家带进客栈,亲自喂了马,随后他要了一间上房,吩咐店家不要进来打搅,便闭门休息了。
……
几个时辰后,天色渐暗,从这客栈的后门中驶出一辆并不起眼的车辇。马车行路十分轻巧,尽量避免引起他人的注意,车上一位稳健车夫,车中端坐一位青年。
这车中之人正是那位金鞭青年,此刻他已经换了进入客栈时的容貌,也改了行头,在车夫的驾驭下,不知前往什么方向。
车中是完全封闭的,那两扇小窗都只是虚设。车帘内也封闭严禁,车中之人不能从里面打开,这样的车从外面看来颇为舒服,但实际上却要比囚牢更为坚固。
车中的青年早已习惯这种憋闷的感觉。他微闭着双眼,感觉这马车转过几道弯,走过沙路还趟过一段水流,车速很快,车夫却控制的很稳,没有很颠簸的感觉。
坐上这种车,青年已经不受控制的,习惯性记住大致的路线,大概的时辰。不是他想要刻意探知些什么,而是从小的习惯,就像那些生杀决断的训练一般,深深刻在心里。
只要封闭的车门一关,马蹄声开始响起,这行进过程中的每一段都被他印在脑子里。
整整半天时间过去,马车终于开始减缓速度,青年听到一扇大门开启的声音。这沉重声音的响度,代表着这扇门是来自于一座中等阔绰的门府。
进入府门之后,马车便行进的更慢起来。只听车夫在外面说道:“公子,到了。”
这是车夫第一次与他开口说话,话音刚落,马车便已经彻底停下来。车帘被掀开,里面封闭的这道门,也被车夫从外面打开。
车中的青年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因为按照他的推断,此时已近第二天的卯时,势必天已大亮。而他在黑暗中待过太久,需要让眼睛有片刻的适应。
于是他在车中稳坐片刻,用放空的意识去感受了一下这四周的环境,再缓缓睁开眼睛。果然如他所料,外面刚好是太阳初升,光芒漫洒的时辰。
青年睁开眼睛一面下车,一面迅速扫视一圈这里的环境,发现与自己预想的相差无几。这是一座庄园,占地不大,但里面花园湖水假山林石,倒是样样不少。
那车夫已经转身离开,甚至青年还未将他的面容看清。当然,他也无需看真,因为他们用的都不一定是真面貌。
府中已经迎上来一位侍从装扮的人,对着青年礼貌微躬道:“公子,这边请。”
青年随这侍从走进后院,后院要比前院更加僻静无声。前院还有些树上鸟儿的吱吱喳喳叫声,有水里鱼儿跃水之声。但这后院却是无花无鸟无水无鱼,只能听到他们已经足够轻微,但此刻却显得很清晰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甚是轻盈。
这样的脚步声也透露出,引着这位青年的侍从和这青年一样,都是顶级高手,绝不只是普通的侍从。
绕过几段回廊,来到一间房门前,那侍从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只言片语便转身离去。
青年站在房门前顿了顿,垂目凝神,似乎要鼓起很大勇气才敢进入一般。他深吸一口气,才将房门推开。
门开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听到了那个他多年未闻,但却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声音泰然道:“你来了。”正是这个让他又敬又畏的声音。
“师父!”青年进得门去,开口间已经躬身下拜。
房门无需关闭,因为这房间,这院子,这整间府邸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他们是一个整体,没有秘密可言。
这一站一跪的两人,正是鬼面军师与自菀陵赶来的仍述。
从仍述有记忆开始,便整天与师父相伴,准确地说,应该是与师父的训练相伴。而自从他十七岁进入菀陵军队后,虽然多次书信,但两人再未见过面,至今已时隔九年。
“起来吧。”鬼面军师神色微动,转过身来说道。
仍述起身,看着师父久违的鬼面面具,可畏又可亲。
毕竟他是自己自记事以来,一直到离开训练之地进入菀陵,这许多年唯一有所牵扯的一个亲人。不知师父如何想,但他是仍述生命中,前十七年中唯一有所记挂之人。
鬼面军师的鬼面是十足的鬼面,是仍述从未看清的鬼面。说是面具,其实这面具已经精巧到像极了人的面皮。这面皮贴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皮和五官缩小到几乎看不见。
所以外人一眼看去,只能看到鬼面军师那一张没有五官,泛着惨白皮色的面皮。
“此次前往长青派,菀陵给你设定了何种身份?”鬼面军师直接问道,声音中没有任何情感,那张鬼面之上更不可能带有任何情绪。
“名叫宣泽,身世尚未设定,因为菀陵的线人无一在三派分裂中划分到长青派。”仍述答道。
“很好!那么宣泽的身世我来给你。”
&bp;&bp;&bp;&bp;既然菀陵没有给仍述设定严格的线人身份,就是要仍述凭借自己的聪明机敏,在长青派中随机应变。
他所报出的身世,如何能够更取得长青派他人信任,他就随时进行设定便好。
这是因为菀陵在长生派三派分裂中,突然缺失了在长青派的势力,所以无法给予仍述安全的身份设定,让他见机行事也是无奈之举。
如今这无奈之举却刚好中了鬼面军师的下怀,没有身份只有名字,再好不过。因为他已经早就将仍述此次进入长青派的身份设定好了。
“这令牌你收好,记得随身携带,不然性命攸关时无人救你。”鬼面军师淡然说道。
说着,他将一块白银雕镂纹路的令牌交与仍述手中。令牌不大,一只手掌可以环握过来。令牌正中有一颗血红色的宝石,阳光辉映下颜色幽暗,似乎价值不菲。
“是!”仍述遂将令牌收好,郑重应下。
“正午时分,你出发前去神山长青派,通报时只需说出名叫宣泽,长青派中自会有人许你入派。”
“等有人助你入派,他会查看你的令牌,验证过后,便会给你相应事务和身份。”鬼面军师继续交代道。
“明白!”
“你此去潜入长青派,要弄清那宝物的威力如何,还要探清宝物的来龙去脉。”
“是!徒儿领命!”
鬼面军师说完这些,便停下了继续交代和命令的言语,转而盯着仍述看。虽然看不清鬼面军师的眼睛,但仍述感觉得到,他在打量着自己。
须臾,鬼面军师似笑非笑地道:“不错,长大了!”
仍述抬头看向鬼面军师的脸,仍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声音里是带着笑意的。面对师父突如其来的,不知是称赞还是何意的关切,仍述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
“这些年过得怎样?”鬼面军师不理会仍述的局促和尴尬继续问道。
“……挺好。”仍述有些失措地回答道。
“挺好?”鬼面军师哼然一笑:“前些天还收到你责问我的信条,说如今对你的安排是训练中最大的残忍。”
“徒儿不敢责问师父…”仍述听着鬼面军师云淡风轻的话,说着那封信件上自己发泄的言语,猜不到他是如何情绪。
“情能伤人,也能让人丧命,你要好自为之。”鬼面军师言语沉实叮嘱道。
“是!”仍述恭敬回应。
再抬头,看见师父两鬓更多了些的白发,他忍不住也询问一句:“师父这些年身体如何?”
鬼面军师在外人看不到的真实面皮中,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然后他又用自嘲一般的语气说道:“我身体一向不好。”说完自己赧然笑了。
这话倒是听得仍述一阵感伤。
确实如师父所说,他的身体一向不好。
小时候起,这就是他和其他受训的伙伴众所周知的事实。师父经常无故咳嗽,手脚也经常无故抽搐,发作的时候看起来很是痛苦。
虽然师父的餐食一直有专人药师为他调养,但似乎从未见他的身体好起来过。师父曾经在感伤的时候说过,如此身体病痛,他每活一天都是对自己多一天的折磨,也不知道是何信念支撑他一直如此挨过来。
师父如今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在自己小的时候,他更是三十岁正值如日中天之时,可那时候他便已有了华发。
所以仍述一直觉得师父是个可怜人,尤其是他独自一人,静闭房中追思爱妻时,更是让人顿生心疼。
师父严苛之时固然冷峻苛刻,残酷到不带一丝人情味,但他柔和下来时,却又是那般让人不解,是个极度矛盾之人。
“好了,你且去休息吧,正午启程。”鬼面军师说着,声音有些憔悴,喘气声也加重起来,似乎又要开始咳嗽了。
仍述便躬身退下,转身前看到师父看向他身影的目光,他知道那是关心的目光。但是这么久,每次离开师父身边,师父一次都没有开口叮嘱过“小心”之类的话,一次都没有。
明明眼神中充满关切,明明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为何总要刻意回避自己的感情?难道是被什么事伤的太深,害怕在乎他人?
仍述退出师父所在的房间,走到回廊拐角处,已经听到师父剧烈的咳嗽声传来,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鬼面军师一开始剧烈咳嗽,便有侍从立刻端了药汤进来。他喝过之后仍咳了许久,直到咳到他瘫倒在椅子上,萎作一团。
曾经他也是个健壮的男儿,从小苦出身的他,砍柴挑水担石葺房,他小小年纪就全部做过,哪像现在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像个随时准备丧命的耄耋之人。
可是从他开始会讲话有思维,家里人对他的态度就变得不同了。因为他总是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说一些奇怪的言论,最初家人还以为他撞了什么鬼神,特意请驱鬼神婆为他驱走邪气。
可是他仍旧是那样,随着年纪长大,他说出的话更加耸人听闻。于是家人放弃了他,干脆就将他视作疯子。
他有了弟弟妹妹,于是更被冷落一旁。家中的生计越发困难,所有苦活重活也都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家人甚至认为,只有将他彻底累倒,他才不会有力气去说一些怪异的话。
后来家中更加缺粮少米,干脆就将他送去附近山里去习武,家中便能省下他的一口粮食。他觉得他没有童年,更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
哪怕习武之时他表现出比同辈人超凡的优秀,也没有人愿意与他交友,没有长辈对他的优秀抱有欣赏心态,他们都怕他,不愿听他讲话。
因此,他索性便常常一个人安静坐着,像一个哑巴,再不随意开口说话。
后来他为乡亲们多次解决了棘手难题,他预测的一些事情也变成了真实,他才被慢慢重视起来,也在乡野中渐渐有了名气,人们称他为“那个厉害的怪人”。
直到他开始离开乡野,来到更大更为繁华的地界,才真正受到尊贵之人的赏识。但是他依旧觉得自己是个怪胎,除了他心中心心念念的女子,没人会理解他的怪异,他真的是这天地间唯一的错误。
&bp;&bp;&bp;&bp;鬼面军师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世上轮回之中的错误,是天地间唯一的怪胎,是不被理解和认同的。即使有人开始欣赏他,有人愿意接近他,将他当成兄弟,他还是不愿敞开自己的心扉。
直到……那张柔美如水的脸出现,那是前世记忆中她的脸,虽然有一些棱棱角角的差别,但那张脸已经足够震动他。
鬼面军师第一次在她从青城来到菀陵的宴席中见到她,她明媚柔美的容貌,略施粉黛,香墨、檀唇,盼倩生辉。
这姿容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因为她正是他日夜思念的容颜,他所思念的前世的那张容颜。
他压抑着自己已经快要蹦出来的心脏,不敢错认。生怕这个轮回之中的秘密,被自己一时冲动弄错。但不久之后,他便发现她右手无名指上,居然印着一个蝴蝶形状的印记,这下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于是一向自卑内敛的他,居然当着两国王亲贵胄的面,冲动地走到她的面前,在众人惊措的目光中,他定定看着她,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
不顾国邦礼仪,不顾自身前途,不顾男女有别,只是放肆地看着,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然后他不顾眼前佳人的错愕,定然问道:“你手指上的蝴蝶形伤疤,是生来就有的吗?”
他知道他一定是吓到她了,所以她支吾着,红着脸,什么也没有回答。
周围的所有人,无论是菀陵和青城的王亲贵胄还是皇城侍从,都认为他是疯了。时隔多年这疯癫怪异的毛病又犯了,实在是够给菀陵皇城丢脸。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或许就是这第一次见面,他就给她留下了怪人的印象,他如此想到。
……
如今,孤身一人多年,每日戴着鬼脸面具,早已不觉得沉重。反而脱下面具时,心灵会觉得无比压抑,没有丝毫放松,像被什么人揭穿了最深的秘密。
他是仍述的师父,是一批像仍述一般大的青年才俊们的师父,是被人敬重也被人驱使,鬼才非凡,智慧超群的鬼面军师。
但是十七年前,他的真实身份却是菀陵的段流尊主!
十七年前的一场大火,让他沦落成了青城最龌龊的奴隶。
而后,阴差阳错,他在将死未死间成为了鼎界尊主公羽鑫的鬼面军师。段流这个名字,他已不愿提起。菀陵这两个字,他早已不敢多想。
只是心中那个女子——晴致,他无时无刻不在追思。
鬼面军师缓缓伸出手来,摸索着这张面具,像她第一次伸出手来,轻柔地抚摸他的脸。记得当时她眼中带着莫名的感伤问他:“你每天为何都在想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
……
思绪再度回到他和晴致的第一次相识。
他还记得面对他的唐突,晴致眼睛里吓出了泪花。或许她想不明白,为何菀陵尊主会将这样的怪人收为徒弟,还有意让他来继承尊主之位吧。
可能就是因为一开始,她便觉得自己是个怪人,所以才不可能喜欢上自己。鬼面军师想着,又十分鄙夷地对自己在心中嘲讽一番。
就算你在她面前不表现出这些奇怪的催促,她就会喜欢你了吗?万孚要比你出身高贵,性情豪爽,英俊侠气,难道晴致会不选择他,而去选择你吗?
所以,在段流发现晴致和万孚师弟相爱后,他无比悲凉。甚至想起前世的恩爱,他有一种被爱人背叛的感觉。
可是,她是那样的温婉贤淑,又是那样的纯净无暇,她对前世完全没有记忆,自己又有何资格阻止她爱上别人。
后来鬼面军师想通,他一定要让晴致想起前世的记忆,这样她才能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知道自己在这些奇怪的行为之后,背负的是什么。
所以原本他不愿继承菀陵的尊主之位,可是为了娶到晴致,这位青城送来和亲的公主,他最终应下了老尊主托付于他的尊主之位。那一刻,他明知道在一片非议中继位,将要面对什么困局。
可是,他愿意为了让晴致在以后的人生中与他共同度过而付出代价。他想照顾她一生一世,来弥补前一世,他对她未曾做到却郑重说出过的承诺。
……
可是直到晴致死去,他也未能将她前生的记忆唤起。直到她死去,还是觉得他是一位古怪的让她有所防备的丈夫。她不知道前世他们相爱的点滴记忆。
一辈子很长,他以为朝夕相处,总有一天,她会想起他们曾经的感情。但是忽然有一天,那镜中人就突然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而且,镜中还是一张在大火中面貌全毁的脸。
晴致死之后,他被孤零零的留在这个世上。
他知道,当初在岩浆冲上地表,吞噬整个空间的时候,他和她在一起。所以,只有她才能了解他是谁。
而如今在她还未能想起他是谁之前,就匆匆撇下他走了。所以,如果活下去,或许要比死去更孤独。
于是他想到了死,可是青城人却将他当做发泄晴公主丧生之痛的发泄口,不给他死的机会,取代而来的是疯狂的羞辱。
时间长了,鬼面军师都习以为常。羞辱就羞辱,伤病就伤病,不求生,不求死,毫无思想,身体和灵魂尽为空壳。
直到,一直跟随他的侍从竟几经周折将他带走,逃离青城,来到鼎界。
再经过一番斡旋,他第一次见到鼎界尊主公羽鑫。
龙凤隐耀,应德而臻。
段流颓废不堪的身躯中透着命运的不凡,他冷面冷心,但生性放不下骨血中的血性情肠。他那时万念俱灰却又透出心怀天下的特质和锋芒,加之对他早年间鬼才盖世的认可。
这些感觉让公羽鑫看到他,便觉得如猎猎天风一般扑面而来,于是从心上赞许地接纳了段流。
其后公羽鑫对他表现出极度耐心,极度认可,极度理解和信赖,在这几十年生命中,比他自己还要相信自己。
曾经长期的压抑蜕变成生命的激情,过往隽刻的思索奔涌成智慧的清流,骨子里的桀骜血气,加上挣扎身世的压抑才情,铸成如山峥嵘。
他从此甘心为公羽鑫施展才学,运筹帷幄,并且愿与他一同等待复仇那天的到来。
&bp;&bp;&bp;&bp;明萨在神山脚下的村落里住了两天三晚,在第四天一大早,农户中的老伯清晨出去砍柴,没过多久便回来迫不及待地告诉明萨,三大门派开始招募新人了。
老伯说他看到神山脚下,摆上了招募弟子的阵仗,他连山柴都没去砍,便先折回来通知明萨这一消息。
明萨自然感激不尽,早饭也没吃完,便辞别了老夫妇赶往神山。离别时特意给他们留了一些银两,希望他们的生活不用过的如此拮据。
不断加紧前进的脚步,明萨还在心中思量着,原本以为要等上更久的时日,没想到短短三天多时间,三大门派就和平解决了宝物之事?
不知那位原来长生派的无为师叔,是如何解决三派纷争的。一旦解决不善,很可能就是内斗不止,相互残杀的结局。
明萨步若流星地向神山脚下赶,生怕耽搁了拜入师门的时机,她可不想再出变故。
不过在明萨来到神山脚下,准备排队进入三派招募场地之前,仍述早已以宣泽的身份成功进入了长青派。并且他已经按照鬼面军师的吩咐,将自己的脸易容成了一张既定的脸。
也就是说,仍述虽然假名叫做宣泽,但是他这张脸却是原本就存在的一个人的脸。并且这张脸的主人,应该是他们组织中有些地位的一个身份。
不过,这已经是前一天黄昏时分发生的事了。
昨日黄昏,阳光暗淡,月色早出。北地夏夜晚风微凉,守在神山长青派山门前的一队侍卫,觉得很是凉爽惬意。
这时远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侍卫们的眼中。再等这人走近些,却见不是个奢华傲慢的贵家公子,也不是驱车乘轿的显达者,而是一个肩挑一卷寒伧行李的穷小子。
见此寒伧打扮的小子过来,一众侍卫顿时收回了盯着他看的眼神,脸上也显出傲慢之色。
仍述再走近前来,拱手谦逊地道:“两位兄台,敢问这里是否是长青派神山?”
那两个被他问着的侍卫沉默片刻,似乎都不想理会这样一个穷小子的问话,你等着我回答,我以为你先开口,等来等去却都无人应声,气氛顿时尴尬。
仍述倒也见惯了这种趋炎附势的势利之人,却不觉得这尴尬有什么可在意,于是再谦卑躬身一拜问道:“两位小哥,我一路打探过来,这里是否便是长青派驻地?”
见到仍述如此谦恭,两个侍卫也不好再无礼下去,只好点头说道:“正是,你要作甚?”眼神中仍是漫不经心的神色。
“小弟名宣泽,还需劳烦两位小哥向上通报一声。”
“什么?”
“宣泽?”
两个侍卫顿时瞪圆了眼睛,盯着仍述不断打量:“你…是宣泽?”
仍述只好连连点头称是。
看到仍述坚定的眼神,这下两个侍卫再也傲慢不起来了。刚才的漫不经心全都变成了诚惶诚恐,生怕仍述一个不开心,就能让他们前途不保一般。
“小兄弟你看你怎么不早说,我们长老已经等了你很久了,快…快里面请!”其中一个侍卫说着,已经躬下了身子,伸着手臂,谦恭到了极致。
掌门现在身边最红的人便是长老孔铉,并且今天一早,孔铉长老就派人下来,到山门前与所有的侍卫交代,若是有个名叫宣泽的年轻人来到山门,便立即给长老引进来,不得延误。
据说这宣泽是孔铉长老的远方表弟,特来投奔他的。孔铉长老的事就是整个门派的大事,这些小喽啰们可不敢办砸了。
这侍从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做的更过分,不然若是这宣泽是个小人之心,只要他在长老身边言语几句抱怨,自己连守山门的差事估计都保不住了。
仍述淡然笑笑,懒得与这些人计较。被安排在这山门口守门,风吹日晒,寒暑不停,还进不了门派内部,谁都不容易。
黄昏柔和光线之下,仍述一路被那守山门的侍卫引着,走进这座被世间众人幻想着,向往着,又担忧着的密址神山。
……
山峰半腰有大大小小数个清湖,湖边花草生姿,群山环抱,湖水如玉。雄伟挺拔的雪峰倒映在镜面一般的湖水上,晶莹如玉,银光闪闪,湖光山色,浑然一体。
想来这座原本只是一座荒山的密址神山,因为前方冰川的阻拦,这里的原始特色竟没有被破坏几分,这么多年也未被外界发现过。
再向前走一段,更为壮观的景致便出现在面前。在高如云霄的最高山峰之上,显现出两条瀑布。其中一条较为扁平,大约四五丈高,在其下静置着被瀑布冲蚀而成的两个跌水潭,潭水水色墨绿,极为幽秘。
另外一道瀑布却是一眼看不到上下尽头的,这瀑布更是瀑声如雷,流银泻玉。虽然看不到瀑布的底端,但被瀑布击打溅起的水花声却干脆清绝,瀑布下游烟雾迷离,使整座山峰都犹如仙境。
“宣泽公子,这两瀑布之间便是长青派的驻地了。”那侍卫悄声说着,生怕震动了仍述正沉醉之中的神情。
仍述略为点头,示意自己明白,然后仍是看着这瀑布的美景似有留恋。于是那侍从又接着介绍道:“两道瀑布为隔断,最左侧是无情派,最右是齐天派,我长青派占地最大,实为正中。”
仍述颔首默然,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两下,随后再被那侍卫引着上了一条悬空吊桥,径直朝长青派的驻地走去。
路上仍述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那条如同彩虹飞舞的瀑布之左,心想,小魔头现在就在无情派的驻地中吗?
那引路的侍卫连连回头,以他的功夫底子,他看不出身后跟着的这位宣泽公子是否是习武之人。但这半空中的吊桥晃晃悠悠,若是他不小心掉落下去,自己这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看到仍述还不时看向那两条瀑布,这侍卫虽然不敢说出口,也不敢露出一丝不屑神情,但心里却是想,真是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这样的美景也看不够啊……
&bp;&bp;&bp;&bp;仍述随那引路的侍卫走过吊桥,再走过一大段山路,才终于到了长青派修筑的房屋近前。
走到这里,便又有侍卫把守。那侍卫上前来询问,要确认跟在引路侍从身后仍述的身份,一听说是名叫宣泽,这侍卫也立即恭敬拜礼,退后三步,让路开来。
再向里走去,是长青派普通弟子们居住的地方。再向上走,是高等管事们居住的地方。而最上方才是掌门释天居住的殿宇。
长老孔铉的住处就在掌门殿宇之下一段,看起来气派十足。
孔铉从内室出来的时候,仍述心中暗叹了一声,觉得他的面容实在是丰神朗秀,并且这面孔让人很有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很是面善。因为有熟悉感,所以觉得那冷冰冰的表情也不是很惹人厌烦。
孔铉看到仍述的时候眉间也动了动,看他那神情,仍述不知他是否认识自己,或者准确地说,他是否认识自己现在易容后的这张脸。
“你是宣泽?”孔铉不带情绪地问道。
“正是。”仍述静立堂间,恭敬回答。
“可有令牌?”
“令牌在此。”仍述从怀中掏出那块镶有血红色宝石的令牌,上前两步直接交到孔铉手中。
孔铉看过两秒,便将令牌递回给他说道:“小心保管,切勿让他人看到。”
仍述笃定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你可知在长青派的任务?”孔铉每说一句话都是相同的口吻,不管是识别身份之前还是之后,没有丝毫变化和改观。
“查明宝物的下落,探实宝物的威力。”仍述与他对话都被带的不带情绪感官了。
孔铉稍事点头,似乎是表达肯定的意思,然后他挑了挑眉道:“今后你便正式成为长青派之人。不过可能要委屈你,你要跟在我身边,做我的亲传弟子,听令于我。”
仍述点头说道:“明白!”
嘴上应承着说明白,其实仍述心中还有些不明白,为何这孔铉要在给他身份和任务之前加一句“可能要委屈你”?
难道与自己刚见到他的那一刻,他有些波动的眼神有关?难道自己这张脸的原来主人是地位比孔铉还高之人?
不过这长老孔铉不知是太过训练有素,还是天生冰冷性情至此,总之,他的每一句话都不带情绪,让你难以从他的话中猜出一些其他。
这时孔铉又淡然开口道:“虽然谣传你是我远房表弟,但我从未承认。为了避嫌,我在外人面前不会给你好脸色。”
哦,仍述再点头,这就是他说“可能要委屈你”的原因吗?还真是没有一点好脸色。
“你可以退下了,无事召见你无需再来。”孔铉转而吩咐道。
仍述立刻拱手而拜:“弟子遵命!”
遵命之后,仍述恭敬退步,转身走出孔铉的住处,眉梢一动,在心中想着,这第一句就开始摆起命令侍从的语气了。想完自己玩味似地笑了笑,便跟着其他侍从,去他们这阶层平常该出入的住处去了。
青城的居所本来就是黄土石块修葺,房中陈设也谈不上讲究。侍从们住的地方更是没法跟长老相比。
看着仍述与孔铉长老见面,不到片刻时间就被退了出来,看来也不是什么亲近的亲缘关系,也不过寥寥言语几句。于是其余侍从们也变得自如起来,一开始对仍述那种战战兢兢,伺机拍马屁的态度便淡了很多。
不管是其余人的态度,还是这实在寡淡的房屋都不是仍述在意的。他在简单收拾了自己行装之后,便以不熟悉环境要出去转转的由头,离开了长青派驻地。
站在那座半空中的吊桥上,仍述望着无情派驻地的方向,也不知小魔头现在在无情派如何。那里有菀陵线人与她接应,应该没什么问题。还是等哪天寻个时机去无情派看一看才好,仍述心中想到。
此刻仍述不知道,明萨没有他这样的背景和关系,没有鬼面军师的翻云覆雨手在背后支撑,所以现在她还住在山下的村落里,等待新弟子的招募开始呢。
……
……
再说这边的明萨,如今她已经排着长队,队伍也终于快要轮到她了。一路上一直有很多人对着她指指点点,众人或者讥笑或者戚戚私语,都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看着她。
这是为何?
因为自作主张的明萨,没有排去无情派的招募队伍中,而是排在了最长最远,最热门的长青派招募队伍之后。
不是明萨刻意不遵循万孚尊主交代的身份和任务,她也在心里挣扎过,到底是稳稳当当加入无情派,然后慢慢伺机探索,还是违背命令随心而为。
因为孔铉的出现让她无法镇定,他实在是与哥哥明奕太像了,像到完全就是同一个人。所以明萨迫不及待想要加入长青派,这样才好更快接近孔铉,才好判断他究竟是不是哥哥。
甚至明萨觉得,哥哥一定也在等着亲人来发现他。如今他已经近在眼前,为何不争取一下,此刻能做到的事,为何非要等到更久之后呢?
所以,明萨下决心违背了万孚尊主的旨意,直接排在了长青派的队伍之后。
长青派不收女弟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在排队等待的间隙,有多少人已经告知过她,劝说过她,可她就是不听,还不辞辛苦地在这里排队,不是犯傻是什么。
所以现在大家都用看热闹的态度看着她,等着她出丑。
等明萨走到那位长青派招募官身前时,那脑袋硕大,肩膀宽阔的招募官,坐在椅子上没有抬头,依旧例行公事地低头问道:“叫什么名字?”
“琴瑶。”
嗯?
女人的声音!
那招募官被这声音惊到,猛地一抬头,果真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站在队伍最前。但他此刻无心欣赏美人,却在心中暗骂道:这是傻子吗?一个女人来长青派排队是逗我玩儿呢,还是逗她自己玩呢!
“姑娘,长青派不收女弟子,没人告诉你吗?”那招募官明显控制着自己的脾气对明萨说道。
听招募官这样说,旁边的围观人群都嘁嘁喳喳起来,一副就等着看这个热闹的情形。
&bp;&bp;&bp;&bp;站在长青派招募的长队最前,明萨是这里唯一的女子。一片膀大腰粗的大汉之中,陡然立着个俏丽的小身姿,犹如荷塘中唯一绽出的粉红荷包,吸引了所有目光。
此刻,明萨被所有人围观着,人们都想要看看,这丫头要如何在招募现场大闹一番。
“敢问这位师兄,长青派为何不收女弟子?”明萨不慌不忙地道。
那招募官明显已经不耐烦,现在又碰到一个故意来闹事的丫头,哪里还有好脾气。他将登记新弟子名册的笔往案上重重一摔,大声道:“不收就是不收,要问为何不收,你去问长老去,快快快,别碍事,下一个!”
“还有,丫头,我还不是你师兄,别在这套近乎,赶紧走!”
这招募官不耐烦地再次拿起笔,轻蔑地对明萨摆着手,示意让她赶快离开。
“那我应当如何称呼仁兄呢?”明萨继续不依不饶。
“什么都别称呼,来人,赶快让她走!”
这招募官彻底没了好脾气,因为长老在今天一早招募开始前,就给他下了任务,今天天黑前要招满多少人。如今眼看日落西山,这任务还没完成,他心里能不急吗。
“师兄既说我可以去问长老,不知长青派长老在哪,我倒想问问,为何不收女子。女子也同样可以寻求修炼和长生,难道身为女子,就应当被歧视吗?”
听她这样辩驳,那招募官仰起脖子,一副要跟明萨理论的样子。少顷,只见他憋红了脸和脖子,刚要言语,一看后面仍然排了几道弯的队伍,顿时又咽了口气想想算了。
他对身边几个侍卫使了眼色,那几个侍卫便走上前来,强硬地将明萨向外拖。明萨当然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她暗暗施加内力,让这几个侍卫拖走自己也变得没那么容易。
这几个人一边拖着一边还纳闷,这女子看起来如此瘦弱,看不出还真有力气,看她用力蹬着腿趴地,阻力还真大。
明萨一面被向外拖,一面她还不死心地大声叫嚷着:“凭什么歧视女子,为何没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三大门派的招募虽然有距离之隔,但也没有隔的很远。长青派招募的队伍排的最长,这也是明萨清早就来排队,一直到傍晚才排到近处的原因。
齐天派和无情派的招募队伍都很短,几乎是来一个就直接登记了进去。所以很快,明萨的叫嚷就吸引了很多人围观。那些已经被成功招募进其他两派的弟子们,都邀着伙伴,聚在山门口看热闹。
明萨已经渐渐被拖远了,那长青派的招募官无奈地皱着眉头,开始登记下一个人的信息。
“叫什么名字?”
“今年多大?”
“……”
在他的问话中间,还能听到明萨远处高声大喊:“有胆量就站出来说句话!凭什么歧视女子…”
这萦绕在众人耳中的女声,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
明萨以为长青派的长老会被自己闹出来,然后自己随机应变,没准闹着闹着就可以进入长青派了。就算进不了,没准能够将那长老孔铉闹出来,还能与他对对话。
可是似乎明萨有些高估自己的价值了。就算她这样闹,山门口的事,高山中的长老是不可能知道的。就算知道,也会不当做一回事,只会一笑置之。毕竟费尽心思想要进入长青派修炼的人,已经多到无可计数。
……
“住手!”
就在这时,从无情派所在招募地,走来一位身着浅蓝色修炼衣袍的女子,一看就是无情派的女弟子。她向着明萨走来,然后对那几个拖着明萨的长青派弟子如此喝令道。
“为何要对一个小姑娘如此鲁莽,拖到这里可以了。”那女子眉间正气,目光清冽。
其他几个长青派的弟子便将明萨放开,一副我们也不想管的架势站到一边。
“你想要修炼?”那女子转而问明萨道。
明萨看着那无情派女弟子,眼中一亮,心中暗喜,表面乖乖点头。
“想修炼不必非要进得长青派,他们不收,你又何必强求。我看你修炼之心倒是坚定,跟我回无情派吧,派中姐妹自会照拂你。”那女弟子微笑一下说道。
明萨犹豫了片刻,她转头看着长青派驻地中的山峰,很期待能看到孔铉的身影,可是她还是失望了,看来自己真是闹不进去。
而且,此刻面前这个女弟子的面容,让她想说不也不可能。于是明萨点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加入无情派。
那女弟子便上前一步,拍拍明萨的肩膀,示意她随自己走吧。明萨便随着这位出手相救的女弟子,走去无情派的驻地。
路上,感受到明萨一直投向她的目光,那女弟子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琴瑶。”
这次,那女弟子看向明萨的目光也变得有些不同了,多了一些晶莹的亮光。但她没有表露出更多,而是自然地将头转过去,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名字很好听…”
看到她如此反应,明萨觉得还是自己做线人的经验太少了,如此便容易冲动。于是她也将热切盯在这女弟子脸上的目光移开。
“谢师姐夸奖,敢问师姐尊姓大名?”明萨十分有礼地回道。
“派中都是姐妹相称,不必如此客气,我叫白香。”
明萨听完笑了笑,也以自然的声音问候道:“白香师姐好!”
白香听完也对明萨莞尔一笑,但那笑容中只有她们两个知道,比相互赏识和投缘更多了一些东西。
白香已经在招募现场等了一整天,也不见这个名叫琴瑶的人来无情派驻地,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经越来越不安,生怕这个琴瑶在来的路上遭遇了什么不测。
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只以为琴瑶一定是路上遇到变故,所以耽搁了来神山的时间。
后又听到长青派那里有女子的叫闹声,一时心有所虑便过去看看,没想到从长青派外拦下来的女子竟真的是琴瑶!
不过她为何不遵从身份设定,非要去长青派闹一闹?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任务?
而且这琴瑶看向自己的眼神,倒像是认得自己一般。无论如何,找到琴瑶此人便好,其他事等寻个清净的机会再说。
&bp;&bp;&bp;&bp;“白管事,你还真是同情心泛滥,到处去捡残渣剩饭啊!”白香刚带着明萨,来到无情派招募弟子的山门前,就被一个故意挑衅的声音迎了上来。
明萨抬眼看去,只见一位看起来也算清秀的蓝袍女子,正一脸鄙夷地看着白香和她,这女子白皙脸上,有些大小不均的杏眼透出她浓重的市侩感。
“曲管事,你此番言语,目无尊重,令新晋弟子如何看待我无情派!”白香并不弱势,而是言辞坚定地回击道。
明萨侧头看了白香一眼,心想她来到这里之后孤身一人,一定历练了很多,如今的白香要比当初成熟干练太多。
那曲管事自知言辞有些过分,但她不愿妥协让步便又说道:“我好意提醒,白管事怎么就恼了呢?若是初心不在这里,难保心思不定,难以修炼。”
“她入的是我属下,就不劳烦曲管事费心了。”白香自有分寸,毫不领情。
“你爱收就收,我反正早收满了我的弟子。”说着那叫做曲管事的女子哈哈一笑,十分轻蔑地一摆手,带着身后弟子走开了。
“你别在意啊,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子…”白香神色间有些气恼,但转过头来跟明萨说话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的神态。
明萨对白香微笑一下,能够感觉到白香语气中的无奈。
“派中是该称呼你管事吗?那我刚刚不该直接称呼你为师姐…”明萨眼含歉意说道。
白香莞尔一笑,示意她不需如此客气。刚入门派,哪里懂得这么多规矩,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
等到了晚上,明萨被白香约到房中,说是要教导她派中之事。等明萨进了房间,白香四处留意,确保无人暗中偷听,才转身回来。
“你是白香!”明萨已经迫不及待地说出这句话来,换上她本来的声音,真诚面对白香。但她说的很小声,以防隔墙有耳。
眼前的白香立刻显出警惕神色,这神情和她以往在青云试时,经常表露出来的慌张无措可大不相同,一看就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和磨炼。
“我是白香…”白香转而盯着明萨的脸,似乎在努力回忆这张脸和这个声音,她觉得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所以白香不敢露出一丝马脚,不敢在言语中露出破绽。
“我是明萨。”明萨声音十分低微。
啊!
这次惊讶的人换成了白香。她千想万想也没往明萨身上去想,明萨现在不是万孚尊主身边的红人吗,还被派去西域重建月氏国,怎么会派她来这里?
白香打量着明萨的周身,发现高挑的身形真的是与明萨极为相似,就是面容改动的太多,一时之间无法联系起来。
“青云试之后就没见过你,你这大红人怎么来了这里?”白香掩饰不住惊喜的情绪。
青云试之上,明萨给她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她不仅侠义大气,还聪明智慧,而且,她还曾不顾自身安危救过自己的命。
他乡遇故知!何等的开心和欢愉。
“是啊,青云试之后我去找过你们,却没见到你们三个。”明萨小声说道。
白香明白,她说的是没见到同组的她、尹晨和裴星。之所以明萨没有见到他们,是因为他们被召去矗灵殿后,各自领了封赏便离开归家了,不准许在皇城中多做停留。
可是在路上,刚刚走到静谧处,白香却被自称是皇城中人的侍卫又带了回来。再次回到皇城,白香便暗中接受了几个月的训练,然后被秘密安排来到青城加入长生派。
算起来,白香应该算得是长生派最老的一批弟子。所以现在白香在无情派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那尹晨呢?”听着白香的述说,明萨也思量着。裴星自不必说,他是月氏国王子自然不可能被菀陵所用,不过另一个尹晨如何了?
“这个我不清楚,找我的人也是等我走到僻静地界,方才现身将我带回的,我想这都是秘密安排。就算尹晨也有所用,也不会被我知道。”
明萨点头表示认同。
来不及说许多过往之事,那些事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如今要紧的是,要为明萨介绍现在分裂后三派的情况,两人才好计划如何找到那宝物,并且弄清神山和宝物的来龙去脉。
“你在无情派中遇到什么难处没有?今天那个曲管事是怎么回事?”明萨问道,那个曲管事一看就是故意挑衅,和白香是死对头。
白香再无奈一笑,给明萨讲述起这个曲管事和她的恩怨来。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恩怨。如今三派之中,掌门之下各分三位长老,每位长老下属多位管事。
按照门派弟子数量不同,管事的数量也有区别。像无情派弟子最少,所以每位长老下属八位管事。每位管事带领自己的百余人各选修炼场地。
这曲管事名叫曲晏。长生派未分裂之时,白香与她并不熟,分裂之后才一同被分到了无情派,而且同属齐虹长老属下。
所以在选择修炼地点时,白香选中的这块驻地刚好是曲晏相中的。免不了两人起了点小冲突,而最终齐虹长老却将驻地分给了白香。所以曲晏便更加气不过,自那以后便多番言语相向。
对于这种心胸狭窄的小人,你一味忍让躲避是没用的,白香无奈地说着。所以到后来干脆就跟她明着对峙好了,还省得自己与下属弟子觉得委屈。
女人真是麻烦,这话本来明萨是不认同的,但无奈于真的有很多小肚鸡肠的女人不断涌现。她们不顾家国忧难,只将自己圈在窄小的心思中各种争斗,真是无趣。
一面感慨着,明萨一面看向白香消瘦的脸庞,拉起她的手,心想她独自一人在这门派里,真是吃了不少苦。
“你与皇城联络的多吗?”明萨再低声关切道。
“不多,除非是极其重要的消息,才会联络。你也一样,来到这里就要安心修炼,静待时机,且不可贸然行事。”白香此刻也作为线人中的经验之人,对明萨低声叮嘱道,明萨点头应下。
&bp;&bp;&bp;&bp;明萨除了了解白香近来在无情派中的处境外,还比较好奇的是,三派比武那天,那位无为师叔,是如何让三大派没有动起干戈就化为玉帛了的。白香便耐心给明萨讲述开来。
话说当天三派都随无为回到殿宇中。刚一进殿门,一向跋扈的齐天派掌门战心便忍不住开口,迫不及待地再次问起无为师叔,如何证明长青派掌门释天手中没有宝物。
看着众人都双目炯炯,热血沸腾的样子,无为无奈于众人的执着,看来这宝物终有一天还是会出来害人的。
他一面叹息,一面又将长生派掌门无生的遗言,对所有人说了一遍。
无生自从第一次使用过宝物对付一位武馆馆主之后,便发觉自己一夜之间苍老很多。当时他还以为是错觉,而且修炼法典上并没有提及,宝物会反噬人体之事。
但是随着他与武学宗师的对决不断进行,使用宝物的频率越发频繁,自身精气也越来越薄弱。直到最后,他已经开始意识到,以他的凡夫之体是无法驾驭宝物的。
可比武对决之路一旦走上去,便难以悬崖勒马。
于是他打算战胜了这位青城顶级武学宗师之后,便将宝物封存再不启用。而且侥幸地认为凭着修炼法典上延年益寿的修炼之法,可以弥补之前损失的寿命。
可是天不遂人愿,还是惩罚了他的贪心。这最后一次启用宝物之后,他已经没有时间再修炼法典来延年益寿,换来的是加剧衰老和精气彻底衰竭。
于是他将宝物秘密放回了神山宝洞,出来后又将他曾经绘制的地图交给无为,那是一幅最初他如何进山发现宝洞的地图。
将地图交给胞弟无为,是因为无为足够无欲无求,他从一开始就反对兄长无生过度修炼,觉得那是远古祖先留下来的惊奇之宝,哪会这么轻易就被他们捡到,更别提熟练驾驭,长生不老,称霸天下。
只有交给无为才是真正安全的,若是交给其他弟子,他们一定会凭借地图找回宝物,最终也会因贪念再蹈自己的覆辙。
不再让宝物耗尽他人生命,引起人类纷争,这是无生临死之前痛悔说出的遗嘱。
可是人类对于威力无边的宝物必有极度*,怎么可能让无生这个愿望成真呢?哪怕他是用生命换来的悔悟,依然有无数人前呼后拥地涌上来,愿意再用自己的生命去尝试。
无为师叔说到伤心处,想到哥哥无生死前,悔悟无果的惨状已经声泪俱下,他颤抖的背,更显出他一介贫苦之人的本相。
不过,不管无为师叔是否声泪俱下或是神伤至极,这并不是战心和其余人想要看到的结果,他们关心的是宝物究竟在哪里。
空口无凭,你如此说我就要相信吗?当然不是。
“无为师叔,你说掌门人已将宝物放回了神山,不知掌门人留下的地图在哪?”战心清清嗓子,继续追问道。
此刻有战心这一只出头鸟就够了,释天不会说什么,冷秋性情胆小怕事,从来都是跟风的角色,况且他一向跟无为师叔亲近,更不会说什么。
无为看了战心一眼,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虽然有万千无奈,还是不得已将地图取出,一式三份,交给三位新门派的掌门。
然后提醒他们道,掌门人无生当初发现神山里面放置着宝物的宝洞,那天刚好是八月十五月圆之日,如若他们要去山中寻宝,选择那一天成功的把握会大些。
说完这些,无为师叔便悻悻然离开了,还带走了他所有的侍从。看样子是说我所能做的就是这些,该警醒的警醒了,不该透露的也透露了。以后什么宝物,什么长生,你们后路如何都与我无关,你们的争斗和死活也别来打搅我。
……
神山这里山脉交错,地形复杂,三位掌门看着手中的地图,每个人对宝洞的入口和路线都有着自己的猜测,却没有定论。
三位掌门各自心怀揣测,估计每人对这地图的认知都不一样。但他们除了对比一下三人手中的地图,确认是一模一样之外,也不可能将自己对宝洞路线的看法说出来。
正在气氛有些冷寂尴尬的时候,长青派掌门释天站出来说话了。
“既然已经拿到神山宝洞地图,且等两月后的八月十五,我们共同前去神山,将宝物找回便可。”
听到释天如此说法,无情派掌门冷秋脸上露出一副认同加欣赏的神情,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关键时刻总是他站出来说话。
“共同?”战心却一挑眉毛,提高了语调问道:“如何共同?找到宝物算谁的?”
战心的问话倒也是冷秋想问的,于是他也默默等待着释天的回答。
“谁找到算谁的!”
“大师兄说到做到?”战心一下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问道,似乎他很能确定齐天派能够率先找到宝物一般。
释天对他这种唯利是图又有些小气的神色有些不屑,一撇眼睛朗声道:“当然!”
“好!一言为定!”战心高声说道,言语中的冷笑之意十分明显。
战心和冷秋相视一眼,估计两人都没想到这释天这般好说话。谁有本事找到,宝物就归哪个门派所有,希望到时候若是被其他两派找到,释天能够信守承诺,而不是以大欺小,掀起纷争。
既然如今三派一致决定要再等两个月有余,等到八月十五月圆之日,再去神山寻找藏有宝物的宝洞,这两个月便可以安下心来,继续招募新弟子,开始加强修炼了。
“那地图你可有看过?”明萨问白香道。
白香摇了摇头,神色转瞬带了些安抚明萨的情绪:“就连长老们都还没看到过,似乎只有掌门人知道。不过相信过几日掌门便会召集我们商议,因为据说那地图的入口十分隐秘,连掌门人也不能确定是在神山的哪一处。”
明萨颔首,还是要先看到地图才好。等白香看到了,才能一同商量出正确的路线,进而抢在他人之前,找到那个据说能反噬人体的宝物。
&bp;&bp;&bp;&bp;明萨被白香安排在她隔壁的房间,方便随时相互照应。若有事要互通消息,只需在相邻的墙壁上轻轻敲击暗号,对方便可知晓。
无情派弟子最少,不过却刚好得了这人少的好处,每人皆有单独房间。这无疑是给了白香和明萨暗中沟通的机会。
白香在长生派的资格很深,所以她深得下属弟子的尊重。若不是她年纪太轻,在三派分裂之时,其实也有资格一争长老之位。如今她虽然不是长老,但也是齐虹长老身边最信任的管事。
这也是为何在争夺修炼领地时,齐虹长老会略微偏袒一下白香,将更合心意的领地划给了她,才引得那曲管事满腹不爽和针锋相对。
无情派现有两千多名弟子,掌门人冷秋手下有三位长老,齐虹长老便是其中之一。三位长老手下各分八名管事,每个管事要管束约一百名弟子左右。白香便是这二十多位管事的其中之一,而且白香属下弟子又是最多的。
所以白香在无情派还是很有地位的,除了那位爱挑事的曲管事,基本上没有不利于她的因素。
众人都见到招募弟子当天,白香管事将这位名叫琴瑶的弟子,从长青派闹事现场解围带回来,以为她与这小丫头起初就颇为投缘。后又经过山门前曲管事的一番冷嘲热讽,白管事便对琴瑶更加照拂,似要与曲管事明摆着过不去。
所以白香和明萨的亲近,倒也没让其余弟子觉得有何不妥。
……
总得算起来,仍述要比明萨来到神山进入门派早了一天时间。
而仍述是孔铉长老身边的侍从,算是侍从中较高等的,自然不用到山门口做新弟子招募的事务,所以没有见到小魔头的闹事。按照时间推算,他以为小魔头早已进入门派,未曾想过她还需要再被新招进来。
仍述在吊桥上,遥望瀑布另一边的无情派驻地时,明萨也曾经到无情派之外向四周观望过。不过还是错过了仍述在吊桥上的情景。
一来一去,转眸间错过。缘分这东西总是奇妙玄缈,早一瞬晚一瞬,都不能看到想要看的人。
而且就算他们的目光能够恰巧落到彼此身上,仍述能够认出这是他给小魔头易容过的那张脸,但明萨却认不出仍述。
仍述这张脸换了,声音换了,也做了个性转变。关键明萨并不知道,仍述也被派来了青城神山。
冒险给明萨传信,告知长生派分裂为三派,命令明萨按照指令进入无情派,已经是万孚尊主的一次冒险。如今明萨刚刚进入神山,菀陵皇城再不敢与她联系,免得让她暴露人前,不保安危。
……
……
之后一连几天,明萨都跟随无情派弟子进行修炼。
长青派不收女弟子,对男弟子的筛选也十分严格,挑选的都是身体骨骼顶尖之人。被挑选过后剩余的,会顺序先选择再去齐天派应招。
最后实在走投无路,才会选择进入无情派修炼。所以无情派大多是女弟子,少数男子也阳刚不足阴柔有余,这里几乎是女子的天下。
无情派修炼之地的景色,让明萨不得不惊叹大自然造物主的神通广大。这里的湖水在黎明之际,被红艳的朝霞镶上金色边际,湖水墨绿,着实是金玉镶嵌,一派幽美。
等到正午时分,树静浪止,树林花草,蓝天彩云倒映湖中,宛若仙境。
这里鸟鸣雀跃,花木更艳,在这湖水,林荫,雪峰之下静静打坐修炼,如果不是心中有未解之谜,不是这地方隐藏着太多阴谋和秘密,还真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幸事一件。
……
第一天跟随其他弟子来到修炼地修炼,明萨便被这些美景吸引了。想象中修炼的地界应该是空旷的,静谧的,但这里有花有草,有鱼有鸟。湖光山色美不胜收,难道不怕打扰了心境?
白香给明萨解释说,按照神山修炼法典中所述,修炼的第一层叫做观形。
所谓观形,就是身处大自然万物之中,感受万事万物的能量,与之心神相通,才能渐渐将其能量吸收归为自身,为人体所用。
人食五谷杂粮,而五谷杂粮又生长于成熟于自然,而这些食材都会吸收日月星辰之光辉。于是无论是日月星辰的轮回,草木鱼虫的生衍,还是潮汐河流的潮起潮落,都可以对人体的衍化产生影响。
所谓天地万物皆有灵,道是无情亦有情!
所以,修炼的时候要选在这万物生灵生机勃勃之地,更加便于人体,精神与周围之物的互通。
明萨也随白香和其余弟子盘膝而坐,默念着白香给她的法典第一层心诀,看着周围美景如画,缓缓闭上眼睛…
这远古神山中寻到的修炼法典,与明萨意识中传统的武功修炼完全不一样。
学功夫的基础阶段是强身健体,扎马步练耐力是必要的。可是现在的修炼却只是盘膝而坐,放空心神,如果你能神游四野那便更好…
如今,三派普通弟子都只有两层级的初级法典,高级法典还在原掌门三个弟子,也就是当今三派掌门手中。
不过这观形第一层就能花费掉弟子们很长时间去参悟,根据个人资质不同,要有半年到一年时间。而长生派至今创立也不过一年,所以众弟子都不急,修炼还需娓娓道来,不能急功近利。
不管其他人是否安心修炼,但明萨的心境一定是难以放空的。虽然她也默念着心诀,但脑海里却没有一丝花草鱼虫的影子,取代的全都是孔铉的身影。
该怎样才能去长青派见孔铉一面呢?
三派之间,各有守卫守山,没有掌门或长老的令牌,是不许他派弟子随意出入的。
等自己设法见到他,是否先要用言语试探,等他有所触动后,再在他面前卸下假面,他是否便能认出自己是谁了?
明萨来青城神山的任务本是探清宝物威力,现在陡然多了另一个任务。而且她更想弄清楚这后一个任务,孔铉究竟与哥哥明奕是否同一人,还有,日月军覆灭的真相究竟如何……
&bp;&bp;&bp;&bp;这天一早,仍述守在长青派与无情派交界的一座山头上,不敢轻易跨出界限一步,只能等着长青派一个奉命到无情派通报事宜的弟子回来。
终于等到那人走上山坡,仍述便一个窜身来到他面前:“师兄!你是从无情派回来?”
那弟子被仍述吓了一跳,一个趔趄尽显窘态,脸上便对这冒失鬼没有好脾气。
“哎呦!你是谁啊!”
“我叫宣泽,是您新入门派的师弟。”仍述赔笑说道。
“哦!”那弟子哦了一声,瞥了仍述一眼,眼皮都懒得抬起来的样子,随即避开仍述拦在他身前的身体就走了开去,一副不愿多理会一分的神气。
仍述不惧他的冷面,追赶上去,再说一句:“小弟现在是孔铉长老的亲传弟子。”
那人一听这句,才侧过头去认真看了看仍述。见这小子一脸谄笑没有骨气,心中更鄙视几分。
殊不知,这样风流成性,不思进取的个性正是仍述用来掩饰身份的障眼法。如此品行,就算日后出了什么乱子,也有掩饰之法和解释之道。
再看一眼,这人虽然一副浪荡公子模样,但却八尺身材健壮挺拔,确实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所以,他说是长老孔铉身边的亲传弟子也可能是真,虽然自己是掌门释天的亲传弟子,其实无需对长老的弟子忌惮什么。
但这位孔铉长老不同,虽然他来到门派时间很短,又是门派中最后一位长老,但掌门对他实在是过于信赖和重用,还是不要得罪他的人比较好。
那弟子这样想着,便对仍述皮笑肉不笑了一下道:“原来是孔铉长老的亲传弟子…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仍述心中一笑,就知道这句话有用,把孔铉搬出来看你也不敢不搭理我。这是仍述来到长青派几天后总结的,派中所有人都对孔铉很是忌惮。
“我问师兄,你是从无情派回来的吗?”仍述依旧拍着马屁一般,满脸堆笑。
“是,你有何事?”这位掌门释天的亲传弟子,明显还是应付仍述一般的语气。
“敢问师兄,无情派中可有美貌女子?”
那弟子听了仍述这话,噗嗤一声,险些没冲着仍述的脸就喷笑出来。这小子,苦巴巴的守在这交界处,就为了能寻机瞟两眼无情派的美女?
就此般心性,还谈什么放空心神去修炼法典,满脑子的渔猎女色之事。不过他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说有吗?有美女说明自己也留心看了。说没有?搞得好像自己一个壮年男子对美女却不感兴趣一般。更不能说不知道了,那不摆明了成心不愿告知。
“怎么?你想看啊?”这位弟子思虑了片刻,如此回应道。
仍述一脸贼笑,露出一副难道你不想看的神情笑答:“想看,无奈手中没有出入无情派的令牌啊…”
那弟子瞥了仍述一眼,装作听不懂他的意图,径直继续向前走。
仍述便继续陪着笑脸问道:“师兄可愿将令牌暂时借小弟一用?”
那弟子一脸无语,转脸过来,带有些愤怒之意看向仍述,意思是说,你开什么玩笑!这令牌也是说借就借的?
你这色胆包天之人,万一要是用我的令牌在无情派做下什么乱事,我难道要陪你一同受罚吗。
“师兄莫急,借给我你自有好处。”仍述对那弟子挤眉弄眼,倒是令这人有些好奇,看他能有什么好处给他。
于是这弟子也挑了一下眉眼,示意问他有什么好处,拿出来看看。
仍述便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金,偷偷摸摸地就要往那弟子手中塞。而那弟子却退了开去,心中还想,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不过就是银两而已,如今被困在神山中修炼,三五年难得下山一次,就算有银两有什么用处吗!
于是他不愿拿私借令牌一事冒险,干脆退开去,不接仍述给的金子。贿赂失败,那弟子再不愿与仍述多言语便快步离开。仍述当然也没有心思再追上去,他不收金子,自己还能有什么可以贿赂的呢…
等这弟子走远,仍述在山坡上驻足,心想真是见了鬼!
一连两天,他都在这里候着,长青派和无情派的来往也实在太少了些,等了两天就等了这么一个有令牌的弟子出入,还是个不受金银贿赂之辈。
其实仍述也想过,要找个清净之地擅闯无情派。不过无情派多为女弟子,自己这五大三粗的高大男儿,实在太容易暴露。而且一旦暴露,擅闯齐天派还好,但擅闯无情派女弟子驻地这名声可不好听。
若是这种祸事传出去,孔铉也未必能保自己,师父的愤怒就更不必说。顾忌的多了,仍述便不敢太过放肆,一时之间只能等着,不能轻易走擅闯这条路。
长老孔铉也没什么与无情派相关的事务要交代吗?仍述心中焦急,还哪有心思跟着其他弟子们潜心修炼,可他总不能跑去问孔铉长老,能不能给他一个出入无情派的令牌吧。
哎……
小魔头,你在无情派可还好吗?
……
这天一早,无情派女弟子们,成群结队地走到修炼地准备开始一天的修炼。
却听得一个叽叽喳喳笑着跑回来的女弟子宣扬道:“山坡上来了个怪人,招蜂引蝶的……”听着这女弟子的招呼,瞬间有一大群女弟子围上了她,明萨被隔在人群包围之外,使得她后面说的什么,明萨都没能听清。
随着女弟子们咯咯咯的笑声,她们又一同前去参观那个怪人去了。
明萨对什么怪人,什么招蜂引蝶不感兴趣。眼见所有人一瞬间都走了,她倒是寻了个机会,终于身边没人跟着了。
明萨一面惊喜于这个怪人给自己创造的机会,一面脚下开溜。
她早就观察好了,长青派和无情派之间的边缘地界,是人们经常来往的较为平坦的山坡,而那段瀑布之后却有一块向湖心凸出的岩石平台。虽然比较难走,又需要绕路,但总归可以避开人群,进入长青派的驻地。
今天好不容易身边没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莫名怪人吸引了去,也不会注意到自己偷溜,这是个潜入长青派绝佳的机会。
明萨心中笃定,脚下加紧步伐,已经疾步走入无情派领地之后。
&bp;&bp;&bp;&bp;昨夜一场暴雨,让无情派和长青派之间的瀑布,如同声威滔滔的银色长龙,从山顶凌空而下,轰然冲向尽头的湖水中。湖面巨浪翻滚,声震山野。
明萨走在这瀑布近处,更是被它的声势震慑着,耳中嗡嗡作响。
地湿路滑,山高势陡,不过这都不妨碍明萨的好心情,想到马上能看到孔铉,她的心跳便开始加速。她甚至想象了很多次,见到孔铉之后,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才好,应该说什么才能让他第一时间明白自己是谁。
……
明萨这边已经溜出了无情派驻地,绕着瀑布和陡峰去了长青派。而无情派这里,很多女弟子们也都如愿以偿,被引着来到与长青派互通的山坡下,看着半山腰中那个端坐凝神的男子,着实是奇怪异常,引人发笑。
只见那男子身着深灰色长袍,一看便是长青派弟子。他盘膝而坐,凝神闭气,看似也是在进行第一层级观形的修炼。
但怪就怪在,他的头上身上腿上,就连脸上都不时落上几只彩蝶。肩膀上头上腿上更是引来了很多鸟雀,这些美丽的小生灵都在他的周身徘徊反复,就是不愿离开。
而且随着这些无情派女弟子们的到来,这些小生灵们还呼朋唤友,也来的更多了。
无情派女弟子们戚戚地说着,有些大胆的还咯咯地笑出声来。这长青派弟子不在自己驻地上悉心修炼,偏要来到面对无情派的山坡上修炼,细细一想,便知道他在故弄玄虚,真正想要招的蜂引的蝶,便是这些女弟子了。
女弟子们心中明白,但也对这人的行径感到好笑,于是便在山下围观着,嬉笑着没有离去。
这半山腰上招蜂引蝶的怪人正是仍述。
自从借令牌光明正大出入无情派的计划落空之后,仍述便想到了这个点子。其实他无需进入无情派,又不是真的想去猎艳女色。只需看到无情派的女弟子们出现,从她们之中看到小魔头易容后的那张脸就够了。
先确定她已然安全在无情派中,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而且仍述也没打算让小魔头知道自己的身份。菀陵派他来青城神山的时间要比小魔头还靠后,为何他能有长青派长老亲传弟子的地位,机敏的小魔头一定会有所怀疑。
于是,仍述便在自己脸上身上都洒满了花粉,有了花粉自然能吸引蝴蝶。再在肩膀上头上洒下谷粒,这样又可以吸引山中的鸟雀啄食。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奇怪,很可笑,很猥琐,似乎是为了博得无情派女弟子们的围观就无所不为,但是为了确定小魔头在无情派,这些算得什么,他都豁出去了。
……
听到无情派的女弟子们一批一批的出现了,仍述微微睁开眼睛,向山坡下的众人之中看去。他的目光快速浏览过所有站在这里围观的女子,却没有见到小魔头易容后的脸。
他定睛片刻,再次看了一遍,不仅没有那张脸,就连相似的都没有。
难道小魔头没来凑热闹?
她一向是个爱凑热闹的个性。况且作为线人,要时时掌握一切发生的稀奇古怪之事,她如果身在无情派,为何不好奇是何人在刻意搞怪呢?
想不通……
鸟雀的啄食和不时飞在脸上的蝴蝶,已经让仍述的忍耐渐渐达到了极限,见不到小魔头出现,心中更加焦急,全身上下又都痛痒难耐。
这时,山下的无情派女弟子,一批批来的约有过百人,后续似乎再没人赶来围观。仍述便唰的一下突然起身,惊起了扑棱棱几十只鸟雀飞走。
他这一起身,身上的谷粒也哗啦啦落在地上,看得山下的女弟子们又是一阵哄笑。
只见仍述易容后的面容还是高贵英挺的,所以也不招人厌烦。一袭普通修炼衣袍,却被他眉目间的凌傲和仪度,赋予了华丽的质感。女弟子们倒是颇有玩味地继续看着他,以为他站起身来是要说些什么。
你们爱看不看,反正我是不想继续听鸟雀和你们叽叽喳喳了,仍述心想。他转身挥袖,挥散着还想要迎向他的蝴蝶,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便是仍述,或者说是从小经受过深刻训练的仍述。在任何事情面前,直觉敏锐,果断决定,绝不拖泥带水。虽然决定之后可能也会错,但绝不为犹豫的片刻付出代价。
不等就是不等,凭他的判断,小魔头要来早就来了,所以不必担心自己走后,小魔头却又过来,如此错过。
这长青派的弟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好端端的不是就为了招惹围观吗,怎么还生气起来,拂袖走人了?
一众女弟子们也纷纷嗤之以鼻,说闹着也都散了。
……
就在仍述想要看到明萨的计划再次落空,一脸丧气地往回走时,明萨已经在他无意中的帮忙下,绕过了无情派和长青派两派相隔的瀑布后缘,来到了长青派驻地。
刚走到地势平坦的地方,就看到前方有两个守门的弟子,站的一动不动,犹如冰雕。明萨心想,这守卫竟如此尽忠职守?
再细看去,原来两个侍卫已经无聊到快睡着了。这样的守卫素质,明萨自认为完全可以对付,信手拈来,小菜一碟。
而且根本不用冲上去凭功夫解决,就用当时自己在菀陵皇城牢狱里,用的那招声东击西就够了。
明萨躲在岩石之后,顺手挑了两个石子,朝着另一个草木丛生的地方丢去。
“啪!”
听到草丛中有动静,两个守卫醒了醒神,其中的一个对另一个使了个眼色,示意让他去看看。另一个没办法,便挪动懒洋洋的脚步,顺着那动静的方向走去。
等那人走到看不见守卫的山门处,明萨用手中另外的石子,在自己躲避的岩石上用力打磨。原来还守在门前的守卫又听到这里也有异响,只好也过来看看。
明萨嘴角扬着,心想就等你过来呢,快走两步,来吃我一拳。
等那小心试探着走过来的侍卫,一只脚显现在明萨眼中,明萨猛然起身,一个疾速回勾将他放倒,另一只手在这侍卫的脑后穴位轻巧一击,眼前这个高大的侍卫便昏睡过去。
一下子解决了两个,明萨便蹑手蹑脚地溜进了长青派山门。
等第一个被支开去的侍卫查看过草丛,发现并没有异常情况回到山门前时,另一个在这里的守卫却不见了。
这山门是长青派最为隐蔽荒凉的山门,除了换班的守卫弟子,平常几乎无人出入。所以这里也最为松懈,就算在站岗守卫,他们都可以随时眯上眼睛睡一会。
所以他只以为另一个侍卫是寻机去偷懒了,便没有多想,自己立在那里,撑着快要耷拉下来的眼皮继续守山。
&bp;&bp;&bp;&bp;顺利溜进长青派,明萨一路躲避守山的长青派弟子。人数倒也不多,因为这个时辰,大多数弟子都在修炼,只有少部分轮流在山中守卫,所以对她来讲难度不大。
明萨一面寻路藏身,一面顺路向上,因为她知道长青派就像无情派一样,越高等身份居住的地方越在山的高处。
可是当她刚刚走过了大批普通弟子的住所,来到更为美观的建筑地段,心里刚有一时得意,因为她知道这里离孔铉的住处很近了。
就在她有些激动的那一刻,只听身后一声断喝:“什么人!”
不妙!
这个声音一出,立马又有几个脚步声从不同方向靠拢过来。明萨没有转身,便可以听出顿时聚来了七八个侍卫。
若是一个还好对付,七八个就有点麻烦了。不是说一个对付这七八个弟子应付不来,应付倒是可以应付,但是免不了会出一些动静,会引来更多的人。
而且她现在不是明萨的身份,只是无情派里一个新晋的弟子琴瑶,一个对八个,轻轻松松小菜一碟,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了。
于是,明萨只好心里认栽,挤出一个十分善意的微笑,慢慢转过身来。
明萨这样的小身板,这一身蓝灿灿的衣袍,在长青派一律八尺身材的男弟子里,着实显得太扎眼。等她转过身来,一队侍卫看着她装作无辜的笑容倒也没有粗鲁,而是又问道:“无情派弟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看到明萨身穿的蓝色衣袍,便能够判断她无情派的身份,不过一个女弟子来长青派住处做什么。一般无情派掌门冷秋,就算派弟子过来送信,也都是派男弟子过来的。
“各位师兄,我奉命来传信给孔铉长老。”明萨尽力镇定心神,缓缓道。
几个侍卫相互看一眼,又问:“令牌呢?”
令牌?明萨心想,我哪来的令牌,但也装腔作势地在腰间慌张寻找:“咦?怎么不见了…”
明萨一顿假意寻找,找到面前的几个侍卫已经不耐烦了,更是确定她在说谎。令牌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弄丢。
而且这女子蓝盈盈的衣袍如此明显,若是从正门走进来,为何他们之中谁都没有见过她。
“行了,别找了,赶紧离开长青派回你无情派去!”
“那可不行,我还没见到孔铉长老呢。”明萨打算抵死不走。
这下这些侍卫可不由得她胡闹了,开始用强的将她向山下拖。明萨又不敢施展真功夫跟他们打斗,便只好再次施展出本来她很不屑于女子常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之功力。
一边鬼哭狼嚎,一边还眯着眼睛看向离的越来越远的房屋,希望那里能走出一个身影,走出那个酷似哥哥的身影。
为了见到孔铉,这辈子能胡闹的戏份,全都使出来了。
正在明萨期盼着,同时又有些绝望之时,突然听到一个冷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何人闹事!”
明萨定睛一看,心中顺即唤出:哥哥!
正在拖着明萨的几个侍卫立刻停下了脚步,对着那出现的人拱手行礼。其中一个侍卫走上前来回禀道:“禀长老,是个无情派擅闯来的弟子。”
明萨痴痴地看着孔铉的身影和面孔,找不到一点与哥哥不同的地方,她的耳朵里已经没有其他人的声音,脑海里全都是孔铉现在的面容,还有小时候她和哥哥一起玩笑的画面。
孔铉也将目光向明萨投来,只见是个稚嫩的小丫头,再见明萨如此痴然看着他,孔铉有些无奈和不在意的神色流露出来,似将明萨的痴迷当*慕,继而问道:“可是无情派新晋弟子?”
明萨只是定然看着他,却忘记了回答。
这时那个回禀的侍卫,倒是先替明萨应道:“不知是否是新晋弟子,不过她没有令牌,擅闯我派,我等尚要请示长老,应当如何处罚?”
孔铉瞥了脚下山坡上的一行人,冷眼说了句:“处罚?处罚她之前先想想如何处罚你们吧!”
“光天化日,居然让无情派的女弟子闯到住所来,你们是如何守卫的!”
“弟子知罪!”侍卫们齐齐下拜,再不敢出声。
这时明萨才反应过来,此时不是发呆愣神的时候,要赶紧跟孔铉说话啊,不然现在自己这张假脸,他如何认出自己是明萨呢?
早多次想过,与孔铉见面要如何说第一句话,可是没想到真见面了,却是在这样一个人多眼杂的情形下,所有的话都不能明说。
正在明萨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才合适时,孔铉已经重挥衣袖,反手背到身后冷厉道:“将她带出山门!你们,都给我好生反省!”
说完孔铉转身欲走,这可让明萨一阵心急。情急之下,明萨脱口而出:“你不教训我和烈儿两个小鬼头了吗?”
孔铉闻声转过身来,看了明萨一眼,然后对几个侍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把她赶走。
明萨盯着孔铉的眼睛,希望能看到他一丝丝的触动,可是她失望了。在孔铉眼中,她没有看到一点不自然的波动。
刚才那一刻,孔铉的眼神是迷惑不解,是讥诮不屑,他无奈地认为,无情派现在人手短缺,招收弟子都到了如此饥不择食的地步了?
这种神志不清,乱跑乱撞的人,也能招进来充数?孔铉想着不在意地摇摇头,转身走了,他们滥竽充数又关自己何事,迈着步子,嘴角还带着对无情派的一丝嘲笑。
怎么回事?
这不应该啊!
明萨一面被侍卫驱赶着往山下走,一面在心中疑惑着。不时地回头间,孔铉早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难道他并非哥哥明奕?
是自己冲动认错了?
如果他是哥哥的话,为何他眼神中一点信息都不给自己传递?就算他身处险境需要自保,也应该给予明萨一些暗示才对,那些只有最熟悉的亲人才懂的暗示。
事实上,明萨从第一眼看见孔铉,便认定他就是没有在战役中死去的哥哥明奕。但只有在刚刚那一瞬间,在他听完自己暗示的话语,转身迎向自己目光的一瞬间,明萨觉得他是完全陌生的,没有一点熟悉的亲切感。
难道这世间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难道真的是自己太过自信,自欺欺人?
心中有些伤感正在慢慢溢出,堆积成山。对于长青派的驱赶,明萨再无力反抗。她自顾自向外走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眼中再次浮现出,哥哥最后一次,目送自己离家开溜的情形,冷风中,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再也看不清,辨不明,见不到……
&bp;&bp;&bp;&bp;明萨走下长青派驻地,绕过守门侍卫的视线,为了不让无情派的人察觉她是从长青派回来,只有再次绕远,走瀑布之后的路返回去。
明萨刚绕过长青派前门,仍述和另外一个身着深灰色长袍的长青派弟子便走到了山门前,如此错过,还是没能让仍述看到小魔头。
“宣泽,你今日所做之事,我暂且不向长老禀报,下不为例!”跟仍述走在一起的那弟子严肃说道。
仍述撇撇嘴,虽没有应声,也算是默认了。反正这招数已经没用了,下次就算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会再用老套路,仍述挑着眉毛想到。
这警告仍述的弟子是孔铉亲传弟子中最有声威的,名叫贾正,生性正直不阿,所以除了他,其余人都对仍述的事不闻不问。
掌门地位之下是长老,长老之下又是管事。按道理,仍述做出不规矩之事,自有他的管事来管教。不过作为长老的亲传弟子,与管事之间的地位就有些微妙了。
虽说从门中等级来看,就算你是长老的亲传弟子,也还是要受管事约束的。不过亲传弟子却要比管事与长老来的更亲近,所以管事们一般不去招惹这些亲传弟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这宣泽在他们眼中,毕竟是孔铉长老的远亲。暂不管远到什么程度,总之是比其余弟子更亲一些就对了。
孔铉长老又是一副冰山千年不化的脸孔,对谁都没有过好脸色,谁也不能跟他套近乎,所以还是少惹他的这位远亲为好。
不过,仍述此举也确实过分,很是丢长青派弟子的脸面。自己色胆包天,为了见到美女,不惜用自己身体喂养花鸟鱼虫,真是丢脸。
……
明萨再次从瀑布之后,绕回无情派驻地,这期间时已经耽搁了很多时间。其他人虽然没怎么在意,只以为她偷懒没有修炼。不过白香却是暗中找了她很久,都不见她人影。
如今见她回来,又一副失魂落魄的神色,不知道她去了哪,还得等再找机会询问才好。
等到晚上,四下人静,明萨在自己房中听到轻轻叩门声,那是白香和自己约好的敲门声。明萨忙前去开门,白香进门一看,明萨还是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她究竟是怎么了?难道还有其他皇城交代的秘密任务,是自己不知道的?
“你今天修炼时去哪了?”白香言语淡淡的,先这样问道。
明萨知道她定是发觉了些什么,可是要不要将孔铉和哥哥相似的事对白香说了呢?就在明萨有些犹豫的时候,白香又说了句:“今天听说有新晋弟子私闯长青派,齐虹长老让我们都把手下弟子看紧点。”
明萨抬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这话是有所指。
白香这几天已经常看到,明萨有意无意就向长青派的驻地方向看,有时还到山后的静谧处查看,早就有些奇怪。
今天又被齐虹长老召去,特意嘱咐几位管事,要约束好手下新晋的女弟子。女孩子家没事私闯长青派驻地,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再联系明萨在修炼空档消失了很久,当时白香就怀疑,明萨正是那个私闯长青派的女弟子。一般的女弟子哪有能力逃过长青派守卫,但是明萨却绝对有这个能力。不过明萨没有告知,她也不好明白问起,只好这样委婉提及。
明萨抿紧嘴唇,心中思虑,不知如何对白香说起。
这时白香也随着明萨坐了下来,见到明萨为难的神色,白香很理解地问了一句:“是否有我不知道的任务?如果是,你不必为难。”
“不是秘密任务,是我自己的秘密。”明萨心中一定,决定要将此事跟白香如实说起。这样两个人才可以心无芥蒂,且能在关键时刻相互帮衬。
白香有些疑惑,便眨着眼睛等待明萨继续说下去。
“相信我家族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明萨试探着说。
白香点头表示肯定。日月军名噪一时,那是戎族士兵中的神话,更是菀陵想要燕州归附,最为看重的军事力量。
却在燕州归附菀陵后不久,日月军与青城军队在沁水河畔大战时,遭遇灭顶之灾,作为菀陵人的白香当然知道,明萨的父兄都在那场战役中过世了。
见白香点头,明萨便继续说了下去。
她给白香讲述了,自己从第一眼看到孔铉,便认定他是哥哥的事实,还解释了今天自己偷跑去长青派,正是想要找机会跟他见面。
可是见了面,有机会说话之后,却发现他似乎不明白自己的暗示。
听闻明萨说孔铉的长相,与她兄长明奕一致,白香忍不住一脸惊讶,世间还有这么巧的事。死人也可复生?
“你可知道孔铉的来历?不是说他两月前才加入的长生派吗?”明萨问白香道,白香是长生派的老人,或许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孔铉有些了解。
白香摇摇头,蹙紧眉头,思虑片刻:“我只知道他武功很高,一加入门派就受到当时掌门无生重视。后来长生派分裂,他与释天关系最好,便被释天拉去长青派,是年纪最轻的长老。”
“那他来自哪里?是不是青城本土人,难道没有一点风声吗?”明萨追问道。
白香赧然,那神情是说,帮不上明萨的忙她也很无奈:“这位孔铉长老从一开始进入门派就十分神秘,门中人猜测乱传他的来历,他也从未理会过。传了一阵新鲜劲就过去了,便再也没人想拿他的出身做谈资…”
“不过依我看,他与你哥哥该不会是同一人。如果是同一人,不该对你的话没有记忆,也不该这么久都不给你们一个消息。”白香分析道:“你还是不要心急,要探知他真的与你哥哥有某些确定的相似,不光是面容神色,才好继续试探。不然你冒然暴露了身份,得不偿失。”
听了白香的真心建议,明萨颔首。
如今想起来,她也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确实有些激进冒险。还好那孔铉不愿与自己一个新晋弟子计较,不然她被长青派捆绑着送回来,即使被无情派掌门冷秋逐出门派也不是没可能。
&bp;&bp;&bp;&bp;白香说的在理,经过这次冒失试探,明萨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就算以后有机会再试探,也要更多些把握才可以。
这天晚上明萨还从白香的讲述中得知了更多。那位长青派的掌门释天,是个颇受众人敬服的掌门。
他是原长生派掌门无生的大弟子,为人沉稳真诚,掌控大局很有章法,关键时刻派中的事务都是交由他去做。
在长生派掌门无生暴毙之后,如今三派的分裂格局,本来是只分为两个门派的。无情派现任掌门冷秋,是个人尽皆知的怕事胆小之辈,他本没有勇气自己站出来独分一派,是个东倒西歪的两面派老好人。
于是冷秋就在大师兄释天和二师兄战心之间摇摆不定,这时是无为师叔站出来说,如果只有两个门派对立存在,那势必是不稳定的局面,一定会冲突频发。所以无为师叔支持冷秋也独自成派。
因为无为师叔的威望,这才有了现在的无情派。
所以冷秋对无为师叔真是感恩戴德。虽然无为师叔已经归隐山林,但据说冷秋依然经常去看望他。
无为师叔虽不是习武高手,却相当于门派中的主心骨,不似普通农夫,却很有决断手腕。
……
晚上明萨躺在床榻上,还不断想着孔铉的事。
孔铉和哥哥明奕实在太过相像,若说不是同一人总觉得有些说不通。在完全确定他不是哥哥之前,明萨没办法说服自己,放弃这个笃定的怀疑。
白香知道明萨一向大局为重,若不是这孔铉和她哥哥真的相像,她也不会如此魂不守舍。于是白香答应明萨,以后尽力帮她争取出入长青派的任务,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近孔铉。
……
这一天,艳阳高悬,繁花似锦,色彩浓重。
在山顶向山下看去,在无情派一众弟子凝神修炼的地方,胜景如画,美不胜收。
炎夏之季,蓝天白云的辉映下,大地之上湖水颜色有深有浅,有蓝有绿,偌大的几个镜湖拼接在一起,像硕大的调色盘,散发出旖旎风光。
仍述终于光明正大借到令牌来到无情派,向无情派掌门通报完长青派长老的消息之后,他终于可以在各个湖水交错的草林间寻找小魔头了。
不像其他弟子完成任务便直接离开,他是一点也不急着离开,而是急着找人。
无情派虽然不大,弟子人数最少,但也是千人规模。每个长老手下又分八个管事,每个管事所辖弟子的修炼地又不在同一地点,找起来颇费些功夫。
仍述一直在女弟子们修炼的地方穿来穿去,真的是走马观花,观的都是鲜花,一朵一朵,肤如凝脂,发丝如墨。
终于,等仍述转到管事白香带领的这一片修炼地时,一眼就瞟见了他亲手塑造的那一张脸。
小魔头安静地盘膝坐在一众弟子的中后方,卷翘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清晨的露珠,紧俏的眼皮弯出很好看的弧度,还有些粉红的颜色印在她的脸颊上,美到令百花皆羞。
虽然她易容成了其他样子,但仍述还是能在脑海里,一眼看到她真实的面目,看到她灵气难掩的娇容。
这一看就愣神几秒,仍述站在一众女弟子修炼的地界,痴痴地看着。
这时,已经有一些女弟子认出了仍述,他就是那天招蜂引蝶的长青派弟子,色胆包天!如今又是一副色心难改的模样,女弟子们看他放肆盯着众人修炼的神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喂!”仍述还没等反应过来,还在盯着明萨看,已经听到身后有个女声蛮横叫道:“你看够了没!”
一众女弟子随即睁开眼睛来,纷纷看着这个有些突兀的男弟子,他独自穿着灰色长袍,站在女弟子的修炼地中。这里,怎会出现了一个长青派弟子?
“美人美景,既有幸见到,怎能随意就看得够?”仍述瞟了一眼小魔头也睁开的眼睛,嘴角抹过一丝满意的笑容,然后转身看向这个用“喂”来称呼自己的女子。
只见那女弟子生得很是高大,怪不得这声音都带着粗壮的浑厚,底气确实很足。
明萨睁开眼睛,看到这个闯入百花丛中的一棵野草,生得是一副青松白杨之姿,不过面容倒是让人想避而远之。因为一看就是个游蜂戏蝶,声色犬马的贵族公子哥,难得的贵气却掩不住满脸的世俗驱利。
“他就是那天山坡上招蜂引蝶的那个怪人!”这时又有一个女弟子站起身来说话了。剩下不说话的女弟子有些静观事变,有些叽叽喳喳地偷笑。
“正是在下!”仍述说着,向这位说话的女弟子走过来,因为走近这个弟子的方向,刚好可以走近小魔头。
“没想到师妹还记得师兄啊…”仍述夸张着脸上的笑意,这张脸上此刻的表情,若是让他自己看到,估计也会感到一阵恶心。
在神山之中,为了掩饰身份个性,他是将渔猎女色这一套发挥到了极致。
明萨坐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变,但眼神中已经写满了不屑,呼吸中也对他嗤之以鼻。这种贵公子是她最瞧不起的,每天没什么正经事,就知道哥哥妹妹的走马章台。
见仍述走近了自己,而且还放肆地盯着自己看,那刚刚说话的女弟子突然脸红,气急败坏地提高嗓门说道:“青天白日,你要调戏良家女子吗!”
仍述听见她说这话,嘴角弯了弯,眼角微动,再放肆盯着她几秒,看着她整张脸包括脖子全都红透了,然后仍述一撇眼睛说道:“调戏?要不要说的这么严重。”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走离了这女弟子:“青天白日,师兄只是来加强一下两派互通嘛。再说…就算要调戏,我也得…”
说着,仍述已经走近了明萨身边,明萨明显感觉到他的目光是向自己投来,脚步也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可是明萨依旧端坐着不为所动,倒想看看,这色心爆棚的小子要做什么。
仍述这时已经拉长尾音,走到了明萨身边,说着他躬下身来,将脸凑近明萨的脸,继续他那说了一半的话:“要调戏,我也得调戏这位师妹啊!”
看着小魔头撇向一边不看他的目光,仍述脸皮厚上加厚,又添一句:“你说呢,这位小师妹?”
说完这句话,众人的目光都向明萨投来。大家都戚戚着,没想到琴瑶这小丫头还真沉得住气。
只有仍述知道,小魔头此刻一定在心里咒骂自己无数遍,对他睨了无数个白眼了。
&bp;&bp;&bp;&bp;对眼前这个花花公子,明萨确实已经在心中咒骂了无数遍。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明萨神色不动,却趁其不备,猛然起身。她突如其来,不带预兆的动作,直直一个侧身,肩头险些就撞到仍述的鼻子。
要不是仍述反应灵敏,躲避够快,绝对会被她这突然一下的蓄力撞到鼻血喷溅。仍述在心里暗自偷笑,小魔头就是小魔头,果然够讨厌游手好闲的贵族公子,下起狠手来,一点余地都不留啊。
明萨瞥了仍述一眼,心中也暗暗想着,没想到这小子还有两下子,反应够快,居然让他躲过了一劫。本想突袭教训他一下,让他吃点苦头。
停顿了片刻,明萨再仰起头,定然大声道:“无情派恭送长青派师兄好走!”
其余的女弟子们瞬间觉得,琴瑶这丫头还真是厉害,这么一说不卑不亢,明明是想表达,请你赶快滚出我们无情派地界,也能说的如此有礼有节。
仍述也在心里偷笑,他开心于小魔头在门派中的状态不错,斗起嘴来还是一等一的高手。
这时,白香听到这里的吵嚷,已经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再看向仍述问道:“你是谁?奉了谁的命令前来无情派?”
仍述转身一看,这不是青云试上跟明萨同组的白香吗!
虽然装束有变,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成熟干练了不少,但仍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认出了白香的身份,仍述顿时就明白了,白香一定是自青云试之后,便受了皇城训练,被安插进入长生派。
脑中一转,一个眨眼间,仍述便飞速将这可能性细算过,无论时间还是缘由都吻合。
那么白香也算是长生派的老一辈弟子了,以她的地位和威望,保护小魔头周全该没问题。这么一来,仍述便彻底放心了。
晃神思考之间,白香已经来到了仍述身边,仍述忙拱手一拜说道:“弟子宣泽,奉孔铉长老之命来无情派。这位想必就是白管事吧?”问完这句话,仍述还抬起眼睛来观察白香的眼神。
果然,让他看到白香眼中现出惊讶神情,没想到这长青派不知名的小子,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号。
“你认得我是谁?”白香一脸怀疑。
长青派和无情派的互通本来就少之又少,而且这个叫宣泽的年轻人,并不是长生派的老一辈弟子,竟然会认识自己。
“当然!无情派美貌如花的白香管事,我岂能不知?”如此一来确定了白香的身份,仍述更加调戏的肆无忌惮起来。
听闻他连管事都调戏,其余女弟子无一更加气愤。
而明萨倒是在这色眯眯的男子话语中,听到了另一个关键点。他说他是奉了孔铉长老的命令来这里,那么他是孔铉的亲传弟子兼侍从喽?
这倒是很巧,他是最为亲近孔铉之人。不过这人如此讨厌,还游蜂戏蝶卑躬佞色,却也不是个值得结交和信任之人。
明萨这样想着,刚才还似乎看到了接近孔铉的新希望,一下又被自己泼上了冷水。如此一来,看着这人便更觉得更讨厌几分。
“哟!我无情派的堂堂白管事,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叫长青派新晋弟子调戏,真是笑话!”这时,那位专跟白香作对的曲管事刚好从自己驻地过来,见到仍述这一副采花大盗广采群花的一幕。如此精彩和痛快,她当然要过来讥讽一番。
仍述看了这位曲管事一眼,一看就是个爱搬弄是非之人,看起来倒也颇为精明。看来白香和明萨在无情派中还是有敌手的。
白香无奈笑了一声,没有理会曲晏,而是继续对仍述问道:“出入无情派可有令牌?”
这样问他时,白香心中想着,若是你拿不出令牌来,这次我可要拿你好好杀鸡儆猴,省得其余两派再有些色胆包天之人,无事便跑来无情派撒野。
“令牌在此。”仍述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令牌,交给白香看。他也在心中想着,你想找我的茬?这次我有备而来,没那么容易。
白香看过令牌,发现确实没问题。只能将令牌还了他:“不知你奉孔铉长老之命,前来无情派向谁通传?”
“向掌门人冷秋。”
“掌门人的驻殿离这里可不近啊…”白香满脸不屑。
这时其余女弟子都笑起来,从掌门人的住处一路绕到了这里,还真是走了快一座山!
“既然消息已经通报到,请你立刻离开,不要打搅我们修炼,好走不送。”白香定然说道。
仍述再拱手一拜:“不敢劳烦白管事相送,我自己走…自己走…”
仍述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转身要离开,离开前还不忘再侧头去看一眼小魔头的脸。见她一脸嫌弃的表情,正眼都不愿看一眼自己。仍述在心里想到,有白香和你一起照应,我大可以放心,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你好生当心。
看过小魔头一眼,仍述便快步离开了无情派修炼的驻地。
插曲已过,女弟子们继续盘坐,镇定心神,继续修炼了。
明萨也坐下来,不过刚刚那色心翻涌的长青派弟子,最后看向自己的一眼,似乎包涵了更多深意。
他离开前瞟过来的眼神,不带一点调戏,也没有色眯眯的神情,反而正常且镇定的过分。这个落差让明萨心中一揪,怎么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时,那曲晏还盛气凌人地站在白香驻地上未走,惹得有些弟子睁开眼睛瞟来瞟去,估计是认为,两个管事之间还有好戏看。
白香没有理睬曲晏,而是转身对所有弟子说道:“安心修炼!”
说完她平静地转回身,看着过来挑事的曲晏,挑挑眉毛,用眼神示意她说:我的弟子都在专心修炼,就请曲管事不要多事了吧。
曲晏瘪瘪嘴,没有再说话,她也不想在众弟子面前一味招烦,便甩袖离开了。
即便走开,她也在心中算计着,白香故意对那叫琴瑶的丫头如此亲近,就是为了当初招募弟子时,自己对那琴瑶讥讽了一番。白香如此便是诚心与她斗气,那自己倒是要和她好好斗一斗!
&bp;&bp;&bp;&bp;这天傍晚,白香从齐虹长老那里回来,先是冷静了一番。等到夜色初升,静谧弥漫才叫明萨来到她的房中。
前几天明萨还向白香问起,问她有没有看过去神山寻宝的地图,当时白香预料过几天掌门就会召集她们议事。
果然,今天午后白香和一众管事都由各自长老率领着,来到掌门殿中议事。所议之事,正是那进入神山通往宝洞的地图。
看来掌门人冷秋是独自苦思冥想了几多天,再多番对比过神山的各个角落,最终还是没能拿定主意,找到准确入口,便只好听取更多人的意见了。
这是白香第一次看到那张地图,她用尽所有心思,精细地记下地图上每个细节。
议事之间,众说纷纭,见解难相同。
而这场议事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众人与掌门一同确定出一个方位,认定月圆之日无情派就要从那里进入神山,而后顺着地图线路去寻找放置宝物的宝洞。
但是这也不过是拼一线幸运而已,其实所有人心中对入口仍是不确定的。因为神山本就是群山,况且各个山头的地貌还颇为相似,其中又有山脉交错,山峰重叠。
所以原本长生派的掌门人无生死后,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宝洞入口在哪里。
回到房中的白香一面敲击墙壁给明萨以暗号,叫她来房中找自己,一面提笔开画,生怕再耽搁一阵,错漏了某个细节,影响两人一会对地图的判断。
等明萨过来时白香已经画好,便将整幅地图交给明萨看。
看到地图的一刹那,明萨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她原本是另一个时空中的考古学家,对这种密室、帝陵之类的地图太过熟悉,所以与白香做过讨论之后,明萨便有了自己的推断。
虽然她没有见过神山的全貌,但是她感觉这神山宝洞的入口似乎不是极为重要的。现在所有人的精力都被困扰在了找到正确的入口上,但是这地图上暗示的却是另一层含义。
明萨感觉按照地图所示断定,神山的入口不重要,因为神山的内部,也就是山体里面其实是相通的。所以不管从哪个入口进入,里面都可以寻机汇合。
找到放置宝物的宝洞关键在于,进入神山里面之后,对路线的判断和选择,而不是在从哪个入口进入这个问题上白白纠结,做无用功。
白香对明萨的笃定一向是相信的,因为明萨郡主的超凡鬼才给她留下过深刻印象。青云试之上,她就提出过很多匪夷所思,当时看来完全不可能完成的提议,但是最终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白香不可能带明萨再去完整的绕一遍神山,虽然那样可以帮助明萨更精准的判断,但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寻宝上,巡视神山与探索地图牵连紧密,还是避避嫌的好。
白香和明萨二人刚要结束这次关于地图的讨论,忽然明萨一个警惕,便收住了声音。随着明萨的警惕,白香也感觉到异常,门外似乎掠过一个人影,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白香示意明萨不要出声,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断然开了门,却没见到任何人。再合上房门,两人心中都再次警醒。
如今这三大门派是被世上所有势力盯着的,每个门派里都说不准聚集了哪些势力的线人,所以还是要加倍小心。
……
刚刚好险!
曲晏在心中喘着气。刚才明萨和白香所警惕的窗外之人正是她!本来曲晏也不是刻意偷听,却是恰巧经过…
结束今天在掌门冷秋殿中的探讨之后,齐虹长老有意让她下属的管事们再多商议商议,看能不能有新的更有说服力的结论得出,那样也好在掌门面前立一功。
今天晚上另一个分属齐虹下属的管事,便邀众管事再次一聚,想要大家再共同商议一次。曲晏从自己的驻地走去那个管事的驻地,刚好要经过白香这里。
她走到这边时,碰见白香一位亲传弟子,那弟子向曲晏问好,曲晏便顺口问了一句:你家管事在不在?得到的答案居然是还在房中。
曲晏便顺路过来,想要讽刺白香一番,说她如此拖沓,真是不将长老的吩咐放在心上。结果刚走到白香房外,居然听到里面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而且曲晏偶然听到了一句“入口”,“线路”什么的,这让她有兴趣想要偷听一番。可当她刚要凑近听一听时,就听到里面断然没了声响。
她知道自己偷听被发现了。曲晏赶忙闪身离去,幸好没被白香逮个正着,不然这个暗中偷听的罪名可不好听。
不过白香在房里,是跟谁讨论神山宝洞地图之事呢?这应该是严格保密的才是。
……
等曲晏走了,白香的房门又被敲响。
是召集议会的管事的亲传弟子,她刚刚赶到白香这里通传,说管事邀其他几位管事前去议事。还连连道歉说自己在路上遇到其他事,所以赶来通报的时间耽搁了。
白香没有多理会便遣走了那弟子,让明萨先回了她自己的房间,然后白香收拾一下,将那地图烧毁才出了房门。
……
在另一个管事那里议事时,白香发觉曲晏频频看向自己,眼神里还带有一些莫名的情绪,似乎是怀疑?不解?得意?白香也不懂她在搞什么鬼,只以为她没事找事,却也懒得理她。
等其余管事议事完,各自返回驻地时,曲晏有一段路要与白香同行,她还特意问起,刚刚白香为何姗姗来迟。
白香说是向她通传的弟子来的晚了,曲晏笑着又问白香自己闷在房中做什么。白香没有多想,便说自己在房中休息养神。
但是当白香说完这句话时,她余光看到曲晏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笑意,看得白香心中生寒。她并不知道,通过她这一句回答,曲晏便可以确定她在说谎,而且是刻意隐瞒了什么。
因为刚刚白香的房中有其他人,她并非在休息养神……
&bp;&bp;&bp;&bp;第二天傍晚,烟霞如画。无情派驻地里修炼的女弟子们纷纷起身,准备回住处吃饭休息。原本修炼时候的寂静被打破,人群里嘁嘁喳喳的好不热闹。
白香下午就被齐虹长老的亲传弟子叫走了,一直到这时候还没回来。明萨便随着其余女弟子一道走,顺便跟她们一同听闻了一件大事。
这时,迎着一众弟子们跑过来一位女弟子,这女子是齐虹长老身边的亲传弟子,看到她一脸八卦,行事冲冲的样子,大家都知道又有新鲜事可以听了。
“你们听说了吗?派里出大事了…”那女弟子跑过来悄声说道,虽然是悄声说,但声音还是带有尽量让众人都听到的广度。
怎么了?什么事?剩下的弟子们蜂拥而上,你一句我一句便问起来。等吊足了大家的好奇心,那女弟子才嘴角一挑,神秘道来。
据说昨晚在三派交汇的山峰之顶,深处丛林里有块平地,在那里被打下来一只绑着信条的青鹘!
“是吗?”
“信条上写了什么?”
“……”
这可是大事,众人一下子被带起了兴致,明萨当然也绷紧神经听下去。
那齐虹长老的亲传弟子再压低声音道:“信条上画着原掌门留下来的神山宝洞地图,信上还说,三大派月圆之日将去寻宝!”
啊!
众人一阵唏嘘,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这一听就是门派里隐藏在暗处的线人做的,其他势力安插线人进来,线人要向自己势力一方通报神山宝洞的地图,并且通报神山现有三大门派动向。
真可谓是大事一件!
明萨听完也顿觉后背一紧,不知道是哪个不开运的线人,放走的青鹘居然被碰巧打了下来。不过明萨倒不过多担心,因为她知道这一定不是白香做的,也不是自己做的。
昨晚她们在一起正是讨论地图之事,她们两个的计划是,等拿到宝物后再与皇城联络,所以这件事与她们无关,没什么可担忧的。
“如今各派掌门都召集长老们去密议了,因为那地图只有管事和长老们才看过。而且是昨天刚刚看过的。结果昨晚就有人传信出去,这也太明目张胆了!”那亲传弟子尽力渲染着气氛,勾起他人的好奇心。
是啊,其他弟子都围在她身边附和。
“如今掌门令长老排查各自管事,这不,齐虹长老把所有管事都叫了去。”
明萨听着这些话,心里不禁苦笑起来。在这个道貌岸然的三大门派之中,有多少是真心想要修炼的弟子啊。
尤其是这些有点能力和智谋的管事长老们,更不会是单纯忠诚于原来长生派的人,多半都是各方势力安插过来的眼线。
毕竟这宝物神奇,又跟远古之前的人族和异族大战有所牵连,世间哪派势力都不会漏掉这个先机。
这件事一出,三派掌门立即严令所属长老各自严查手下管事,毕竟各长老都是掌门的心腹,管事就更多更杂,很可能问题就出在这一批管事身上。
白香从齐虹那里回来的时候,一众弟子正在吃饭。明萨也不好问什么,只是抬眼看她,白香对明萨微笑示意。
明萨明白,白香是想告诉她,没有事,放心。于是明萨便安心吃饭了。
……
这关于线人之事,由于那个打下青鹘的地点是在三派交汇处,所以也无法将怀疑向某个门派倾斜。
那线人虽然不走运,但却是个极为精细之人,无论是选择放飞青鹘的地点,还是笔迹、墨汁、纸张都用的是极为普通而常见的,一时之间无法判别推测。所以,数日之后还是没有线索。
不过白香倒是个说到做到,雷厉风行之人。没过几天,她就给明萨弄到了一枚出入长青派的令牌。令牌交到明萨手中时,明萨开心到不知如何感谢她。
不过白香也提醒明萨,这令牌虽然在手,也不能经常跑去长青派。没有奉掌门或者长老的命令,时常跑过去也是不妥的,还是容易暴露。
明萨点头应着,但她转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然后对白香笑着说道:“我先跟你说一声,今天下午修炼的时候我要去一次长青派,若是有人找我,你帮我掩护。”
白香看着明萨请求的神情,知道无法阻拦,若是不解开这个有关于她哥哥的谜团,她的心结也难了,于是点头应了。
“不过,白香,你修炼了那个法典有一年时间,真的强身健体了吗?”明萨问道。
这些天她跟着其他弟子们一同修炼,虽然的确没能完全静下心来,但她也没感觉其他弟子有什么变化,所以有些疑惑。
白香笑笑,颔首思虑一阵道:“听说修炼的好坏要根据个人体质不同来区别,若是武功原本高强之人,修炼起来速度会快很多…不过我还暗中听长老说过,这法典的最高几层似乎是与操纵宝物有关…”
……
午后,明萨拿着白香给她的出入长青派的令牌,大摇大摆,光明正大地越过两派间隔的山坡,腰杆笔挺地走向那四个驻守在长青派山门前的弟子。
这四个守卫明显要训练有素很多,比瀑布后那道山门前的两个守卫有素百倍,那里的两个守卫,是处于随时都能睡着的状态。
自然,感觉总是相互影响的,你不做贼心虚,别人第一时间也不会怀疑你是擅闯山门。
“师兄,我奉齐虹长老之命要向孔铉长老通报。”明萨走近守门的弟子,一面颔首微拜,一面递上了手中的令牌。
有了令牌就什么都好说,哪怕你说你要去见掌门释天都行,山门这里是不会多加盘问的。因为走到里面,自然会有长老和掌门的亲传弟子会来盘问通报的细节。
几个守卫便客气的将令牌看过,然后交回给明萨,让出山门,示意明萨可以进去。
其中一个守卫还微笑着问明萨道:“师妹可是头一次来我派?能否找到孔铉长老住处?我们可以引领。”
明萨忙摆摆手说:“谢谢师兄好意,我来过一次,可以找得到。”
&bp;&bp;&bp;&bp;明萨微笑着跟几个山门守卫点头示意,表示就不劳烦他们引领了,脚步却加紧,忙不迭地走进山门。
心里想着,让你们引领,那我还怎么偷偷接近孔铉的驻殿。到时候免不了真要去通报孔铉,我可就穿帮了。
明萨进了长青派的山门一路向上。其实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是来过一次,哪怕是私闯那也算来过。而且上次她被拖走的时候,亲眼看到孔铉从哪里走出来,所以那里一定就是他的住处没错。
于是明萨一路笃定的朝那个方向走去,为了不让派中其余守卫弟子觉得自己奇怪,明萨刻意迈着正常节奏的步子,表情也放的坦然。
明萨一路向上走着的同时,仍述此刻却正在孔铉的殿中。
“听说你又去无情派了?”孔铉端坐高位,用他一贯冰冷的语气问道。
仍述站在高位之下,自知做错了事,只能点头应声。
“这次是跟谁借的令牌?”
“长老,是我威逼别人借我令牌,我做错事一人承担,就别追责他人了。”仍述回答道。
哼!孔铉冷哼了一声,做错了事,还摆出英雄侠义之势振振有词的,不过他本来就懒得追究。
“你第一次招蜂引蝶,在无情派外半山腰上引起轰动,我早已知晓。本来不想多做追究,心想你初到此地,自有诸多不适,没想到这次,你竟又私自去无情派调戏女弟子,将事情闹大。”
孔铉说着不知不觉生出些怒意,这种小事他本是不屑于理会,但这是长青派第一次出现此般敢作敢为的奇葩。而且他不是别人,他还是自己引进门来,身负其他任务的宣泽…
“听说你连无情派管事都调戏…”
孔铉说着说着已经语塞,令他无语的是,宣泽不是长青派随便一个普通弟子,他是暗影军师安插来的人啊。
他怎么能如此…好色也就罢了,谁人没有个弱点,不过他也不必急于表现的如此明显吧。
这样锋芒毕露,臭名在外,难道他不担心太过张扬,对他以后的任务有所影响吗?这才是孔铉心急的事。
生怕暗影军师一个失误,安排了鬼面军师这个徒弟过来,是他这一生谋划的一大败笔。难道暗影军师谋划良多,竟不知道此人好色至此?
“弟子知错,定下不为例。”仍述拱手恭拜,谦逊说道。
他一面似乎真心认错,用很诚恳的语气应和着,一面心里想,我已经见到小魔头了,以后自然不会再如此胡闹,所以我说到做到。
孔铉本来就不愿多理会这种事,若不是宣泽和自己是站在一边的,要一同执行任务,他才不会管。如今见宣泽都如此保证了,还能再多说什么。
于是孔铉摆了摆手,面容渐冷,对仍述说道:“你下去吧,我刚好要去和其余长老议事。”
“可还是为了查清内部线人之事?”仍述询问。
孔铉点头,其实他也不想查,何况他自己就是线人。不过三位掌门严令下来,几位长老便不得不查。
如今时隔三日仍没有线索,迫于掌门压力,三大门派的长老还要约在一起,再商议一下应当如何查证。
见孔铉起身欲走,仍述便躬身而退。
出了孔铉的驻殿,仍述有些百无聊赖,如今要探查的宝物也不在三大门派内,需要等到月圆之日才能去神山寻找。
对于那神神叨叨的法典修炼,仍述并不放心上。因为孔铉曾跟他说过,这法典修炼到高层是与操纵有法力的宝物相关的。
但既然那宝物有反噬人身的危险,为何还要修炼呢?也就是这些底层弟子不知道,还一心想要长生不老罢了。
仍述刚走下这段山坡,突然在驻殿另一边的路上看到一个蓝色身影,唰的一下,从他视线中掠过去。仍述瞬即回头,那身影却已经被孔铉的驻殿挡住了。
只是一个瞬间晃过去,仍述看到了浅蓝色的衣袍,断定是无情派弟子。而且是个娇小的身影,一定不是无情派的男弟子。
关键是,仍述只一瞥就觉得很熟悉,所以他断然转身折返回去,从另外一边绕过孔铉驻殿,想要看清楚那个身影。
追随着那个背影进了孔铉长老的驻殿,看着她鬼鬼祟祟地在驻殿中穿梭,似乎不是有事通报而是在找人。仍述在她身后偷笑着,因为他已经认定这就是小魔头。
不过她这是做什么?
仍述暗中跟着小魔头,见她找过正殿,找过书房,找过厨房,最后找去了孔铉的睡房…难道小魔头知道了什么秘密?难道她怀疑宝物在孔铉这里?
不可能啊,就算宝物偷梁换柱,不在神山而在门派之中,也应该在掌门释天那里,跟孔铉有何干系,小魔头不可能这么笨。
不过她为何偷偷摸摸跑到男人的睡房外,还趴在窗子缝里向里面巴望。这…不应该是小魔头的行径…啊……
明萨趴在窗户上,屏息凝神,仔仔细细地观察孔铉在不在房里面。因为她找过了正殿,找过书房甚至连厨房都找过了,全没见到孔铉的身影,便只好来到睡房之外。
睡房的门是紧闭的,连窗子都只有一条缝隙,她不敢贸然试探,只好做贼一般趴在窗外,从缝里四处观察。又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动了这里守卫的弟子。
就在此时,她感觉到有个呼吸正在靠近她的侧脸。那个呼吸越来越近,带有温热的气息,呼吸声也越来越清晰。
“喂!做贼啊!”
只听一声幸灾乐祸的声响在她身侧响起,要不是明萨胆子大,又提前感觉到了有人靠近,真要一声大叫出来,引起所有长青派守卫弟子的围观了。
这叫嚣的声音,似乎带有落井下石之意。啊!明萨在心中一声大喊,心中的惊叫声绝对比得上电闪雷鸣。
正常情况下,若是她被守卫在驻殿里的弟子们发现,一般也就是站在远处喝一声“什么人!”、“站住!”之类的话。
而这个人出其不意,先是贴近明萨的脸,似乎要看看她在看什么一般,然后又是这样一句话问出口。
明萨在心中惊叫着的同时,已经咒骂着转过身来。抬眼一看!好死不死,这张脸怎么这么熟悉!
&bp;&bp;&bp;&bp;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足足一大跳,明萨转身一看,这不是那位名噪三大门派,声色犬马,色胆包天的宣泽师兄吗!那就不奇怪了,也只有他,才做得出刚才那般不正常的行为。
不过心中骂归骂,如今是自己在人家地盘上,又是说了谎话进来的,不得不老实点。
“哟!这不是无情派那位貌美如花的小师妹吗!”宣泽一下笑开了花,一张嘴咧的不能再大了。
明萨对他挤出个微笑,心中不情愿,嘴上却说道:“宣泽师兄!”
仍述一听更是乐的开心了,他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小魔头。刚才还跟孔铉保证自己再也不擅自进入无情派,那也就代表自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小魔头。现在当然开心,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敢问师妹芳名?”仍述笑意不减。
“琴瑶。”
“琴…瑶…琴棋书画,佳人如玉,好名字!”仍述说这话时,故意绕着弯,尽量拉长尾音,表现出他在耐心品味一般。
明萨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迈开腿就向殿外走去,心想还是早点离开这里的好,免得跟他纠缠下去,暴露了这次的探查。
仍述却不如此轻易放她走,而是跟着她一路走下去,一面走一面问:“琴瑶师妹,来孔铉长老殿中做什么?”
其实这才是他宣泽第一句应该发问的话,作为孔铉长老的亲传弟子,见到他派弟子鬼鬼祟祟巴望,绝不该多番打趣询问芳名之后,再问此话。
明萨心间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是奉齐虹长老的命令来找孔铉长老的?若是如此说了,这个宣泽会不会去通报孔铉长老,那样自己就下不来台了。
仍述看出明萨的犹豫,知道她似乎有何难言之隐,看不得她犯难,便自己岔开话题道:“真是不巧,孔铉长老刚去议事了,你这趟跑空了。”
明萨再次礼貌地微笑,心中真是感谢这小子的多话,不然自己当真无法应答。
仍述和明萨一路沿着正路走下山,路上沿途被长青派守山的弟子看到,都在心中鄙夷宣泽。心想这小子真是色心不改,见到一个无情派的师妹,就眉飞色舞的如此明显…
虽然其他弟子也喜欢无情派花朵一般的师妹们,但总不至于像他这般不要脸面。
“琴瑶师妹,过几天三派会一同商议进山寻宝之事,你会去的哦?”仍述问道。
还有这事?那岂不是又能见到孔铉了?明萨心中暗想。不过这消息她倒是还未听说,看来这小子跟在孔铉长老身边,消息知道的又快又多。
“寻宝之事那般重要,不是只有掌门人才会参与吗?”
“如今三派都有寻宝地图,这月圆之夜寻宝之事也算不得秘密了。掌门自会率领长老管事和部分弟子一同参与,我那天就会去啊,师妹你也争取来吧!”仍述嬉皮笑脸地道。
他尽量将故意透露给小魔头的消息,加上一些顽劣不堪的言语,这样才好不引起小魔头的怀疑。
若是被她知道宣泽就是仍述,那仍述一时间还真难以解释。
为何他一来长青派就能有如此高的地位。到时候免不了暴露一些什么,关键是,如果让师父知道了小魔头知晓过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那就麻烦了。
听着宣泽的话,明萨在脑海里思虑着,到时候一定要争取参与进去,这样才好再见到孔铉。
想过之后,明萨再对这小子报以微笑,看来这人色眯眯的一副贼心贼胆,倒对自己还有些用处。
等走到长青派山门前,宣泽不好再送,只好与明萨互拜告辞,再目送小魔头的身影离开。
山门口的四个守卫都故意大声的“窃窃私语”,鄙视宣泽这小子,人家师妹走到连身影都看不清了,他还站在山门前,真是……无语……
明萨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她身后那人投来的专注目光。这种目光给她带来一些暖意,是关切和深情的注视,与宣泽那小子的神态出入太大。
而且这样的目光,与那天宣泽从无情派修炼地离开时,最后看她那一眼颇为相似。明萨晃晃头,只以为是自己想得太多。
终于,小魔头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仍述才转身要回山门去。可是他刚刚一个回身,就瞥见山门不远处有一抹浅蓝色的衣角。
那一看就是某个躲在暗处的无情派弟子,这人似乎是在盯着小魔头的动向。可这是长青派山门前,她躲在这里做什么?
仍述凭借一向敏锐的感官,隐隐觉得此人要对小魔头不利,便特地留了个心眼,装作若无其事转身回山门。
但进入山门后他却没有走远,而是绕了个方向回来,站在高处的巨石后,想要看清楚是谁埋伏在那里。结果,他却看到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那人探头探脑一番后,确定周围无人发觉,她才走出来。
那人就是当天,仍述在白香驻地采花出名的时候,那位站出来看热闹的曲管事。她为何要跟踪小魔头?难道对付白香一个还不够,连小魔头这新晋弟子也开始跟踪了?还是有其他阴谋?
仍述不敢把这事当成是无心发现,这女人心中一定图谋不轨。该不会,前一阵青鹘传信被打下来之事,是白香或者小魔头做的吧!
如今门派内部安插有线人的事本不是秘密,谁都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神山和门派呢,怎么会没有各方势力在里面掺和。
但是被打下来了确凿证据,证明确有线人在门派内部,况且,还是一名管事以上地位的重要人物,各掌门便不得不查了。
若真是白香和小魔头做的,她们也实在太不小心了!
此事还要严密监控的好。仍述自己想着,那曲管事本来就和白香过不去,用这件事整死白香的念头一定有。那她们可要遭殃了……
不行,仍述看着那姓曲的女人走的一路决绝,难不成她已抓到了什么证据?凭借心绪不定的第一感觉,仍述决定保险起见,他也暗中跟踪这女人一次,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bp;&bp;&bp;&bp;曲晏也不是初来乍到的小辈,她暗中跟踪明萨的功力还是有的,为了保险起见,她跟随的距离足够远,这样明萨一路才没有发觉她。
仍述一面跟着曲晏,一面暗中思虑。她应该是从小魔头未进长青派山门前就尾随着,又一直等小魔头走出长青派的山门,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才现身。
这说明,她此刻已经得知了什么线索,而不需要再跟踪小魔头回无情派了。仍述暗中跟着曲晏,见她没有走回无情派,而是去了三派长老共同议事的议事堂。
她来这里做什么?
刚才仍述从孔铉长老的殿中走出来时,孔铉是说,他马上要去与其余长老商议捉拿线人之事,此时便应该在这个议事堂中议事。
那这曲晏来到这里是……
“麻烦师兄通传,我有急事要求见齐虹长老。”曲晏走到议事堂外,恭敬地对守门侍卫说道。
那几个侍卫自然认得这是齐虹长老手下管事,有紧急事务要求见长老也说得过去,便叫她在外等着,有人进去通报了。
见齐虹长老?
仍述更觉得心中不安,越来越肯定这女人是要对白香和小魔头不利。于是仍述便暗中溜进了议事堂后的假山上,在假山之后寻找小路,逐步靠近议事堂上方。
片刻之后,齐虹果然出来,见到曲晏一副神神秘秘还有些激动的神情,便问她有何急事。曲晏没有直接禀报,而是将齐虹长老带到了后面僻静处。
仍述所在的假山高处刚好与她们邻近,仍述武功高强,任她们两个谁也没发现,有人正埋伏在高处看着她们,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长老,对于那线人的事我有些发现…”曲晏见四周清净了便低声说道。
哦?
齐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而且这惊讶还不小。仍述观察着她的神情,似乎齐虹将此事看得很重要。
“说来听听。”齐虹说道。
于是曲晏就将她这两天的发现,从头到尾讲述了一边,仔仔细细,生怕若漏下一个细节,齐虹长老就不会相信她的言辞一般。
这一听,仍述才清楚,原来曲晏掌握的只不过是些缥缈线索,是不能算做证据的证据。
她先说,所有管事和长老一同与掌门商议地图之事的那天傍晚,她在白香门外听到她与另一个女人商议地图之事。事后白香又矢口否认,自称当时自己独自在房中。
今天,白香手下一个颇与她亲近的弟子琴瑶,居然拿了一块出入长青派的令牌,假借齐虹长老的名义,进入长青派求见孔铉长老,半个时辰才出来。
而如今曲晏与齐虹长老一对证,齐虹确实没有安排白香或白香手下人去长青派做什么,这就更证明了那琴瑶是在说谎。
琴瑶说谎,白香也说谎,而且曲晏还亲耳听到白香说起“地图”、“线路”的字眼,确实值得怀疑她就是传递青鹘的线人。
齐虹听完,抿着嘴唇,沉思片刻。
不过现在曲晏掌握的这些线索,还不能算作确凿证据,所以齐虹令曲晏严密监视白香和琴瑶,一旦有所发现,就要拿到切实证据才好问罪。
曲晏听完拜辞,脸上的喜悦情绪无法掩饰。好像她可以相信,斗倒白香的那天已经不远了……
曲晏退下后,仍述看到齐虹脸上的情绪有些复杂。那情绪似乎不仅是在思索刚才曲晏说的话,要比这更痛苦一些。
就算她很喜欢白香这个下属,也不至于这般纠结痛苦吧。齐虹沉思了一阵,才又返回议事堂继续议事。
仍述也从假山后出来,他如今还不能确定,那天晚上放飞青鹘的事,究竟是不是小魔头她们做的。但是现在这个曲晏和齐虹是盯住了她们,而她们还浑然不觉。需得设法提醒她们有所防范才是。
于是第二天,仍述又从长青派其余弟子手中,借到了出入无情派的令牌,一大早就赶去了白香的驻地。
这天早上,明萨与其余同门弟子一起,梳洗完毕用过早饭,走出众人居住的院子,穿过一段树林走去修炼地。
却被空中击来的一颗石子打到了头,“咚”的一声,直击脑顶。莫名其妙,明萨摸着脑袋一抬头,靠近自己的一棵树上,居然蹲着那个猥琐的宣泽!
明萨真想大声喊出来,让前面走着的几十个女弟子一哄而上,将他打到鼻青脸肿无法见人。这人大清早的不在自己派中,居然埋伏在女弟子住所外的树林里,真是够恶心。
可是一方面,明萨眼神犀利,看到了宣泽瞬即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不要出声,而且看他的眼中并没有往常的戏谑意味。
另一方面,昨天明萨说谎偷闯长青派的事,正是被这个宣泽撞到,也算是有把柄在他手里,所以还是多忍忍的好。
于是明萨没有出声,而是停下了向前走的脚步。前面女弟子看到她不走了,还回头问明萨有什么事吗,明萨便撒谎说,有东西落在了房中要回去拿,便让其余弟子先去修炼地了。
等四周人都走散了,仍述才从树上跳下来。明萨瞥他一眼,虽然他明显是有隐藏自己的内力,但从他这纵身一跳还是可以看出,他的轻功很不错。
“你来做什么?”明萨冷冷问着,眼睛不抬,迈开脚步,在前面引着仍述向更远的方向走去。这条路毕竟是无情派弟子们常出入的,站在这里说话不安全。
“来找师妹你啊!”仍述笑着说。
明萨有些怒意,断然转过头来说道:“若没正经事,我去修炼了!”
“等等!”仍述说着伸手拦住要走开的明萨:“当然有事,我是冒险而来,说完正事要立刻回去。”
“有何事,麻烦快说!”明萨没有好脸色,余光都懒得瞟他一眼。
“无情派曲管事和白管事一向不和。如今曲管事将放飞青鹘的线人诬赖成白管事,还将她的证据禀告了齐虹长老。”
明萨斜起眼睛,睨了宣泽一眼,心想这哪跟哪啊,根本不搭边:“她们不和众人皆知,你是在存心挑拨吗?”
“昨天,师妹你从长青派离开,我亲眼见到曲晏暗中跟着你。后来她去了三派长老正在议事的议事堂,求见齐虹长老,她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bp;&bp;&bp;&bp;仍述虽然这样对明萨说着,可是他心中的担心已经消退了很多。因为当他说出曲晏诬陷白香,说她就是三派查找的线人时,小魔头没有明显的眼神慌张,这说明此事并不是她们做的。
如此说来,应该是那个曲晏,偶然听到了小魔头和白香讨论地图的事,又撞见明萨偷偷进入长青派,才乌龙认为白香就是那个线人。
不过曲晏可不管是不是乌龙,她这样做,一来可以在派中立功,二来可以斗倒她一直以来的对手。一箭双雕,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明萨看着宣泽难得一本正经的脸,看来他不是在开玩笑。所有的事确实可以对得上,昨天无情派几位长老,确实和另外两派长老前去议事了。
要进一步知道的更详细些,才好推断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明萨又问道:“你既听得一清二楚,且说说,她是如何诬陷的?”
仍述歪嘴一笑,似乎是说,我就知道你不信,知道你就会这么问。
于是仍述将昨天他听到的,曲晏说亲耳听到白香和其他人,在房中说起地图和线路的事,后又见到琴瑶说谎进入长青派的话,统统给明萨转述一遍。
琴瑶是说奉齐虹长老的命令来见孔铉长老,可是齐虹长老昨天当着曲晏的面,拆穿了琴瑶的谎言。之所以琴瑶今日还可以安然无事,是因为齐虹和曲晏担心打草惊蛇,正在暗中抓取她和白香更确凿的证据。
这样一听,明萨便相信了。
因为她想到那天晚上,白香刚刚绘制好神山宝洞的地图,她们两个确实在房中讨论,并且听到门外有人经过,还似有偷听。难不成,那人碰巧正是曲晏?
“你为何要来通知我?”明萨心中思虑着,嘴上还要提防这宣泽有何企图。
“虽然不知琴瑶师妹…昨日假奉齐虹长老之命入我派缘是为何,但我不想师妹有事,特来告知。”宣泽双眉一扬说道。
“不想我有事?”这个理由明萨不敢相信,在这个陌生的地界,在三派龙蛇混杂的环境里,一颗不为利益交换的真诚之心,却是最可怕的。
经历了菀陵、燕州、戎族、西域一系列事情之后,明萨再不是那个单纯到什么都轻易相信的小孩子。
见小魔头用质疑的眼神盯着自己,仍述顿了顿想要找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可是除了这个理由,他确实没什么可以和无情派白香交换的,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坚定道:“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师妹你,自然不想你有事!”
明萨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或者如何追问,因为这宣泽只是摆出一副我说的全是真心话的神情,没有半点情绪上的虚假,连眼神都虔诚的可以。
“我该走了,若是琴瑶师妹有事找我,可到议事堂后的假山高处,这几天我会常去等你,或许还有新消息通知你。”
他说完便再次飞身上树,从树枝之间掠开去了,仿佛一点都不怕在明萨面前展露他的轻功。
……
傍晚,当明萨和白香说了宣泽所说之事后,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首先,宣泽如此帮忙还不求回报,这善意来的着实莫名其妙,让人心有不安。
而后,被他这一说,让明萨和白香都再次仔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发现宣泽说得的确接近事实。
这几天曲晏总时不时试探白香一些问话,而且盛气凌人的气势要比以往更强了。
还有一点,宣泽跑来告诉明萨这个消息,似乎不只是想要帮明萨。顺带着将白香的困局也透露了很多,好像有意想要帮白香一样。
而且他直接找到明萨,说明他认定明萨和白香的关系不一般。甚至,他是否都认为曲晏的怀疑是对的,白香正是那个被通缉的线人?
不过,明萨左思右想,还是不觉得宣泽是有意要威胁什么。他说他不想明萨有事,好像还真是如此真诚。
这就更奇怪了。
“除了你,菀陵可还有线人在长青派?”明萨目光变幻,低首沉思,半晌才问道。
白香摇头,摇头的意思不是说没有,而是她并不知道另外的线人是谁,身在何派。按照皇城对线人的训练,线人之间,在发生大事之后,要进行互通。
在约定地点设置暗示,表示自己安全。虽然事后仍不知对方是谁,但总归知道自己的同伴境遇安好。
上次三派分裂便是大事,她曾在约定地点处见过暗号,说明除了白香自己,菀陵皇城还有其他线人在三派中。
但那人绝不可能是宣泽,宣泽是新晋弟子,刚来门派不久,未经历过三派分裂之事。而且他虽然新晋,但地位颇高,是孔铉长老的亲传弟子。那孔铉长老的身份就够神秘,这个宣泽就更无法知晓来路。
不过那一瞬间,明萨倒是有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当时,自己从蓝姨的住处赶往青城边城,接到了万孚尊主的一封急信。那时菀陵皇城措手不及于长生派的突然分裂,皇城没有想到分裂后最强大的长青派,居然不收女弟子。
那么有可能,长青派中便没有菀陵的线人了。皇城再派一个实力强大的人,有意进入长青派也不奇怪,那么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仍述?
他换了容貌,换了声音,但是体型还是有些相似。而且他从一开始就下意识地找寻自己,在顽劣挑逗的背后,总有温暖的目光投来。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明萨怀疑宣泽就是仍述。
可是,如果他就是仍述,为什么他不愿意讲明呢?
这其中,还有一个疑点。孔铉的亲传弟子,这个位置不是普通新晋弟子可以得到的,这个宣泽一定与孔铉有所关系。如果孔铉就是哥哥,而宣泽就是仍述,那他们之间会有何联系呢?
明萨的头脑有些乱,一时之间怀疑太多,理不清楚。
……
不过,得益于宣泽的提醒,暂且不管他有何图谋,如今先要解决了曲晏的有意诬陷才好。于是,明萨和白香经过一晚上的合谋设计,也有了初步对付曲晏的办法。
这几天,白香确实感觉到有人暗中盯着她,所以,先要确定跟踪她的人就是曲晏。
如若不是曲晏,宣泽的话就有待查实,曲晏也不是很碍眼的人,还不需下大力气去对付。
但如若证实,跟踪之人正是曲晏,那便可以说明这个女人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外传机密这个罪名给白香扣实。她诚心要与菀陵皇城过不去,白香和明萨也就不需要对她客气了。
&bp;&bp;&bp;&bp;无情派的修炼之地美景如云,万物皆散发着自有的灵性。
如此美景环绕,可总被一双眼睛暗中盯着,着实不自在。这天傍晚,又结束了一天的修炼,白香将弟子中的明萨留了下来。
待所有弟子都走远了,四下静谧无人,白香将一个白色药丸状的东西悄悄塞给明萨。明萨拿到药丸后,十分谨慎地四周看了一圈,见无人留意,便悄悄收在腰间。
之后白香便先一步离开了修炼地,明萨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着。但是走着走着,明萨便换了个方向,走去修炼地之外去。
人一旦多了心思,心中必然焦急,若是焦急,就必然控制不好本来懂得的规矩。上次跟踪明萨前去长青派,曲晏就很懂得这个道理,宁丢勿醒!
可是现在她发觉白香和明萨越来越神秘,越来越鬼祟,她们之间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便更加接近她的推断了。
她感觉马上就能拿到白香二人的证据,交给齐虹长老,这样她就在三派之中立了大功。想到这里,曲晏就忍不住心急如焚。
心一急,跟的自然就紧了些。
明萨一面在前面走着,装出一副生怕被别人看见的样子。一面在心中喃喃道,你至于跟的这么紧吗,这我若是都发现不了,权当我是傻子啊!
等走到修炼地之外有一段距离,明萨眼见前面是一处隐蔽的乱石丛,心想就是这里了。本来还想带着这个跟踪的尾巴再走远点,可是后面的傻子跟的如此紧,再走下去不发现都说不过去了,还是就近停下吧。
于是明萨一转身,脚步轻盈地绕进了乱石丛中。她在里面寻了个较为隐蔽的地方将药丸放下,再四处探探才谨慎地走出乱石丛。等确定了四下无人,才抬起头来,装作若无其事,昂首挺胸返回修炼地去了。
果然,她离开后不久。后面跟着的曲晏便闪身出来,到乱石丛中匆忙寻找。
她眼见白香将一个白色的东西交到琴瑶手里,那琴瑶又鬼头鬼脑地溜出来,将那东西放在这里。若不出预料,她们一定是给其他同伙通风报信的。只要找到那个白色的东西,就能拿到她们的确凿证据了。
曲晏眼神翻来翻去,心中也不断想着,这丫头藏的还真够隐蔽。
终于一个侧身间,她看到在乱石高处,有块巨石上有一个天然凹陷,那上面又盖了另一块巨石。这其中的小凹槽看起来确实隐蔽,而那里此刻,正放着一颗白色药丸。
曲晏心中一阵惊喜,这正是白香和琴瑶偷偷摸摸传递的东西。
药丸是线人常用的传信手段,药丸内包好信条,捏开便可看到。她迫不及待将药丸取下来,来不及多想,已经急急忙忙将药丸捏爆,可是令她惊讶的是,这药丸里竟然什么都没有!
它真的只是一颗药丸!
捏开之后里面并非空心装有信条,而是实心的药粉,被她这么一捏,还沾了她一手的白色粉末,好生晦气!
这是搞的什么鬼,一颗普通药丸也至于这么神秘地传递,然后藏起来?难道是这药丸是毒药?是用来给同伙毒害对手用的?
还是说自己的跟踪让她们发现了端倪?这是刻意在等她暴露?
这样想着,曲晏赶忙四周探查一番,并没发现有人在这里设伏。况且,若是存心等她暴露,此时也应该有人跳出来制住她才对。
曲晏便赶快找了个附近的湖,蹲在水边仔仔细细将双手洗了一遍又一遍。不管这是毒药,还是有意让她暴露的药丸,总要先将这些白色粉末洗干净才好。
洗过之后,她反复看过双手,没见到有异象。那可能真的是毒药,幸好自己多了个心思。想过之后,曲晏又不放心地再次洗了几遍才觉得踏实。
曲晏不知道,白香和明萨给她准备的药丸,自然是精心准备,必有效用,但却并非毒药。
其实她还不笨,这粉末确实是白香和明萨用来试探她的。白色粉末是由菀陵特有的蕙草制成,无毒无味。
沾染蕙草粉末之人,将粉末洗掉就没问题了。但问题出在,如果沾染了蕙草粉末的人,三天之内再接触到蕙草粉末,沾染之处便会发出一些荧光。
若不仔细看也不会发觉,尤其若是在白天,光照充足,则会更不显眼。但若有心人刻意观察,却还是能发现其中异处。
于是按照计划,在第二天各管事与齐虹长老的议事中,白香刻意坐在了曲晏身边的位子上。待议事结束,白香起身时,不小心一个趔趄就向曲晏倒过来。
曲晏一时反应不过来,伸手便扶住了白香的双手。
“白管事这是操劳过度吧!别每天想些不该想的,当心身体!”曲晏将白香扶起来,话语中意有所指,阴阳怪气地说道。
白香对她笑笑:“多谢曲管事关心。”
毕竟在众人面前曲晏帮了自己,自然要对她道谢,至于她言语中的明嘲暗讽,意有所指,就暂且不理会了。
其他管事也都对白香和曲晏的互掐了然于胸,所以这两句阴阳怪气的斗嘴他们并不放在心上。
而此刻,看着曲晏不可一世的神气,白香暗想,且让她再做几天黄粱美梦好了,因为刚刚假意头晕那一刻,白香心中已有了定数。
在参加议事之前,白香在手上涂好了薄薄一层蕙草粉,刚刚曲晏的双手扶过来时,与白香的手掌接触,那短短一刹那,白香没有看向别处,而是盯着她手掌的反应。
果不其然,她在曲晏的手上看到了一层白色偏透明的荧光,虽然那荧光只有短短一瞬,但也足够说明这些天来,曲晏都不怀好意地跟踪着白香和明萨了。
看来长青派那个宣泽说的话确实是真的,如今白香和明萨也要开始采取反击……
其余管事都离开了齐虹长老的议事殿,而白香则走在最后。等其他人散去,她便上前奏请说,自己有事要向长老禀报。
齐虹便遣走了左右,不知白香又要对她说些什么。
而接下来,白香禀报之事,则让齐虹长老再次陷入了疑虑。
&bp;&bp;&bp;&bp;白香对齐虹长老奏报说,她对三派之中追查数日的线人有所发现。齐虹惊讶地看向白香,这次的惊讶更要超过曲晏来告密时的惊讶,不过随即,齐虹正了神色,示意白香继续说下去。
白香禀报说,她曾无意听到,曲晏晚上在房中鬼鬼祟祟地与人互通地图之事,事后问起,曲晏拒不承认。
所以她开始怀疑曲晏就是那个线人。而且在管事们一同商议捉拿线人时,曲晏明显有些做贼心虚的紧张。
最终,齐虹也向当初对曲晏的交代一样,对白香吩咐了一番,让她再去收集曲晏更为确凿的证据,之后便将白香打发走了。
白香走后,齐虹后退几步,重重坐在座椅上,支撑着脑袋觉得有些头疼。
其实在白香说出她怀疑曲晏就是那线人之后,白香虽然说得神秘又笃定,但齐虹并没有听进去太多。不是因为她已经先入为主,选择相信曲晏而不信白香,而是因为齐虹自己心中也有担忧。
手底下这两个管事还真是斗得不可开交,她咬她是线人,她诬陷她才是线人。齐虹在心中冷笑一声,只有她自己知道,两个属下谁都不是那个线人。
为何齐虹如此笃定?
因为齐虹才是那个线人!那只青鹘正是齐虹长老放飞的!
齐虹是最早一批被安插进长生派的线人。本来想要在三派分裂时进入长青派或者齐天派,那两派却偏偏凭空立出一个不收女弟子的规矩,弄得她只能委居在无情派。
最近她向自己一方势力通报的消息越来越少了,因为最近派中清净,也着实没什么有价值的事要通报。她担心势力中人会对她不满,于是知道了神山宝洞地图之后,她便第一时间去放飞了青鹘。
可她怎么知道,那只青鹘会被偶然经过山野偏僻处的弟子打下,还交到了掌门人手里。这些天她有些坐立难安,虽然一时半刻也查不到她头上,但总归心怀担忧。
直到前几天,曲晏先是找到自己,告密说发现了白香的嫌疑。若齐虹不是这次事件的当事人,或许她真的会相信曲晏的话,因为曲晏毕竟掌握了白香和琴瑶的很多证据,听起来言之凿凿。
可是既然齐虹正是当事人,所以她只以为曲晏是想要斗倒白香的心太急,所以才将很多子虚乌有的事赖在白香头上。
但那天曲晏走后,齐虹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既然曲晏有心将线人诬陷成是白香,那何不推她一把,就让白香顶了这个罪名。
虽然白香确实是个得力的手下,但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只要那个线人被惩治了,自己便再无后顾之忧。
可是今天,白香居然也神神秘秘来禀报,反咬曲晏一口,怀疑线人是曲晏…两人连怀疑的线索都出奇一致,齐虹真是混乱了。
她如今只当这两个人是在暗中斗到昏天黑地,不可开交了。事到如今只能听之任之,就让她们去斗,最终不管谁被谁斗倒,只要有个人出来替自己顶罪就好。
……
“真的是她?”晚上明萨在白香房中,低声问道。
白香点头,并告诉明萨,她已经按照原本计划好的,一旦确定正是曲晏跟踪她们,立即向齐虹长老反咬曲晏一口。
虽然达不到什么效果,但要先在齐虹长老那里混淆一下视听。不能让齐虹长老将信任全都倒向曲晏那边。
两人在房中说话的声音气若游丝,就算外面有人偷听,也不会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间歇间,她们会大声说出一些有关修炼的事情,显示出管事教导弟子,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气氛。
“现在可以证明,那个长青派的宣泽说的都是真的,”白香用气声说道:“我在向齐虹长老说到我怀疑那线人是曲晏时,在她眼中看到了十分诧异的神色,如今想来,她一定是疑惑,为何我们两个会互咬对方,栽赃同样的话。”
“难道那宣泽真的有心帮我?”明萨若有所思地说道。
“上次回来你说,他还约你日后在一个地方见面,明天,我做掩护引走曲晏,你去那地方想办法见他一面。”白香说道。
“再去探探他的目的?”
“对,顺便看看他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最近三派长老又密议了两次,但他们密议之事却不对我们透露,可能有新的动态。”
明萨了然:“宣泽那小子是孔铉的亲传弟子,或许能够提前知道些什么…”
但愿那个色胆包天的宣泽,真的是想当护花使者想疯了,是真心想要帮明萨而已,若是他事后也有所要挟,那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
第二天傍晚。
与小魔头约定之处,仍述依然等在这里。距离上次见她留下这个相约的地点,已经过去四天,他每天都抽空过来,一呆就是几个时辰,可从未见小魔头的身影。
今天仍述又是在这里从午后等到了傍晚。乱石假山之上,登高望远,山中雾气环绕,夕阳下的山丘如同幻境。每座山峰都色彩浓重,似被落日点燃,如火如炽,壮观异常。
就在这火红的画布中,赫然出现了一瞥清丽的蓝色,清新如溪水,轻盈如莺雀,她跃动着出现在仍述的视线中。
小魔头!你终于来了!
仍述笑在心中,也呐喊在心中,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等她和白香证实了他说的都是真话之后,仍述知道小魔头一定会来这里找他。
虽然明萨换了装束,换了一张陌生的脸,换了声音,但仍述还是能够透过她新的脸,看到她本来的样子,是那样的灵颜姝莹,清丽不凡。
“琴瑶师妹,我在这里!”
明萨刚走到宣泽说的这一段乱石假山一带,准备抬头开始寻找他的身影,就听见高处一个色y熏心的声音在叫唤。
抬头一看,那宣泽正站在假山群后的高处对自己挥着手,也不怕被别人看到。
转念一想,这小子确实很聪明,他站的是这一带最高处,可以将所有地方一览无余,这样反而可以确保没人可以偷听。
&bp;&bp;&bp;&bp;明萨在低处睨了他一眼,尽量在眼神中带上些善意,意思是我看到了,别叫了!
这次看到宣泽的第一眼,明萨还刻意多留意了一下,想要找找他和仍述的相似点,可是一看到他那色眯眯的眼神,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仍述虽然顽劣,但也只是偶尔嘴上玩闹。将宣泽这等一看就是贵族公子色心又色皮的人,与仍述划对等似乎有些牵强。这样想着,明萨已经快步走去了假山之后。
等明萨走到接近宣泽站的地方时,宣泽从上面跳下一层,但也是站在几块大石之上说道:“琴瑶师妹,你终于来了!”
明萨看他一眼,挤出一个微笑。
“来,我拉你上来!”仍述弯下身来,准备拉小魔头上去。明萨看着宣泽这张色心尽显的脸,当然不会愿意被他拉上去。
“我自己来。”明萨回绝了他的好意,自己从旁边的石头上一点点攀登上去。仍述在心中偷笑,小魔头把功夫掩饰的还不错。
等明萨也站到了高处,眺望群山缥缈,奇峰嶙峋,在夕阳的辉耀下犹如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如梦似幻,变化多端。
在青城北地的冰川之后,居然还坐落着这样一群神山。时而柔美惹人生情,时而浑厚壮观让人心生豪迈!
可惜在如此美景之中,身边却站着一位声色犬马的浪荡公子。明萨在心里给了宣泽一个白眼,心想真是煞风景。
心有灵犀一点通,就在明萨在心里翻白眼咒骂之时,宣泽打了个喷嚏,他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说道:“怎么感觉有人骂我…”说完还对着明萨坏笑。
明萨看他不像是故意打趣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震,霎时间再将他和仍述联系到了一起。不过这时,宣泽已经岔开了话题道:“琴瑶师妹,你可是确定了曲晏的居心叵测?”
明萨点头,如今在他面前也无需掩饰什么,这小子看起来装傻充愣的,其实心思足够细腻,不然他也不会发现跟踪自己的曲晏,还留心反跟踪了上去。
这四天时间不见,仍述知道小魔头和白香一定是去设计证实他说的话去了,如今证实了便过来见面,看他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那刚好,”仍述笑着说道:“师兄我这里有个消息,可以助师妹你和白管事变被动为主动,所谓计中之计最精彩,最终必能将曲晏惩治。”
明萨见这宣泽又摆出一副炫耀的神情,也不多理睬,冷冷淡淡回了一句:“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宣泽一笑,继而给明萨说了他的消息。说完之后,还有意看着明萨谄笑道:“琴瑶师妹这么聪明,一定知道如何利用这一消息了。”
“你为何总觉得你很了解我?”明萨再次露出警惕神色。
这样问着,明萨侧过身来,紧紧盯着宣泽的眼神,见他下意识地躲避开来。
眼神一边闪躲着,嘴中一边嘻嘻哈哈地应付着:“师妹灵动可人,自然冰雪聪明。”
仍述说着说着,似乎突然找到了合适的借口,便不再闪躲,而是转过来看着明萨定然说道:“我宣泽自小阅女无数,若是连师妹聪不聪明都看不出来,如何对得起我宣泽大名!”
明萨瞥他一眼,十分讨厌他这种谄媚浪荡的姿态。
“此处不宜久留,我先告辞了。”明萨说着便已经转身向岩石下走去。
“师妹若是日后有事,在这里给我留下记号,我看到自会来等你。”仍述见明萨离开,便在高处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明萨没有回头,而是伸出手来对他挥了挥,示意自己知道了。仍述便站在高处目送她离开。
谁知,明萨走出去一段距离,突然转回身,在仍述来不及反应之际,叫了一声:“小魔头!”
转回身来的一刻,不偏不正,明萨刚好对上宣泽的双眼。见到他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讶,一丝惊慌,不过瞬间,他已经换上了宣泽的那副浪荡公子神态,装作莫名其妙地问道:“师妹你说什么?”
明萨站在不远处,嘴角一牵,眉峰一扬,眼中现出得意神色,她没有解释什么,而是继续转过身去走了。
小魔头…她果然已经察觉了吗?要不要这么快?
刚刚实在是太过突然袭击,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面对小魔头,仍述总是无意间便降低了自己的防御束缚,刚才第一时间自己的心虚,是都被她看在眼里了?她又是从何时开始,怀疑自己就是仍述的呢?
看来以后要更谨慎一些,之前的接触中,还是不经意间透露给她太多熟悉的细节了……
仍述跳下高处的假山,还有些愣怔地想着。此时明萨已经走得很远了,这一路走开去,她对宣泽就是仍述的猜疑更确定了几分。
刚刚自己叫出小魔头这个名字时,宣泽眼中现出了不该流露的神情,是伪装失败的惊讶和失措。
前几日,在孔铉面前,明萨试探地问出“你不教训我和烈儿两个小鬼头”的时候,她也希望孔铉露出刚刚宣泽那样的神情,不过孔铉没有,所以明萨对他是否是哥哥明奕的怀疑便不敢笃定。
经过自己不断地推测和验证,如果宣泽正是仍述,难道仍述也被万孚尊主派来青城神山了?不过若他真是仍述,宣泽怎会一进长青派,就能被收做孔铉长老的亲传弟子呢?他和孔铉之间难道有所联系?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需要马上解决的,是那个没事挑事的曲晏。
明萨赶着回去和白香商议一下,要将刚才宣泽提供的最新消息好好地利用。这位宣泽还真是够了解自己,若说他不是熟悉自己的人绝对太过牵强。
刚刚他说出这一消息之后,没有将如何利用这消息的计策说出来,而是说,师妹这么聪明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就在他这样说出口时,明萨确实已经有了如何利用这个消息的计划。就是这样默契……
这次要和白香配合好,一计将曲晏彻底打压,让她再也无法兴风作浪。
&bp;&bp;&bp;&bp;黑夜像一面镜子,在月光的幽暗下,心中明清之人独自敞亮,而心中扭曲之人必然自觉幽暗阴森。
这天晚上,白香房中,明萨和白香压低声音说着一些事。但今夜她们压低的声音明显要比以前大一些,为的正是要外面偷听之人听到。
“本来我传信中所说,让他七日后不必给我回信。如今,他没收到信条,必会再给我传信。”白香说着,声音中透露出无限担忧和焦急:“再等天黑一点,我要去那地方埋伏半天,去等青鹘飞来。”
“你们传信来往,一直都在那里吗?如今那里被盯得很紧,太过冒险了。”明萨也声携隐忧。
白香点头,点完头还生怕偷听之人听不明白,又加了句:“就算危险,我也要冒险再去一次。”
“为何?”明萨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白香一定要去冒险。
“这次的回信上,很有可能写着我们其他同伴的身份,所以我必须去!”白香说的很决绝,说完还似乎安慰明萨一般再道:“放心,我会看好周围形势才现身。”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明萨问道。
“不,你还是留在派中。明天你在派中帮我应着,若有弟子找我,就说我去议事了。”白香略停片刻,语气变得更缓:“若是这次真的有事,也不要两个都被发现。”
白香语气沉重,带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势。
“好!你一定小心…”明萨也刻意渲染着情绪,似要为白香壮行一般。这房中一切陈设未变,可里面似乎正上演着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的情形。
听得屋外偷听之人心中也一阵激荡,如此明显的证据,再不能算是怀疑了,这就是铁证!只不过还要抓白香个现行,这样她便无法抵赖。
这一次的回信中可能写着同伴的身份,曲晏脑中不断回想着白香的这句话,恨不得现在就能看到那张信条,知道白香所有的同伙。
现在天色已晚,但无奈白香说她一会儿就要行动,所以曲晏只好急忙跑去齐虹长老的住处,向她回禀这一重要发现。
曲晏一走,明萨和白香在房中喜不自胜。这一段演的实在畅快,她们可以清晰地想象,曲晏在外面偷听到的兴奋和激动,她兴奋于自己可以铲掉白香这个对头,也终于可以在长老和门派面前立功了。
那样的激动和兴奋,已经掩饰掉了白香和明萨对话中,所有值得怀疑的刻意之处,足够让曲晏坚信不疑。
……
明萨下午从宣泽那里得到的消息便是:第一次无意打下来的青鹘信条中,包含了神山宝洞的地图,上面还写到:“七日后不必再回信。”
这句话便是如今抓住那个放飞青鹘之人的重要线索。
于是三派长老一同商议过,为保公平,撇清嫌疑。在第七天,所有长老都会埋伏在这个青鹘传信之地,等待下只青鹘传信而来,同时更是等待有人前来取走这只青鹘。那样就可以一举抓到线人,清理内奸。
明萨和白香设计了这一次的表演,故意让曲晏听到白香要行动的打算,让她认为白香要冒险去取青鹘,那她必然也会有所行动。
若是她够急功近利也去了那里埋伏,或者更愚蠢一些,她走出去拿到了那只青鹘,那么所有长老会立即将她拿下。
……
曲晏离开白香的住处,便急匆匆要将此发现禀报齐虹长老。但却得知齐虹长老不在住处,亲传弟子也不知长老去了哪里。此事又太过机密,她也不便对齐虹长老身边的亲传弟子多说。
离开齐虹长老的住处,曲晏思索着长老能去哪,还特意跑到长老们经常聚集的议事堂去,结果又扑了空,那里也是空无一人。
这可如何是好?
本来还想带齐虹长老一同,去抓白香的罪证,如今齐虹长老找不到,一时半刻又不知长老在哪,何时回来,若是再不行动,恐怕就错过了抓住白香的时机。
曲晏挥挥头,下了个决心。即使齐虹长老不去,她自己也得去。无论怎样,哪怕自己不现身也好,也要确定白香就是这个人。
于是曲晏不管不顾地赶去了三派交叉的山峰高处,悄声走进树林,在那个曾经打下第一只青鹘的地界周边埋伏下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悄声来到这片范围之内时,已经有九双眼睛将她的身影看得十分清晰。那正是早已埋伏在此的三门派九位长老!
齐虹长老之所以不在自己的住处,也不在议事堂,正是因为她已来到这里埋伏着。三派中的其余长老也是如此。
看到曲晏出现的那一刻,所有长老都瞥向了齐虹,虽然没有出声,但心中所想却都是,原来是你的手下管事出了问题。
齐虹的第一反应,是一脸震惊!曲晏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齐虹知道,曲晏不是应该被抓的线人,她齐虹才是。可是曲晏怎么会知道,今日会有青鹘来传信之事?这件事只有九位长老知晓…
不过,转而,齐虹心中倒是骤然一松…
昨天,当三派长老商定要在今日埋伏抓奸细时,齐虹甚为担心。这个众人一直喊着要抓的奸细就是她,虽然她可以继续装作也去抓奸细,并且始终不露面,躲过此劫。
但若是等了许久,青鹘来了却没人去取,那么这次就排除了所有管事的嫌疑。
因为只有几位长老才知道此次埋伏的计划,到那时,怀疑的指向便会转移到长老之间来。怀疑圈一点点缩小,她不敢想象最后自己会不会被查出来。
可如今曲晏来了,其他长老都看向自己,齐虹便对其他人的怀疑心下了然。除了九位长老,知道这里今天将有另一只青鹘传信来的就只有那个线人。曲晏来了,刚好就让他们如此认为好了,将所有罪责都归咎到曲晏身上,自己便彻底解脱了。
……
高山之上,丛林之间,九位长老埋伏着,曲晏在他们面前也埋伏着。那只带着信条的青鹘还没飞来。
白香对明萨说,我们安心睡一觉,等着一切尘埃落定吧。
&bp;&bp;&bp;&bp;凌晨时分绛河并不清浅,反而顿发凝重飘忽。高山深林之中,四下静谧,等待漫长。
待天边即将出现第一缕晨色之前,在周山和远处溪流瀑布的叮咚声响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扑棱棱…
一只青鹘扑棱着翅膀,于半空中盘旋数刻,它有着训练有素的警觉。之所以不马上下落,是因为它发觉周围的气息有些奇怪。再过片刻,情势依旧,它最终还是选择了落地,等待主人前来取信。
那一瞬间,所有长老的目光都落在了曲晏身上。曲晏埋伏的地点在长老们的包围圈内,更接近那只青鹘。
尤其是齐虹,这时她内心里有很强烈的*,希望看到曲晏张望一下,然后小心翼翼走出去,这样这件事便就此封定,再无变数了。
但是,曲晏没有。
她不仅现在没有,接下来整整几个时辰都没有。这说明曲晏还不至于太笨。
不过再如此拖下去,经受过训练的青鹘便更加警觉,它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天。如果一直没人来带走它的信条,它会飞走以防有变。
眼见着青鹘开始不安地扑腾翅膀,原地转圈,曲晏再也等不了了。虽然心中也有疑虑,难道白香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或者自己不在的这几个时辰里,她被长老叫去一时间难以抽身?
不过不论如何,自己跟了白香这么久,眼看证据就在眼前,没有不看一眼就让青鹘飞走的道理。
最起码她要看看这信条上都写了些什么,看白香在门派里还有哪些同伙,才能放这青鹘飞走。
曲晏这样想着便下定决心,环视四周寂静无声的环境,最终现出身来。接近那只青鹘,将它腿上的信条取下。
而那信条中,除了催促宝物的消息,却没有其余信息。
就在曲晏看到信条的那一刻,没有丝毫的耽搁,从四周草林中飞身掠出九个轻盈的身影,将曲晏完完全全包围在内,无法逃脱。
直到此刻,手握信条,目瞪口呆,手脚发软的曲晏,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走进了白香和琴瑶的圈套。越走越深,却毫不察觉。
……
……
“搞定了!”无情派修炼地中,白香将明萨叫了出去,她双目炯炯,面带笑容地对明萨说道。
明萨自然知道白香所说何事。这下两人算是除掉了门派中的一块绊脚石,也除掉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对手。
白香看到齐虹长老以及其余长老押着曲晏回到议事堂,不久后,三派掌门也都聚集在议事堂,这次曲晏是百口莫辩。无论她再如何解释她是为去捉白香的罪证而去,任谁也不会相信她说的话。
况且,白香本来就不是那个放飞青鹘的线人,是曲晏非要将此事赖到她头上,那就不能怪明萨和白香合起手来对付她。
第二天,曲晏被逐出无情派,并永远不许她再入神山。这消息瞬间传遍了三派内外,大家都对曲晏就是那个线人感到惊讶。
不过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估计在这些惊讶或者装作惊讶的人群中,有一半都心中有鬼,佯装无辜。
当然这整件事中,不止有明萨和白香二人之力,那个长青派的宣泽也是出了关键之力的。而且,这件事过去好几天,明萨都再未见过他,想来他也不会因为帮忙除掉曲晏之事有所要挟。
所以,明萨更加倾向于相信宣泽就是仍述,他从一开始就在一众无情派女弟子中找到自己,难道不是因为这张脸正是他给设计的吗?只不过因为他如今在长青派身份地位之高仍有些解释不通罢了。
曲晏的事,或者说是齐虹自己的这件轰动三派之事,让齐虹也开始警觉。她知道曲晏是替死鬼,而白香也没有那么简单。
于是,在要去参加三派联合的寻宝议会之前,每个长老允许属下管事各带一个弟子前去,白香带的弟子正是琴瑶,齐虹没有反对。
她正想在暗中悄悄留意白香和琴瑶,看她们在月圆之日去寻宝的时候,会不会露出端倪。
议事堂,三掌门,九位长老,九十五位管事,再各带一名弟子,两百余人齐聚。
其实所谓议事,却没什么正事可议。每个门派都对进山寻宝的地图有不同意见,不想说服别人,更不想被别人说服。
这次的议事基本上就变成了,约定聚集时间、聚集地点、进山人数这些基本事宜了,听得仍述直走神。
这个议会唯一让他提得起精神的就是小魔头明萨。她站在齐虹长老身边,和白香站在一起。
当时自己在长青派发现她闯进孔铉长老的住处时,还特意跟她说,要她争取也来这次议会。其实就是想说,要她争取也能进山寻宝,现在看来小魔头可以进山了。
不过这整场议会,他都发现小魔头盯着孔铉看,偶尔眼神瞟过自己也就有一次微微示意一下,再之后便一直盯着孔铉。
再联想上次她私闯孔铉住地之事,小魔头到底是为何要如此关注他呢?这令仍述很费解。
所以在议事结束,弟子们纷纷散去时,仍述趁机挤上来,走到明萨身边叫道:“琴瑶师妹!”
他故意放大声音说话,引起走在明萨身边的无情派女弟子和管事的注意,她们一见是长青派出了名的色狼,便也不愿意靠近了,刚好给了仍述和明萨单独说话的机会。
“师妹莫不是钟情于孔铉长老?”仍述凑近明萨,直白地问道。
明萨倒是不惊讶他这么问,因为今天议事之时,自己的确一直观察着孔铉,看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想要看出一些和哥哥明奕的不同。但是她失败了,因为细看之下,却越看越像。
宣泽正是孔铉带去的亲传弟子,就站在孔铉身后,当然看到自己一直瞄着孔铉了。再加上,上次自己在孔铉睡房外扒着窗户被他抓到,联想之下自然有此推论。
“你若是告诉我你是谁,我就告诉你答案。”明萨歪过头来,不躲不避地迎上宣泽的目光,反而如此反诘一句。
“师妹怎会如此健忘,我如此仰慕师妹,宣泽一名怎能说忘就忘?让我好不伤心。”仍述夸张地回答着。经历过上次面对小魔头突然试探的错愕,仍述这一次应对的很好。
但明萨仍是嘴角一挑,那笑的意思是说,你知道我不会相信的。
不过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不说破的默契,不否认也不承认。不否认是因为对方不会相信,不承认是因为要解释的事太复杂。
既已心照,何妨不宣。
&bp;&bp;&bp;&bp;明萨和仍述走的缓慢,逐渐脱离三派弟子的大部队,周围人已更加稀少。走出议事堂的这一片地界是广阔的平地,却正是一个不被人偷听的好地方。
明萨抿紧嘴唇,心中再三犹豫。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靠近宣泽低声问了句:“问一下,长青派男弟子在哪里洗澡?”
“什么?”
面对这个疯狂的问题,宣泽自然惊叫出口,幸好周围人都离得远了,不然一定会关注到他们两个的异常。
明萨没有抬头,宣泽这个反应是她意料之中的,她只是自顾自向前走着,等待宣泽的答案。
“你问这个干嘛,师妹?难道师妹还有如此癖好?”宣泽瞬间换了一副奸笑的脸对明萨说道。
“你爱说不说,我不会问第二遍。”明萨更加肯定他就是仍述,便不跟他客气。
仍述挑挑眉毛,小魔头的问题就算再奇怪,他也会如常回答,因为他拿她没辙:“在修炼地之后的河里…”
“孔铉也会去吗?”明萨紧接着问道。
“自然会去。”
“什么时候孔铉去,你能否带我过去?”明萨转过头来面对宣泽,期待着他的同意。
之所以会提出如此无礼要求,是因为她已经等不及,她要去确认孔铉和哥哥的身份是否一致。
再过半月就是月圆之日,三派马上要进山寻宝,不出意外的话,三派的精英应该会把那宝物找回来。
等宝物重新回到派中,一定又是纷争四起的格局,到时她和白香的任务便是探得宝物的奥秘,便没有更多时间去确定孔铉身份了。
哥哥明奕追随父将在日月军中多年征战,前胸后背都有多处刀箭伤。关键是,在他的后腰处,有一处被香火烧伤的疤痕。
那是小时候不懂事,被哥哥教训完,明萨和明烈两个趁他睡觉寻机报复,一人拿着两根粗大的香火在他后腰上烧的。所以在哥哥明奕的后腰上,有一个较为对称的四点疤痕。
如果看到孔铉的后腰上有四点香火烧伤印记,便能确定孔铉就是哥哥明奕。不过这后腰之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的,所以明萨只好求助于孔铉的亲传弟子宣泽,想要在他洗澡的时候过去看。
仍述此刻却心中一阵烦乱。
带小魔头去看别的男人洗澡?自己是疯了吗!
不过理智的他告诉自己,小魔头如此重视这件事,绝不是花痴那么简单。她一定是想确定什么。
她都如此问了,难道自己还能不应?
仍述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好!我这几天都会在假山那里等你,你找到机会就来找我!”明萨欢快地说着,仿佛捡到了宝贝一般绽放出笑颜,说着已经跑远追赶无情派队伍去了。
好像吃定了我一定会答应一般!仍述看着小魔头欢悦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叹道。
……
议事后的第三天傍晚,明萨终于在假山处等来了姗姗来迟的宣泽,他手里还抱着一个包裹。明萨就像前一次的他一样,坐在假山高处看着这里的全景,等着他出现。
“这是什么?”明萨见宣泽一来就将手中包裹塞给她,便问道。
“换衣服!”
明萨打开包裹一看,是一套长青派弟子的深灰色衣袍。
“难不成你要穿成无情派的蓝蝴蝶一样,跟我去看男人洗澡啊!”宣泽说着,夸张地表现出神色中的不满。
明萨便笑了,拿了衣袍下去找个隐蔽的地方将衣服换了,再用发束将头发像男人一样绑起来,俨然又是个清秀的长青派新晋弟子。
看着小魔头走出来,尽力撑着肥大的衣袍,仍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能偷到的最小尺码,将就着穿吧。”
明萨点头,仍述便跳下巨石,一声令下道:“走!”
说完便带明萨朝长青派驻地之后走去。孔铉长老的亲传弟子一路横行,一般不会遇到有人故意找茬。两人一路顺利走进长青派修炼地后的山林中,这里已经能听到河流之声。
仍述在前方转过头来提醒道:“一会不管见到什么,记住不要喊出声来!不然我们两个谁也跑不了。”
明萨点头表示肯定,为了自己不惊讶地叫出声来,从进入长青派驻地,她就一直闭嘴不说话,培养静默的感觉。
仍述转过头去继续带路,两个眉毛一上一下地挑着,那神态似乎一直在说,我这不是抽风吗,带一个女子来一群男人洗澡的地方偷窥…这癖好…
这座神山不知聚集了多少远古灵气,在青城这样的北境,山上溪流、河水、湖水、瀑布层出不穷,完全不符合北地之风。
再走一段,果然在丛林尽头现出一条清河,河水宽阔清澈见底。
透过依稀疏落的树木,明萨已经可以看清,在河水中赤条条的百余个浑然*……有的半身,有的全身露出在水面上。一面挥舞着手中汗巾一面还吵嚷着。
这场面…确实是明萨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估计以后也不会再见到…若不是提前做好准备,非要惊叫出声不可。
仍述回头看了明萨一眼,见她垂着眼帘,紧皱眉头,整张脸都涨到红透,低着头再不敢抬头看一眼,那张仍旧闭紧的嘴巴都憋紫了。
仍述心中不免偷笑,还好小魔头还算听话,不枉费我带你来冒险。
再向前走,沿着这山势走向更高处,明萨有些好奇,马上就要走过长青派弟子洗澡的地方了,这是要去哪?
“不是这里吗?还要去哪?”明萨在仍述身后不解地问出口。
“你要在这里看也行,可以容许你多看一会。”仍述转过身来对明萨说道:“你确定你能从这些*裸的人中找到孔铉?”
明萨白了他一眼,不便多说话,不过听他的言下之意,孔铉似乎不在这里洗澡…也是,孔铉那种冷峻的性格,又是长老一个,确实可能会有其他地方独享。
于是明萨乖乖随了宣泽走去更高的山林间。这里转而又听到一阵水声,向前一段在树木丛林的尽处,可以看到有个半身露出水面的背影正在河中泡着。
仍述转回头来看着明萨,示意她这就是孔铉了。两人慢慢靠近一些,又不敢太过靠近,孔铉的功力高深,再近一些便能察觉。
可是距离太远,明萨根本无法看清孔铉后腰上,究竟有没有香火的烫伤,她必须要走近才可以。看到明萨要再向前走的架势,仍述有一刻想要阻止,但明萨执意前去,还低声对他说叫他在这里等。
仍述没办法,只好心怀忐忑地看着她一人走向前去。
&bp;&bp;&bp;&bp;明萨向前走着,却没有走去孔铉正在洗澡的方向,而是走去了离他泡着的地方,有一段距离的岸边。
仍述在山林之后躲避着,看到小魔头走到河边用清水洗脸,还用手指在脸上点了穴。难道?小魔头将真面目露了出来?
孔铉是什么人?或者她以为孔铉是什么人?
孔铉是和自己一边的人,不是暗影军师安插的线人,便是师父的属下,总之一定不是小魔头想象的那样。
……
明萨确实在河水清洗之下解了穴道,将自己的真面目露了出来,她正是要用这张脸去跟孔铉接触。就算孔铉不是哥哥,他也不会认得明萨的脸,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他若是哥哥,他便可以一眼认出明萨。
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水,明萨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孔铉。这时孔铉已经在注视着她。在这个原本只有孔铉一人洗澡的地方,突然来了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弟子在这里洗脸……
“你什么人?”孔铉看着明萨向他慢慢走近,便扬声问道,声音里一丝情感都不带。明萨盯着他的眼睛,看不到任何波澜,那么他真的不是哥哥明奕了?
再向他走去,明萨用男人的声音说道:“我是长青派新晋弟子,在山中迷了路,长老你在洗澡啊!”
这不是废话吗?不然我泡在这里做什么,孔铉双目覆冰,没好气地想到。看着这小弟子反而越走越近,更是绕过自己的正面,绕去了背后。
刚刚看到孔铉冷漠的神情之后,明萨几乎已经确定是自己多想了,他并不是哥哥。但既然都来了,便要看一眼他究竟有没有四点伤疤。
可是就在她转到孔铉的背后时,顺着他宽广的背,明萨看到一道道伤疤交错,那是熟悉的背影。直到她在忽隐忽现的清澈河水里,看到了孔铉的后腰。
那里清晰地印着四个褐色圆点,正是当年她和弟弟明烈给明奕烫伤的地方,不差分毫,孔铉就是哥哥明奕!
明萨抑制着心中激动,蹲在河边洗起手来,还不时用冷水浇在脸上,想要让河水的清凉压制一下心底冲动。
这时,孔铉已经再转过身,正面向她。孔铉觉得这个弟子实在是莫名其妙,你说你迷路,还误闯了长老洗澡之地,不但不离开,不去找路,还蹲下洗手。
“你要做什么?”孔铉又问道,这声音要比之前一句问话更冷几分。
“长老,我从第一次见你便倍感亲切,因为你很像我家中长兄。”明萨转过头来,正面看向孔铉,毫不畏惧地迎上他质问的目光。
孔铉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弟子敢如此盯着自己,这么细致一看,这小子虽然骨架细小,不是什么习武的苗子,但五官俊秀,眉眼和鼻子,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是吗?你长兄可在派中?”发现了与自己的相似后,孔铉对明萨的态度也软了几分。刚才有所防备的姿态也缓解下来,他侧过身去,继续用汗巾撩水擦身。
“长兄…已经过世了…”明萨说着,言语中的忧伤情真意切。
孔铉瞥了明萨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将脸转了回去。好像他并不擅长处理此类感情之事,更不懂如何安慰他人。
明萨再观察着他的神情,仍旧察觉不到一点该有的信息。可是,那伤疤却真切地说明,他真的是哥哥明奕!
他是如父将一样深深宠爱自己的哥哥,是对自己这个小鬼头毫无办法的哥哥啊!
那四个香火烫出来的印记,仿佛在他的身上永远刻下了明萨、明烈两个小鬼的名字,可是此刻,自己用明萨的真面目面对他,他为何毫不为所动?
“长老,你背上有这么多伤,都是怎么弄的?”虽然这样问已经越界,但明萨不甘心,她还是想问清楚。
“据说是打斗时伤的,我也不清楚。”孔铉无奈地摇头淡淡道,可能是明萨一番说他长得像她长兄的话,让孔铉放松了心中警惕,他竟然开始和明萨闲聊起来。
“你…也不清楚?”
“曾经受伤,伤过脑袋,以前的事,不记得了。”
“……”
受伤?明萨心中反应着,刚要开口追问,孔铉却突然从水中站了起来。眉头一蹙,眼神锐利,脸色陡然变得凝重。
虽然不知孔铉是怎么了,但他此刻一身*裸的面对自己,明萨尴尬间只能继续低头,用力洗手。
“躲在我身后!”
低头的明萨忽而听得孔铉喝令,抬头一看,他已经披好衣袍,正目光凌然地看着远处。
明萨站起身,来到孔铉身边,对哥哥的指令,明萨有种情不自禁地顺从。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远处山林间有细碎的声音。那不是派中弟子闲逛,而是带有敌意的有序步调。
“什么人!还请现身说话!”孔铉护在明萨身前,声音清冽,神色定然。看着他的侧脸,父亲一样伟岸,在他身边明萨没有一丝慌张。
树林中的唦唦声更重,片刻,现出二十余个青蓝衣袍的壮汉。目光中带着鄙夷和傲然之色,对出现在河水边的一高一矮两男子毫不畏惧。
走在最前的一个高壮汉子,一面向孔铉和明萨走来,一面扬着脖子嚷道:“这山下可是长青派!”声音厚重刻薄,敌意浓重。
“你们是何人!”面对二十多人的近身,孔铉攥紧了拳头,知道对方毫无善意。
这些人鬼鬼祟祟,并不是从山门进入,而是绕过山门,刻意从后山攀山而入,来意自然见不得光。
“我们是何人你无需知晓!长青派修炼地在哪,你!带路!”那领头的汉子高声喝道,他伸手指向孔铉的脸,毫不客气。
孔铉冷哼一声:“青天白日,光明正道不走,偏走暗道,你以为你能进得长青派去吗!”
吆嘿!这汉子嘴里吆喝一声,似乎没想到居然碰到了块硬石头,他回头与身边几个汉子对视一眼,回神过来,眼中杀气凛然。
“另一个!你,就说你,出来!”那汉子高声叫着,已经走到明萨和孔铉近处,二十几人将他们团团围住。这汉子用手指着站在孔铉身后的明萨嚷道:“别躲躲藏藏,跟个娘们儿似的!”
&bp;&bp;&bp;&bp;听到那领头的汉子向自己叫嚣,明萨向前一步,与孔铉并肩而立,身形却比孔铉小了几圈。那叫嚣的汉子见到明萨的小身板,眼神更加肆虐:“他不带路,你来带,我保你活命!”
“连姓甚名谁都不敢直言,还想叫我带路!”
明萨虽然娇小,换了男子的嗓音,这句话的气势却完全不落下风。惹得身旁孔铉都不禁侧目看了明萨一眼,心中更是对这小兄弟生出好感。
哼哼!
这次不是领头的汉子冷笑,这二十余人全都鼻孔出气,觉得眼前这两个不识趣的人,已然被团团围住走投无路,还出言不逊,真是活腻了!
仍述在远处看着,河边的局势一触即发。这二十多人,看身形和步伐,都带着浓重的军旅气息。不过这一身便服,倒无法判断他们是来自何方军队。
仍述此刻倒不多担心小魔头的安危,孔铉的身手不在自己之下,对付这二十余人还是可以的。
他担心的是,小魔头千万不要再意气用事,在孔铉面前暴露自己的武功,长青派没有武功如此高强的弟子,若是暴露可就难解释清楚了。
事实证明,明萨的头脑没那么简单。
看到包围之中的两人都像石头一般,一个比一个硬,那就没办法了。领头的高壮汉子一个奸诈眼色,二十余人已经一拥而上。
孔铉不慌不忙,一面护着身后的明萨,一面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四面攻击而来之人。二十多人的包围圈,竟层层围不住两个人,况且其中还只有一人出手。
那些汉子顿时受了刺激,觉得自己似乎有被侮辱。攻击一个停顿,整齐划一,他们从靴子里亮出匕首。
领头的汉子断然喝道:“不留活口!”
兵戈相向!
虽然不知这些人是何身份,但他们私闯长青派驻地,遇到派中弟子竟然不愿留活口,如此狠辣霸道,身后必有大树撑腰。
孔铉一面与四面八方的匕首相抗,一面也在思索这些人的身手。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虽然不算高强,但动作齐整,攻击阵型幻化多变,颇有训练有素之感,难道是军士?
孔铉自有记忆以来,从未上过沙场,但却对这种军士气息倍感熟悉。他一直觉得受伤之前,自己一定是个将军。甚至一想到战场,想到跨马扬刀,他整颗心都在震动。
“小心!”
孔铉刚一走神,身后就有一人已经冲上来,匕首直指明萨的喉咙。孔铉一个惊愕,忙用手臂抵去。
哗!孔铉的手臂溅出一道鲜血,喷洒在明萨眼前。
而他已经一个转身,将明萨再次护到身后,反手间已将刺过来的匕首反刺进那汉子的胸膛。
明萨看着孔铉,看着哥哥,他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认得明萨是谁,但此刻对明萨的守护却不差分毫。明萨靠在他身边,仍是毫不畏惧。
“嗖!”
这时,只听背后嗖的一声尖锐声响,一道红烟冲天而起。身后的一个汉子从腰间拔出烟火,这是向同伙通报的信号。
这一次,他们更加激怒了孔铉。几个转身,孔铉一连又放倒了七八个。
“小伍,回去通报!其余人,给我杀了他!为兄弟们报仇!”领头的汉子叫道。
在他的喝令下,身在最后的一人已经掉头逃跑,明萨本能够飞身上去将他拦下,却无奈不能暴露武功,只能眼睁睁看他逃走。
其余人虽说振奋士气,誓要杀了孔铉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但他们也知道,之所以要留一人回去通报,是因为他们自知,凭他们的本事,根本敌不过眼前此人。
眼看这些汉子生出死志,手中匕首刀刀直指要害,孔铉也不得手软,只能将他们一一制服。
等到最后一人也倒下之前,孔铉捏着他脖子,再问一次道:“你们究竟是谁!为何擅闯长青派!”
“你…杀了…我们,你也…别想活命…”无奈此人死到临头还在给孔铉耍狠,孔铉一个冷眼,手中施力,这人便也断了气。
眼看二十余人全部倒下,孔铉回身看了明萨一眼:“你没受伤吧?”
“你手臂在流血…”明萨同时说道,走上前来想要给他包扎。
“这等小伤,算不得事!”孔铉一挥手,从自己衣袍下扯下布条,自己用另一只胳膊和嘴配合,将伤口之上扎紧,止住了血。
这一系列娴熟的动作,更加说明他曾经驰骋沙场,身经百战,处理伤口的速度言明了一切。
“小兄弟,你是长青派新晋弟子?叫什么名字?跟哪个管事?”孔铉包扎完伤口意欲要走,走之前突然返回身来,问明萨道。
这个…明萨一时间无法作答。
假冒的长青派弟子,无论现在说什么,日后都很可能穿帮。
正在气氛尴尬片刻的空档,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长老!长老,掌门有指示!”
孔铉抬头一看,正是宣泽自远处跑了来,便将岸边小弟子这事撇在一边,迎上宣泽问道:“有何指示?”
“长老亲传弟子已将信件放在你的书房,据说是紧急指示。”宣泽说道,转而看着地上躺下的一片尸身,装作睁大惊讶的双眼:“这…是…”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这里你也不必管,我自会与掌门禀报。”孔铉说着已经向回程迈开步子,随即他似乎又想到什么,转回头来对宣泽说:“对了,这是派中迷路的新弟子,你带他回去。”
“是…是!”宣泽忙应着。
见孔铉转身大步离去,仍述转身看向明萨。此时,明萨已经迅速转身,走到河边去。
仍述在她身后,看到她熟练地从怀中拿出易容草药水抹在脸上,匆忙间点了穴道,将脸换成琴瑶的样子。
等她起身,仍述冲上一步,虽然压制着声音,但脱口而出就要训斥她一顿。
在远处,当他看到小魔头将伪装的脸卸掉,那一刻他心急如焚,如此冲动,这是找死吗!
无奈小魔头已经这样暴露,情急之下他便在心里帮小魔头找脱身的理由。
幸好,今天午后,确实有位掌门人释天的亲传弟子过来,给孔铉送了一封信。至于重不重要,紧不紧急他就不清楚了,但此刻只能说成是紧急的,好让孔铉赶快离开这里,不去纠缠小魔头。
中间又有此多不亮明身份的刺客杀出,情况复杂多变。如今孔铉终于走了,小魔头安全了。他冲过来,要训斥的话还没出口,就看到她站起身来,双眼发红,鼻尖也红着。
仍述抿紧嘴唇,一个责问的字都没能说出口,所有的愤怒、责问和训斥都化成了一句:“你怎么了?”
&bp;&bp;&bp;&bp;此刻明萨已经确定了,孔铉就是哥哥明奕,但是,他却失忆了。
本来还想再问问,他有记忆的这些年都在哪里,做些什么。可是突然杀出一些莫名之人,乱了交谈的节奏。
而当最后孔铉突然问起她的名字和跟从的管事,眼见就要穿帮时,宣泽及时出来帮忙解围。明萨更加确定宣泽就是仍述,除了他没人会和自己如此默契。
抬眼看他,他愤然的红着脸和脖子,却一句“你怎么了”问的那般轻柔,不是他还有谁。明萨红着眼睛,低头沉默,没有回答。
“你为何要这样做?究竟想确定他是谁?”仍述追问道。
“你若告诉我你是谁,我就告诉你我为何这样做。”明萨再抬眼,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仍述看过来,看得仍述心中漏了数拍。
本来还想跟小魔头说说自己的推断,这些被孔铉尽数杀掉的人,看起来很像行军之士。可小魔头却低头疾走,心绪也完全游离,不知她为何忧心。如此,仍述更加确定,小魔头是要从孔铉身上确认什么,现在确认过后,情绪又十分低落。
一路无话。
刚才仍述看孔铉的身手高深不说,他打斗之时狠辣不留情的心性,也让仍述顿觉熟悉。他是和自己一样的棋子,早已被训练到刚狠果决。
仍述回到长青派驻地,明萨换掉衣袍也回到无情派,各怀心思。
孔铉早一步回到驻殿,来不及处理手臂上的伤,先拆开看了掌门人释天的传信,而后又匆忙来到释天驻殿中,通报刚刚遭遇刺客之事。
那些人很可能是军士之身,孔铉不敢耽搁。果然,释天一听便相信了孔铉的推断。一直以来,青城皇城对长生派的态度暧昧不清。
如今长生派壮大异常,又几经分裂轰动青城,青城皇城军队有所动作也很有可能。不过,皇城军队,既来交涉,竟然派人先行暗中进山探查。探查也罢,被人发现,先不愿亮明身份,后再动了杀念,如此行径,被错杀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这是小事,即使闹起来,我们也不怕。”掌门人释天语气沉敛说道:“现在重要之事是军师的吩咐,你可有准备?”
“放心,当天我会一直跟着他,确保万无一失。”孔铉笃定说道。
释天点头应了,似不安心,又提醒一句:“切不可出错!”
孔铉拱手一拜,神情郑重,他知道此事的严重性,若有差错便性命堪忧。
释天见孔铉应下,再看他头发还湿着有些散乱,手臂上的血也浸染了衣袖,便叫他退下回去休整了。
……
夜风清凉,残星疏落,一点青灯,人在咫尺却似天涯。
明萨站在窗前,抚着窗檐,回想孔铉今天护在自己身前的样子,那坚定的眼神,宽阔的肩背,还有那道为自己奋不顾身而落下的伤口…
哥哥,你这两年究竟遭遇了什么?
当年,沁水河畔的日月军究竟遭遇了什么?
你能否告诉我…
无独有偶,被明萨惦念着的孔铉夜里也正辗转难眠。今天杀掉那二十二个看似军士的人,对他的震动并不大,反倒是那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弟子,此刻让他多了些思虑。
自从自己有记忆以来,一直在军师下属的军团中生活,与一群冷峻高手一起,却从未有过今天的亲切感。这种莫名的好感,还有与他同仇敌忾的相惜之情,让孔铉决定明天天亮就将那小弟子找来,将他安在自己身边,做亲传弟子。
可等第二天,孔铉将宣泽找来,问起昨日让他送回派中的小弟子姓甚名谁,跟随哪位管事之时,宣泽的回答却是一概不知。
彼时孔铉正在给他派长老书信,听到宣泽如此应答,孔铉不禁抬头瞟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怀疑。
“你向来多话,怎会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曾问过?”孔铉手中笔墨不停,语气冷冷道。
“我与女人多话,对男人不感兴趣。”宣泽立在台阶之下,毫不掩饰地说。
孔铉睨了他一眼:“传我的令,在派中将他找来。”
“是!”
“出去吧…”
孔铉一面令着,看到宣泽走出的身影有所思虑。若不是昨日掌门人释天给自己的信件确实十分紧要,此刻他倒是要怀疑一番了。
如果昨天在河畔,宣泽只是用一封并不紧要的信件将自己支走,那么他与那小弟子之间便有所串通。
不过想来也罢,按照昨日信件的命令,不日之后,宣泽这个人将永远消失在这里,此刻还怀疑他做什么。
军师指定的人选,无论他能力如何,性情怎样,他的身份本就是容不得自己怀疑的。
仍述走出孔铉的驻殿,心中更加疑虑小魔头和孔铉的关系。他昨日就想到,孔铉可能会问起那小弟子的身份,所以早就想好了应答。
总之自己就一口咬定没问过,便无从查证。今天孔铉一大早就将自己召来,还专门问起此事,他脸上的神情更没有一丝恼怒,反而多了一些柔和。
他和小魔头会是什么关系?小魔头千方百计想要确认他是谁,而他也对小魔头颇有好感。仍述走在路上,左想右想,也没敢将孔铉和已经在战役中逝去了的明奕联系在一起。
谁又能想到,死去的人却能复生?
凝思疑虑,山门之中晨风轻微,鸟雀悦鸣,忽而听得一阵急促叫嚷声从山下传来,那人正扯着嗓子喊:“不好啦…不好啦!山门出事啦!”
出现在仍述面前的山下弟子,头上挂着彩,身上也淌着血迹,眼中爆出红丝,神情焦急难堪。这个情势,仍述总不能拦下他问出了什么事,转而见他已经跑上去,直冲掌门人的驻殿。
一路上山中弟子皆被这声势震动,也都纷纷出来,一见情形不妙都向山下赶去,仍述紧随其后。
山门口已是一片刀光剑影,血迹翻飞。
青城军士身穿铠甲,手持刀枪,几千人围堵在山门前,已将大部分长青派山下弟子缚住,他们脚下还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长青派弟子的尸身。
这些军士似乎已经杀红了眼,手中刀枪明晃晃地直指山中冲下来的弟子,谁敢上前一步便是受死的下场…
&bp;&bp;&bp;&bp;早在菀陵刚击退野先的巨象阵之后,北方边境青城大军压境之时,仍述就在菀陵军队中,见过对面青城军士的模样,对他们的褐色盔甲和断发纹身印象深刻。
看来昨天在河畔,围攻孔铉和小魔头的人果然是军士,而且还是青城军士。昨日他们为掩人耳目,刻意穿了常服,还遮去脖颈间纹身,戴上假发,但作战良久的身体素质却没办法掩饰。
此刻这些军士正群情激奋,先是杀了山门口拦路的一众弟子泄愤,后又叫嚷着叫长青派昨日杀人之人出来偿命。
青城军士昨日鬼头鬼脑潜入长青派后山,是为刺探如今神山形势?仍述思虑道。恐怕不仅仅是刺探那么简单。
只一个夜间,就又赶来几千军士,看来军队还有大部队在后。此次来神山态度强硬,面对三大门派的不断壮大,青城皇城终于坐不住了。
……
神山脚下难得如此喧哗,林中的鸟雀早已尽数飞走,躲得远了。
此刻,各峙一方的两方都在叫嚣,山门中的弟子面对同门尸首,愤怒之余却不敢上前。因为青城军士另又控制了一批弟子,若是有人轻举妄动,这些弟子还得受死。
就在这时,长青派掌门释天已经带了一众山中弟子迎出来,孔铉自然也在其列。
一见孔铉出来,其中一个手臂缠着伤的军士便跳出身来,高声叫道:“就是他!他杀了我们二十个弟兄!”
孔铉冷眼瞥去,见昨天那个中途逃走的军士,正目光仇愤地盯着自己,在统领身边指手画脚,似在渲染昨日的惨状。一时间青城军士言辞如沸,声讨震天,全都朝着孔铉而来。
孔铉脸上却没有更多神情,仍是冷峻如冰。掌门人释天走在孔铉之前,也是一副不为山门前叫嚣影响的神情,一看就是要维护孔铉到底。
“青城军士,为何到我长青派门前滋事!”释天走至最前,原本聚集在山门前的弟子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让掌门来应对冲突。
“滋事?笑话!你最好问问清楚,你门下人昨日做了什么!”青城军的统领也站上前来。
这话音落下后,释天却迟迟未语,任凭山风从面前拂过,不动声色。
青城军的统领见状,下意识地冷哼一声,叫道:“小伍,你来说!”
昨天逃跑通信那人随即跳出来,指着孔铉便扯开嗓子叫嚷:“他!就是他!昨天杀了我们先锋队二十个弟兄!”
“青城皇城军士,尚比我门派弟子不如,蛮横无理,教养不周。”孔铉神情冷峻,不屑地朝几阶台阶之下的青城军士瞟过一眼。
“你说什么!杀了人还咄咄逼人!”那叫小伍的先锋兵更被激怒,举起银枪就要冲上前来。却被统领一个眼色,左右人便将他拉扯回去。
“我为何杀人,你最清楚!”孔铉不疾不徐,稳稳应对:“既是皇城军士,来我山门,自有正门可走。却光天化日,从长青派后山潜入,有何企图!”
见刚才还叫嚷着的青城军士稍被震慑,孔铉神色敛正继续道:“若非他们痛下杀手在先,后又拼死相搏,我自不会一命不留。”
“民间势力,残暴横行!我皇城军士,怎会对臣民随意动起杀念,休得信口雌黄!”青城军士的统领气势不输,与孔铉对峙道。
“好一个皇城军士,不会对臣民妄动杀念,信口雌黄的本事果然厉害!”孔铉不屑地冷笑一声。
昨日二十多个军士,人人手持匕首,对他和那小弟子展开杀势。那句“不留活口!”的话还在耳边回荡,现在竟然想要抵赖。
双方一时对峙不下,这时齐天派和无情派掌门也已经集结了弟子,浩浩荡荡赶来长青派山门之前。
虽然平常三派貌合神离,但如今青城皇城想要在这里滋事,三派是难得团结一统。原本被几千青城军队团团围住的长青派山门,此刻已被另外两派弟子从外围围得水泄不通。
也不看看,现在是在谁的地盘上!
听说长青派山门下的十余个弟子尽数被青城军士所杀,又困住一大批长青派弟子做俘虏,其余两派弟子也情绪激昂,义愤填膺。绝不让青城军士在这里恃强凌弱,肆意撒野!
“废话少说,以你之命抵我弟兄之命!”见身后已被另外两派堵住去路,青城军士的气焰稍事收敛,但仍对孔铉纠缠不放。
“我想我门人已经说的很清楚,是你先锋队私闯我长青驻地,又动起杀机在先。现在却杀我门人,掳我弟子,如今倒是你们要先给个交代,不然谁也别想走出我驻地!”掌门人释天此刻站出来朗声说道。
“口口声声说我先锋队动手在先,如何证明?皇城军士,维护的就是民间安危,怎会擅动杀机!”
“昨日还有一新晋弟子与我一同,他可以证明究竟是谁先动的手。”孔铉说着,眼神已经在身后一众弟子中观望,想要找到昨天的小兄弟。
此刻明萨就站在白香身后,与无情派弟子一同,围堵着青城军士的后路。她听到孔铉所说,抿紧了唇。
这些军士来势汹汹,就为要孔铉偿命,如今哥哥有难,明萨一时间难以控制心神。突然,在她攥紧的拳头上握上来一只手,手心的温度让明萨心神一震。
抬眼一看,是白香。
昨天明萨潜入长青派,回来后整个人失魂落魄,白香就看出不对劲。刚才听孔铉长老说昨日有个弟子与他一起,再见明萨眼中迸溅的焦急神色,白香便确定那个新晋弟子可能就是明萨。
怕她冲动行事,白香一手握住明萨的手,一面迈出一步,挡在明萨身前,以便孔铉看不到山下的明萨。
明萨知道白香是好意,不过就算孔铉能看到自己的脸,也不会认出就是昨天被他在河边保护的人。若是白香知道自己昨天冲动之下,在孔铉面前卸了伪装,估计要气到七窍生烟。
白香和小魔头的一系列动作,都被仍述看在眼里。有白香的保护和阻止,小魔头应该不会冲动行事。
果然,还没等明萨犹豫要不要站出来作证,那军士统领大手一挥嚷道:“随便找个你派中兄弟出来作证,难道我还要相信不成!”
“不然你要怎样!”孔铉喝道。
“要你以命抵命!”
“休想!”掌门人释天再次断然喝道:“仗着皇城军队便可扭曲是非黑白,这世间还有没有公允一说!”
“也不看看这是何地,就这几号人,也敢在我神山撒野,杀你们千次百次也绰绰有余!”这时,围在外围的齐天派掌门人战心叫嚣道。
&bp;&bp;&bp;&bp;长青派山门前,双方已然僵持的局面,又因齐天派掌门战心的叫嚣而加剧。听到他那句“杀你们千次百次也绰绰有余”,青城军士将刀枪都抵在长青派俘虏弟子脖子上,情绪愤然。
长青派掌门释天十分无奈,暗自在心中叹息一声。这个战心,永远不忘出来添乱。刚才才争得的一点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挑衅给断然葬送了。
局势已不可控,战心手下的齐天派弟子已经挥剑相向,与青城军队外缘士兵打斗起来,金铁之声,沙哑又尖锐,刺激着每一个在场人的神经。
本不想再起冲突,释天思虑,对方是青城军队,有皇城的势力撑腰。就算长生派如今分裂的三派实力也不容小觑,但皇城军队势力更需忌惮。
如今双方都死了人,多番争斗必然各不得好处。
据理力争,释天不过是想保住孔铉,也想和平解决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这战心不合时宜的暴跳如雷,却使局面陷入混乱。
三派弟子人数占优,见齐天派已经开战,其余弟子也有些手痒,想要加入其中。就在这时,轰隆马蹄声远远传来,由远及近,众人抬眼一望,远处奔腾而来的是青城军队的大部队。
浩浩荡荡,气势蓬勃,横无边际,足有两万人的大队伍。
这下三派弟子再不敢继续叫嚣了,手痒也只能忍着。片刻之后,两万人的青城军队,已将神山之外的三派弟子全面封锁包围。
在周边将士让出的一条路中,纵马而来的,是一位鹰鼻深目的壮武将领。看起来许已年过半百,气息沉稳凶悍,周身透着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正是青城宿将齐士云。
以往齐士云老将军没少带领青城军队战胜归来,他的风姿,在凯旋归来的巡街之行中,已被大多青城臣民熟悉。
所以,三派之中大部分弟子都认得他的面容。如今,青城皇城竟将齐老将军派来,想必是对不断壮大的民间势力动了镇压心思。
站在人群中的齐虹,看到齐老将军跃马而来,在其他人不注意的间隙,眼神中现出敬畏和欣喜之色。
“将军,”方才几千人的统领此刻也俨然成了小跟班,他忙跑到齐将军近前:“这些蛮人拒不交人。”
听这统领回报的话外之音,齐老将军也早已得知昨日之事了,这千人规模的队伍正是先一步赶来解决问题的,却没想到拖了很久,问题未解决,麻烦却更大了。
齐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扫视了周遭一圈。当他看过齐虹之时却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继而眉峰一挑,目光森然:“不必啰嗦!不交人,就将这些人尽数押走。若有人反抗,皇城军队一律镇压!”
这统领见齐将军如此霸道,便一声令下,手下将士押着长青派的一大批俘虏,迈开步子,朝军队中走去。
有了两万人青城军队包围,齐天派战心和弟子们也不敢多加阻拦,任凭长青派弟子被押走。
“等等!”
人群之后,孔铉站出一步,高声说道,声音仍是冷静如冰。
“昨天的人是我杀的,你们要的人是我,与他人无关。”孔铉冷冷道。
齐老将军瞥向孔铉,目光如电,他伸手一挥,示意叫那统领将孔铉带走:“押他回营,其余人方可饶过。”
长青派所有弟子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孔铉身上。生死之际,要看他如何抉择。掌门人释天的神情也焦急起来。
齐将军亲自前来,孔铉恐怕是要被带走了。可是,再过几天就是进山寻宝的日子,孔铉身上还带着军师的重要任务,若生意外,这可如何是好?
“且慢!”
孔铉一推手,将欲将他押走的士兵瞬间推远:“昨天我杀了你们的人,我跟你们走。今天你们也杀了我派弟子,谁留下?将军,皇城军士更应讲求公道吧!”
齐老将军眼光一闪,看向孔铉的目光多了一些审视。将这顶公道的帽子给皇城扣上,便只能讲一讲公道了。
“你们,刚刚,是谁擅自杀人的?”齐将军目光如炬,严厉喝道。
“将军,是他们阻拦在先,不许我等入山,所以才…”那统领急忙解释。
“昨日的皇城军士,先是不愿亮明身份,后又对我动手在先,我才不得已反抗,杀了人,便要被你们声讨带走?如今我们拦阻你进山,你们便大开杀戮,行径更为残暴。若如这位将军所说,因我不放你进山,便可随意杀人,那我昨日之举,则更应算作自卫而非杀人。”孔铉持理不让,马上辩驳道。
你!这反驳恰到好处,那一直咋咋呼呼的统领欲言又止,无话可说,吹胡子瞪眼地盯着孔铉。
“是谁动了杀手,还不速速站出来!”齐老将军一皱眉头,不耐烦地再喝令道。
“众人亲眼所见,先遣军队中人都动了杀手。然士兵定是听从统领号令,若要留人,统领理应留下。”这时,掌门人释天也开口了。
刚才齐老将军一连两次喝令,话中之意,无非是要在先遣部队中,随便拎出个无关紧要的小卒留下。
若是那样,孔铉就真的处境堪忧了。掌门人释天自然不给他这个机会,出口就要留下这个叫嚣已久的统领。
留下他,还可以与青城军队相互要挟一番,孔铉就还有得救。
果然,听了这话,齐老将军一直未有任何波动的神色中,多了一些不悦。但他要带走的也是长青派长老,这个统领势必是要留下了。
也罢,齐老将军一摆手,示意要那统领留下,也意将孔铉押解过来。经过刚才孔铉一手推开两个士兵,这次几个士兵都没猛然动手押解,而是任由孔铉自己大步走向前,士兵们在其后跟随着。
“将军,将军…”
孔铉走进了青城军队军营,那统领也瞬即被长青派弟子控制住。他有些不安地唤几声,声音一声低过一声,因为他也知道,长青派,他是留定了。
随着他唤声渐微,齐老将军却未多理睬,而是一声令下,青城军士开始有序撤退。围绕神山三大门派,在山下村落前设军营,安岗哨,严密监视神山动向。
一场与青城皇城军队的突发事端,闹得三派人心惶惶。青城军队虽然撤走,却未撤远。谁能料定皇城这次是打的什么算盘,只是监视,还是意欲镇压?
明萨心下焦急,神色不安,哥哥孔铉被青城军队带走,殊不知三派掌门要如何与军队交涉,又何时才能将他带回来。
&bp;&bp;&bp;&bp;一帘夜雨,月影低斜。雨滴淅沥,不断敲打窗檐,奏出心底的焦躁不安,更是搅得明萨难以入眠。
一个翻身间,明萨在月光映照之下,看到墙壁上闪过一抹黑影。那一瞬间,明萨已将右手握在随身摆放的碎雨剑上,霎时间拔剑出鞘,同时转过身来。
嘘!
正面朝向那道潜入房中的黑影,明萨心中一惊。
就算有雨声掩饰,此人已暗中潜入明萨睡房,甚至都来到床边,明萨竟毫无察觉,这不合常理。不过,当她看到那张对自己做出嘘声的面容时,便认为察觉不到他的踪迹,也不足为奇了。
别说他轻易进入房间,来到床前,就算他躲在守山门的侍卫身后做鬼脸,那侍卫都不一定能发觉,明萨心中想道。
刚才若不是恰好翻身,看到他的身影被月光打到墙壁上,他那比鬼魅还要无声无息的脚步,明萨根本发现不了。
“丫头!”
这人摇头晃脑地笑着,自己在床边桌椅旁轻声坐下来:“嚯!动作够快嘛,剑都抽出来啦。”
明萨手中的碎雨剑被月光一闪,明晃晃照了这黑影一脸,更显出他玩世不恭的跳脱五官。
“你怎么知道是我?”
明萨起身,从床头架子上扯下外衣披好,碎雨剑顺势入鞘。戴着琴瑶这张假面,为何护元长老还是能认出自己?他又是何时发现自己在无情派中的?
“很有挫败感吧?”护元得意地站起身来,绕着方桌快速转了一圈,而后再坐下,翘起一条腿,神气地搭在桌上,眉毛挑着看向明萨。
“我若说,我从你牵马进边城就发现你了,是不是更挫败?”护元更加得意地说着,恨不得哈哈大笑出来。
嘘!
明萨睨他一眼,示意这是什么地方,你若笑出声来,左右两间房中的人可全听见了。护元一耸肩膀,示意自己知道分寸。
不过他真是从自己进入边城,就将自己认出来了?明萨在他面前,心里涌现出无比的服气。
“我看你最近心绪不稳,一味冲动行事,便来问问你,”护元将翘着的腿放下,将脸凑近明萨问:“那个孔铉,是你何人?”
听他此问,明萨心中生出更加坦然的服气。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他所不知道的?
“既然你有察觉,我便实话实说,”明萨低首沉默片刻,沉吟道:“我确定过了,他是我兄长明奕。”
护元长老一脸惊怔。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亮此刻护元脸上的神情。他眼角已然爬上来的皱纹,无不透着对这事实的惊愕。
明奕?
护元双眉一蹙,神色默然。
看他站起身来,绕着房间转圈,这是明萨难得看到他走得如此缓慢。说明他在心底认真思索,才忘了他平常都习惯了快如闪电的小碎步。
怪不得明萨丫头最初来到神山,看三派比武,从见到孔铉出现就神色异常。前日竟然还偷跑去看孔铉洗澡。
早该想到啊,护元暗自长叹,那孔铉面容细想来与明萨丫头确有几分相似。不过日月军覆灭,那已是不可置疑的事实,怎能让人在一个已死之人身上加以联想呢?
这其中迷雾重重,阴谋暗生,护元叉着腰板,双眉皱的更紧一些。
“你来,就为问我此事?”明萨安静良久,不忍打搅他的深思。
听明萨如此问,护元将头转过来,再快步走到木凳前坐下,神色定然:“我有消息与你互通。”
“过几日,你们要进神山,那什么什么寻宝绝不简单,”护元语调神秘:“你多留意观察,不论找到宝物与否,我都会再来跟你见面。你且将你发现的告诉我…”
“你都发现什么了?”
“也不算发现…嗯…也算发现…”护元说着,被自己绕的有些焦虑,迅速伸手抓抓头发接着道:“我曾看到有些人暗中潜入神山,带着大包小包,出来时却两手空空,不知放了什么进去…”
“什么人?”
“这门派内部人!”护元语气笃定道。
“内部人?”
“就是守卫神山的侍卫,我亲眼看到他们前来守卫,夜深进入神山放了东西进去。”
“神山守卫是三派掌门安排的…挑选的都是武功最精之人,以防神山被他人闯入…”明萨喃喃自语。
“这事是在三派分裂之前了,就是在那个掌门猝死之前!”护元纠正明萨道,是为提醒她,那时候还没有三派守卫之说。他说起原掌门暴毙,倒是一副心中痛快之意。
“那时候定是一片混乱,当时负责神山守卫之人是谁呢?”明萨揣摩道,我明天向白香打探一下便知。
“神山守卫太严密,入口又窄小,我才不好溜进去查看,具体情形还得等你从那回来才知道。”
明萨点头,示意自己会留心观察的。
“还有,提醒你留意一个人。”护元再说道。
“谁?”
“那个装作无所事事的矮个子老头儿,无为。”
“无为师叔?”
“师什么叔啊!是个居心叵测的家伙!”护元一脸不屑,将手在面前摆了摆说道。
“他不赞同原掌门使用宝物,一向无欲无求,为何说他居心叵测?”明萨有些不解,说实话,在这三派之中,明萨对无为师叔的第一印象还算好的。
“无欲无求,哼…”护元冷哼一声:“他是个高手!功力绝不在你之下!”
说完这句,护元似乎有些后悔似的,赶忙纠正:“哎呀,不是不是,不该拿你来比,他要强过你太多!”
明萨睨了他一眼,同时震惊于这个消息。
若是无为师叔功力比自己强太多,他装作从不修武的样子,确实很难被人发觉。但护元长老不一样,他是这世间的高手,无为即使掩饰,在他面前也实属透明。
“他和无生在发现神山之前,都是普通农夫,怎会有高深功力?无生死前不过也是靠那宝物才赢过青城宗师,难道无为比无生更厉害?”
“所以,你说奇怪吧…”护元长老将眉毛挑的老高,反问明萨道。
&bp;&bp;&bp;&bp;“我还曾看到他夜里暗中试探神山,不过似乎和我一样,碍于守卫森严,最后他也进不去…”护元继续向明萨透露无为的不同寻常。
无为一向在门派中排浊自清,他人利欲熏心,他无欲无求。他一贯反对众人过度修炼,更反对寻宝和启用宝物。
结果他自己却是三派之中的绝顶高手,还多次想要潜入神山,他意欲何为?
“丫头,丫头!”见明萨陷入沉思,好一会儿不搭理他,护元挥着手打断她的出神。
又见明萨还是心不在焉的神色,便瘪瘪嘴眼神一瞟道:“你慢慢想,别忘了答应我的暗中观察,月圆之日后我再来找你。”说着就要起身离去。
“等一下!”明萨赶忙将他叫住,“青城军队包围了神山,他们有何目的?”
“你说齐士云那老家伙,我知道他,”护元晃着头,嘴角现出一抹戏谑:“又呆又愣,木板一块。”
“我不是问齐士云,我是问青城皇城想要做什么?”明萨见护元又开始答非所问,忙纠正他道。
“你管青城皇城要做什么,难不成还将三门派剿灭了?”护元斜眼看着明萨:“你关心的是被带走的孔铉吧!”
明萨愕然,心事一下被他看穿。
“我是说那齐士云老头儿又呆又愣,但却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孔铉不会有事…”护元努了努嘴,刚刚被明萨打断了他的话,还装作有些赌气。
“不过孔铉就是明奕,这件事我还得闭关想想,太乱…太乱…”护元最终嘟囔着,已经迈出步子,慢悠悠地开了房门闪身出去。
明萨没有再叫住他,且让他安静思虑去吧。最好他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刚好自己也想不通。
神山,三大门派,越来越阴谋丛生,幸好有护元长老在,他替整个青城操着心,明萨这颗心也可以踏实些。
……
第二天,明萨迫不及待地向白香打探门派与青城军队交涉的情形,不知哥哥何时能被救回门派。白香说三位掌门已去交涉过,似乎与齐将军闹得不愉快,无奈返回派中。
毕竟青城军队是背靠皇城,有不容动摇的权力。如今他们就是觉得二十几个兄弟死的冤枉,想要出口气。
正在门派中无人可解时,无为师叔出现了,他说他会去与青城将军交涉。现在无为师叔还在青城军士的营地中没回来,不知结果如何。
又是无为师叔……
明萨心间一震,如今此人的一切动作,都被明萨暗中注意了。一个山野农夫,却总有大智慧大手段,确实不合常理。
……
青城皇城军队,浩荡两万人,驻扎在神山之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光军营就足够震慑,然而,无为师叔行走之中,神情却不为所动。带着几个侍从,赤手常服,在士兵引领下走向军中主帐。
主帐门帘掀开,无为示意几个侍从在外等候,他独自进了帐子。
齐士云老将军独坐在案几之后,手执一本兵书,半仰着头端详。方才侍卫通报长生派无为拜见时,他一声都没应。
此刻也是一样,任凭无为站在案前礼貌的距离处,连余光都不屑瞟他一眼。
无为端详着齐士云,岁月仓促,将他的棱角打磨,却仍打磨不去他眉眼中的固执刻板。
“二十几年不见,三师弟别来无恙?”无为神色不动,一声问候淡淡道来。
二十年,多少恩怨是非,全都藏在他这一句不疾不徐的平淡话语中。
齐士云目色一惊,来不及放下手中之书,挑起眉眼就朝无为打量来。
半晌,他神色大变,极缓将书置在案上,眼神一动不动,盯着眼前十几步开外之人。一身村夫寻常装扮,齐士云却在这一身普通装束之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面容不符,年纪也不符,但刚才那句熟悉的声音,足以证明一切。
“是你…”齐士云难以掩饰语气中的惊愕和震动,极缓极重地站起身来。
“是我。”无为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伸手熟练将假面卸去:“很意外吧?”
换了一张脸站在齐士云面前,两人久久对视,心中万千震动,那情绪林林总总,五味杂陈。
二十多年前,他还不是如此满头白发,亦不是皱纹横生,俨然一副古稀老人模样。心中一沉,齐士云不禁暗自伤感,他确实已是古稀之人了,还说什么像或不像。
“这些年你都在青城?”齐士云开口问。
“自然不是,我若一直在青城,你会发现不了?”假无为淡然笑道。
“你假扮无为,仍是极力与师父作对吗?”齐士云眼光一抖,从刚才的重逢之喜又换上一副沉冷之音。
“我与原本的无为不过身形相似,巧合罢了。既有巧合,何不利用?”假无为沉然一笑:“神山之事,我知是他一手所为。作对?我已与他作对二十余年,你何须此问。”
“大师兄,你这是何苦!如今师门不复,家不能归…”短暂言语上的对立之后,齐士云又对大师兄生出同情之心。
年少时,师父威严,大师兄关爱,这两人对他来说分量都很重。师兄却受心魔所控,带领另外几个师兄弟背叛师门,被师父严令逐出族中,不许他们归家…
假无为打断了齐士云的思虑,言语笃定道:“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如今他用这些残次法宝贻害人类,如此狠辣作风,还是你忠心追随的师父吗?”假无为仰起头,面对齐士云,目光灼灼。
一声声地以“他”相称,假无为对他,再不愿多叫一声师父,言语中的愤怨积满喉咙,喘气都粗哑起来。
“你知道了…”
“我为何不知?以无为身份接近无生,就为探得那法宝威力。一开始我还好奇,他竟舍得将法宝流入人类,却不知他利用打造出错的法宝,竟欲人类自我反噬,自取灭亡。若我推断没错,过几日神山寻宝,他一定策划了更精彩的戏码吧!”
&bp;&bp;&bp;&bp;“寻宝的事,我也不多知…”齐士云支吾着,心中却已震动。
被假无为大师兄一说,他何尝不觉得,师父在神山谋划的此举,确实过于狠厉。
“你无需多知,我也一样,反正如今我势力不如他,阻止不了…”假无为说着,语气低沉,寻了把椅子径自坐了。
“师父如今在鼎界费力谋划,已多年未回族内…”
“族中有大管家在,跟他沆瀣一气,还不是一样!”假无为眯了眯眼睛,神情讥诮。
“师父不过是继承祖训,一心兴复我族…”半晌,齐士云沉吟道。
假无为看了这个曾经的师弟一眼,果然还是那般老实刻板:“继承祖训?兴复我族?那是愚忠!是借着愚忠的幌不择手段,只为达到他残忍狠辣的野心。”
“师父没那么过分…”
“他也绝没你想的那么忠诚!”假无为闻声暴怒,说完将搭在扶手上的拳头攥出青筋:“你且告诉我,何为他口中的兴复?”
齐士云被问得愣怔,想到师父最近一些年的行事,他不禁心虚。
如今的族人,已经从团结一致划分为两大阵营,兵戈相向,频起纷争。正是因为师父说,团结和平的氛围,无法练出战场上的狠辣,便怂恿两派纷争不断。
见齐士云沉思不言语,假无为继续道:“他所谓的兴复我族,就是不远之后,与人类再一次开天辟地,大战一场?直至生灵涂炭,两败俱伤,而后再留祖训给子孙后代,千百年后征战继续?”
“如若不战,我族难道能与人类和平共存?共占他们的世界?”齐士云反问道。
“没试过,怎知道不可?”假无为反驳回来,他的眼中闪着耀眼的光:“你别忘了,我们黄金家族的身体里,也流着人类的血!若无人类,哪来黄金家族!”
面对大师兄的反问,齐士云无话可说。
他总是这样摇摆不定,当年大师兄背叛师门时就这样争取过他。他不否认大师兄说的确实有理,他心中也不是不为所动。但最终,当年的他还是选择跟随师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难背叛的是师父的养育教训之恩情,纠结的是师父残烈的手段和野心。
“如今人类虽没有灵树背靠,但我族亦没有准备好大军作战的武器。何况,人类几位霸主智慧不凡,又有灵山十巫守护,最近世态不平,我担心不久之后,又是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听大师兄如此说,齐士云双眉紧蹙,反背的双手也显出僵硬。他在飞速思考,再度纠结。族人世世代代都活在对祖训的继承中,不辞劳苦,不畏险阻……
祖训残酷,但无奈它是祖训。
与大师兄持同样看法的人,族中绝对不少。但能像他如此断然反叛的人,却少之又少。因而,特立独行的大师兄成为族人口中的罪人,欺师灭祖的罪人。
“我此来,不只为见你叙旧,”假无为见齐士云思虑良久,依他的性子,就算再思虑下去,也得不出什么定论:“长青派的那个长老,让我带回去吧!”
“为何?”齐士云断然应道,难道就凭你是我大师兄?脱离族中之事的争论,齐士云青城宿将的霸气立即显露出来。
“你放了那人,长青派自然会放了你的将领。我且问你,青城皇城派你来神山驻守,可为将事情闹大?”
“皇城无非是不想神山滋事,更不想神山势力继续壮大,以至于可与军队抗衡。如今你派先遣队暗探神山,被人发觉还欲杀人灭口。却不料竟不是那人对手,如今,你们人也杀了,气也出了,若再闹下去便是大事,到时皇城那里你也不好交代。”
齐士云听了大师兄的话,不无道理。
这话他不是不明白,之前神山三派掌门来,也无非是这个意思。可如今从大师兄口中说出,对齐士云的震慑自然要大一些。
“好,我放人。我军统领,我也要立即见人。”他低首应道。
“我便不多留了,”假无为说着已封住自己脸部穴道,开始易容:“我的身份,还要劳烦你对他保密。”
齐士云无奈一声冷笑:“你若对我没有信任,也不会亮明身份了。”
就算我立即向师父禀明你的身份,你也有本事在师父找上你之前脱身,我干嘛要在你们中间费心经营。我本就是不偏不倚,不愿你们任何一方有事,齐士云心想道。
假无为也是一笑,临走出营帐之前,他回头再看齐士云一眼,故交多年,若说不舍自然是有的。
齐士云驻足原地,目送大师兄离去,心中亦是深有感触。
……
无为师叔带着孔铉长老从青城军营返回神山时,三派弟子全部夹道相迎。无为师叔并不高大的身躯,此刻亦是荣光加身。
明萨看着孔铉在无为师叔之后,没有丝毫损伤,揪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再看无为,确如护元长老所说,明萨虽然看不出他有多高深的功夫,但看出了他临危不乱的镇定目光,绝不是一个平民农夫可有的。
三派掌门全部出动,都未能在青城军队里将孔铉带回。无为师叔一出马,竟将孔铉率先带回来,而那被扣住的青城统领后一步才放回去,这是何等的机辩能力…
仍述和其余孔铉的亲传弟子一见长老回来,全都迎了上去,经过无为师叔身边时,仍述有下意识地看他一眼,发觉这个身影有些熟悉。
敏锐的直觉一向不会出错,这是从小训练有素的结果。作为线人棋子,若要护得自身安全,就要有一双比鹰隼还锐利的眼睛。
仍述跟在孔铉身后,走在无为师叔之后,一直盯着这个莫名熟悉的背影。这是仍述来到神山后第一次见无为现身,而这身影,他自认为在菀陵也见过。虽然不常见到,但绝对见到过,尽管他如今表现出与在菀陵时不一样的个性。
“掌门!”孔铉走到长青派掌门释天面前,拱手一拜。
“回来就好!”释天神情释然。孔铉抬头,与释天双目一视,心中了然。
孔铉安然回来,军师的命令便可如常执行,心中放心的是什么事他们两个清楚。
明萨自见过护元,便得知神山之中有更多迷局未解。仍述自见到无为师叔,也有了新发现。
而最近几日,齐虹长老对白香和明萨盯得很紧,明萨只好毫不作为。只等月圆之日,进山寻宝,带着护元长老的疑问,细细观察一番。
等寻宝之后,再与护元暗中见面,相信就能找到进一步线索……
&bp;&bp;&bp;&bp;几日之后,月圆如轮。
经过一夜大雨冲刷,月圆之日没有了暑夏的炎热,变得清凉几分。
早上刚到辰时,是三派原定好的进入神山之时,所有寻宝弟子便集合完毕。在神山一侧的龙石岩旁,聚集了三色衣袍的二百余人。
从山脚看向四周,挡在神山前的那座雪峰,常年积雪,此刻正在云端缥缈闪着金光。四周群山,瀑布,清泉星罗棋布,犹如翠绿幔布中镶嵌着青蓝宝石。
虽然晨光乍起,雨后平和,三大门派要去一同寻宝,表面上都是喜气洋洋一团和气的样子。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等进了这神山,或者等有人找到了宝物,免不了会出现争抢,这神山里面还不定是怎样的阴霾密布,腥风血雨。
所以,三派协定,进入神山之人全部不许携带兵器。再由三派弟子相互搜查,相互监督。搜查过后,三派分别走到自己选中的入口处,正式向神山进发。
白香和明萨已经商议好,一旦进入山体之中,寻到机会,她们就和大队伍脱离。因为无情派选定的路线不一定是对的,与其与她们一同走,还不如选择相信明萨自己的判断。找到宝洞的几率反而会大一些。
……
神山之中崎岖复杂,是个十足的地下迷宫。这里竟有无可计数的土柱和岩石,它们交错着阻隔成纷繁的岔路,不知是天然还是后天人为塑造而来。
走进一个通道,向里走百米左右会面临三五个岔路。再根据手中地图选择一条走向前,或弯或圆,绕来绕去,再过几百米,又会面临三到五个岔路口的选择。
关键是,里面每个岔路之中的塑造都十分相似,全都是青城北地传统的黄土墙壁和土柱,着实把人绕的头晕脑胀,思路不清。
不过这样迷宫一样的构造,正是明萨和白香寻机脱离无情派队伍的最好掩饰。
寻了个岔路频仍的地段,明萨给白香递个眼色,示意她从这里脱离队伍。然而,当她们刚迈步开溜时,便听到身后一声:“你们俩,要去哪啊?”
这声音拖着尾音,意味深长。
两人转头,见是齐虹长老,她目光凌厉,正眈眈地盯着她们。想必,通过上次查证卧底之事,齐虹还是注意到了明萨和白香的不寻常。
如今进山寻宝,岂非大事,所以齐虹更暗中留意,将她们看得很紧。
“长老,我看那里更像是正确的路。”白香回手一指,指向刚要溜走的方向,尽力保持沉稳应对。反正说什么也抵消不掉齐虹的疑虑,干脆直白装傻好了。
“若是谁都觉得这里像,那里像,随意走动,还有何章法可言?跟紧队伍!别耍心机!”齐虹瞪了她们一眼,不屑道,言罢,便继续扭头走了。
明萨和白香互递一眼,看来暂时走不掉,只能跟着大队走。白香看向明萨的眼神有些担忧,明萨知道,她担心再这么走下去,便会离自己判断的正确路线越来越远。
这里千回百转,万千曲折,万一最终将她们绕晕了可如何是好?明萨对白香微微一笑,示意她无需担心,自己自有应对之法。
再走一段,正在明萨思虑如何离队之际,眼中被一道银光刺过,吸引了她的注意。在另一个拐角的土柱后,掠过几缕银辉光芒。
那里是个死角,无人经过,所以不易被察觉。但这银光绝非普通火石之光,脑中一转,明萨心生一计。
“那里,有宝物!”明萨站在无情派的队伍之后,大声叫嚷道。
“什么!宝物?”
众人闻声,尽数向队伍之后靠拢来。包括齐虹长老,也一副狐疑的神色,看向白香和明萨,生怕她们耍花招。
“你们看,那光芒!”明萨手中一指,示意自己没有说谎。
齐虹自然也看出那里有古怪,便沉声对众人道:“先别叫嚷,过去看看!”旋即和另外一位长老带领无情派的队伍,暂时偏离原来路线,前去那死角探查。
绕过那道土柱,众人看到,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中,静置着一把短剑,小臂长短,晶莹剔透,发出银色光芒,那光亮神秘而悠远,看起来煞有阵势。
这…是宝物?众人半信半疑,沉吟不解。
明萨也一脸惊讶,她本是想要制造混乱趁机逃脱,看到亮光便喊作宝物。没想到,还真的是个宝物?
原来长生派掌门无生所用宝物,众人都已知晓,那是手掌大小,金色的香炉宝物,那这个…又是什么?
不管这是什么,总之不是香炉宝物,这里,更不是判断中的宝洞位置。明萨心中笃定,这是个脱离队伍的好时机,她暗中扯了白香一把,示意她悄声向外走。
派中弟子举起火器,照亮这个狭小空间。这里由三面土墙环绕而成,大约只能容纳几十人。此刻,已经被无情派蜂拥围观的弟子挤满。
放眼看去,视线受阻,看不到周围五人之外的人。齐虹也被这莫名出现的宝物吸引了注意,没空留意白香和明萨的踪迹,她二人便趁机溜到了门派最外缘。
“长老,这个东西,要抱走吗?”一阵疑虑之后,无情派一管事上前,看着这个也像是宝物的银色短剑,犹疑片刻,转头问齐虹道。
“先不管它是什么,带着走吧,免得被别人撞见还要起冲突。”齐虹声音笃定,于是命人合起盛着银色短剑的木盒,顿时,土洞中银光乍敛。
明萨在土洞最外缘,听到齐虹这句话,更是有了计策。她拉起白香向原本自己判断的路线跑远,尽力脱离无情派的掌控。
在路上,险些与一个长青派管事撞个满怀。明萨抬眼一看,这长青派的管事身后,还有一大队长青派管事弟子。
“慌张什么!”长青派管事瞪了明萨一眼,不满地道。
明萨眼中含笑,有了计策,于是不管不顾,愣头青一样地说:“师兄,那里发现了宝物!”
“宝物?在哪?”
&bp;&bp;&bp;&bp;听闻找到了宝物,长青派弟子登时个个两眼冒光,恨不得马上从明萨口中撬出实情。
这时,从这位管事身后,再走上来另一管事,他盯着明萨打量周身,眼中生出疑虑,问道:“有宝物,你不去拿,还有好心告知我们?”
明萨眼角一动,在脸上露出愤懑情绪:“本就是我找到的宝物,却被他人欺软怕硬抢了去,我偏不让她们白白得了便宜!”
长青派两位管事互换一眼,觉得这小丫头说的也在理。想来是她先找到的宝物,却被后来之人硬抢了去。自己找到的宝物,却被别人带走,自然有心报复。
“那宝物,在哪?”长青派管事拖长声音,眼**问之色,面对明萨定然问道,生怕她不说实话。
明萨嘴角一挑,心想你们多虑了,我正是想将实情告知,还生怕你们去的晚呢。
得了方向和路线,长青派的几个管事和弟子便奋身朝那里走去。明萨心中祈祷,保佑让他们与无情派的大队伍遇上吧。
果然,没过片刻,便听到土墙隔断之后,长青派弟子和无情派队伍起了冲突。
两派都想将宝物据为己有,无情派中的两个长老也自有异心,各执一词,你推我搡,接下来便是大动干戈。
“成了!”明萨对白香宛然一笑,得意道。被长青派弟子一闹,齐虹就算想要赶来盯着她们,也难脱身。
白香对明萨竖起大拇指,欣然道:“我们趁机快走吧!”
明萨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这才正式走上了明萨判断的寻宝之路……
四下静谧,火光幽暗,空气中飘来黄土浮尘的味道。明萨的心情,便如同半空中悬浮飘荡的浮尘,有些忐忑不安。不知为何,似有种预感,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一段时间过后,每个门派一开始进去的大队伍都丢失了一些人。因为岔路实在太多,人心不齐必然分散。拿着地图的人都觉得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白香和明萨脱离也显得没那么明显。
在不断选择和绕路当中,白香的方向感已经完全混乱了,在这山里,任方向感多好的人也无法保持头脑清醒。
但白香不得不佩服的是,明萨仍是手拿地图,眼神坚定,神情专注,丝毫没有迷乱方向的样子。这些勾勾弯弯,在明萨这位曾经名噪另一时空的著名考古学家看来,还是可以应付的。
白香手中的火器照亮两人前方的路,明萨专注于地图线路的摸索,一路无话。
刚开始脱离无情派大部队的时候,还能听到周边的岔路里传来嘈杂之声,现在已经寂静了一阵子,说明她们来到的地段已人烟稀少。
三门派虽然不是从同一入口进山,但就像明萨早就预料的那样,山体内部本是联通,所以走着走着,其实全部可以汇合。这便是为何,方才能够遇到长青派弟子的缘故。
而明萨和白香不知道的是,在她们遇到长青派弟子,成功搅乱齐虹的紧盯后不久,仍述就看到了她们两个,并且悄然跟在了她们身后。
……
在进入神山之后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仍述就看到了小魔头的身影。她和白香一起,已不知何时,早脱离了无情派大队伍。
仍述自此便在她们身后悄然跟了上去。看小魔头一脸自信的样子,她一定是对地图有所判断。
况且这神山里的每个人都心怀鬼胎,若是真让小魔头找到了宝物,万一有人争抢,自己也好在暗中保护她。
再向前一段,突然又听到了不知几个土墙之后的声音,那声音惊喜叫道:“找到啦!”
找到了?
难道又有人找到宝物?
明萨和白香相视一眼,停下脚步,再低头去仔细看地图中的路线,离明萨推断的真正宝洞还有一段距离,应该不会有错。
那这人口中的宝物,难道又是与刚刚无情派找到的宝物一样,是另有收获?
明萨和白香此刻耳目所能及的地界,只是这神山之中狭小的地带,在其余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类似宝物被发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片刻,在明萨和白香还有些犹疑时,那方向的动静已经变得嘈杂。再不是普通的说话声,而是传来打斗声。
听声音,似有五六个人的样子,双方争执不下,一面拳掌相向,一面叫嚣着叫对方交出宝物。
明萨示意白香,不要浪费精力来理睬这些争斗了,还是快些向宝洞的方向前进,免得叫人抢了先。也急迫想要看看,真正的香炉宝物,究竟在不在神山里。
再过一会儿,方才的打斗声已经渐息,说明争夺宝物的双方已然分出胜负。
前路再隔一段,又再次听到更远的地方,似乎有打斗声和呼号声传来,明萨和白香更加狐疑,难道这神山竟成了盛产宝物之地,到处都是宝洞?难不成,要让三派中人,人手一份吗!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若是原本便有此多宝物在,当时的长生派掌门无生,为何只拿了一件出来?
明萨此刻似乎懂得了护元长老的疑虑。他说曾看到有人进入神山,并且放了神秘的东西进去,难道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宝物?
跟在小魔头和白香身后不远处,仍述也同样生出疑虑。
一路上他也听到几番争夺宝物的声音,这地方为何会有如此多宝物?本来潜入神山的目的,是为探清香炉宝物的奥秘。此刻,却凭空多了更多宝物出来。这其中蹊跷,便更加错综复杂。
还有一点疑虑,让仍述精神绷紧,后背生凉。
自他开始脱离长青派队伍,暗中跟随小魔头之后不久,便发觉似乎有人也在跟踪自己。他几次故意试探,想要身后跟踪之人暴露现身,但都未能得逞。想来身后跟踪的人也是个高手……
我在派中并未与高手结怨,仍述暗自思量。况且,能将自己的试探几番避开的高手,这神山中该不多见。他,会是谁呢?跟着自己,又有何目的?
&bp;&bp;&bp;&bp;神山里面千回百转,似又进了护元长老的千面幻境一般,令人茫然若失。却终于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明萨眼中一亮,转头对白香道:“如果没错,再绕过两个洞就到那宝洞了。”
白香下意识地看一眼地图,这时候,她早已看不懂这地图上的线路了,唯有相信明萨的判断。果然,再经过两个土洞,最终呈现在两人面前的土洞,要比过往绕过的都更宽敞一些。
在这个洞中,地面上铺着满满一层枯树枝。洞内最里的边缘,树枝层叠之上,在最中央架着一段枯木。枯木上静置一个更加考究的盒子,盒中半开半合的露出金光闪闪。金色光芒将整个宝洞墙壁和地上枯枝都映成金黄色。
没错,果然是宝洞!
明萨心中欢喜,走上前去想要打开那盒子,白香赶忙在身后提醒道:“小心有诈!”
于是两人从地面捡起长枯枝,用枯树枝小心翼翼将盒盖挑开,那个金色闪着耀眼光亮的香炉宝物便绽放在眼前。
明萨和白香心中一喜,忙不迭要上前取来,而后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却在这如意算盘未打响之前,闻得身后响起一个浑厚霸道的声音:“丫头!这宝物不是你的!”
两人回身,看到一身穿深蓝色长袍的壮硕男子也出现在这宝洞中,步履凛然。不是别人,正是齐天派的岳阳长老。
明萨对他有些印象,在明萨刚来青城神山的第一天,就在三派比武的羊背石台上见过他的功夫。当时岳阳车轮战了六轮,在众人以为他已即将在比试中稳胜时,却被哥哥孔铉击落在湖水里落败。
如今明萨和白香刚找到真正的宝物,就被他如此强势地盯上了。
在长老面前,明萨不便多说话,因为她在无情派中的身份,不过是白香的小跟班罢了。这时,白香向前一步挡在宝物之前,对着岳阳不卑不亢地道:“岳长老,三派已言明在先,宝物谁先找到就是谁的!”
哼!岳阳冷笑出声,双拳紧了紧,使得他蓝色长袍下的肌肉都跟着震颤几抖,看样子是要动武来解决白香!
明萨与白香相视一眼,示意她自己要小心,白香点头回应。动武就动武,白香也是菀陵青云试上武功上乘之人,也不是他岳阳随随便便就可以对付的小喽啰。
明萨和白香默契地一同移动,一个向前几步迎上了岳阳的掌风。另一个退后两步,将宝物护在了身后。
面对岳阳的一掌迎风劈来,白香毫不畏惧,飞身而起,在旋转中将他的掌风巧妙化解,两人对立而站。
岳阳眼睛一眯,似乎没想到无情派的一个小管事有这么好的功夫,他眯起眼睛用一条缝看向白香,眼中凶狠之意尽然显露。
白香掌风一震,将地上一根枯树枝紧握手中,以树枝做长剑以此应敌。岳阳在白香对面,更是掌风激荡,在他四周的所有枯枝都在掌风中不断杂糅,蓄力,盘旋,而后轰然一声朝白香突袭而来。
白香用手中枯枝长剑一一抵挡,抵挡间飞身而起,身体腾空,旋转躲避力道狠劲的枯枝来袭。几个旋转间已经化解了岳阳攻来的枯枝阵势。
白香身形不停,飞身朝岳阳之处飞去,手中枯枝长剑也已然出手,直接刺出。面对白香的主动进攻,岳阳静滞片刻,在白香长剑接近他身前之时,突然轻功一出,脚下幻化躬身滑向前去。
白香来不及反应,岳阳便已经反弯着腰从她的身底向前划过,等划到白香双脚之处时,他突然伸出双手将白香双脚扯住。
白香眼见情势不对,虽被他抓着双脚无法施力,但却以力借力,一个折身,手中枯枝长剑稳稳向岳阳的后背刺去。
岳阳此时背对白香,所以白香看不到岳阳的神情。但明萨可以看到岳阳的侧脸,只见岳阳奸诈地一扯嘴角,眼中闪过一丝诡谲。
“小心!”
明萨心知不妙,这神情的岳阳定是有什么阴招,忙不迭惊叫出声,提醒正在他身后攻击而来的白香。
可是为时已晚,白香手执枯枝刺来之时,岳阳一手仍旧抓住白香的脚踝,一手却放开了她的另一只脚。
回身间,岳阳那只放开了的手中已经握住一支粗如拇指,长如半个小臂的钢针。针刺锋利,那一刹那,岳阳衣袖一抖便将这钢针握在了手中。
白香顿时面色如纸,她们谁都没想到,岳阳竟然是带了武器进山。在明萨来不及上前相助之时,白香也来不及收回刺出去的手臂。
岳阳狂笑一声,抓着白香脚踝的一只手顿然发力,将白香再向上抛开去。而他自己已经飞身而起,手中钢针顺着白香的胸膛一穿而过!没有一滴血……
一瞬间,明萨看到白香的眼神空洞了,随着岳阳双脚稳然落地,白香也紧随其后重重拍在地上……
白香!
白香!
明萨哪还记得什么宝物不宝物,已经奋身跑向白香身边,却来不及在她落地之前,将她抱住。此刻,明萨将白香翻转过来,用颤抖的手,去试探她的鼻息。
白香已经停止了呼吸,可是脸上的神色还保持着刚才的悔意,还有看到岳阳钢针刺过来时候的惊恐。
明萨瞪着双眼,长大嘴巴,表情久久地停滞在看到白香被钢针刺穿胸膛的时刻。泪水却已奔流而出,划过脸颊,流进嘴巴,淌入脖颈,滴在白香身上。
青云试上可将你从悬崖边救回,此刻面对你的死,我却无能为力。明萨抱着白香的上身,用手将她的双眼合实。
闭上双眼,一片眼泪,涌过脸颊。
明萨不自觉摇晃着白香,所有与她相识的瞬间在眼前片片显现。
青云试上初次相识,有争有吵,有分有合,结下同伴之谊。青城神山脚下再见,白香已心思敏捷,干练稳重,能独当一面。无情派中数月相处,姐妹之情,同门之义,共守秘密的默契,早已让明萨将白香当做在青城的唯一知己……
&bp;&bp;&bp;&bp;一针刺过,白香的心脏里,多了一个指头一样粗的漏洞。那一针穿过的太快,致命的瞬间并没有一滴血迹,此刻方才渗出血来。
明萨盯着颤抖的手上,沾染的白香的血,抬眼看向岳阳,眼中杀气凛然。为了宝物,竟要夺取人命!
如此凶狠!
还是不是人!
想来岳阳故意不遵守三派约定,暗带钢针进山,就是为此刻着想吧!身为齐天派长老,在搜查岳阳周身的时候,其余弟子必然不敢太猖狂,竟让这个虎狼之心的人带了致命武器进山。
明萨将白香安然放在枯枝之上,抬头盯着杀人凶手岳阳。只见他根本不顾明萨去做什么,已经迫不及待地站在宝物面前,将那金光闪闪的香炉捧在手中,转了又转,稀罕备至,仿佛有了这宝物就能称霸天下一般。
宝物在,纷争必起。
如今这宝物还没等反噬人身,就已经引来众人相互残杀,腥风血雨。
不知其他洞里听到的,那些远近不一的打斗声都是怎样惨烈,打斗双方在分出胜负之时,是否也都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仍述躲在这宝洞旁边的土柱后,看到白香的死也是片刻唏嘘。
菀陵自此损失了一名优秀线人,小魔头失去了知己良朋和派中的帮衬。而那岳阳,行事狠辣,杀人如麻,这般作风,又是哪方势力培养出来的杀手?
方才岳阳现身阻拦时,仍述之所以没有帮忙,是因为他和明萨一样,相信白香的功力并不在岳阳之下。况且还有小魔头站在洞里,若是白香不敌,小魔头自会出手。
自己一个长青派长老的亲传弟子,若是冒然出手相助无情派弟子,并与齐天派长老对峙,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不免有些解释不清。
此刻与小魔头一样,仍述也懊悔不已。再见小魔头如此伤心,他也心中揪紧。若是他们都不那么自信,或者将人心和利欲再想得邪恶一点,白香也不会白白丢了性命。
所以仍述不顾暴露的风险,已经走的离这宝洞更近了一段,他知道小魔头要反击了。这个岳阳拿了宝物,还杀死了白香,小魔头一定不会让他离开这宝洞。
保险起见,自己还是严密观察着,情势不对要立刻现身,不能再让小魔头受伤。
……
从明萨跑过去抱着白香的尸身,到明萨木然失魂,再到明萨拿过白香手中那枝枯枝长剑,目光森然地看着他,岳阳都沉浸在他自己的喜悦中,瞥都没瞥明萨一眼。
此刻,明萨全身蓄力,握着枯枝的右手关节都显出青白,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岳阳,所谓血债血偿,如今便要叫他付出代价。
但是岳阳仍未看明萨一眼,他将宝物向怀中一揣,生怕被他人看到一般,又拍了拍胸怀藏好。继而岳阳担心这里迟早会被后续人找到,到时候再陷入混战得不偿失,于是他藏好宝物就要离开。
“杀了人,这样就想走?”明萨的声音从岳阳背后传来,他这才想起,这里还有个无情派的无名小妮子。
岳阳转过头来,那一瞬间的犹豫似乎是在决策,究竟是留下来三两招之内杀掉这个女子,还是现在就走,谅她也拦不住自己去路。
一瞬之后,岳阳似乎决定了,留着这个妮子到时不免让她传出去,是自己杀了无情派管事,这名声也不大好听,干脆一起解决了,省去麻烦。
于是岳阳停下脚步,鄙夷地笑着看向明萨,他甚至都不屑知道,明萨这个无名小卒在无情派叫什么名字:“丫头,你想做什么?”
“留下两个东西再让你走!”明萨目光笃定,声音冷峻。
“什么东西?”看到这无名小卒言语间笃定的样子,岳阳不得已多啰嗦两句。
“留下你怀中的宝物,还有你的命!”明萨说到“还有你的命”这几个字时,已经咬牙切齿,周身透露出杀机来。
哼!岳阳鼻孔出气,冷笑出声。
刚想要讽刺几句,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无情派的小喽啰连名号都叫不出,还敢来叫嚣要我的命?
却在话没出口之时,岳阳便看到明萨周身的杀机之盛。环绕她双脚四散而去,是地面枯枝之下长时间沉积的浮尘,就连枯枝都开始微微颤动,那是被明萨的内力所驱使。
出生于日月军统领之家,自小习武给了明萨上佳内力。虽然顽劣,但却聪颖,一点即通。加上灵山十巫的剑谱指点,岳阳绝对不是明萨的对手。
面对如此强大内力,岳阳无法说出嘲笑的言语,他这才仔细看着明萨的脸,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小丫头完全没印象。
明萨也不对他过多言语,手腕垂着,轻轻一抖,手中枯枝已变得笔直有力,枝条上的多余分叉,已被瞬间尽数震断,四散落地。
明萨双眸眼光一闪,枯枝长剑陡然出手,向着岳阳的胸膛疾刺而去。这一刺,携着撕裂绵帛之声,虽是枯枝,却胜长剑,让岳阳抖起百倍警惕。
在见到明萨的内力以后,岳阳便对她有所防备,如今一见出手,果然不是普通小喽啰。来不及应对,蓄力间,岳阳飞速向后掠去,躲避着明萨的进攻。然而这土洞还是狭小的,岳阳绕着洞中四周,反复飞身躲避,无奈躲不过明萨的云水轻功。
明萨脚下再加力,刚好快他一步,枯枝长剑在他的胸膛之上疯狂划过。只一步距离,无法刺入但却足够划开他的皮肉,明萨似乎在替白香发泄着,几个往复之后,这毫无章法的划动,已经刺的岳阳胸前皮开肉绽。
岳阳眼见不敌,手中除了那能偷袭穿透心脏的钢针,再没有其他武器,只好蓄尽全身气力,再将身下飞身掠过的枯枝震上手来。
随着两人的飞掠,枯枝在岳阳的双掌间再次聚集,聚集,他内力不断加持,枯枝已经变得柔软,开始塑出形来,被渐渐揉成巨大的圆球。当所有内力都蓄在枯枝乱麻之中,岳阳再无退路,双手一震,无数根枯枝组成的圆球陡然出手。
又来这招!
你觉得还有用吗!
明萨在心中不屑地想道。
&bp;&bp;&bp;&bp;面对岳阳疾攻而来的数百根枯枝,明萨心中自有思虑。
此刻若是用手中的枯枝长剑,将这些树条一一挡过,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刚才白香正是被他这一招给分走心神,凝神抵挡枯枝进攻,才漏了提防他的阴招,惨遭毒手。
所以,明萨不打算再给他这个机会!
况且,他岳阳怕在这里耗下去被别人发现,陷入混战不好收场,明萨自己又何尝不是?作为一个无情派小弟子,此刻展露出这么好的功夫,若是被人发现该如何解释?
那就来个痛快的吧!
明萨心中一定。
回身,明萨轻盈一旋,已然停住向前继续追击的飞步。一手放开手中枯枝,一手已伸手将头上束着长发的发带果断取下。
刹那,明萨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柔顺而下,披落周身。她飞身旋转,疾疾蓄力,发带化作手中的软鞭。用鞭子对付这些枯枝,便是最好的克敌之道。
青蓝色的发带出手果断,似青蛇般缠绕咬杀,瞬间就将迎面袭来的数百条枯枝缠住的缠住,打落的打落,以轻缓重,以柔克刚,岳阳的全部内力瞬间没了霸气。
前面的枯枝被化解掉,后面的枯枝可不仅是化解那么简单。明萨再一转身,黑色长发顺着蓝色衣袍柔美一旋,便将手中软鞭再加力道。
瞬间,明萨脑海中浮现出赤烟的招式,青云试上她与赤烟对阵时,赤烟手中软鞭的无孔不入之势,还明晰于心。如今,她要尝试的正是这一招。
面前的数十根枯枝在明萨手中发带的加持下,排成扇面,明萨再不断加蓄内力,枯枝已经在半空中停滞,而后隐隐震动,似乎就在等待主人一声令下了。
眼见胜负即分,只见明萨眼中更定,飞身落定的瞬间,双臂猝然打开,一个震力便将发带抽出枯枝扇阵之外。
“唰!”
数十根枯枝似数十道飞镖,已经朝着岳阳的胸膛飞速穿去。
岳阳来不及闪躲,也根本来不及反应,几十道飞镖已经刺向了他的胸膛,这杀机,是死势!绝对的死势!
每一道都像他刚才刺过白香心脏的钢针一样狠劲,这几十道飞镖够他死几十次的了。
……
看着明萨疾攻而来的“飞镖”,那一瞬间,岳阳在心中自问,我要这么死在一个莫名小卒手上?
当然不!
岳阳在心中怒吼一声!霸道地瞪起双眼!
似是给自己壮胆,也似做了最后的决定。面对几十道杀机,他果断从怀中取出了刚刚藏好的香炉宝物。一道金光闪过明萨的双眼,闪耀满整间土洞。
似乎哗然一声,日月炸开,再辟乾坤。
岳阳高举手中金光加持的香炉宝物,心中默念修炼法典,虽然具体他也不知道如何正确驱使这宝物,但总归试上一试。
本犹豫不想驱使这宝物,毕竟,它是真的反噬人身,无可逆转。但此际不用,便要丧命于此了,且不管那许多。
瞬间,香炉宝物似乎在岳阳周身,安插了四面八方密然不透的防护罩,明萨刚刚发出的几十道枯枝飞镖,停在岳阳眼前不到十公分的半空中,再不能近他的身。
明萨也被这香炉宝物的法力所震慑,身体不稳,急急向后退步。心中一时间也没来得及想出应对之法。
而略过片刻,却也未见岳阳进攻,想来,这岳阳也只是强弩之末,用香炉宝物暂时保命,却不知该如何驱使宝物向明萨进攻。
眼见小魔头在宝物乍现面前失了先机,仍述已经不敢再等,生怕岳阳下一步施出个更狠辣的招式,自己来不及保护小魔头。
心中决定,仍述瞬即闪身从土柱之后跑上前来,若是岳阳再有何阴险动作,意欲向小魔头突袭,也有自己挡在她身前。
可是,还没等仍述跑进这宝洞,宝洞的四壁已经开始剧烈摇晃,四壁之后,周边的土柱开始震颤倒塌。
伴着土柱和墙壁的坍塌轰隆之声,更为猛烈地进攻开始了!土洞的洞顶也开始向下砸落土块和大石,情势越发危急,难道神山要山崩地裂了?
早在西域的雪山之父面前,明萨经历过一次雪崩,听到如此振聋发聩的声音,她知道这是整个空间要崩塌的前兆。
此刻岳阳也陷入了慌乱,因为他手中的香炉宝物已开始不受所控。他停止心中默念的修炼心诀,想要将宝物收回,这宝物却像僵持在了半空中,丝毫不容许他取下半分。
可是眼见土洞就要塌了,或者整座神山都要崩塌了,他要赶紧逃出去。没办法,他只能继续高举着香炉宝物,保持它悬在半空的高度,极力躲避从顶端砸下来的土石,脚下加力,向洞外蹿去。
就在岳阳跑出土洞的同时,明萨转身间,看到宣泽正飞身朝自己而来,看他满眼都是对自己的担忧,他不是仍述还是谁!
“小心!”
仍述飞身过来,将明萨扑到了土洞的一角,两人掠开去的地方,几块大如人身的石块重重砸在地上。若是没有仍述飞身过来,刚才那一瞬间明萨就成了肉饼。
而就在仍述扑过来之后,明萨被重重砸在地上,但是,她没有感到任何撞击的疼痛。因为,这地面虚化了……
……
明萨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但再过半晌,仍未感觉到背靠着的地面是坚实的,非但不是坚实,反而是完全空洞的。
若判断不错,此刻她的背并非倚靠着任何实物,此刻她和仍述一起,正在跌入一个深渊。
“这是…?”
“啊…!”
伴着明萨初始的惶恐和高声惊叫,仍述和明萨已经跌落进了一个空洞,这是彻底的跌落,四下完全漆黑。
等明萨和仍述心中恐惧和茫然都已平复数分,这加速的跌落还依然没有停止。在漆黑没有丝毫光亮的空洞里,他们看不到任何事物,也看不见对方。
可是他们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触碰,明萨伸手抓住了仍述胸前的衣袍:“你在吗?”
“我在!”
“我们,这是怎么了?”
&bp;&bp;&bp;&bp;在无尽的深渊中疾速坠落,眼前的一切,似墨汁溢出,极尽侵染,除墨色外,没有一丝杂色。
明萨说话的声音中,透露出无限担忧,心中反复纠结挣扎。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做梦,可是仍述也陪着她一起做梦?
总不至于…是死了吧,可刚才山崩地裂间,自己并没有被任何有重量的石块砸中,除了…仍述…砸了过来……那也不至于被他砸死。
“不知道…我也不知这是何地……”
半晌,仍述开了口,声音中也充满疑问和担忧。在完全失措的情况下,明萨已经用真实声音跟仍述对话,而假扮宣泽的仍述也无意识地用了原本的声音。
不知道这通道的尽头是坠向哪里,仍述双手搂紧了明萨,明萨也在惊慌当中抱紧仍述。
即使适应了视线中的黑暗,明萨和仍述还是看不到任何事物,包括对方,这只能说明这里是彻底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源。
除了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带给他们真实的感觉,不然明萨真要确定自己就是在黄泉路上了。
……
……
神山坍塌,死伤数人。
导致这次月圆之日的寻宝之旅略显仓促和狼狈。三派之中已有多数人逃出山来,此时各门派都在各自整顿,清点人数,看有多少人还被困山中。
除了神山的突然崩塌,已经跑出来的三派弟子中,每个门派都有少数人找到了山中宝物。虽然不是原来掌门人所用的香炉宝物,但也都是晶莹剔透散发宝光的好东西,三派皆有收获自然开心。
这开心已经掩去了众人本该静下心来慎重思虑,为何在这神山之中,居然藏着如此多的宝物,这些宝物得来的是不是太过容易?
而齐天派更是喜上加喜,因为他们的长老岳阳,竟然找到了香炉宝物!这无疑是可以在三派中,傲视众人和耀武扬威之事。
他大摇大摆地走在众人的围观下,手中捧着那香炉宝物,金光护体,神色奕奕。虽然胸前满是伤痕和血迹,但如今他可谓是齐天派的最大功臣,也无人敢追问这伤的背后,有何不可启齿之事。
依照岳阳的跋扈个性,众人本来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要看他欲要将宝物据为私有,与齐天派掌门战心对抗的。
但世事难料,谁能料到,岳阳竟乖乖就把香炉宝物交给了掌门人战心,搞得大家都撇撇嘴不敢说话。那掌门人战心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真是一物降一物。
这时,长青派掌门人释天问身边跟着的弟子道:“孔铉呢?有人见到吗?”
长青派出山的弟子们都纷纷张望四周,再面面相觑,却不见孔铉长老的身影。
释天脸上神色凝重,眉间青紫,弟子们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长青派的弟子自然知道掌门释天对孔铉长老很是器重,却不知,他竟然对孔铉长老在意到如此地步。
正在释天面色沉郁加剧,担心孔铉是否遭遇不测,而众人都人心惶惶之时,忽听到山后面绕出来一个声音:“我在这里…”
众人循声看去,正是孔铉长老。
见他全身都是灰土,一看就是在山体崩塌严重的地段逃出来的,能保命出来也是虚惊一场。
掌门人释天瞬即看向孔铉,孔铉对他点点头,似乎是在对释天报平安。释天的神色立即缓释,眼中竟有喜色。
只有他们两个心中清楚,孔铉点头的意思,并不是回报自己的平安,而是在说:军师吩咐的事,办妥了!
……
神山塌陷之后,孔铉其实早已跑了出来。但他躲在暗处,一直心怀忐忑地等待,等他手中令牌上绿色宝石失去亮光才起身出来。
只有他手中令牌上的绿宝石不再闪亮,才代表另一边的红宝石安全抵达了目的地,只有这样,他的任务才算完成。
看到孔铉完成军师交代的任务,释天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赶快归队。再看着门派之中,以及其余两派的弟子中都有人拿到了宝物,释天的眼中也充满欣慰之色。
齐天派掌门人战心却还有些奇怪,如今齐天派真的拿到了香炉宝物,他长青派居然真的如约想让,不动抢夺的念头?
况且,这释天居然一脸欣慰神情,难道释天已经大慈大悲到如同菩萨转世,心念众生了吗?
三派众人都在神山之外等了一个时辰,山体的震动早已消失,但也不再见有其他失散的弟子出来。
于是三派掌门派人传令下去,让弟子各自在门派中统计失踪的人。
无情派的白香和琴瑶一起失踪了,齐虹长老在听说这个消息时,心中冷哼了一声,心想不知她们两个是真的失踪,还是又在搞什么怪。总之,她们两个趁乱早已离队,自己也再未能找到她们。
而长青派弟子统计到宣泽的时候,孔铉自己站出来说,宣泽是跟他一起走的,他亲眼看到宣泽被压在了巨石下,已经断气了。
那统计的弟子便在死亡纸册上,白纸黑字正正写下:宣泽!
……
回想当时山崩地裂的瞬间,孔铉看到了那里的一切。
他知道是因为岳阳驱动了香炉宝物,而他的驱动心诀又不完全正确,才使得宝物的法力震荡,导致神山崩塌。
但孔铉不确定宣泽是不是带了另一人而去,那个有着很高内力的无情派女弟子,是不是跟宣泽在一起,她会不会和他一同闯入那个目的地?
在宝洞彻底崩塌之前,孔铉视线里的最后一幕,是宣泽不顾危险地扑向那女子……
然后洞顶的巨石和黄土便完全砸了下来,挡住了洞中所有,也挡住了孔铉的全部视线。所以一时之间,他不敢确定他是否办妥了任务,还是让那宣泽不幸被石头砸死了。
他便躲在暗处,盯着闪着绿光的令牌,焦虑不安。手中紧握,生怕这令牌会一直闪下去,那他的任务就失败了。若是任务失败,宣泽丧命于此,他根本无法跟军师交代。
直到令牌的绿光消退,孔铉的一颗心方才落定。
&bp;&bp;&bp;&bp;即使等到心中担忧祛除,孔铉仍是一路骂着那宣泽,真是色心不死!
那宣泽,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连命都不要!况且那只是一个无情派的师妹而已,他竟然愿意舍身赴死!
这是什么人!什么心智!真不明白,军师为何会看重如此秉性之人。
而且,回头想想,那个无情派的女弟子,怎会有那般厉害的内力和武功?况且,最后她用发带施出的一招鞭法,看起来还有些熟悉……
释天拍拍孔铉的肩膀,以示安慰。
看孔铉灰头土脸,还出神思虑,释天还以为他刚刚遇到了凶险之事,或是将这次的任务看得过重,心中紧张所致。
孔铉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挥挥头,示意自己不要多想了。既然令牌不再闪亮,完成任务已成事实,何须多虑?只要回去向军师复命便可。
……
三大门派转而又召集了更多未能进山的弟子,来到神山之外聚合。之前进山失踪的人数不少,所以为了救人还要进山再找一次。
大规模的进山寻人便再浩浩荡荡开始了,众人心中还惦念着,顺便再找找有无漏掉的宝物。
……
……
“砰!”
明萨感觉到自己的背着了地,砸到地面上的声音不大,所以她没感觉到很疼,除了后面压上来的仍述,让她觉得有些沉重……
“啊,你快起来。”明萨蹙眉催促道,心中更觉奇怪非常。
方才接近半个时辰的疾速下坠,怎会如此软绵绵地落了地?那么深的深渊,这两人摔成肉酱都无可厚非,但刚才落地时,她的背却没感到应有的震动疼痛。
仍述翻身坐起,这里依然没有光亮,黑漆一片。可是就在仍述起身的一瞬间,他和明萨都看到,他的胸膛中有一个圆点状的东西,正隐隐发出幽暗的红色光。
“那是什么?”明萨伸出手来指着仍述胸膛里的红光,语声急促,似碰触到了谜底一般。
仍述也眼疾手快,看到红光便伸手去摸,可他的手刚刚触到那东西,唯一的红光便消失了。
红光消失的同时,仍述也摸出了那块东西。
不需分辨形状,仍述知道,他的怀中一直藏有师父交给他的那块令牌。师父吩咐,这令牌要随身携带,是让他与长青派中其他线人确定身份所用。方才那闪耀的红光,应该正是令牌上的红色宝石所出。
仍述将令牌拿出来,无论他怎么摇晃也不再有亮光出现。视线之中,四面八方又是肆意的黑暗。
心中奇怪着令牌的光亮,也奇怪着刚刚两人一起,跌落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黑暗之路,仍述不由地抱怨一句:“怎么每次跟你一起在山里,都要被困……”
“是啊,这么倒霉!”明萨应着,话锋一转道:“现在你还想抵赖,说你就是宣泽吗?”
明萨通过他这一句更加肯定了他是仍述,因为他抱怨的,正是两人之前在西域雪山中被困之事。
仍述赧笑一声,沉吟道:“这鬼地方是哪?”
此刻仍述不想就自己的身份作何解释,一方面他知道自己早已暴露了身份,另一面他不想太早被小魔头追问自己的神秘身份。
明萨知道他定是有很多事不想提及,也罢,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还是要先找到光线离开这里。
“可能这里真的就是鬼住的地方。”明萨半开玩笑地道。
虽然看不到仍述的表情,但明萨知道仍述现在一定在翻白眼。
“你在宝洞里有没有受伤?”仍述转而问明萨,当时一片混乱中,他飞身过来,不能确定明萨是不是被石块砸伤了。
“没有,你呢?”
“我没事。”仍述定然说道,再沉思片刻:“你最后化解岳阳的那招,用的可是赤烟的鞭法?”
“怎么样?”明萨语调上扬,有些得意。不仅承认,反而要讨个夸赞。
“现学现卖,居然还有模有样。”仍述声音带笑,忍不住夸道。
他见过赤烟的鞭法,那是暗影军师给她的真传,是只有暗影军师的徒弟才能学到的。鞭子是赤烟用的最得意的武器,明萨刚刚对付岳阳那招,虽然略显生疏,但那一招无孔不入的精髓还是有领悟到。
提起岳阳,明萨心中一沉,白香死前的面容,再次浮现眼前。
在仍述看不到的视线里,仿佛听到了小魔头的抽泣声。
“你怎么了?”仍述语声担忧。
“白香还在山里,她永远被困在山里了……”明萨说着,抽泣更重。方才来不及,只想让岳阳以命抵命,此刻方觉失去知己的悲伤。
仍述闻声将她揽在怀里,想要安慰,却没有更好的理由。
仍述知道,线人本就是如此,生命轻过一缕微风。白香,她只不过是在完成她线人的使命,因为仍述,本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线人。
如今,白香死后还有小魔头为她伤心,为她哭泣,为她奉上一世怀念。殊不知,有多少比白香的死还要惨烈的线人,他们正在草草地走过这个世界。
在他们短暂的生命里,只有阴谋、利用和残忍。而当他们死去时,却从未有人知晓,他们已然离去。
“哭吧,哭过了,我们去找出路。”仍述拍着明萨的背,只能如此安慰。
“我们要怎么找出路?”
听到仍述所说,明萨心知自己不能任性,此刻还不知身在何处。声音中有些不安,长时间的不见光亮,让明萨实在没有安全感。
“听…有声音…”仍述嘘了一声,让明萨静下来细听。
果然,在不远处似乎有些细微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小动物在觅食。顺着那方向走出去,应该就能走出这个鬼地方了。
仍述耳聪目明,对外界环境的感知能力当世无二,明萨不由地从心间涌上欣赏。仍述这时则伸出手来,在周遭摸索一遍,却没找到小魔头的手。
“你手呢?”
“做什么?”
“怕你丢了。”仍述说着继续在空气中挥舞他的手臂,直到他摸到了小魔头的胳膊,顺势拉起了她的手。
明萨没有说话,心中却是一阵暖。
&bp;&bp;&bp;&bp;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仍述和明萨透支了所有预料,却是前所未有的无力。黑暗中没有一丝线索,能让他们判断身在何处。
直到听到了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顺着这细微声音的方向,仍述拉着明萨的手,一前一后向前走去。一路脚下平稳,没有任何磕磕绊绊,似乎是平坦通畅的大道。
方才说话时四周也未听到回声,所以应该也不是在山洞或者狭小的空间里,向前走不过片刻,便有光线透进来,果真是找到出路了!
明萨心下惊喜,刚刚还莫名有些担心,担心是不是跌落到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就算找到出路还是黑暗的,那样可就彻底无措了。
可等到他们一前一后,终于迈出这个黑暗地界之后,才发现,他们身处在一片不寻常的广袤大地上!
这不寻常,瞬间透支了明萨和仍述脑海里的所有惊愕。以至于他们没来得及惊叫,也忘记了恐惧,只是默然,看着眼前这意想不到的一切。
他们刚刚迈出来的地方,只是这片大地上的一个黑色洞口,一个十分不显眼的洞口。虽然在那洞里,宽敞到他们都没能听到一声回响,更别提感觉到四周的墙壁。
可是此刻看起来,这个洞口却是那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出。所以这洞口在这一片开阔青黑色大地上显得有些袖珍,就像一个山野里的蛇洞,没有人会留意。
而眼前的这片青黑色大地,更是让明萨和仍述感到阵阵战栗。下意识地,仍述握紧了明萨的手,担心她害怕。
若不是有仍述在身边,能够感受到他手心真实的温度,面对如此罗刹情景,明萨可能真的会认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九泉之下。
低头回望,洞中仍是无尽的黑暗。但那黑暗,与此刻眼前大地之上的险恶对比起来,都显得没那么可怕。
再抬头看向地面之景,此际可以清晰地知道,方才在黑暗的洞中,他们闻声而来的细微声音是来自什么。
当时他们以为是小动物在觅食,现在看来,的确是动物在觅食,但它们不是小动物,而是大到夸张的老鼠。
那些让人看起来想要干呕的老鼠,足足有小猪一般壮硕,浑身生满灰黑色长毛,耳朵又大又圆,尾巴长到跑起来要拖在地上。
或许,这不是老鼠?哪有这么大的老鼠……
但是叫声却又很像,而且也只有老鼠一类的动物,才会在这遍地的尸骨当中窜来窜去吧……
是的,是尸骨,环顾四周,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尸骨,难望其边。
听到有人声,罗刹之上,不知几百只还是上千只老鼠竟然仓皇间逃窜而去。明萨和仍述一阵惶惑,若是这些老鼠一同窜上来,都能把他们两个瞬间分食,而它们竟然还害怕两个人类的出现。
老鼠跑掉之后,两人的注意力更加聚焦在这片尸骨之上。
眼前的尸骨,凛然一片,铺满青黑色的大地,一眼望去,不见边际。看起来,这些尸骨可能已有几千年遗存了,风沙乱石填满了尸骨的所有缝隙。
仍述紧握着明萨的手,在尸骨当中找寻可以落脚的路,向前探索。
这些一一映入眼中的尸骨,多半十分高大,虽然是人形,但要比正常男子都要高大数倍。在这些出奇高大的尸骨中间,还夹杂着一些长有犄角,或者生有长尾骨的怪物尸骨。
怪物的尸骨也十分巨大,要比人类尸骨大过十倍百倍。但它们大多已经被风沙侵蚀,被活物损坏,断断续续,分散四落,一时间也看不完整。
再走过一段,还看到尸骨之中有遗落着一些武器。都是生锈了的棍棒刀斧,还有些仍述和明萨没有见过的奇形怪状的武器,全部都生锈腐蚀,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但根据这些尸骨遗存的年限推断,这些武器一定是上好的材质打造,过了这几千年居然还能保存完好。
有人的尸骨,有怪物的尸骨,还有武器的遗落,难道这里远古之前曾经发生过血战?这里曾经是一片战场?
仍述和明萨又走片刻,心中对这四周情景的震惊已经缓和,却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些正常人类的尸骨。说是正常人类,是因为这些尸骨也是人形,而且,并不出奇高大,而是跟正常人类的身高吻合。
这就更加印证了,他们对这里曾经是一片战场的推断。
皑皑白骨,似乎诉说着当年战场上的血泪和悲歌,那种无声而幽怨的长鸣,在生命至深处游荡。
任时光飞逝千年,却扫不去战争的千疮百孔,每一粒填满尸骨的砂石都仿佛透露着人世的悲哀和残酷。
仍述和明萨心中激荡着,被这不知何方的残留战场所震撼,与这些尸骨一同,在静谧大地上呼吸着战争的伤。
……
这里的天色冥冥昏暗,最初刚走出那洞口时还有些光亮,此刻已经彻底暗下来,天幕中现出点点星光。
仍述和明萨一直在试图走出这片修罗场,已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心神俱疲,却终于在尸骨遍地之后,看到了尽头。
再向前面望去,三面远方皆是一马平川的青黑色土地,土地之后是怪石嶙峋或者高耸的石峰,完全陌生的情景。
该向哪边走?
明萨张望着,陷入迷茫,身边的仍述却四下望了望,沉吟一声,语气定然道:“去那边。”
明萨顺着他面朝的方向看去,那边是一座巨大的石峰。
“为何走那边?”
“凭感觉,”仍述青白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他想要缓解小魔头紧绷的神经:“别多想了,跟我走。”
一句凭感觉,凭的是多年来的机敏预判,拼的是每次预判后将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仍述从小接受的训练就是如此,面对任何困局都要第一时间做出决断,宁可果断选择后失败,也不为拖沓犹豫付出代价。这习惯成型之后,却赋予了他超人的预判能力。
两人向着那座嵬巍石峰走去,却发现这一望无际的青黑色土地像是走也走不完,那石峰看似近在百丈之前,却总也无法接近,直到走得两人精疲力尽,它仍旧屹立在远方,巍峨陡峭。
&bp;&bp;&bp;&bp;月色初升,月光之下,这片陌生地界静谧无声。远处的高峻石峰显露出沧桑的印记,似乎在向明萨和仍述传递着千年以前的伤……
也许是在神山崩塌时耗费了精力,后又跌落漫长而神秘的黑暗空洞,耗尽了他们的心神,此时明萨和仍述已然筋疲力竭,索性坐在地上休息。
远望那座略泛黄褐色的巨石山峰,即使强撑体力走下去,也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如今既已是斗转星移,月上中天,不如休息过后,等体力恢复了再做打算。
“你受伤了!”这一坐下来,明萨才好好看仍述几眼,只见他后背上有血迹溢出,怪不得他面色如此苍白。
说着明萨已经伸手将仍述的衣襟掀开,见他后背上,虽不是皮开肉绽,却有一大片血淤,青紫之上浮着鲜血。
“没事…”仍述淡然,对身后的小魔头安慰道。
“什么叫没事!”明萨语气急促,似有训斥:“我们得去找水源,淤伤要尽快清洗。”
“死不了就叫没事。”仍述拍了拍明萨的胳膊,言语不急不慌,极力地安抚明萨的情绪,刻意开起玩笑来。
看着仍述后背上的触目惊心,明萨知道,他定是从神山崩塌时就被砸下的石头所伤,他却一直嘴硬说没有受伤。
“真没事…”仍述将衣衫抖了抖,继续穿好,见明萨还是一副担心神情,便弯下头来笑对她:“再说,你看这里哪会有水源。我反正是走不动了,我不管…我要休息…”说着仍述已经嬉皮笑脸地躺在地上。
“你每次耍赖,都要学护元长老吗?”明萨嘴中一哼,没好气地笑了。
说起护元,明萨刚好想将他带来的消息与仍述互通。见仍述神情确实无恙,明萨也躺下来,只觉全身酸痛不堪,伸直身体,全身放松才觉得有所舒缓。
“我前几日见到护元了。”明萨淡淡道。
什么?仍述惊异,刹时转过脸来,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意外吧?我也没想到,其实他一直在暗中盯着将神山势力,很多事探查的比我们清楚。”明萨微然一笑,将护元所说也对仍述讲来。
“你知道吗?我问过白香,无生暴毙时,负责守卫神山的是释天。如此推断,今天神山中能找到多个宝物,或许就是释天在作怪。”明萨语气沉然,冷静分析道来。
说到白香,明萨有一刻的恍惚,仿佛她还真实地住在自己隔壁,夜深人静时,她会在墙壁上敲击信号,与自己秘密相谈。却恍然间,天人永隔,连她的尸身都无法带出来安葬。
“释天?”仍述犹疑着,尾音拖的很长,似乎不愿相信。
因为仍述知道,孔铉和释天都是和自己一样的身份,是受暗影军师和鬼面师父操纵的棋子。而他们居然可以在宝物身上动手脚,恐怕这也是受命于暗影军师,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方才你说护元长老怀疑无为师叔?”仍述缓和了情绪问道。
“是,自他提醒之后,我有留意无为。作为一个乡野村夫,无为的智慧确实令人生疑。”明萨应道。
“无为……我也觉得不对劲。”仍述沉吟。
“为何?”
“那天,无为带了孔铉回来,我第一次见到他。但我却发觉他的身形和眼神,很像一个人。”
“谁?”
“菀陵凌霄阁中第三勇士,人称疯子的印风。”
“印风?”明萨在脑海中思虑着这个名字,就是青云试上,作为评判的其中之一,当时唯独他没有到场。
人们叫他疯子,他性情古怪,行踪总是飘忽不定,他不出现,仿佛已经被人们视作正常。所以,明萨并未在菀陵见过印风本人。只知道,他曾在老尊主在位时勇武不凡,也在万孚尊主继位时立下大功,遂被晋为侯爷,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虽然面容对不上,举止个性也不符,但我一眼便觉得像他。”仍述若有所思,再道。
人的第一印象虽然最无凭据,虚无缥缈,但往往不是空穴来风。尤其仍述的感觉一贯敏锐,超于常人。
“难道,万孚尊主将印风也派来神山做线人?”明萨脱口而出,但声音中布满疑虑。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说法荒唐。
若是如此,既有印风充当无为师叔,必然将神山和宝物的消息掌控全面,还何须多方打探,并将他们都派来青城?
两人陷入沉思,一时间没有个合理的推断。
“还有,你是如何成为孔铉亲传弟子的?”无为的问题想不通,明萨便换了个疑问。
“……”
仍述知道小魔头早晚会问到这个,他沉默半晌,再三思量后开口道:“我现在还不能说。”
明萨冷哼一声,似乎早想到他会如此,所以问出口时,也没抱有期待,此刻只不过再失望一次罢了。
“小魔头,会有一天,我会对你坦白一切…”仍述声音低哑,似要低到尘埃里,心中隐忍良多。
这声音听得明萨心中一揪,静默半晌,明萨开口道:“也罢,刚好我累了,不想追问。”
……
来到这个陌生地界的第一晚,明萨和仍述便仓促睡在了这里,这片环望无垠的青黑色空旷土地上。头顶是浩瀚星河,无以计数的星星肆意闪烁。在整片干净的暗色苍穹下,这个陌生的地界显得宁静而圣洁。
这里就像是远离了尘世,远离了喧嚣,刚刚诞生的一个全新世界,静寂消声,带着初涉世俗的羞涩。
明萨和仍述肩并肩躺在土地上,想要睡去,心头却有千思万绪。想要说些什么,脑中又有百般思量,无从启齿。只各自心中揣摩着今天的遭遇,茫然出神。
神山崩裂之后,无意间掉落深渊。深渊之后,居然是一段向上的洞口,走出洞口才来到这片土地。这期间唯一有些异常的,便是仍述的那块令牌,曾经闪耀过红色光芒,但也是一瞬即逝那般短暂……
天幕随着夜晚的增进更加浓郁了几分,地高天近,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漫天星辰。果真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bp;&bp;&bp;&bp;明萨和仍述躺在陌生地界的青黑色土地上,默契地放空思绪,不再胡思乱想,而是静静修养心神,且等天明之后再想对策。
恍惚之中,忽然远处空中飞来几百只大鸟,振着翅膀,偶有鸣叫,从半空中滑行飞过。
这些大鸟身形庞大,但身姿却轻盈无比。它们的猝然掠过,让明萨和仍述感到身体都被带得轻飘了几分。就像是神鸟一般,不知来自哪里,又飞向哪里去。
明萨和仍述看到它们便觉得有所敬畏,毕竟它们是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而他们两个却是初来的陌生人。
这一晚虽没有坠入沉梦,但却如同在梦境中度过,这新奇的地界似乎是逼真的幻境,似梦似真。
……
黑夜如梦境般短暂,转瞬天亮。
清晨的空气中仿佛蒙着一层暗色沙雾,让人觉得视线看不甚清。天空中也是阴暗一片,不见阴云,却似混沌。
如今看来,这里白天的天幕却没有晚上来得那般纯粹,加上脚下大地的茫茫无尽青黑色,更映出这整个空间的幽暗和苍凉。
仍述和明萨恢复了体力,再看向远处的巨大石峰,此刻它竟呈现出橙红色的盛景,艳丽夺目。
“我们继续走吧,看看石峰之后是什么。”仍述对明萨说道,说完便将明萨也拉起身。两人看着那座昨晚还是黄褐色的石峰,坚定了心念,要翻过它去再说。
“你的伤如何了?”
“昨天都没事,现在能有什么事。”仍述扬扬头,示意这点小伤不足挂念。
明萨对他的倔强没办法,此处眼界尽处,四面八方不见人烟,更无法看到干净水源。只好等找到人家,方能讨些清水来,才好清洗伤口。
仍述再转过头来催促道:“走吧。”
明萨点头,遂随他向前走去。
终于走近,站在这块巨石山峰前,明萨惊讶于如此庞大的山峰,居然是一块巨石而成,浑然一体,毫无分割。
它矗立在此,似这个世界的一颗火红心脏,它巨大到超人意料。高度虽然只有百丈左右,但横跨的长度却应有几千丈不止。
这石峰上镌刻着密集的直线纹路,浅一些的是纹路,深一些的便是沟壑。石峰屹立,像是巨兽卧地,在空寂的土地上突兀挺拔,直刺苍穹。
再等他们攀到巨石顶峰,可以俯瞰这一带之时,仍述和明萨惊愕于面前,他们正对的这一片土地上,居然现出了屋舍。
有房屋有人烟,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房屋的构造和外形,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样子。
正对的一面,放眼望去,全部都是屋舍,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有的高耸如高亭阔宇,有的低矮如河边小屋。一眼看去,邻近的一些可以看清的屋舍,全部是木质或是青土搭建,还有两家稍大一些的,房屋前有庭院坐落。
有些房舍简陋到,就用多根木杆均匀地搭在几个主杆之间,搭成一个伞状骨架,外面披上几张树皮,这里面便可以住人了。
当然,精致的木屋也有,甚至远处依稀有高耸的建筑,仿佛也有着宫殿的华丽外观,但这些简陋伞型木屋还是颇令明萨和仍述震惊。
宇无石不存,地无石不坚,山无石不峻,园无石不丽,居无石不安,这是人间常言之道。此刻明萨和仍述脚下确实是奇石嶙峋的石峰。
但是面前远处的房屋却看不到一块石头,全都是木质或青土搭建。
在远处的房屋之前,堆砌着一堆巨石,巨石之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摞在一起,看似风吹可倒,但却十分稳固。
最大的一块巨石上赫然写着两个红色大字:落城!
落城?
是这里的名字了,明萨和仍述相视一眼,如此想到。
在这几块巨石之上,闪着一些金色光柱,但却不是阳光从中折射映出,环顾四周,也未找到光柱的来源。
转身回望仍是一望无尽的青黑色土地和远处皑皑白骨。明萨和仍述站在石峰最高处,似乎就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峰,俯瞰着整个世界。这本是强者的姿态,但现在他们却对这里一无所知。
“去前面看看。”仍述敛正声色道。
明萨颔首,两人一同,下了石峰,朝着人家密集的地带走去。
突然,从他们的右侧,那巨石散落坦荡不生寸草的天地交界处,现出一道灰色曲线。那曲线波动着,扭曲着,瞬间现出了它们的形状。
那是一些奋然奔跑的动物,在明萨和仍述看清这些奔跑而来的是何物时,那些庞大的躯体已经跑的近了,这奔跑的速度,可能与千里战马不相上下。
这是一大批旷野之上的野马,每一匹都要高出正常的马很多。这下明萨和仍述似乎明白了,刚刚出洞口时看到的那些老鼠,昨晚的那群飞鸟为何那般巨大,或许是因为这里生长的动物都如此庞大。
这些野马高大健硕,背毛发达呈灰白,腹部渐变为灰黑。腰背中间还有一条黑色明晰的脊中线,鬣毛鬃毛都短硬的直立着。
看着这些野马疯狂地冲过来,满满一大批,不给整个地平线留一线空隙,明萨和仍述来不及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冲到自身面前。
仍述瞬即转身,将明萨护在自己身后,而当他这个动作还未结束,这些看起来硕大凶猛的野马,已经极其默契地分开一个缝隙,足够绕开明萨和仍述周边几丈远,奔腾而去。
就像那些巨大老鼠惧怕人类一般,野马远远便看到明萨和仍述两个人类站在地面上,本能地在奔跑间避开。
这是这些野兽对于人类的敬畏,是发自它们最原始的意识。看着这些野马从身前身后铿然而过,久久,明萨和仍述还处在懵怔的状态。
他们看过四周,再看向对方,想要从彼此的眼中找到一些肯定线索。这里不是阴曹地府,更不是天上闲庭,也不是虚弥幻境。
明萨和仍述开始意识到,这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且,是另一个世界!
&bp;&bp;&bp;&bp;再过良久,明萨和仍述已经完全接近了这片房屋,灰褐色的简陋木屋,堪称奇绝。
看着街道中来往行走的“人”,明萨和仍述真是惊掉了下巴。这些高大的令人惊讶的人,全都生着牛头马面一样的面孔,身形健壮头发稀疏,面色铁青……
这不正是他们一起在西域雪洞中看到过的“魔人”吗!
也是明萨在灵山十巫塑造的幻境中曾经看过的魔人,当然,仍述也曾觉得这些人很熟悉。在西域雪洞中时,仍述看到那被冰雪封存多年的魔人便觉得似曾相识。
如今看到活的魔人,他们交谈着,行走着,穿梭于这木屋街道之中,仍述更觉得这场景无比鲜活熟悉。
这些魔人如今在这里存活着,还有这么多,来来往往,熙熙攘攘,走街串巷,难道,这里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难道那青城神山真的别有洞天?
他们两个在神山崩塌时,无意掉进了这些魔人的世界?
但更加奇怪的是,这些魔人看到明萨和仍述并不感到奇怪。若是有人无意闯入了他们的世界,难道他们不会感到恐惧?或者对闯入者进行驱逐?
但是高大魔人们没有这样做,反而还有些人,神情敬重的向他们两个点头示意。
他们继续壮胆向前走去,再走近街中更热闹一点的地段,便可以看到一些长相稍微正常的人类,他们的身形不再出奇高大,面容也很是姣好。
半空中还时而传出琤瑽琴瑟的音律,似有多种乐具交杂演奏。有的乐曲气象宏大,意境开阔浑成。有的曲调又具空灵气象,缥缈难描。
虽然不是同一种乐调,但明萨和仍述却也不觉得这种交织显得嘈杂,反倒另有一番韵味。
再向前走,眼前便出现了一条分岔路。
向左走,是一条看起来更加热闹喧杂的街道。街边设有各种摊位,街上行走着形形色色高低不一的人。
向右走,则是一条稍显清雅的街道。街中没有纷繁的小摊位,街上行人也很稀少,来往有装饰精致的马车,道路两侧房屋要更为高大讲究。
明萨和仍述怔忡站在岔路口前,任凭这里的风清幽吹过,心神憔悴,肚腹饥渴,心中更是一片茫然。
“走哪边?”有仍述在身边,明萨习惯了相信他的判断。
仍述环顾四周,刚要开口说什么,眼神却现出别样神色。明萨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从右边更为清净人烟稀少的街道中,正有一位一路小跑而来的老人。
仍述之所以会远远注意到他,是因为这人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们,似乎正是向他们跑来。
明萨也将目光聚焦在这老人身上,只见他身形低矮佝偻,不知是因为年老还是天生就是如此,他背上的佝偻十分严重,像是驮了一个重重的包袱,压弯了背弯。
这佝偻的背,让他小跑起来有些艰难。虽然他看起来上了年纪,但头发却并无花白。他的穿着要比街上的高大魔人华贵很多,头顶一顶瓜皮小帽,配合他嘴边生着的八撇油胡,一脸的奉承之色,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明萨和仍述相视一眼,在原地站定了等他跑来,且看他是何人有何事,能不能从他身上打探些信息,能够帮助他们更了解落城这个地方。站定之后,心中先给自己打气,以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可是等这谄媚的佝偻老人跑到他们两个面前,他一开口,仍述和明萨心中的防备却顿时崩塌,溃不成军。
因为他继续谄笑着,一脸从容地面向仍述道:“少爷,你可是回魔族来了!”
魔族?
魔族!
明萨和仍述互视一眼,心中惊恐,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突兀的事实。
可是眼前的佝偻老头却不给他们反应喘息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念叨:“我说少爷啊,你昨天就回来了,为何此时才回家?”
佝偻老头说着踱着步,转到仍述身后,再唏嘘一声:“哎呀呀,你看,这怎么还受伤了?怪不得路上耽搁了。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看大夫?什么时候受伤的?”
明萨被这老头如此念叨,本来就有些混乱的大脑,此刻像有无数苍蝇围绕头顶,嗡嗡作响,更觉无法正常思考。
魔族!
明萨在脑中重复着这个地界的名字,再目光茫然地审视周边的人和物。
此刻,她和仍述站在长街的分岔路口,看周边奇形怪状的人来来往往穿梭而过,天地旋转,阴雾密布,耳中充斥着半空中的渺渺之音,恍若虚幻。
然而仍述却已经在那佝偻老头的念叨中,心中逐渐平复下来。长久训练养成的习惯,让他果断决绝,越是慌乱之时越能够迅速冷静。
那瓜皮帽的老头绕着他周身打转,不停的念叨,已经被仍述有意识地屏蔽掉。片刻的愣怔之后,眼前这个无比碎碎念道的老头依旧站在两人面前,脸上的关切笑容不变。
街上不断走过的高大行人,方才见过的一切不寻常的景色,不正是印证了他所说的那句“魔族”吗!
落城,不过是魔族的一方领土罢了,是这样吗?仍述思虑道。
本以为跌入这里纯属巧合,是宝物的启用,是神山的崩塌,让他和小魔头无意掉进了别的世界。
但先有胸前令牌的发亮,后有这瓜皮帽老头儿前来相认,他口口声声将自己称作少爷,又一脸笃定地对自己表露关切和担忧,不像是认错人,反倒像有意安排。
令牌是当初进入青城,鬼面军师给自己的,他叮嘱自己一定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想来,难道来到魔族,也是暗影军师和师父的操纵?
他们,与魔族有何关联?
这一次,他们又要将自己这颗棋子,置于何地?完成何事?
短暂地沉思过后,仍述暂时想通了来到魔族的初衷,他暗中将握着小魔头的手加重力气,握了三次。提醒她镇定,放松,两人在一起,便可以应对一切未解之谜。
&bp;&bp;&bp;&bp;面对魔族中第一个迎上来的“故人”,仍述疾速反应过来。此刻不敢再迷茫耽搁,面对突如其来的新世界,他要迅速做好准备,就像当年初到菀陵一样。
在战争和博弈当中,必然拼劲全力,能赢则赢,若注定是输家,也要尽力输得最少。
这瓜皮帽老头刚刚过来,第一句说的是:少爷,你可是回魔族来了!
他这句话透露出几个信息。首先,现在自己这张宣泽的脸,是这个老头家的少爷。另外,他言下之意是自己离开过魔族很久。
仍述在自己的假脸上对这老头挤出一个笑容,对他一顿嘘寒问暖摆摆手,说了句:“我的伤没事,别担心,”说完他继续带着略显尴尬的语气问道:“老伯…你是?”
“哎呀呀,还说没事,都伤透了…”这老头咂着嘴,再轻叹一声:“少爷当年跟随国师离开,也不过刚满四岁,不记得老奴也正常。”
看着仍述脸色的尴尬,这老头一面似乎在替仍述解围,一面自己介绍道:“我是您的老管家,老秦啊!”
听他沉吟一声,仍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瞬即点头,对管家老秦说道:“那我们回家吧!”
“哎…哎…好嘞!”那瓜皮帽老头一面应着,转身带路的瞬间还瞥了明萨一眼,眼中的猜测之意尽显。
虽然看向明萨的眼神很不友好,但他转过头去,心中对少爷却是赞赏无比。
这小子,从自己出现告诉他这里是魔族,到他反应过来与自己周旋,中间短短片刻,怪不得会被国师选中,果然是个可造之材。
明萨和仍述跟在这管家老秦身后,两人相视无言。
老秦虽然佝偻,但身上衣袍却洁净不染尘土,工整非常,与他奇怪的驼背并不相符。他自顾自在前方带路,走的不疾不徐,也透着心态的平和,一时间看不出任何破绽。
而看方才这老管家对他二人的态度,明显是对少爷仍述毕恭毕敬,而对跟在少爷身边的不知名女子充满防备。
如今来到魔族,绝不是巧合那般单纯。他定是被巧妙安排闯进魔族地界,继而被认作这家少爷,现在也只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了。仍述想着。
宣泽这张假脸,从师父给自己设定之时,一定就背负起了某种身份,这次意外来到魔族,多半也是师父一手安排。
如今这里的所有一切都是谜团,仍述和明萨心中各有疑虑,但只能一同向前,从更多的接触当中找寻线索。
……
管家老秦引着仍述和明萨,走向右侧的规整街道。街上房舍依稀,看起来要比一路过来的简陋木屋精致很多。
这些房屋大多为青土塑成,在阳光的照耀下,高耸的角楼外沿,顶楼天台的廊柱,还有墙面上雕刻的花纹都颇为精湛,熠熠生辉。
这些精雕细刻的花纹和略显粗糙的青土墙面,一同营造出一种和谐的美感。或许这就是这个世界中,别有特色的房屋风情。这条街上,还有少数木质高楼阔院,看起来要比青土房舍更高贵几分。
而等这老管家终于停在一个高大门楣之前,仍述和明萨了然,这便到了仍述这位少爷的家了。
只见这高大的府门外,高悬着一面巨大匾额,上赫然写着两字:蓝府!
看来,我姓蓝了?仍述暗想。宣泽这个名字才刚刚用熟练,现在又改了名号。
这个蓝家府邸便是由木制而成,看起来蔚为壮观。前有高门亭廊,后有前庭内院,有角楼,有主殿。算得上是一路走来,明萨和仍述看到的最豪华的府邸,蓝家一定是这落城之中的大户人家。
终于进得蓝府来,府门里外排了整整两队的高大魔人,中间有少数正常面容的人类,全都规规矩矩地躬身相迎,口中齐声称呼着:风少爷!
明萨和仍述相视一眼,双方眼中的意思彼此都懂,仍述的脸在魔族的世界里,不出意外,便叫蓝风。
院中最令人瞩目的景色便是大片的竹子。竹子株株凛冽威仪,竹叶有浓有淡,竹心虚空神秘。微风吹来,竹叶旋舞而下,满地华彩。
竹子是有禅意之物,空非空,实非实,空实一体,无空无实。看来这蓝家还是有些品味的名门旺府。
穿过外堂进入内堂,里面正门大开,殿中一张硕大圆桌,上面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这些菜式与人类的吃食倒是颇为相似,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圆桌四下站着四个模样与人类无异的侍女,毕恭毕敬地站在圆桌后面四个柱子前,等待伺候主人吃饭。
除了婢女,这里并没有他人,蓝府没有老爷和夫人?仍述和明萨有些狐疑,难道仍述这身份在蓝府是个孤儿?
管家老秦神态无比自然,他雀跃着,正如见到了期盼已久的亲人一般喜悦。他热情地引着仍述入席,我有没有父母这种话,仍述自然不好问出口,只好在桌前坐定。
“少爷,你这伤口,要不要先去包扎?”管家老秦见仍述已经入席,佝偻着腰询问,嘴中还一直啧啧不停,似是真的担心伤势,也似是见不得少爷如此狼狈。
“不必了,这点小伤不碍事。”
听仍述如此说,老管家便叫侍女们过来伺候开席,看来这蓝府中大大小小之事,全都是老管家一人说了算。
没有老爷和夫人,也没有其他少爷小姐,仍述这位少爷回来,便是府中最尊贵的身份了。
“少爷,国师身体可好?”席间,老管家突然问道,声音自然无比。
国师?
仍述的脑子里飞速搜索着可能的人物,安排给他这张脸的是师父鬼面军师,站在鬼面军师之上,还有一位谋划万事的暗影军师,仍述猜测这两个人的可能性最大。
于是他微笑一下说道:“尚好,尚好。”说完便用眼睛余光去盯管家老秦的反应,见他一切正常。
“国师可与跟少爷提及魔族之事?”
这一问,仍述对进入魔族一事更有了新的证实,绝不是误闯而入,而是老秦口中的国师有意安排。
这老秦又问起国师是否跟自己提及过魔族,那也就是说,有可能没有提及过了?事实上也确实没提过,所以目前自己是完全的懵怔,倒不如实话实说好了。
“没有,一概不知。”仍述答道,他顿了顿,为进一步确认这位国师的身份,仍述冒险又加了一句:“他只是拼命地磨练我。”
听闻此话,管家老秦自顾自摇了摇头,扯着嘴角无奈一笑,边笑还边低声说着:“嗨…他还是这样的性子。”
&bp;&bp;&bp;&bp;“少爷这些年过得怎样,好不好?”席间一阵沉默,管家老秦站在一旁尽心服侍,生怕少爷吃得不好。
这是与第一个问题相隔甚久的第二个问题,老秦一味谄笑卑微的神色中,再次透出真实的关切神情,看来刚才仍述的回答该是对的,并未引起他的怀疑。
然而,面对他的发问,仍述没有一个是有把握回答的,他快速在脑中计划一下,淡淡说道:“人在他乡,心有异念。难交知心好友,更难见至亲之人,谈何好或不好?”
仍述的回答说的确实是真心话,但也足够模糊不清,所以老管家一时之间竟然十分认同,还似乎被仍述说的有些感伤,便没有继续问下去。
转而,管家老秦话锋一转,换上之前欣喜的神色,开始一一为仍述介绍这桌上菜肴,还分门别类地引出魔族佳节,有哪些吃食,有哪些传统,似有意多番教导,不厌其烦。
但是,让明萨和仍述奇怪的是,整整一席饭间,管家老秦一直对仍述这位少爷嘘寒问暖,却对坐在仍述一旁的明萨只字未提,甚至连正眼都不曾瞟向她,仿佛她就是管家老秦眼中的透明人。
按照他如此讨好关切少爷的举止来看,这并不正常,怎会对少爷身边的女子不闻不问?
终于挨到一顿饭结束,侍女们开始撤去饭席。老管家引着仍述和明萨走出大堂,走到露天的堂间,出乎意料的,他转过头来竟然是面对明萨。
然而他眼神中却不带一丝友好,默然道:“哎呀,你看,少爷定是劳累也要休息了,我派侍从带这位姑娘去驿馆入住。”
挑衅的话语已经说到如此地步,从一开始见面到现在,这位老管家对仍述极尽敬畏之色,却对少爷带回来的这位姑娘极度不礼貌,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问过。
如今更是不许她住在家中,让人带明萨去外面的驿馆去住,言语和行为间,满满都是对明萨的不欢迎。
虽然仍述和明萨都不知道这是为何,但此刻怎可让小魔头一个人住到外面去。这个时候,他们两个是不能分开的,若是分开危险便会放大不知多少倍。
于是仍述不顾处境如何,略一皱眉,正了正声色,对管家老秦吩咐道:“不必了,将她安排在我隔壁房间就好。”
少爷就该拿出做少爷的架势。仍述这话一出,老管家竟也没了声音。你既然给了我府中最尊贵的身份,我便要好好利用,这没错吧,仍述想道。
听到少爷如此说话,管家老秦的眼中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之色,转而稍稍在脸上加上些和颜悦色,对明萨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明萨看到仍述坚定的眼神,知道他的意思是,没关系,事到如今我们就大胆应对,若是有事我们也在一起。
明萨也敛正声色,沉静答道:“琴瑶。”言语间没透露出丝毫怯懦。
“不知琴瑶姑娘父将可否安好?”没有一点停顿间隙,管家老秦继而对明萨追问道。
我父将?
明萨脑中一转。
最初老秦问仍述国师是否安好时,仍述回的是尚好。此刻自己总不能报出父将已死的消息吧。
于是明萨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应道:“父将一切安好。”
“还不快去给琴瑶小姐准备房间!”管家老秦听罢明萨的回应,便没有了下文。一面勒令侍从们去给明萨准备房间,一面着人带仍述和明萨上楼去。
“少爷您好生休息,过会我叫侍女给您清洗伤口。”管家老秦垂目站在楼梯之下,毕恭毕敬地提醒道。
“知道了。”仍述已经上了楼去,隔空对他应了一声。
老秦在楼下自顾自地笑了笑,神色有些欣喜,有些安慰,又有些无奈。他自己笑过,便弓着他那个驼到很夸张的背,返回房间去了。
……
在这里,魔族北方蓝府大院中,管家老秦整整等了二十多年,只为等到他手中法宝发光的那一天。
为了他们对祖先遗训的坚定信仰,他和国师约好,一个在人间,一个在魔族,遥相呼应,共筑魔族的万世辉煌。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在这一天的午后,老管家房中的法宝突然发出红色光芒。一闪又一闪,幽幽暗暗,生怕主人注意不到,不断进行提醒。
老秦惊喜万分,国师终于选定了人选,他终于有所行动了。而国师和他盼望已久的人,终于回来了!
于是老秦吩咐侍从收拾庭院,准备丰盛的饭菜和卧房,之后他才整理衣袍前去街口迎接。而这一等就是一夜,不知是何原因,竟让这位即将归来的少爷,在残尸断骸中呆了一整晚。
这位少爷自小被国师带走前去人类,自然是不熟悉魔族情况的,多让他自己在初入魔族时看上一看也好,所以老秦不急。
自他来到的地界,唯有朝这个方向走,方能看到人烟。即使他判断有错,去了其他方向,也会无路可走,只能弃路返回。
所以,自己只要在街口等,总能等到他的出现。
天色大亮后,老秦看到从残乱尸骨堆方向走进街口的人,第一眼他便认出了这位少爷的长相。当年蓝家少爷被带走时还小,但如今这张脸确实能找到他小时候的样子。
不管最终选定的人,是不是原本的蓝家少爷。这蓝家少爷的脸,是国师给老管家的接头暗号,看到这张脸,便可确定他就是被选中之人。
为证确实,在远远看到少爷出现时,老秦还用手里的法宝感应了一下少爷怀中的法宝,确实有一缕红光发出,如此便更加确认无误。
不过,为何他身边会多了个女子?
不应该是少爷一人回来吗?
这女子的身份如何,老秦一时间无法判断,便只好不予理睬。但方才见少爷对她很是照拂,生怕她被自己安排住到外面去,看情形他们两个关系匪浅。
这倒是让老秦对这姑娘的身份多了一层怀疑……莫非她是……?
&bp;&bp;&bp;&bp;仍述和明萨已经回房,管家老秦独立窗前,静心思虑,将往事与今事相联,来推断少爷身边女子的身份。
八年前,国师曾经用光影梭移回来过一次,那时国师曾对他说,他在人间又收了个小徒弟。
国师曾经立誓今生再不收徒,如今却收了个小女孩做徒弟,这女孩将是国师的关门之徒,是继七徒弟之后的小八。
面对老秦当时的疑惑,国师解释说,这女孩是将门之后,她的父将也是极度忠诚于国师之人,所以她的忠诚度不用怀疑。
在遭受过爱徒们的背叛之后,忠诚是国师最看重的品质。
国师说,他有意将小八培养成为将来蓝家少爷的爱侣,这样也可以从另一方面控制蓝家少爷,让他遵从国师的指挥。
那么,如今,这女子就是小八吗?
刚刚自己试探问她,她父将可好,她似乎有些犹疑,但又不像是很吃惊的神色。况且下意识看她的骨骼,确实像是武将世家出身。
……
仍述回到房中没一会,便听到有侍女在门外询问,可否进门为他清洗伤口,仍述便唤她进门。可等侍女进得房中,仍述却让她将水和药放下,并叫她将隔壁的姑娘给自己找来。
那侍女愣了愣,一张呆愣的脸更显笨拙几分,她反应了下慌忙点头应声。不一会儿就将小魔头带到自己房中了。
对于从未见过的这位少爷,府中上下似乎颇有忌惮,不知他脾气秉性如何。
“你出去吧,她来给我清洗。”仍述吩咐道。
这次,这侍女似乎早就想到会如此,所以反应很快,颔首应声便带上房门出去了。
楼下的老管家已在暗中留意,见少爷如此便迫不及待,将这姑娘叫到自己房中,想来他二人关系更不寻常。
如今自己尚未对他们亮明身份,一来是为探探这蓝家少爷的决断能力如何,二来也是因为他带了个陌生女子回来,不能确定这女子身份,便不能轻易显露自己的身份。
所以,他们对魔族充满陌生和疑惑,两人到一起去商议一下也无可厚非……
“伤得有点严重…”明萨用清水为仍述清洗后背的伤,因有心事,连声音都很虚浮。
“以我的功力,暂时不觉得有人偷听。”仍述直截了当说道。
听他如此说,明萨轻叹一声,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迷茫。有太多疑问想要问出口,一时间却不知从何问起。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推断,而他们之间也不能再有任何秘密,这是仍述首先意识到的问题。
以前,他将自己的身份对小魔头多番隐瞒,是为保护小魔头安危的无可奈何之举。当时自己自觉可以控制局面,所以固执的不对她说出真相。
但如今,在这个突如其来闯入的魔族世界面前,仍述自己同样面临重重迷雾无从参破。他已经不能再游刃有余地控制局面了,便只好全部对小魔头坦白,这样他两人才能共同谋划对策。
略有沉思,仍述突然开口道:“小魔头,现在我要把我所有秘密对你说来。”
明萨一愣,瞬间与他心意相通,知道接下来两人要共同面对一切未知,自然需要坦诚相待。
以防有人偷听,仍述便轻声低语,解释了曾经所有对明萨的隐瞒。铸剑铺中毒,与赤烟假意交往,来到青城神山成为孔铉的亲传弟子,这所有的事情都是由师父安排,他只是无法左右局势的棋子。
明萨心中微颤,在面对如此多的真相面前,她最开心和触动的,竟然还是仍述和赤烟假意交往这一点。她不敢相信在当今迷局面前,自己竟然还对这件事最为在意。
“你师父是谁?”
“鬼面军师,鬼面军师之上,还有暗影军师,也就是赤烟的师父。”仍述声音定然。
“你是鼎界人吗?你家人呢?”明萨轻声询问。
仍述苦笑一声,声音难掩苦楚:“我的身世我也不知,我是孤儿,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师父训练下长大。”
明萨正在给仍述上药的手不自觉抖了抖,眼底莹然。
再听仍述给她讲述,他从小是如何接受残酷训练,与同龄小孩子自相残杀,只为培养冷面冷血的心境,明萨更觉心痛。
她在背后抓紧了仍述的手臂,对他身世的震动,让明萨想要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给他温暖。
怪不得仍述总给人一种矛盾的感觉,他时常顽劣,却似乎在顽劣中透着忧伤;他时常傲世凌人,却在傲然中透着些许自卑。
他时常冷峻果决,杀伐决断,让菀陵众人都认为,他没有顾庭那般柔和温暖。他无法带给他人温文尔雅的善意,无法带给他人谦恭随和的暖意。
然而,知道真相之后方知,从小经历如此残忍训练,他的内心如何能够温暖的起来?
他连自己都无法温暖,又如何温暖他人?明萨鼻中一酸。
仍述感受到了身后小魔头的震动,他也反手过来,握紧了小魔头的手。
虽然心中还有很多话要说,正是小魔头的出现,让仍述看到了单纯和善良,是她让自己找回了对生活的向往…但如今是何境遇,这些无用的话且留着以后再说吧。仍述想过,忙继续给小魔头说出自己的分析。
“这次我们来到魔族,我想也是那两个军师的安排。”仍述转过身来,正面面对小魔头:“你还记得我那个闪着红光的令牌吗?那就是入神山前,师父命我随身携带的。”
“你的假面,也是你师父给的…”明萨喃喃道。
“是,所以,这个管家老秦,应该是与我师父串通好,只要看到这张脸,就确认我是蓝家少爷。”仍述分析道,明萨点头认同。
“所以,你师父,很可能就是他口中的国师?”
“也不一定,暗影军师势力更强,我倒怀疑,暗影军师是国师的可能性更大。”
“不论谁是国师,”仍述又说道:“这个引我们来蓝府的老管家,一定是国师在魔族的接应人。我们出现在街口时他便迎上来,说明他知道我们在哪,定是早早等在那里的。”
&bp;&bp;&bp;&bp;管家老秦身上有古怪,这个必然没有疑问,明萨也如此认为:“他似乎知道你对魔族丝毫不了解,还在言语中,刻意提醒你一些事情。”
比如,管家老秦刻意说少爷终于回魔族了,若不是刻意提醒,他应该说终于回落城了就好。之后又主动说起,少爷四岁就离开魔族,对他不熟悉可以理解……
这些话有意无意,在提示仍述和明萨,让他们推断出很多信息,想起来便觉得奇怪。
而且一整顿饭,老管家并没有问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只是问了国师身体如何,少爷在人类过得好不好。之后还给仍述介绍魔族的吃食和习惯,似乎对他有意教导。
老秦是那个国师在魔族的接应人,这样说来,国师是暗影军师或者鬼面军师其中之一,那么,鼎界势力居然又和魔族扯到了一起?
这许多年,菀陵和青城互不相让,戎族和西域也多番滋事。反倒是鼎界借着经商发财的由头保持中立,竟然没人去注意到它的狼子野心。
如今,鼎界势力与魔族势力牵扯到一起。仍述师父鬼面军师之后,还有一个更加老谋深算的暗影军师。两个军师谋划全局,正在对整个人类做出预谋。
若是鼎界自身有心暗蓄势力,可能是为了谋划疆土的侵占和纷争。但若是魔族势力控制了鼎界,他们想要谋划的,可不仅仅是一两座城池那般简单了吧。
所有人都知道,远古大战,若非人类拥有灵树罩护,早已被异族侵占残杀殆尽。想来那能操控野兽的异族,便是如今的魔族。魔族恣意复仇,对抗的便是整个人类。
只是不知,魔族中为何有人与人类生得一个模样,而更多人则是牛头马面的怪异?而仍述并非魔族中人,如今却被派回魔族,又能有何任务?
“日月军的事,我曾怀疑与暗影军师的谋划有关……”仍述打断明萨的深思,他一抬眼,看着小魔头,声音带着试探之意,生怕触动她的伤。
当他说出这个怀疑时,明萨没有他想象中的感伤,反倒快速打断了他的话:“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
明萨顿了顿,低声道:“你一直跟着的孔铉长老,他就是我哥哥,明奕。”
看着仍述的惊讶神情,不比前几天护元长老对此消息的惊讶消减几分。
仍述脑中飞速闪过小魔头过往对孔铉的奇怪举动,怪不得她多次想要秘密接触孔铉,还不惜去看男人洗澡,冒险用明萨的真面目面对他,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可有确认?”仍述眉毛微蹙,认真问道。
明萨笃定点头:“我若不确定,怎会随意与你说起。”
“可与他相认?”
明萨摇头,这正是她困惑之事:“他说他曾经受伤,过去之事全都忘了。他虽不认得我,但我可以确定是他,他背上的伤疤,是我和弟弟用香火烫上去的,绝对错不了。”
刚刚仍述还说,怀疑鼎界势力与日月军覆灭有关,现在看来,日月军或许没有覆灭?
孔铉就是日月军中主将明奕,日月军遭遇劫难之后,他虽失忆却仍被鼎界所用,成为和仍述同样的棋子。
“他也是受鼎界势力所控,既然失忆,想必被控制的更为彻底…”仍述语气凝重。
明萨知道,这其中,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对了,还要提醒你一件事,”仍述头脑飞快转着,忙不迭提醒明萨说:“赤烟是暗影军师的徒弟,她的地位要比我更高一层。”
“你方才说过的…”明萨眉眼一抬,不知仍述再提此事是为何意。
“你想想,刚才管家老秦问你什么?”
“你是说…?”
看到小魔头神色一变,仍述重重点头,肯定她的猜测。
那老管家从一开始迎上来,接他们两个回蓝府,就对明萨报以不友好的眼神。后来更是在整个席间,没有搭理明萨一句话,甚至还要她住在府外。
但是仍述以少爷身份命令他给明萨准备房间,管家也没办法。那时候他似乎更加确定仍述和明萨的关系不一般,所以才问了明萨的名字,还有,他多问了一句:不知你父将可否安好?
他如何知道明萨出身武将世家?
细想老秦问仍述的话,方知,老秦与他口中的国师已经久不联络,不知国师身体如何。又如何知道明萨的身世?
况且在明萨谎称父将一切都好时,老秦的眼神中没有感到诧异。那么,很可能他并不知道明萨真正的身份,反而若是他是暗影军师在魔族的接应人,他应该知道,暗影军师有一个徒弟。
这个徒弟是武将世家,这一点刚好与赤烟的家世吻合。不过他听到琴瑶这个名字时,似乎也没有诧异反应,难道他不知道赤烟的名字?
“对了,我在我桌上看到这个,”仍述从床边拿起一纸册道:“你看!”
翻开这纸册,明萨惊讶地发现,纸册里竟然记载着魔族操纵法宝的心诀,而且,居然和长生派流传下来的修炼心诀是一样的……
“魔族的法宝,与神山那些宝物为同类?”明萨惊愕。
“还是说,那些宝物本就是魔族的法宝?”仍述补充道。
细思之下,仍述说的确实有理。仍述、孔铉都是鼎界两位军师的棋子,那么长青派掌门人释天,很有可能该是同样身份,方能那般器重孔铉。
护元长老曾经看到有人在神山里作怪,放了神秘东西进去。而那时候负责守山的正是释天,他派人将宝物送进神山。
那么,这些宝物,便是魔族所有的法宝,没错!那个最初的香炉宝物,也该是魔族之物。但是,魔族势力在人类作怪,该是意欲不轨,怎会将法宝拱手相送?
刻意放了更多法宝进山,让更多人得到法宝,他们意欲何为?
魔族人有何不为人知的图谋?
而且这修炼心诀,就放在仍述房间里最醒目的桌上,似乎担心他看不到一样,难不成又是什么刻意安排?想要暗示什么?
&bp;&bp;&bp;&bp;面对重重迷局,明萨一脸疑惑,仍述也蹙眉思虑,可能一段时间内,难以解开谜团。
过往师父给他的众多任务,他也曾认为无法办到。但却都凭借自己一股不认输的拼劲,最终一一办妥。在军中数立奇功,才成就了他在菀陵如此高贵的地位。
但此次却如此扑朔迷离,错综复杂。他不得不承认,在这次任务面前,他有些无措。那些冷静、果断、智谋,一时间不知该何处安放。
明萨和仍述推断着当前情形,不知不觉,窗外竟涌上浓重夜色。
这,不是刚刚吃过午饭没几个时辰?怎么就天黑了?
“少爷啊,要早睡啦,明早还要去祭拜先祖!”楼下忽然传来管家老秦的敦促声。
“他这话中之意是在叫我回房吧,想必一直盯着你房中动静呢…”明萨撇撇嘴说道:“我先回去了,药也给你上好了,这伤虽不重,但也伤及内里,你真的要好好休息。”
明萨刚一起身,衣裙都还没彻底离开床铺,却被仍述从身后拖住了手。感觉到小魔头冰冷的手指,仍述眼神柔情几分:“别担心,我们一起面对!”
明萨回眸,微然浅笑,有眼前之人相伴,有何可怕?
看到琴瑶姑娘从少爷房中出来,再进了自己的房。管家老秦方才走出房门,悄声言语,对院中一个侍卫比划着吩咐几句,才安心回房睡了。
魔族的夜要比白天敞亮通透太多,静谧的夜空中,满是单纯闪烁的星子,全然没有白天空中模糊的暗雾。
明天一早,那管家老秦说要带仍述去祭拜祖先,谁知道明天要面对的是哪般考验。
不过几乎可以断定,鼎界势力将仍述安排入魔族,想要让他完成一些任务,而明萨则是偶然一起出现在这里的错误。不过既然来了,不管仍述要完成何事,明萨都将陪他一同解决。
晚风微凉,浓雾迷离。
一如仍述和明萨的心情,从未有过的茫然和忐忑,这一晚,他们必然无法入睡。不过,经过这一次两人相互坦诚,也给彼此带来了面对陌生魔族的勇气。
来到魔族的第二天,晨光依稀。
仍述和明萨早早被侍从唤醒,明萨发觉,魔族的一天时长似乎要比人类更短。昨天白天如此,昨夜更是如此。她还没觉得自己开始入睡,便晨光熹微,有侍从来唤,要准备吃早饭了。
而那管家老秦更是一大早不消停,见了仍述下楼,便展开了唠叨神功,恭敬迎上,嘘寒问暖。睡的如何?伤势如何?侍从如何?有何所需?反反复复,问过几番。
仍述好不容易应付过去,还没等吃几口饭,却又被他催促着,说要尽早出发去祭拜先祖,去得晚了,是对蓝家祖先的不敬。
仍述无奈,只好放下手中吃食,真是被他念到头晕脑胀,其实早已经没了胃口,尚不知,那要去祭拜祖先的武魂冢会是怎样地界。
明萨随仍述一同来到府门外,只见两位侍从已备好马,他们是正常的人类长相,并非魔族高大之人,此刻正恭敬垂目,站在府外候着。
“你们两个,一路好生照顾少爷!”
管家老秦对两个侍从厉声吩咐道。明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管家老秦面对仍述时,极尽忠诚甚至有些谄媚,但在面对下人时,命令的语气却威慑无比,竟有种凌傲气息透出。
看着门外只有三匹马,另有两名侍从要跟随,那就是不带小魔头一同了?
旋即,仍述敛正神色说道:“给琴瑶也备一匹马,我带她一起去。”
虽然他知道,这管家老秦如此安排,必然是有意不让明萨跟着,但仍述仍是尽量争取,生怕小魔头单独留在蓝府中会有危险。
“少爷,你有所不知啊!祭拜先祖,非黄金家族人不可入武魂冢。琴瑶小姐怕是不便。”老秦笑容难得十分真诚:“您就不要为难老奴了,少爷放心,老奴在家,定护得琴瑶小姐周全。”
听管家老秦说的如此坚定,再不容许仍述辩驳。琴瑶并非蓝家人,没有名分,充其量算仍述的一个朋友。不许她去祭拜先祖,这规矩确实合情合理,仍述也不好多说。只能看着小魔头的眼睛,示意她一切小心,等他回来。
不过黄金家族又是什么?
看着仍述眼中露出疑惑神色,老秦在他们临行之际,又叮嘱两个随从说:“少爷自小离家,对魔族之事不甚了解,路上你们且将黄金家族之事给少爷讲来。”
两个随从连忙应声,这管家老秦便以自己年老多病为由,没有陪仍述一同前往祭拜,而是与明萨一同留在了府中。
明萨何尝不担心仍述的安危,跟着两个侍从去不知多远之外的武魂冢,万一又是什么危险任务,自己却帮不上忙。
“琴瑶初到这里,多有不适,劳烦管家好生照拂。”仍述骑在马上,仍不放心明萨,于是转头面向老秦定然说道。
老秦忙不迭连连颔首,再摆手示意少爷快启程吧,再不走便晚了。
仍述神色郑重,再赫然一声,脚下一蹬,便驾着马向前走去。
“少爷,请随我们来。”两个侍从忙驱马跟随,一前一后为仍述引路。
管家老秦望着蓝风少爷远去的身姿,心中一阵欣慰。不愧是国师选中的人,在对魔族一窍不通的情况下,也敢一直用少爷身份,对自己多番命令施压,这胆识确实不是凡辈。
临行之前,还要命令自己好生照拂琴瑶,这是生怕自己给琴瑶找麻烦……
“琴瑶小姐…”老秦目送仍述身影远去,才慢悠悠转过身来,对明萨道:“早饭还没吃饱吧,你且慢用,不急,不急…”
明萨对他报以微笑,见老秦不顾自己,只身径直走回堂间。明萨也只能返回饭桌,继续食不知味地吃饭。
方才只听他言语拖长尾音,眼中露出狡黠光芒。这句本是好心提醒继续用餐的话,却被他说得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bp;&bp;&bp;&bp;仍述已经纵马奔驰了半个多时辰,在几位随从的引领下,来到了魔族的武魂冢。
用他们的话说,这里只是黄金家族的武魂冢,不是黄金家族的人,是没有资格在死后将灵魂进驻武魂冢的。
而面前这黄金家族的武魂冢,正如家族之名,如黄金一般,无比闪耀,足够震慑仍述的心神。
这座武魂冢修建在地面之上丈余高度,是个偌大的广场,足有方圆数百丈。在这青白色武魂冢石砖之上,林立着不计其数的石柱。
这些石柱横平竖直,排列得比军阵还要齐整,间隔有序,可见建造陵墓的魔族人是多么严谨细致。每根石柱高丈余,是由灰白黄三种颜色石头堆积砌成,每根石柱都是一位故去之人的墓碑。这种规则的庄严感让武魂冢更具肃穆气息。
在一丈高度的千万根石柱包围之中,在目光所及的最后,矗立着一座高约十余丈的金黄色方形石柱。这些金黄色巨石,规则齐整,闪耀着属于这座石碑独有的威武和庄严。
在众星之中垄然出现一拱明月,这最高的石碑,自然是来武魂冢祭拜之人无一不仰望的崇敬。金黄色的石碑上雕刻着宝塔、拱门、交织菱形等各种图案,新奇的图形组合透露出魔族对尊者的敬仰。
这座最高的石碑便是魔族最高领袖,黄金家族的创始人宗运的墓碑。这座墓碑据说千年以来经历无数次天灾,都安然无恙,从未损耗一分。
感受着武魂冢中浓郁的神圣气息,仍述一面走到蓝家族地祭拜,一面回想路上两位府中随从所讲述的,陌生又令人震撼的黄金家族。
……
如果没有宗运这个奇才出现,或许魔族如今还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并不知道人类是什么样子。
几千年前的一天,宗运在机缘巧合下,从光影空洞进入了人类。人类的繁华和开化,是他在魔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但是他仿佛是神明有意安排,赋予他强大的智慧,凭借这些超凡智慧和心机,他在人类生存几十年后,已然成为富甲一方的镇中霸主。
魔族地界多珍惜材料,可以打造出比人类更精巧的工具和武器,但魔族人普遍智力低下,生命短暂,有好的资源却不能加以利用。
宗运深知这一点,于是,在他成为一方霸主之后,他带领整个宗氏家族,外加多位人类能工巧匠,从光影空洞再次返回了魔族。
最初,他或许追求的是在人类享尽荣华富贵,可是当他拥有足够多财富时,他开始领悟了对魔族家乡的挂念。所以,他想以自己之力改变魔族现状。
魔族人如今擅长打造法宝,法宝可增强魔族人的战力,还可做多种奇思巧用。如今所有打造法宝的技艺,全都是延续最初人类的能工巧匠之思。
宗运成为魔族第一代有实质作为的魔尊,在他统治期间,魔族兴盛非凡,空前统一。
自他之后,魔族人和人类多代通婚,繁衍出大批智力高超,生命绵长,外貌姣好的后代。这些体内同时有着魔族和人类血脉的人,在魔族便被尊称为黄金家族。
黄金家族的血脉,是魔族身份高贵的象征。这也是为何其余魔族人死后,没有资格入驻黄金家族武魂冢的原因。
并且,统治魔族的魔尊人选,只能在黄金家族的后人之中遴选。
黄金家族世代智慧超群,倍受魔族人尊重。这也是为何,仍述和明萨初到魔族街道中,一些魔族高大之人会对他们颔首致意的原因。
而那些受魔族人控制的野兽,则对黄金家族人更加忌惮,怪不得老鼠、野马见了他们,都会自动避开。
“当时的魔尊宗运,是如何进入人类的?光影空洞是什么?”仍述当时打断随从正在讲述的话,插话问道。
他感兴趣的是,他和小魔头是如何进入魔族的,那个万丈深渊一样的漫长通道,会否就是他们口中的光影空洞?
“光影空洞是魔族和人类联通的唯一出入口,它的所在据说十分神秘,从不外传,若非魔尊自己,其他人一概不知。不过这也是远古之前的事了,自从与人类大战后,人类的灵树封存了魔族和人类的边界,这个光影空洞也就不复存在了。”那随从有所感慨地说。
既然如此,远古大战之后,光影空洞被结界封存,那自己和小魔头又是如何而来?或者,和魔族有所牵连的鼎界势力,又如何进出,与魔族人互通消息?
仍述有些疑惑,却不便直截了当再问,然而,那随从却自顾自地说起来:“不过黄金家族智慧不凡,早已打造出光影梭移,方能打破灵树结界,才有国师和少爷你们在人间的谋划。”
光影梭移?
就是自己胸前藏着的那块会发红光的令牌?那便是魔族和人类地界转化穿梭的法宝?仍述暗中思虑。
这时,另一个随从奉承道:“少爷被国师看重,自然是厉害之人。光影梭移这种法宝,能给少爷驱使,足见国师的器重。哪像我等奴役,那些高等法宝,这辈子都不得见。”
听了这随从的话,先前一直答话的随从也忙点头附和。
如此说来,光影梭移这个高等法宝,还真有可能是自己那块令牌了?可是,从神山掉落的时候,它为何突然启动?暗影军师的人是如何操控自己胸前法宝的,是什么原因使得法宝启动的呢?
况且,听这两个随从所说,如此高等的法宝,暗影军师如何放心叫自己一个非魔族之人使用,是什么任务,非要自己潜入魔族方能办妥?
“我对魔族之事确实不了解。依你们所说,光影梭移法宝,极为稀有,并非很多?”再三措辞,仍述开口问道。
“那是当然啊,”随从恍然大悟,少爷四岁便去了人间,如今对所有事都懵懵懂懂,管家特意吩咐他们为少爷解释:“光影梭移是最高等级的法宝了,确实十分稀有,只有魔尊才能决定将高等法宝分配给谁…若是遍地都是,黄金家族不早就遗承祖训,攻入人间,还用等上千年?”
&bp;&bp;&bp;&bp;人生之中,再多辉煌,身死之后,皆化为一座青冢。
黄金家族的最高崇敬,永远的精神领袖宗运的墓碑,在青黑色大地上抒写着它的庄严。据说,这武魂冢中多数墓碑上的名字,都是在与人类远古大战中,死去的英勇将士。
在这里,庄严与悲怆共存。
黄金家族的武魂冢已存在上千年,依旧挥不去战争后的凄凉。细看下,石碑之上,细微的千疮百孔,无不透露着沙场的悲哀。脚下飞扬的尘土,也似乎埋怨着战争的贪婪与残酷。
宗运的黄金墓碑,仿佛是落城的光环,也是魔族人们心中的守护神。似乎有它矗立,就有宗运智慧羽翼的庇护。青黑色大地上,这一座座墓碑庄重的近乎凝滞。
……
仍述表面上气定神闲,一面祭拜,一面不忘在两个随从口中套着话,看他们一脸骄傲地说起魔族法宝,说起他们崇敬的祖训。仍述在心中暗自思量揣摩,线索逐渐清晰。
如此是否可以断定,青城神山中的法宝都是魔族打造?如此关联数分,仍述便明白了一些事。
那个最初小魔头和自己走出的洞口,遍地尸骨的修罗场,该是当年魔族与人类大战的遗址。若没有猜错,青城神山,也是遗址的一部分。
况且,仍述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方才随从那句话:若是遍地都是,黄金家族不早就遗承祖训,攻入人间,还用等上千年?
遗承祖训,攻入人间……
过了千年时光,魔族人如今依然想要攻占人间……他们的实力如何,筹划如何?在鼎界的暗影军师势力,意欲如何?仍述想,自己和小魔头要借此机会,多多查探了。
不过,这黄金家族的武魂冢,广阔无比,却四下无人,并没有人在外把守,所以管家老秦不许明萨跟来的借口,是不成立的。
这里即使不是黄金家族的人,也同样可以进入武魂冢!因为我就不是黄金家族的人啊,仍述心中想道。
这样一想,仍述便更加确定,管家老秦是故意留下小魔头,他对小魔头一直有所疑忌,从不友好,留她单独在府中,可是要对她不利?
于是仍述加紧所有祭拜过程,想要早些赶回蓝府。
在这黄金家族的武魂冢中,仍述还确定了一件事:蓝风的父母已经逝去多年。这样刚好,省的自己还要应付一对不是父母的父母。
这蓝府中的关系倒是简单,唯有一个暗藏身份的老管家,这些侍从想必也受管家驱使,其余倒无亲人需要应付。
在仍述随着两位随从,在武魂冢中依次向蓝家世族先辈祭拜时,明萨在蓝府中也没闲着。蓝府中看似波澜不惊的气氛,却已是暗藏危机,蓄势待发。
话说,仍述走后,管家老秦有意疏冷,府中侍从也无人理睬,明萨便继续坐在桌旁用早饭。
管家老秦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站在桌旁,弓着背,时不时抬眼打量明萨两眼,但却一直无话。你不开口,我绝不多话,我对这里全然不知,免得露怯,明萨心中这样想,手中气定神闲地夹菜吃饭。
见明萨不疾不徐地用饭,管家老秦似乎没什么耐心,气氛一时尴尬,最终还是他先开口道:“琴瑶小姐慢用,老奴不多打搅了。”
这话倒是说的客气,但话音未落,他便已经弓着身子转回身去,走回他自己房间去了。一句话中有半句,都是背对着明萨说的,实在不能从中看出他的礼貌。
明萨不理会这些,也没想过能与他好意来往。此刻,明萨开始利用这个清净的机会,假意吃饭,实则是打量着这院中的人和物,心中也不断揣摩着现状。
起初,院中的侍从们忙忙碌碌,来来往往,似乎在整理这天一早的府中杂事。
明萨盯着这些过往的侍从,想要将这些魔族面孔的高大侍从,逐一认一认,努力分辨他们在自己看来极为相似的面孔。日后要在这里谋划,总不能看谁都生得一个样子。
然而再过片刻,明萨所在的前院堂间便没了人影。那些侍从像约定好的一样,三三两两,逐渐退开去,回到楼上或者府外,堂间瞬时间没了动静,气氛似有凝结。
明萨心中一凛,预感到这氛围的不对劲。可是她才刚刚有了防备,就在那霎时间,堂间的竹林突然摇曳出声,沙沙作响。然而此时却并没有风吹过,却是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明萨没有慌张,事实上,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反而不会慌张,这个时候要想的是对策,无用的是恐惧。
明萨便是这个性子,越是心中震动,越在脸上不动声色。
杀气袭来,愈来愈近,这一刻,明萨镇定地放下了手中吃食。耳朵,余光,所有感官全部用上,屏气凝神,仔细判听,周围越发清晰的脚步声,大约有五人。
他们脚步并非十分轻盈,杀气也从远远便透露出来,再判断他们对呼吸节奏的控制,并非是绝佳高手。
这样的功力,就算五个一起攻来,明萨也有把握全身而退,何况,蓝府当中该有侍卫。这样想过,明萨眼光陡然一闪,眼中覆冰。
奇怪,若是蓝府中的侍卫会与自己相助,此刻怎会默契地全部退开,只留自己在这里?哼,该不会是与这些杀手串通一气,或者,根本就是那管家老秦的把戏?
如此露骨的古怪,不引起怀疑都难,明萨冷哼一声,敛正神色,镇定等待杀手现身。
而当这些人穿着黑色夜行衣,面戴黑色面罩现身之后,明萨自知刚才判断有误。因为,他们虽然确实不是绝顶高手,但他们手中的刀剑,居然都发出幽暗亮光,该不会全都是魔族法宝吧?
这些武器与青城神山中看到的宝物很是相像,如果真是宝物,别说五个围攻,就是一对一决战,明萨也没有十分胜算。
这个管家老秦,究竟是哪里看自己不顺眼,难道要置自己于死地不成!
&bp;&bp;&bp;&bp;光天化日,蓝府内院,夜行衣一行五人,居然手持法宝兵器就闯了进来。而且,片刻之间,堂中空无旁人在场。明萨来不及怀疑更多,有多余的力气,还是先应对这五个已经现身的杀手吧。
“砰!”
一声脆响,掠身而来,行至最前的蒙面人,已经一棒出手,直敲下来。明萨面前的偌大圆桌,瞬间从中断为两半,碗碟翻飞,食汤飞溅。
这时,明萨更看清了这杀手的功力,确实算不得一等一的高手,但强就强在他手中的这根闪着幽暗光亮的狼牙棒。
那若有若无,悄然暗生的光亮,更透出狼牙棒的阴森狠辣。明萨一转身,运起轻功,飘然从这冲击而来的五人包围中,寻了个漏洞飞身而出,稳稳落到堂间。
一见明萨身手敏捷,顺势冲出五人包围圈,此时冲在最后的那杀手,距离明萨最近。待他反应过来,便几个疾步跨上,抡圆手中狼牙棒,直朝明萨头部砸去。
明萨再一飞身掠起,直冲上几丈之外,顺势落到园中一片竹子之后。
而那法宝狼牙棒果然不是平常兵器,它似能通得主人心意,在这杀手还未能反应过来时,狼牙棒已经带着主人朝明萨追击而来。
唰!
竹叶发出一阵狂风怒啸,整个堂间突然刮起一阵旋风,门窗都被震得呜呜作响。片刻后,落英缤纷,竹叶旋转着,从半空中悄然落满地。
这一棒,更让明萨见识了宝气横生的狼牙棒威力,实在骇人胆魄。
……
方才在吃早饭时,明萨便一直留心观察着堂间事物。当时她还有些奇怪,昨天和仍述一同走进蓝府大门后,府中堂间并没看到一排摆满兵器的木架。可是今天一早,这里已经赫然摆设了一个木架,架上盛满各类兵器。
就是如此巧合!这些兵器似乎特意为明萨而备,此刻,这些兵器却成了明萨的救命稻草!
所以刚刚她为了躲避那一棒,故意掠向竹子之后,正是为了靠近那排兵器。
疾速旋身,明萨已经抽出一把长剑,紧握在手。剑术是她最擅长的,有剑在手,她心中更能踏实些。
明萨刚一个飞身,拿到木架上的长剑,这五人似乎已经看出她要反击的意图,他们瞬即默契配合,旋转阵型,将明萨围在中间,团团围住,没有让她闪身出圈的余地。
哗!
只听整齐划一的一声裂响,似是空气被凌空劈开,五个杀手一同向被包围的明萨冲击而去,手中的狼牙棒嗡嗡作响。
明萨轻功运起,飞身几丈高,躲开最致命的一击。那五个狼牙棒紧追不舍,也在宝气横生的操控下追击而来。
无招破敌,一时无奈,明萨只能继续施出无极轻功,在府中堂间半空中,与这些带有法力的狼牙棒周旋拖延。
想要拖延时间?没那么容易!
五个杀手互看一眼,同时蓄力,再将手中狼牙棒聚在一起向明萨攻去。
这一次明萨没能躲过,手中的长剑只能奋勇迎击。
结果可想而知,这普通长剑,在五个拥有法力的狼牙棒面前,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太过脆弱不堪。
片刻后,只见明萨手中长剑在狼牙棒的夹击下加速碎裂,咔咔咔,随着爆裂声响,一眨眼的功夫后,明萨手中就只剩了一个剑柄。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呼天不应,叫地不灵。
武器不敌,以多欺少,这堂间打斗出如此大动静,府中竟无一人现身帮忙,他们希望的就是看见自己死在狼牙棒下吧!
明萨心中凛然,只把眼前的形势当做死势。再瞟一眼那排木架,其上兵器一看就是普通质地,哪里比得过闪着光亮的法宝!
明萨一面在心中抱怨,一面已经脚底幻化,从五人狼牙棒之下,几乎紧贴地面飞掠而去。若非自己刚刚反应够快,这五个狼牙棒直直压下来,地板的石块都能碎成粉末,何况人的身体。
再次侥幸躲开的明萨脸色微变,心间神魂震荡。
与这五个蒙面杀手再对抗几时,赤手空拳的明萨彻底陷入困局,心间也更加困惑。
她发现,这五人一直不断加紧攻势,却没有招招要了自己的命。甚至越打下去,她越有一种感觉,这五人似乎在逼她出手,在等待她的反击。
不过不论他们目的如何,这般再拖下去,五人的体力绝对比得过她一人,形势总归是对自己不利的。
既然你们等我反击,那我也要想个足够有把握的反击之法才行。
明萨在展现出极尽的无极轻功之间,眼神余光又瞟向那置满兵器的木架,刀枪棍棒应有尽有。
可是方才自己用长剑对抗这些狼牙棒的情景,此刻仍然心有余悸,记忆深刻,这些兵器以硬碰硬,以卵击石,不可能敌得过法宝加持的狼牙棒。
正在这时,明萨一眼瞟见,架子的最边缘缠着一把软鞭。
鞭法!
明萨心中一震。对了,以硬碰硬是不能取胜,那么以柔克刚呢?
再想到之前在青城神山宝洞中,她尝试用赤烟的鞭法对抗岳阳,连仍述后来都不禁夸赞,说那一招无孔不入,被她学的有模有样。
当时还只是初次尝试,很是生疏,如今若是再尝试,明萨有信心可以将赤烟那一招发挥到更好。
想到这,明萨已经毫不犹豫地飞身掠过堂间半周,精准飞到木架边缘,将那长鞭抽下握紧。
无孔不入!明萨脑海中回顾赤烟的招式,长鞭随即在她手中,抖出无数个圈阵。
这些圈阵虚虚实实,先将明萨的周身防护周全,不给五个杀手任何上前近身刺杀的机会。紧接着,看到五人一时间找不到鞭法中的破绽,明萨再一招狠厉翻转而去。
与当时在青云试上赤烟所用招式如出一辙,长鞭在明萨前方旋转出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圈子,层层嵌套,如一石惊起千层浪,世界旋转,空间颠倒。
这些圈套亦虚亦实,亦沉亦空,朝着五杀手周身飞速挥去。明萨再脚底轻功幻化,原地陡然旋转,五人即使成圆形围攻,也不能奈何这鞭法几分。
顷刻后,明萨手中的软鞭,已经似狂风暴雨般击中他们周身。内力加持,鞭力持续加重,逼迫得五人不断向外圈退去,一个慌神间,五人便已落在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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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蒙面刺客没有想到,这小女子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功力。片刻慌乱后,五人再一齐蓄力,狼牙棒冲天而起,欲再次朝明萨攻来。
就在这时,只听堂外响起一声:“何人敢来我蓝府滋事!快!来人呐!”
随着这话音落下,从内堂中已经冲出十余个彪形大汉,其中还有几个是出奇高大的青紫色脸孔的魔人,他们手中都扬着宝光兵器。
五个蒙面杀手下意识一看,自知人多不敌,瞬即一同飞身,便轻盈地消失在了蓝府的木栏之上。
这时,那位叫嚷的佝偻老管家老秦已经急颠颠地跑了出来,穿过十余个府兵直冲明萨而来。
“哎呀呀,琴瑶小姐,你没事吧?”他一面问着,一面打量明萨的周身,再愤愤咒骂道:“光天化日,这些人竟欺负到我蓝府头上来!”
明萨看着他演绎的十分逼真,也不好拆穿什么。
甚至,明萨能够感觉到,若不是管家老秦适时喝令停止,若那五人再一齐攻来,自己的鞭法毕竟还没用到赤烟那般出神入化,不一定能抵挡得住。
此刻,明萨不得不怀疑,这五个刺客正是蓝府老秦刻意安排而来,所以他们才一直逼自己反击出手,而并非直取自己性命。
不过,管家老秦是在试探自己什么呢?
正在明萨思虑到此处时,只听那老管家顿了顿,敛正神色问她道:“琴瑶小姐,你刚刚那一招鞭法实在厉害,可是你父将教导的?”
鞭法?
是了!
明萨瞬间豁然开朗。
他感兴趣的正是明萨刚刚施展的鞭法,也正是因为明萨用了赤烟的一招鞭法,这老管家才喝令,要那五人停止这场刺杀。
明萨脑海中浮现出昨晚仍述刻意提醒她的话:赤烟是暗影军师的徒弟,赤烟又是武将世家出身,难不成老管家真的是在试探,看自己和赤烟是不是同一人?
这么想过,明萨便知道这个问题,她应当如何回答,才能令这老管家满意了。
“不是,是我师父教的。”明萨语气冷淡,不带丝毫情绪,尽力演绎自己还在对刚才刺杀感到愤怒。
但她如此说着,眼神余光已经紧盯老管家的反应。果然,明萨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光亮,他应该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快,快,刚刚没伤到吧?”老管家的脸上,竟不可思议对自己挂上了关切神情,这神情要比刚才真实得多。
“没受伤…”明萨依旧不带情绪应道。
“来,来,快进屋来,好生歇歇。吓到了吧?”老管家一面说着,已经牵着明萨的手走进房中。
“确实是个习武良才,”等进了房门,老管家再打量明萨周身一圈,眼中一向谄笑神色一扫而光,而是威严并颇有欣赏意味,转而他亲切地对明萨说道:“你…是小八?”
“你是谁?”明萨眉毛一挑,眼神凌厉问道。
这个时候,明萨要比平常更冷静果断,呼吸变得缓慢,每一根神经都盯紧老秦下一步的反应。或许仍述终于有个优点影响自己一次了,明萨暗想道。
如此,她更确定,这老管家定是将自己认作了赤烟,索性不论他叫自己什么,小八就小八吧。总之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暗影军师的徒弟就对了。
明萨这略带警惕的一句反问,更是加深了老管家的判断。他一面摇着头,心中感慨着国师做事的滴水不漏,一面无奈地笑笑。
国师一向都是那样的人啊,不仅不对他选中的蓝风少爷透露任何魔族之事,就连他认为是绝对忠诚的第八个徒弟,他也不会提前泄露任何魔族事宜。
为了魔族大业,他永远这样兢兢业业,战战兢兢,防人防己,精细到活的不像个正常人。
多年以前,这个关系到魔族大业的计划开展之时,他和国师就约定好,一个在人类,一个在魔族,为魔族兴复付出毕生精力。
可以穿梭两界的光影梭移法宝每隔十年才能启用一次,这期间便不好互通。所以他们需要各自掌控好局势。
最终的蓝风少爷人选由国师选定,而当蓝风少爷的人选回到魔族之后,他如何行事,就全部交给老管家负责。
国师虽然说过,要让第八个绝对忠诚的徒弟小八与蓝风少爷缔结姻缘,但没说过要让他们一同回魔族,这才让自己不免多费心思试探。
不过想来也是可能,既然要让他二人结成姻缘,一同回魔族熟悉境况,融入魔族生活也无可厚非。
刚刚在小八施展出国师独传的暗影神鞭后,他便在心中对这位琴瑶的身份认定了八分。再等琴瑶亲口说,这鞭法不是她父将教的,是师父教的,便再多证实一分。
再到自己问琴瑶是不是小八,她却眼中一个警惕,眼神犀利反问自己是谁,这样的果断和警惕正是国师最欣赏的资质。
此时老管家已经完全相信了,琴瑶便是国师的第八个徒弟。这样也好,她随少爷一同回来,他们稳定在魔族的可能性便更大了。
这样想过,老管家将背过的手撑着腰板,尽力直了直腰,面对明萨,他用诚恳的语气说道:“别担心,我是你师父的朋友。他既叫你回到这里,便由我来照拂你们。”
“但是,师父并没说叫我回来做什么。”明萨继续变本加厉地试探,与其日后再多暴露,还不如今天将所有说个明白。
你口中的那个国师,也就是我莫名其妙的师父,并没有告诉我,叫我来魔族是为了什么,我对这里一无所知,也无所谓露不露怯。
“这个,无需担心…你要做什么,由我来安排。你可明白?”
“说实话,有点不明白。”明萨果断说道。
管家老秦听完明萨的话,竟哈哈大笑出声。这笑意略带欣慰之意,似乎一瞬间,他对琴瑶的态度,从防备转为由衷的欣赏。
怪不得这丫头会被国师选中,确实是女子当中少有的翘楚。这丫头能让被爱徒背叛伤透了的国师,违背自己再不收徒的誓言,如今看来,确是可塑之才。
&bp;&bp;&bp;&bp;明萨直言自己不明来到魔族有何任务。管家老秦森然一笑道:“此刻有些糊涂也是正常,慢慢来就懂了。一言概之,你和蓝风少爷在魔族的一切行动,都由我来安排。”
说这句话时,管家老秦双眼眯缝,透露出威严霸道之气,一双浑浊里透**光的老眼,看得明萨一愣。
这可还是那个弓着夸张的背,对仍述无事献殷勤的老管家?刚刚那一刻,他明显就是一位戾气横生的霸主。
突然,管家老秦转换了神情,眉目再变得柔和,对琴瑶微然一笑:“来,跟我来,给你看一些东西。”
老管家说完,便引着明萨走向房中的密室。他走在明萨之前,驮着的背似乎直起来一些。
走到墙壁前,他一挥手,这墙壁就开了一道门出来,看的明萨心中愕然。即使明萨再眼光敏锐,也没能看清他是如何打开密室机关的。
密室之中各式各样闪着宝光的法宝,琳琅满目,眼花缭乱。看来他是完全信任自己了?没想到赤烟那么讨厌,现在居然要靠着她的身份寻得安全,明萨心中不免偷笑。
“这是我蓝府的法宝。”管家老秦伸手环指,言语中满是骄傲。
“这些法宝需要修炼才可以操控吗?”明萨询问。
老管家点头表示肯定,瞬即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手指摆了摆,说道:“一会儿,我叫侍从给你房中送一本修炼心诀过去。”
明萨点头,看来,昨晚这个老秦因对自己心存疑虑,所以他才在仍述房中最醒目的桌上放了修炼心诀,却没有给自己房中也放一本。
今天一早支走仍述,还刻意安排一场紧锣密鼓的刺杀,让自己施展出暗影军师传授赤烟的功夫,这才敢确定自己身份。
如今再无怀疑,暗影军师便是管家老秦口中的国师。国师,是整个魔族的国师吗?如此看来,暗影军师在魔族的地位足够呼风唤雨了。
“有哪个看顺眼的,可以拿去。”老管家笑意满满说道。
“给我?”
老管家点头,示意不是给你,还能给谁:“等你能够熟练操控,再给你更高级的。”
明萨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宝光隐现,灵气横生的一众法宝,在暗室中竞相夺艳,映出五光十色。
然而,看过之后,最吸引她的却是个不很显眼的法宝。它是一朵拳头大的绿色花团,这朵绿色花在满屋子的法宝中算不得大,光亮也不强,反而它独自静置一角,自顾自地闪着幽暗绿光,神秘闲淡,别有一番气韵。
明萨走向前,将这绿色花拿在手中,它的绿色荧光,立即将明萨的手臂都映成玉色。明萨眼中皎洁,一抹莞尔道:“就这个吧!”
不知为何,见到它便觉得十分契缘,这抹微笑也是发自心底。
“你倒真会挑。”
“怎么?它很厉害吗?”明萨托起这绿色花问道。
“这幽冥之花法力虽不是最高,但却是适合女子阴气的。”
“幽冥之花?”明萨回味着这名字,神秘中又加了一分狠绝之意,配上这名字,眼前的绿色光倒是凌厉了几分。
老秦点头应着,半垂目光,若有所思道:“这幽冥之花,是那丫头当年的得意之作。”
“谁?”明萨眉峰一挑。
老管家笑笑,沉吟欲言,瞬即又摇摇头似乎不愿提及:“都是陈年旧事了…”
说完,管家老秦仍是沉浸在刚才情绪中,再过片刻,转而问明萨道:“国师没有与你提及过,你的几个师兄师姐吧?”
明萨摇摇头,表现出很困惑的神色应道:“没有…”
“哎…”管家老秦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忧虑,语气窒了窒,想要说什么却还是作罢。看来国师是被这些往事彻底伤了心,此生都不愿提及了。
明萨倒也不追问,摆弄着手中的幽冥之花,这绿色幽光确实有种幽暗神秘的深邃感,与这名字极度契合。
正在这时,密室外传来脚步声。然而,虽然看到密室大开,但那侍从低首躬身,自动停在密室外通报说:“管家,少爷回来啦!”
管家老秦一摆手,示意让侍从退下。随即,他叫明萨跟他一同出去。走出密室来,反手再一挥,便又将密室的门关闭的严丝合缝。
明萨真是郁闷,这次自己已经下意识去紧盯他的动作,却还是没发现哪里有机关。
见到小魔头跟在管家老秦身后走出来,一脸和悦,一片祥和,仍述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返程的路上,他越想越担心,生怕小魔头已经遭遇毒手。
看到仍述如此大步流星地走进府中,明萨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若不是阴差阳错用了赤烟的那一招鞭法,或许自己现在真的身处险境了。
这时,老管家却先明萨一步,走近仍述,一面迎上前一面说道:“哎呦呦,少爷,你可回来啦!刚刚竟有人闯进府中刺杀,让琴瑶小姐受惊了,真是不该…”
明萨在他身后眉毛上下一动,心想,真是恶人先告状,他倒是先把责任推出去了。
“刺杀!”
仍述惊呼一声,就知道今天没那么简单。他已经几步上来,走到明萨身边一番上下打量:“你有没有事?”
“没事。”明萨回道:“幸亏管家和府中侍卫来的及时。”
仍述走近去,恨不得将琴瑶护在怀里,却又碍于周边都是随从不得不适可而止。这一系列动作,看在管家老秦眼里,倒也乐见其成。
“怎么回事!青天白日,府中怎会有刺客?”仍述确认完明萨没事,转而恼怒责问管家道。
“应该是音律宗的人,”管家老秦解释道,他垂手恭敬,看起来极为真诚。
说着他示意明萨和仍述随他进房中去细说:“哎…少爷和琴瑶小姐有所不知啊,这还要从魔族内部如今的情势说起。”
老管家自己走在前面,仍述还是不放心的在后面打量明萨周身,明萨微笑示意他,自己真的没事。且听这老管家要说什么好了,今天的具体情形,有机会再对他详述。
仍述眯眯眼睛,心领神会。
不过仍述奇怪,明萨手中托着个绿色法宝,还和老管家有恭有敬地一同走出来。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好像还相处的不错。
&bp;&bp;&bp;&bp;青天白日,冒然现身蓝府的杀手,是音律宗所为?
何为音律宗?
管家老秦将仍述和明萨引进房中,将目前魔族内部的情形,向他二人交代一番。
……
魔族大地,绵亘万里,尚有未开化的境地,无人居住。
大地中央,以卧居在南北之间的横河居中断开,横河纵横绵延,不知尽头。这使得其成为魔族内部,一条天然明晰的分割线。
当年黄金家族率领魔族,并操控凶猛巨兽攻打人类,却被人类灵树反伤,很多年后才恢复元气。经过多年繁衍生息,魔族内部如今,不成文地划分为法器宗和音律宗两大派系。
横河之北,也就是落城所在,同时也是魔尊所在的魔宫正所。因为横河之北有大量稀有材料,是打造法宝必用资源,所以长久衍化下来,北地崇尚打造能力强大的法宝,用来提高自身战力,并实现一些普通力量无法达到的能力。
横河之南,大部分势力则是另一宗音律宗的居处。音律宗中人生来更善于操控音律,而且,南方大地猛兽横生。因而,他们将法宝的作用弱化,却强化了自身音律之功,可以通过音律操控猛兽,无论劳作或是战斗,也是十分强大的战力。
近些年来,南北两宗矛盾不断激化,虽然两宗在魔尊面前和睦共处,但却早已心猿意马,面合里不合。
为不伤及更多无辜魔族百姓,两宗常在横河交际处攘起战火,多年来争执不下。
今天那些入府刺杀的人,如此明目仗胆,一定是音律宗听闻蓝府少爷回来,便派来杀手前来刺杀。
听老管家言语笃定,煞有其事,仍述凝眉低首,思虑一阵,豁然一抬眉毛问道:“为何听闻我回来就要刺杀?蓝家在法器宗很重要?”
老管家眼角一弯,笑容似是承认了仍述的猜测,接着更详细地解释起来。
法器宗现有四大家族,是魔宫之外,法器宗最强大的支撑。蓝纳德费四家,其中蓝家资历深厚,虽然近年来人丁稀少,逐步没落,但实力还是可以与其他三家族掣肘的。
蓝家自老爷和夫人逝去后,一直处于没落之势,这也使得法器宗的背后支撑减弱数分。但如今蓝家少爷回来,蓝家有了主事人,自然会引起音律宗的关注。
“如此确定?”仍述眼光一闪:“为何不会是法器宗其余三家意欲刺杀呢?”
心思之缜密,预事之迅速,确实人中佼佼,管家老秦抹了把他的八撇油胡:“在齐力对抗音律宗之时,法器宗四大家族还不至于兵矛相向。”
仍述目光变幻,不露情绪。
管家老秦见是时候要摆出自己身份了,不然这位少爷势必要不断追问下去。用杀手来试探琴瑶身份之事,他是不打算承认的。
管家老秦突然起得身来,反手一背,用力直了直腰背。背对明萨和仍述二人,面向房中正堂,他森然开口道:“如今,既然少爷回来了,我蓝家便不能再凋敝下去。”
转身回来,老秦一双老眼,混浊世事,精通谋斗之色尽显:“我已确认你二人身份。自此后,你便是蓝家少爷蓝风,而你,是少爷在人间的定亲女子。你二人在魔族一切事务听我吩咐。”
“我…”明萨顿时红了一脸,刚一开口,仍述就已将手搭到她的手上,满脸轻柔笑意。
仍述阻止的及时,明萨也已经在开口瞬间反应过来,被误认为是赤烟,赤烟和仍述确实是暗影军师安排在一起的一对,这样没无不妥。
“小八,你的身份不要透露给其他人,免遭危险。”老秦叮嘱道。
他说这话时,仍述还侧着头看向明萨。看到他眼中的困惑,明萨忙回了个微笑给他,示意他,小八就是赤烟,我就是小八…
仍述虽然对小八这个身份有所猜测,但也只好装作全都知道的样子,镇定自若转回头来。
“作为师父的徒弟,会有危险吗?”明萨无辜地问。
“魔族如今事态繁杂,音律宗与国师一向不和。如今你突然回来,以防不测,还需将身份保密。”
“好…”明萨颔首。
仍述抬头看了一眼老秦,见他一改平日谄笑的神色,此刻神色肃穆,言辞坚韧,竟像极了从小对他严厉训练的师父。
似乎知道仍述的目光是何意,管家老秦侧首,迎上仍述的目光道:“自然,日后对外,蓝家上下以你为尊,少爷,你这两天做的很好。”
看着管家老秦眼中透出震慑精光,仍述挤出一个笑容给他。名义上我是蓝府少爷,你是听我吩咐的管家。实际上,我还要听你吩咐,完成你安排的任务,然后才能离开这里。仍述心中嗤之以鼻。
“那我的任务是什么?”既然把话都说开了,自然要问清楚,要我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做什么。
“我刚跟琴瑶说过,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熟悉操纵法宝,熟悉魔族形势。过些天,等魔尊出关,再去拜见魔尊。”老管家道。
“修炼操纵法宝,不会伤及自身吗?”仍述问道,想起长生派之前的事,他不得不防备。
“只要按照修炼法典上的心诀修炼,绝不会伤身。”
“还要拜见魔尊?”仍述再问。
“你是蓝家少爷,是如今蓝家的唯一主事人。你从国师那里回来,自然会受到魔尊召见。若没料错,还会与你军中功位。”
仍述颔首授意,继而沉思喃喃道:“我们确实需要熟悉魔族形势…”
“这几天你们可以出去转转,十天为期,十天后回府。”老秦道。
仍述和明萨相视一笑,这安排正合了他们的意。来到魔族,这不同于来到青城或是西域,对于这个全新的地界,他们心中泛空。
远古大战,异族纷争,原始传闻,如今都成了真。
虽然知道自己是在暗影军师谋划下,进入魔族完成任务,但是仍述和明萨也想趁这个机会,将魔族的底细摸清楚。
&bp;&bp;&bp;&bp;仍述也在管家老秦的引领下,从密室里挑选了一样合他眼缘的法宝,那是一把银光隐现的短剑。
老秦亲自给仍述演示,这短剑可以在主人的操纵下,忽而变成双剑,忽而陡然增长,果然是难得的宝贝。
这两件法宝,算是管家老秦送给他们的见面礼,也是给他们外出的护身之物。
因为午后两人就迫不及待要离开蓝府,所以明萨并没有急着把她的推测和在蓝府的遭遇对仍述说来。在蓝府中,到处都是管家老秦的眼线,还不如到府外说更安全。
……
等两人午后上了路,明萨便将早上她遇刺之事对仍述说来。
还说明自己最终是如何取得老秦的信任的。现在老秦认定,明萨就是暗影军师的第八个徒弟小八,对她颇为信任。
在小八之前,定还有七个徒弟,看老秦的为难眼色,似乎这些徒弟们和暗影军师之间,还有所隐情。
“还有,你看到老秦是如何操控密室的门了吗?”明萨问。上午,老秦在她面前整整操纵了四次密室开合,但明萨都未能看出破绽。
仍述也摇头,表示自己尽力观察了,却不得而知。明萨心中一凛,连仍述都看不出端倪,老秦在魔族可谓是十足高手了吧?他若想要在两人面前掩饰些什么,岂非轻而易举?
“现在老秦嘴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仍述与明萨并肩而行,双肩巍然,心间却对那管家老秦生出不屑。
“既然现在听令于他,最好对他说的核实一番。”明萨也如此思虑。
仍述默认,这一路,要寻找机会,将老秦对他们讲述的魔族情势一一求证。
心中思虑不停,此时两人已经走出了几条街。眼前街道上的人骤然多了起来。他们高大木讷,面无表情,但却十分秩序,正朝着同一方向走去。
明萨和仍述有些好奇,便也在人群之后跟随着,想看看这些有序的魔人是要去哪里。一路绕着青黑土地,走出去很远距离。走过繁华的居住地带,来到落城边缘。
一片巨大无比的石头,在地上无序堆积,阻碍前方视线。前面的人群,正秩序地从巨石之间缝隙走进去,不知里面是何地。
明萨和仍述走近去看,这里的石头虽然巨大出奇,却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岩石。每一块几乎都被打残,出现缺角,或者被打漏,于石体间穿透很多眼孔。
岩石大小有别,其上的孔洞也有区别。大的要一丈有余,小的也就只有酒杯口径大小,千奇百怪,风姿怪异。
它们肆意组合,有的像苍鹰俯猎,有的像神龟禅伏,令明萨和仍述惊叹不已。仍述侧头看了小魔头一眼,示意她随这些人走进去,看看后面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他们一同走进巨石环绕之中,站在人群最后边缘。清风徐来,岩石交错重叠而发出怪叫声,似低吟,又似长啸,似牛羊低叫,又似雀鸣悦耳,着实令人震撼。
但令人更为震撼的是,这些巨石围绕之间,露出一大段空旷广场。广场此刻已经被魔族人挤得满满当当。广场正对的一面石峰上,整整一面高耸阔大的石峰,腾刻着一棵蓝色的树。
石墙高百丈,那棵蓝色之树也高百丈,巍然屹立,傲视天下。
看到腾刻于石壁上的这棵树,只第一眼,明萨便错愕了。这是灵树!正是远古之时,人类大战魔族,终使魔族战败的灵树。
虽然它是人类最为神圣的灵树,素来耳闻,但从未见过。此刻,在魔族境地居然第一次见到,且被刻画到如此逼真。
它与自己梦中的样子十分相似,甚至,明萨看到它的那一刻,体会到了在另一个时空里,当自己终于找到灵树时的兴奋感。那感觉充斥周身,无法压抑。
“这是,灵树?”仍述在明萨旁边低声说道,明萨振奋于面前的灵树,忘记了点头。
此刻前面所有魔族人,已经有序地双膝跪地,垂首下拜,双手交互,神情虔诚。如此虔诚,仿佛在洗净他们的心灵,仿佛这是他们灵魂的归宿。
巨石交错,在四面八方的风势之中,不断发出迥异声响。魔族人便一直这样深深跪拜,这些声音似乎来自于神明,能够走进他们的内心。
偶有阳光飞溅,在石峰灵树刻像上交织成奇异的斑纹。那游动的光影,似乎记录着魔族世界的起落,也像正在预谋着纷争的到来。
明萨和仍述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一个人要起身的意思,他们只好先悄悄退出了这朝拜圣地。魔族人朝拜灵树的虔诚不输给西域人对活佛的敬仰。
“灵树,不该是魔族人最畏惧的事物吗?竟然被他们用作朝拜。”明萨喃喃道。
“用世代最敬畏的事物朝拜,魔族人看来并不愚笨。”仍述神情绷紧,若有所思。
魔族人这一举动,给明萨和仍述极大震动。
他们用灵树,用这个曾经夺去魔族祖辈生命和血泪的强大对手,作为警示,世代传承。用它来戒掉骄奢,牢记民族之耻。
看过朝拜的灵树,两人对魔族人的认识从木讷笨拙,开始转变为坚毅,顽强,不懈,信仰强大,一个有信仰的世族绝对是极度团结的。
此时,仍述再对明萨说起,两个随从与他说过的魔族祖训,便是记住祖先之耻,寻机攻占人类。有如此祖训,便与他们对灵树的朝拜十分吻合。
……
这次离开蓝府出行,管家老秦给两人规定,十日为期,十天后他们便要回来。之所以这样规定,为的就是容不得他们走太远。
两人本打算去横河河畔,那里是两宗争斗的源头,想去看看那边的情势。但既然十天为期,也就只能作罢。
老管家说魔族的魔尊是法器宗的靠山,而魔宫也坐落在离落城不是很远的圣京。既然走不到横河之边去,便先去魔宫周边看看。
两人买了两匹马,问了路,开始向魔宫所在的圣京走去。
&bp;&bp;&bp;&bp;明萨和仍述跃马走在通往圣京的途中,一路上途径两座学堂。
看到第一所时,明萨和仍述已经有些惊讶。偌大的学堂里,坐满高大壮硕的魔族人。看样子,他们可能只是魔族的孩子,但身形已经比人类男子要高了。
魔族地界上,居然将孩子们有学识,看得如此重要和神圣。学堂建在来往最便利的街道上,占据偌大一片位置。
并且,从学堂前经过的人,都十分有素,全都自觉不作声响,以免影响里面孩子们听先生讲书。
第二天一早,再走过一个镇子,竟又看到了一座学堂。这学堂的建设要比之前一个有过之而无不及。里面听讲的孩子更多,过往人们对学堂的敬意更浓。
这时时至傍晚,明萨和仍述一路眼花缭乱,费尽心神,也想缓一缓,便饶有兴趣地在学堂外驻足,看里面魔族孩子们听讲。
学堂里面坐满的学徒和教书先生,竟是教书先生最为低矮,这教书先生看起来面容上佳,是最接近人类的长相,因为他是黄金家族人,方能有资格教授魔族孩子知识。
他正循循善诱地端着书本,朗声念着: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来,跟我念一遍…
学堂下的高大孩子们很是乖顺,齐齐端起书本,煞有其事,发出的声音却熙熙散散,念不周全。无奈教书先生再一句一句教导,也十分耐心。
片刻之后,教书先生已经教导一连几次,这些孩子仍是不能领会。
明萨和仍述相视一眼,这木讷蠢笨的程度,还真与他们坚韧的信仰有得一拼。
见过更多的魔族人,明萨和仍述两个总结出了一个规律。黄金家族人自不必说,智慧与人类无异,而且,甚至可以与精挑细选过的人类媲美,是佼佼者。
而传统的魔族人,越是长得接近人类,智商便越高,对应的身高越娇小。而极为高大的魔族人,却难见一个脑筋发达的。
或许这正是当年黄金家族能够崛起,并且一连统治魔族世世代代的原因,因为他们与人类通婚,脑筋灵光,似乎经过改良的魔族基因,要比普通人类更为优胜。
“在这等都等了,不如…”仍述说着,眉毛一挑,眼睛朝着学堂里面眨了眨。
“怎么?”明萨知道他又有了主意,但一时不解。
“跟这些孩子盘问魔族之事,该不会突兀吧?”仍述低声道,脸上笑意明显:“他们够单纯。”
明萨嗤然一笑,语调轻扬:“我们如今,都沦落到骗小孩子的地步了…”
骗就骗,不骗这里的小孩,就要被这里的大人骗。
一不做二不休,明萨和仍述在附近买了一些糖人吃食,装作若无其事地等着魔族孩子们下学堂。假装与他们顺路,一路刻意接近,用好吃的骗得他们一路畅聊。
这些魔族孩子,心思果然一片单纯,几乎问什么答什么。一开始仍述还绕绕弯,后来发现,弯绕得大了,他们反而不懂,回答的驴唇不对马嘴。
最后明萨和仍述无奈,干脆直截了当问出口,而且问的都是些魔族最基本的事情。比如,人们每隔多久朝拜一次灵树,音律宗和法器宗各占一方之类的问题。
这些生活中必然知晓的常识,魔族孩子全都知道,他们给出的答案一一验证了,蓝府管家老秦说的确实是真的。
其中令明萨两个最为撼动的,是当仍述问起,为何两宗之间矛盾不断时,魔族孩子信誓旦旦地说:“因为音律宗背叛祖训,他们是叛徒!”
明萨和仍述相识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奥秘。如此看来,音律宗是不主张攻打人类的好人。真是讽刺,蓝风现在所在的蓝家,可是法器宗的忠实支撑家族,是音律宗的死对头。
法器宗,便是积极谋划攻打人类的,祖训继承者。
等最后要分别时,说完告别的话,几个比仍述还高大的魔族孩子终于忍不住,挠着脑袋觉得有些奇怪,他们表情缓慢,皱着眉头问道:“你们两个不是黄金家族吗?为什么连这些都不知道?”
额……
仍述脑中一转,嘴巴一翘,指着明萨说句:“因为她脑袋烧坏了,所以这些都不记得了。”
明萨睨了仍述一眼,指着仍述侃侃笑道:“他也是,脑子烧坏的比我还严重。”
听着两人相互诋毁,魔族的孩子却不觉得这是调侃打趣,他们的脸上现出同情神色。有个孩子还低头思索了片刻,再抬头,眼中一亮,提醒道:“若是你们都不记得了,可以去天择苑。那里什么都…所有的事情都有记载的…”
听这孩子笨拙地说出好意提醒,更让明萨心中一暖。战争和种族,与孩子无关,人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身在魔族便以魔族为尊,这无可厚非。难得这些孩子,心思如此单纯善良。随意两句瞎话,他们竟然全都信了。
“天择苑?是什么?”仍述没有明萨这般敏感,他更关切那个记载所有事情的地方是哪里。
魔族孩子嘿嘿一笑,对他们露出抱歉的神情:“我忘了,你们都不记得了…天择苑呢,一共有三层,最外面一层,我们都可以进去,那里面有魔族生活和历史的所有记载。”
“其余两层呢?”仍述追问道。
“第二层,你们是黄金家族,你们可以进去的,”魔族孩子说着,竟不为自己不是黄金家族而感到委屈:“里面好像有很多珍贵古籍。最后一层,没有人可以进去的…”
“那这最后一层,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魔族孩子缓慢摇着身子道。
“谁都不可以进去吗?”仍述不忘追问。
“嗯…”那孩子仔细想着:“苑主应该可以吧,因为他是苑主啊…”说完他还眨着眼睛,继续努力思考:“魔尊,国师和大统领应该也能,他们不能谁能哇。”
说完,魔族的孩子还嘿嘿笑起来,似乎自己难得聪明了一次,值得庆贺。
“魔尊,是不是很威武?”明萨让这孩子自顾自笑了一会儿,等他平静些了问他道。
“没见过……”
“国师是谁?在魔宫里吗?”仍述再问。
“没见过……”那孩子慢慢摇着头,舔着手中的糖人。
“大统领呢?他在魔宫吗?”
“没见过……”
明萨和仍述对视一眼,知道再问这孩子更深层的问题,他也只能说不知道了。于是与他告了别,两人继续向魔宫方向走去。
&bp;&bp;&bp;&bp;虽然魔族的孩子笨拙,反应迟缓,但心思却澄静单纯。还无意间给仍述和明萨指点了迷津。
两人先是确定了老秦口中的魔族形势,两宗派之间确实水火不容,争执愈演愈烈。再者,两人从魔族孩子口中得知,此一行多了一个目的地,就是可以给他们解开更多谜题的天择苑。
还有,在普通魔族孩子眼中,魔族地位最高的三人分别是:魔尊,国师和大统领。
国师应该就是暗影军师,与管家老秦口中的国师一致。魔族,这样大一个神秘地界,暗影军师居然是仅次于魔尊的大人物。
在魔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鼎界,更是一双翻云覆雨手,谋尽天下事。
如此强势,令人骇然!
魔尊自然无比尊贵,不管他只是被架空的傀儡,还是真正被人仰颂的精神领袖,他都是魔族最大的王者。
而大统领,魔族的三号人物,是怎样的人物便不得而知了。不过,如今暗影军师这位国师不在魔宫,魔尊又闭关不出,大统领必然发挥了重要作用。不知不日之后,两人要去拜见魔尊,会否在魔宫中将这两个大人物见全。
……
明萨和仍述一路南下,三天后,进入魔宫所在圣京。
进入圣京后不久,两人便在探路中寻到了天择苑。魔宫设立在圣京繁华地带的尽处,而天择苑则建在魔宫之外,一处较为清净地带。
既然先找到天择苑,明萨和仍述便顺其自然,打算先看过天择苑再去魔宫。
天择苑建筑呈环形嵌套式,并不巍峨震慑,但占地极广,颇有海纳百川有容纳大之势。
墙体隔断之内,先是天择苑的外院,有些魔族人在院子里看书说笑。明萨和仍述穿过院子,进入环形建筑的最外层,这里除了他们,还有一些魔族人在里面。这偌大的空间里,储满高低不等的架柜。
无论是天择苑本身建筑,还是苑中架柜,无一不是淡青色泥土打造。明明魔族地界中有很多石头,为何建筑中却从不使用?
这些架柜都不高,且精心划分了范畴。有些是专供魔族小孩子智力启蒙,有些是生活常识,自然还有魔族历史。如此分类,让天择苑中一片秩序井然,人们安静享受获取自己所需的美好。
明萨和仍述来到魔族历史区,两人一左一右,如饥似渴地翻阅架子上的记录纸册。对这个陌生世界,有太多信息要探索。
魔族历史这一区人本就清少,不知不觉,两人竟看到月上中天,他们对苑中魔族人的离去竟浑然不知。
伴着苑中灯火渐昏,明萨和仍述绕出魔族历史这一区,才发觉苑中除了他二人,似乎已经无人在内了。
而这时,他们也对魔族一些历史常识了解颇丰。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朝这最外层与第二层之间的连接处看去。
耳畔还回绕着那魔族孩子思路不太规整的话:“第二层,你们是黄金家族,你们可以进去的……”
不是黄金家族,便不能进入了?
按照刚才在常识里看到的介绍,这天择苑第二层确实需要黄金家族血统方可进入。每一层之外都有法宝加持,黄金家族血脉可克制第二层的法宝,便能自由出入。
可是放眼瞟去,第二层的门口,并没有任何异样,也不见有宝光隐现。明萨二人还是忍不住要去探一探。
明萨和仍述放下手中书本纸册,伴着昏黄烛光,轻手轻脚向两层之间的通道走去。烛光斑驳跳跃,飘忽不定,应着两人略有忐忑的心境。
第二层的苑门大开着,正如最外层一样。里面静谧无声,看不出有任何阻拦。明萨脸上镇定,迈着极其自然的步子跨向第二层苑门。
“砰…”
在明萨一只脚接触到第二层苑门之时,突然感受到一股柔和却坚实的力量,将自己缓慢推出门来。
果然进不去?可是这阻拦之力是来自哪里?况且这力量如此温柔,毫不强势。
明萨脑中一闪,再次抬脚迈向前方,这次,只听“咚”的一声,明萨被大力弹回,歪歪斜斜倒在身后仍述怀中。
“没事吧?”仍述撑住明萨的身体问道。
明萨摇头,两人这次明白了,若再不听劝阻,再向里面试探一次,便会有更大的抗力反弹出来。魔族的法宝,竟如此神通广大,真是大开眼界!
既然进不去第二层,明萨和仍述便出了天择苑。此刻又像他们第一次进入魔族的那个傍晚时分,漫天星辰,肆意闪烁。
星子不停地闪着,就像魔族小孩子一般单纯,也像魔族众人一般坚韧。
“找个地方休息吧。”仍述侧头看小魔头,见她仰头看天,眼中闪着和星辰一样的光辉,侧脸美如仙子。
“好…”明萨应道。
两人跨马而上,沿着夜晚已无数人的街道,向人家密集的地段走去,去寻一间客栈来住。
……
经过天择苑中书籍对魔族常识的解释,明萨和仍述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
为何在魔族从不用石块建造结实的房子。只因这里多天灾,房屋总会不可避免地倒塌,而且是十分常见之事。
如果用石块建造,当人们来不及躲避时,就会被塌下来的石块所伤。况且魔族人寿命短暂,只有黄金家族的人寿命才与人类接近。
魔族地界的多灾多难,更使得他们的生命充满不测。所以他们自律、严禁,就像天择苑中,那一排排的书架一样规则严整,时刻充满对规矩的信仰。
这其实是个略显苍凉的壮阔大地,是个值得敬畏的族地。
在这片青黑色大地之上,黄金家族的始祖宗运将魔族历史彻底颠覆,带领魔族走入辉煌。在魔族势力鼎盛时期,宗运之后第三代魔尊,发起了对人类的远古大战。
魔族败与灵树,自那以后几千年,魔族历史史册上一片空白。直到近几百年中,才慢慢恢复了记载。
国师,是辅佐魔尊的三朝元老。上一代魔尊早逝,如今这位魔尊,更是两岁上位。两岁孩儿能懂得何事,自然是国师在运筹帷幄。
后因国师常年不在族中,大统领便成为国师委托辅佐魔尊之人。加之魔尊常年闭关修炼,如今魔族朝野,大统领掌握全盘。
&bp;&bp;&bp;&bp;天空中渺远而来一阵琴音,一层一层,由远及近,传来远古的味道。空气似乎都与那琴弦一起,现出折痕,随着音波在起伏间渐近。
这阵悠远的琴声直入人心,让明萨的心情也随着飘得很远。她想到了家,想到曾经的温暖,想到那片吞噬了日月军的焦土,想到了失忆的哥哥。
魔族人利用乐律来控制野兽和兽人,若没有猜错,刚刚那一阵琴声,或许是黄金家族人用来让野兽归家之曲。
法器宗一向擅长打造法宝,而弱化音律,即便如此,他们都能弹奏出如此震撼心灵之曲,孰不知,横河之南的音律宗,会如何用音律摄人心魄…
“那是玄玑阁!”身边仍述一声,打断了明萨的思绪。
明萨抬头远望,见目光可即处,一座最高的金色之门,如刀如削般屹立在夜色中。玄玑阁乃是魔族境内,打造高等法宝的机密处所在。
今天他们在天择苑看到过有关玄玑阁的记载。与魔宫一水之隔,遥遥相望,便是玄玑阁所在。面前夜色中,这金色泛旧的高耸大门,与记载纸册上的简图十分相似。
玄玑阁大门气宇轩昂,柱子全都宽扁瘦削,在狭长的柱子上,极尽雕刻着兽身,人身,日月,乃至万事万物。有大有小,有偏有正,交杂共存。
虽然玄玑阁因长久遗存,大门有些斑驳剥蚀,却更能勾起人心底对时光流逝的感伤。映着月光,它在远方,仍旧能发出幽暗光芒。
“我们明早去看看。”明萨怅望道。
“今晚就住这里吧。”仍述点头,应下明萨说明天要去看玄玑阁的说法,同时指了指前方一家客栈,定下两人今夜的归宿。
圣京之中,人多繁盛,且黄金家族居多。就连这间蓬莱客栈也是三层建造。最下层是酒楼,上两层才是木质房屋。两层建筑在魔族就不多见,三层客栈自然阔绰,远远就看到它的火红招牌,摇曳在风中。
明萨和仍述到客栈落脚,先坐在一层酒楼的角落里,用些饭食。不经意地,开始打量起酒楼中黄金家族的人。
这些谈笑风生的黄金家族后辈,论相貌都可谓是人中龙凤,想来人类和魔族通婚后的子孙,一定有着极其优良的血统。
“听说魔尊又推迟出关之日了…”坐在最邻近明萨和仍述的一桌有两人,其中一人闷声道。
“如今大管家一手遮天,两宗纷争不断,他却视而不见!”另一声音愤然道。
“…老兄,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你得当心。”闷声之人说完,还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四周瞟了一圈,查看是否有人关注到他们的对话。发现一切正常,方才转回头去。
“哎…”那愤然之人将手中杯子置在桌上,一声长叹,叹不尽心中愤懑:“魔尊有多久没在人前出现了?”
“若说人前,要看你怎么分别了。”最初的闷声之人也有些无奈:“明明白白见到魔尊尊容,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三年前,魔尊倒也出关过一次,却说身体抱恙,用帘纱遮住全身,不以真面目示人。听声音,倒是同一人…”
“魔尊身体不好啊…会不会…已经…?”那声音压到很低,仍述恨不得竖起耳朵,才听清楚。
“不会不会,他还不敢做到这个地步。顶多是身体不太好,借着闭关的说法养病吧…”闷声之人缓缓道。这个“他”字说的极缓,说完两人还默契地点头回味。
仍述和明萨用余光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悄然夹菜来吃,耳朵却都已经长在了隔壁一桌上。
看来魔族中人,已经有三年多未见到魔尊出关了,况且三年前也未见过真容。在魔尊不在殿中主持大局的时日里,都是大统领在掌控。
如今已经令人们对他生出疑虑来,甚至他们怀疑,魔尊是不是已经死了,是大统领瞒而不报,只为自己独揽大局。
这时,愤声之人又开口了:“也是,国师每隔十年还会回来。若是发现他在搞鬼,定然不会给他好看。”
“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们看不清楚…”闷声之人喝了口酒,语气极缓,似有深意。
“也是,有时想想,魔尊也怪可怜的,他们母子多年不能见面,苦了老板娘了。”
“她如今还是夜夜站在玄玑阁顶,遥望魔宫?”
“那是自然,丧夫之后又见不到儿子,自然夜夜无眠…”
说完,那两人连喝数杯,似乎都在为玄玑阁的老板娘感到惋惜。
明萨和仍述知道,他们口中所说老板娘是谁。
明萨被误认为是赤烟,是暗影军师,也就是魔族国师的第八个徒弟。无可置疑,国师在小八之前,曾收过七个徒弟。
这与魔族中的记载一致。国师的七个徒弟都是黄金家族中人之翘楚,有他们的继承和协助,国师如虎添翼,辅佐魔尊振兴魔族的信心陡增。
然而一场变故,大徒弟和五徒弟背叛师门,公然与国师对立。自那时起,国师的七个徒弟联盟正式瓦解。
背叛师门的大徒弟和五徒弟,被魔尊逐出魔族,永远不得归家。
其中,四徒弟是玄玑阁之主,生来擅长打造最高法力的法宝。然而,四徒弟却在这场变故中突发恶疾死去。留下仅有两岁的儿子和妻子。他的妻子,便是国师的七徒弟,也就是邻桌两人口中的老板娘。
四徒弟的死距离上一代魔尊久病过世不久,国师似乎过于感伤,竟力排众议,要立四徒弟之子为下任魔尊。
玄玑阁的势力非凡,况且,四徒弟生前无论能力还是为人,都受到圣京人们的认可。于是,仅有两岁的魔尊便正式继任了。
从此后,魔尊受国师和大统领教导,研习国事,修炼身心,时常闭关,与玄玑阁中的娘亲相见甚少。
玄玑阁老板娘独自支撑丈夫死后之业,凭借她的心思智巧和独特个性,竟也将玄玑阁经营的十分红火。
早年丧夫,如今人到中年,却多年见不到亲生儿子。老板娘只能每夜独自站在玄玑阁高处,遥望一水之隔的魔宫,确是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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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和仍述住的房间都在蓬莱客栈最高层,晚上的夜风有些凉。明萨起身去关窗,带满凉意的风却吹不散明萨对魔族圣京的好奇。
她立在窗前,晚风吹动长发和衣袍,猎猎作舞。
这房间的窗前方向,却是刚好正对玄玑阁。
其余的房屋都是一两层,这三层客栈的房间便能俯视面前一切人家。如此一来,玄玑阁在目光尽头,便更加看得清晰。
不知是不是受吃饭时,两个邻桌男子所说影响。明萨下意识地向玄玑阁最高处看去,一轮明月如冰轮,偌大圆满照亮四方。就在冰轮之中,玄玑阁最高的塔尖处,站着一位挽发女子。
距离太远,明萨看不清她的身姿和容颜。但风中,她的白色披风随风而起,她却不将其拉紧。
那就是玄玑阁的老板娘?
白色披风,白色月光,映着她黑色浓发,明萨似能体会到她此刻目光凄凉如雪。
……
第二天,天气更冷几分,明萨和仍述从邻近商铺中各置了一件厚披风。
经过路边,仍述被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吸引了目光去。那摊主是位老婆婆,生得十分高大,青紫的脸上爬满皱纹。
她见仍述朝这边走来,口齿虽不伶俐,但仍是热情地招呼着:“少爷,吃点姜糕吧。天气冷了,姜糕暖身…”
仍述对她笑笑,不论是摊位上蒸着的姜糕,还是魔族老婆婆刚刚那番说辞,都让他倍感亲切,似乎记忆深处也曾有人如此说过,想到这句话竟然觉得无比温暖。
清晨,客栈外的一条街上,到处都是卖热腾腾的小吃摊位,不知为何,仍述偏偏对这个最没有卖相的姜糕情有独钟。
姜糕看起来十分普通,灰灰的黄黄的,味道闻起来也对明萨没什么吸引力。无奈仍述乐滋滋买了三四个,还非要分给明萨一个,明萨只好接过来。
“这个…有那么好吃?”明萨咬了一口,一股姜辣味直窜入喉,呛得明萨连话都说的哽咽了。
“暖身啊!”仍述笑着,看得出他是真享受这种辣味。
两人一面吃着,一面继续朝玄玑阁走去。
玄玑阁大门口已经排了一长排队伍,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大部分都是黄金家族之人,他们年少英挺,衣着华贵,神采奕奕。
明萨和仍述朝大门看去,在门边立着一个招牌,上面写道:“今日迎客!”
这四个大字,龙飞凤舞,写的十分随意,随意中又透着莫名的霸道之气。
仍述和明萨跟在队伍的后面,片刻间,他们身后又已经跟上来一批人。为了不暴露他们对玄玑阁一无所知,仍述拍拍排在他之前的一人,假装随意问道:“老板娘今天迎客啊…”
这人打量仍述一遍,见他贵气不凡,刚好他也排队排得烦闷了,于是敞开了对仍述抱怨道:“可不是,老板娘的心思我们哪能猜得到。”
“我府中盯在这里的下人,今天一早突然传信,说突然开业了,没来得及做十全准备,拿了盘缠我就赶来了!”
看着这人口出寒气,怨气纷纷,仍述淡淡笑道:“辛苦,辛苦…”
“彼此彼此!”前面那位公子礼貌对仍述笑道。
“咱第一天来就对了,明后两天,这里的人更多。四面八方的镇中之人,听闻玄玑阁迎客,都要趁这三天赶来碰运气。不然又要再等三个月…”这人轻叹一声,不无无奈。
是哦,是哦,仍述应和着,心中却在揣摩他话中之意。
玄玑阁三个月开业一次,每次连续三天。而且具体是哪天开始,全凭老板娘的心情。所以邻近镇子的富家少爷们,都安排了府中下人在这附近盯着。以便赶在玄玑阁开业的第一天就来排队。
不过,他所谓碰运气是什么意思?
仍述正想着,排在他前面的公子却盯着他和明萨手中吃了一半的姜糕,眼露不敢想象的诧异神色。
怎么?富家少爷不能吃姜糕吗?跌了身份?
明萨和仍述心中狐疑,却不敢说出口。
前面那公子却自己忍不住开口道:“兄台,你就拿这个来碰运气?”他声音很低很长,整句话都带着惊讶之意。
“对啊…不可以吗?”仍述装作理直气壮道。
那前面的公子挤出一个笑容,然后睨了仍述一眼,心想这人脑子可能不太好用。然后便转回头去,再也没与仍述多一句言语。
这下,明萨和仍述才留意到,在一长队的队伍里,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或抱着一件东西。无论是拿在手里的,还是盛在盒中的,无不是做的十分精美的美食。
这又是何意?
仍述与明萨目光交视,都现出迷惑,不懂这是要干嘛。不过,既然难得偶遇玄玑阁迎客,那就排队等开门好了。
这时,玄玑阁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很沉重又有些年久,吱吱呀呀发出笨重的声音。似乎在提醒着排队众人,安静,玄玑阁大门开了,好戏要登场了。
果然,门外排了弯弯曲曲的大队伍顿时静肃下来。
门里面神色镇定走出一人,长眉凤目,身形清瘦。明萨看到他的第一眼,竟从脑海里浮现出木柯儿的样子,觉得他的面容与柯儿很像,顿觉熟悉。
“都准备好吃食了吗?”那人迈出一步,站在玄玑阁正门外,朗声问道。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队伍中应声四起,一浪高过一浪。
门外之人抬眼望去,见众人都抱着盒子坛子,似乎有些满意地眯了眯眼。他一个挥手,从玄玑阁门内又走出来几人,他们步出玄玑阁,开始走向排队的人群。
一个一个,逐一查看满目期待的人们手中吃食。
当玄玑阁的侍从从人们面前走过,大家都露出失望的神情。同样,所有人都将目光向后看过来,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吃食,今天能够出奇幸运,可以打动老板娘的心。
还是又像往常很多次一样,没有人猜中老板娘今日想吃的吃食,所有人都败兴而归?
玄玑阁老板娘,与当年的阁主秉性刚好互补,怪不得成为今世夫妻,今世冤家。
阁主当年沉稳踏实,深得众人爱戴。可如今换老板娘当家就…玄玑阁都贯承了她一贯爱玩爱闹的性子,多少人都被老板娘捉弄过。可是无奈,谁叫上乘的法宝都出自玄玑阁中呢!况且,她还是当今魔尊的娘,谁敢说她什么不是……
&bp;&bp;&bp;&bp;玄玑阁的侍从,一路走,一路摇头。眼看队伍就要走尽,众人以为今日要失望而归时,几个侍从却在仍述和明萨面前驻足。
须臾,众人都已围观过来,看到仍述怀中抱着纸袋,纸袋中盛着两个姜糕,仍述之后的明萨,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该不会…这姜糕……
这时,以示公道,站在最前的一个侍从,从腰间抽出一卷白卷。徐徐展开,对着围观众人展示一周。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那白卷上清楚明白地写着两个大字:姜糕!
这两个字的运笔之势,与玄玑阁门口的招牌上那四个字,如出一辙,一看就是来自于同一霸道人之笔。
“老板娘今天想吃的居然是姜糕…”
“怎么可能!”
“是啊,我准备了这么精致的糕点,还担心不够精巧呢,就那么两个破姜糕…”
“真是防不胜防,防不胜防啊…”
人群之中纷纷戚声,所有人看过明萨和仍述手中的姜糕,都看向他们的脸,两张一脸懵怔的脸。
“你们两个,可以跟我进阁中。”那侍从收起手中白卷,对明萨和仍述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而,他又不斜一眼地走在前方带路了。
看到那侍从拿出的白卷上,居然写着姜糕二字,仍述和明萨的惊讶不亚过其余众人。这时,他们方才领悟,刚才那个诧异问仍述的人话语之意。
这里所有人,手中都拿了一样吃食,是用来猜测玄玑阁老板娘今天想吃什么,猜中之人方可进玄玑阁。
所有人都没想到,老板娘今天如此接地气,居然想吃几文钱不用的姜糕…
明萨和仍述并肩,跟随那侍从步入玄玑阁,仍述手中还拎着一袋姜糕。
玄玑阁里面殿顶很高,地上地下又分多层。玄玑阁里不见阳光,处处烛光辉耀,更突显这里的神秘幽暗。
明萨和仍述两个走进阁中,最初门打开时,那个有些神似柯儿的俊秀男子便迎上来,礼貌欠身道:“恭喜二位,今天有此机缘,可将这法宝带回家。”
顺着这人的目光所指,仍述和明萨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在紫檀木架上,高置着一个玄铁一般黝黑的东西,看起来颇具阵势。
但这法宝奇形怪状,顶上还有几个怪异的凸起。虽有些隐隐暗光发出,可卖相实在不敢恭维。
“这是…?”明萨面露惊讶,指着那被称作法宝的东西问道。
“此法宝叫做佛挠手,专门给不愿领悟研习音律操控的富家子弟打造。”那人解释道。
“这怎么说?”仍述问,佛挠手,听这名字,似乎还有些名堂。
“用此法宝,不用弹奏音律,便可操控野兽行事。”那人声音儒雅地说着,走到法宝跟前,伸手在那法宝之上的凸起上,选了一个用力一敲,整个空间便传出一阵悠扬旋律。
“比如,这是控制野兽加速劳作的乐曲,”他说着,又选了另一个凸起敲击,顿时便传出另一种曲调:“这是控制野兽停止劳作,回到各自棚中的乐曲。”
“这跟佛挠手有什么关系?”明萨眨巴着眼睛,从这侍从耐心的讲解听来,没听出跟佛有何关联。
额……这儒雅的侍从哑然失笑,他顿了片刻,似乎仍是没想到要如何回答:“老板娘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
“这法宝共可以演奏几首乐曲?”仍述走至法宝面前,巡视了一圈,如此问道。
“一共六首,其中每首乐曲又分快慢两种。可分别控制野兽和兽人行动的速度。”
仍述点头,心中却想,其实也没什么用,不过是给懒人打造的法宝罢了。功能单一,局限性很大,不用也罢。
明萨听懂了这人的解释,自然也是如此琢磨的。但既然有人愿意送,那收着也可以:“这法宝,就送我们了?”
那儒雅的侍从眉眼一凝,似乎有些诧异,瞬间他再换上一副好脸色笑道:“这位姑娘真是爱玩笑,倒与我们老板娘颇为相似。”
仍述从这人的反应上,看出这法宝绝不是白送那么简单,于是镇定问道:“这法宝要多少银两?”
那儒雅侍从顿时喜笑颜开,他转而面向仍述,和颜悦色的情绪似乎说着,还是这位公子识货:“一万两,”他镇定道,缓缓又补了两字:“黄金。”
哼…
我爱玩笑,与你们老板娘相似,我看爱开玩笑的是你吧!
明萨在心中惊呼,一万两,还黄金!这些钱财就买一个有用没用的,黑乎乎的法宝?这些钱财都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几十代有余了。
仍述也在心中暗嘲不已,门外排了一早上的富家子弟们,还为没缘分进入玄玑阁买法宝而感到惋惜。若是他们知道就这样一个法宝,竟开出天价,不知是不是要改为庆幸自己没进来。
仍述虚声笑几声,抱紧了怀中的姜糕道:“我们没带银两,抱歉打扰了。”
说完仍述转身,拉着明萨就朝玄玑阁外面走,生怕多耽搁一会就走不了。事实证明仍述的判断是对的。
他们还没等迈出十步,周围的地面忽然打开一圈,从中跳出十余个彪形大汉。这十余人都是魔族人面向,但身形要比一般魔族人还要高大。
他们团团围住明萨二人的去路,严丝合缝,不给他们留下逃跑的缝隙。
“二位既然一早排在玄玑阁外,想必清楚我们阁中行事。今日法宝若确实令二位有所失望,但这是挑宝需要付出的代价。”这时,身后的儒雅侍从发话了。
“若二位有幸,能够买到战力强悍的法宝,这一万两黄金即便送上来了,您二位还要对老板娘感恩戴德。此刻,挑不到好的法宝,便意图反悔?但进了玄玑阁,便没有不买之说!”
那侍从的声音突然冷冽几分,警告之意明显。
一时之间,明萨和仍述在脑中思虑对策。
这法宝,他们确实是没钱买啊。一万两黄金,蓝家可能是出得起的,但此次出来,哪会随身带那么多银两。
何况他们身份特殊,根本不懂玄玑阁还有这样的霸王规矩,现在说是无意排到队伍中的,又是巧合买了姜糕来吃,会不会没人相信。
确实,这么巧合,连他们自己都不愿相信。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的一面硕大屏风后,想起一个脆然之声,凌厉道:“什么人,吵死了!”
“老板娘,是两个来闹事之人。带了姜糕进来,见到佛挠手却又不肯买。”这儒雅侍从还未等发话,屏风一旁便马上有一个声音卑微地应道。
“那还费什么话!从塔顶丢下去!”老板娘似是伸了个懒腰,十分不屑地喝令道。
&bp;&bp;&bp;&bp;明萨和仍述斜眼瞟去,没见到屏风之后玄玑阁老板娘的尊容,却只看到烛光映衬下,屏风后有个圆润的身影慢吞吞地坐起来,叉着腰板,霸气十足。
听到老板娘如此不耐烦地喝令,身后唯唯诺诺的侍从赶忙应声,瞬即朝屏风前的彪形大汉摆手示意,意思快点将这两人解决掉,不要扰了老板娘休息。
几个魔族高壮大汗面无表情,领了指令,便步态沉实地围上来,将仍述和明萨束手束脚,准备抬走。
此刻是阻止也不是,反抗太猛也不是。老板娘是魔尊的娘亲,玄玑阁是魔族至关重要之地,在这里闹事,恐怕会吃不消。
几个壮汉上来就将仍述双手一缚,仍述怀中的姜糕滑落在地。正在仍述犹豫是反抗还是另谋对策时,另外几个魔族人已经对明萨动了手!
见到小魔头被他们粗鲁地大力扭着胳膊,仍述便没了忍受的耐心,双臂一震,刹时将束缚住自己双手的魔族人震退几步。
仍述一个箭步来到小魔头身边,从魔族几个壮汉臂膀下迅猛插入自己手臂,反手一拍,几个缚住小魔头的大汉也被仍述尽数震开。
明萨见仍述已经动起手来,看来若要忍着不出手是不行了。
十余位魔族大汉见奈何不了这两个闹事之人,他们默契退开几步,掠开去的脚下,地板突然再次打开。几个魔人一同跳下打开的地板。
与此同时,从打开的地板之下,一齐跳上来十个黄金家族侍卫。他们每个都手持发光的宝刀,银光闪闪,闪耀过阁中幽暗的烛光。
明萨与仍述背靠在一起,与周围十人幻化步伐,蓄势动武。
明萨此刻心中还对仍述抱怨纷纷,要不是你放着好吃的不吃,偏偏挑中这个姜糕,哪会惹来这么多事,而且还是大事。
明萨在蓝府中就见识过这些法宝利器的厉害,那些很可能是管家老秦安排来的刺客,武功根本不高,但却凭借手中的法宝狼牙棒,竟将明萨逼到无路可退。
如今这十个黄金家族之人,手持宝刀,足够让明萨和仍述出不了玄玑阁一步。
果然如明萨所料,十人手中的宝刀似能通得人意。明萨和仍述没有武器,便只有运起轻功,在半空中与他们周旋。然而,这十人手中的宝刀竟带着主人向他们追击而去。
仍述下意识地触碰了腰间短剑,这是管家老秦送给他们的法宝,但心诀尚未熟练的他,有些犹疑,究竟要不要使用。
回头间,十把宝刀已经映着昏明不定的光线,呼啸而来。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唰的一声,仍述从腰间抽出短剑。
霎时间,玄玑阁入门处的大堂中,光线更明亮几分。宝剑一出,给了十人一些震慑。但他们瞬即恢复心神,默契收刀。
片刻后,十人之中,最邻近仍述一人单枪匹马,似乎想要领教一下仍述手中法宝的厉害。他刀锋一闪,朝仍述攻来。宝光化成龙蛇形状,带着呼啸之气攻到仍述近身。
仍述心中定然,默念修炼心诀。手中短剑瞬即化作双剑。一把宝刀骤然冲来,仍述手中双剑顿时虚化,似雾似烟,带着主人瞬间化解开龙蛇的缠绕。
龙蛇般的宝刀来不及反应,直直冲入玄玑阁大堂远处墙壁,轰隆!墙壁上已然出现黑漆漆一个黑洞。
仍述心中一惊,这把双剑竟然如此厉害。看来魔族的法宝真是有着人类未有的魔力,怪不得会吸引人类自相残杀。
听着这轰隆之响,老板娘眼中一睨,鼻中冷哼一声。十分不情愿地又在榻上起了身,似乎很不满意,外面这些人搅了她的清净小憩。
听到墙壁发出这轰隆声,她言语不满,懒洋洋地哼了声:“怎么这么没分寸,好好地,打烂我的墙,记得把修墙的钱给他们加上…”
说完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刚刚斜憩后,有些散乱了的长发。身边的侍从忙应声道:“是,是,记下了…”
这侍从一面应着,一面却退开几步,看向屏风之外的打斗。今天闯进来的两个不愿买账的年轻人,似乎不是很好对付。
圣京中,富贵人家不稀有,邻近镇子中更有默默无闻的富豪世家。这些世家子弟随身带有高等法宝不足为奇,但这两个年轻人就连身手也是十足的高手。如此这般,便是圣京中的凤毛麟角了。可是面相很生啊,从未见过……
正在这侍从心中思虑着,屏风外,那黄金家族侍卫见一人斗不过仍述和他手中的那把双剑。他们默契汇合,瞬间,十人再次集聚,整齐划一。
十人互视一眼,宝刀陡然收回,蓄力待发,再次冲击入天,更为惊艳通彻。
“咔!”
玄玑阁陡高的棚顶似乎传来炸裂之声,在仍述和明萨愣怔之际,十把宝刀已经昼亮发亮,似是什么阵法,宝刀的光亮交错循环,竟化成了一整个圆形。
宝刀越闪越亮,伴着割裂空气的滋滋声,照彻半空。
再一蓄力,十人飞身半空,将宝刀紧握手中,化零为整,反向刺出,朝仍述面前刺来。
仍述仓促间已经挥起双剑来抵挡,无奈他修炼操控法宝的功法还太过低浅,以至于此刻心有余而力不足。
眼看一道银色闪电就要冲入仍述的前胸,明萨顾不得更多,从布兜中取出那朵幽冥之花。幽绿色光芒照射四方的同时,千钧一发,十人刀锋已到仍述身前,明萨幻化脚步,飞身挡在仍述身前。
“小魔头!”仍述惊呼出声!
明萨背对仍述,正面迎向那十把宝刀冲上来的刀光。那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生是死,也来不及去想下一秒是生是死。
曾经在灵山中,太极巫首对自己说过,何为生死之道?
当你找到一种令自己身心所向,灵魂所归的动力,并情不自禁为之付出一切之时,可以为之生,可以为之死,便是可以为之视死如归的生死之道。仍述便是让自己能将生死抛却脑后的那一命门。
&bp;&bp;&bp;&bp;片刻之前,明萨以为自己就要丧命于十把宝刀之下了,只要刀锋再向前一寸,明萨这个名字将成为菀陵历史上的一个记忆…
间不容发,危在旦夕。
仍述被明萨挡在身后,更是来不及上前反身将她护住。若是她为自己挡住这一刀,要比割在自己身上疼痛千百倍!
明萨也以为自己要死了,来不及多想,下一秒便是死门。
而下一秒,眼前的刀光却闪出断纹,断纹越来越密集,刀锋也随之减弱。此时,明萨手中那朵幽冥之花,在明萨心神空灵的瞬间,悠然升至半空中至高处。
一切都在幽冥之花的盘旋上升当中放缓着动作,杀机炽热的玄玑阁中,绿色荧光闪耀着,柔和了整个大殿。
只一朵,便将幽绿色光芒照彻整个乾坤!
……
片刻之前,不管外面如何厮打,老板娘还在刚刚睡醒的惺忪状态,她自顾自意态疏懒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和云鬓。整理过后,却眼睛也不抬一下,只是自顾自走上屏风后的台阶,要到上一层塔中去。
以往也有不少富家子弟在玄玑阁中闹事,厮打翻腾,哪怕大开杀戒也是见惯了的。不过,最终无一不是被玄玑阁中人制服,从塔顶重重丢出去,讨个重伤,摔成肉饼。
所以,近几年,来玄玑阁中排队碰运气的人都不敢造次了,哪怕像明萨和仍述今天一样,被一个破烂法宝坑银两,也只能破财免灾。
所以,老板娘只以为又来了几个不懂规矩的。也好,杀鸡儆猴,玄玑阁也好久没有立过威了。
可是刚走上几层台阶,老板娘忽听得屏风之后的一个青年喊了声:“小魔头!”
那沉厚中略带清峻的声音,带着咆哮的怒意,穿过她的耳朵直冲心底。让老板娘心中一震,好多年了,她再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站在台阶上的她,猛然回头。
这台阶的高度,已经让她可以从屏风之上看向屏风之后的情形。
发出那怒斥声音的青年,他手中的姜糕已经散落在地。再看其人,禀姿秀拔,华服倜傥,周身散发出的贵气,居然让老板娘生出些莫名好感。
奇怪了!老板娘心念道,她一向最讨厌这些纨绔子弟,偶尔玩性大发,也是打造些像佛挠手这种的法宝,就为了捉弄这些人。
今天看到这个富家公子,却觉得有些温暖。
刚刚惊讶过这个青年的声音,此刻又被另一件法宝惊讶到。
老板娘盯着那青年身前,站着的一个窈窕少女,她手中正在缓缓上升的一个绿色光团,辉映着逼真的花瓣,摇曳生姿。
那…不是,幽冥之花?
……
幽冥之花法力大绽,在逐渐升空的过程中,似乎迅速找到了刚才十人布下的刀阵精决所在,与其豁然相冲,十把宝刀的宝光已然被其覆灭。
十人被震得倒退几步,再蓄力,变换了阵型,要再次冲向明萨和仍述。
“住手!”
只听高处,传来老板娘的厉声,回彻整个玄玑阁大殿。
十个侍卫见老板娘发话,立即收了宝刀在手,退开几步去,让出了明萨和仍述的周身。
“小魔头!”仍述忙上前两步将明萨护在身侧。
护过明萨,仍述和明萨一同迎上屏风后,台阶上,从高处俯视他们二人的老板娘。玄玑阁的老板娘!
云鬓松挽,罗衣着身,丰腴的体态透着她贵妇之姿态。一双杏眼,闪烁无限精光,似能将世事看破。此刻她眉峰压翠,面容沉然,似有心事重重。
她双眼晶莹,与仍述久久对视,在幽冥之花的映照下,时光仿佛缓缓流淌,定格了很久。
仍述自知她是这玄玑阁的老板娘,却不知为何,自己会对她生出熟悉感。她越是这样端详着自己,这种感觉便越强烈。
莫名而起,不知所终,面容不识,却有温暖之意。这感觉,要比看到魔族人时候,更熟悉百倍。
老板娘先仍述收回看向他的目光,转而杏眼一瞥,瞥向已然稳稳落入明萨手中的幽冥之花。
“小姑娘,这法宝是你的?”老板娘眉梢一挑,语锋凌厉。
“是。”明萨敛正神色回道。
老板娘嘴角现出一抹诡谲的笑意:“你们…可是来自落城?”
“正是。”明萨继续答道。
老板娘一抬手腕,将垂在手臂间缠绕的丝绦挥开去,现出柔美的弧度:“你们是蓝家何人?”
说完,眼光一抬,直直扫过仍述和明萨,目带审视。
气氛静滞了半晌,仍述仰头目视高处老板娘道:“在下蓝风,见过玄玑阁老板娘。”
听过仍述的回答,老板娘紧盯他的眼睛,似乎在极力确认什么。这声音,依旧是那般熟悉,扰乱她心中思绪。
然而,这张脸却是蓝家后人的模样。转而老板娘收回目光,神情淡定下来,哈哈几声,爽朗大笑出声,笑声回荡在玄玑阁半空中。这笑声带着些喜悦,带着些得意,又似乎带着些不屑。
“蓝风,你是蓝风…”老板娘向下走来,绕过屏风,仍是站在离明萨和仍述一段距离处,打量着仍述:“嗯…看面容,确有些相似。”
“你何时回来的?”老板娘来回走着,步态悠然。
“才回来不到五日。”仍述应答。
“多年不见族中人事,你可还记得这里的家?”
“幼小离家,确实印象不清。正是因为不知规矩,才误闯了老板娘的玄玑阁。”
哈!老板娘眼中一亮,蓝家这少爷嘴巴倒是伶俐,变着法的解释在我玄玑阁中闹事。老板娘眼神晃了晃,嘴边僈笑。
转而,老板娘将游离在仍述脸上的目光乍然收回,再一个挑眉,看向明萨:“你呢?手拿幽冥之花的小姑娘?”
说这话时,老板娘微微欠身向前,眼光四射,似乎对明萨略带调侃和打趣。
“在下琴瑶。”明萨不知她为何这样问话,唯有正色答道。
“我与琴瑶已订过亲,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仍述在一旁补充。
&bp;&bp;&bp;&bp;“不错,不错!”老板娘端详着明萨,言语中尽是笑意:“蓝家少爷眼光不错,若是你父母在天有灵,也会安心。”
夸赞完蓝家少爷有眼光后,老板娘眼中的笑意更盛,但此刻却是换上了讥诮之意:“那个贪生怕死的老头儿,这么快就开始讨好少夫人了”
“老板娘此话何意?”仍述不解问道。
老板娘腰身一转,侧身向着仍述明萨二人,并不理会仍述的问话,转而言其他:“不知者不怪。既然你二人无心闯入,今日,我就为蓝家少爷开回先例,也算是给故人一个面子。”
“送他们出去!”老板娘玉手一扬,便挥来几个侍卫,礼貌地请他二人步出玄玑阁。
侧面之身,更透出老板娘徐娘未老,风姿犹存的媚态。她皎白的素手和圆润的小臂,缠着桃色丝绦,将中年贵妇的媚态演绎到极致。
“告辞!”明萨和仍述异口同声,虽然心中各有猜想,但却知,要先离开这玄玑阁中再说。
说完,仍述护着明萨,转身便向正门走去。
“既然无心,你们又为何手拿姜糕?”
两人刚走出几步,忽听得身后再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这问话中似带上了些幽怨,听得人心中一颤。
明萨转而想到昨晚,在客栈窗外仰视看到的景象。她披着白色披风,独自站在玄玑阁塔顶,那凄惶的感觉与这一句的问话颇为相近。
刚刚老板娘顾盼生辉,巧言伶俐,倒失了昨晚明萨对她的感觉。
听到问话,仍述转回头来,思虑一下,除了巧合也无其他解释:“早上天寒,吃姜糕只为暖身,不想竟误打误撞,契合了老板娘所想。”
老板娘忽而转头看向仍述,眼底莹然,双眉局蹙,诉不尽的心底愁绪。
良久,老板娘嘴角一扬,似是安慰自己一般笑了笑。平和了语气,她缓缓对仍述和明萨道:“天气渐凉,多吃姜糕可暖身,去吧”
这句话,让仍述心间一暖。此刻高阶之上的老板娘,竟不似刚才的凌厉审视,反而似亲人一般,只是泰然说着一些家常絮语。
说完这句,老板娘没有再等仍述和明萨回应什么,而是缓缓转身走向高处,走进上一层塔身中。
她蓝绿的裙角也渐渐消失在仍述和明萨的眼中,悠缓的步态,无不透露着她心中的落寞。她是想起了什么呢?
“二位,请!”
身边的玄玑阁侍卫不耐烦催促道。
仍述恍然,与小魔头相挟出玄玑阁,门外寒风吹进眼中,他才发觉,刚刚目送老板娘的背影走远,他竟然湿润了双眼。在风中,一双泪眼陡然发凉。
然而,这风却未能让仍述多感伤片刻。
因为,当他和明萨的身影一出现在玄玑阁打开的门缝中,外面仍然痴痴排队的豪门公子们,便呼啦啦涌上来,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兄台,法宝呢?”
“拿出来看看!”
“别藏起来啊,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兄台,只求法宝一见!”
“兄台,你是如何知道老板娘要吃姜糕的?”
“”
仍述一面躲避近身之人,一面护着身边明萨。这些围堵过来的人们,热情过度,心神紊乱,你推我搡,横冲直撞,一心就要看他们买到的法宝。
“众位,众位,冷静!”仍述一声清喝,瞬时控住一些局面。
所有人稍事安静下来,且要听他说什么,或者以为他要将法宝拿出来展示了。
“我们什么都没买到,无可展示。”仍述顿了顿,说道。
“什么都没买到?”
“骗谁啊!”
“你不买,就该从塔顶被丢下来了!还这么大摇大摆走正门!”
刚刚才冷静了些的人们,立刻再次人言沸腾。这次甚至要比最初更激动,他们认定是这次买到的法宝一定更加稀有强大,这两个生面孔的人故意不拿出来。
仍述刚说出这个答案就有些后悔了,他应该想到,这个真实的答案根本不会满足众人的好奇胃口。
可是现在转而再说什么也无用了,若要换个说法,巧妙化解此刻的困局,也得没有回答过的小魔头来说方可。
于是仍述侧头看了小魔头一眼,暗暗给她使了个眼色。
明萨嘴角一抹莞尔,知道仍述是何意。若是再与这些人纠缠下去,他们恨不得上来,将两人身上的衣袍扒下来,仔细检查法宝藏在哪里。
“哎”
明萨刻意一声长叹,引得众人将目光转到她身上。
“我早说了,你想瞒天过海,哪有那么容易!”明萨睨了仍述一眼,慢条斯理地对围观众人道:“别急,法宝金贵,弄坏了可怎么好。”
听明萨这么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再也不叫嚷了。眼巴巴地瞪着两人,就等他们将什么稀罕的法宝拿出来,震慑众人。
见所有人都镇定下来,将两人周身也让出了些空地,明萨看向仍述,示意他这是个溜走的好机会,嘴中却说着:“别犹豫了,把法宝拿出来吧!”
仍述装作无奈听话了的样子,犹犹豫豫地在腰间掏着。
“老板娘,您怎么出来啦!”
正在仍述装作取法宝之际,明萨扬起头,朝远处嚷道,神情还毕恭毕敬的,真像看到了老板娘一般。
老板娘可是玄玑阁比法宝更厉害的人物。一般人往常哪怕进得阁中去,也未必能见到老板娘一面。
所以明萨这一叫嚷,颇有阵势的,让众人以为老板娘真从塔中走出来了,忙不迭都转头去看。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明萨和仍述手握一起,运起轻功,骤然腾空几丈高,在众人的头顶上飞掠而过。
“今日确实未从玄玑阁带走任何法宝,绝非有意隐瞒,今脱困而去,望众位见谅!”空中传来仍述的声音。地面上留下一群诧异的华服子弟。
看这两人的轻功,不依赖法宝都能有如此身手,在圣京都极为少见。况且,他们一定从玄玑阁带走了绝世法宝,此刻就算有意去追,也未必赶得上,众人惶惶然。未完待续。
&bp;&bp;&bp;&bp;哼哼!站在玄玑阁内暗处的老板娘哼笑两声,眼梢一挑,笑意尽显。
蓝家两个后人脑子很灵光嘛,倒与那个刻板木讷的蓝家老爷不是很像。他的声音,却是与夫君颇为相似,可面容,却毫不相像。
想来,这孩子一直跟随在师父身边,也经受了不少磨砺。
是啊老板娘眼神飘远,收起嘴角的笑容。师父对待徒弟一向是这般狠心。何况这些被带走的孩子,还不是他的徒弟,只是受他安排的棋子而已
不知,衡儿可好?
那偌大的魔宫当中,无人与他相伴,他可想见娘亲?
这个塔顶,是老板娘一人所在。从不许任何侍从上来打搅,若有急事,侍从也只是站在底下,朗声向上通报。这里是她倾尽情愫来怀念故人,怅想往事,遥望儿子的地方。
高处不胜寒,这里至高至远。眼前的寒气,似乎都像浮云一般绕过面前。在这高处的绝对静谧之中,老板娘耳朵稍稍上挑,心下了然。
“来了就别躲躲藏藏的,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老板娘淡淡嗔道,语态极其自然,像欢迎一个老朋友。但讽刺却十分犀利,又像只是对话一个无感的敌人,情绪怒意波澜。
“你六识之敏确实超凡,无论每次我如何掩饰,都逃不过你的耳朵。怪不得当年,国师最看重你”身后响起一个沉敛之声。
“死老头子!你又跟我提他!”老板娘转过身来,脸上不挂一点好脸色:“再提,出去!”
看着老板娘似怒似嗔的神情,苑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罢了,罢了,不提不提”说完看着老板娘仍然立着的一双杏眼,双手合十作揖道:“日后绝不再提!”
老板娘眼梢一转,似乎不想再跟他计较,转过身去,自顾自怅望去了。
“你堂堂天择苑之主,总偷偷摸摸来我玄玑阁顶,老都老了,还不知羞耻起来!”老板娘言语讥诮,不留情面。
“我又给你写了封信”身边的天择苑苑主却不在意她的嘲讽,反而有些怯懦,声音吞吞吐吐,透出心中极度不自信。
他看起来已年过半百,华发横生。生得一张方正国字脸,眉目也一板一眼十分端正。这五官端正得有些呆板,与老板娘的灵目流转反差强烈。一身朴实无华的衣着,让他看起来与寻常老人无异,与身边蓝衣玉坠的老板娘再成反差。
“又写?谁叫你又写的!不看!”老板娘嗔然而怒。
“你不看,我才敢写的”苑主微微颔首,脸颊似有羞红。
他自顾自说着,将信从怀中掏出来,上前几步,将老板娘身前倚栏上摆着的花盆移开一点,小心将信压住一角,免得被寒风吹去空中。
花盆中的翠枝上,一滴晨露滞然凝在叶尖,欲坠未坠。
“天凉了,你要站在这里,也得多穿几件”苑主声音轻柔低微。
“我不用你管!”
老板娘毫不客气的回话,让苑主更加慌张无措:“不管不管”他声音似要卑微到尘埃里。
转瞬,他似又坚定了心神,再道:“不论我管不管我可以不管,但你都要多穿点。你身体不好,别人着凉一副煎药就好,你也要拖上十来天”
“心病还需心药医,等下次魔尊出关,你母子见一面,你便会开怀很多了”
老板娘抿紧了唇,站在塔顶最前沿,一动不动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苑主也看不到她的神情。
“魔尊正当青年力壮,那孩子自小身子壮,该没问题。圣京中的风言风语,你可不要往心里去”
听着身边的苑主唠叨不尽的话,老板娘抿紧的唇,已经血色全无,她眼神一瞥道:“我乏了,你请回吧!”
若说老板娘对待玄玑阁侍从,或者那些她瞧不上眼的富家子弟,总摆出一副脆声泼辣的言辞神态。那她对苑主,却更可谓是言语冷厉。他越是对她好,越是愧疚,她就越充满恨意。
这些往事,始终是她放不开的愁思,挥不掉的心念。
听到老板娘已经遣他离开,苑主轻叹一声。
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二十多年了,他总是这样笨嘴笨舌,除了请罪道歉,从没有一次能哄得她开怀。
苑主站在老板娘的身后,看她云鬓如烟,修颈胜雪,依旧像当年的她那般美得不可方物,不容玷污。
“我走了”还想说些什么,却语声窒了一窒,顿时结舌。还能再说什么呢?早点离开,让她一人发泄也好。
苑主无奈对自己嘲笑一声,转身施施然走开几步,从玄玑阁顶运起轻功,骤然飞远。
老板娘抬手,飞快地在眼底抹了一下,手掌中有泪,她倔强地扬了扬头,任寒风吹干泪痕,出神远眺。
魔尊闭关,魔尊闭关,每次她去魔宫求见魔尊,得到的都是这句回答。说好的出关之期,马上就要到了,却又传出推迟出关之说。一个母亲,想见自己亲生儿子一面,如今都变得如此艰难。
若是夫君还在世,玄玑阁受尽世人敬仰,怎会让人如此欺负我母子
寒风吹来,身侧的倚栏上发出一阵唦唦声。被小心压在花盆底下的信笺,正被风撩起一角,不安分地叫闹着。
以往,这死老头给自己的信笺,若不是被自己随手毁掉,就是丢在一边不予理睬。
其实老板娘也不是从未看过。自他第一次给自己写信开始,也看过几封。但每一封信里,无一都是他对当年之事的忏悔,对自己的忏悔,他希望自己能够忘掉过去,打开心结,敞开心扉。可是,说的如此容易!
他每封信都这样说,这样诉,那么,他忘掉过去了吗?他打开心结了吗!
过去之事,任谁也无法忘却。那个黑如地域深渊的夜晚,发生了太多事,好多人的命运就此改写,好多人因此丧生,还有好多人,生不如死。
去者何其无情,而遗存者又何其有情!活着的人遭受的痛苦和折磨,或许还不如一死了之的痛快。
想着,老板娘的眼底再次盈满了泪光,但她的嘴角却紧紧地抿着,毅然决然,似有恨意。她探出手去,用雪白颤抖的手指将那封信从花盆底移出来。不待拆开,便咬紧牙关从中撕了对半。
老板娘将手心的信件用力揉碎,要紧嘴唇。
他以为他真心以待,他以为他多年关怀,就可以换回我夫君的性命,可以换回我一家团圆?
他想得轻巧!
我倒要叫他愧疚一辈子,不!一辈子不够,来生来世都叫他愧疚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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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好险!
明萨和仍述逃离玄玑阁的范围,回头看看无人追来,终于松一口气。
这些人竟像是痴迷了一般,究竟玄玑阁能打造出何等强大的法宝,让这些富家子弟如此追捧。
天择苑中对玄玑阁的记录,只说高等法宝都出自玄玑阁,却没详细说到法宝的介绍。
“这个幽冥之花,会不会是玄玑阁老板娘所制?”明萨此时若有所思,喃喃自语,却也是说给仍述听。
“怎么说?”
“我在挑选法宝时,老秦曾经说我很会挑,说幽冥之花是那丫头的得意之作。”明萨回忆道:“等我再问是谁,他却又不愿多提,说都是陈年往事了。”
刚刚老板娘听闻明萨是蓝家少爷的定亲之人,便调侃说,那个贪生怕死的老头,这么快就开始讨好少夫人了。
而且,老板娘从转身过来,就询问明萨为何会有幽冥之花这法宝,这么想来,确有如此怀疑。
管家老秦是暗影军师在魔族的接应人,必然与他关系密切。
当年暗影军师收有七个徒弟,如今玄玑阁老板娘正是他最小的徒弟。若幽冥之花是老板娘所制,老秦自然知道。
“你刚刚是怎么了?”明萨转而问仍述道。
嗯?仍述目光迎过来,不知小魔头是指什么。
“我看你在玄玑阁中,情绪不稳。”
“哦,没什么,”仍述垂目,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刚才自己为何情绪波动,又如何与小魔头解释。
“天凉吃姜糕,姜糕最暖身天凉吃姜糕,姜糕最暖身”
两人不经意间,又走过一个叫卖姜糕的摊位,摊主小贩见明萨向这边投来目光,忙不迭地招呼着:“姑娘,要不要来个姜糕?”
明萨嘴角一抬,婉笑拒绝了小贩的招呼。心里想,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姜糕。转眼睨了仍述一眼,见他也正换上一副做贼心虚的神情。
若不是他一大早,心血来潮,非要吃什么姜糕,哪会有刚才玄玑阁中的惊心动魄?险些在里面丧了命,不是被宝刀刺进胸膛,就是被四仰八叉架到塔顶,丢下来做肉饼。
明萨这白眼还没等收回去,仍述突然将明萨的双手抓过来,光天化日之下,用自己双手捧着小魔头的双手,放在嘴边哈气。
“你做什么?”明萨睁大双眼,惊讶地看着仍述。
“给娘子暖手。”仍述眉毛一挑,双目闪闪。
“谁是你娘子?”明萨言语薄嗔,垂眸含笑。
“刚才你挡在我身前的一瞬,若非娘子,怎能为夫君舍身赴死?”说着,仍述收敛了刚刚的戏谑神色,定然道:“你啊,你是我订过亲的娘子!”
说完,仍旧用力给明萨哈气暖手。
这一刻的风,寒意尽散。似清风徐来,要吹开千树繁花。明萨看着仍述低头虔诚的眼神,眼底一片莹然。若真能成为他的娘子,此生也无悔吧?
“昨夜,我在客栈窗外,看到玄玑阁老板娘的身影了,她在塔顶站了很久。”
明萨说着看向仍述,仍述面色低沉,正了正披风没有说话。
“当时觉得她是个可怜人,今天见她,却多了些凌厉之气,没有昨夜那般柔弱凄凉。”明萨继续道:“想来人前人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面具。”
身边的仍述迎着寒风,步态施施然,却仍是没有接话。
“你是怎么了?”明萨侧目不解问道。
“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闷塞,不说这个了吧。”仍述沉声道。
好,那就不说,明萨心想:“前方就是大泽,过了大泽便是魔宫。”明萨指着前方远处道。
大泽是隔断了魔宫与玄玑阁一带的环水,魔宫便似一个硕大的孤岛,矗立在远方。远远看去,有着青黑色山峰的肃穆感。
正是因为魔宫的地势隔绝,才使得魔宫极为清净,也十分安全。若不是因事求见魔尊或者大统领之人,或是被魔尊召见之人,一律不可登上魔宫界地。
三面环水的地势,非常有利于魔宫禁卫军的守卫。
“如今也只能遥遥相望了,没有魔尊的召见,我们渡水过去也无法上岸。”仍述叹道。
明萨微微颔首。天择苑典籍中对大泽的介绍,极尽广阔极目之词。当时不以为然,这时一看,大泽作为护城河,确实极尽宽阔。让人立在对岸,看不清楚尽处魔宫的样子。
就在这时,空中扑索索的声音渐近,两人不约而同仰头看去。半空中,绕着两人头顶飞来一只灰色信鸟。
这信鸟明萨也在典籍中看过介述,它的羽毛可随气候变幻颜色。以使其成为最适合作为隐蔽传信的鸟类。
在两人头顶盘旋着,信鸟越飞越低,仍述抬手间就将它抓在手中。它的腿上确实绑着一卷信条。
明萨和仍述相视了然,这信鸟没有一丝反抗,信条便是传给他们的。
仍述在信鸟腿上轻巧取下信条:“少爷,琴瑶,魔尊出关时间有变。大统领已向府中传过你二人,然你们不在府中。你二人且在蓬莱客栈住下,不日后,大统领便会派人召见。”
“老秦倒是写的一手好字!”仍述笑笑,手指一撮,便将信条搓成碎屑。放手间,那信鸟扑棱着翅膀迅捷飞走。
“蓝府不在那边啊,它迷路了吗?”明萨嫣然一笑,指着那只向魔宫方向飞去的信鸟叫道。
然而,片刻后,那信鸟已经飞到云层之中,羽毛的颜色与天空渐渐合一,再也看不清它的踪迹。
“蓬莱客栈,不正是我们住过的那间?绕了一圈,还是要回那客栈等着。”仍述耸肩,面露无奈:“我倒是很奇怪,魔尊为何总要闭关。”
“为修炼操纵更高等法宝?”明萨应道:“今天我在操控幽冥之花时,确实觉得力不从心,想来与从未认真修炼心诀有关。”
仍述着意看着明萨,心有同感。
若不是自己修炼不精,今天这把双剑本可以发挥出更猛烈的攻势。可是,长生派原掌门无生,因操纵法宝过度暴毙身亡的事实还回荡在两人心间。
然而老秦却说,只要按照心诀去修炼,绝不会伤及人身。但是,施出法宝确定不会被反噬吗?未完待续。
&bp;&bp;&bp;&bp;或许是被青城神山法宝反噬之说先入为主的影响了,明萨和仍述总是心有芥蒂。虽然管家老秦说过不会对身体有害,但他们毕竟是人类,并非魔族血统,会否不一样?
不过,这次在玄玑阁施出法宝,两人并未感觉身体有亏。况且,操纵法宝虽然冒险,但修炼心诀总不会反噬,所以,修炼还是可行的,以免日后再有危难时刻,方能自救。
既然老秦让他们就住在昨晚的客栈里,等候魔宫中大统领的召见,他二人无奈只好返回。这里已经是路的尽头,在向前走,便是大泽,没有魔宫传召或紧急事务,一般是没有船只敢驶入水中的。
一路上,为了避免被玄玑阁外逐渐散去的人们认出来,再次围攻。明萨和仍述不得已又新买两件披风,伪装身形,一前一后行动,这才安全避开了玄玑阁周围的目光。
这次,仍述要了个和明萨前晚朝向相同的房间,只为晚上能遥望一眼玄玑阁塔顶,月色中怅望的那个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玄玑阁老板娘生出这许多思绪。当她对上自己的目光时,只有他二人知道,在对视的神情里,诉说着什么,却又莫名无法解释。
……
明萨和仍述住在蓬莱客栈中,等待魔宫中的传召,一等就是三天。他们不敢到更远地方游逛,只能不时去到天择苑,再去了解魔族实事。
却不知,他们在青城神山消失的消息,已经震惊了数人。
护元是第一个知道明萨丫头未从神山回来的人。
他早就提醒过明萨,这次三大门派前往神山探宝,绝对不简单。还提醒她,要留意无为师叔。并与她约好,等寻宝归来,他们再见一次面,要明萨将她神山中的发现与他道来。
神山的突然崩塌,惊到了暗处盯着神山动静的护元长老。
山体崩裂,地动山摇,这是他未提前料到的结果。怎会这样?难道暗中谋划之人,要所有人在神山中死于非命?这于他,有何好处?
护元在暗中镇定心神,这时候神山内外一片混乱,他就算进去,也找不到明萨丫头。然而,后来却让他看到,三大派中人出来了大部分,并且,他们居然找到了不止一个宝物。
护元抓耳挠腮,彻底糊涂了,在神山中谋划阴谋之人的目的,他完全想不清楚。
守在暗处一直留意,也未见到明萨丫头出山。护元越发不安,按道理,这丫头武功不赖,不至于被困山中才对。
当三大派再派弟子进山搜寻时,护元找了个机会,趁神山此际守卫松懈,引开两个守卫,他也进了山中。
没有地图的他,在里面乱头苍蝇一样的乱撞,一开始也没想如何走出去,他想的是把里面所有地方都找一遍,总会找到明萨丫头。
晚上等山中弟子都退出山中了,护元还继续在山中徘徊。无论塌陷严重与否的地段,他都尽数找过,尸体看到很多,却没看到明萨。
虽没找到明萨丫头,但护元的这一趟还是有所收获。他发现了一个散落在土石之中的宝物,透过尘土,透出莹莹蓝光。
这么多宝物,哼!护元心中冷哼,一旦宝物多到泛滥,便不算什么宝物了。难道谋划之人,想要利用这些宝物做什么乱子?
山中找不到明萨,护元便又在神山外缘再等七天,仍无明萨丫头的踪迹。护元绕着原地转来转去,心中尽是,天灵灵,地灵灵,明萨丫头聪慧过人,她一定不会有事!
没见到尸体就一定没事,或许她发现了什么线索,已经偷偷跟踪出去了!护元长老笃定地晃着头,似要挥散心中的不安担忧。
……
菀陵皇城中,接到线人回报的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对明萨和仍述的担忧,要比护元长老更甚。
玉碎珠沉,受难损身。
派他们前去青城神山,自知危险重重,却自信认为青年才俊,必会逢凶化吉,究竟……是自己错了?万孚尊主心中责难。
菀陵在青城神山,绝不只安排了白香、明萨这一条线人链,包括仍述,也只是长青派中的一个线人而已。
为确保线人的安全,线人与线人之间,也不会全然相识。以防有人背叛,供出更多无辜同伴。
在进入神山寻宝后,因三派都死去部分人,于是菀陵皇城中存活的线人,试图在菀陵线人都知道的接头处留下记号,叫同伴有所回应。可是一连等了三天,也未见有人回应。
一般发生了大事,尤其是这种危及生命的大事,线人之间会第一时间接应一次。虽然仍不知对方是谁,但总归向同伴报个平安。
三天都没有回应,莫不是出了大事……这线人不敢耽搁,便向皇城青鹘传信,盼皇城设法与另外线人联络,以确定他们是否安好。
然而,万孚尊主心怀忐忑,分别给无情派白香明萨和长青派仍述发了青鹘,而那些青鹘却都在两天后原封不动,带着信条飞了回来。
这代表青鹘盘旋良久,找不到要收信之人。
万孚尊主握紧了手中的笔,眼神空泛,无意瞟向身边侍女正在研着的墨,竟觉得松墨一圈圈似磨在自己心上,无比沉重。
纵灵师再来矗灵殿时,殿里侍从刚要行礼,纵灵师缓缓摇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出声,免得扰了正在挥毫泼墨的尊主。
现在正值正午,是白昼间菀陵皇城最安静的时候。
纵灵师徐步走进去,隔着几丈开外的距离,看向尽头那张漆木长案。案几八尺八寸,极宽极长。
万孚尊主身形高大挺拔,凛然立于其后,眉宇英挺,眼神凌厉,带有不可侵犯的威严。让这一张长案也被映衬的稚嫩起来。
洁白的纸张铺落一地,其上嵌着浓墨篆字,笔走龙蛇,鸾翔凤翥,笔势雄劲,不失飞动之感。
纵灵师无心吵他,万孚却自己心神不定。
还没等纵灵师走近,他便抬头一眼,神色清冷萧索,双眼凹陷,犹凝寒霜:“你来了……”
&bp;&bp;&bp;&bp;看到万孚尊主如此憔悴面容,纵灵师怔忪片刻,脚步都变得更缓了。
“尊主切勿忧心如此,他们必会化险为夷,绝处逢生。”纵灵师镇定了自己的声色,生怕也泄露出自己的担忧,让万孚忧上加忧。
“……你也道是危险,是绝处……”万孚言语凄怆:“究竟是我太过自负,让他们濒临险境,是我错了!”
万孚笔下生风,再重重写一个“错”字!
纵灵师走到万孚身侧,也不多加劝慰。经过大风大浪的万孚,自会调控情绪和心境。如今,再次送信过去,对回信漫长的等待,实在令人焦灼。
纵灵师在万孚身旁静默旁观,也感到恻然。此刻最为后悔的便是他了,将明萨和仍述派出去,这个决定是他做的,错的是他,悔的是他。
“给顾庭的信有回应了吗?”万孚搁下笔,木然问道。
“还没有……想是快了。”纵灵师回应。
万孚点头,看着案上这许多大小不一,心神不定的“错”字,越发心绪烦乱。这种心绪不宁的感觉,已经久违了。面对大战将至,也没有此刻心痛难抑。
字里行间,点点行行,总是凄凉。
最后唯重重地振袖,大步步出门外。若是在驻殿中,再多呆一刻,似乎心都要跳出来。
万孚目不侧视,一路疾走。当他猝然停下之时,发现面前一座大殿,赫然写着:珞樱殿!殿门口已迎上来一众侍从,齐声拜道:“尊主。”
万孚微怔,半晌,抬手一挥,侍从们便识趣地散开了,万孚步态悻悻地走进珞樱殿中。身后的侍从们左右相顾,不敢多言。
明萨郡主身负任务离开殿中已有一年,这时,郡主未回,尊主怎先来到殿中了?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
依稀记得,第一次带明萨丫头来赏赐给她的珞樱殿,她满脸欣喜。路过园中荷塘,她俏皮地把着扶栏,近窥那高洁的莲荷,却猛然看到她灵动姝丽的娇容映在水中。
万孚清楚的记得那一刻,花面相映,那张娇颜如芙蓉着露,他不自觉便称赞出口:“圆荷向背,芙蓉深浅,难分花与面。”
还记得明萨丫头当时赧然一笑,没想到自己竟会毫不避讳地夸赞她吧。
堂堂尊主,只身来到臣下的驻殿,确实有些越界了,可是万孚停不下走进殿中的脚步。珞樱殿中空荡无人,所有侍从都不知所以地候在殿外不敢近身。
万孚反手背着,一只手握紧另一个手腕,目光凄然。
明萨丫头,你可还好?你鬼马精灵,坚韧不屈,怎会有事?为何不给皇城回信?
你和仍述两个,是我皇城翘楚,怎会如此轻易就出事?
夏末已至,圆荷依旧,当年清丽如荷的佳人,却一去不返了?梦寻幽香,可能触及?红粉成尘,焉能再睹?
她的聪颖,坚韧,笃定,倔强,似还在眼前呈一片柔和,却忽然飘失不再。婆娑世界,确有遗憾,但不希望,这遗憾驾临在她年轻的生命中……
……
在菀陵皇城接到明萨和仍述可能遇难的消息之前,顾庭已经出使鼎界一段时间。
自从明萨仍述在西域发现,鼎界的商贸势力超乎想象的强大后,万孚尊主便加重了对鼎界的调查。
经过多番打探,鼎界确实神秘莫测,似有很多不被世人知晓的谋划。为了深入鼎界探查,万孚尊主借着与鼎界再重新商议贸易协定的机会,将顾庭派到鼎界去。
顾庭便得了尊主的示意,在鼎界的出使刻意没有一帆风顺,几经协商,还是未能将未来十年的协定定下来。
这期间,顾庭一直住在鼎界迎贵客的殿中,还时常出入鼎界皇城,有诸多机会可以留心探查。
然而,顾庭出入鼎界次数越多,越感觉这里不同寻常。
鼎界尊主公羽鑫,极尽奢华,骄淫无度,但却是个防备心颇重之人。
鼎界本就是个环水而立的地界,在主要陆地之外,还有多个分散的小岛。其中有一岛屿,与鼎界皇城距离颇近。
于是公羽鑫下令,将这岛屿命名仙客岛,将岛中极尽华丽装饰。豪华程度不亚于鼎界皇城。这个仙客岛,也就成了他安置其余国邦贵客来出使所居的地界。
一来,看似鼎界很重视贵客的到来。二来,这样便可以将其余国邦的使者拦在鼎界皇城陆地之外,即使距离很近,中间却有水流相隔。
若无事想前去探查,会被皇城守卫第一时间发现。这堂而皇之的借口,真是妙绝!
然而,顾庭在鼎界出使不到半月的时候,木府也来到了仙客岛上。顾庭听闻后,想起在乌孙国与木家老爷曾相谈甚欢,出于礼节便前往拜访。
却不知,这次木柯儿竟也跟随木老爷和夫人,一同前来。
见到木柯儿笑靥如花的那一刻,顾庭满脑子都是那夹在乐器包裹中的斑竹叶,斑竹传情,,那片斑竹叶在脑中飘来荡去,盘旋往复,就是落不了地。
顾庭脸色腾地一红,再未消散。
从小,顾庭就是菀陵皇城最有名的俊秀公子。才华横溢,清雅不凡。
有多少皇城女子慕名前来,只为在顾府门外看上一眼。待他成年,拜亲的帖子更是堆满橱柜。
仍述曾经打趣过顾庭的害羞,你这么有经验,从小便是百花中的仙草,还有什么可害羞的!
可每次遇到抛下矜持,对他示好的女子,顾庭仍是忍不住脸红不已。
这次与顾庭在鼎界仙客岛不期而遇,木柯儿更觉得这是神明安排给他二人的缘分。从此之后,顾庭和菀陵军士所在的驻殿,木柯儿便成了常客。
木柯儿虽主动,却碍于顾庭一直礼貌相待,她也不好多番示意。便常以论琴论音的借口前来拜访。
木家老爷也不阻拦,反倒推波助澜。时常约上顾庭到木家驻殿用餐。顾庭便不时利用木府与鼎界的熟识,偶尔随木柯儿一同进入鼎界皇城,一边游览一边探查。
一切如常,却直到顾庭接到了菀陵皇城,万孚尊主猝然发来的急件。
&bp;&bp;&bp;&bp;接到菀陵皇城的信件,尊主信中没有明说,但顾庭知道他暗示的是谁出事了。能让万孚尊主忧虑如此,定是被派去青城神山的明萨和仍述遭遇了不测。
明萨和仍述的行踪,除了尊主,只有他和纵灵师知道。尊主令他尽早结束鼎界之行,早日启程菀陵。
顾庭心绪不宁,思归之心已迫在眉睫。但身处鼎界地界,却不能表现出慌乱。不然,鼎界会察觉出端倪,知道菀陵皇城中出了事。
晓来雨过,一池萍碎。
这天上午,木柯儿又来到顾庭住处,远远的,便听到顾庭在抚琴。
听惯了顾庭抚琴,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弹奏长于哀调慢声的古筝。这古筝音色沉郁,似诉似泣。
起初一段还有些柔和,却就在木柯儿转过回廊的那一步,这曲调似要振起,却忽复跌落。随之而来的是一段疾风骤雨般地繁复之音。
听得木柯儿怔忪在原地,连呼吸都似不能在这音律中找到缝隙。远观着顾庭紧蹙的双眉,充血的双眼,不知他遇到何事,竟反常如此。
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以为他会一直那样儒雅有礼,斯文有加。这一段急剧的波澜,透着行云飞絮共轻狂的气势,却让木柯儿对顾庭更深了认识。
情绪乍起,却急煞而止。
原以为他要继续发泄下去,他却猝然停下了拨弄琴弦的手。一曲急止,园中归于平静,万物还都似困在方才的凄怆中,仍觉万汇哀鸿,天地变色。
“顾庭?”木柯儿站在远处轻声唤道。
顾庭目光投来,见木柯儿有些惊诧地看着自己,瞬即收回眉目间的忧郁:“木姑娘。”
相识已久,攀谈数次,木柯儿已经改称他为顾庭,而他仍礼貌地唤她木姑娘,这其中的距离,唯有他二人感触。
“出什么事了吗?”木柯儿走近,声音低柔,生怕触动了他忧伤的情绪。
顾庭一时无话,他侧过身去,长身而立,意态有如疏竹,清俊的脸朝向北面。良久,顾庭凄然道:“从没想过会被一个人,将情绪搅乱至此。”
什么?
木柯儿看着他的侧脸,头一次发觉,原来他有心上人了。以往将他的礼貌相待,保持距离都理解做他的君子之行,看来还是自己木讷了。
“你的心上人,真想象不出她是什么样子…”木柯儿言语怆然,嘴角却掠过一丝微笑,似乎在想象着那个幸福的女子,是有多么姣好的容颜,柔和的性情。
“她…很好…”顾庭幽幽道,还有下半句未说出口的话是,明萨那么好,一定会吉人天相,转危为安。
……
两日后,顾庭再次前往鼎界皇城,与鼎界相守商谈贸易协定,仍旧未有定论。顾庭借口,出使鼎界时日已长,需要返回菀陵向万孚尊主回报。
不日后,便率领菀陵军士返程了。
自从那日顾庭有意说出他为心上人而担忧后,木柯儿没有再出现在顾庭的驻殿。顾庭离开鼎界,特向木家老爷辞别,木柯儿也没现身见面。
在顾庭看不到的远处,木柯儿站在风中,遥望着菀陵队伍的旌旗漫漫,高头大马,自然还有行于最前的那位英气将军。
缘分如此,不能早也不能晚。若是我出现在你心上人出现之前,一切会否不一样?
在时间的无涯荒野中相遇,却只是淡淡的一笔,刚起头就煞了尾。后来呢?只这样结束?没有后来?
……
……
身在魔族的仍述和明萨却不知这许多,不过就算知道也无能为力,在这里,他们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信息。
他们只能尽其所能深入了解魔族地界,了解暗影军师给他们的安排究竟是何意。甚至,不出意外,他们需要完成在这里的任务,才能返回青城或菀陵。
这一日,大雪漫卷。
蓬莱客栈中的明萨和仍述终于接到了魔宫传召,他二人整装完毕,便随魔宫侍官乘船渡水,前往魔宫。
大泽广阔,环绕着魔宫,虽没有曲水流觞的雅趣,却壮阔似海,波澜不惊,大气磅礴。
大泽之上的风是雅致的,像要把人藏在深水的翠色当中。
离的近了,才知道,天择苑中的典籍,虽然对魔宫的描述不吝赞美,却仍旧没能传达出这样震慑心魂的意境。
在魔宫所在的离岛上,陡然现出一群高大的建筑。与魔族一贯为防天灾,房屋都是木制或者土制不同,魔宫这一群建筑,全都是几近玄铁之色的墨黑巨石所造。
难道魔宫就不怕天灾来袭,建筑倒塌,将人压伤吗?
船再驶近,明萨和仍述找到这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所有宫殿,似是削平了高峻山峰的半山腰,再来开凿石窟,从而建成的宫殿。
高如绵延峰峦的魔宫建筑,每一个大殿都是完整的一块巨石山峰所造,放眼望去,没有一根柱子,简直似是天降巨石,巧夺天工。
最中央,有一座宫殿极为夺目。从明萨二人的视角看去,可看到它的三面,每一面的石壁上,都雕刻着一个人的脸。
这张脸愈来愈近,让人的呼吸都开始变得缓慢。一双锐目,似乎在审视着你的内心,映着阳光,照出的不仅是魔宫石壁表面的凹凸,还可以照出人的内心世界。
这浓眉大眼的严峻神色,令人巍然生肃。天择苑的典籍中曾介绍过,魔宫石壁上,占据满每个石壁的人脸,正是黄金家族统领,第一代魔尊宗运的脸。
对于宗运,魔族人自然有所美化,但仍是可以看出,他的面相有些偏于魔族,属于黄金家族中最不像人类的。
这也不奇怪,宗运毕竟是真正的魔族人,他的后代才逐渐与人类通婚,衍生出如今的黄金家族。宗运,对于魔族来说,是真正的天才!
若没有他,魔族现在的生活可能还是极为原始的样子,也不会知道人类在哪里。当然,万事有利皆有弊,如果是那样,魔族人可能会生活的更为安逸快乐,也不会有千年以前与人类的两败俱伤。
世事正是如此,在未做出选择之前,哪里得来万全之法?然而,选择了便走下去,义无反顾不必后悔…仍述想道。
&bp;&bp;&bp;&bp;“将军,大统领终于召见蓝风了。”魔宫城墙上,一个军士凑近前方,在身穿黑色披风和盔甲的禁卫军将军身前,唏嘘着道。
“这是早晚的事,有何惦念的。”禁卫军将军纳修淡然道,声音似对身后的军士有些不满。
魔族如今有三支势力最强的军队,其中以守卫魔宫和附近城池的禁卫军最为精盛。其余两支分别是法器宗和音律宗,两宗宗主所率军队。分别以两宗姓氏命名,法器宗的纳家军和音律宗的仲家军。
禁卫军中最高统领,是年过耄耋的大帅关海。他已年老多病,虽已不参与实际戍卫和争斗,但因其多年威望所在,大帅之名仍是挂在他的名下。
城墙顶上,黑色盔甲和披风的少年将军,才是实际上指挥禁卫军的将军纳修。
纳修是法器宗宗主纳洪的小儿子,为人忠厚,颇有统军实力。但一方面他年轻尚轻,对于用兵之法还有所欠缺,另一方面他法器宗宗主之子的身份颇为尴尬。为音律宗目前局势考虑,也暂不能让纳修正式接替了禁卫军大帅之位。
法器宗的纳家军,迟早要有下一辈接管,不过纳家有两个儿子,纳修还有个兄长可接管纳家军。于是魔族人认为,纳修一向深得魔尊信任,以后禁卫军免不得会交由他接管。
但突如其来,数日之前,竟然听说国师将蓝家少爷蓝风派回魔族了。国师的做法一定有他的用意,蓝家少爷离开魔族二十年,回来总不会闲置着。
于是,蓝风的出现,被一些人猜测是接管魔宫禁卫军大帅之位的。这样一来,原本看似属于纳修的位置,似乎有所变动。
纳修反倒是所有替他担心的人中,忧心最少的一个。他生性如此,不争不抢,只做好自己的事,若那蓝风确实强过自己,叫他接管没话说。
此刻,纳修立于城墙上,看着远处水上漂然前行的船只,船只上蓝风清风白杨一般英挺的身姿,心中反倒坦然。
明萨和仍述不知道,在守卫森严的城墙上,不仅将军纳修盯着他,就连其余禁卫军将士也都盯着他。
纳修一向善待下属,禁卫军的军士早就将他视作未来大帅,更不想换个人来统帅。万一是个暴戾的主子,下面人都不好过。于是,禁卫军中大半都对蓝风有所微词。
缓缓,船只靠了岸,船上侍官引着仍述和明萨徐步向魔宫中走去。
明萨本以为大统领传召,只需仍述一人前去拜见就好,殊不知竟还带上了自己。看来国师的地位颇重,国师派回来两个,大统领便要见两个。
魔宫内也精心修葺着各式广场及装饰,较之魔宫之外的肃穆震慑,里面的景色柔和许多。八角亭楼映着阳光,感染着温度和金光。
广场中的池水,圈住一圈一圈的光芒,像千万丝绦。波纹撞击着水岸,水中晶莹剔透,水底生物清晰可见,俨然一个镜中世界,难分孰真孰假。
“蓝风公子,请在殿中稍等。”那侍官礼貌说完,躬身退下了。
仍述和明萨站在殿中等候,这大殿虽然也华丽壮阔,但若是作为魔宫的主殿,似乎还是小了些。殿中四周垂目立着规矩的魔族侍女,寂静无声。
半晌,台上屏风后传来一些细碎声音,不一会儿,一个身形精壮的老人便移步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背躬佞色的侍官。
若没猜错,这目光诡谲的老人便是魔族大统领了。
他神情矍铄,皓发长眉,容止威严。一身墨色长袍洁净平整,几乎无一点褶皱。他出来的第一眼,便向仍述和明萨瞟来,目光犀利,眉峰锋利。
他的墨色华袍,似要跟这大殿背后的黑色晶石装饰融到一起,更将他身体衬的十分精壮,神情也更凌厉几分。
仍述和明萨都上前一步,在他走至高座身前时,拱手一拜道:“见过大统领!”
台上之人霍地挥开衣角,抬手示意他们免礼的同时,屈身坐在高座上,目不斜视,气势夺人。
“蓝风!”台上的大统领稳坐高座,瞬即抬眼朝仍述看过来,唤了这名字后,他却迟迟没有再说话,只是肆意审视着。
“走近点,叫我看看。”
仍述抬头,见大统领面无旁色,便带小魔头一同向前走了一小段,继续垂目肃立,等待示下。
“不错!长大了!连媳妇都带回来了。”大统领说着,声音温和似有慰色,但神情却仍是不变:“国师近来可好?”
“军师身体很好。”仍述淡然回应,故意将大统领口中问的国师唤为军师,抬头间,大统领的脸上毫无异色。仍述和明萨心中了然,看来暗影军师在人类的身份,已被这里知晓。
“蓝家有你,必会重回巅峰之盛,为我魔族再多建功勋!”
“谢大统领信任。”仍述恭然回应。
“近日,可将魔族故园情势了解一二了?”大统领再问。
“已多有耳闻,但蓝风初归不久,详细情形还要更多时日方可了解。”仍述肃立,回答的有板有眼。
“从前,你父亲在世时,蓝家为魔宫分忧排难,那时魔族还不是这样子。”大统领目光渺远,似想起了久远之前的事,转而道:“如今,国师派你回来,我深表欣慰,今后你定是魔尊的得力干将!”
大统领微衔笑意,和颜对仍述道。
仍述见他夸赞的煞有其事,感慨也一本正经,便温恭笑拜,面无矜色。
“你二人退下吧。”大统领抬手一摆,立即走上来两个魔族侍从,躬身请仍述和明萨出去。
仍述心中虽然有疑问,这次召见他们到魔宫中,难道就为这两三句客套的宽慰鼓励?管家老秦不是说,魔尊会给他军中地位吗?
疑虑是疑虑,但脚下不停,已经随两个侍从走出这殿中。两个侍从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路在他二人之前引着路,方向不是魔宫正门,似是另有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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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最初在魔宫殿中等候大统领时,仍述和明萨的感觉是对的,那里并不是大统领召见他们的主殿,不过是个偏殿。是大统领用来私自召见臣下人的地方。
而此时,在百官朝臣的正殿中,已经聚集了大批人士。包括法器宗和音律宗两位宗主也都在场。
这是魔尊按例应当召开的众议大会,虽然魔尊推迟出关时间,但大统领并未将议会推迟,于是各路人马便如期而来。
仍述和明萨快要走到正殿时,一位侍从驻足,礼貌对明萨道:“请蓝夫人在侧殿稍后,蓝少爷且随我进殿。”
这声来自陌生人的蓝夫人,将明萨双颊唤得绯红,似被微风将四周树上花的粉红吹到了脸上,久久不退。
仍述侧目一笑,看到小魔头娇羞的双颊,难舍离去,恨不得痴愣地看下去。大殿中人行满满,那侍从再对仍述示意一次,似有催意。
“等我回来。”仍述轻抚明萨肩背,柔和道。明萨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只颔首低笑以应。
看着仍述背影离去,身姿秀异,清幽微风吹动他的凉衫广袖,翩翩仪度,疏朗潇洒。认识这么久,怎一声“蓝夫人”便被打回原形,竟似是第一次为他心动之时?
等仍述走到正殿门前,他不忘侧身回眸,远处,小魔头的身影仍在那里看着自己。眼中的热度,袅袅拂过自己的眼角眉梢,让仍述心襟一漾。
仍述进了正殿,明萨被侍从邀着进偏殿等候。偏殿冷清无一人,明萨喝了茶,顿觉无聊,便启步来到殿外闲逛。
刚走出偏殿门口,明萨便在通往正殿的路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今天她虽然没有当日的艳丽装扮,但肤色玉曜,眉色清淡,较之当天更多了一分娴雅气质。
步履悠悠,缓步而来的正是玄玑阁老板娘。明萨站在暗处,朝正殿里踮脚一望,里面已经满满当当,瞧老板娘这架势,却是丝毫不急。
魔尊继续闭关,不能现身议会,老板娘的脸上毫无生气,估计是没有心思来的。无奈作为玄玑阁的管事人,这种议会还要名义上参加。
目送老板娘进殿后,明萨开始留意魔宫里的景致。这里宽敞石路两侧均有古松怪柏,还隐有各色花园摇曳其中,园中各有亭榭。然魔宫之内虽景致不俗,但皆透着一种肃穆苍凉的大气。
看到这里的一景一致,脑海中便能轻易想到,看魔族人齐齐对人类灵树祭拜之景。这是个严肃谨慎,意志顽强的族类。
明萨在这里绕着,逛着,心中思虑着与仍述在这里可能会遇到的难题。不知不觉,日头变幻,大殿中的议会已经过了良久。
就在这时,从侧殿之后也绕过来一个人,看来也是在等候正殿中的议事之人。百无聊赖,他绕到偏殿后,不像明萨对这里并不熟识,他可是这里的常客。
于是他还去跟供应膳食的侍官们,讨了一口酒喝。酒过之后,在魔宫之中不敢僭越,便忍住馋嘴绕到正面来。
却一眼瞟见了眼前佳人画一般的身姿。态柔容冶,身形窈窕,靓衣明眸。目光脉脉,眼波灵动,微衔笑意。
她一身雅素,唯有双面微红,此刻她正徘徊于花影之间,目光在花叶上游移,还被花色映出了娇羞的光晕。
何方佳人?怎的从未见过?
这人看着明萨,已经双眼冒光,脚步不自控地朝明萨走来。等走得近了,明萨从晃神中清醒,倏地转头,看向来人。
“姑娘好身姿!”
明萨刚一回头,那人便已出口,一双色眼直勾勾地盯在自己身上,还不时滴溜溜地上下打量,让明萨看得心中厌烦。
这人已经走近,身材不高却很壮硕,皮肤微黑,双颊莫名有些红扑,此时正半张着略厚的嘴,看着明萨。
再等他走近两步,明萨闻到他身上传来酒味,怪不得他双颊微红。明萨不知他的身份,但能出现在这魔宫近内,必然不是平凡之辈。
况且见此人五大三粗,却不是魔族人模样。身穿一件夸张贵重的攀花缎袍,且这袍子还是夸张的红梅色,男子很少会穿得如此扎眼,越发衬的他面色黑黝,心性浮夸,定是黄金家族中有些地位的富家子弟。
明萨本就对这样空泛无实的富家子弟没有好感,何况这人言行轻佻,开口第一句,便夸赞陌生女子身姿姣好,毫无礼数,人品能好到哪去?
明萨眼神一瞟,将身子转了开去,目视栏杆前的美景,再不看此人。
若是知趣的,必然不会再上前叨扰,只会悻然离去。可是这人,自然却是个不知趣的。面前的小娘子越是不理,倒更吊起了他的胃口。
他巅着一只手,悠悠走上前来。
“姑娘,怎不应我的话啊?”站在和明萨并排的栏杆前,这人还将他那张肥肉横生的脸凑上前来,欠身看着明萨的正脸。
明萨斜视一眼,看他半个身子都快探到栏杆外,真想一个顺势,将他推到桥下的水里去。无奈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然有所收敛,这念头在心中绕过便作罢。
“要我应什么?”明萨冷面冷语,不屑道。
那人嘿笑两声,似乎觉得这女子甚是有趣:“姑娘是在这里等人?”
明萨颔首,冷若寒冰。
“巧了,我也等人。”这人说着,半眯着色眯眯的眼睛,收起倚在栏杆上的肥肉,绕着明萨身后转了半圈,再从另一侧倚过来。
被他那眼神在身后掠过一圈,明萨心中痒痒,手也痒痒,恨不得将他一双眼打到鼻青脸肿。
“奇怪,魔宫来过多次,怎一次都没见过这般女子?”他不顾明萨的嫌弃态度,喃喃自语道:“魔宫正殿外内眷不会随意出入,你一定是某位官家的女儿。”
明萨正视前方,脸上不对他的判断现出一丝波澜。他便以为自己是猜对了,于是继续推断:“一般官家也无资格带小辈前来议事,你父官会是谁呢?”
&bp;&bp;&bp;&bp;明萨此刻与这自以为是的粗糙大汉,一同站在临水的石桥上,水中映出两人身影,一粗扁一清丽,衬在一起颇为奇怪。
此刻,这大汉还在继续判断着。
除了他自己,很少见到有官员会将小辈一同带到魔宫议事。父亲不过是见他无所事事,想为他前程铺路,让他多结人脉,才时常带他过来。
“难不成…你是纳允的小妹?”
这糙汉轻呼一声,难掩心中惊讶。明萨心想,纳允是谁,我都没说我是,就把你吓成这样…
明萨微睁大了眼睛,正在好奇他说的纳允是谁,这人却又单纯以为这是明萨承认了的意思。
“早听说纳家有个出水芙蓉般的女儿,没想到…竟有如此出彩!”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色眼打量明萨腰身。
“你是谁?”明萨怫然不悦,语气冷冷道。
这人一对色眼更加眯缝,恨不得将明萨夹进他的眼中去,一只手开始颠着,口水都要流出来。
“若你真是纳家女儿,我日后还得对纳允和纳洪老爷子客气点…”这糙汉自顾自说着,虑着,明萨还来不及反应。
就在这时,忽听身后一个慵懒女声道:“嚯,这不是仲家少爷吗,又来魔宫啦!”
明萨微微欠身,躲过前面那个挡住视线的硕大头颅,那被称作仲家少爷的糙汉也同时转过身去,看向那个爽朗但不带善意的声音主人。
老板娘!
明萨心中一惊,倒是生出几分相识多时的熟悉感。
玄玑阁老板娘此时也看清,在这个粗壮汉子身后,被挡着的那道高挑身影是明萨,是那个蓝风带回来的定亲女子。初次见她,这小姑娘手中还操持着自己打造的幽冥之花。
感觉必然是相互的,见明萨眼中笑意晏晏,老板娘嘴角一弯,用眼神对明萨示意。
“老板娘好眼力,看背影都晓得是我。”仲家少爷这一声粗豪厚重,似乎来得不是时候,打破了老板娘刚刚脸上挂着的微笑。
老板娘剜他一眼:“呦,这样的背影,一般人倒是不能有的吧。”言语中尽是揶揄讽刺之意,脸上也暗衔冷笑。
“老板娘。”明萨见气氛有些尴尬,便在仲少爷身后轻唤了一声,裣衽为礼。
老板娘立即又换上一副柔和神色,对明萨微微颔首,眼神似乎是在说,乖,有礼了。
夹在两个貌美女子之间的仲少爷,听闻明萨如此施礼,眼中泛出喜色,脱口而出:“你二人居然认识!”
这没大没小目无尊卑的话语,又惹得老板娘一通白眼,仲少爷却不在意,谄笑着对老板娘道:“老板娘,你可知这姑娘是不是纳家千金?”
老板娘噗嗤一声,未及掩口便笑出声来。应是被仲少爷的蠢态给逗笑,想也知道,他定是搭讪明萨未果,竟将明萨的身份胡乱猜测到纳家去。
就在仲少爷瞪着眼睛,焦急等待老板娘告知他这妙龄女子身份时,从几人身后再传来一清朗之声。
“这是我已定亲之妻,我替老板娘冒昧答了。”众人再回头,见仍述迎面而来,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另外一些青年才俊。
众人看到仲家少爷微醺模样,再看他对面站着的窈窕女子,便知仲少爷色心又犯了。再听,他居然无意调戏了别人家媳妇,都缓慢着步调,等着看好戏。
那仲少爷左看看仍述,右看看明萨,似乎不愿相信一般。其余人也看着这一对并不熟识,突兀回到魔族来的蓝家少爷,想要看看这对小夫妻的热闹。
气氛凝结片刻,见小魔头在不远处愣怔,仍述对她眨了眨眼睛,示意说,这么多人面前,给我点面子。
若不是当着如此多的魔族陌生人,明萨第一句冲上去,定是爽朗地说:你可终于出来了!我都等烦了。但既然他要面子,在这地界,自己也得给啊。
明萨在心中思虑半晌,这种给家里男人面子的事,她还真的有些不擅长。以往父母亲尚在人世时,母亲倒是三从四德,将父将当做天一样仰望着,依赖着……
在众人的瞩目下,明萨轻扬桃唇,唇上一抹阳光泛着莹莹红晕,她轻启莲步,腰肢旖旎,朝仍述走过去。
“风,你终于出来了…”这一声轻唤,让仍述猝不及防,心中脑中一切抛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明萨说这句的时候,清眸不染半点世俗尘埃,却又恰到好处的满含娇媚,恰是个即将嫁与蓝家的新妇之气。听得所有围观人群心中一荡,这一声魅惑众生。
明萨走近仍述,轻巧地将他胳膊挽住做轻偎状。其余人仿佛都被眼前这女子迷住,一时怔忪在原地,无人挪步。
倒是玄玑阁老板娘哈哈朗笑两声,看看仍述和明萨,俨然在欣赏一对甜蜜小夫妻的神色。再转身看一眼傻呆在那里,手还在不断颤着的仲少爷:“看什么呀,都不嫌丢人啊!”
老板娘一挥手袖,扬着头便走下了正殿前的台阶。
众人大梦初醒,忙三两作伴,掩饰着刚才的失态,有说有笑地从小夫妻俩的身边走开去了。
那仲家少爷最迟反应过来,收起他那只不时颤抖着的手,不满地撇撇嘴,转身也走远了。
仍述将手搭到明萨挽着自己手臂的素手上,侧脸看她,见她亦是一脸绯红,模样实在可爱至极。
“你可真厉害。”仍述轻声道。
“有什么好厉害的?”明萨娇俏回应,她感觉这是她明萨这十八年来,最女人的时刻。
“不过…是不是太魅惑了点?”仍述说着憨笑两声:“记住,下次收敛点!”
“是吗?做作过头了?会不会让人察觉有点假?”明萨有一刻的担心,生怕自己刚才尽力做出柔美温婉,显得演技拙陋。
“你刚刚魅惑的功力不是有点假,而是有点强。迷住三五个粗鄙汉子还好,若是魔宫众人尽被你所惑,我们可永远别想离开了!”仍述故作嗔意,说过自己却先笑起来。
自明萨唤过那声“风…”到此刻,他的心还是融化着的状态。
&bp;&bp;&bp;&bp;仍述骄傲地将明萨的手臂和自己手臂缠绕在一起,与明萨肩并着肩,开始朝魔宫之门走去。两人还未走出很远,便听身后一人朗声道:“蓝兄,且留步!”
明萨和仍述一同转身,见一位身披黑色铠甲的英姿少年疾步赶来,这脸上的笑意融着他的自信,倒是将稚嫩清秀之意掩去几分,看起来颇为成熟。
“在下纳修。”英姿少年走上前来,对仍述拱手拜道。
纳修……
明萨想起刚才那仲家少爷,曾经误将自己认作纳允的妹妹,这个纳修与纳允想必是纳家同辈,看样子是个颇有阵势的少年将军。
仍述也在心中了然,纳修,莫不是如今魔宫禁卫军的大将军了。看起来还是当年自己初出茅庐的青雉神色,果然世家子弟,尚在少年便可担此大任。
“纳兄弟客气。”仍述回拜,转而将明萨虚扶,向纳修介绍道:“这位是琴瑶,我未过门的妻子。”
纳修将目光看向明萨,神色温暖,态度真诚,微笑示意:“原来是嫂夫人,纳修有礼了。”
明萨裣衽为礼,笑意晏晏。
“纳兄弟有何急事?”
“哦,并非急事,我只是想,蓝兄刚回魔族不久,不知可愿赏脸到我府上一叙,也让我略尽接风之礼。”
仍述全程看着纳修的双眼,见这少年竟无半分应付之色,却是诚心相邀。仍述灿然一笑,摆手哂道:“纳兄弟如此诚心相邀,我岂能不去?有幸得你接风,我之荣幸。”
纳修笑容绽开,似乎因为仍述的豪爽而更有了热情之意:“嫂夫人也要一同来,我会将请帖一并送到。”
“客气了。”仍述笑道。
纳修和仍述在一起言笑甚欢时,不时有些臣子们从正殿中陆续走出来,见他二人在此攀谈,都有些窸窸窣窣声音发出,目光也不时瞟向这边。
明萨有些不解,却又不好明问。待纳修告辞走开,方才问仍述,为何其他人要对他们指指点点?
“与刚刚大统领给我的军务有关,”仍述见众人散开,他便堂而皇之,再次将明萨手握起:“我现在是禁卫军军谋,我们要回蓝府去整理行装,来圣京常住。”
明萨颔首,可是这跟其他人对他们两个的微词有何关系?
仍述继续道来:“纳修是如今禁卫军大将军,掌握着军队实权,虽然还未正式接任大帅之位,但也为时不远。如今我这军谋一职,虽说是个闲职,有名无权,但毕竟染指了禁卫军。”
仍述瞟一眼走远了的众人,面露无奈:“他们都以为,我和纳修之间要掀起一波纷争吧,见我们在此攀谈,都有心看笑话。”
仍述回想之前在正殿里,当大统领终于将蓝风唤出来,一番褒奖客套后,准备给他颁布军职时,殿中的气氛。
整个大殿中的人皆屏气凝神,殿中铜壶滴水计时的声音清冽如斯,响彻人心。大家都等着要看看,魔尊和大统领对蓝风的态度,对蓝家的态度,以及对法器宗今后的态度。
不得不说,给蓝风禁卫军军谋一职,确实棋高一着。一来,让蓝家也掺和到最强大的禁卫军中去。二来,又没有很驳纳家的面子,毕竟军谋只是个虚职,军中一切还是要听将军决断。
这之后,便是纳修和蓝风,两个年轻人的较量,也是蓝家和纳家两个家族的较量。最终,谁能接任禁卫军大帅之位,还是未知。
“我见纳修似乎并不小肚鸡肠,刚刚态度亦真诚坦荡。”明萨不解,打断仍述的思绪道。
“他性情如何还需再探,但他背后的纳氏家族,却一定将我盯得紧。”仍述半眯了眼睛,解释道。
明萨一牵嘴角,莞尔一笑:“看来此次魔宫之行,我虽没进正殿,却将两宗的公子都见了个遍。”
“怎么说?”仍述不解,转头过来问。
“你们见到的那个,猜我是纳家千金的壮汉,就是仲家公子。”明萨笑道。
“仲聪?”
“嗯。”
“嚯,果然好名字!”仍述笑意讥诮,不住咋舌:“那般资质,还真是走了个聪字的极端啊!”
明萨睨他一眼,笑他挖苦起人来从不留情。不过,与法器宗宗主之子纳修比起来,那个音律宗宗主的仲少爷,可真要差上好几个等级。
法器宗宗主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纳允,据说日后有意接替父亲纳洪的纳家军。小儿子纳修,已经在禁卫军中崭露头角,颇有大将风姿。
而音律宗宗主仲群娶了几个老婆,多年来都未能生出一个儿子。这个唯一的儿子仲聪,据说是与一魔族女子所生,仲聪母亲并非黄金家族血统,所以仲聪也显得没那么聪明俊秀。
不过毕竟是唯一的儿子,仲聪之后,也再无子嗣,音律宗宗主自然十分宠爱。几乎每次来魔宫议事,都将他一同带来,想为他日后前程铺路。
可仲聪却一点也不给父母争脸,不仅脑子不够灵光,反而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不仅在音律宗南方地界,就算在横河之北,仲聪的名气也十分响亮。
他俨然成了人们教育孩子的发面教材,是无恶不作,不思进取的典范。
上了返回圣京的船,明萨和仍述并肩立在船头,看着渐行渐远的魔宫,依旧震慑心魄。
殊不知,在这摄人心魂,令人肃穆敬仰的魔宫中,那位魔尊是何相貌,如何心性,如何号令众生?
“说起来,你与这里还颇有缘分。”仍述笑意满满,侧过头来,看着明萨道。
“为何?”
“小魔头,不正是魔族的小魔头吗?”仍述扬起嘴角,开怀笑了。
“那也是你有先见之明罢了,这名字是你先叫的。”明萨假做愠色,瞥他一眼笑道。
仍述沉默半晌,再仔细盯着明萨的脸,似在有意打量什么。
“怎么了?”
“我在想,你是如何能将我的名字,唤得那般柔情的?”
见仍述又提起刚刚的尴尬事,明萨双颊登时羞红。却似湛蓝天空中漫洒桃花枝蔓,落红纷飞,艳丽到了极致,竟凭生无限轻灵。仍述看得痴了。
想那时,明萨是极力去扮演一个娇羞淑女形象,现在想起来却着实羞愧。
“我是怕,我冒失过去捶你一拳,以后你蓝家还没等争什么,颜面便丢尽了。”明萨嗔道。
仍述心中一漾,收回痴然心神爽朗一笑:“我替蓝家声誉谢谢你…嘴下留情…”
仍述看着明萨春阳般灿烂的笑意,回味刚刚自己心房崩塌一瞬间的心襟荡漾,像被冬日暖阳拂过心房,温暖无可附加。
&bp;&bp;&bp;&bp;启程离开圣京。
明萨和仍述已在魔宫之外耽搁了些时候,先是仲聪后是纳修的,遥望大泽前方渺渺船只,此刻已被魔宫中出来的人远远甩在后面。
等下了大泽的船只,明萨和仍述没有耽搁,便欲径直返回落城蓝府。却在刚走到圣京边缘地界,在围栏之内,目睹了一大批流民闹事与禁卫军的对抗。
这些流民浩浩荡荡,声势浩大,衣衫褴褛,大多枯瘦如柴。明萨和仍述从圣京内走到闹事之处附近时,流民们已经与圣京禁卫军发生了激烈冲突。
圣京之内严禁流民入内,然而这些流民却像疯了一般,硬生生向里闯,单纯地以为凭借人多便可以涌进圣京。毕竟,圣京是最繁华之地,讨个饭吃要比在其余地方容易得多。
然而,奢望过大必然付出代价。禁卫军并不是可以随意挑衅和时常妥协的。面对劝解无效,震慑无效,圣京禁卫军动起了真刀真枪。
明萨和仍述看着冲撞在前面的流民不断倒在刀枪之下,黑色军服的禁卫军,手中长枪一出,便能刺穿一两个流民的胸膛。那些面黄肌瘦的人,无辜地倒在血泊里,死状惨窘。
禁卫军刚开始动手时,流民似乎还没意识到死亡的可怕。也可能,他们觉得被驱赶出去也是饿死的命运,还不如跟禁卫军拼了。
但是,当一批又一批的流民口吐鲜血,倒在身后的流民眼前时,后面的流民方才知道了其中厉害。看着他们踌躇不走,禁卫军高声喊叫着,挥起手中刀枪,刹时冲出边界,向滞留在这里的流民刺去。
这批在圣京边缘清理流民的禁卫军统领高声喊叫,不想死的马上离开,凡被禁卫军追上的,都要死!
后方的流民哗然轰嚷,你推我搡地调转方向慌张逃窜而去,一路上都不知被自己人踩踏多少。禁卫军却似嫌他们逃窜的力度还不够,仍在后面追着杀着,转眼,圣京边缘地带沿途远去,一路上都倒着流民的尸身。
明萨愣怔看着禁卫军大开杀戒,眉头一蹙,终于心中不忍。虽然她知道仍述如今是虚挂闲职之人,刚受了封,或许还不能对这些士兵施令,但她还是暗中扯了扯仍述的衣角。
仍述侧头看她,明白她眼中善良之意。
仍述转身走出几步,方才由于这些流民滋事,圣京里的人暂时都被禁卫军护卫着,没让他们出城。
此刻,仍述走向一个士兵,在他面前说了几句,那士兵瞬即恭拜,洪亮叫道:“是!蓝军谋!”
这士兵应着,便跑出城门去,急忙跑到已经亲身杀到圣京边缘外的小头领身边,耳语几句后,那头领神色突变,忙低眉顺目地小跑来到仍述身边。
“小人不知蓝军谋在此,是属下有眼无珠。”他说话间已然下拜。
仍述嘴角一抿,心中暗想,自己刚刚在魔宫才领了军职,这些守在城门处的禁卫军便尽数知道了,消息传得还真够快的,这速度与菀陵皇城的内部消息传递可以媲美了。
仍述一摆手,沉吟道:“叫你的人停手,这些流民已得到了应有的教训,够了。”
这头领挤眉弄眼了一阵,抬起头来应道:“蓝军谋有所不知啊,这些流民都是自横河河畔乡村中而来,都是些饿到不怕死的亡命徒,他们来闹了很多次了…”
他言下之意便是不愿停手,或许也是知道军谋一职不过是个虚职,作为纳修的属下,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军谋有些故意挑衅的意思。
仍述眉头一蹙,眼中闪出一道伶俐之光,灼灼地逼向这头领:“叫你的人住手!”
仍述一字一字咬得紧实,听得这头领倒抽一口凉气,抬头间,与仍述眼光相撞,仍述目中久经杀伐的凛冽更是让他心旌大乱,无法反抗。
“住手!都撤回!”这头领摆手间,一声嘶吼。
“头领。”他身边的小跟班在这位头领身边唤了一声,似乎是说,真的撤回来吗?
“少废话!赶紧给我撤!”这头领没好气地臭骂一声,吐沫星子溅了跟班一脸。
小头领乖乖立在一旁,再不敢抬头看仍述一眼。或许刚才那一对视之后,他从心底里知道,这个新上任的人间归来的蓝军谋,并非军中所传那般好欺负,他,绝对是个厉害角色。
至于与他勾斗之事,还是交给纳将军自己去做吧,自己这种小喽啰还是保命要紧。甭管是得罪了将军还是得罪了军谋,都是掉脑袋的大事。
再过半晌,流民已经逃的够远了,沿途的流民也倒了一大片,本来已经被饿得毫无体力,如今也被禁卫军杀断了气。
那小头领巴巴地上来,对仍述恭拜道:“流民已镇压完毕,恭请蓝军谋先出城,让流民冲撞了军谋,属下失职失职。”
仍述心中冷哼一笑,不动声色地道:“让其他人先出城吧,我无事,耽搁一会儿无妨。”
说着,仍述提高声音道:“大家可以出城了,沿途不太平,当心安全!”
被暂围在城中边缘的人们纷纷邀着同伴,早已有些等不及,疾步朝外面赶去。
“蓝军谋真是菩萨心肠,有您如此,是我等属下的福分呐!”那小头领巴结不停,弓着背,垂着目,在仍述身边立着,嘴角的笑一刻不停。
仍述虽不屑应付,也只能敷衍一笑:“有你们这等忠心之士,也是我的福气。”说完,仍述朗声哈哈大笑出声来,倒是笑得身边的小头领心中发毛。
等圣京城中的人都散去出了城,仍述也领着明萨出城。那头领带着手下士兵,点头哈腰地送出城外,极尽恭卑。
“纳修手下还能任用这样狠辣心性之人?”明萨侧头回去,瞥了一眼那个灰头土脑的小头领,不屑地道。
“要知道,在军中,杀伐决断和残暴无良,有时候只差一步,这个度,不好把握。”仍述转头应道,微笑着,似乎在安慰小魔头的情绪。
明萨点点头,看着仍述温柔的神情,眼神飘忽。在脑海中想象着他在沙场上杀伐决断,或者残暴无良的样子,突然有一刻的伤感。
&bp;&bp;&bp;&bp;圣京边缘这些流民多是横河之畔跋涉而来,那里是音律宗和法器宗,两宗战乱纷争四起之地,弄的当地居民无法耕种,无法劳作,便无法安家。
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搬离横河河畔。不惜劳苦,不畏艰险,走到极南极北,只为愿图个安稳生活。
流荒之人出门在外,冬寒暑溽,毒虫猛兽,若是遇上盗匪横生,则更是凶险百倍。但是,这些横河之畔的人,不怕沦为他乡路上的游魂野鬼,也要离开那个修罗之地。
看到他们,便知横河两岸是怎样凋敝荒乱了。
明萨和仍述策马向落城方向行着,路过道路两侧,横七竖八的流民尸身,不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眼中的触目惊心。
这些人不管是被刀枪砍死,还是自己饿断了气,总之,都已成了尸身,青紫了脸庞。
这一段尸身有点多,让明萨和仍述不得已将马速稳了下来,不忍心践踏到死者的身躯。而当仍述策马徐行之际,他突然一个急急回头,目光凌锐地向地上看去。
明萨知道他定是发现了什么,便屏住呼吸,随他一同转头,看向那个方向。盯了须臾,明萨便也知道,仍述是被什么吸引了目光去。
在三五个尸身之中,有一个魔族人,只露出半张脸,也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不过,若是细致看去,他的面色并不青紫。而且,他的颈间尚有细微的呼吸起伏。
再看之下,通过身高体格判断,这应该只是个魔族孩子。
仍述与明萨相视一眼,抬腿跳下了马,来到他身边,伸手去试探他的鼻息。方才还看到他颈间的起伏,此刻试探去,他却屏住了呼吸,毫无鼻息之状。
仍述对明萨耸耸肩,明萨神色一急,焦急的神情似乎在说,方才不是还有气息吗?这片刻就死去了?
再看仍述对自己挤眉弄眼,明萨便明白了,这魔族的孩子原来是在耍小聪明,是想要装死,逃避追兵,保住自己的小命。
仍述对明萨笑笑,示意自己有办法。瞬即,仍述走到马前,取下水壶打开壶盖,咕噜噜灌了两口水,含糊着道:“哎,又是个薄命的!刚还想给他点水喝,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不知一会城中的禁卫军出来清理尸体,会不会对身上没有伤口的人再刺几刀?”明萨清楚仍述的计划,便在一边帮腔。
两人说完,气氛凝滞片刻。一时人静,再过一会儿,只见那露出半个脸的魔族孩子,哼哼唧唧了几声,气息微弱地说:“救救我。”
他身形枯瘦,手指都瘦成了枝杈般,此刻正奋力地张着,祈求一口水喝。
明萨和仍述相视一笑,仍述道:“居然又活了!”
明萨睨他一眼,噗嗤一笑,示意他快去给这孩子水喝吧,别折磨他了,不然一会儿真的断了气。仍述便过去扶起这孩子的上身,将水壶塞到他嘴里。
刚刚触碰到水壶,那魔族孩子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双手来了力气,一把握住水壶,咕噜噜往肚里灌。
“好了!喝多了伤身!”还是仍述强令道,方将水壶从他的手中拔出来收回。
这时,明萨已经将马上的干粮拿出来,坐在路边,递给这孩子吃食。这魔族孩子眯着眼睛,懵怔着只知道喝水,吃干粮,也不抬眼看人。
过了良久,他似乎补充足了能量,方才睁开惺忪眼睛,看到明萨的第一眼,嘴角便笑起来:“仙子下凡了!”
他这句说法,让明萨霍地想到远在西域的裴星。他也是无故便唤自己天女娘娘,直爽单纯的就像此刻这个孩子。
“你今年多大了?”明萨言语轻柔,将他散乱的头发从额前抚去。
“十三。”这孩子呆愣了片刻,才木头木脑地回答了明萨的问题。
“你家人呢?父母呢?”
魔族孩子眼中闪过一些忧伤,缓缓地,迸出几个字:“他们都不在了…”
也许是这魔族孩子的嘴角下缘,有个明显的青痣,让明萨可以清楚将他和其余魔族人进行分别,对他,明萨有种特别的怜惜。
“你从横河河畔来?为避难?”这时,仍述在一旁插话道。
男孩头一歪,礼貌地看向仍述,重重点头:“我和其他人走散了。”
仍述顿了顿,语气冷静下来,沉声问道:“你方才装死,是怕禁卫军刀枪狠辣?”
这魔族孩子心中一警,抬眼看向仍述,转而问道:“公子是什么人?”
仍述毫不避讳,似乎也有试探他之意道:“我乃禁卫军军谋,蓝风。”
闻言,魔族孩子眼中瞬间显出惊恐之色:“没,没,我是饿晕了,没有装死。”
仍述嘴角一挑,笑了:“不吓你了,我不会伤害你,放心。”
“公子说自己是禁卫军中人,真是吓死我了!”这孩子也随仍述笑出来,一脸憨厚地看着仍述和明萨,满脸都是感激。
“我没骗你,我确实是禁卫军军谋,”仍述话锋再转,看着这孩子又再次陷入恐惧和犹疑,他接着道:“就算我是禁卫军,也不一定会伤害你啊!”
见这孩子还是害怕,一个劲儿地朝明萨一边挪着身子,尽量离仍述远些,明萨也笑着安慰道:“你别怕,如果他要伤你,就不必把你喂饱了动手,对吧?”
魔族孩子看着明萨真诚的笑意,思虑一下点点头。抓着手中的小半张饼,心中纠结着,须臾,他郑重地重新回答方才仍述的问题:“我是装死的,不过我是真的跑不动了,要是不趴下装死人,就被他们杀死了…”
他说着有些委屈,声音带了些哭音。
仍述凑上前来,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拍了拍道:“你没错,这是自救,你很聪明!”
魔族孩子抬起脸来,睁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盯着仍述,看过仍述不忘回头看看仙子一般的明萨,露出单纯而喜悦的笑脸。
或许他不敢想,禁卫军的大官中,居然也有不乱施暴行的大好人。自己经历了亲人战争中惨死,便踏上了流民逃亡之路。这一路,见过人性最肮脏的一面,居然峰回路转,遇到了大善人!
&bp;&bp;&bp;&bp;尸横遍野,惨状横生之间,仍述和明萨陪这魔族孩子坐着,耐心待他吃喝一阵后,他渐渐恢复了体力,眼中现出原有的神采,连说话的底气都更足了。
“你以前学过功夫?”仍述打量着他问。
魔族孩子再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仍述,仿佛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些名堂:“恩人你太了不起了!”
能发现自己在死人堆里装死,还能看出自己习过武,仍述此刻在他的眼中,也开始周身显现出光芒,仙人一般。
看着魔族孩子一脸的惊喜和崇拜,仍述都被他说到无奈,摆头去不回应他。
崇拜过后,魔族孩子自己接着道:“从小,爹娘就给我找了师父学武,我学了好些年呢!”
魔族孩子这句话说的得意,想必他很受武馆师父疼爱,或者他很满意自己在武馆里学武的成效。但也是瞬即他的声音便低沉下去:“不过,他们已经都死了。”
“带他走吧。”明萨看向仍述,轻声道:“到府上做个侍从也好,有吃有穿,总不至于流落街头。”
仍述无奈一笑,沉吟一声:“那也得他愿意才行。”
那魔族孩子一听这对话,心中自然一百个愿意。
他看眼前的公子一身华服,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哪怕他是禁卫军中人,但他也是个好人。他身边的女子又这般温柔面善,将自己救醒,定是心善之人。若被他们收留,这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于是这男孩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生怕他们认为自己不愿意,不带自己走。仍述被这孩子的急切逗笑,明萨也跟着笑了。
明萨和仍述笑什么,他二人心知,但这孩子不知。
仍述方才那句“那也得他愿意才行”,这里的“他”指的并不是这孩子,而是蓝家的管家,也是有资格向他二人发号施令的老秦。
莫名其妙带了个魔族人回府,老秦难道不会设防吗?谨慎起见,他是不会让仍述发展自己的心腹的。
这孩子却误将这个“他”误解成了他自己。
“没试过怎么知道,就算不行,在落城给他安置个店铺做学徒也好。”明萨笑道。
仍述点头,转而问那男孩道:“小伙子,有力气继续上路了吗?”
那男孩听出这对玉人一般的人是决定带自己走了,眼中现出百倍光芒,身体也振奋起来,别提多精神。
“有!”他重重答道。
仍述见这孩子敦厚真诚,又有些小聪明,心生喜意,一面叫他与自己同乘一马,一面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昆。”男孩在仍述之后答道。
“阿昆,坐稳了!”仍述声音落下,马鞭一抽,顿时驾着马向前疾行。
等到了落脚的客栈,仍述问阿昆会不会骑马,阿昆说学过,但平常哪有机会骑马,所以骑术很生疏。
仍述便将自己的马给他骑,仍述再买一匹新马。阿昆不敢领受,非推说这是贵人恩人的马,他不能要。
仍述无奈语声严厉:“我的马,我方能控制。前方路远坎坷,若它发飙要将你甩飞,我才好救你的命,懂吗?你这小命刚保下的,还想不想要了?”
阿昆见仍述态度强硬,便乖乖从了。
阿昆虽然说话有点慢,但反应却不慢,学起骑马来一点都不笨,骑过半天,经过用心体会后,他便骑的顺多了。
这一路,跟两位贵人一起,他不仅吃饱穿暖,还吃了没吃过的美味,住了从没奢望过的上房。对他来说,明萨和仍述就是神仙下凡,不然怎会有这么慈爱的心肠。
一同前行的路上,明萨照顾着阿昆,宽慰着他的拘束,也让他对自己和仍述渐渐熟识起来。却在吃饭的时候,意外发现阿昆的右手无名指也是短了半截的。
没想到,关于魔人的手指为何短了一截的疑问,一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遇到可靠可信之人,方才能够问起。
“阿昆,为何你们的手指都短了一截?”明萨问道。
“我们,都这样。”阿昆不知这有何奇怪的,懵怔地回道:“魔族人短半截,兽人短的更多。”
“这样啊,”明萨喃喃自语:“兽人?我们还没见过。”
“嗯,这里不多的,”阿昆摇着头,嘴里含着一大口点心,说话模模糊糊:“横河两岸很多,音律宗地界更多。他们…都受音律控制…”
明萨柔然一笑,示意他不要急,将饭咽下去再说。
“这是魔族人都有的缺陷,黄金家族的人有些也有。据说,音律宗的人,抚琴控制兽人和野兽时,右手无名指也会弯曲,拉都拉不直。”
阿昆咽下饭去,为了将这句话诠释的更直接,他右手弯曲着,做抚琴状。再用左手去拉本来就短的无名指,装作很用力的样子,意思是真的拉不直。
仍述被他这讷讷的动作逗笑,伸手拍了拍阿昆的肩膀,自顾自地笑着,却见小魔头明萨的神色有些出神怅望,犹疑间有些恍惚。
“你怎么了?”仍述敛正神色,对明萨问道。
“你说的是真的吗?”明萨不理仍述的问话,转而再去确认阿昆的说法。
阿昆重重点头,生怕明萨不信:“真的!仙子恩人!我从小就听长辈这么说,后来我也见到过,音律宗的人,抚琴,就是这样子的。”
阿昆说着,再次放下碗筷,用手演示着,眼睛紧盯明萨的脸,急切地想看到她相信自己。
“嗯,好了,快吃吧。”明萨拍拍阿昆的手,示意他没事了,好好吃饭,再补一句:“不必再叫我仙子恩人了。”
“那叫什么?”阿昆愣乎乎地瞪着眼睛,努力地问。
见明萨神情有些游离,根本没在听阿昆的问话,仍述便沉吟着对阿昆笑道:“今后你叫我少爷,叫她少夫人便好。”
阿昆看看仍述,再看看明萨,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天下无双,这样的神仙眷侣果然是自己这等魔族人羡慕不来的。
仍述则带着嘴角的笑意,看向明萨依旧游离的心神,不知她是想到了什么,再问之下,她又说没事。这神情,怎会没事?
&bp;&bp;&bp;&bp;明萨确实想到了什么,听了阿昆对音律宗的一番说法,让明萨不可置否地想到了木柯儿。
尚在西域月氏时,新月盟第一次航行货物被劫后不久,木柯儿到月氏国探望自己,明萨清晰地记得,她曾笑着为自己抚琴一首。
那是一首上遏行云,下醉众生的曲子。
但此刻,萦绕在明萨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木柯儿那不自觉翘起的右手无名指。怎么这般相似,都恰恰是右手,无名指?
当时好奇问她,她笑笑,似乎自己也很奇怪一般,说也不知为何,从小就如此。右手的无名指经常会不自觉的弯起,尤其是抚琴时……
柯儿……她,与黄金家族有何联系?
不可能吧,明萨在心中暗示自己,这一定是个巧合,这一定只是个巧合。
那一晚,明萨无法入睡,反反复复都是当时柯儿素手纤纤之下,奇巧拨弄而出的旋律。夜深人静,明萨还想到了另外一人。
便是前几日,在玄玑阁外排队,大门敞开时,有一位清风俊朗的男子现身,当时第一感觉,明萨觉得他与木柯儿有些面容相似。
如今,为何会有诸多巧合?
明萨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来到仍述房门前,在门上轻叩几声。心中想着,若是仍述睡实了,这事便先搁置不说,若他应了,就与他谋划一番。
三声之后,静候片刻,明萨正移步欲走,忽见仍述房中的烛火亮了。他在房中轻声问道:“可是小魔头?”
明萨嘴角一牵,心间一漾,轻声应下。
仍述大步走来将门开了:“这么晚,怎么还不睡?”一边说,一边已经护了明萨进来。
“你怎知道是我?”
“连自家娘子脚步声都听不出来,岂不是狼心狗肺了?”仍述贴近明萨侧脸,戏谑说道。
明萨睨他一眼,动不动就没个正经:“你还一口一个小魔头地叫着,这样可好?”
“怎么不好,这是你我之间的爱称,你是我的人,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谁管得着?”仍述气势更扬了起来。
明萨拿眼剜他,自顾坐在桌旁。敛正了神色,半垂双睫,眉宇间含了忧色,若有所思。
“你是怎么了,今天饭间就不对劲。”仍述摆了摆坐凳,在明萨对面坐下。
“老秦明显不会愿意让我们留阿昆在府中。”明萨开口道:“不知他会否对阿昆不利。”
仍述若有所思:“阿昆在府中应该没事,在我们眼皮底下,他总不会如此霸道吧。”
“阿昆这孩子,有难得的品质。机灵却敦厚,又是学过武的,所以我才更要带他回来。”仍述轻声道。
明萨一挑眉毛问:“你真的有此打算?”
“他越阻拦我们,说明我们这样做,价值越大,不是吗?”仍述嘴角一翘,拍了拍明萨的手。虽然有点困难,但尽力而为。
再见明萨眼中还有忧郁神色,仍述关切问道:“你这么晚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阿昆那孩子吧?”
明萨沉吟道:“我有个猜测,不知对不对,想与你说说。”
仍述点头,神色也已敛正,眉眼中透出的沉稳之气,与刚才他戏谑的神情反差极大。明萨知道,这才是仍述内在心性,那放荡不羁的神色是他另一种处世之道。
看到仍述沉稳的神色,明萨心间荡起勇气,便将木柯儿一事对他详述了。仍述听过,神色也泛出忧虑。
“木柯儿,我只远远见过一眼,对她容貌不甚清晰。并不知你所说,玄玑阁那人与她究竟是否相像。”仍述思虑道。
“顾庭曾经拜访过木府,还见过柯儿的父母,他对木府一家的容颜,应该更为记忆清晰。若是能问问他就好了。”
“还不知何时能见到他们。”仍述苦笑,回到菀陵的时日,该是何时?
“如若他们之间真有所联系,那黄金家族的势力,就不只是盘踞鼎界了。”明萨沉吟道。
“你有没有想过,魔族暗踞人类世间,目的为何?”仍述眼光闪烁。
关于魔族黄金家族人潜伏入人类鼎界的目的,他以前已经跟小魔头说过,但当时并未多论。况且,无需多论,答案昭然若揭。
“若无目的,便只为安心生存。若有目的,便是大事。既然已有多番谋划,又怎会没有目的?”明萨声音沉稳笃定,如此应道。
“从他们朝拜灵树便能看出,这是个意志怎样的民族…”仍述虽没正面肯定,但也如此附和道:“所以,我想不通,究竟为何,要派我来这里。”
“有什么事是非要我做不可?非要外人插入他们族内?”仍述双眉紧蹙,手指不自觉开始揉搓着。
“他们就不怕你回去后,将这里的事说出去?”
仍述冷然一笑:“他们不怕,以他们的能力,会在我说出去之前,将我解决。”
明萨心间涌上一阵心疼,看着仍述此刻无奈凄凉,不由自主的神情,明萨想到,之前他为保护自己,无奈听从暗影军师的命令,与赤烟假扮情侣狠心让自己伤心决绝。
不由自主,手就伸到桌上,握住了仍述耷拉在桌边,苍白无力的手:“现在我们再无秘密,以后,不论你遇到什么,我们都一同面对。”
双目交汇,眸转流光。
仍述看着小魔头的一双美目,正盈满笑意地看向自己。目光袅袅,拂过自己的眼角眉梢。那一双眼眸如星,皆是柔情蜜意。
仍述不由地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揽在怀中。一道月光透过窗纸,莹然照在明萨的头顶,映着她墨色长发和光洁白皙的额头。
空气中漾起无限甜蜜,仍述慢慢低下头去,在小魔头的额头上深深吻下。
棋子身份,任人摆布,二十余年。如今却阴差阳错,带了小魔头来到这里,既然神明有意安排,便是要给个机会,让他二人再无隔阂,两心坦诚。
从此以后,再无任何事,可以将我和你分开。仍述抚着小魔头,将她抱紧,嘴角是最为会心的微笑。
月影婆娑,月下佳人心有灵犀。
&bp;&bp;&bp;&bp;等蓝府门前的巨大匾额出现在眼前时,阿昆那双眼睛睁得更圆,满眼都是震惊。虽然他已做了几年孤儿,但对两宗的四大家族还是有所耳闻。蓝府,这一对神仙一样的恩人,居然是蓝府的少爷和少夫人。
仍述和明萨两人刚一入街口,便有侍从向府内通传了。于是,等他们下得马来,走进府门时,管家老秦已经携着几个侍从迎了出来。
看到身后怯怯跟着的阿昆,老秦满脸堆笑的神情微变了一下,瞬即他挥去这情绪,继续对仍述笑着:“少爷,琴瑶小姐,可是回来了,叫我好生盼啊。”
仍述对他一笑示意,径自带着明萨和阿昆向里走,老秦忍不住问道:“少爷,这位是?”
仍述转头,见他盯着走在最后的阿昆,便解释道:“这孩子叫阿昆,是横河边避难至此的,我和琴瑶见他路上饿得可怜,便带了回来。”
老秦一抹不悦,刚要开口,却被仍述再次打断道:“我想府中那么多侍从,多他一个不多。给他吃穿,让他做事,有吃有住,他不多求。”
老秦嘴里的话被噎了回去,在府内其他侍从面前,他明显不想对少爷太多强硬,便挤出笑容,连声应道:“好,好。”
言罢,老秦摆手招来个府中侍从,让他带阿昆去下人住的地方整顿了。
阿昆明显有些担心,胆怯地看着明萨和仍述。明萨走近他,安慰道:“去吧,没事,我们都在府中。”
仍述也同样说道:“这孩子还小,有很多不懂的,你们好生教他。”这话是说给带阿昆走的侍从听,也似是说给老秦听。
老秦在一旁不住点头赔笑,话不再多说一句。
等老秦带了仍述和明萨进房,房门一关,四下皆静。
老秦再没了刚才的赔笑脸,他坐在案几之后,佝偻的背显得他有些矮小。
他微眯着双眼,用手指在案上敲击几下,似是盘算着心思,淡然问道:“这一路,天择苑去过了?”明萨和仍述闻声颔首。
“玄玑阁也去过了?”管家老秦再问。
声音依旧是淡然无欲,仍述和明萨相视一眼,心想他猜得倒是很准,两人再颔首。
“你们倒是将这些地方去了个遍,找的很快,也很准。是向魔族孩子打探的?”
管家老秦此话一出,看着他不动声色的眉眼,明萨和仍述屏息凝神,四目相视又急速分开。猜的如此之准,莫不是一路老秦都安排了暗哨,盯着他们?
两人刚刚冒出这想法,老秦突然笑起来,笑声之后,他露出无奈神色对仍述二人说道:“切莫觉得我跟踪了你们,我还没那么蠢笨,无需那些蠢计。”
停顿片刻,老秦似在整理自己的笑意,又说了句:“我相信你们,当然,我更相信我自己。”
堂间鸟雀发出几声叽喳低叫,越发衬的房中极度静寂。老秦这句话,听得明萨心中一阵不安,一阵冰凉从脊柱爬上来,后背如冰。
仍述倒是习惯了这些人的冰冷思维,并不觉得奇怪。
明萨侧目看了仍述一眼,见他目光和缓,似完全没对老秦的气场感到不妥,转而一想,仍述不正是他们训练出的得意人选吗?仍述的心性一定也有冷面决绝的一面。
还是老秦自己打破了这静寂,缓和了神色问:“可有在玄玑阁买什么法宝?”
“没有,我们误闯进去,哪来的银两去满足他们的狮子大开口。”仍述回道。
哦?
老秦睁大眼睛:“玄玑阁也是能误闯之地?你们如何误闯的?”
仍述便将他们因拿了姜糕,竟无意与老板娘想吃的食物一致,便被带进了阁中。事先不清楚规矩,还稍起了冲突,后老板娘了解他们的身份后,说是看在故人的面上,便将他们放了。
老秦的眼中现出一道摄人光芒,扫过案几,直盯仍述,良久,而后牵动嘴角笑了。
仍述和明萨没来得及体会他这笑容中的含义,老秦已经转了话题:“大统领给了你何职?”
“禁卫军军谋,”仍述回答:“本月之内,我便要去圣京常住。”
老秦摸摸嘴边油胡,这个军职似乎他也早就预料到,没有一丝神色波澜。
转而,他站起身来,神色稍事凝重几分。他将双手绕过佝偻的背,反身背着,颇有气势。再转身过来,黑面说道:“叫你们去魔宫,没有让你们带个人回来吧。”
仍述见老秦面色冷厉,知道他不悦,便解释道:“阿昆不过是个孩子,没有亲人,饿倒在路边。我看他诚恳老实,在府中当个杂役,也无妨。”
老秦继续背着手,表情冰冷,不说话。
明萨也缓和道:“是我看他可怜,又知道感恩,拎得清轻重,便想带回来,给他个安稳住处。”
“心软是大忌!”老秦听明萨这么说了,方才开口,一开口又是双眉急蹙,言辞凌厉:“你们知道他是谁?真是孤儿?还是另有所谋?”
明萨和仍述没有回话,但是根据两人的判断,阿昆这孩子还没有完全能够做为线人或者刺客的心性,心地单纯善良是伪装不来的。
见他二人都不说话,老秦又道:“罢了,他的家世我会去查,你们且去休整吧。”
仍述和明萨便拜过他,齐步退去。
待他二人退出房门,老秦一人独坐案几之后。放松了神情和身体,他的眼神要比刚才更加笃定决绝。
回想刚才蓝风讲述的,他是如何进得玄玑阁的经过,根据他描述这一段经历时的声音,平和舒畅,说明玄玑阁之行,给他的印象是好而非坏。
他又说到,在玄玑阁曾起冲突,却为何回忆起来,竟是如此发自心底的喜悦?老秦推断蓝风在给自己讲述的过程中,省略了一些细节。
那些细节必然是美好的,是让他心间留恋的。这种感觉,来源于什么?
老秦不自觉伸出手来,在木案上拍了拍,眉梢眼角都是欣慰之色。没想到,国师选来选去,竟还是将他选了回来。
如此结局,是所有人的期盼。
好!好!刚好,正好,真好!这是最好的结局。老秦难掩喜色,竟用手在案几上敲出了一段欢快节奏。
&bp;&bp;&bp;&bp;仍述和明萨却不知,老秦目送他二人出了房门,自己关在房中又想了这许多。
不过,仍述倒不觉得老秦责怪他们将一个陌生魔族孩子带回家,是因为担心阿昆这孩子身份不真,日后在蓝府中图谋不轨,对他们不利。
仍述认为,老秦如此言辞气愤,正是为了掩饰他心中的本意。而他的本意,则是不想让仍述在这里培养属于他自己的心腹和眼线。
若是自己没猜错,前往圣京常住,身边的一切贴身侍从,老秦都会一一安排,决不会让仍述和明萨拥有自己的势力。
仍述对明萨说出他的推断时,明萨也表示认同。事后证明,老秦确实亲力亲为,弓着他那出奇佝偻的背,为蓝风少爷准备前往圣京的行装,并详细安排府中侍从跟随。
明萨和仍述相视一笑,不欲言辞,了然于胸。
“你不与我们同去吗?”仍述问老秦。一连几天,只见他点了很多侍从,再三交代嘱咐,却始终未提他自己一句。
“老了,老了,人就懒了,不想离家。这落城的蓝府我守了大半辈子…”老秦环视蓝府院落,眼露留恋神情,若不是清楚知道他的身份,这时候还真要同情这位孤苦老人了。
老秦自顾自地看完,慢悠悠地再道:“这些人虽然粗鄙,但都是伶俐的,定能把少爷侍候好。少爷就让老朽在落城,养老度日吧。”
他说着还轻咳两声,脸上的皱纹也如刀刻一般紧蹙一阵,这个失惶的样子与他关上房门的冷厉神色,真是云泥之别,判若两人。
仍述淡然颔首,算是应下,心中佩服老秦的演绎太过逼真。
“今天这气候,有些气闷啊。”老秦悠悠说着,已经又去另外一侧,盯着几个整理木箱的侍从干活去了。他向来要求的精细,很少有看一眼就满意的活什。
就在这时,一阵闷雷轰隆滚过,低闷的气温压低天空,八面无风,吐息间令人觉得烦躁难耐。
明萨尚在奇怪,本已深秋,这低闷和雷雨来的蹊跷,半空中惶然飞过一群雀鸟,颀长灰白的振着翅膀,匆匆掠过,时高时低,叽叽喳喳,似慌乱不及。
那一刹那,府里所有忙碌着的人都停住了手脚,老秦更是一个急转身,便护到了仍述身边。
“少爷,快,去后堂!”老秦语声急促,说着就推起仍述,朝后堂走去。他的力气很大,超乎仍述的想象。
仍述一面被推着,一面急切地问:“什么事!”
“要地震了!快走!”老秦在他身后嚷道。
与此同时,地面轰隆而起,再不是方才的闷雷滚过之声,眼前的一切都开始不住震颤。人在无规律的震颤中难免慌张,连手脚都不受所控。
“小魔头!”
仍述叫嚷着,便脱离开老秦的力量,要返回之前的地方去保护明萨。明萨在这一刻之前,刚刚进到房中去查看几箱行装,一只脚才迈出这房间,就感到整个空间皆在震动。
仍述刚跑出去两步,却感到身后一个强力,一把将他后背的衣裳抓在手里:“少爷!不可!”
老秦手腕轻巧一拨,仍述的背就被牢牢吸在他的手掌中。
“放开我!”仍述转头,看到又是老秦追上来,他的力气比刚才还大,仍述不得已奋力挣脱。
“你不可有事!”老秦在后面抓的死死的,一时间,仍述竟无法脱离他的控制。
明萨在房门前,抓着门柱,被颠的糊里糊涂,一时不知往哪走。就在这时,仍述看到阿昆从前门大步流星跑进来,极力躲避已有砸下来的木栏,靠近明萨。
阿昆用他宽实的后背给明萨挡着房屋倒塌的坠物,用略带稚嫩的声音催促道:“少夫人,去后堂。”
老秦一看,琴瑶也有人护着了,这下你不反对我推着了吧。手中一转,将仍述硬生生的掰回朝后的方向。
明萨和仍述相视,两人中间不过隔了几十步的距离,眼前却不断在砸落木棍。在老秦和阿昆的护卫下,两人迅速来到了后堂。
以往没有留意,后堂此刻看起来无比宽敞。所有已经跑出来的侍从,此刻都在这里站着,看着面前的蓝府大院,檐檐角角,正在不断塌陷。
“哎呀呀,哎呀呀…”老秦站在最前,佝偻着背,努力仰着头看着。
几乎每塌陷一次,他都哎呀呀沉吟一声,听得人心中十分沉郁。
“哎呀呀,这房啊,可惜了…”
“哎呀呀,又得多大一笔钱啊…”
他的感慨声,无疑加重了这地震带给人的烦闷。仿佛每根砸落在地的木棍,都在他的叹息声中,加重了砸地之声。
“阿昆,你有没有受伤?”来到宽敞地带,再无被坠物砸伤的危险,明萨转到阿昆身后,匆忙询问。
刚才一路都是他用高大的身躯给自己护着,凭明萨的感觉,阿昆身体明显震颤了两次,该是被砸中了。
阿昆嘿笑两声:“这点木头砸不伤我,少夫人没事就够了。”
明萨再绕回来,看他神色都好,便放了心:“你怎么知道跑来后堂?”
“大户人家都这样啊,”阿昆反而有些奇怪,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有后堂,就为躲避地震,你看,这里还有吃的,用的…”
顺着阿昆的手,明萨看到在后堂中,有间十分低矮的木屋,那里面果真储藏着食物、衣物和被褥…
“这里,经常如此?”仍述也看看那间储物间,转而问身旁的老秦。
老秦听声转回身来,一双老眼中尽是惋惜之意。此刻他又换上了一副弱不禁风的老人姿态,与刚刚力道可与仍述抗衡的人差距甚大。
“可不是,这便是天灾啊。”老秦沉吟:“若非木制房屋,石头砸下来,要死很多人的…”
“堂堂蓝府大院,就这样塌落了。”震感已然平稳下来,仍述看着眼前的一片凋敝,狼狈中寻不到半点片刻之前的阔绰大院之形。
“这是好的…比这再强百倍,便是地狱流火,纵是山岳巍峨,也能瞬间夷为平川…”老秦感慨道。
明萨和仍述来到魔族,第一次感受所谓的天灾。怪不得说,魔族人不仅脑力不全,寿命也短,还不断遭遇天灾,难活百岁……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bp;&bp;&bp;&bp;眼前地动山摇后,满目疮痍,残垣断壁,明萨和仍述还在恍然中,却已经有侍从手脚麻利地在后堂敞地上,搭建起了一些帐房。
“少爷,琴瑶,你们先去帐房休息吧。”老秦弓着腰,对仍述二人说道。
任府中其余侍从都唤明萨少夫人,老秦自己仍是依照最初的叫法,将明萨唤作琴瑶,而且并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我进去看看。”仍述说着已迈开步子,朝蓝府大院里走去。刚迈开两步,便被老秦从后面疾步追上,拦住了去路。
“哎呀呀,少爷,这可如何使得。”
“怎么?我看他们都进去了。”仍述有些不解,地震已经过去,该塌的塌,该倒的倒,还有什么能伤人的吗?
“他们是他们,贱命一条,少爷可不能有事。”老秦毫不客气,在一众侍从旁边,朗声说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见仍述还有进去看看的想法,老秦继续劝说:“哎呀,少爷,你看我一个糟老头子都不进去,我还要留着这条老命,给蓝家守家。你是蓝家独苗,可比我的命金贵多了…”
他唠唠叨叨一直劝说,让仍述有些不耐烦,抬手一摆,打断了他的话:“好,好,我去休息了。”
说完回首,示意明萨一同来帐中休息。明萨更是拉了阿昆一起走去。
见老秦眼中有些不悦,阿昆示意挣脱了一下,手却被明萨攥的紧,跟明萨和仍述亲近正是他心中所愿,犹豫片刻还是跟明萨走了。
进到帐中,明萨让仍述解了阿昆的衣衫,检查他背上的伤势如何,见没有伤重才完全放心。
“我不骗你吧,少夫人,”阿昆讷讷地说着,自己将衣衫扣好:“我真的没事。”
“阿昆,你还是个孩子。你不要被管家刚才的话影响,你们并不低贱,你们的命和我们的命一样宝贵。”明萨走到阿昆身前,口角含笑,对他柔和说道。
阿昆一向童真的脸上显出触动神情,眼中有泪,眼角不自觉抽动两下。刚才被木栏重重砸下,都没有此刻灼心的酸楚。
见阿昆神色委屈,仍述也走过来,坐在和阿昆同等高度问他:“这两天,对府中可熟识了?”
阿昆抬眼,神色更加委屈,但他笨拙地掩去忧伤神色,挤出个笑容重重点头。
这么笨拙的掩饰,哪能瞒得过明萨和仍述的眼,明萨紧接着便问他:“府中人对你可好?管家对你可好?”
明萨问着,眼睛紧盯阿昆的双眼,阿昆知道自己撒不了谎,可还是笨笨地道:“都对我很好。”
“放心,我带你去圣京。”明萨拍拍阿昆的手,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阿昆满眼都是不敢相信的神情,想确认又掩住了口,似是愿意相信眼前无比善良的少夫人。明萨对他笑笑,揉揉他的头,就算老秦不愿,她也要带他在身边。
看来仍述说得对,老秦真正不喜欢阿昆的原因,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在魔族培养自己的眼线。
想必,老秦有很多不愿为人知的秘密吧。
蓝府所有侍从,都是他的心腹,是被他训练多年培养出来的。所以,明萨和仍述在蓝府中,就是活在一个巨大的,被人刻意营造的谎言里。
……
坐在帐中,看面前的魔族侍从,十分秩序地整理残垣。准备新的木料,开始逐一搭建,分工自然,一切井然有序。
据说这里每隔十几二十天,便会有一次或大或小的天灾。如此,早已练就了他们不慌不乱,不疾不徐,不畏不惧的应对之法。
那晚,明萨轻声对仍述说:“以前你问我魔族潜入鼎界的目的,我想当时我所说不对。”
明萨眼神飘向远方,有些怅然:“他们的目的或许是复仇,但今天我还有了另一个推测,或许,他们也是为了生存…为了,更好的生存…”
为了复仇,或许是机械地遵循祖训。但若是为了生存,体内源源不断的能量,会让这个意识强大到无可附加。
……
不日之后,等明萨和仍述准备好所有行装,也到了该启程去圣京的日子。蓝府大院已经恢复了一大半,除了景观需要添置,居住起来已然很舒适了。
这还是大户人家,倒塌的房屋需要人力和时间恢复,普通人家一两天内便可恢复原样。
在离开之前,管家老秦将他们叫到房中,要再叮嘱一番。
“你曾说,纳修要请你去纳府赴宴?”老秦坐在案几后,仍是习惯性地用手指敲着木案,发出清脆之响,如同他脑中的思绪旋转。
仍述点头应了。
“去赴宴时记得,将我安排给你的两个随从带着。”老秦一抬眼,镇定说道。
在挑选侍从跟随仍述和明萨去圣京服侍时,老秦曾特意点了两个黄金家族的随从,铁鹰和铁豹给仍述,并提醒他,这二人功夫不错,必要时可护他周全。
仍述脑中浮现出那两人的高峻体魄,但不过是去纳家赴宴,会有什么危险?
仍述嘴角一扬,以为老秦太过保守,便说了句:“光天化日,多少双眼睛盯着蓝纳两家的关系。纳家的人该不会对我下手吧…”言下之意是不需带那两随从同去,显得太过累赘。
听了这话,老秦却目中冷光一闪,两眼现出一大一小摄人之势,目光冷厉地看着仍述,冷冷道:“我特别强调的,你务必遵从。”
明萨眼珠转了转,看向仍述,见他耸耸肩,示意自己明白了。
“纳修请你赴宴,绝非那般简单。”老秦见仍述应下,舒缓了情绪,沉吟道:“若我所料不错,法器宗宗主纳洪,便是借着纳修宴请的由头,召集了法器宗四大家族众人。”
哦?四大家族同聚…仍述目光一闪,继续听下去。
“再过几天,便是宗主纳洪的寿辰。以防突兀,你二人还是携了贺礼前去。”
“是。”仍述再应下。
“免得叫人小瞧了我蓝家,还以为我们耳目不通,糊里糊涂。”老秦说着,自顾自笑了。
继而又吩咐道:“前几日,我叫人启了珍藏二十年的糯酒。此酒清火解毒,多年珍藏之下,更或有救命效用。此次,你且带去圣京,也带去宴席,与几大家族尝尝。”
仍述本想拒绝,好好的,人家府中办宴席寿辰,我带几罐自家酿酒去,是否妥帖?
但见老秦眼神犀利,想到他刚才严令的话,他特别强调的,只能遵从,仍述便点头应下。
“世事艰险,且要提防绵里藏针,笑中藏刀,记住,万事皆可变通。”老秦缓了缓,继续敲击木案,说这话的时候,意味深长。
&bp;&bp;&bp;&bp;仍述和明萨由蓝府启程,带着一众侍从,数辆马车,浩浩荡荡,终于离开落城。
虽然老秦百般不愿,最终,明萨还是将阿昆带着一同走了,不然将他留在蓝府,也会是被驱逐出门,甚至是更惨的下场。
明萨只说从一开始便与阿昆投缘,地震时,这孩子又不顾一切冲过来保护,想带他走有何不可。
老秦自然有心反驳,心中犹豫如何说辞,仍述见状,忙在一旁添油加醋问,难道管家有何事不便对我们言明?
一语戳中老秦的心思,他便不好强加阻拦,挤出个缓和的神情,不摇头便算是应了。
阿昆自然欢天喜地,走在前行的队伍中,身形高瘦,骨骼分明,如同一个木杆,俨然还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但他仰着头,微蓬的头发都透出心底欢悦,咧嘴露出白牙,无疑是最神采奕奕的一个。
作为蓝府的少夫人进入圣京,自然不能老是骑着马抛头露面。明萨便坐在车中,无聊时便不时掀开车帘张望,却让明萨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老秦一共给他们派来了八个贴身侍女,其余还有侍卫,侍从,杂役若干。这八个侍女是近身侍候明萨和仍述吃食,换洗,房中事务的。
在明萨的车辇旁,会有一个侍女随同,以防少夫人偶尔问个话,吩咐点什么。按道理说,这八个侍女是轮流跟在车边行走的,其余人可以坐在后面车上,不必徒步劳苦。
但明萨掀开车帘看过几次,包括途中休整的空隙,车辇外跟着侍候的侍女都从没换过。
这八个贴身侍女不是魔族人,她们也有黄金家族的血统。不过她们的相貌与黄金家族相比,确实差了一截。因为她们都与那个五大三粗的仲聪一样,是黄金家族人与魔族人通婚所生,似乎地位便比旁人低了些。
但总归是黄金家族,所以又比普通侍女和杂役高了一等,可以做主子们的贴身侍女,平常做些轻便的活什。
之所以明萨能够清楚地认得这个侍女,是因为,她梳了一个突兀的发式,有些刻板显老,双眉之间也总有一丝忧郁。
“你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车中烦闷无聊,明萨一贯不喜欢坐在车中。也许是因为很想知道,其余几个侍女为何不来和她换班,明萨掀开窗帘,轻巧问她。
那侍女一仰头,侧目过来,边走着,还不忘规矩地屈身对明萨施了一礼。
“回少夫人,我叫婉儿。”
“婉儿…”
“在,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明萨不过重复了她的名字一次,她便立即认为是少夫人有任务吩咐,恭敬地候命。
“你累不累?”明萨嘴角一扬,微笑道。
啊?
婉儿俨然没想到,少夫人居然问她这个问题。犹豫了一刻,她摇摇头道:“不累。”
“我见你跟了一路,怎可能不累。”明萨道,说着,明萨掀开前车帘,对车夫令道:“停一下。”
车舆缓缓停下,明萨再对婉儿说:“你上车来。”
“这…这使不得,少夫人。”婉儿自然拒绝,红着脸在车外连连摆手。
“整个队伍都等着呢,你快上来,也能陪我说说话。”明萨再对她说,言语坚定了几分。婉儿颔首却抬眼看明萨,见她确是一脸真诚笑意,便扭捏着上了车。
在车中的婉儿极度拘束不自然,拘谨地搓着手,眼光直盯自己一双尽染尘土的布鞋。坐也不是,站更没法站。
“怎么一直是你在车外跟着?其他人呢?”明萨问道。
少夫人一针见血,问到了点上,婉儿有些不知所措,踌躇了片刻才道:“是我自己想跟着的。”
满脸的疲惫和满眼的委屈,怎么可能是自己愿意的,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明萨见她不愿说出被其他侍女抱团欺负的隐情,面对自己她又多番不自在。明萨便佯装小憩,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透过眼缝,明萨看到,婉儿以为自己睡实了,才开始整理了坐姿,舒服地坐着,神情也难得放松。
看得出来,她端详自己的眼神中,带着感恩和愉悦。
等到了圣京的府苑,明萨便指定婉儿做自己的贴身侍女,其他人不需要。婉儿感激地看着明萨微笑,其余侍女却面露不悦。
这些却也只是路途中的小小插曲。
蓝家正脉血统,如今只剩蓝风一人,故而,魔尊赐予蓝风的圣京中的蓝府,稍显冷清。幸亏管家老秦将落城老家中大半侍从派了过来,才显得这偌大的院中有些人气。
在圣京蓝府中过了几天,在不见纳修将宴请的帖子送来之际,明萨和仍述两人共同研究操控法宝的修炼心诀。
随着对心诀熟识的加深,两人对法宝的操纵都更加得心应手。启用法宝后,仍然没有身体不适或精神不振,或许老秦给的法宝不同于神山中的法宝,确实不会反噬人身。
……
这日饭间,仍述觉得整日闲着有些无聊,便想继续出府去,去深探魔族之事,便随口问起在明萨身边侍候的婉儿。
“婉儿,你对圣京熟悉吗?”
“奴婢惭愧,我并不熟。”婉儿恭敬答道。
“那你可听说过,圣京中有什么好吃好喝的?”仍述摆手一笑,这有什么好惭愧的。
“这倒是听过,”婉儿轻快道:“圣京中有家最出名的酒楼,叫仙客来,据说尽是山珍海味,是贵客才去的地方。”
仍述眼中一亮,表情有所微动,嘴上却淡然说了句:“是吗,我们有空也去尝尝看。”
待吃过饭,左右都下去,仍述方对明萨道:“鼎界主宫外,有一座专门供贵客休整的岛屿,就叫仙客岛。这魔族的圣京里又有个仙客来,你说巧不巧?”
说完,仍述和明萨两个相视一笑,心领神会。
不是所有事都会如此巧合,巧合巧合,由巧而来,合为一体。看来魔族的势力,已将鼎界控制的十分全面,连对家乡的追思都一并带了去。
&bp;&bp;&bp;&bp;仙客来。
此美名昭著的酒楼依山而建,酒楼之后,再无任何房屋于山前。据说仙客来乃请了神人所建,它距离山峰的距离,是最安全的距离。以往不论多大的地震,山上的石头都未曾伤到过酒楼一分。
酒楼身后群山环缀,似把仙客来护在臂弯中。酒楼一面临水,水流一碧万顷,柳汀花坞,其上游桡画鷁,暖炉袅袅,歌女堤唱,气氛极佳。
这天,仍述带着明萨,一路找来这座闻名魔族的酒楼。因为记得说起仙客来的美食,婉儿眼中掩不住的向往神色,明萨刻意带了婉儿和阿昆同来。
明萨和婉儿都做男装打扮,四人衣衫光鲜,明萨和仍述走在前面,更是神情清贵。他们一同出现在仙客来酒楼门口,便有店家伙计过来作揖赔笑,高声招呼:“四位仙客,里面请!”
这些精通经商的店家伙计一看就知道,仍述和明萨身上的锦衣绸缎,腰间的珍稀环配,不是一般人家穿戴的起的,自然当做贵客好生招待着。
未曾开口一问,便满脸机灵地引着仍述四人,穿过大堂走去了二楼雅座。楼上要清雅许多,窗棂四开,清风徐来,吹走阁中暖烟的干燥。这里不仅可以享受美味,更是个采风观景的好座次。
仍述豪掷一番,大手一挥,叫伙计将酒楼中的招牌菜式轮上一番。阿昆和婉儿都期待不已,不知上辈子一家人修了多少福气,如今竟让自己遇上这样好的主子。
四人品尝着珍稀美味,婉儿和阿昆大快朵颐,明萨笑着叫他们慢点吃。看样子,这时就算地震,也阻拦不了他们放下手中的美味。
正在仍述明萨和两个侍从笑到一起时,身后响起一个爽朗声音:“蓝兄这里好生欢悦。”
四人转头,仍述瞬即起身,与那人一同拱手对拜:“纳兄弟。”
听到是少爷的朋友,那自然是主子一辈的,婉儿和阿昆匆忙放下手中的吃食,恭敬站起身来,对那人颔首下拜。
刚才纳修还不好确认,在蓝风对面这两个看起来神似侍从之人是何身份,如今他们已起身来,便说明他们只是蓝府侍从。
“嫂夫人好。”纳修再看坐在蓝风身旁之人,虽做男子装扮,却清若兰芝,芳唇染朱,掩不住玲珑的女子气质。他一眼便认出,这是与蓝风定亲之人。
明萨也起身,对纳修微笑施礼。
“纳兄弟也在这里,真巧。”仍述笑道。
“确实,”纳修灿然一笑:“蓝兄和嫂夫人果然心地不凡,与府中侍从也能平等相处,怜爱至此,纳修佩服佩服。”纳修连连称赞道。
仍述刚要请纳修一同坐,却见纳修身后走来一男子,相貌与那修有些相似,身形却更宽大一圈。看身形年纪应该也不大,但却一脸酒色熏染,让他看起来神色亏郁,世俗不堪。
见蓝风看向自己身后,纳修回过头去,同时,他身后那人已经发话道:“纳修!你在这里作甚?”
这人说话声音,也一如他的神色,有些残破暗哑。纳修脸上现出一丝不悦,但他仍调整了自己的神情,回身对仍述和明萨介绍道:“这位是我兄长,纳允。”
从纳允那第一句不甚礼貌的话语,以及纳修避开不答他的问话,可以看出他兄弟二人并不和睦。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纳允啊!
明萨在心中想着,当天在魔宫外,仲聪误认自己是纳家千金时,不说是纳修的妹妹,倒说是纳允的妹妹。此刻看来,纳允和仲聪确实归属同类,生活靡费,骄纵无度。
纳允此时已上得前来,一双充满血红的肉眼,盯着仍述和明萨一顿打量。
纳修再对纳允道:“这位是蓝家少爷蓝兄,这位是他的定亲娘子…”纳修停顿了一下,似是想介绍明萨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并不知晓。
“琴瑶。”明萨紧接他的话,补充道。
“嫂夫人见谅,见过两次,纳修还不曾问过芳名。”纳修赧然一笑,拱手拜道。
明萨不以为然,刚要说点什么,纳允却在一旁冷眼一笑,一手叉起腰板道:“我知道!就是被仲聪那个蠢蛋误认成小妹的姑娘!”
这话一出,仍述脸色便冷厉下来,纳修也狠狠瞪了纳允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看样子,纳修对纳允,并不似弟弟对兄长般,反倒像一位父亲对待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纳允释然一笑,这种尴尬的场合他似乎见得惯了,他才不管别人心中舒不舒坦,或者有没有人拿眼剜自己。
“吃饱喝足了,蓝兄弟,跟我们去找点乐子吧!”纳允将他肥大的头颅向仍述所在的餐桌一探,继而摸着他圆滚滚的肚子说道。
这个提议,纳修也没有反对,反而看着仍述,等待他的反应。仍述则瞟过眼神来,看向明萨。
明萨一时不懂,纳允口中的找乐子是何意,便继续看着纳允,等他说下去。
“风少爷看惯了人间女子,对我黄金家族的佳人却未饱过眼福,”纳允嘴角一抹奸诈的笑:“香怡居的美人儿们,可早就听闻风少爷回来,都对你翘首以盼呢。”
随着纳允的话更深一步,明萨已经猜到,他口中的香怡居是何地了,烟花街巷,红粉佳人。
见仍述不住瞟向明萨,纳允挺高了腰板,嘴中一哼,似乎很是不屑:“风少爷莫不是要拒绝吧,让圣京女子都知道,风少爷是个惧内的青涩少年。”
纳允这话充满挑衅意味,纳修再剜他一眼,插话道:“蓝兄不妨与我们一同去,今日香怡居刚好在争夺花魁,这等热闹是要去凑一凑。嫂夫人大度,该能体谅。”
纳修明显是为尴尬的气氛找台阶下,这时,明萨怎可能说不同意?难不成让圣京人传开,认为蓝风是个应付不来这些场面的稚嫩之人。
明萨默然颔首,转而对仍述道:“你且去吧。”
仍述悄然一笑,神情微动,侧目对婉儿和阿昆吩咐道:“你们在这里继续吃,我先把账结了。吃过,好生护夫人回家。”
“是!”婉儿和阿昆垂目,恭敬答道。
“两位兄台,烦请带路。”仍述转而对纳修和纳允道。
三人随即走开,纳允晃着肚子,身形肥圆,似是横着走开去的。还没走出两步,他便又挑事道:“也不怪风少爷留恋人间女子,你那娘子的身段,还真能与香怡居头牌比上一比。”
“纳兄,此话焉能乱讲!”仍述立即冷言回击。
“蓝兄勿怪,我兄长一向这样子。”
看着纳允走远的身影,明萨都替他觉得羞愧。缘何身为兄长,却活成这般狼狈,反而弟弟却可以如此仁正儒雅。
&bp;&bp;&bp;&bp;寻月巷里香怡居,那是圣京中一处人们不言而喻的精彩所在。哪家的少爷公子没见过寻月巷里的繁华奢靡,都算不得风流倜傥。
仍述随纳家兄弟来到寻月巷口,赫赫有名的寻月巷确实不输于菀陵皇城的烟花之地。各色牌楼,鳞次栉比。香风袭人,红袖缤纷。
“风少爷,如何啊?”纳允看着仍述,嘴角得意地一扬。
仍述回他一个不言的笑容,继而伸手去拂开两个招呼着缠上来的女子,径自朝前走去。
“这些庸脂俗粉,蓝兄定然看不上眼,我们只去香怡居吧。”纳修在一旁笑着,言语也松缓起来,不似平常那般正经。
香怡居是寻月巷中的最优楼牌,是一个闹中取静的所在。故而,圣京中的贵府子弟都对其偏爱。
转瞬绕过一道弯,走至寻月巷最里,这座牌楼门前清净些许,不似烟花之地,更像深府内宅。
宅院之侧,一面临水,水中无数木舟,无数鸳鸯深情其中,欢闹其中,连水波上都似腻着一层脂粉香气。
香怡居外,几个发上簪着花的小厮远远迎上来,一面迎一面还高声唤着:“三位爷来了!您二位一天不来,妈妈都念叨着呢。”
这话显然是与纳允和纳修说,但这小厮的眼神却在仍述身上不住打量,猜测他的身份。能让纳家两位少爷引着前来,这身份……
很快,香怡居中的妈妈燕荷已经理着艳色披肩,热情洋溢地迎了出来。
“哟!允少爷。”燕荷迎到最近,捉起纳允的胳膊便腻道,转而再看纳修,她眼中透着精光:“纳修少爷,您可是好久没来了呢。”
纳修并不言笑,只径直朝里走着。燕荷便倚在纳允身边,朝仍述上下打量着问:“这位贵爷是?”
“这就是你们盼了很久的,蓝家风少爷。”纳允嘿嘿一笑,大手一挥说道。
“哟,原来是风少爷啊,怪不得,”燕荷两眼齐放光:“我说呢,这样好的气度,怎是一般人家有的。”
她操着油腻腻的声音,一双露出袖管的白臂挽来,整个人便要朝仍述身边蹭,仍述一个巧妙的侧身,躲了开去。这妈妈燕荷见蓝风也是个不苟言笑的主,嘴里一撇,眼中仍然堆满笑意。
仍述端详着香怡居的建造,再余光看向燕荷。她能将香怡居经营的别具一格,成为寻月巷里的众星捧月,这个女人一定不简单。
“今儿你们算来的值了,绿漪姑娘心情大好,一会儿我就让她来作陪。”燕荷自顾自笑的十分开怀。
纳允从腰间掏了锭金子放在她手中,两人相视一眼,哗然笑开了。
待仍述和纳家兄弟在二楼贵客间坐定,已有五个水灵灵的女子,穿着薄纱罗裤,来侍候倒酒。
纳允饮了几杯,便有些不耐烦,招呼着燕荷,嘴里催促道:“绿漪姑娘呢,不会诓我们呢吧!”
“不会不会,诓宗主家的世子,我长了几颗脑袋啊。”燕荷陪着笑,忙不迭应着:“我这就去叫,爷们有点耐心。”
纳允转而和他身边的两个女子打闹一番,仍述也被身边女子灌着酒,眼神却时不时打量楼中旁人。
这些锦衣华服的贵家公子,看来也是不少。这香怡居内的生活,与他和明萨在外看到的魔族意志,有着天壤云泥之别。
不过,楼下的公子们再金贵,也贵不过贵客居的纳家兄弟。法器宗宗主的两个公子,绝对是横河之北最有地位的。
魔尊年纪尚轻,又多年闭关,未曾婚配,便未有子嗣。在圣京中,唯纳家世子地位最高。其余蓝家、德家、费家,三家都要向后排开。
见纳允纳修都各自享受着温香暖玉,这里一派升平,未见有任何搭台比赛之势,仍述有些不解:“不是说,这里有花魁大赛吗?”
纳家兄弟还未等出声,只听高处有个声音缥缈而来:“要什么花魁大赛,我就是花魁。”
这声音旖旎清脆,声如环配,似娇似嗔。
三位公子一并朝那声音看去,三楼通下来的半截楼梯上,缓缓步态而来,一位云低鬓鬓,月淡修眉的女子。
她伶俐的嘴角,挂着一丝娇笑。她正翘着如葱般的手指,提着曳地长裙,袅袅而来。裙边露出一双彩色绣文之履,显得魅色可人。
若论姿色,这女子确要比身边的几个娇媚更多。
“绿漪姑娘,你可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纳允第一个叫道。
“允公子总是这般心急。”绿漪走到贵客居,对纳允笑道,转而将眼波撩过纳修,似有点头示意,最终,她将目光锁定在仍述身上。
绿漪吊着一双杏眼再三打量仍述:“都说蓝风少爷风姿齐伟,如今看来,果然锦衣绣口,清俊才子一个。”
“多谢绿漪姑娘夸赞,蓝风粗人一个,愧不敢当。”仍述回道。
等绿漪坐在三人之间,方才那些劝酒的女子们,便收敛了气焰,都微微向后坐开去。这里便是绿漪的地盘。
“方才,风少爷说起花魁大赛,是从哪里听闻,我很是好奇呢。”绿漪一面端了酒盏,为三人依次斟酒,一面问道。
纳修赧然一笑,替仍述回答道:“是我们诓了他,蓝兄,这里没什么花魁大赛。”
仍述与纳修相视一眼,便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当时若非纳修如此说辞,仍述便不好找了借口来,难道要在夫人面前,直白答应来这种烟花之地。
仍述对纳修报以一笑,算是答谢他的适时解围。
绿漪自然机灵,也不追问,将斟好的酒第一杯向仍述敬来:“这第一杯,理应迎远客,风少爷,请。”
仍述从她手中接过酒,一饮而干。
“好!蓝家兄弟豪爽啊!”纳允在一旁叫闹道。绿漪便再去为他们奉酒。
此刻仍述心中却有了其他心思。方才无意间,看到绿漪斟酒后,将三个酒杯依次放好,并将之前奉酒女子洒落在桌上的酒,伶俐地用手帕拭去,仍述心中一震……
&bp;&bp;&bp;&bp;方才绿漪斟酒擦酒的一串动作,迅速而轻巧,果断异常,仍述看在眼里,惊在心中。
此际再着眼看眼前这位媚态天然的女子,为何方才一瞬间自己竟将她,想象成了与自己一般的人?
这种感觉说不甚清,但却十分熟悉。那一连串齐整的动作,让她多了一分训练有素之气,少了些歌舞女伎的慵懒风情。
见蓝风有意看向自己,绿漪侧目过来,迎上仍述的眼睛,微微一笑,媚色平生。
三人与绿漪,畅快相谈,畅快饮酒。绿漪才思敏捷,智趣讨巧,让三位公子都颇为欣赏。酒过半巡,更觉酣畅淋漓。
在话题的笑闹声中,仍述却有意察觉,发现这几人似有将自己灌醉之意。无论是纳家兄弟还是绿漪,都倾力向自己祝酒,而他们却越来越浅尝辄止,似有所图。
仍述不动声色,但却开始游刃有余地化解他们的祝酒。
先是对香怡居头牌绿漪夸赞不止,自称没见过如此聪慧可人的女子,向她连连祝酒。后又对纳氏兄弟轮番敬酒,自己刚回到魔族,多半事务皆不熟悉,还要多仰仗纳氏兄弟为自己照拂。
仍述所言发自肺腑,又极尽谦恭姿态,搞得纳修不得不多饮了几盏。那纳允更不用提,好像没经历过多少夸赞一般,仍述一开始恭维他,他便将尾巴翘的老高,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纳修频频用眼神白他,示意纳允不要先将自己给灌醉误事,纳允似也不在乎,自顾自喝的开心。
纳修和绿漪似也发觉了仍述的警惕,便也不再刻意奉酒。而是换了些轻松的话题,继续调侃打趣。
再过片刻,绿漪纤纤素手,染着桃花似的指甲,再给三位公子斟满了酒。眼波向侧处一瞟,不经意间,两个童真的声音便伴着乐曲飘进了几人耳中。
仍述和纳氏兄弟一同侧目,看向那声音的出处。
几人所在之地的左前方,两扇原本紧闭的雕花木门徐徐打开,那外面竟是个露天的小台。里面有一青色帷幕,帷幕前两个看来十岁不到的女童,稚嫩地抱着琵琶弹唱着。帷幕里还有一班弹奏曲匠,隐而不现,唯有清脆曲调,袅袅然然。
不似听惯了歌伎的献唱,这两个稚嫩的女童声音,唱出人世间的哀愁夙愿,还真是别出机杼,另有韵味。
而两女童的脆嫩之声,咏唱出来,唱的不是别的,偏偏是一曲,久在他乡为异客的思家之情。句句情真,字字叩心。
仍述听着,眼中飘上几片氤氲,似被雾蒙了眼睛。露天小台上吹来的冷风,刺到了他的眼睛。仍述忍着眼中刺痛,自己端起酒壶,自顾自给自己斟酒,仰头连饮数杯。
纳修将蓝风的情绪看在眼里,似有对绿漪递了个眼色。绿漪顿了顿,便又轻巧抢过仍述手中的酒壶,开始为仍述斟酒。
仍述再不推拒,只要绿漪满上来,他便一饮而尽。席间话语数廖,木门之后的露天台子上,不时有花瓣随风而落,跌在两个小童座前的石板上。
他们更是一连唱了几首词曲,一首更比一首灼心,听得人心血翻涌,唯有手中烈酒方能压抑心中义愤。
眼见蓝风终于顺其所愿,越喝越尽兴,直至喝得大醉酩酊。纳家兄弟自然神情喜悦,只等开口时机。
且等仍述再被绿漪捉着连干数杯,那之后,就算绿漪不再斟酒,仍述都自己将酒盏抢过来,大声招呼着纳家兄弟一起痛饮。
“蓝兄,你在人间许多年,见过不少绝色佳人吧。”纳修开始发问:“蓝兄以为,是人间的女子美,还是我黄金家族的女子美啊?”
“都美,都美…”仍述似有醉意深沉,像要迷睡过去一般,将身体斜倚在榻上,哼笑道。
绿漪听闻,不置可否地嗤然一笑,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风少爷,听闻你带过来的定亲妻子便是人间女子。绿漪斗胆,敢问与小女子相比,谁略胜一筹呢?”
看着绿漪眸光飘转,媚色旖旎,仍述再哈哈大笑几声:“若论妩媚,自然无人可出你之右。”
闻言,纳修和纳允都放声大笑起来。这个蓝风,看来是彻底醉了。方才叫他出来玩乐,他的神情明显是很在乎他那位定亲妻子的心意,此刻也怀抱温玉狂放乱语起来。
再之后,纳修便更加放心,开始寻问起仍述这些年,在人间过的如何,待仍述也都毫不遮拦地回答了,纳修便淡淡问了一句:“蓝兄对魔族现状如何看待啊?”
“看?看什么?”仍述放下酒盏,却一不小心,手指颤抖将酒洒了一桌。绿漪忙巧笑着用巾帕擦拭。
而仍述转过脸去,直勾勾盯着纳修,须臾才道:“好看,好看…”
纳修不知他是不是真的醉成这般,竟到了胡言乱语的地步。方才最初想要灌他酒,他有意提防,这心智确实是反应机敏的,但如今便真的醉成了答非所问了吗?
纳修不动声色,微微一笑,再解释道:“蓝兄可是醉了?我问蓝兄,回到魔族,见到魔族的家,作何感想。”
仍述灿然一笑,这才道:“自己的家,自然…什么都好,都好,比我一个人在外好的多!”说完还继续笑着,去讨绿漪的酒喝。
纳修嘴角微挑,也不分辩什么,悠然放下酒杯,继续淡然问道:“这次回来,国师可对蓝兄有何吩咐?”
问起这话时的声音,纳修控制的极好,自然到似乎只是在闲聊,绝无刻意试探。
“吩咐?”仍述醉意沉沉地吐了吐嘴,慢悠悠地说:“有,有啊。”
“什么?”纳修不掩好奇,忙不迭地问。
仍述长长地顿了顿,再抬头,看着纳修的眼睛,像个孩子一般讷讷答道:“效忠魔尊,效忠法器宗啊。”
纳修盯着仍述的眼睛,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但看仍述已经说完,再无要说的意思,他自然有些失望,便继续追问:“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仍述一脸茫然地看着纳修,许久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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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怡居里,仍述大醉酩酊,任纳修再三引导试探,再未能从仍述嘴里问出其他有关国师的吩咐。
仍述明白,此刻令魔族几大家族担忧的,正是国师将自己安排回魔族的真实目的。言之可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目的为何。
夜半,纳修和纳允都有意在香怡居宿留,而蓝风却叫嚷着,只要绿漪姑娘作陪。在圣京寻月巷中,谁人不知,绿漪姑娘从不违心陪客。
蓝风被拒,又大发酒兴吵吵嚷嚷,最终方要闹着归家不可。无奈,纳修和纳允只能怎么请来的,便怎么好生将他送回去。
这位国师派回来的人物,在探得底细之前,他们也不敢过分得罪。
几人搭着蓝风出了香怡居,刚好是一阵秋雨飘扫而过。寻月巷的街道顶上搭了雨蓬,雨打不湿乘兴之人,反能听到雨水顺着雨蓬滴落两边的清脆声,十分悦耳。
寻月巷里华灯盖目,远处水面白烟翻滚,青山如黛,长风送爽。仍述在心中打了个激灵,既有此美景便多享受一刻,他心知自己今后便陷入魔族两宗事务,烦事缠身,无从推脱。
被送回蓝府时,仍述已经醉成一滩烂泥。
婉儿和阿昆看到少爷这副样子,都替少夫人捏了把汗。今天午时,少爷从仙客来走后,夫人虽然让他两个继续吃,吃畅快了再走。但她自己却没怎么动筷,也再不多言语,神情严肃,眉间有郁色。
今天傍晚吃过晚饭,夫人更是早早进房休息,不许他人打搅。
如今少爷闹到天快亮了才回来,酒气熏天,更是吵嚷着不肯休息,非要见到少夫人不可。众人不敢强拦,任少爷在夫人门口大吵大叫。
吃了一会的闭门羹,全府的侍从都被吵出来,站在楼下堂中看热闹。少夫人无奈,只能将门开了,看都不看少爷一眼,冷冷道:“进来。”
房门一关,便是小夫妻两个的事,楼下侍从也不便再看,都纷纷散了去。
“干嘛…不给我开门?”仍述走到明萨身旁坐下,一路歪歪斜斜,碰倒两个木凳。
闻着满身酒气,明萨皱了皱眉,冷冷道:“你干嘛来砸我门?”
“你为何,不给我开门?”仍述醉酒,讷讷再问。
“你为何来砸我房门?”明萨没好气地也重复。
“现在是我,问,你,怎么不给我开门…”
明萨见他抬着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懒得在与他多说几句:“你醉了,若想睡在这里,我下楼去睡。”
说完这句,气氛冷凝半晌。
仍述一直没有回话,明萨觉得有些不对劲。刚刚已经背对他去,再不愿多看几眼他这副醉生梦死的样子。
此刻只好转过头去,正眼看他。
“真生气啦?”
只见无声无息间,仍述已经敛正了神色,身姿坐的正了,眼睛也有神了,他自顾自给自己斟着茶,神态自若。
见明萨转头过来,他眉梢一挑,挤了个得意的眼色,再皱了皱鼻子道:“这一身臭味,确实难闻。”
“你没醉?”明萨惊讶道,说过之后,才觉得自己刚刚真是幼稚。竟然被他这样掩饰就骗了过去。
仍述是谁,他那么训练有素,若是如此便醉成那般,或许早就把命丢了。
“奇怪吗?真醉了还是我吗?”仍述坏笑一脸:“这些酒,再多十倍我也不一定会醉。”
明萨挑起眼睛看过去,示意问,真的?那么厉害?
仍述苦笑一声,有些无奈:“喝酒,也曾是训练。”
明萨心中一颤,不知他小时候究竟受过多少训练,想来便觉心疼。在酒气的作用下,仍述想起过往,多少有些忧郁,明萨为打破气氛便道:“看美人,也是训练喽?”
咦?
仍述霍地抬眼,看着明萨,眼中再次掠过戏谑意味:“你怎么知道,小魔头就是小魔头,一点就透,冰雪聪明。我刚想说,看美人确实是训练,而且是我的强项。”
“是吗?”明萨懒懒垂下眼眸问道:“今天在香怡居,可见了什么美人,又有何见地啊?”
这似娇似嗔的模样,让仍述有一刻恍惚。恍惚中,小魔头就是自己的结发之妻。烛光中,夫妻两个相对而坐,妻子娇嗔地与他打趣,这样平淡的生活,是他毕生所向。
“确实见了,脸胜腻玉,鬓如浓云,玉莹光寒,气品高雅,惊为天人!”仍述将脸凑过来,宛然道。
明萨睨他一眼,看到他的表情,便知他此话何意,便扭过头去,懒得听他打趣。
“你怎不问问,那倾国倾城的美人是谁?”
“我偏不给你说出来的机会。”明萨一努嘴,眼角一动,娇嗔道。
“哈,小魔头果然是个厉害角色,连个拍马屁的机会都不给我,想夸你惊为天人都不成。”仍述赧然一笑,势必要输给她。
不过仍述虽然言语戏虐,说的却是实话。十二三岁开始,仍述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这天底下何等的绝色,被训之人几乎都是见过的。
所以,什么香怡居,什么绝色头牌绿漪姑娘,在他看来,不过是值不值得重视的对手而已。
再接下来,仍述便把他在香怡居看到的一切给明萨讲了。包括他对绿漪的怀疑,还有纳修有意将他灌醉,就是为试探国师派他回来的真实目的。
想来,蓝风此人在魔族消失了二十年,此际突然回来,又是正值法器宗和音律宗,两派争斗的白热化之期。
他的突然出现,必然引起魔族两宗所有大家族的多番猜测,他必然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甚至是众矢之的。
眼看离天明还有段时候,虽说在外人眼中,他二人已订过亲,但还未正式成亲,共处一室度过一晚,不合礼数。
“你既装烂醉,就睡这里吧。”明萨起身将外衣披好,对仍述道。
“委屈你了。”仍述懒洋洋地倚在桌旁,看着明萨的眼睛说道。自来女子之美,若非温雅清秀,便是娇颜柔媚,十之有九。然而小魔头的十分美貌里,却有三分英气,三分豪态。怎是那些胭脂俗粉可比拟得了的?
明萨似笑非笑地白他一眼:“你去床上躺着,等会我叫侍女给你擦脸。”
“好,听夫人的!”仍述拱手作揖,戏虐说道。
明萨再睨他一眼,换了冷厉的神情,开门出去,对着楼下叫一声:“婉儿,给我在楼下客房准备一下,我过去睡。”
“是,夫人。”婉儿忙从自己房中开门出来,跑去客房整理床铺。
明萨在一些侍从的注视下,走到一楼客房门口,装作有些气愤,却终究舍不得的神情,对两个侍女吩咐道:“去打点热水,给少爷擦擦脸。”
一众侍从都暗暗暖笑,想着少夫人就算气急,还是惦记着少爷的,两人感情甚好。
&bp;&bp;&bp;&bp;来到圣京已有段时日,最近的秋雨渐渐多了起来。日间倒也觉得秋高气爽,心神舒畅,夜里却是长天如冰般寒彻。
明萨便多半躲在房中,暗暗修炼心诀。她与那朵幽冥之花之间,培养出了新的默契。幽冥之花终于能够感应一些明萨的疾令,依念出招。
这一天,明萨用过晚饭,刚回到房中不久,便听闻敲门声,阿昆在门外试探着询问,夫人有没有别的吩咐?
听声音,他明显是有话要说,却又吞吞吐吐,扭扭捏捏,明萨有些奇怪,便叫了他进来。
“不是说了,叫你们也去休息吗,你有事?”看着阿昆躲闪的神情,明萨关切询问。
听闻这话,阿昆更是咯噔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地上。这一突然的举动,着实让明萨惊诧不已,忙过来扶他起身。
阿昆却倔强地不愿起来:“夫人,我觉得就像做梦似的,”阿昆固执地推开明萨扶过来的手,坚持跪着继续道:“我们这些卑贱的孩子,从来都不敢想,这辈子有福气,能跟在夫人身边,不做粗活还有吃有穿……”
“阿昆,你是怎么了?是谁训斥你了?”明萨不懂他为何如此坚持,话语混乱,神色又无比忧伤。
“没有,没有。”阿昆连连摇头,缓了缓再道:“我是来向夫人辞行的。”
什么?
明萨眉眼一挑,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前几日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藏了秘密在心里。
“为何辞行?”
“昨天,我在街上遇见我家姑父了,他要带我走,”阿昆再一犹豫,似纠正道:“是我要跟他走。”
“你姑父?”
“嗯。”
“你家人不是都不在了吗?”
“我,我姑姑家还在,我也是才知道。”阿昆匆忙应对着,眼神闪躲,不会说谎的孩子,偏要说谎掩饰,便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们要走去哪?你姑姑家可在圣京?”明萨无奈沉吟,心中已了然几分。
“不,不在,姑父要带我回凉城。”
明萨无奈一笑,刚才阿昆还特意纠正,是他要跟姑父走,此刻却不自觉又变成,姑父要带他走了。
“凉城?”
“嗯。”阿昆重重点头。
明萨无奈再叹,脑海中浮现出在天择苑中,曾经看过魔族的地图。凉城,离圣京很远很远。将这孩子带去那么远的地方,真是狠心。
“你可去向少爷请辞了?”明萨收敛心神,继而问道。
“还没,我,我想先跟夫人说。”阿昆抬眼来,眼睛莹着泪珠,对明萨有多般不舍。
“来,起来吧。”明萨再上前,要扶他起身。
阿昆再将明萨的手躲开,径自在地上磕了个头,定定地道:“谢夫人收留之恩。”说过,才让明萨拉着他站起来。
“你先回房休息吧,不急着走,我替你去跟少爷说。”明萨与阿昆一同走至门边,拍拍他的背安慰道。
“哦不,夫人,我这两天就得走。”听明萨说不急,阿昆便急起来,赶忙纠正道。
明萨眉毛一皱,有些不悦:“走这么急,也是你姑父要求的?”
“嗯。”阿昆垂下头去,重重点头。
“你可愿意跟他走?”明萨缓和了语气,仰头看他询问。
阿昆迎上明萨的目光,却瞬即闪避开,笃定道:“嗯,我愿意。”
罢了,罢了,明萨摇摇头,知道阿昆决定不了什么,便让他回房休息。自己转身走到仍述门前,轻叩房门,要将阿昆的事说给他听。
他不是孤儿吗?
仍述听过之后,自然是与明萨一般反应。
等明萨全部解释过后,仍述也全然明白为何会突然有个姑父出现,要将阿昆带走了……
“刻意将他带到凉城那么远,就为离我们足够远。”仍述冷笑一声,讥讽那人防范的够严密。
“这里的所有侍从,都是他的心腹。只不过一个孩子,却这么快就被赶走。”明萨默然。
“趁我们不注意,暗中搞定,够麻利。”仍述再冷笑。
不必说明,明萨和仍述便可知,阿昆的这个姑父,便是管家老秦的化身。他不愿仍述身边,有任何自己不能掌控的人存在,所以,阿昆必然要被带走。
只是没想到,他要做的这样快,要将他带到那般远。何况,阿昆只是个小孩子,他初到府中,能从这些训练有素的人群中,探得些什么呢?
如此防备,有点过犹不及了吧!
“本来没想怎样,不过既然他防的这么紧,说明不愿为人知的事更重要,看来还真的要一探究竟了!”明萨眼光一闪,笃定地道。
仍述也是一样,老秦的着急做法,激起了他的博弈之气:“放心,这两天便走,也足够给我时间谋划。”
明萨若有所思地看向仍述,不知他计划如何,仍述则眉眼一挑,示意明萨,你瞧好吧。
其实明萨也在暗中有所打算。
在从初入圣京时,明萨便着意对婉儿很好,便是挑准了她的个性。她善良,隐忍,被其他侍女合伙欺负,明萨偏要给她撑腰,将她提携为自己的贴身侍女,还多次带她出去见世面,虽说不完全是利用之心,但也存了这个心思。
若有一天,婉儿能为自己所用,她与阿昆的初来乍到不同,她在蓝府呆过不是一天两天,对管家老秦的事自然知晓颇多。
……
送阿昆走的当天一早,仍述和明萨单独见他,阿昆一进门便深深拜下,久不抬头,看得明萨心酸不已。
仍述咳了声,等阿昆抬头来看他,仍述不加表情地唤:“过来。”
阿昆应声走过来,可还未等阿昆停下脚步,仍述便眼梢一挑,疾步上前,直取阿昆的胸膛便是一掌。
阿昆惊愕,明萨同样惊呼出声,仍述,这是做什么?
不过,惊愕归惊愕,阿昆结结实实挨了仍述一掌,瞬即灵活闪避退后。面对少爷的突然攻击,他不敢冒然还手,但这身躲避反应的还不算太慢。
“犹豫什么!还不还手!”仍述怒斥,不理阿昆的疑惑,转身掠去,又是风势凌厉的一掌劈来。
&bp;&bp;&bp;&bp;哪怕已经挨了仍述一掌,面对仍述的再次进攻,阿昆还是没有还手。他只是用尽力气招式抵挡着仍述的进攻。
仍述见这小子小小年纪,还有些功夫底子,他心中有数,便再加内力上去,在阿昆避开之后,再以拳化掌攻其后胸。
阿昆脸上迸出汗珠,有些惶恐有些不解,但仍述急剧加重的攻势,让他已经不能自如躲避,再几招下去,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仍述陡然对阿昆出手,事先也没对自己知会,明萨第一时间有些讶异。但随着仍述第二招出手,明萨想,她已经明白了仍述的用意。
在阿昆的刻意避让下,仍述不断加重内力,就为探尽阿昆的真实功底,看他是不是可塑之才。
十几招以后,阿昆落败,被仍述双臂缚着半跪在地。
“少爷,夫人,我,做错什么了吗?”阿昆跪着,抬起头来,眼睛倔强地睁着,脸上的汗水一滴滴打在地上,呼吸急促沉重,打破此际安静的气氛。
明萨没有说话,既然是仍述的用意,还是叫他自己说好了。
仍述听后,手中一松,兀地将阿昆的双臂甩开,语调冷峻道:“做错了事,你到现在都不知?”
阿昆有些被吓到,屏住了呼吸,惶恐地看着少爷从身后绕过去与夫人站在一起。再看夫人,眼中也没有同情和怜惜之意,他便更慌了。
咚地一声,阿昆将头磕在地上:“少爷,阿昆愚笨,真的不知道犯了什么错。”
“方才若非是我,换成真正的刺客,一招便要了你的命!”仍述声音带着怒意:“你为何不还手?”
阿昆还是懵怔中,只能讷讷地答:“因为,你,你是少爷。”
“你做错的事,便是轻信于人!我是少爷,但我方才若真的想要了你的命,你此刻已成了孤魂野鬼!”
阿昆怔怔地听着,被仍述的训斥和方才的惊恐一交织,此刻眼中现出泪光。
“男子汉,不许哭!”仍述再训道。
“好了,”明萨终于看不下去,走上前来,将阿昆扶起来:“他只有十三岁,是个孩子,他能有多少防人之心呢?”
说着明萨看向仍述,眼中睨他,示意他说的话太重了些。
仍述看到小魔头的眼神,心中一震,方才自己训斥阿昆的那些话,竟然无意识地与师父训斥自己如此相像。不知不觉,何时开始,自己竟然变成与他相似之人。
“少爷是为试探你的功夫,他自有用意,阿昆,你别难过。不过少爷说的对,日后你离府,随时都要留心防身。”
阿昆点头应着,抬手用袖子拭去泪珠,还有些不安地看向仍述,等待他说话。
“这东西给你,你带好。”仍述说着,从腰间取出一个玉佩,手掌按在桌上,未有动静,抬手间玉佩已从中裂为两半。
仍述将其中一半交给阿昆,阿昆郑重接下,却不知少爷是何用意。
玉佩并不是珍贵玉种,阿昆这样的身份,带着贵重之物,被抢走的危险更大。若一旦被抢,就别想再与仍述联络上。
“你此去凉城,缘由为何,你不便明说,但我们已经知晓。”仍述语气淡然,阿昆却惊讶地瞪大眼睛,看过他再看明萨,明萨也点点头。
“我要你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尽快寻找时机,脱离带你走的人,返回圣京。”仍述不理会阿昆眼中的惊讶,继续交代:“记好,我会在圣京中的一处驿馆里留下这半块玉佩,你回到圣京,便用另一半玉佩逐一寻找,有掌柜能将你的玉佩对上,必然会给你安身之地。”
看着阿昆依然诧异的神色,仍述蹙眉催问道:“明白了吗?”
阿昆眼神恢复正常,忙回应:“明白了!”
回答完这一句,阿昆眼中再不是惊讶和懵怔,而是换上惊喜和激动。因为他知道,他被少爷看重,要有所重用了。
“少爷,我能做什么?”阿昆低声问道。
仍述瞥眼一笑,心想这孩子果然不笨:“在我知道你回到圣京之后,会与你联络。在那之前,你随机应变,留意着你认为该留意的事就好。”
阿昆缓缓点头,心中还在思虑,但大概明白了些。
“你的安全最重要,其他的事不急,明白吗?”明萨在一旁补充叮嘱道。
阿昆看着明萨,心存感激地重重点头。
“这匕首,你用来防身。”仍述将一把精巧的匕首递给阿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要切记!”
安排好了所有关于阿昆的安排,仍述和明萨不敢在房中耽搁太久,以免叫外面盯着的眼睛察觉不妥,便只能双双送了阿昆出门。
明萨刻意叫了婉儿在近前,便是让她看到少爷和夫人有多么无奈和无助。只不过真心收留一个孩子,也要被无情地支走。
离别前,接过明萨给的银两,阿昆忍不住泪水盈眶,其实他心里有更多委屈,只是不敢流露罢了。
“这些银两管不得什么,日后全靠你自己,我们再帮不到你。”仍述说着,在一众府中侍从面前,似真似假地演绎着,而身边的明萨已经红了眼眶。若是阿昆不能脱离掌控,那么便是真的帮不到他了。
默立在一旁的侍从们,自然也被感染着。阿昆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与他们大多数人有同样的出身和遭遇,自然感同身受。
好心的少爷和夫人,目送阿昆走出门外,相偎在一起,在婉儿的心中,夫人更可亲了些…
阿昆能够接住仍述的五成功力十几招,这功夫虽不算好,但也不算三脚猫功夫了,对付一般人还是可以的。
而且他对仍述十分忠诚,任凭仍述对他出手,直到最终招架不住,他都没有施出一招主动进攻,说明他心中对仍述的敬大过他的怕。
加上阿昆人虽老实敦厚却并不愚笨,正是作为心腹之选的上上人选。仍述对他如此安排,便给自己和小魔头在魔族,埋下了一颗忠心的种子,势必会有用处。
&bp;&bp;&bp;&bp;两日后。
正午,蓝府侍从通传,纳家少爷纳修,已经带着侍从到了府门外。仍述便携明萨一同迎出去。只见纳修刚下了马,身后跟了十余人,颇有声势。
一见到仍述,纳修就热情地走上台阶来:“怎好让蓝兄迎出来。”
仍述与他互拜,看着纳修身后一大队侍从,均着统一纳家衣袍,仍述拍着纳修肩膀,调侃道:“纳兄弟世子身份,果然不同,每逢出门都要大队随行啊。”
纳修回头看一眼,赧然一笑,转而对那些侍从吩咐道:“你们拜过蓝少爷就别愣着了,去办事吧,别耽搁。”
那一众侍从听令,便齐整地向仍述一拜,继而转身离开。在那一拜之间,纳修已经转过身来,对仍述解释道:“蓝兄切莫误会,这些侍从与我同路,却并不同务。”
“我是特地拜访蓝兄,送上后日宴会请帖,他们是去置办宴会台场的。”
在纳修解释的间隙,那一众下拜的侍从中,仍述却用眼睛余光注意到了其中一人。他的长相并无特别,反而极为普通,人群之中毫不起眼。
但他在与其他人一同下拜时,第一个抬眼看过来,这一动作,对侍从来说稍显僭越。他一眼看来,就直盯仍述,似有打量之意。
若非仍述曾经在训练中那般敏思出众,或许也不会注意到他仅比其他人,提早了这一刹那的抬眼。
但仍述看到了,甚至清晰地记得他比之旁人更明显的眼白。
那队侍从转而走开,仍述若无其事地邀着纳修同入府去。
“本来昨日就该来送帖的,不过我想,蓝兄前两日醉酒,该十分贪睡才是,便没有上门叨扰。”纳修说着,试探地看向仍述的神情。
仍述抬眼看了明萨一眼,似有羞愧之意,继而对纳修拱手一拜:“纳兄弟心思细致,我前日确实失态了,失态了。”
纳修摆手一哂,连连摇头,示意小事一桩,且莫夸赞。
观察着蓝风对夫人的愧色,琴瑶脸上也有嗔怪之意,倒不像是假装的。难道,前两天在香怡居,他们真的将蓝风灌醉了?
难道国师派他回来,真的没有明确的其他指示?
纳修心中有所思虑,嘴上却笑着,十分坦然。与他二人畅聊半晌,纳修便以家中尚有其他宾客,需要他归家相迎为由,婉拒仍述的留客,辞别了蓝府。
纳修走后,仍述对明萨微微一笑,面露无奈道:“名利场上,确实难有交心人啊。”
明萨一抹莞尔看向他,似有安慰之色:“你是说,纳修直到今日拜帖,仍不言明宴会是宗主大寿吧。”
仍述点头,纳修这样做,无非想探探蓝府的虚实。若后天,仍述空手而去,只当做是平常朋友相聚,丢了蓝家脸面的同时也证明,蓝家对四处消息尚不灵通。
……
两天时间转眼过去,仍述和明萨整装要去纳府赴宴。
给宗主纳洪的寿辰贺礼都已备好,临行前,仍述也听从管家老秦的吩咐,将两个黄金家族随从,铁鹰和铁豹一同带去。
犹豫再三,看着放在堂间的糯酒,仍述着实不想一并带去。纳府的盛宴,一定极尽美酒佳肴,自己何必带了糯酒去,无事生非,讨人厌烦。
“还是带着吧,”明萨走上前来劝慰道:“正是因为不解,或许才有他的用意。”
仍述看向小魔头的神情,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便一挥手,示意侍从将几坛糯酒也装了车。
自离开落城蓝府老家,这些时日仍述和明萨一直有所思虑。那天老秦把他们叫去房中,特意言语叮嘱了一番。
说起纳府的宴席,特别嘱咐要带铁鹰和铁豹同去,还要带可以解毒清火的糯酒去。出门之前,老秦还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世事艰险,且要提防绵里藏针,笑中藏刀,记住,万事皆可变通。
这句话是最后一句,也像是生硬地插进他的嘱咐里,显得极不寻常。但再细细琢磨,似乎又不能察觉一些端倪出来。
不知为何,这几个明白指示世道艰险,须多多提防的话语,却总似暗含神秘,令明萨和仍述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既然他刻意言之,就且听着,万事随机应变,应对有招。
仍述一路带着随从的车队,前往法器宗宗主的豪庭阔院,纳家府邸。
抵达纳府之外,这里已是门庭若市,熙来攘往,一派车水马龙。府外张罗的管家和侍从,一个个都生得十分精明。
他们热情地引导蓝家侍从安顿车马,仍述将隆重备下的贺礼交与纳府管家,但那几坛糯酒,他并没有叫侍从从车上卸下来。
纳修听闻蓝风来到,不出一会便迎了出来。看到管家抱着蓝家备下的贺礼,纳修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与仍述两个目光交错,眼光如电,相谈欢笑间,两人都知道这笑是何意。
若不是老秦事先提醒,仍述和明萨两个空手而来,只当做普通朋友相聚,在这熙攘的各大家族中,可是丢足了蓝府的脸面。
等走进了纳府宴客的正殿,里面已经聚集了一众华美衣装男女,他们三两成群,正相谈甚欢。
“各位夫人,这位是蓝家少夫人,”纳修先走到一群妇人身边,将身边的明萨介绍给她们,转而他对明萨再道:“嫂夫人可在此稍后,我带蓝兄过去那边。”
顺手一指,另一边是一群翩翩俊美青年,明萨有礼地微笑示意,仍述颔首,便随纳修走开了。
“呀,人间的姑娘也这么水灵。”这时,周围一群各弄风姿的妇人,便将明萨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身形丰腴,面若桃花的中年妇人先开口道,一双眼睛盯着明萨骨碌碌直转,上下打量。
其余妇人虽不言语,但也着眼打量着明萨。从闺房到车舆,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富家夫人,自然没多少机会出远门,也就更不会有机会离开魔族去看看。
如今见到一个活生生的来自人间的人,自然要好好看上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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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李夫人,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这时,另一个妇人也走近一步,看过明萨,再看向刚才说话的李夫人,装作谦逊道:“人类的女子自然美丽,我们能如此,也不正是借了人类血统的光嘛!”
“哎哟,就是就是。”李夫人忙陪笑道:“你瞧我这张嘴,就爱说胡话,蓝夫人可别介意。”
明萨嘴角微扬,对她笑笑,却无话说。
“蓝少爷与夫人结合,日后的后代,必然要比我黄金家族子弟,更聪明更俊美。”李夫人再道,其余人掩口而笑。
这笑意不知是谦虚,是挖苦,还是嫉妒,明萨看着她们,眼中便浮现出燕州云氏、菀陵皇城中的塔什古丽的影子,这些家常,她不愿多说。
耳边响起妇人们叽叽喳喳的聒噪声,倒让明萨的心神溜向九霄云外。眼中偶尔瞟过妇人们八卦的脸,明萨想到,若是几十年后,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十足的长舌妇,仍述看到自己,会嘲笑还是厌恶。
想过之后,却在心中对自己嗤之以鼻,谁要与他共度几十年了,他想得美呢!不过,想到仍述到时候可能露出的戏虐神情,明萨不禁笑了出来。
刚刚一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发呆状,如今猝然发笑,倒是吓到了几个妇人。她们斜眼瞟着明萨,却不敢多说什么。
明萨便礼貌地与她们暂别,一个人溜到角落里,坐在案几后,观察殿中众人去了。
此时,纳修已经离开仍述,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仍述独自和两位青年攀谈着。其中一位看起来不论面容还是修饰,都要比殿中之人更华丽些,言语间神色也透着傲气。
另外一个也生得英气,但仪容普通,礼数得体,神情淡然,不显山露水。
喝了一口茶,明萨将茶杯缓缓放在案上,此时她的目光扫到殿中的另一个角落。那里也正安静坐着一青年,而当明萨看过去时,那男子却也已经看向她。
这男子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肤色白皙,长发如墨染,盈盈似有光泽。容颜秀丽,眼中毫无骄矜之色,双目空明,似眼空四海全无欲。
他虽然看着明萨,但儒雅的神情和面相,却没让明萨感到任何不悦。便是与有礼貌之人相识,明萨与他几乎同时微笑示意,随即将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
或许正是因为两人都不习惯这殿中的热闹,不愿多与世俗之人攀谈良久,方才躲在角落寻个清静。
那人坐在那里,似要隐进殿内帷幕后面,安静地犹如一道笔墨闲淡,精致勾勒的水墨画。
明萨刚与他对视过,此刻脸上还有些羞涩绯色,正将目光移开,就听身边有个戏虐声音道:“身为蓝家少夫人,妇道是这么容易就被摒弃一边的吗?”
明萨倏然一惊,慌忙转头,却看到仍述已经悠然坐在自己身旁,刚瞟了那俊秀男子的方向回来,打趣地看着自己。
“哼。”明萨娇嗔一哼,鼻孔出气,自顾自地品茶不搭话。
“这相貌,有什么好的。若论英武,他不及我,若论俊秀,也不及顾庭啊!”仍述也喝了口茶,努嘴说了句,虽是假装生气,却也带了一分真实感觉。
听过这句话,明萨险些没将口中的茶水笑出来:“蓝风少爷夸赞起自己来,还真是不客气。”
仍述拿眼斜来,高高挑着眉毛,似乎是说:“难道不是吗?”
“不跟你争,免得在外丢你蓝家的脸面。”明萨笑着,面如娇花一朵,灿然绽放:“刚刚你与之交谈之人,是谁啊?”
仍述向堂间瞟两眼,脑中一转,用眼神问明萨道:“那两个?”
明萨颔首。
“蓝衣那个,便是德家大公子。”仍述一面品茶,装作毫不经意地样子,嘴中却介绍道:“另一个是王家公子,在圣京小有名气。”
明萨心中了然。刚刚觉得神色清傲那人,便是法器宗四大家族之一,德家的大公子。德家在四大家族中,虽然军力势力都不是佼佼,但财力却十分雄厚,怪不得德公子的衣饰那般不凡。
“你呢,为何不与她们说话,却自己跑来这里,偷瞄俊秀公子?”仍述朝妇人们聚着的地方一抬眼,霸道问起。
明萨赧然一笑:“着实说不到一起去。”
仍述颔首表示理解,转而又换上戏虐的神色:“记得啊,日后你的眼光只能瞟向我,无视其余所有人。”
明萨睨他一眼,示意他想得太美了!
正在两人相互打趣,笑意正浓时,前方走来一男一女,笑意盈盈,直面明萨和仍述而来。
纳允的身边挽着绿漪,绿漪娇俏妩媚,身姿窈窕,倚在纳允身旁,果然是极大的讽刺。纳允一个身子要顶绿漪三个一般,似是横着走过来的。
“风少爷,别来无恙啊。”绿漪人尚在十几步外,声音却已经飘了过来。
仍述看到绿漪也来到宴席中,神色稍显尴尬。在小魔头面前,他还有些不愿表现出自己世俗应付的一面。
既然来了,便只能来者不拒。仍述走上前一步,颔首示意:“纳兄,绿漪姑娘,别来无恙。”
绿漪灵巧一笑,便朝仍述身后探来,看到明萨也起了身走来,绿漪啧啧称赞:“蓝家少夫人果然倾城之容,怪不得我身居香怡居,都对夫人的美貌有所耳闻呢。”
明萨看到绿漪的第一眼,便猜到了她是谁。任她再如何风雅清高,但身上极浓的风尘气还是掩不掉的。
面对来自绿漪的夸赞,明萨只能微笑回应,不多言语。
绿漪却掩口笑着,继续赞道:“与夫人相比,小女子真是差得远了。”
明萨刚要开口推脱,这时,那个专爱给众人挑事的纳允果然不闲着,他一蹙粗重的眉毛插话道:“不对啊,我怎么记得那日在香怡居,蓝兄弟亲口说过,若论美貌,谁能比得过你呀!”
纳允说着已经将肥大的脑袋转向绿漪,色眯眯地看过去:“难道,是我喝醉,记错了不成?”
&bp;&bp;&bp;&bp;纳允故意挑衅,与绿漪打情骂俏地笑开,仍述却顿时一脸尴尬,此刻说什么也不是。
明萨倒不恼怒,仍述在香怡居那种地方,若是还说自己家里的妻子最美,确实有些不识时务。但却也不能这般便宜他,不做惩戒就草草算了。
明萨莞尔一笑,不作言语,脚步却朝仍述迈近了去。走到贴近他身后,便伸出手来在他的腰上狠狠掐下,又迟迟不松,直痛的仍述周身一缩,脸上却还不得已挂着泰然微笑。
就在这时,快步走来一位纳府侍从,他在纳允耳边嘀咕了几句,纳允便拉着绿漪拜辞走开了。
明萨方才将掐住仍述的手松开,转而悠然绕到案几后,坐下来若无其事地斟酒。仍述揉了揉腰,转而龇牙咧嘴坐在她身边:“小魔头的掐人指法果然狠厉,这一指,要比我沙场上中了一刀还要厉害。”
说着,仍述抬眼来试探明萨的表情,方才纳允故意拆台,他生怕小魔头会存心怪罪。明萨倒没有更多想法,从来也不是存有小心思的人。
该教训的教训了,如今只冷笑两声,偏头不理他。
这一个偏眼,目光刚好瞟去殿中的角落。方才那位水墨一般淡雅的清俊公子,此时正好展开贝齿,对着明萨和仍述这里灿然笑了。
他自顾自饮着酒,见明萨的目光无意间瞟过,脸上的笑意也不减。看这笑意,方才明萨暗中用手掐仍述的情形,估计是被他尽数看在眼中,此刻方觉好笑吧。
这样的笑容,便如早春阳光中,端坐云端的仙人一般,耀人心弦。若说顾庭同是清秀无极之貌,却少了他这双眼中的潇洒风流,举动之间的疏放不羁。
对这样的人物,明萨再次目光所及,自然脸便涨红几分。其实也怪不得明萨,这殿中的所有妇人,有多少都关注着这角落里的一抹灿阳。
仍述不满地撇嘴嘟囔:“有那么好看?真是…”说完还一顾殿中女子们对那公子的戚戚声,不屑地冷哼。
那一张脸,如此青白朱红分明,一看就是只懂吟诗作对,不懂上阵杀敌的花架子。仍述自顾自在心中嘲讽道。
“自然不够好看,若论美貌,谁能比得过香怡居的美人儿啊!”明萨适时找到了时机,一句话给仍述顶了回去。
仍述自讨没趣,不能反驳,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便哂笑着自顾喝酒。
这时候,从后堂中走出一行五人,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去。
前方正中的一位,神色和善,弥勒佛一般脸有笑意,高身阔臂,肚腹滚滚,虽无威武之色,却有威严之态。
他身后跟着纳允和纳修两位公子。难得能看见,纳允也有此刻的乖顺垂眉之状。方才那侍从过来叫他离去,应当便是去后堂了。
平常倒也不会这般明显,但此时在如此正式场合,纳允和纳修并肩而立,倒让众人再次将他兄弟两个加以比较,着实是,天差地别,造化弄人。
再之后,又跟着两位管家,看眉眼都是精明之人,眼中精光闪闪。
不用说,正中走在最前之人,便一定是此次宴席的主角寿星,也是叱咤横河之北的法器宗宗主纳洪。
虽然纳宗主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笑意,但魔族人都盛传,纳宗主年轻的时候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如今他训练出的纳家军,一个个眼神犀利,一身悍意,便知道他的训练之法绝非善辈。
纳洪纳宗主便是国师的叱咤七徒之中的六徒弟。多年来,他一直坚守着法器宗的立场,与魔宫极力支持,为完成祖先遗训不遗余力。
见他前来,所有人,不论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全都肃然立着,说闹声也渐渐消了,只待他发话。
纳洪走到高座之前正中,目光正敛,环视殿中。在一阵殿中从未有过的寂静当中,他泰然自若,顿了顿,方才开口道。
“今日,我纳某人宴请众位贵客,众位给我面子,远道而来,纳某不尽感激。今日之宴,一来是因我纳洪五十岁寿辰,二来,也代法器宗所有给蓝家少爷接风洗尘,与大家同乐!”
没想到纳宗主刻意提到自己,仍述忙向宗主恭敬一拜,再转身向众人拜去。堂中众人也纷纷向仍述拱手而拜。
纳宗主朗声大笑一番:“蓝风少爷果然一表人才,师父他老人家亲自调教出来的人必然没错。看到你这堂堂英姿年少,老夫甚是羡慕啊!”
仍述忙连声推辞,谢过宗主的夸赞。
谁人不知,他纳洪便是国师一手调教出来的爱徒,这一句夸赞蓝风的话,还顺带将他自己夸了去。
“岁月不饶人啊!转眼我纳某人也年过半百啦!”纳洪再放声道。
听闻宗主如此说辞,殿中自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皆是一众人奉承宗主英武不减,霸气更增的言语。
纳洪不为所动,哈哈豪笑,再道:“众位团结,是我纳某人最为欣慰之事。有众位齐心,我法器宗必然欣欣向荣!”
殿中众人受到鼓舞,自然血脉贲张,个个附和,有宗主带领,法器宗必然其利断金之类,言之凿凿。明萨和仍述看着周围群情振奋,心想,看来这纳洪平日里笼络人心,做的是十分到位。
“好,好,好,”纳洪眉眼尽是满意微笑,连说了三个好字:“今日只当是我法器宗家宴,勿须客气,众位且入席吧,请!”
众人一并应着,也是谦恭地等到宗主走到主座之后,坐定了,再次伸出手来,示意大家入席,其余人才纷纷按照侍从的指引,入了自己的席位。
入席之后,席间便涌上来一队队祝酒少女,伴着帷幕之后的奏乐班子弹奏的曲调,她们扭动腰肢,轻歌曼舞,漫步祝酒,再添美景,不胜娇媚。
宴席之上,堂中众人,纷纷携带家眷向纳宗主拜寿祝酒。拜寿之后,再向蓝风和琴瑶祝酒,为他二人接风。一时间觥筹交错,笑逐颜开,殿中好不热闹。
&bp;&bp;&bp;&bp;宴席半酣,纳允已然酒酣微醉,顶着一张暗红色的厚嘴,此时也站起身来,向仍述和明萨敬酒。此时,在这些纷繁才子之中,陪在纳允身边的绿漪显得格外美艳。他二人你侬我侬,似乎毫不避讳绿漪的身份。
早些时候,听闻纳允前几年已经娶了一位夫人,可那夫人身体不好,不过两年,未曾为纳家生出孙子,就已香消玉损,不在人世。
自那之后,纳允便声色犬马,与圣京的歌女舞女十分熟络。纳宗主似乎也见怪不怪,不再责难他。
所以,像这等为父亲祝寿的重要场合,纳允都可以带绿漪前来,纳家的家风还真够豪爽。仍述一面应着酒,一面在心中暗暗想道。
眼见殿中已经酒酣,丝竹歌舞也已经轮换几番,不绝于耳。绿漪弱柳扶风般站起身来,嫣然笑着,娇俏地迈着步子,走到正中,向纳宗主俨然下拜。
“宗主大寿,绿漪不才,也带了亲自调教的一班舞女,特献给宗主及众位贵客一个惊喜。”
绿漪一静一动都是十足的美人,她方才一起身,便牵动了众人的神经。此刻再听了她的话,众人更忍不住好奇。
圣京之中,富家子弟们看惯了舞女之舞。虽也各式各样,为讨欣喜,花样百出,时常翻新,可也谈不上惊喜。故不知绿漪所言,这些舞女能带来哪般惊喜。
仍述此刻却不这么想,看着绿漪脸上魅惑众生的微笑,仍述心中悚然下沉。那种感觉,仿佛是深山之中的古寺,夜半敲响寒钟,令人肃然,又令人警醒。
不知为何,这女子的笑,竟然能让自己产生警惕。看到她嘴角的莞尔,仍述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在完成任务之前,他们往往是这般笑里藏刀的。
仍述思虑着,无意间看向小魔头,却见小魔头也正看向他。她眼中的情绪,仍述懂得。难道,小魔头也对绿漪的惊喜有所猜测?
仍述还在思虑着,绿漪已经在一片好奇之声中求得了宗主的首肯。她扬起双手,丝滑的绿袖便滑落几分,露出她白皙动人的小臂。
两声轻快击掌声响彻大殿,瞬时从堂后走上来一队侍从,这队侍从共同抬着一个偌大屏风。屏风为特制,双层间有隔缝,要比一般常见的屏风更厚更实。
但这屏风之上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景物点缀。
见到众人都探头探脑,迷惑不已,不知这费尽心思准备的白色屏风是做何用。这时,绿漪再走到屏风前,不疾不徐地开始解释。
“这屏风是我命人特制。屏风有两面,待会儿,可由我班中画工分别作画。画毕,我这一班舞女,可一面起舞,一面将两幅画作绣为锦色。”
听毕绿漪的讲解,众人都在戚戚而语,似有不信之色。就连纳宗主也露出不愿相信的神情。
在屏风上刺绣,本就比在绣撑上刺绣更有难度,何况要一面起舞一面刺绣,这如何可能?
看到这些质疑的神色,绿漪眼中的骄矜之意更甚,那一眸一笑似乎是说,若非如此,又岂敢称作惊喜?
再嫣然一笑,绿漪再次轻启桃唇道:“众位贵客莫急,我们且看上一看。看是我画工画的逼真,还是舞女绣的出神?”
听她此说,众人已经被吊足了胃口,摩拳擦掌,急不可待地等着看好戏上场了。
绿漪看火候已到,便向堂后递了个眼色,从后面便走上来两个文雅气质的长衫男子,嘴上衔着些清傲的笑意。
无疑,这便是两位画师。
在画师之后,再走进来两个男子,抬过一张方桌,桌上放着砚台和彩墨。这便是要开始挥毫泼墨了。
两位画师已经走上前去,各自站到屏风一侧,准备等人研墨动笔。殿中酒意正兴的众人,也都瞪大眼睛翘首以盼。
“等等。”高处,突然传来一个浑厚威严之声。
众人一并朝高处看去,只见纳宗主眼中含笑,他顿了顿说道:“绿漪姑娘,此际可是要作画于屏风?”
绿漪见宗主突然打断,似有些惊讶,但她仍然嫣然笑着应道:“宗主说的正是。”
“既然是惊喜,那老夫也在这惊喜之上再添一喜,如何?”那宗主沉稳地笑着,语气似是询问,却已不容置疑。
堂下众人一听,自然纷纷附和叫好,宗主要添,必然可以。宗主觉得惊喜,那必然就是惊喜。
纳宗主哈哈一笑,满意地道:“我这里倒是也有一位画师,想给你推荐,不知你意下如何?”这话是对绿漪所说,但却不待绿漪回答。
绿漪还未颔首,纳宗主便自顾继续道:“众位有多少曾有幸,亲眼见过费公子现场挥毫作画?”
殿中的大多数人都微微摇头,摇头间也明白了宗主口中所言画师是谁。正是法器宗四大家中,最为儒雅的费家大公子,费斯。
素闻费斯三岁即可作画,五岁所画之物,已灵气逼人,令成年画师叹服不已。此人更是生得清风潇洒,俊雅不凡,人谓神仙中人。
“费公子,你意下如何啊?老夫倒是很期待一睹你的笔墨横姿啊!”纳宗主缕着胡须,眼中含着期许神情,向殿中远处看去。
顺着他的目光,明萨随众人一同看向那个传说中的费公子。
只见那人已经在众人的注视下,徐徐起身,不羁地挥着衣袖,行走间也是潇洒疏朗,吸走了所有人的瞩目。
明萨愕然。
这不正是,刚刚在宴席开始前,坐在殿中角落的那位俊秀公子吗?看他气定神闲,神情潇洒的面容姿态。他名列名贵宗族,却毫无驱利之色,双目清澈,眉宇浩然。此刻,他的手中多了一把杏色折扇,更增添了些淡然清雅之色。
费斯悠然走上前来,对着纳宗主恭然下拜,缓缓道:“蒙宗主不弃,费斯怎能推辞?便再次作画一副,与大家消遣,也算为宗主助兴。”
“好!老夫拭目以待。”纳宗主大手一挥,灿然说道。
&bp;&bp;&bp;&bp;纳宗主突发奇想,要让费公子在其中一面屏风上挥毫泼墨,绿漪也不得排斥。
她见费斯已欣然应下,转而便展袖阔步走上前来,准备在这屏风一面之上即兴作画,绿漪嘴角的笑意有些牵强。她却尽力掩饰着,对其中一个画师施个眼色,那画师便退后几步,只留一个画师在此,在费斯对面的屏风上作画。
绿漪再对两个侍候研墨的侍从吩咐一声:“还不快给费公子研墨伺候!”
两个侍从忙应着,低头仓忙为费斯研墨。
“且慢!”
这时,费斯却又说话了。如此,又被打断,绿漪的嫣然笑意有些消减,她向费斯看过去,直接问道:“不知费公子有何指教?”
对纳宗主,绿漪自然毕恭毕敬,生怕不小心开罪了半分。但对费斯,她并不是十分惧怕。至少,她绿漪在圣京长袖善舞此多年,还是有些背景支撑的。
费斯宛然一笑,缓缓说道:“既是为宗主助兴作画,怎可使用普通毫墨?”说着,他将目光转向他座位身后的侍从,命令道:“去,将我的古珪墨取来。”
古珪墨,那可是珍稀石墨,不仅十分珍贵,而且真墨难寻。
据说古珪墨,高处坠落仍不散,用作利器可断木。异香传千里,可醒心提神,丰神强体。是一般府邸中人望而不可及的。
那侍从得了费斯的令,立即转身去取墨了。费斯要为宗主献画,又十分讲究,绿漪自然不能说什么。众人也都纷纷期待,想要有幸一闻古珪墨的香气。
不一会,费斯的古珪墨便取了来,果然是擅通书画的极度讲究之人,心爱的古墨都随身带着。
这时,留下的那位画师上得前来,对要撤换掉旧墨的人道:“鄙人便用此墨作画,不必换了。”
换墨的侍从有些犹疑,抬头看向宗主,再看向费斯,似在等待吩咐。费斯忙道:“我并无它意,若兄台不弃,作画之人皆为知己,你我当共用古珪墨。费斯怎可独用?”
那画师有些犹疑,但又不好拒绝,便点头应了。
但仍述和明萨能够清晰看到,这时,绿漪的眼角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瞬即,她用眼神扫视了那两个研墨的侍从一眼,见他们已经冷汗涟涟,绿漪眼中似有不屑。
此刻,仍述倒有些敬佩宗主纳洪了,他这看似突如其来的兴致,却无意间打破了绿漪原有的所有安排。
画师换了,水墨换了,虽是无意,但谁又能肯定,他不是有意呢?
看向纳宗主微眯的双眼,眼中现出期待的喜色,这是他的寿宴,也是在纳家府邸,他不愿多事,所以一切要万无一失。
纳宗主此刻的神情如常,众人的反应如常,一切平静如常,但仍述和明萨心底却觉得,这平静之中暗藏波澜。
古珪墨放在桌上,两个侍从刚要伸手去研墨,绿漪却轻启莲步,走向那放置砚台的方桌。一面走还说着:“难得费公子有此雅兴,要将古珪墨展示给大家,这研墨之人也不该是粗鄙了的。”
她巧笑盼兮,环顾众人,眼中媚意要将所有人迷倒:“就让小女子亲自来为公子研墨吧。”
说着,绿漪已经拉起袖口,手翘莲花,轻盈地在墨盘中研磨起来。随着她手势的转动,那古珪墨的芳香已经飘散开来,果然清新舒爽,洞彻心扉。
一切都看似那么恰到好处的衔接,可仍述却总觉得心跳不止,觉得事情发生的太过巧合。他紧盯着绿漪的动作,不敢有一丝放松。
“对绿漪安排的惊喜,宗主和费公子都颇有兴致,看来,众位贵客也更许期待了。”绿漪一面研墨,一面娇然言之。问话间,再度杏眼一瞟,吊起眼梢勾起众人的心。
这一句,将一众人等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她的娇容上,含情的眸,小巧的鼻,骨朵一样的唇,媚态天然。
就在这时,仍述看到绿漪正在研墨的纤葱手指上,缓缓流出一滴透明的水。只一滴,顺着她的手指,迅速溜进墨盘里。
“小心。”
仍述瞬时举起酒杯,抵在唇边,轻声对小魔头说道。
明萨闻声看他,却不知他要自己小心什么。若没猜错,他一定是在绿漪身上发现了什么,仍述的感官一向超凡,这个毋庸置疑。
假意放下酒杯,仍述抬起手臂挥手,唤身后的随从。铁鹰瞬即上前:“少爷有何吩咐?”
仍述神色坦然:“将我带的糯酒带上来。”
“是!”铁鹰听过吩咐,便走开去外面车中取酒。
这时,费斯已经从容地走上前去,选取了案上的笔,蘸了蘸砚上古珪墨,右手负于身后,左手执笔,在屏风上极尽写意起来。
他竟是左手执笔,真是个天生特立独行的倜傥才子!
或点或曳,或转或拖,间以调墨,返身作画。神情专注,面含笑意,费斯仿佛已经沉浸在他自己想象中的图景里。
偶尔前额有几缕不妥帖的发丝飘到脸前,随着他手中的运笔不停飘荡,他也不曾去理会,只是兀自将目光全部聚焦在屏风上。
另外留下来的画师,也已经走上前去,在另一面的屏风前,与费斯对立而画。
画越完善,越精进,两侧屏风之上散发出的墨香便越明显。整个大殿顿时缭绕着缥缈之香,香气浮于半空中,缕缕不散。
“少爷,糯酒到了。”
仍述转身,见铁鹰和纳府中的侍从,一前一后已经推了几坛糯酒来,示意他们暂等一等。
于是仍述定然起身,朝宗主拱手拜道:“闻到这丝丝墨香,让蓝风想起,今日我尚带了些酒来。酒非名贵之出,却是落城府中珍藏了二十年的陈酒,此酒可清火解毒,望与众位好友共饮。”
说这话的时候,仍述刻意将清火解毒几个字,拖长语调,似有强调之意。听到蓝府少爷这个建议,纳宗主眼中一亮,看向仍述的眼神有些欣赏,也有些忌惮。
仍述说完,将手一挥,身后的侍从便将酒坛抬了出来。纳宗主豪爽大笑,大赞蓝风心思细腻,想得周到。
遂吩咐侍从将蓝府随从手中的酒接了来,为在座的各位贵客纷纷斟上。面对蓝家少爷推荐落城的土酒,在座宾客的反应不尽一致。
有些愿意尝鲜,有些碍于蓝家面子不得不尝,有些则选择无视,继续豪饮宗主府**的美酒。还有一些,心思根本没在酒上,所有心神都被研墨的绿漪和挥毫疏逸的费斯吸引了去。
看着费斯的运笔如有神,纳宗主不禁啧啧赞叹,好一个费公子!
&bp;&bp;&bp;&bp;其余府中的世子或公子,都被众人依礼称作少爷,但费斯不然。所有人都默契地称呼他为费公子,这名字不知源自何人之口,但却称颂至今。
英俊儒雅,潇洒倜傥的贵族公子,除了他,黄金家族不敢有人与他相争。这是调侃戏称,当然也是夸赞之意。
又过须臾,屏风两侧的画作便都成了型。
与费斯对面的那位画师,做了一副石径竹林图。整幅画作运笔清劲利落,着色细腻。石路蜿蜒,带了些寒意的竹子,将自己的影投射在石径上。竹子刚劲,千簇万丛,各舒英姿。上有空中云朵,漫卷肆意,再有自由的鸟儿跳跃嬉闹。笔式新颖,饶有韵致。
而费公子这边,领先于那位画师,一幅远山松林图也已跃然屏风上。
费公子之作,必然聚焦了所有人的关注。他挥毫而就的,确实是幅上上佳作。
屏风画卷之中,远山近树,松林劲巧,山峦奇崛,层峰秀起,云烟幻灭。近处树木如吟,山溪缓缓隐于其中,奔流欲出,笔致巧赡,气韵洒脱。画中自然透露着作画之人的心性阔达,清幽,与世无争。
此画是做于宗主寿辰当天,献与宗主,又不刻意迎合。但若细细推敲,山巍峨,松不屈,溪流清澈,也正是颂赞圣人品质的好事物。
殿中众人细细观摩,再深深品味,自是赞不绝口。
听着众人的连连夸赞,费斯斯文有礼,连连微笑致谢。手中的折扇也瞬时张开,随着他的点头而轻微摇晃,似有醉意。
这时,宾客之中有人说话了:“绿漪姑娘,你说还有舞娘能将这有如神明执笔的画给绣出来,可是真的?”
“是啊,能否绣出这景中意态?”
“绿漪姑娘别卖关子了,让我们赶快见识见识!”
“……”
这时,仍述和明萨一直在留心观察所有人的神色,特别是绿漪和那两个研墨的侍从。那两侍从在费斯要求换墨时就露出异样神情,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此时,两个侍从的尴尬神情不减,但绿漪却不动声色。在费斯作画的过程中,她一直悠然饮酒,与人攀谈,间歇也关注下画作的进度,表现的再正常不过。
听着众人的不住催促,绿漪不疾不徐,缓缓从屏风远处走向前来。意态娇媚,莲步徐徐,她绕着费公子的这幅画卷再仔细看过,嘴角露出一抹别有意味的微笑。
微笑之中有欣赏,但却还有其他含义。绿漪的气场十分强大,众人的心绪都被她这似有若无的笑掌控着,不知她有何话要说。
“绿漪姑娘,不知对拙作有何见解?”费斯见她有所思虑,似欲言又止,便第一个主动问道。
绿漪一抹莞尔,再看向屏风画卷,须臾,她轻启樱唇道:“费公子的画作,小女子自然拜服。不过,绿漪近年也在研修泼墨作画。细品费公子此画意境,觉得其意甚好,只是仍略欠几笔。”
“哦?”费斯眼中放出别样神采,像他这般真心沉迷于吟诗作画的公子,听惯了赞美和奉承,倒是更期待知音之间的切磋交流,他甚有兴趣地问下去:“不知绿漪姑娘有何高见?”
“费公子是画中神仙,如今又当着众多贵客,绿漪可不敢妄言。”绿漪娇俏一笑,悠悠道。
“绿漪姑娘切勿过谦,若能得知己几番批正,实乃费斯之幸。”费斯上前一步,神情坦诚道。
绿漪用眼瞟去,眼中的莹莹光亮似是在询问:“公子所说,可是真的?”
她这眼神透着风尘女子的魅色,却又将尺度拿捏的刚好,不令人心生厌烦。费斯自然不住点头,等待绿漪的高见。
吊足了费斯和在座众人的胃口,绿漪再悠悠道:“看来绿漪又要多事了,”说着她赧笑一番,再道:“若费公子不怪责绿漪,可否让绿漪在此画卷上,再添几笔?”
“当然,姑娘请。”
费斯眼中一亮,礼谦地伸出手,微躬上身,请绿漪去到屏风前。
绿漪盈盈素手,执笔上前,挥着玉袖,在山溪之缘,徐徐添了几笔。片刻之后,一只正曲项低首梳理羽毛的白鹤,便现出在溪水边缘。
白鹤与画中原有的山林和谐交融,姿态娴雅轻灵,栩栩如生。引得众人齐声道好。一向知晓绿漪姑娘精通琴棋书画,却很少见到她的画作。没想到,竟有如此功底。
看得费斯也执着手中折扇,不住啧啧称赞:“甚好,甚好!勾勒禽鸟未必要用墨线,偶尔混以淡墨点染,也颇有异趣。”
再转身向绿漪,似有微拜之意:“绿漪姑娘大才,费斯拜服。”
“费公子,这是折煞小女子了。”绿漪笑着,向费斯还礼。
听完费斯由衷地称赞,众人虽看不出更多画工画技,但也随着费斯不住称赞。绿漪便对众人裣衽为礼,微笑示意,如此夸赞让小女子如何敢当。
远山松林,若添白鹤,倒无不妥。但若不添白鹤,也并无所缺,为何绿漪要绕着弯子,将一只白鹤添在这画作之中?仍述和明萨均在心中思虑,不敢松懈。
少顷,绿漪再提清脆嗓音,说此番作画甚是怡情。因有了费公子的参与,方才令在座贵客更有兴趣。但其后还有更为不寻常的绣工和舞姿,等待与众位贵客展示。
在座众人纷纷叫好,都想见识一下,如何能用绣针,将这屏风上的画卷绣出真意。难不成,也能将这似要破卷而出的景致,绣得更活灵活现?
绿漪眼中泛出亮光,似乎是在说,马上便让你们眼见为实。
她宛然一笑,双手再次一扬,袖口柔软滑落褪去。随着她手势起伏,再次露出她光洁莹润的手肘,似带着暖暖香气,与空中的墨香翩然迎合。
啪啪几声响亮击掌,将众人的眼神从绿漪的手肘上拉回现实。
帘帷之后,缓缓步出几十位舞娘,碧烟杳杳之中,似天际仙子,手执五彩针线,飘然现身。
&bp;&bp;&bp;&bp;帘帷之后的舞女们缓缓飘出,顿时笙色乍起,与舞娘们的舞步默契一致。霎时间,大殿正中,舞雪歌云,闲淡妆匀,蓝溪水般深染轻裙,粉色生春。
纳宗主见近五十人一同进殿,眉间似有不悦。毕竟,若这些人意图不轨,并非是个小数目。他眼神灰暗几度,向大儿子纳允瞟去。
这不肖子,带了绿漪来,还说只是几个舞女来献舞,此刻看,五十余人也能叫做几个?哪里是几个舞女,而是一个舞团。此刻这个不肖子还只顾张着大嘴看热闹,真是与修儿天差地别!
这一大批舞娘步入殿中,服色分为两种。一种着彩衣,灿烂的如春花般耀眼。一种着白素衣,素雅的如同暮秋之雪。
伴随音律渐起,着素衣的舞娘徐徐进入屏风之中,与留在屏风外的舞娘做刺绣的配合之用。屏风外的绣针刺入,屏风里之人再将绣针刺出,默契配合,天衣无缝。
这时,众人方知,为何屏风的两面之间,竟要相隔甚远。还用帘帷遮挡,原来是为素衣舞娘进入之用。
她们围绕着屏风,手执五彩丝线,边舞边做刺绣。五十余人默契配合,在不同色彩和画笔之间转换,萦回,翩绕,勾转。手中的丝线丝丝缕缕,随着乐律节拍而挥动,如纷纷彩蝶在风中蹁跹萦回。
刺绣同时,纤罗飘带,起舞回雪。犹如神女之舞,新奇又不失高贵。与刚刚殿中舞女们的献舞着实不一样,透着一股文雅幽静的气质。
彩线银针,令人陶醉,萦风而动,吹散一春愁。
五彩的衣裙,五彩的冠饰,五彩的丝线,看得众人眼花缭乱。酒气香,墨迹香,脂粉香,醉得众人七荤八素。
仍述不敢有所松懈,他越发觉得绿漪献出的这个惊喜,别有用心。绿漪的心里素质也绝对不是寻常女子可有。
如今这五十余个舞娘,也绝非不通武力之人。反而,她们下针准确,力道拿捏精巧。针刺一进一出,还能翩身作舞,定是身怀绝技,哪里是普通舞娘那般简单。
仍述凑近明萨,与她对目对饮:“糯酒,多饮一点。”
明萨看着他的眉目,心中了然的点头。她也觉得绿漪有些问题,可具体是哪里,却还说不清楚。
放下酒杯,仍述眼中观向屏风周围蝴蝶一般的舞娘们,眼中含笑,口中却对明萨说着:“记得老秦的那句话吗?”
明萨亦没有看他,只是在心中重复一遍:“世事艰险,且要提防绵里藏针,笑中藏刀,记住,万事皆可变通。”
绵里藏针?
老秦当日多番提醒,现在都证明是有他的用意。叫他们带糯酒来祝寿,是因为糯酒可以解毒。
仍述本不愿将糯酒拿出来,却在刚刚吩咐侍从将酒献了来。他一定是怀疑,有人在殿中下毒,而那毒便与绿漪和这屏风有关。
所以,老秦的暗示一定都有用意。此刻,舞娘们手中挥动的银针闪闪,让明萨想到了老秦的那句提防绵里藏针……
“针?”明萨转头侧目,对仍述确认道。
仍述点头,缓缓道:“是针。”
他们的声音很小,周围人都听不清楚。就连仍述身后的铁鹰和铁豹也听不甚清。不过就算他们能听清楚,也不知道两位贵人,为何对这小小绣花针如此感兴趣。
“虽能变通,我却还不知如何变通。”仍述饮了口酒,再道。
“待有事发生,必有应变之道。”明萨对仍述莞尔一笑,似是鼓励一般。仍述回看她,会心一笑。
觥筹交错间,屏风上的画作渐渐被填上了针脚。虽然丝线的颜色比不得彩墨调色的丰富,然绣针之下的色泽,似乎都比彩墨稍暗了一个色度,呈现出来的绣作,却有着别样的色彩和风韵。
屏风四面的众人都被这奇异的舞姿和绣工震慑,凭生哪里见过如此出彩,皆倒吸几口凉气。一时间嘈杂声都少了些许,有些人禁不住要凑近了细看。
随着音节加快的旋律,舞娘们手中的针线更为紧锣密鼓,由外及内不断填补所剩不多的画卷,很快,这绣作便要完成了。
“甚好!甚好!”纳宗主在正座上,突然拍手叫好。
他的叫好声打断了众人的出神,也将舞娘们的注意吸引了去,牵针引线的速度便慢了些。
“没想到女儿家的绣花针也可如此精巧魅惑,看得老夫都有些手痒了,哈哈。”纳宗主豪爽大笑道:“不知老夫能否参与其中?亦做尝试?”
众舞娘纷纷停下来,有的看向宗主,有的看向绿漪,眼中均有些迷茫。
绿漪的神情也微微一震,纳宗主今日可真是兴致大增,可没少给她添乱。旋即她恢复镇定欠身道:“宗主若有此雅兴,乃是我等之幸。”宗主都发话了,难道要拒绝不成。
见绿漪这样说,纳宗主便进一步面相众人,朗声道:“可有其余贵客,愿与老夫一同玩味新意?”
“孩儿也愿尝试。”第一个站起身来说话的,是宗主为之骄傲的纳修。他最懂得父亲心思,在绿漪献出这个节目之后,父亲多番阻挠搅乱,定有他的打算。
于是,纳宗主刚一提议,纳修便起身应和。
纳修应和了,纳允晃着身子也站起身来,绿漪和舞娘们是自己带来的,岂有自己不参与的道理,于是他也拱手一拜道:“也算孩儿一个!”
仍述也起身道:“如此别出心裁的绣意,我早想要尝试一番,还苦于没有契机。多谢宗主赐予机会。”
纳宗主笑笑,随即,又有几位青年才俊起身,想要捏捏这绣花针。
舞娘们此际再不似刚才的魅惑天成,反而有些肢体僵硬地立在原地。待众人请愿过,绿漪对舞娘们一个眼色,示意叫她们将绣花针递给宗主和在座的才俊。
“今日贵客们好兴致,那大家不妨尽兴,就将这绣花针依照方才所在位置,继续绣下去吧。”绿漪嘴角一笑,悠悠道。
&bp;&bp;&bp;&bp;统览两幅屏风之上的画卷,画中色泽皆为青黛,一片意态阑珊。最为鲜亮的颜色,实属绿漪最后添在费斯画中的那只白鹤。
白鹤之喙为红色,是这画卷中的唯一一点鲜红。
其余拿到绣花针的才俊们,与纳宗主一同,走下座位,走到自己觉得适合的位置,琢磨着针脚,纷纷向屏风画作上刺去。
仍述观察着众人刺入针脚的力道,看得出至少纳宗主和纳修,在刺绣之时,都在银针上加了些内力以作试探。然而,屏风内的舞娘竟能将针稳稳控住,瞬即拿捏在手里,似丝毫不费力气。
如此,更说明这些舞娘皆身怀武艺,绝非凡辈。为何她们要出现在这殿里?为何,绿漪要在宗主的寿宴上,献上此美其名曰新意之舞?
“蓝风少爷,为何不落针呢?”
众位才俊都已在屏风上落了针,唯有仍述迟迟未动。绿漪不解,侧目来看询问道。见他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似有思虑。
“这白鹤周身已被绣成,为何红喙却未动一针?”
听闻仍述的问话,殿中众人也顺着他的目光,一并看向屏风中那一抹显眼的红色。
问这话时,仍述和明萨都着意看着绿漪,观察她不为人知的微表情。她神色确有波动,但她仍从容应对:“蓝风少爷有所不知,自然是为绣法上的便捷了。清淡色泽丝线为先,红色之喙便延后了,也属点睛之笔。”
“哦?”这时接话的是纳宗主:“此宴既是为我祝寿,也是给蓝家少爷接风。方才,费公子已为我献画一幅,不如,此际就让蓝少爷去点这红喙之睛吧。”
不待绿漪有所回应,仍述已经抢在她之前,对宗主躬身一拜,朗声说道:“蓝风拜谢宗主接风之美意,”再向绿漪回拜来:“也谢绿漪姑娘点睛美意。”
绿漪强颜欢笑一番,便摆手叫舞娘点了艳红色丝线来,将仍述手中的青色丝线替换掉。
仍述站在一尺之外,刻意定了定心神,短暂的沉默,也将殿中所有人的心神凝聚到这银针之上。继而,仍述运气内力,飞针将银色绣花针精巧地刺入红喙之中,不过瞬时,便已被里面的舞娘接住。
众舞娘那一刹那不约而同都抬眼看向绿漪,目中有询问之意。绿漪不动声色,淡淡道:“看我作甚?贵人们体味过了,你们自然继续。”
众舞娘颔首,遂随着音律继续舞动起来。手中的刺绣也未停过,接连几十针下去,画卷已被尽数覆盖。
眼看画卷已成,也不见有任何风吹草动,反而,众人已被这绣色吸引了去,心魂突然为之所摄。绣针之下的绝妙之作,确实不输之前的墨色,反而有种氤氲绮丽之美,无法言喻。
“好!”
“妙哉妙哉!”
“绝姿!绝色!”
“……”
殿中众人都屏息凝神,凑近了细看。迎着殿中一片称赞之声,绿漪笑靥人比花娇。屏风周围的舞娘们却默然立着,并不因这些对她们的夸赞而现出笑意,反倒有些尴尬。
奇怪。
明萨看了仍述一眼,她本以为,当仍述那一针艳红色的丝线刺上去后,殿中就要发生些什么。可是,直至完成整幅绣作,也未见有异。
绵里藏针?
会否只是个巧合,是自己和仍述太过谨慎,神经绷得紧,所以才会看什么都觉可疑?
如果只是巧合,那此刻这些舞娘,竟像是木偶人一般,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反而现出的窘迫和茫然,又要如何解释?
仍述心中也做同样思虑。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惊呼:“少爷!少爷!你怎么了!少爷!”
众人一并朝那呼声的方向看去。只见殿中前座已经有一位龚家少爷突然昏厥过去,刚刚大多宾客都站起身来,看向这屏风的绣作,然而这位龚少爷,却猝然倒地。
他身后扶上来的侍从,刚才还惊呼着,却也声音低微了下去,身子一软,倒在主人身边。这时,已经又有其他人四肢瘫软,萎在地上。
来不及反应这是为何,绿漪嘴角一抹邪魅之笑,瞬即旋身,豁然从袖中拔出一根匕首,手拈轻巧,却力道狠劲地击向屏风边缘。
仍述和明萨目光随她的匕首而去,见这一刀狠厉如电,如同绿漪此刻的眼神和邪笑。这一刀并不是朝向屏风,而是直刺于屏风两边宽扁的倚柱上。
这两侧的倚柱要比一般屏风倚柱更宽,更大,众人一开始只以为是双层屏风,必然会加重支撑。但此刻看来,原来是别有用心。
笑里藏刀!
“咚!”
随着匕首直直插入屏风倚柱之中,咚的一声,殿中已有大部分人无力倒下,剩余少数清醒之人,也瞬间反应过来。
绿漪献舞,乃是蓄谋刺杀!
与宾客们一同反应过来的,还有刚才立于屏风周围不知所措的舞娘们。随着匕首的刺入,隐藏在两屏风之内的素衣舞娘,已经瞬时合力推掌,掌风激荡,击向插着匕首的倚柱。
“轰!”
轰隆隆一声巨响,倚柱疾疾分为两半。随着屏风的猝然倒下,素衣舞娘的逐一现身,倚柱中豁然升起一金光耀眼的法宝。
“香炉法宝!”
明萨惊呼道。仍述亦同样震惊!这法宝的形状与大小,正是完全贴合长生派掌门曾经用以笑傲青城武道的香炉法宝。
不待众人多想,纳宗主已大喝出声:“众人合力!对抗焚天香炉!”
绿漪回眸一眼,狠辣之意尽显,看向纳宗主及时雨一般的号令,她心下了然。怪不得刚刚一味给自己找茬,打乱整个舞蹈的进度,纳宗主果然厉害,原来早就有所防备。
随着纳宗主一声令下,绿漪也随之冷笑一声,那笑意是说:合力对抗,你们想得不要太简单!
“布阵!”
绿漪一声脆喝,五十余名舞娘便飞步掠过。在她们轻盈的身形之间,迅速幻化出一个巨大的香炉,与高擎在半空中的焚天香炉,整齐划一,融为一体,阵法四周金光乍现,不可一世。
&bp;&bp;&bp;&bp;绿漪明显有备而来。舞娘刺客们布下的阵法,与纳宗主口中的这焚天香炉法宝遥相呼应,形成更为强劲的攻击之势。
金光之内,固若金汤,金光之外,人仰马翻。殿外侍卫听到异常,想要冲进来,却都被这金光之阵困在殿外,骤周狂风迎面袭来,排山倒海,进不得一步。
殿内大多数人已经瘫倒在地,没有倒下的,也有些疲惫神色。绿漪在古珪墨中,确实滴入了无色无味的毒药,能封禁人的武力。这也是仍述叫侍从献上自己所带的糯酒的原因。
如今,凡是喝过糯酒的人还都尚清醒着,只不过有些因喝的少,仍有些武力不支。此刻当属仍述和明萨两个最为清醒,在糯酒的作用下,让他们并未感到身体不适。
纳宗主一声喝令,清醒着的法器宗才俊们,尽数取出法宝武器,向着布阵的舞娘们极速冲去。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桌案倒塌,酒食翻溅。刀光剑影,金石之声,哀嚎惊呼之声,交杂并揉。
仍述也随其余法器宗青年冲入法阵,从离他最近的一角,尽力向法阵之中攻击。然而,在所有清醒的法器宗人努力下,香炉形的法阵却不为所动。
所有舞娘的招式十分稳健,香炉法阵形状虽被冲撞,却一直保持着整体之形,偶有变化却能瞬即还原。任所有人用尽全力,仍不能攻击进去。
并且,随着攻击四起,帘帷之后的乐班,竟然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再次演奏起了乐律。有了乐律指挥,舞娘们抵御攻击的一招一式,似变得更加灵活幻化,武力大增。
明萨没有加入这攻击的行列,听着周围一片妇人们的惊叫声,还有些人叫闹着往自己丈夫身边跑,早已有些被法阵之力冲撞,受伤倒地。
“都别慌!”明萨一声喝令:“所有女子,到我这里来!”
妇人们早已慌了阵脚,此刻有人站出来领头,自然乖乖听话。靠过来的路上,也被法阵狂风冲撞地跌跌撞撞,她们纷纷绕着殿中边缘,渐渐聚拢在明萨的身后。
“你们之中,有习过武的,站到前面来!”明萨回身一看,身后已经聚集了几十人,花枝招展的头饰和发髻,此刻皆有些混乱。
不一会儿,就有七八个妇人站到前排来。明萨扫视一眼,便知她们的功夫底子如何。心中有了数,明萨再问道:“你们,有谁精通音律?也站出来。”
方才说习过武,妇人们倒没什么犹疑。此刻说谁精通音律,妇人们却犹豫起来。因为法器宗的人,按道理,与横河之南的音律宗相比,都算不得精通音律之人。
“没时间犹豫了,会抚琴的就可以!”明萨语声凌厉,催促道。
这样一说,妇人们却也都觉得自己会抚琴,齐齐向前走了一步。明萨有些无奈,转而对方才说习过武的妇人们问句:“你们,也会抚琴吗?”
几位妇人点头,在魔族,抚琴应该是天生的能力,算不得什么本事。
“你们,在这里别动,就算上得前去,也是帮倒忙的份。若是不想你们的丈夫分心,就呆在这里不要出声!”
明萨对身后的一众妇人命令道,见她们泪光闪闪似有哽咽的样子,见是吓唬住了,再转头对几个习过武的妇人道:“你们,跟我来!”
……
与绿漪所带领的舞娘们交手片刻,尚且清醒着的法器宗能士,便只剩下了十几个,其余的也纷纷酸软在地。
这十余人与纳宗主事先在殿中备下的一些精锐侍卫一同攻击,却始终占不得上风。这香炉法阵竟似铜墙铁壁,任法宝兵器和内力加持,却坚不可摧,功入不得。
仍述退开几步,从远处审视着这法阵,随着帘幕之后的乐律起承转合,法阵中的每个节点,都充斥着能量,使得舞娘们应付攻击游刃有余。
不论刀枪棍棒,包括纳宗主手中的那把宝光威慑的流星锤,亦不能冲破法阵的任何一角。想来,需得寻个法子,将这法阵冲出缺口,方能对设阵之人逐一应对。
就在仍述思虑之时,明萨已经带着八位妇人绕到了帘帷边缘,这帘帷之后,便是乐师们演奏的地方。
明萨回首,示意妇人们不要出声,放低脚步声。再对三个妇人轻声吩咐道:“你们三个,随我冲进去,将乐师们制服。”
再向后,看向另外五个妇人,这五个妇人,虽说也确实习过武,但一看就是三脚猫功夫,派不上用处。
“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冒然出来。等我们的召唤,”再环顾三个功夫稍高一点的妇人,明萨继续嘱咐道:“里面的乐师不是普通人,必是身怀武功的高手,你们自己小心。”
三人随即点头,从怀中郑重掏出保命法宝来,准备开始大战。看着她们兴师动众的样子,明萨有些无奈,再重新叮嘱道:“跟在我身后,此次冲进去要出其不意,以快制胜。若是陷入混战,我们毫无胜算!”
三人再点头,目色凝重。明萨静立帘幕之前,听着这段乐曲呈现柔和之势。放眼看向殿中争斗的法阵,只见攻击的众人此刻已经缓和下来,似有些无路可进,都在退下来想对策。
怪不得乐律也变得缓和,因为法阵中的打斗再不是方才那般激烈。
与仍述目光交汇,仍述看到小魔头潜到乐师们藏身的地方,便知道她的打算。法阵中的攻击和防御,阵型排布和变幻都与乐律的变动紧密相连。
小魔头要打破这种连接的默契,或许就能为法阵外的人,留下一个攻入的时机。
两个目光交织,瞬时心意互通。
“小心!”
“放心!”
就这样决定了!一个在这里破坏乐律,另一个趁机冲入法阵。
仍述将目光猝然收回,再挥起双剑,气沉丹田,大声喝道:“冲啊!”
随着声音落下,他已再次朝着绿漪所站方向冲击过去。绿漪和她身边三个舞娘所据之地,是整个法阵最难攻破的地境。
见蓝风已发起再度进攻,纳宗主也一声断喝,领着身边一行人冲向法阵,与那些看似柔弱的舞娘交战在一起。
帘帷后的乐律,瞬即大起大落,再度变得急促激荡,紧锣密鼓,如惊雷促促,震撼人心。这便是法阵收的最紧之时,如琴弦紧绷,欲断未断。此时亦是法阵最难攻破的时机。
然而,万事有利皆有弊。最强之时,必是即将过渡的最弱之际。强弱掺杂,只有一步之遥。此时若破坏法阵秩序,才是对阵型最大的创伤。
&bp;&bp;&bp;&bp;大殿正中,杀机更炽。帘帷之后,弦律之声,波澜频起,直冲急煞,如骤雨飘风,不可遏抑。
“走!”
明萨嘘声一喝,声音还未落下,脚下的轻功已经唤起,身形如鬼魅一般冲入帘帷之后。三位妇人随之而去,帘帷里一时错愕。
还在法阵中进攻的众人,一时间又陷入了瓶颈。向前已无法攻入,长期拖延又不得支撑,正在犹豫要不要再次退出法阵之时。忽而听得与法阵交相辉映的乐律,陡然一个急转,似被人掐住了脖子,竟有些断续不畅。
比进攻而来的人更感到惊讶的,是绿漪和一众布阵的舞娘。
她们齐刷刷错愕看向帘帷之后,本是半掩的帘帷,此刻已重重垂下,厚重之后只觉里面毫无不妥的异样。但帘帷里的乐律声,变幻之间,瞬间变得嘈杂不可入耳。
这突如其来的嘈杂怪异的乐律声,无疑成为了香炉法阵的极端破坏。法阵开始陡然变弱,不受所控,舞娘们也纷纷陷入无措,一时间抵抗不周。任凭包括仍述在内的几个英武之士,撕开法阵结界,冲入了法阵正中。
法阵正中的焚天香炉,还在半空中悬着,发出金灿灿的光,耀人眼目。仍述环视周围,见三个跟他一起冲进阵中的人,有一人便是纳修。
他与纳修互视一眼,便默契地运气武器,朝那香炉齐齐攻去。
“咔,咔!”
只听两声尖锐之响,仍述和纳修都被逼得后退三步,额头流下豆大的汗珠。在仍述的双剑剑端,接触到焚天香炉外缘时,仍述看到它的金光将自己的双剑牢牢顶住,除了一个微小的剑端,再也不能攻入更多。
在短暂的茫然失措之后,舞娘们在绿漪的喝令下,再次找回秩序,开始冷静情绪,继续幻化阵型应对。
然而,这时的乐律声,已经不能用嘈杂来形容。绿漪恨不得跳出法阵,一刀削去帘帷后乐师们的脑袋。
听着他们如今的乐律声,不仅对法阵毫无帮助,而且足够可以扰乱心神。对法阵的布阵者,已经是极大的不利。
绿漪不知道,此刻,明萨已经将几个乐师全部结果了。瞬即将几位妇人全都叫进来,让她们各自弹奏自己喜欢的曲子。
妇人们在这般场合下,哪还有心思弹奏出意境,都慌忙拾了弦兀自弹奏着。方才众人听到的嘈杂之声,便是这样得来的。
明萨躲在帘帷之后,观向阵中,见阵中之人不过片刻又恢复了防御秩序。心想这乐律还是太过婉约了些,虽然嘈杂但并不够扰乱心智。
脑筋一转,明萨心中一动,便有了主意。
她甩袖挥开一个乐师的尸身,抬起双手,便在哀筝之上肆意弹奏起来。没有指法没有音沓,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明萨怎么乱便怎么弹奏,反正她也一窍不通。
她这里手指下的琴声一出,当即便引得周围几个妇人惊异的眼光。她们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弹出如此不堪入耳的音律,简直开了眼界。
明萨冷冷回了她们一眼,示意她们继续弹奏,不要停歇。妇人们不敢多说什么,都兀自弹奏着,不时从缝隙看向帘帷之外,见殿中的法阵确实越来越乱,已落下风。
如此一来,妇人们便知自己的弹奏确有成效,便随着明萨的意,更加弹奏的肆无忌惮起来。
仍述听到那一声最为突兀的弦声,心中不禁偷笑,嘴角露出一抹戏虐。这样的音色,也只有小魔头能弹奏的出,亏她想得出来。
见阵中已然大乱,仍述和纳修再次合力向焚天香炉攻去,却又是只能攻入一个缝隙,便被这法宝逼退回来。
回顾四周,法阵外围的舞娘们已经被打散,只剩中间的阵型,还被焚天香炉加持着,外面众人仍在向内乘胜攻击。
仍述双眼四下环顾,直直在倒下的屏风之上,看到了穿插着五彩丝线的一簇绣花银针。
剑端攻入不得,这焚天香炉只有细缝大小的破绽,那么,用针,是不是一攻即破?
对于自己的判断,仍述从不怀疑。脑中还在思虑着,身体已经回旋几转,直朝屏风上的绣针而去。
“唰!”
一簇银针,划破屏风,随着仍述回旋的青衣,穿插而起。
五色丝线映衬在青衣之上,一抹异彩,十分耀眼。纳修看在眼里,心中对蓝风生出几分敬佩。
用针!我怎么没想到!
纳修还在感慨,方见两个舞娘从蓝风的后身攻击而来。她们必是看到蓝风拔针,知道此为法阵的要害,便以死相搏。
纳修飞身掠来,从仍述后身擦过,惊得仍述一愣怔。回身瞬间一眼看到,纳修替自己结果了两个偷袭的舞娘。
仍述对纳修点头示意,谢过他的救命之恩。
纳修亦不忘看着他手中绣针,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意。相视笑过,仍述瞬即内力相持,双剑合十,手中的一簇银针,指尖轻巧一弹,豁然向香炉近身刺去。
“轰!”
只闻轰然一声,焚天香炉的金光随冲击进去的五色丝线,一并迸发。金光乍然,缕缕不散,似要将所有法力都释放出天际一般。
于此同时,环罩在法阵之外的金光彻然消失。随着金光尽失,一排排舞娘已被打倒,纳宗主带着一众人冲入法阵内圈来。
眼看大势已去,余下的人已经不能成事,绿漪一声娇喝,舞娘们疾速朝她周身聚拢。她更豁然飞身而起,将焚天香炉收入手中。
瞬即,身姿悬在半空,与焚天香炉金光融为一体。她一挥衣袖,半空中便漫洒而下一片白色烟雾。
“小心,有毒!”纳宗主喝道。
众人一齐掩住口鼻,趁此时机,绿漪已经携了法宝,带领没被打伤的舞娘冲出殿中。挥开殿外一众侍卫,飞身远走。
“不必追了…”
看着殿中一些青年要趁势追去,纳宗主咳了一声,默然令道。再对后面的精英侍卫稍一摆手:“暗中跟着…”几个侍卫瞬时领命,跟出门去。
“宗主,这些人全都自尽了!”
其余两位宗主的侍卫,已经快速探过倒在殿中的舞娘。她们有些只是轻伤倒地,却也因自己难以逃脱,已然自尽。
“自不自尽,我难道还不知她们是谁吗!”纳宗主无奈一声,厉声沉吟。
&bp;&bp;&bp;&bp;“我等护卫不利,罪不可恕,请宗主降罪!”
绿漪一等女刺客尽数逃得远了,纳宗主重重坐回主座,以手支头,有些意态疲惫的看着一殿狼藉。再看殿外冲进来的侍卫,摆摆手,示意罢了。
最为精锐的侍卫就在宗主身侧跟着,这些殿外的侍卫,并不能冲入法阵。就算他们能进来,也是送死的份。
再看一眼,倒在地上,一副醉态憨然的纳允,纳宗主无奈地不住摇头。这个逆子,是他心中最疼的一根刺。也不知自己百年之后,他能在这机关算尽的世间存活多久…
纳洪虽然心中对这个孽子咒骂了千百遍,但仍对他放不下心。
若不是他贪恋女色,不知轻重,此次寿宴,本已防范严密,就怕有人刻意滋事。他却利用世子身份,硬生生让绿漪钻了空子,在寿宴之上大肆作威,陷法器宗众人于危难之间。
若是他能有修儿的半分懂事,寿宴之前对绿漪有所防范,怎会有如今眼前的狼狈。
纳修看出父亲的意思,便走到大哥纳允身前探了探,回身返回纳宗主身边,在耳侧说了几句。
仍述见到纳宗主的神情放松几度,遂一摆手令道:“去取解毒之药来,给众位都用上。”再抬目看去,吩咐道:“去严查尸身,看有何线索!”
一众侍卫忙领命下去,将倒在殿中的尸身尽数拖走。
“各位不弃,在解药取来之前,不妨再用些糯酒。”仍述上前一步,一面向宗主施礼,一面环顾众人道。
其他人忙不迭向仍述恭拜,多谢他的糯酒,救了所有人的性命。若非有糯酒的解毒之效,此刻所有人都是绿漪的裙下魂魄了。
“此次,蓝风少爷有功,定要好生嘉奖!”纳宗主也在主座上朗声道。
“父亲,此次有功的不止是蓝兄,还有帘帷后的抚琴者。”这时,纳修也开口道。瞬即他伸手,指向已经从帘帷后站出来的明萨和其余八位妇人。
“嗯,嗯!”宗主连连点头称是:“方才的音律,我皆有耳闻。”
宗主说着,将头侧过来,挥手示意妇人们走近:“你们何以知晓,可从扰乱音律入手,来破了法阵?”
妇人们看来看去,无人应声。过了片刻,才有一年轻妇人抬起头来,手指明萨道:“我们都是听这位夫人号令,不敢邀功。”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明萨投来,明萨本不想如此崭露头角,却不得已抬起头来,面对纳宗主此刻诧异的神情。
“这位,不是蓝夫人吗?老夫眼拙,方才竟未看出蓝夫人的大智大勇。”
“琴瑶不敢,宗主此番夸赞,折煞小女子了。”明萨忙躬身道。
“蓝夫人不必自谦,若非你能想到此法,与殿中众人默契配合,如今战局如何尚未可知。”纳宗主笑道:“夫人未来魔族之时,便深通音律?”
明萨赧然一笑:“一窍不通。”
纳宗主一愣神,旋即恍然明白,再笑问道:“既然不通,那最后突然出现的不按套路而弹奏的音律,便是出自你手?”
明萨有些羞愧,自己也笑着道:“宗主英明,一听便知。”
哈哈!纳宗主朗笑几声,眼中的欣赏之意尽显。
“好!好!亏得你不通音律,方使刺客阵法陡然大乱,该赏!该赏!”纳宗主抚着胡须,再道:“你们小夫妻两个,一同赏!”
“父亲,蓝兄与蓝夫人只订过亲,还未正式成亲。”纳修上前来,似在纠正宗主豪爽地将两人说成是夫妻。
“如此聪颖佳人,若不趁机娶到手,蓝风可会心中不安呐?”
听闻纳宗主的调侃,明萨有些羞色,便垂下眼眸,只听仍述笑道:“宗主明鉴,确有不安。”
众人听了,也都灿然一笑,方才的凝重气氛稍事缓和。
“既有不安,就赶紧寻个吉日,由我们众人作证,将…将琴瑶姑娘风风光光地娶进你蓝家!”
听宗主这样说,其余人也附和着,仍述还来不及回应,便有侍卫快跑进殿道:“禀宗主,我等在一舞娘身上发现一香囊。”
撮合蓝风与琴瑶的婚事一事,便被岔开了去,众人都将目光聚焦在这看似寻常,却一定别有洞天的香囊上。
香囊?
女子携带香囊不是常事,这有何不妥?
纳宗主一抬手,要人将香囊呈上来。一看之下,便明白侍卫们为何觉得此物有异。这香囊的色泽和纱织,不是法器宗常见的,倒是与音律宗的习俗颇有相似。
纳宗主嘴角露出一抹狠辣笑意,眼睛半眯,眼缝中的光炽然摄人。
“宗主所虑不错,果然是音律宗搞的鬼!”这时,德家家主站出身来,眼睛也盯着那香囊,愤愤道。
“趁我纳洪大寿,法器宗金贵齐聚之际,筹谋已久,欲将我们一并铲除?哼,这算盘打的,够精细!够狠辣!”
纳宗主说着,手执香囊重重拍向座椅扶手,发出轰然之声。
“在宗主寿宴上滋事,此事体大,魔尊自会过问。宗主,这次定要与音律宗好生对峙一番!”
这时,又有人站出来,为法器宗鸣不平。
“就凭一个小小香囊,说明得了什么,”纳宗主有些神郁,沉吟道:“他一向做事滴水不漏,要拿他的铁证,哪那么容易。”
“都做得这么绝了!还要何证据!”这人有些不忿,重重甩袖道。
唉?纳宗主神色镇定,眉宇间的郁色似不能影响他的心绪:“无铁证,如何服众,不可乱讲。”
此时,解毒之汤药也端了来,一众人方才还在这殿间,饮酒作乐,觥筹交错。此刻,却都围坐在案几旁,乖溜溜地一同喝着药汤。
纳洪一面喝药,一面再朝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纳允瞪一眼。见侍从正扶着他,给他嘴里灌药汤,对这个儿子,自己真是无可奈何。
法器宗与音律宗已成水火不容之势,法器宗众人哪个不是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生怕被音律宗寻了个空子,便将法器宗压在脚底。
偏偏这个逆子,整日没有正形,若非这次有蓝风的先机预断,纳家就算万死,也不能补偿法器宗的损失了……
&bp;&bp;&bp;&bp;纳宗主的寿宴,欢颜伊始,却仓皇狼狈收场。为表示对众位贵客的歉意,纳宗主坚持亲自出了府门,恭送每一位宾客。
想来,纳洪的五十岁大寿,绝对是他最难以忘却的一次生辰了。纳允也是一尽孝心,给他献上了一份足够分量的“大礼”。
仍述走出纳府,顺势牵起明萨的手向前走去。
明萨却“啊”的一声惊呼,吃痛瞬即将手缩了回去。
“怎么了?”仍述闻声看来,捉起明萨一对纤手,只见她的十指已经被琴弦磨破,血肉模糊。
“啊呀…”明萨这声却不是惊叫,而是恍然大悟。
怪不得刚刚在殿中便觉得手疼,连带全身都有些不适。还以为是屏风上的毒药所致,原来是方才抚琴,用力过猛……
“你还真当自己是一代琴魔啊!”仍述睨她一眼,责备的声音里尽是疼惜。
明萨反倒咯咯咯地笑起来,回想方才那一段顺从心意的琴声,自己还觉得羞愧中带着些自豪。
“说实话,我弹奏的声音,真有那么难听?”明萨笑问道。
“不然呢?若非太过难听,舞娘们也不会败的那般惨。”仍述眉眼一挑,戏虐道。
明萨一听,便手握拳头,朝他挥过来。
“小心!”仍述故作深沉,摆手将明萨的手挡掉,再道:“手上还有伤呢。”
明萨随即放下手,嘟嘴似有娇意,眼波流转,意思是说,看在你惦念我受伤的份上,便饶过你吧。
仍述侧目看着小魔头的侧脸窝心地笑,笑过不忘继续打趣她:“我是说,你手上血肉模糊的,小心将我这一身新衣弄脏。”
说过,不顾明萨的白眼,仍述便自己哈哈笑开了。
坐在回蓝府的车上,仍述没有骑马,而是与明萨同乘车舆。车中,仍述在给小魔头细致包扎手指。
“老秦不简单。”明萨先开口,轻声道。
“何意?”仍述抬眼,虽然,他知道小魔头是何意,但他还想让小魔头再细说一番,看是否与自己心中所想一致。
“绵里藏针,笑里藏刀,你不是也有感觉到吗?”明萨自然知道,仍述在纳宗主的殿中,与自己多番对视,心中何意。
若非老秦有心提醒,他们不会及早发现绿漪的破绽,也不会有今日的全身而退。可是,如此一来,便说不清。
老秦为何知道绿漪的预谋,为何晓得绵里藏针,笑里藏刀,又知道预备糯酒用以解毒?难道,绿漪一等舞娘并非是音律宗派来的杀手?而是由老秦操纵?
或者,老秦根本就是音律宗的人?
还有,幸好绿漪所下之毒,并非疑难毒症。纳府中的医馆探过众人脉象和砚台中的墨汁,便知晓了解药的方子。
此毒只是让人昏睡,封禁内力,并不能致死。绿漪下毒的手下留情与方才布阵的狠辣决绝,却是有些出入。似乎不是有心让所有人命送当场似的。
仍述听着明萨的话,眼神渺远,冷笑一声,淡然道:“这世间从未有未卜先知之力,皆是些乐于拨弄棋子,享受将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人。”
仍述眉间一抹伤郁,挥之不散。明萨心中一颤,顺势将仍述的手轻握,微笑看他:“现在不是有我了吗?我们一同闯出去。”
仍述灿然一笑,眼前的阳光绚烂耀眼,直照进心底。世间再多磨难,只要看到眼前这女子的笑容,便知没什么挨不过去。
“不过,往好处想,老秦的糯酒是个一石二鸟的好酒,”明萨嘴角衔笑:“一来解了毒,二来,能让你识清众人对蓝家的态度。”
明萨说的是,方才在殿中,所有清醒着的人,皆是因喝了仍述奉上的糯酒,才不至于中毒倒地昏迷。
不论这些人是真心与蓝家结交,还是因忌惮蓝家势力不得不结交,总之,他们对蓝家的态度是善意的。
但那些倒地不起的人,便是没把蓝家放在眼里,或者有心隔阂的人。放眼一看,便了然于胸。
“今日之事,纳宗主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近来,两宗之间会有冲突。”仍述定然道。
“没错,若非这里两宗间争执不休,我还真担心,魔族很快会团结一致再向人类掀起旧日大战。”
“灵树将魔族彻底逐出人类地径,再不许魔人进入。若想进攻人类,他们出不去。”仍述分析道。
“可是,他们一样打造出可以穿过灵树结界的法宝。光影梭移这样的法宝多了,灵树的结界便困不得他们了。”明萨纠正道。
“这样的法宝,必然不多。若足够多,他们也不必费尽心思,只有少数人出去混淆人类视听。”仍述神色空远,再道:“不过我想,他们在鼎界策划的事,便是危难人类的大事。”
“你是说…?”
“嗯!”仍述点头。
鼎界如今有表面的雄厚财力,有暗藏的强大武力,定要伺机对菀陵、青城乃至所有人类地界发起攻击。
魔族,毕竟有灵树的结界所控,暂时不足为虑。
旋即,仍述挥掉眉宇间的疑虑,盯着小魔头出神的脸庞细细看着,须臾,嗤然笑出声。
明萨的心绪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拉回,耷着眼睛瞥他,不知他笑什么。
“方才若不是被打断,纳宗主便要做主,让我把你正式娶回家了。”仍述见小魔头投来询问的神情,便径自解释道。
“你想得美!”明萨睨他一眼:“在这些魔族人的观摩下嫁娶,回到人间,还算不算得数啊!”
“这么说,若不是身在魔族,你便愿意嫁喽?”仍述笑着拂上明萨的手。
明萨却瞬即将手抽开了去:“说过了,你想得美!没有三聘七礼,便想草草娶人过门,免谈!”
“得嘞!”仍述朗笑道:“且等我们回去,这些聘礼自然一样都少不了,定风风光光迎娶美人过门!”
说过之后,仍述便肆意盯着小魔头的脸,仿佛肆意看着自己发妻的容颜。这就算是与小魔头定下了终身大事吗?此刻心中的感觉,怎一个安然可形容。
&bp;&bp;&bp;&bp;这天午后,仍述和明萨送走一众宾客,顿觉身心疲惫。两人呆坐一起,尚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与这些人的唠叨相比,老秦在人前的碎碎念道完全可以忍受。
自纳府之宴中的刺杀一事后,圣京已经接连清净了些许时日。想来,宗主纳洪尚需时间在魔宫禀报,魔宫自然也要有时间消化,方能传召音律宗。
于是,明萨仍述便借此清净的机会闭门修炼。
自上次大统领召集两宗一同议事之后,这才多久,便又在纳宗主生辰当天,发生了明目张胆的刺杀之事。
纳宗主自然不会善摆干休,事情捅到魔宫中,魔尊和大统领自然要出面给法器宗一个说法,让音律宗做出应有解释,妥善处理。
音律宗的仲宗主才动身回到横河之南不久,家中座椅都没坐热,便又要动身来圣京了。今日,仍述接到通传,午后魔宫大统领召见两宗众人。想来便是音律宗的仲宗主和一众音律宗之人,已经抵达了圣京吧。
本以为今日午后便再难得此般清净了,却在清晨用过早饭不多久,府内侍从又急忙来报,说蓝家家主和另外一些族人,今天会来圣京蓝府拜访蓝风少爷。
事发突然,看来落城的管家老秦,也是刚刚得知消息,所以向他们通知的迟了些。
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蓝风此人自四岁起,便与国师一同离开了魔族地界。如今就算家族中人前来,他也理应一概不识,从零开始了解,不会穿帮。
蓝家家大业大,枝繁叶茂。蓝家族人在魔族中出了名的聪慧多才,故而蓝家众人多半都在魔族内部颇有地位,受人敬仰。这也是蓝家一直备受魔宫重视的缘由。
但是无奈,蓝家正脉却偏偏人丁稀少。
蓝家正脉便是蓝风父亲这一支。自蓝风的祖父辈,便只有蓝风父亲一个独子。到了蓝风父亲这一辈,又是独子传下来。
却不想,国师偏偏选中蓝风,要自小带去人间谋划。于是,蓝家正脉便落了空,人们只能在旁脉中推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暂代蓝家家主之位,且把所有希望寄托到某天,可能会回到魔族的蓝风身上。
如今蓝风回来了,这些蓝家老辈自然要过来拜见一番。暂代家主之人更是一再推辞,要将家主之位还给蓝风。
仍述自然推让,自己刚刚回到魔族,对这一切都不熟悉,也没有任何地位背景,要这家主之位来,能对蓝家有何用?
在仍述的再三推却下,原来的白发家主才勉强同意,继续暂代。等蓝风在圣京中建功立业,便将家主之位正式归还。
这些推辞念叨还算好,而让仍述感觉最为疲累之事,是一众蓝家长辈都一再明示暗示,让仍述提防法器宗其余三家势力。
尤其是纳家,如今纳修与蓝风共在禁卫军中当值,更存在着竞争关系。纳宗主自少年便匪气横生,他对于拦路虎绊脚石,一向下手狠辣不留情。
无奈仍述一遍遍表示,自己会留心,会当心处事。老辈们还是一味唠叨叮嘱,听得仍述头都大了几圈,只能支着头不住地朝明萨摇头苦笑。
小心处事念叨过后,本来在一旁偷笑的明萨,也没幸免于被牵扯进来,一并被唠叨了。
蓝家正脉人丁一向稀少,蓝家长辈不愿再看到独子单传的局面,他们一催再催,让蓝风少爷赶快正式迎娶琴瑶。而后,便可以生出一连串的大胖小子,为蓝家正脉增添人丁。
当老辈们唠叨这些时,无奈苦笑不住摇头的便改作明萨,仍述已将满脸苦笑换成戏虐笑意,自顾玩味。
仍述自小是孤儿,除了严厉的师父教训,再未感受过长辈的温暖和唠叨。
明萨自小是个不安分的鬼精灵,日月军出事前,家中确实温暖,父严母慈,唠叨的话虽没少听,却一句也不曾放在心上。
如今在魔族,顶着一张假面,用着假的身份,他们两个却一同经历了一次亲情的无情洗礼。饭后终于送走蓝家族人,两人都被这几个时辰的苦撑累到颓然。
临行告别之前,蓝家族长还将蓝家祖传的多子多福玉穗交给明萨,叫她一定随身携带,这玉穗可为蓝家添子添孙。
明萨自然十分推辞,说到底她还不是正式的蓝家人。但族人们哪肯罢休,一副你若推辞,我便不走的架势。后来还是仍述对她使了使眼色,明萨便暂且收着了。
……
“午后,我还要进魔宫…”仍述瘫在座椅上,夸张地演绎着自己此刻内心的崩溃。
“趁午饭前,你还可以休息片刻。”明萨不理睬仍述的夸张瘫痪,示意他可以回房休息,让头脑放空一会。
午后去到魔宫,两宗之间定然还会言辞相向,唇枪舌剑,免不了要观察、揣测,还是个费心费神的活什。
“还有时间休息吗?”仍述眉眼一同夸张地一挑,一脸无辜地问道。
“你再磨蹭一会,就没时间了。”明萨睨他一眼。
“我是说…”仍述环顾四周,见侍从都在稍远的地方立着,他便压低声音,将头凑向明萨道:“既然族人都对正脉继承如此重视,简直到了食不下咽,寝不能眠的地步。我们也不能浪费时间啊,要做点正事……”
明萨侧目,狠狠瞪他一眼,转而悠然起身,对侍从们朗声吩咐道:“少爷说,他要及早赶去魔宫,你们快去备马。”
侍从们忙应声赶去府外准备,明萨得意地挑起眉梢,看着仍述无奈神情淡淡道:“做正事?那就快去魔宫吧。我看你精神好的很,根本不必休息。”
说罢,明萨得意地走出殿中,来到苑间,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转身再看殿中仍述死盯在自己身上的无辜眼神,咯咯咯地笑开来。
这午间也确实没多少闲余时间可以休息,仍述见马都已经备好,他便带了铁鹰和铁豹两个,三人朝着魔宫的大泽之边行进。
却在刚出府门后,见小魔头只身跟了来。
仍述不解她出府是做什么,一开口,言语又不自觉变成戏虐:“我几个时辰便回,怎么,舍不得我,要跟了去?”
明萨轻哼一声,双眸一瞥,也不理睬他:“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自不与你同路。”
说着,明萨已经自顾自迈开步子,朝前方走去。
仍述自然不放心,再策马徐徐跟上来:“哎,说真的,你去哪?一个人要小心。”
“我知道啦,这光天化日,能有什么危险?”明萨瞥他一眼:“我去天择苑,在府中也无事可做,还不如出去多看一看。”
&bp;&bp;&bp;&bp;仍述启程去了魔宫,明萨近日在蓝府中,除了躲在房里与仍述一同研究修炼心诀,尝试操纵法宝,其余再无他事。
如今仍述要离开蓝府,她顿觉更加无趣,便起了要再去天择苑的心思。毕竟只有那里,可以无条件猎取到有关魔族的信息。
午后刚来到天择苑,明萨便进了第c书盟,而后来,她被外面的阳光和热闹吸引,便放下书本,来到天择苑的外院中。
在还未进入天择苑的第一层藏书阁中,有一个静雅的环院,这院中似乎人气颇旺。
天择苑最外的院子不设拦阻,是给魔族人在露天环境里读书畅游的地方。今日午后的阳光很好,这院中更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绕着天择苑最外层建筑,院子也呈现环形椭圆。一些小孩子捧着书,专心致志。但大多孩子都是弃了书本,像鸟儿一样跳跃嬉闹。
这环形的地界,刚好给了他们天然捉迷藏的条件,三三两两,拉帮结派的孩子们,那无拘无束的感觉,另人生羡。
明萨嘴角不由地牵起,她沿着这里的小路,品味着午后的魔族生活,缓缓向里面深处走去。这小路曲折蜿蜒,似乎刻意修建的颇有韵味。两旁树木似在尽力伸展着枝丫,用枝杈为小路空中搭建天然的屏障。
这样的环境,不免令人心旷神怡,俗虑尽消。
就在这时,明萨一眼瞥到,在院中一个僻静的角落,有古树两株,树木的枝干上了年纪,年轮十分清晰。它们横偃在地面,缠绕在半空,如虬龙盘空。
在这苍劲的背景之中,安坐着一个静默的老翁。
这老翁脸上五官生得一板一眼,眉目十分端正,端正过了头便显得有些呆板。他径自坐在粗大树根上,全神贯注于身前的笔墨,是在专注地写着什么。
他的周身,还攥了很多废弃的纸团,他的双眼中也充盈着些许凄楚。
孩子们闹着,大人们聊着天,不时还对孩子严令几句。在如此嬉闹的四周环境中,那老者所处的角落,安静的有些令人惊诧。
他孤单地淡然坐着,仿佛在其余众人眼中就是一个透明人,全然看不见他一般,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打搅,自觉绕过他所在的角落。
他的存在吸引了明萨的注意,明萨敛起好奇,想要走过去看看被他丢在地上的纸团,那上面都写了些什么,而他又在专注写些什么。
就在明萨快要接近老翁所在的角落圈子时,她的衣角被人扯了扯。明萨下意识低头,见到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生得粉雕玉琢好生可爱。他正神色郑重地拽着自己的衣裙,欲言又止。
明萨蹲下身来,喜欢地揉了揉胖小孩的脸:“你找我呀,有什么事吗?”
“姐姐,你别过去!”
胖小孩虽然有些不喜欢明萨揉他的脸,嘟了嘟嘴,但还是敛正神色,笃定地道,似乎在说一件十分正义之事。
说着,胖小孩还将手一指,正是指向那个独坐一角的老者。
明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老者不为所动,仿佛根本听不到这里的声音,仍旧半垂着头,锁紧眉头思虑着。
“为什么呢?”明萨拍拍胖小孩的肩膀,不解地问。
“因为他是个怪人!”胖小孩正义道。
明萨瞪圆眼睛,张开嘴巴,很配合胖小孩的言辞:“真的呀?有多怪啊?”
胖小孩有些被问到,两条粗短的淡眉蹙着,仔细思虑后才回道:“他会伤害你!没人喜欢他,我们所有人,都不过去的,你看!”
胖小孩加重了语气强调着,还伸出胳膊,环指着这院中的所有人,生怕明萨不相信自己。明萨对胖小孩笑着,却用眼神余光瞥到了那独坐的老者眼神中的震动。
在胖小孩说到那句“没人喜欢他”时,那老翁的神情晃动了一刻,瞬即他才恢复了满不在乎的情绪。
明萨也心神一动,突然对这老翁生出了些莫名的心疼。想到在青城孤岛上的护元长老,不也是一个怪异的老头儿吗,他也是那么孤单,那么落寞,深藏着自己心底的故事。
胖小孩见明萨出神发呆,早一溜脱开了明萨搭在肩膀上的手,呼朋唤友地去跑圈了。明萨在原地驻足,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后退走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独坐的老翁。
最初,明萨静静看着他,他早已察觉,但仍是不动声色地在纸上写着。片刻之后,他心情有些急躁,再一把将面前的纸张揉成一团,扔开眼前。
但此刻的他,仍是不抬眼看明萨一眼,继续装作低首写字。明萨亦不为所动,只是自顾自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角落的一切,像在欣赏一副会动的水墨画。
再过片刻,那老翁握在手中的笔似乎有些不听使唤,其实是他心魔作怪,在明萨的注视下,他已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老翁愤愤然抬起头,动作很快,眼神也一如动作一般狠然。
在他还未开口训斥的空档,明萨挑准时机,径自走上前,将他方才最后揉作一团的纸团捡起来。
最后那个纸团,他心绪最为不定,所以,扔的要比其余纸团更远一些。明萨将纸团在手中打开,自顾自看起来。
“你是谁啊!谁叫你偷看别人的信!”那老翁终于忍不住,将笔重重向纸上一摔,愤然发问。
明萨一目十行,早已将纸上的字尽收眼底。忍住嘴角的笑意,明萨重新将纸团揉好,向前悠然走了几步,来到老翁面前,再将这纸团放在他身边。
“是吗?我以为你丢掉了,便是不要的,谁捡到是谁的。”明萨淡淡说道。
“哼!”老翁冷哼一声,瞟向明萨的眼神中有不屑也有防备,这眼神似乎在说:你是谁家的姑娘?在这天择苑中,没人会来惹我,难道是初入圣京的人?
明萨不管他怎么看自己,却自顾自走到他身边,选了个平坦的树根处,也坐了下来,静默不语。
“你不能坐这里!”老翁笃定嚷出口,语气有些木讷。
“为什么?”
“……”老翁一时语塞,这地方自己占得久了,便是自己的,可又似乎说不通。但又不想说明缘由,于是无法解释。
“这里静谧安逸,颇有禅意,我也想在这里静静出神畅游,有何不可?”
&bp;&bp;&bp;&bp;坐在盘绕的树根之上的老翁,目光呆愣。听了明萨的说辞,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他自己向一旁挪了挪,再气鼓鼓执起笔来,开始在纸上写字。
明萨嘴角衔笑,心想,别以为你可以不理我。我若想了解你,自有我的办法。
最初看到这老翁安静写字,低首垂目的模样,明萨第一个想到的是护元长老。却等与他对话之后,便发觉了他与护元完全不一样。
护元长老灵活变通,是个聪明绝顶,洞察人心,爱装糊涂的老顽童。但这老翁言语稍显木讷,与人对驳也讲求个大道公平,绝不妄言不正之理。
此刻,自己偏要赖在这里不走,他便无法设计赶走,只能坐离自己远些,继续埋头写信去了。
想毕,明萨装作若无其事,也不面向他,而是自顾朝向前方说道:“你这样写信,怎么会打动人呢?”
嗯?
老翁闻声转头,侧目便向明萨看来,目光灼灼。
这次看向明萨的目光里,有更加复杂的神情。
先是一阵羞辱,是被明萨看到了他的信,觉得心中羞愧。然后是有些期待和希望,他上下打量着明萨,觉得这姑娘眉眼灵动,似有些小聪明,也许能帮到自己。
进而,他又有些犹豫,想要开口问明萨,这信既写的不对,应当如何写才对?但却三缄其口,犹豫不决。
明萨则一副不在意的神情,随手揪了一串零星小花,无意识地摆弄着,嗅着花香。
明萨越是不在意,老翁便越心急,越急越倔强,越倔强越生气。在明萨没有防备的时候,他愤然出声,对着明萨吼道:“你走!你走!走!”
明萨没想到这老翁竟会突然爆发,这暴跳如雷的声音,面红耳赤的神情,着实将她吓了一跳,明萨愣怔住,没有动身。
这时,明萨看到方才扯着自己裙角阻拦自己的小胖子,跑到这个角落正前,用手扒着双眼,溜溜地吐了吐舌头,对自己做鬼脸。
他是在说,不听我的话,看到吧,他是个怪人!做完鬼脸,小胖子身形灵活的一溜烟又跑走了。
明萨敛正神色,在心中暗下决心,你发怒?你急躁?你如此不过是因为想要向我讨教,却有碍于脸面罢了。
这老翁的表现,勾起了明萨的好胜心,她非要将这老翁的情绪征服不可。
凭借那封草草看过的废纸上的信,明萨推测这个老翁该不是简单的黄金家族之人,他的现状一定是过往的故事所致。所以,我要听故事,明萨想。
明萨站起身来,踱着步子,却没有离开这个角落,而是绕着角落边缘悠悠地走,口中还念念有词:“女人,喜欢什么?”
“被往事伤过的女人,喜欢什么?”
“她喜欢你一遍遍地提起往事吗?喜欢你一遍遍强调你在还债?赎罪?”
“你都看到了。”听明萨一句句直戳心底,老翁明白,方才这姑娘捡起纸团,只扫了一眼,便将自己的信看的一清二楚。
他这话似是疑问,又似陈述,语气不定,情绪难猜。
不过,他却收敛了方才的火爆。或许是因为他可以确定,面前这个故意挑拨的丫头,确实有些聪明,或许她真有办法让自己打动信另一端人的心。
最终,他还是没能抵抗得住心中所想,只能试探着开口问道:“那你说,应当如何写?”
明萨装作惊喜地转过头来,面对老者:“你在跟我说话吗?”
老翁知道她在故意为难,但既是有求于人,便硬生生地点了头,眼神却瞟向远处。
“我要仔细思虑,才知道如何能打动人心。”明萨巧笑盼兮,刻意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正在这老翁有些不耐烦,想催促又碍于有求于人,不能直接发怒的时候,天地之间一片轰隆声起。
“地震啦!”
院中的人群里,有人第一个叫出声来。瞬即,所有人陷入了有序的慌张。孩子们叫嚷着跑向院外,大人们呼号着自己孩子的名字,让孩子回到亲人身边。
认识的人,两三相互扶持,第一时间向外跑。
明萨已经在魔族地界感受过一次地震,所以这次她没有那般慌张。不过,大地剧烈的震动,让人难以保持直立平衡,这一次的震感要比上次更强。
明萨也准备迈步向外跑,却回身一眼,看到了惊讶的一幕。
本以为,这倔强的老翁也会放下纸笔跑出去。然而,他却似无事发生一般,冷眼看院中人匆匆逃离。
强大的震感让老翁脸上原本松弛的皮肉都在震颤,显得有些憔悴无力,但他只是静默坐着,不动声色。
“快走啊!”明萨冲上去,一把将他的胳膊抓住,连拉带扯地将他一并拉走。
明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无论他多么倔强,也要将他拉走。天择苑院落不高,石头都是浑然一体,若非遇到极强的震裂应该不会倒塌。
但院中设着一些假山亭台的景致,关键是,这老翁所坐的角落,背后正是靠着一座假山。谁都可以不跑,但他一定要离开那个角落。
老翁被明萨拉起的一瞬间,先是有些挣扎,再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最后似乎顺从了明萨的意,随她一同跑出了这院落。
“你为何拉我?”来到院外,大地仍在摇晃,老翁便开口问明萨。
“你不怕死啊!”明萨尽力保持自己平衡,顺口应道。
“怎么会死?”老翁神色诧异,仿佛从明萨口中听到笑话一般。
“那里是假山,石头砸下来,还能活吗?”
“天择苑这么多年,从未死过人,也几乎未伤过人。”老翁不屑地冷冷道,这句话语气不是反驳,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坚定有力。
明萨看他的样子不像故意挑衅,自己也确实对这里不熟悉,也许,天择苑真的没有在地震中死伤过人。
“若是绝对安全,他们为何跑走?”明萨眼光环视众人,再对老翁问道。
这老翁嘴角扬了扬,坚定道:“那是因为他们不相信天择苑如此坚固,”看着明萨有些好奇的神情,他又郑重补充了一句:“但是我相信。”
&bp;&bp;&bp;&bp;仍述午后便来到圣京之边,大泽之缘,乘船于水上,向魔宫行进。水面上放眼看去,前方一艘大船上,正是纳府众人。
未见纳宗主,想是在船舱之内。反倒是纳修站在船尾,似也看出身后之船是蓝风所乘,便拱手为礼。
仍述与他互拜,心中对纳修此人,一时看不甚清。虽说他曾几番试探自己回到魔族的真实目的,还有暗影军师对自己的吩咐,但却并不能从他的眼中看到恶意。
一切举止都是那般得体有礼,让人亲不得远不得,一个富家子弟教育的模范式典范。
来到魔宫正殿中,法器宗和音律宗已分别有数人来到,人数不多,皆是曳朱腰金的人物。想来这等纷争之事,也无需众人齐聚看热闹了。
此刻,两宗各据一方,左右相隔,如同被横河阻断了大地南北,水火不容。
上一次,仍述来到魔宫中,便见过音律宗宗主仲群。仲群身形高俊颀长,面色白皙,却生得一副冷面孔,对人不善言笑。生得一副极薄的嘴唇,不经意间时常抿着,显得颇善决断。
这样寡言少笑的面孔,与法器宗宗主纳洪对比,形成强烈的反差。纳洪则常是一副笑面孔,如同他圆滚滚的肚腹,颇容易让人心生亲近。
然而,人果然不能仅凭貌相论心性。若非仍述通过魔宫议事,知晓了两宗真实立场,光凭两位宗主的相貌,还真容易与法器宗的纳宗主亲近了去。
而事实中,法器宗是力主遵循祖训与人类为战,善于挑起纷争的态度。而音律宗则反对战争,主张和平,希望族人有长久的太平盛世。
魔尊此次又一如既往的未曾现身,出面为两宗协调解决之人,仍旧是大统领。
大统领仍是皓发长眉,威严的一丝不苟。全身墨色长袍不带一点褶皱,极度平整。他出来时,身后侍从手上便捧着个木盘,盘中盛有一物。
大统领在高位坐定,环顾阶下一眼,眼光凌然,威慑众人。
他一个眼色道:“仲群,法器宗众人纳府遇刺,你可已听说?”说这话时,大统领半垂双眼,根本没在等待音律宗宗主仲群的回答。
这句话虽是问话,却不必回答。
法器宗宗主寿辰之上,法器宗最核心的各路人马,险些被全歼在纳府。如此大事,仲群若未听闻,说谎也要有个度。
“臣下听说了。”仲群上前一步,拱手拜道。
这音律宗宗主声音决然,一如他的相貌,过于冷清刻板,并不讨人喜欢。
大统领身后的侍从,已经捧着那木盘走近仲群。待那侍从双手高捧,将木盘递向仲宗主时,大统领在高位上淡然再道:“这东西,你且看看。”
两位宗主也是年过半百丰神英朗的佼佼之人,但在大统领面前,明显被压抑了光芒,乖顺无比。
仲群颔首,顺势从侍从盘中取下那精致的事物。
小小一枚,正是当日在纳府刺客的身上,搜到的那花样香囊。
看过之后,仲宗主的神色未变,仍是平静果决的样子。他将香囊放回托盘,拱手拜道:“臣下看过,不知此物有何不妥?”
“众目睽睽,哼哼,仲群,你可要看好了!”纳宗主见仲宗主神色稳健,忍不住心中怒火,站出一步,语气凌人。
大统领方才仿佛刻意没有说话,这耽搁的瞬间,纳洪便忍不住站出来与仲群对峙了。这一刻的停顿,做的甚为巧妙。
仍述悄悄朝高座上的大统领瞟了一眼,见他气定神闲,淡定看着阶下怒目相对的两人。
“你此话何意!”仲群背回手去,再上前一步,应道。
“大家且看看,”纳洪快步走过来,从那侍从托盘中瞬地拿起那香囊,举高了环顾四周:“这是从我府上刺客身上取下的,这香囊的色泽和纱织,哪里是我法器宗所有!”
在座的众人,除了法器宗的亲信便是音律宗的死忠,这些众人还需看什么。看或不看,他们的态度不会改变。
“光色泽和纱织,便断定是我音律宗人所有?要不要如此荒唐!”仲群丝毫不让,据理力争。
纳洪将手中的香囊重重甩到托盘中,站回自己的位置,愤然道:“我法器宗众人宴席,若非你等滋事,还会有谁想要我们死的好看?”
纳洪的意思大家清楚,此刻不是这个香囊能不能确认的问题。而是,当日纳府寿宴上,若是刺客得手,那么,法器宗将会毁于一旦。
只要不是傻子,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吗?
除了音律宗如此期盼法器宗的毁灭,还会有谁?
“信口雌黄!”仲群面色稍变,不知他是否太过老辣,脸上的神色竟然是恰到好处,被冤枉的气愤:“若说是我音律宗所为,请拿出证据,不要用个不知所云的香囊便强加罪名!”
“你岂有此理!”纳洪也动了怒,疾步上来,直冲仲群面前:“谋划失败便矢口否认,究竟是谁信口雌黄!”纳洪一只手直指而来,甚至要戳到仲群的脸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仲群也大叫道。
两人怒目圆睁,势如水火,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高座之上的大统领欠了欠身,神情依然淡定:“够了,”他这声音淡然镇定,殿中水火之势瞬间便被化解数分:“如此吵下去,能解决问题?”
两位宗主谁都不愿先退一步,仍是势不两立地对视着,但胸口的起伏明显缓慢了些。
“纳洪所言,对刺客身份的怀疑确实有理,”大统领稍顿片刻,再开口道。一开口便为法器宗说了话,对此事的态度昭然若揭。
仲群一听,自然为音律宗心急,刚要上前恭拜,有话要说。
大统领右手一抬滞了滞,示意他不要急,听我说完:“但所有事皆要凭事实说话,光凭怀疑却无证据,人心不服,不能平白吵闹治罪,仲群的辩驳也无可厚非。”
“既然两宗英杰都在,便各派一人,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如何?”
大统领如此说了,两宗主自然不能说什么。
大统领见无人反驳,嘴角一扬,眼光迅速在阶下众人面前扫过去,再顿了顿,指派道:“仲群,音律宗的后辈中,你一向看重班鸣,便让他去查证,如何?”
仲宗主原本铁青愤怨的脸上稍有慰色,他顿了顿,拱手拜道:“臣下无异议。”
“好!”大统领眼光一瞥,再看向法器宗一边,思虑须臾,对纳洪道:“蓝风乃国师派回的精英后辈,法器宗便由他出面,与班鸣一同负责查证此事。纳洪,你可有异议?”
&bp;&bp;&bp;&bp;听闻大统领要让自己与音律宗人,一同查证纳府刺客一事,仍述眼光一亮。回到魔族之后,这是第一次与自己任务,算是对自己能力的试探吗?
此刻,所有人都看着仍述,包括纳宗主也将眼光停在仍述脸上打量着。
他的眼神先是有些犹豫,但瞬即,他换上一副欣慰神色,似乎是想到了蓝风在寿宴上的机智表现,所以愿意相信他。
不过,就算纳洪想要自家儿子担任此责,此事也要避避嫌。大统领着意让蓝风去做,他还能多说什么。
“臣无异议。”纳洪原地不动,也恭拜道。
“如此甚好。”大统领将衣袖一摆,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满意地道。
“为查证方便,音律宗众人且在圣京暂住吧。等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无事,再领旨返回领地。”大统领依旧笑着,命令下的波澜不惊。
命令说完,大统领淡然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上略显出的褶皱,目不暇视地迈开步子走向后堂。
音律宗中人站在阶下,有些不悦,有些恼怒。大统领如此下令,明显是不愿相信音律宗的清白。留其等在圣京暂住,这也是变相的软禁。
不论怎样,魔宫永远都是法器宗的背后大树和强大后盾,他们有着同样的侵略野心,只要自己不站到主战一方,音律宗便永远不得公平了吧,仲群默然想道。
……
大统领起身离开,众人也后退散开去。临行之际,音律宗众人都打量着蓝风,这个蓝家少爷,这么快便要插手两宗事务了,果然深得器重,不容小觑啊。
仍述也顺着他们的神色瞟向班鸣,这个即将和自己一同查证刺客一事的人。年少精壮,神情冷静睿智,不似凡辈。
班家,乃音律宗四大家族之一。班鸣便是班家子弟,方才大统领所说,音律宗仲宗主一向看重他,看来,此人深得音律宗的拥护。
班鸣也朝仍述看来,两人目光相交,却无半点其余神色。
在默契地隔了一丈距离的左右两边,水火不容的两宗之间,两个年轻人,能给彼此透露什么神色呢?
“蓝风!”仍述刚迈出大殿,身后便传来一个浑厚声音,仍述转头,见纳宗主正招呼自己,身后还站着纳修。
“宗主。”仍述退回几步,恭拜道。
“哎,不必。”纳洪摆手一挥,说的豪爽,示意仍述不必多礼。
“蓝兄若不弃,便与我纳家同乘返回圣京吧。”这时,纳修从纳洪身后站出来,对仍述恭敬说道。
仍述自然不推辞,便与他们同乘一船。
本以为可以探得些信息,但一路上,纳宗主也只是与他闲聊,不过虚意说了几句拜托他为法器宗夺得证据之类的话。
其余更多,便是纳修与他探讨兵法,而纳宗主则意态阑珊地听着,摆出这是年轻人的话题,我不参与的态度。
等到了圣京,众人换乘马匹,仍述便与纳家分道而行了。
还未等仍述纵马行出多远,便感受到了这次更为剧烈的地震。马被摇晃颠簸的瘫倒在地上,仍述从马上跳下来,尽力保持自身平衡。
极目看去,圣京宽敞的街道边,瞬时倒下铺开了一些房屋。有魔族人从房舍中跑出来,纷纷躲避倒下的青土和木条。
站在长街尽头,看着眼中的长街上瞬间铺满狼藉,祥和的安宁瞬间变为仓皇避难。仍述下意识地出神望着这一切,那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为何魔族世代一定要遵循祖训,要占有人类的土地。
这里如此多灾多难,如此悲壮苍凉,确实不是一方适宜生存的土地。
仍述所站的地方离玄玑阁不远,玄玑阁之上制高点,正站着风姿绰约的老板娘。当蓝风和纳家人一同出现在长街口时,她便看到了他们。
老板娘知道,音律宗和法器宗这些人今日来到魔宫所为何事。这些破事,她虽不愿理会,但不代表消息不通。
自从丈夫离去,儿子成为魔尊,这么多年她一直中立,绝不参与任何一方,也无人能够左右她。
大地的突然震动,让她将目光瞬即看向蓝风。心底,竟然对蓝风生出一丝担心。再看他利落地从失控的马匹身上跳下,没几步便控制了自身平衡,老板娘苦笑一声,自己这不是自作多情吗?
国师派回来的人,能是个三脚猫功夫的败家子吗?经过他训练的人,不是冷血无情便是杀人如麻了。
可是蓝风每次出现,都让她心中泛起波澜,就像见到了熟悉之人。几年不见魔宫中闭关的儿子,如今他也应像蓝风这般高俊了吧……
一个在玄玑阁高处,回想往事如斯。一个在长街尽头,怅惘魔族悲歌。
片刻愣怔之后,大地恢复了平静。
平静后不过须臾,街上之人便开始有序整理房屋。上次地震,仍述不过是在蓝府中,见过府中侍从的应对有序。如今,整条圣京长街中的人们都如此秩序井然,更加震撼了仍述的感官。
每隔十几天便有一次天灾,确实将魔族人训练得如此有素了。
仍述无奈牵动嘴角,俯身拍拍趴在地上懒洋洋的马匹,将马调整好继续纵马向蓝府行去。
……
“小魔头?”一进蓝府的门,只见蓝府的院中也倒塌较重,仍述便开口唤明萨的名字。
“少爷,少夫人正午出去,此刻还未回来。”婉儿闻声便小跑上来,悄声应道。
“还未回?!”仍述喝道,心中一惊,生怕明萨在外出了状况:“她去了哪?”
“夫人走时说,她去天择苑待一会。”婉儿再应,声音已有微颤,她知道少爷动了怒,而自己也有些担心夫人的安危。
是了,她确实说是去天择苑,怎么这时候还没回来?婉儿的话音未落,仍述已经一甩衣袍,转身奔出府门外。
去天择苑,还一待几个时辰不回。这又是地震,又是慌乱,可不要遇到危险了,仍述越想越担心,纵马驰骋,奔向天择苑。
&bp;&bp;&bp;&bp;时至傍晚,很多从天择苑中跑出来的人,都纷纷赶回了家中,去看家里房屋的损失。明萨站在苑外,看着天择苑的侍从,开始有序整理苑中散落的树叶。
四下张望来,这天择苑环形建筑庞大一片,居然真如这老翁所说,竟无一片损伤倒塌。连院中的假山,也坚稳如常,毫无动摇。
唯一稍显狼狈的就是院中树木摇落的树叶,还有人们奔跑中无意识丢在地上的书籍纸册。
这时,老翁方才铿锵有力口中所说的:天择苑这么多年,从未死过人,也几乎未伤过人,这陈述变得更加有力。
明萨瞥向与自己几步之遥的老翁,见他仍是不动声色的呆板立着,看着院中侍从有序的忙碌,他似审视又无过多神情。
“小魔头!”
远处奔驰而来急促的马蹄声,仍述跃马而来,声音清朗高亢频频传来。明萨应声转头,看到仍述脸上的神情,由担心释为放松。
“你怎么来了?”
“怎么还不回家!”
仍述从马上跃下,两人异口同声,望着彼此问道。
“我这就回家啊。”
“我来找你啊!”
再一次不约而同,脱口而出,说完两人都不由笑了。
仍述拉起明萨的手便要离开,明萨才一转身,身后的古板老翁立即发声:“你还没说,我要怎么写呢!”
这语气有些质问,有些赌气,却又没多少脾气,毕竟是有求于人,总不能大吼大叫。
仍述知道这老翁是与明萨说话,瞬即抬眼看过去,盯着他有意打量。明萨也应声转头,见他一副认真的神色,不禁心中哑笑:“你每天都在那假山下写字吗?”
老翁瞥瞥仍述,再看回明萨:“不一定。”
“想知道的话就来那角落等着,我会来找你的!”明萨灿然一笑,说毕一跃身,便跨上马。仍述随她也上了马,轻喝一声,高头骏马便朝蓝府方向奔跑起来。
古板老翁立在原地,望着马上青年男女的背影,出神怅望。
这男子他见过,是刚回魔族不久的蓝风。大统领前一次召集众人到魔宫议事,也是蓝风第一次出现,那时,自己便在屏障之后见过他。虽然众人都不知道,正殿的屏障之后,还有自己这一双眼睛。
那么,方才这姑娘,便是他带回来的定亲妻子?
天择苑苑主嘴角掠过一丝暖笑,怪不得她不认得自己,看来确实没来过天择苑几次。
若是常来,她应该像这里的人一样,知道在外院的角落中,经常会有这样一个貌不惊人,衣不华贵的老人,偏执地固守角落,写着一些什么,无论春夏,秋冬。
魔族人,圣京人,只c书盟消遣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个老翁的存在。但他们却并不知道,这普通到落入尘埃的老翁,便是天择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苑主大人。
天择苑苑主名易仁,多年来一直掌管天择苑,是国师最安心的后方阵地掌管者。初因是易仁是国师的外甥,有亲缘关系,再因便是他为人十分老实可靠。
天择苑中藏有黄金家族很多最珍稀的法宝和秘密,国师将天择苑交给他,叫他与大统领相互制约,方能放心离开魔族。
为避免纷争和自身陷入危险,易仁一直闭门不出,或是掩藏身份。如今认识他的人,也只能是一些与国师亲近的圣京老人了。
比如,国师那七个曾经叱咤魔族大地的徒弟,一定认识自己,无论自己的面相如何沧桑。其余人,大多在他出现在天择苑角落中时,都以为他只是无家可归的一个孤寡老人而已。
不过,国师那七位,曾经耀极一时的黄金家族的亲传徒弟,如今也死的死,去的去,老的老,散的散,再无当年风采。
二十多年前,七位徒弟与国师关系崩裂之时,也是圣京发生巨大动荡之时。
那一夜,易仁愁白了头发。他为他的罪责感到羞辱,痛不欲生。也正是如此,才让易仁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
如今,易仁年过半百,他至今未娶。不知是为赎罪成了习惯,还是藏了太多秘密,心已如死灰。
现在他的生活,除了替远在人类的国师看着这个魔族机要的天择苑。其余的,便是为他曾经的罪责赎罪了。
苑主易仁转身,朝向玄玑阁的方向。从这个角度,无法看到玄玑阁最高的顶楼,但他知道,她一定站在风里,怅望着魔宫……
方才地震时,那人类的姑娘,奋不顾身冲过来,将自己一同拉走跑出院子。她一连串的真实情绪动作,让易仁体会了久未有过的暖意。
仿佛方才那一刻他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是有陌生人关心他的死活的。
作为初到魔族的人类,必然没有经受过如此频繁的天灾洗礼。在大地剧烈震颤的那一刻,她自己一定也是十分惶恐的,却还记得折回身来,将自己拉走。
若是别人,易仁一定会反抗。因为他知道,天择苑不会倒塌,身后的假山也不会,所以他不会受伤。
而那一刻,在一个人类女孩的关切下,他知道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真诚和善良。他突然有些享受这种被关怀的感觉,于是,顺势跟她跑了出来。
想来,人类同样坚强智慧,而且善良。
黄金家族,他们的体内也流淌着人类的血液。所以,当年反叛国师的徒弟们并没有错,如今他们的坚持也是正确的。
与人类为战,让人类和魔族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战争当中,对现在对后世皆不可取,哪怕,这是祖训!
虽然自己有罪,也愿用余生来赎罪。但是,当年选择与反叛势力站在一面,这决定自己从不后悔……
只是,风灵,你何时才能够放下心中的伤和恨?
是不是看到魔尊平安出关,你便能释怀?还是,要我赔上我这条本该被拿走的老命,你便会忘却?
我求你原谅我,正是因为,你原谅我的那一天,也是你自己敞开心怀的那一天啊!
&bp;&bp;&bp;&bp;“方才那老头儿是谁?”仍述骑在马上,问身前怀中的明萨。
“在天择苑外院中看到的,他孤零零地坐在角落,不知是谁。”
“绝不是一般人…”仍述回想着方才打量那老翁的情形,沉吟道。
明萨在前面点头肯定,随后便将自己如何见到他,又如何与他攀谈,再到天地震动,将他一同带走的过程,向仍述讲述一遍。
“方才我去找你时,苑外已经没多少人了,其余人都赶回家中查看房屋情况,他为何不走?”
“若不是无家可归,便是……”
“便是,他就住在天择苑中。”仍述接过明萨的话,说了完整。
“若不是凡辈,该不是天择苑的一个老奴,难道他是?”明萨侧头,将侧脸露给仍述。
仍述凑近小魔头的脸颊,狡笑一声:“你很聪明!”
明萨斥他一眼:“可是,天择苑的侍从出来整理院子,见到他却并无好脸色,仿佛正是对待一个天择苑的流浪汉一般。”
“天择苑苑主一向神秘不显身,据说连向侍从吩咐命令,也是用法宝从或窗或门的地方传递信条。是否连苑中侍从都未见过其真身呢?”仍述解释道。
明萨点头,这解释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天择苑中保管着魔族重要机密,苑主确实要掩藏身份。而且,苑主应该是个绝顶高手,不然,如何保证自己不被威胁?
“看来,我确实要去帮他写信了。”明萨巧笑一脸,误打误撞,竟然碰到了天择苑的苑主大人。
不过,那老翁的信是写给谁的呢?看起来一副刻板呆滞的样子,他的心上人会是谁?
“今天在魔宫,大统领令我和音律宗的班鸣,一同查证纳府遇刺之事。”仍述道,也开始将自己今天的遭遇向明萨讲述。
班鸣?
“班鸣可是班家少爷?”
仍述点头:“是,还颇受音律宗看重。”
“纳府刺客一事,不一定是音律宗所为啊。老秦提前便警示我们,说明他对此事有所知晓。说不定更是他一手谋划,他是哪方势力,便是哪个势力所为。”明萨分析道。
明萨所说不错。但是,如今正是不知老秦是何方势力,才无法判断当前形势。
自回魔族,明萨和仍述便是蓝家势力,无奈被划分在主张与人类征战的法器宗一边,音律宗必然是他们的敌人。
然而,音律宗却是主和派。无奈,仍述不敢表露出一点想与音律宗亲近的态度,因为他们还受老秦的控制。
虽然老秦从不透露,他要给仍述在魔族的任务是何事务,但仍述和明萨隐隐能感觉到,一定与两宗征战有关。
或许,就是让仍述加入法器宗,壮*器宗的势力,然后一举消灭音律宗势力,为魔族一统带来价值。
虽然他们不愿,但身不由己。
如今,只能安慰自己,音律宗中也有人同样主战。只不过因为宗主仲群主和,这些人也不敢声势。况且,无论他们主战主和,都是魔族人,与人类无关。
或者,无论他们主战主和,没有光影梭移,他们也无法来到人类,真正发起对人类的战争。
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完成暗影军师交代的任务,才好尽早返回人类。第一时间,要将魔族暗影军师在鼎界的谋划,通知万孚尊主,着意留心鼎界势力的动作。
毕竟,魔族人若想对人类不利,一定是通过鼎界生事的。
“两宗之间一向不和,奇怪的是,魔尊和大统领出面却没有想调停的意思。”仍述沉吟道。
“如果魔尊坚定继承祖训,势必要对音律宗不利。横河之南的音律宗,擅长操纵猛兽,又有仲家军坐镇,或许一时无法动摇根基。魔宫态度暧昧,可能是等待时机,点滴渗透?”明萨随仍述分析道。
仍述坐在明萨身后,没有接话,但他默然摇摇头,心中另有所想。只不过,这想法只是猜测,也无从与小魔头说起。
他总隐约有种感觉,魔尊和大统领对两宗的争斗似乎是放任不管的态度。若这偌大的魔族大地,是两个只爱清闲度日,不愿插手争斗的人做主,未尝不是可悲之事!
“还有老秦的身份,我们要尽快查探。”仍述轻勒缰绳,马儿瞬即转了方向,在青石街上拐了个弯。
“满府都是他的眼线,这事急不得。”明萨在仍述身前,轻言道。
“对婉儿,你可有进一步行动了?”
“总要寻合适时机,难不成你要我弄巧成拙?”明萨侧目回来,似有嗔意:“放心,我每天把她放在身边,循序渐进。”
明萨眼睛一眨,灵波闪动。仍述便只有心防崩塌,痴痴微笑的份。
马徐徐停在蓝府门外,一众侍从已经匆匆迎上来。
“少夫人,你没有受伤吧?”婉儿急急跑出来,上下打量着明萨周身。看过明萨再看仍述,生怕少爷再像之前那般发怒。
明萨笑笑摆手:“不过是去天择苑,那里不会有人受伤,我怎就会受伤?”
仍述不理会这些侍从,已经拉着明萨入府中后院。府中被地震所致的杂乱尚在整理,这半天便又在后院帐篷中渡过。
夜里微凉,有侍从禀报说,府中正院还要明早方能整理好。侍从们便打算先将少爷和少夫人的房间整理好,让他们晚上可入住。
明萨眉毛一动,浅笑道:“不必顾我们,太麻烦了,你们按原本顺序整理就好。”说着,还给旁边的仍述递了一眼。
仍述心知肚明,也附和道:“是啊,这帐篷住着也无妨,你们不必费事。”
侍从们便应了,返回府中忙碌。
夜半,明萨在帐篷中浅睡。一阵风吹来,颇感帐中再蒙上凉意。就是现在了,明萨心中思虑。
她悄声起了身,将床边长衣披在身上,随手取了层被子,步履轻轻来到帐篷外。
婉儿作为明萨的贴身侍女,主子住在帐篷中,她可没有单独帐篷可住,便是在帐篷外搭个架子守夜罢了。
明萨悄声来到婉儿身边,见她环抱着自己双臂,缩作一团,正沉沉睡着。眉宇紧蹙,额头微微有汗,神情抽搐,似乎正被噩梦缠绕。
明萨心中顿时生出一阵心疼,瞬即将手中被子蹑手给她盖好。仿佛感受到了温暖,婉儿的眉头舒展几分,安然睡去。
&bp;&bp;&bp;&bp;夜色流觞,寒意莹莹,万物戚戚。
来到帐篷之外,看着守夜的婉儿终于舒展眉头,安然入睡的样子,明萨心中自有慰意。
其实,明萨本就计划好,等到夜半时分,在最冷的时候,抱了被子来给婉儿盖身。原本心中的计划是,装作给她盖被子故意将她搅醒,然后与她在这夜深人静之时说说心里话。
自然,这心里话的目的是要戳进婉儿的心里,让她对自己加深感情和信任。夜深,风凉,人在这个时候最是防备松懈,最为忧伤感性,这个时候对她说心里话也最为有效。
可是,当明萨蹲在婉儿身边,看到她无辜的皱着眉头被噩梦缠绕时,却不忍心装作不小心将她叫醒了。
再见有了温暖的被子,婉儿安稳睡去,明萨曲腿坐在她身边,仰头望着漫天星光,自有所思。
若是以往,自己哪有今天这些念头。
即使有人告诉自己,要用假话去套牢心腹的心,自己也会不屑一顾吧。怎么如今,不经他人提点,自己心里就能有这么多沟沟壑壑?
成长,果然能让人变成原本最不屑的样子。
明萨久久没有回帐篷里去,虽没有与婉儿的假意对话,却自己在静谧夜空下想了很多。最初是看着婉儿,想到了远在燕州的玉儿,那样真诚的主仆之情,此刻焉能再有?
继而,通过玉儿便想到了明烈,也不知他此时在燕州处境如何了。还有失忆了的哥哥明奕,如今是受鼎界魔族势力控制,还全然忘记了过去的一切。
魔族这里疑团重重,与疑团一同存在的,危机也不会少。必然有重重阻碍,等待她和仍述去闯,去破,闯过了,破开了,方能离开这里。
不过幸好,有仍述也在这里,两人能够坦诚相待。能与他心无隔阂的相处,纵然有危险有艰难,也变得不值一提了。
……
第二天清晨,明萨睡的有些久。她刚刚起床,在帐篷中穿衣梳理,便听到帐外传来婉儿的轻声:“少夫人,您醒了吗?”
“啊…”明萨应着,听她的声音仿佛有话要说便再道:“你进来吧。”
婉儿应声入帐,转身瞬间匆忙放下帐篷的帘子,生怕寒风随自己涌了进来。明萨坐在镜子前,自顾自地拨弄着头发,见婉儿半晌不出声,便侧头看去。
只见婉儿怀中抱着昨晚明萨给她盖上的被子,正有些害羞地站在门边,颔首呆立。
“怎么了?”明萨问道。
“少夫人昨晚给奴婢盖了被子?”婉儿微微抬头,羞愧着问道。
“哦,”明萨梳理完头发,起得身来,嘴角似有一丝微笑,淡然道:“我夜半醒了,出了帐篷见你冻成一团,便给你拿了床被子。”
“谢夫人!”婉儿抱着被子就直直鞠了一躬,深深弓着身子半天才起来。
抬起头来,婉儿看着明萨床上的被子,又有愧色:“夫人将被子给了我,昨晚就盖单被,可有着凉?”
明萨噗嗤笑出声来:“你们一个个都当我是纸做的吗,哪有那么娇气。”说着明萨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想:“你们千万别被少爷的大呼小叫吓到,我没他那么矫情。”
少夫人挖苦少爷,婉儿听了这话,也不禁嗤然一笑。笑过之后她的神情终于有些放松,自己走过来,将怀中的被子叠好,规规矩矩放到明萨床边。
“你昨晚做噩梦了。”明萨语调自然,淡然说道。
“…是吗?”婉儿抿紧了嘴唇,再拘束起来,默立在明萨身侧:“奴婢可有说了什么?”婉儿试探着去看明萨的脸,语声急切,还急忙解释道:“那都是胡话,夫人信不得。”
“我去给你披被子时,你在梦靥当中。不过你没有说梦话,后来暖和了便好了,或许是冻的。”明萨对她和缓笑着:“下次我再睡帐篷,你不必在外守着了。”
“那怎么成,若是叫管家知道了…”婉儿一放松,便将管家老秦说出口来,话说一半,她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是,忙噤了口。
明萨微然一笑,装作没听到什么的样子继续道:“就算要守夜,也在帐篷里吧,这里这么大,还装不下你一个?”
婉儿再不敢说管家不许之类的话,只是连连摇头摆手,支吾道:“不成,怕是不成……”
明萨看到她的窘态,不由笑了。无奈地摇摇头,似乎是说,那便不难为你了。不再看向婉儿,明萨垂着头,眼帘也微垂,轻叹一声。
“看到你,我总能想起我家中的一个侍女。她叫玉儿,我与她情如姐妹。”明萨轻声叹息着,回忆玉儿在她最失意时候给予的支撑。
“在我父将最失意,我家族最无助时,她一直陪在我身边。如今,相隔如此遥远,不知何时可能再见?”
气氛凝滞半晌,明萨和婉儿都没再出声。
片刻后,明萨抬起眼帘,看向婉儿,只见她眼底莹然,已有眼泪要夺眶而出。
“婉儿,你有心事?”明萨轻声问道。
啊?
婉儿瞬即回过神来,方才被明萨的话影响,似乎将她的思绪带回了什么地方。或许是幼时温暖的家,或许是亲人相聚的场景,竟让她如此触动。
“啊,没有…夫人,我去准备早点了。”婉儿来不及抹去瞬间滑落的泪珠,忙不迭转身出了帐篷。
她在自己面前诸多掩饰,府中侍从对管家老秦的命令都十分顺从,想必都是他多年训练出来的人。
方才婉儿不小心说出半句:若是叫管家知道了…后半句会是什么?叫老秦知道了,难道会要了她的命不成?
看把婉儿吓成这个样子,老秦也该是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之人。他对棋子线人的训练手段,恐怕与暗影军师同出一辙吧。
不过婉儿是个感性的人,之所以叫她做贴身侍女,正是因为明萨看中了她的有血有肉,要比其余侍从更容易打动。
真情,是最能触动人心的东西。若非自己提到原来的侍女玉儿,恐怕婉儿也不会如此触动。
&bp;&bp;&bp;&bp;音律宗众人因魔宫大统领的命令,不得已暂时不能返回横河之南领地,只能在圣京驿殿中留着。这无疑是音律宗暗中的羞辱,也*裸地宣示了魔尊和大统领对待两宗的不同态度。
仍述既然领了查证刺客的事务,也便有了与同为负责人的班鸣进行接触的机会。音律宗大部分人都支持魔族与人类和平相待,不攘战争,这才是仍述应当支持的宗派,而并非法器宗。
作为蓝家少爷,仍述平常自然不能与音律宗人过多接触,现在反倒给自己提供了这个机会。
仍述与明萨商议过后,第二天便独身去了班鸣所在的驻殿。
班鸣也是英朗之辈,见蓝风主动上门来,神情中亦有些相惜之意,却又碍于两宗关系,似有隐晦。
“我尚未来得及去蓝府拜访,倒是蓝贤弟来得如此早,倒是我的不是了。”班鸣迎着仍述,连连道自己失礼。
仍述则忙摆手:“怎能怪班兄?如今你暂住驿殿,理应我这常住圣京的人先来拜访才是。”
两人客套着,却都有些不自在,气氛有些巧妙的尴尬。说话间已经来到殿中,班鸣命侍从去泡茶伺候。
仍述用眼睛余光扫了班鸣一眼。第一感觉,认为班鸣与自己的性情倒有些相似,对这些寒暄客套和虚假之礼有些抵触。
顺了自己的感觉,仍述挥起衣袍,端然坐在座椅上,爽朗再道:“嗨,也不与班兄过多客套了,这些事我本也不会多理。”
抬眼间,见班鸣眼中似有惊喜之色,仍述继续道:“想来班兄也是爽朗之人,我便不多绕弯子。我是个急躁脾气,领了任务便想来早早了清,等不了许多。”
班鸣听毕,哈哈笑出声来,笑声中尽是畅快。
“蓝贤弟果然痛快,我确实不是虚妄之人,你若一味与我客套拜礼,我也就那几句套词了。”
说完,两人一同畅快笑开。
“对纳宗主寿宴之上刺客一事,班兄怎么看?”仍述率先敛正神色,开口问道,抢占先机。虽然不与你绕弯子,但该动的脑子还是要动的。
班鸣眼露慎色,嘴角瞬即扯出一抹微笑,似乎是没想到蓝风的攻势如此迅速:“如今音律宗被所有人的矛头指着,说什么都显苍白。对刺客一事的看法,应当我先讨教贤弟才是。”
班鸣不急不慌,徐徐道来,说的确是实话,但话锋一转,却将难题抛给了仍述。我先看你如何认为,我便也好说出我的看法。
仍述瞬即灿然大笑,两人相顾,再一次一同笑开。两个高手之间的对话博弈,确实有趣。
“班兄且不要为难我了,你也知道,我回魔族还没多少日子,就遇到这种事,你以为我能有多少想法?”
仍述再一句实话脱口而出,面露无奈神色,凌空一转,再将话锋掠向班鸣。唇枪舌剑,两人仅隔盏茶的案几距离,中间似有刀光剑影。
班鸣再笑,不过这笑声足够短促,他很快敛正了神色,沉吟片刻道:“也罢,如今我宗且说什么,魔宫和法器宗也不会信的。”
“你既不说,要如何取信?”
班鸣点头,再徐徐道来:“我只能说,纳宗主大寿宴席上那些刺客,确实不是我宗所为。”
“哦?”仍述眉峰一挑:“仲宗主可有当面向大统领解释?”
“昨日在魔宫的情形,蓝贤弟也看到了。大统领和纳宗主哪有给机会,让我们辩解?”班鸣无奈重重叹息一声:“如今我们被暂留在圣京,如同软禁,这态度还不够明显?”
仍述一直盯着班鸣的神色,在他眼中看不到一丝说谎的虚妄。反而,他的眼中充满无奈和冤屈。他说的,仍述相信八成是真。
“恕我对魔族之事暂了解不详。不过,在这大地之上,除了两宗恩怨,还有谁那般怨恨法器宗众人?”仍述追问道。
班鸣抬眼看他,见仍述这话虽然直白不委婉,但却也没有嗔怪之意,似是正经要与他中立谈论此事。
“确实奇怪…所以,仲宗主也有慌乱,一时间不知如何查证。”
“纳宗主第一时间便派人下去,严查绿漪和逃走舞女的下落,至今尚无消息。若音律宗真被冤枉,找到她便有了人证。”仍述再道。
听了仍述的话,班鸣脸上的无奈之色更重。他有些无措,不知该苦笑还是怎样,沉默片刻回应说:“蓝贤弟认为,找到逃走的刺客便能解决问题了吗?”
盯着仍述的眼睛,班鸣加重了语调再道:“若刺杀一事,是有人刻意赖在音律宗头上。只怕,找到那些舞女,音律宗的罪名只会坐实吧!”
听了他的话,仍述眉间蹙起来,这话确有道理。
关键是,仍述一时想到了管家老秦,若是老秦是刺客的幕后指使。那么,老秦的目的是要将音律宗置于死地吗?
班鸣见仍述沉默思索,他的话却没有停:“一旦音律宗顶上了这个谋杀法器宗众人的罪名,仲宗主自然被制裁。宗主接班人…相信贤弟也知道,并无合适人选,到时音律宗便四散而去,再无实力做某些人的绊脚石了。”
仍述知道,班鸣所说,意指法器宗宗主及谋划的众人,一意想要音律宗瓦解。而仲宗主之下,只有一个儿子,便是那个只懂酒色的仲聪,仲聪可不是个接任宗主的合适人选。
“班兄,”仍述抬头,正色道:“你果真认为,法器宗为冤枉音律宗,可以将自身置之那般危险境地?”
“危险?”班鸣只以为仍述有意替自己的宗派推脱,语调提高几分,辩道:“若是危险,怎会如此容易化险为夷?况且,刺客所用之毒,居然对人身并无大害?”
“当日我在场,我自然知道凶险与否。”仍述沉思片刻,心间诸多关于老秦的事先提醒,却无法对班鸣说明。
但若不是老秦对他和明萨早有提醒,那日纳府宴席之上,确实异常凶险。
“班兄若信我,我便实说了。”仍述沉吟道,神色郑重而真诚:“正如音律宗自觉顶了莫大冤屈一样,此事,我并不认为是法器宗有意诬陷…”
&bp;&bp;&bp;&bp;班鸣的殿宇之中,侍从端上来的茶早已凉透,班鸣和仍述两个却一口也没尝过。
从最开始的唇枪舌剑,寸步不让,到后来两个人逐渐看到了彼此的真诚,便言辞锋利地探讨开来。
仍述无奈,不能将老秦的事对班鸣说明。于是班鸣一定认为,刺杀一事,就是法器宗纳宗主和他的谋事商量好,施出一出苦肉计,故意要让音律宗栽跟头。
不过,经过几番争论,班鸣倒是对仍述颇有好感。只觉得这人虽然不够熟悉,却坦诚相争,不遮不掩,颇有青年英杰之间的志同道合相惜之感。
仍述也是同样,或许是因为他本就知道,音律宗是主张和平的一宗,所以心底里早已对班鸣有了好感,所以接触起来颇为顺意。
然而,对于大统领交代下来的查证刺客的任务,两人也是有些无奈。
说由他们负责查证,除了捉拿绿漪回来,还能如何查证?不过是在两宗之中,分别找个见证人罢了。
刺客之事,已无可议之处,他二人终于放松神情,叫侍从重新换了热茶。仍述顿觉口干舌燥,想必刚刚高手过招,颇耗心神,仍述一面喝茶一面心中哑笑。
“这茶可喝的惯?”班鸣放缓了语调,终于可以轻松说话。
“清香,温润,是好茶!”仍述赞道。
班鸣悠然一笑,笑意发自心底:“这茶是家人特给我带来的,是南方特质的雀舌茶,以清香润口出名。”
仍述见他笑的似有羞意,便抬眼看他,不知所为何故。
班鸣见仍述好奇,便解释道:“贤弟有所不知,原本,我的婚期便定在这月月中。如今却被软禁在此,让家中人担心了。”
“这样啊!怪不得班兄面有喜色。那便不仅是让家中人担心,更是叫家中佳人担心了。”仍述笑侃着,忙将茶杯放下,拱手一拜:“小弟在此恭喜班兄了!”
班鸣无奈苦笑一声,修长的眉扬起来道:“也不知能否在月中赶回家中完婚,若不行,怕要家中再觅良辰了。”
仍述真诚地笑着,瞬即又打趣起来:“好事多磨,既然佳人有意,班兄不必心急。”
班鸣灿然一笑,挥手道:“罢了,不提这些事。”
他换上一副自在神色,再向仍述问道:“听闻贤弟从人间也带了定亲之人回来。人间女子,肯与蓝贤弟一同归来,必然也是两情相悦已久。有否也选个良辰吉日,将意中人正式娶回家中?”
仍述微笑,沉吟道:“如今我初回魔族,对万事皆不熟悉,实在自顾不暇,暂时没想那么多。”
“是了,是了,好事多磨。”班鸣引用仍述的话,笑道:“听闻弟妹是位女中豪杰,人中龙凤,待我结亲之日,蓝贤弟要带弟妹一同来我班府做客啊!”
“一定,一定。”仍述抬眼,见班鸣说的真诚,并无客套应付之意,心中更是触动,连连应声。
……
这边仍述与班鸣饮茶攀谈,那边的明萨在蓝府中也不安分。踌躇了一阵,她还是决定前去天择苑找寻那个可能是苑主的老翁。
天择苑和玄玑阁一样,都是魔族最坚固最完美的建筑。除了魔宫的无可匹敌外,这两座建筑也从未被天灾损毁。
所以天择苑的整理工事早已完成。苑主易仁早早便铺了纸张,坐在那个角落里,安静地沉思。
天灾过后,今天几乎无人来到天择苑,这里是彻底的安静。连风吹落叶,一叶落地的声音都被放大数倍,听起来倍感凄凉。
昨天,那个人间姑娘走时,笑着说她还会来这里。易仁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感受得到她眼中的真诚。
况且,作为人间归来的人,她对自己必然充满好奇,不然也不会用帮忙写信的理由,刻意来接近自己。
易仁木讷刻板,但脑筋并不迟钝,这些事他自然想的明白。若非如此,天择苑这等机要之地,国师岂敢委任与他?
正在易仁怅然出神之际,他半低着头,视线所及的青石之上,现出一个雾绡之衣的裙摆,还有一双五色丝线连文的靴子。
这女子的双脚站到离自己有段距离的地方,便驻足不动了。
她果然来了!苑主易仁豁然抬头,只见那人间女子正笑意盈盈地站在十几步开外,看着他。
“果然信守承诺。”易仁开口道。
“是呢,不仅信守承诺,我还怕你等得及了,一点都没耽搁便来找你了。”明萨应道。
易仁动动嘴角,似乎有笑,却没有看到笑意。这姑娘的性情倒是爽朗,不让人厌烦。
“我今天可以坐进你的角落里了?”明萨明知故问,打趣道。
易仁郑重地点了点头,有事说事,无事不多话的他,不懂得人与人之间的言语调侃。他似乎是真心求教与明萨,神情都变得恭敬起来,完全不似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态度。
这个老翁还真是个讲道理之人,明萨心中暗笑,瞬即走近他,坐在他的身边。
“你可有想好,如何写信,我才能打动她?”易仁记得昨天明萨说的每一句话,连那句明萨搪塞他的话,他都记得清楚。
“我想过了,”明萨摆了摆头,有得意神色:“你放心好了。”
易仁见她露出得意神色,神情凝重了几分,敛正神色,强调道:“我不是开玩笑,这信很重要的!”
明萨瞬即点头,解释道:“是重要啊,我没说我在开玩笑。”心中却想,真是无奈,这老翁讲死理,你跟他开玩笑,反而多事。
“那我要如何写?”易仁盯着明萨的眼色,见她确实镇定了神色,方才追问道。
“首要的是,你的信中,没有对她的称呼。没有称呼便没有亲昵感,这点不好,要改,”明萨盯着易仁的眼睛,停顿须臾再问道:“那么,她叫什么,或者你对她的爱称是什么,你可以先写称呼。”
苑主易仁眉头皱了皱,似乎在犹豫什么。
不过,片刻之后,他提起了笔,在空白的纸张上,一笔一划神情郑重地写下:风灵雅鉴。
&bp;&bp;&bp;&bp;风灵?
风灵!
明萨的脑海里,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她知道这个名字很熟悉,她曾在天择苑关于魔族的记载里见到过。只是,一时之间卡在记忆拐角,想不甚清。
“接着呢,如何写?我以前写的有何不对?”苑主易仁打断她的思虑,催问道。
啊!对了!
关于黄金家族的历史上曾经记载,国师有七个徒弟。他们曾是黄金家族,是整个魔族土地上的骄傲和旗帜。
其中,国师最小的徒弟是个女子,她与其余几位徒弟年龄相差较多,颇为受到国师的喜爱照拂,这个最小的徒弟就叫风灵!
不过,关于七个徒弟的详情,史册上并未详细记录。而且,二十多年前,不知黄金家族曾经发生过什么,那一段历史,是天择苑记录上的空白。
但是,可以确定记载的是,过了这许多年,国师的七徒弟,是如今执掌玄玑阁的老板娘无疑。
那么,风灵便是老板娘,老板娘便是风灵了!这许多年来,风灵一名再无人脱口称来,倒是老板娘之名,炙遍横河南北。
如此便更可以确定,这个古板的爱慕玄玑阁老板娘的老翁,便是天择苑的苑主,易仁。
“你对她心生爱慕?”明萨收回飘远的思绪,见这老翁已经等得急了,于是便一挑眉毛问道。
老翁古板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竟垂下了头,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颇为可爱。其实,这神情便已经算是回答了。
但依照他十分讲道理的性子,半晌后,他居然控制了神色,抬起头来郑重应道:“是。”
明萨心中暗笑,这样的个性还真是没遇到过,古板到极致竟显得笨拙可爱起来。回想昨日看到他信的草稿,明萨咳了咳,再道:“你以前,有做过亏欠她的事?”
老翁眉宇间神色微动,愁云映上双目,让他的眼中多了层看不透的沙雾。这问题,似一枚尖锐利刺,直戳心中最痛之处。
若是旁人无故提起这些往事,苑主易仁可能会不受控制疾速上前,将那人的喉咙握在手中紧紧扣住。
但这姑娘只是淡然问起这个问题,不带一丝多余情绪,也没有试探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反而对易仁的刺激最小,况且是自己要跟人讨教,没理由摆臭脸。
易仁倒抽一口冷气,缓了缓,再郑重道:“确实有亏欠。”
这沉重的情绪将明萨也带入愁绪几分,但明萨瞬即挥了挥头,示意自己不要被他影响。扬声道:“如若你想要她开怀,便不能总提起伤心往事。”
见老翁神情认真地看过来,明萨顿了顿继续说:“昨日你的信,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看得出,你信中所说,不过是想要她忘掉过去不快,享受今人今事…”
听到这里,易仁重重点头,连连称是。
“可你口口声声说想要她忘记过去,而你,信中却句句提起过去不快,要她如何忘记呢?”
嗯!是!
苑主易仁一迭声地点头,眼中一片恍然大悟神情:“但是,不写这些,我们无多交集,我信中应当写什么好?”
“你既然对她仰慕,为何不倾诉仰慕之情?”明萨断然反问。
“啊?”易仁有些惊讶,似乎是说,还能这么直白?
明萨不由自主地睨了他一眼,就像抛给仍述一个白眼那般自然。这眼神是跟他说,追求女子,不想直白还想要多婉约?
“写信的目的是要她知道你对她的情意,而不是勾起她痛苦的回忆,不是吗?”明萨朗声反问道。
易仁哑口无言,这姑娘真是说到了点子上。自己一遍遍提起往事,还想劝她忘记伤痛?真是自欺欺人,连自己也无法释怀,不是吗?
“那,我要怎么写?”易仁反应过后,再问道。
明萨提起一口气,深深呼出,这老翁着实没多少情分天资,想必情话也不会多说几句。
“她美不美?”明萨思虑片刻,转而问道。
“美!”
“她聪不聪明?”
“很聪明!”易仁木讷地答道,说完,还自顾自挑起了嘴角。明萨心中了然,这木讷的老翁,喜欢的女子定是十分灵气的。
“那她温不温柔?”
本以为这老翁会继续回答“温柔”,没想到他迟疑了须臾,似乎很纠结于这个答案,但最终,他定了定神道:“不温柔。”
明萨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已经要脱口而出,却被他这回答呛了一口口水,咳嗽不止。若是在其他人身边,这笑料足够明萨笑弯了腰。
但在这个正经的不可一世的老翁身边,若是你笑弯了腰,他或许会严肃地生起气来,还是不要惹他的好。
不过回想玄玑阁老板娘的言语举止,确实不够温柔淑态,这老翁可真是个言之必诚的刻板之人。
易仁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回答有些过分,居然说自己的心上人不温柔,一时间噤了口不说话。
还是明萨自己调整情绪,憋住笑意,对他摆摆手道:“那温柔这一条就避开不提!”
易仁依旧认真听着,了然颔首。
“既然她很美很聪明,你的信中便如此赞美啊。”明萨两手一摊道。
易仁再颔首,沉思片刻,他开口道:“我明白了,我先写一遍,再给你过目。”
明萨挑挑眉毛,示意没问题。
易仁心思凝重地思虑着,不时提笔,再不时陷入沉思和纠结,来来去去,磨磨蹭蹭。明萨已经在天择苑中再看了一会的书,出来时他还没有写好。
明萨有些没了耐心,看他那苦闷的样子,也该写不出什么好的赞美之词来。
“先给我看看吧。”明萨将手一伸,要老翁怀中的纸张来看。
苑主易仁似有踌躇,但最终他还是乖乖将信纸递到了明萨手中。明萨一眼晃过,这种信,谈什么追到女子?这辈子也没可能了。
虽然明萨已经努力控制着表情,但易仁还是看出了她的意思,自顾喃喃道:“我也知道不行…”
“这样,”明萨将纸张还给他:“我来口述,你来写。”
易仁哦哦两声,点着头。看明萨颇有架势地背过双手去,朗声便脱口而出对女子仰慕和思念的溢美之词。他一面牢牢跟着写,还不时打断明萨的话,示意她这话用不得,实在太露骨。
明萨偶尔也会采纳他的建议,稍显含蓄些。但多半还是根据自己的心意去写,毕竟,女子爱听什么,她最清楚。
信终于写好,易仁在微凉的风中已经满头大汗,也不知他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紧张。他抬手抹去汗珠,将信小心折好便要动身。
“你去哪?”
“去,送信啊。”
&bp;&bp;&bp;&bp;表达爱慕的信件刚刚写好,这老翁便要动身去送信,急切地难耐一分一毫。明萨真是无语至极:“你这就去送信?”
易仁露出自然而然的神色,怎么,难道现在不能送信吗?信写好了,不就是拿给她看的吗?
没想到他木讷的性子,还真够急躁的。明萨心中暗叹,将他一把拉住:“不能去。”
“为何?”
“你可知道她此刻心情如何?若是她今天刚好沮丧至极,你觉得这信会有作用?”明萨掷地有声。
对啊,易仁再恍然大悟,这人间姑娘说的在理。
见老翁认同了自己的话,明萨在他身前踱着步,继续分析道:“你以往多久写一次信给她?”
“时间不定…有时很快,有时要隔很久。”
“那你多久与她见一次面?”明萨再问。
“每隔两三天。”易仁再答。
呵,见的还很频繁嘛!
怪不得圣京中对天择苑苑主和玄玑阁老板娘二人的传言,时有所起。
虽然人们也并未见过他们相互来往于天择苑和玄玑阁,相反,他们向来不会彼此登门造访。但这传闻却是缕缕不散,看来传言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明萨心中哑笑,但脸上的神情却还是冷静的:“今日起,这一连七天,不要去见她了。”
“这,又是为何?”易仁不解地皱起眉头问。
“知道什么叫做欲擒故纵,若即若离吗?”明萨盯上老翁的双目问道。
易仁思虑着,点点头,然后再摇摇头。这释义他自然懂,但在女人身上,他没玩过这些弯弯绕绕。
“不明白没关系,如今你便用一次,便知道这一招的妙处了。”明萨眉眼一挑,伸手拍拍老翁手中的信件:“相信我。”
现在不相信这姑娘还能如何,如果她真的能让风灵对自己的态度改观,做什么都值得了。易仁想着,心中生出了些多年未有的希望。
“时候不早了,我回府了。”想着这时候仍述也该从班府中启程回来了,若是又不见自己,免不得担心,明萨便向老翁辞别。
“你何时再来?”易仁忙问道。
“有空的话我自会来,你放心,信的事我会负责到底。”明萨巧笑着,见这老翁似乎没有其他话说,便摆摆手转身走开了。
“等等!”
走出几步以后,方听得身后老翁叫道。这一句等等的声音,明显要比平常镇定很多,已绝非之前木讷的语气可比。明萨一面转身回来一面暗想。
与明萨双目相对,易仁心中有些犹疑,两人片刻的沉默。
半晌,易仁开口道:“你是蓝家少爷带回来的人间女子?”
明萨眼波一闪,心中有些诧异,但又有些了然。这老翁必然不是常人,知道蓝家少爷不是很正常吗?
“我是。”明萨笑道。
“你叫什么?”
“琴瑶。”
“琴瑶…凭你的聪慧,你认为我是谁?”易仁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语气虽还是有些呆愣,但气势已经不可附加。
“你为何说我聪慧呢?”明萨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如此反问道。
“蓝家少夫人初到魔宫外,就让仲家少爷失了心神。纳宗主寿宴上,蓝夫人再助法器宗人识破刺客袭击法阵要在,破除音律所控,对法器宗反败为胜立下大功,还不能说明你的聪慧?”
“况且,你只看了我信中的一个称呼,便对她的身份有所猜测了,如此机敏,实属难得啊。”
明萨眼前这老翁的眼中突然有了光彩,他不疾不徐地陈述着这些明萨崭露头角的事,气沉神稳,底气十足。
明萨一抹莞尔,有意识地笑了。
方才自己因为识破了风灵的身份,故而在教他如何写信时,用到了一些与玄玑阁有所牵连的词句,实为试探也为证实。这老翁自然心中有所察觉,木讷的外表下,心思却十分细腻。
“所以,你觉得我是谁呢?”易仁重复一次,问道。
明萨笑了:“若你不说破我的身份,我还有些犹疑。如今你说的如此明白,我若还装傻,那不枉费了你们对我聪明的认可?”
易仁眼中也显出笑意,不知为何,琴瑶说话,他就是爱听。
不管是多实在多直白多伤人的话,在她嘴里说出来,仿佛就磨去了利刺失去了攻击,只是一个陈述的善意事实一般。
“苑主大人在此,请受琴瑶一拜。”明萨说着,已经躬身为礼。
“哎,不得拜,不得拜,我又不是什么主,什么统领。”易仁笑笑摆手,示意明萨不必多礼:“连个侍从都没有,孤寡老人一个,有什么好拜。”
“敬的是长辈,这礼数不错。”明萨笑起来,一排齐整的贝齿闪着亮光,正如风灵年轻时的灿烂容颜。
“自上次你与我攀谈,我便觉得已被你识破身份。”易仁道。
“难道,那么多黄金家族人常在天择苑出入,他们,不怀疑你的身份吗?”既然都挑明了,明萨便将疑惑问出口。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以外界之人的身份来看,自然更能看出端倪。”苑主易仁给明萨解释着,瞬即自己笑笑,似有一些无奈:“就算他们怀疑我的身份,又能如何?可能查证?可有办法将我困住不成?”
说最后这句话时,易仁的神情是明萨从未见过的自信。仍述说的没错,他该是这魔族大地上不可多得的高手,方能有自信说出此话。
“你可愿留在天择苑,做我天择苑的侍官?”易仁沉思片刻,笃定道。
明萨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天择苑的苑主,居然向自己发出如此信任的邀请。想来,他之所以对自己说明身份,便是为了此刻这个邀请吧。
“我?为何是我?”明萨不掩饰情绪,果断问道。
易仁笑了笑,淡然道:“魔族之人愚笨,黄金家族中人,聪慧的又有野心,而你是人类…”
“我是人类有何好处?”明萨不解。
“你是人类,便无法进入天择苑机密所在,无需控制,这不是很好吗?”易仁眼光略动,言辞犀利。
&bp;&bp;&bp;&bp;接到天择苑苑主的邀请,这是魔族中史无前例的荣幸,明萨自然无法拒绝。虽然苑主易仁只是顺心而邀,而明萨也并非为了荣幸而去。
进入天择苑,这是她获取有关魔族高层机密的机会,一个绝佳的不可或缺的机会。
虽然自己是人类,无法进入天择苑里面机密两层,但接近苑主,不就是有机会接近了机密?
虽然明萨还不知道,接近苑主接近机密有什么作用,但总归是有帮助的。等仍述需要自己协助的那天,希望能够帮到他。
与仍述商议之后,明萨很快便兴高采烈地进入天择苑,去做一个不大不小的侍官了。
天择苑苑主追求的女子是玄玑阁风情万种的老板娘,这事情,已经悠然存在十余年。虽然没人能证明什么,但对于魔宫、圣京、黄金家族和魔族人来说,早已心知肚明。只不过老板娘一直未忘旧情旧怨,从未松口给易仁机会罢了。
苑主易仁为老板娘,孤身一人至今未娶,也算是黄金家族中的情圣了。
老板娘风灵,是暗影军师的七徒弟。原本玄玑阁阁主卫显,是暗影军师的四徒弟,也是风灵的丈夫。
在二十多年前的大动荡当中,老板娘的丈夫暴毙死去,老板娘方才自己接管了玄玑阁。自那之后,他们的孩子也被选做魔尊,从小深居魔宫中,闭关修炼,甚少见人。
最初的那一次,明萨和仍述误闯玄玑阁,老板娘便对那幽冥之花颇为在意。当时两人便怀疑幽冥之花正是由老板娘亲手打造。如今想来,便对上了。
老板娘打造的法宝,被她师父信任的朋友收藏便有可能,不然老秦手中怎会有老板娘的法宝。
如此想来,暗影军师,也就是魔族的国师,虽然人不在魔族中,却将魔族的势力控制的十分全面。
七徒弟掌管玄玑阁,七徒弟的孩子是当今魔尊。天择苑苑主与暗影军师又是叔侄关系,苑主易仁自然对他忠诚不二。
那大统领虽然不知是谁,但也对国师甚为尊崇。还有落城的老秦,是暗影军师在魔族的接应人,自然也是个被他十分信任的人物。
……
明萨镇定心情,来到天择苑,如同平常来到这里看书一样。
第一次进入天择苑最静僻的掌管院,想来苑主易仁之前没有说谎,他确实没有近身侍从,平凡的与常人无异。
他的生活属于自给自足,他的身手高深莫测,侍从们不能判断他是否身在苑中。他生活的地方设有结界,偶尔,他的命令会从结界中传出,但也只是声音而已。
天择苑中的大半侍从只负责苑中书籍整理,院子的清扫和天灾之后苑中的恢复。
而明萨一来,便越过这些侍从与苑主的隔绝,是唯一能到掌管院中顶层楼间,见到苑主的人。
在明萨已经对天择苑的事务,初步掌握熟悉了之后,她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在天择苑院中闲游。
傍晚时分,院中的树木映着夕辉霞光,从心底给人以温暖的暗示。
景气萧爽,霞光红艳,连院中的几处小池滩都与水影相连,透着碧玉般的树木之影。人探到水中去瞧,会不自觉沉醉在这样美妙的镜中世界中。
此时,院中看书的大人孩子们大多已经还家。明萨也是打算在这里再逗留一阵,便回府去。
突然,几声鸟雀鸣叫而过,翅膀扑棱着,将池水边的树叶抖落数片。树叶被风加了力,恍然飘落水中。涟漪荡着,折叠了霞光,让这美景难分真假。
这景光不仅被明萨看在眼中,此时出现在明萨身后的,还有一个摇摇晃晃的人。他哆嗦着一只手,嘴角咧着,笑的十分猥琐。
眼前美景中,最为动人的必然不是什么霞光,不是什么池水,自然是这个发如浓云,身姿姝莹,花明丽景的美人。
“姑娘,你我果然有缘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飘忽的闷声,将明萨脑海中的美好意境陡然破坏。明萨尚未完全转过身去,便已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听这声音,闻这酒气,不用抬眼,明萨都知道他是谁了。
“仲少爷。”明萨眼也不抬,慢搭不理地沉然一声,语气中尽是厌烦。
仲家少爷仲聪已然笑呵呵地晃着走上来。这些日子,他随音律宗的仲宗主来到魔宫,却被形同软禁在圣京,一时也回不去自己的地盘,便只每天游手好闲,在酒肆和花巷中耗费生命。
这一连数日,该玩的玩了,不免有些厌烦。每逢醉意朦胧,总能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仙女儿一般的身姿,那女子便是蓝风带回来的人间女子琴瑶。
越是新奇,遥不可及,不能玷污,越是美好的让人心中发痒,脑中发热。况且如今还在圣京,刚好有机会可以见一见那小娘子。于是,仲聪不顾琴瑶的身份所限,吩咐了手下查探琴瑶的行踪。
以他音律宗宗主之子的身份,进蓝府拜访恐怕不便,唯有在琴瑶外出时,方能见上一见。侍从得回来的消息,却让仲聪耳目一明,心中乍喜。琴瑶居然到了天择苑,给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苑主当侍官,这可太好不过了!
得了这消息的第二天,仲聪便忍不住心底焦急,寻机要来天择苑。无奈被几个兄弟拉去灌酒,一直到下午才得空出来。
原以为这个时辰,琴瑶该回蓝府了,没想到,却在天择苑外见到了这如仙魅影。
“姑娘怎能生得如此好身姿,让我魔族女子情何以堪!”仲聪颠着手走近,站在明萨身前,一双眼睛贼溜溜地不住打量,十分猖狂。
明萨后退几步,脸也侧过去,懒得闻他身上那酒意糜烂的味道:“我已是定亲之人,这话若是赞美,还请仲少爷玩笑有度。若非赞美另有他意,烦请自重!”
明萨几句话说的坚决,脸色也泛出不悦。本想可以震慑这色y熏心的仲聪几分,没想到,仲聪哪里见过如此女子。越是对他不理不睬,强加抗拒,他越是动了心思。
仲聪将嘴笑开,咧的更大,碎步两步再追上前来:“琴瑶姑娘心意可坚决了?我仲家可不输给他蓝家,而我,对姑娘也…嘿嘿。”
仲聪话说一半,贼笑两声,一只手便向明萨搭在栏杆上的手移过来。若非明萨反应的快,还真要被他黑黝黝的大手给捂在手中。
明萨是真没想到,在天择苑这等人多眼杂的地方,又是光天化日,而且他也知道琴瑶是正牌蓝家少夫人,竟然能做出此等举动!
&bp;&bp;&bp;&bp;“仲少爷!”
明萨惊呼出声,仲聪的行为已经到了明萨能想象到的极限。若不是身处异族,他又是音律宗宗主的唯一爱子,明萨真想挥掌下去,用尽全力,将他那只笨重的肉手斩断。
“琴瑶姑娘别害羞嘛,我对姑娘绝无恶意。”仲聪似乎意识不到明萨气愤至极,或者他认为,在魔族地界,只要他看上的女人,都应该倍感荣幸吧。
“仲少爷今日竟来天择苑闲游,让木斐深感意外啊!”
正在明萨怒火中烧,压抑着马上便要对仲聪发作。而仲聪仍是一副贼心不死饿狼扑食之相,两人气氛一点即燃的时候,身后听到了这样一个清澈的声音。
明萨和仲聪一同转头看去,只见一位锦衣绣口的青衫才子,正神色淡然立在两人身后的礼貌处,神情镇定,似有笑意。
这不是玄玑阁中,为老板娘开门的那个侍官?
明萨对他有印象,是因为他的面容让明萨想起了远在西域的木柯儿,他们五官颇为相似,而眼中的灵气和不时透出的精明机敏也有几分相像。
方才又听他说自己名叫木斐,同样姓木,难道柯儿真的是……?
明萨正思虑着,仲聪从身旁提了提嗓门,不满叫道:“嚯,这是谁啊,一时酒酣看不甚清啊!”
他半眯着双眼看向木斐,神情和言辞都极尽不屑和蔑视。
木斐神色却不为所动,仍是十分礼貌地笑着:“在下玄玑阁木斐,特奉老板娘之命来天择苑,不想能遇见仲公子。在这里见到仲公子,难道不是荣幸之至吗?”
明萨心中明白,木斐虽然面上带着礼貌笑容,不想跟仲聪明白计较,但话里却带满了鄙视。
天择苑是什么地方,是魔族的智慧之地。小孩子们都知道来这里看书获取知识,但仲聪却断然不会出现在这里,他去的都是些烟花巷柳之地。
在这里见到他是倍感荣幸,这话便是委婉的羞辱。
果然,仲聪也不傻,自然知道木斐对他不敬,他当即大喝一声:“你什么人!我来不来天择苑,与你何干!”
木斐神色仍不所动,面容泰然,不卑不亢,再言一句:“在下已自报家门两遍,我是玄玑阁木斐。”
“你是玄玑阁的人就比别人多了胆量?玄玑阁有什么了不起!”仲聪恼羞成怒,酒涨发红的脸,此刻更加黑红难堪。
但是,当他叫闹着说完“玄玑阁有什么了不起”这一句时,他下意识地朝玄玑阁方向瞥了一眼。意态谨慎,瞬即收回了咒骂的话,噤了口。
看到他这神情,木斐心中自然知道他对玄玑阁十分忌惮,眼中不免有些得意。旋即,他将目光看向明萨,方才他一进天择苑,便看出了这着艳丽颜色的粗鲁之人是仲聪。
仲聪的名号魔族谁人不知,他本想本能地躲开,不愿招惹他。却一眼看到他身旁的清丽女子,将手急忙抽回,神色恼怒地与他周旋。
木斐这才心中一定,走上前来,管了这个闲事。
此刻,这女子正面向他,木斐才发现,她便是前些日子和蓝家少爷一同误闯玄玑阁的女子。当时,她手里还拿了老板娘曾经亲手打造的幽冥之花。
那么,这女子便是蓝家少夫人了。当日不曾着眼,今日正面相对,果然如闲花照水,不可方物。
与蓝风来到魔族不久,便在纳宗主大宴上立下功勋,让圣京众人尽知其聪慧之质。近日又听说她来到天择苑,成为了苑主易仁的近侍,没想到这会便遇到了。
“琴瑶姑娘,”木斐上前两步,略微施礼道:“我是奉老板娘之命来见苑主,烦请姑娘带个路。”
明萨微微一笑,礼貌回应。可还未等明萨说话,仲聪却抢在前面嚷道:“没看我正跟她说话吗?天择苑不是第一次来了吧,路你不认得吗!”
木斐脸仍朝着明萨,并不理会仲聪的叫嚣:“老板娘的吩咐我可不敢怠慢,若有不慎,我无可担待。”
这话似说给自己,又像说给明萨,其实是说给仲聪听。仲聪听后也一时不敢说些什么,悻悻地站在一边。
明萨欠身施礼:“木公子请随我来吧。”
说完,明萨瞟都不瞟仲聪一眼,便笑着带木斐走开了。木斐也是一样,不看仲少爷一眼,仿佛他就是个不堪入目的透明人。
等到了清净处,明萨微微侧身,对木斐轻声道:“方才多谢木公子解围。”
木斐与明萨相识不久,却深知这女子生得冰雪聪明,不让须眉。此刻与她如此近距离并肩走,更觉她身姿轻盈,意态不凡,不由的心旌荡漾。
“琴瑶姑娘客气了,若姑娘还有事在身便可不必带我。天择苑我常来常往,能找到苑主的下落。”木斐客气道。
明萨灿然一笑:“没关系,都到这里了,我不妨将公子引进去吧。”说着,便继续带木斐向苑主易仁的居处走去。
这是易仁平常最常在的居处,即使他不在房中,这结界他也有所感应。若是明萨在门外叩门,有事求见,他会立即返回开门。
而天择苑院中的那个假山一角,是易仁去静思写信的地方。如今这几天,明萨不许他去玄玑阁见老板娘,也不许他送信,他无事可做,便已经有几天没去角落里窝着了。
昨天明萨刚到天择苑,易仁就迎出来,神色犹豫面带矜色,明萨知道他有话说,而且是不好开口的话。
明萨刻意不理睬他,自己做自己的事,最终他憋不住方说,他想要去给心上人送信,这个想法,自然让明萨果断否决了。
说好了欲擒故纵,刻意冷淡,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而当明萨带着木斐敲开易仁的门时,看到木斐出现在门口,易仁对明萨报以感谢的微笑。他知道,平常木斐是不会轻易上门来找他的,自然是风灵有事说与他了。
琴瑶这小姑娘不让自己上门去,风灵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还有这样的好事?怎么可能?
明萨对苑主回了个笑,而后将木斐迎进去,自己便退了出去,也是时候回蓝府了。
&bp;&bp;&bp;&bp;明萨退了出去,将苑主易仁的房门关上。木斐上前一步,拱手下拜。再抬头,看着苑主的眼睛,不明白为何他的眼中有这许多惊喜和激动。
这从未见过的神色,倒让木斐有些莫名不安,竟不知自己是否穿反了衣衫,还是嘴角沾了饭粒,或者做错了什么。
思虑过后,木斐还是正事为主:“苑主,老板娘叫我来向您知会一声,要将《逸斋轶志》暂取了回去看。”
“啊…好,去取吧,这点小事,不用知会我的。”易仁乐呵呵地笑着,轻快应着。
《逸斋轶志》虽是天择苑珍藏的年代最为久远的一批古籍,但也不是什么机密法典,只不过记录了一些奇闻异事。风灵想看,自然可以拿去看。
“谢苑主,那木斐先退下了。”木斐说着,只当苑主今天是得了什么幸事,难得开怀,便应着要退开去。
易仁却眼神一急,忙阻止道:“哎!”
木斐应声停步:“苑主您有何吩咐?”
“你来…就为这件事?”易仁蹙着眉毛,眼神急促道。《逸斋轶志》不是机密法典,易仁以为这只是木斐随口一说,一定还有他事,谁想到他就要退下了?
木斐不明所以,只能默然点头肯定,难道还能有何他事?
见木斐确无他事,易仁眼中的惊喜瞬即转变成失望。遂摆摆手,示意木斐可以退下了。随着木斐将房门关紧,易仁双手撑在木桌上,神色幽怨。
等来等去,还以为等来了她想见自己的消息,结果却只是要一本旧书……
第二天,明萨去到天择苑时,苑主即刻就见了她。明萨只见他一副神色幽幽的样子,双眼泛红,便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易仁先是有些急躁,再转为有些哀伤,瞬即将昨天傍晚木斐来的意图对明萨说了。还着重强调说,老板娘除了借书,没有他意。
“还能有何意?”明萨问道。
易仁有些正经地生起气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借了书。”
瞧见一位堂堂苑主,魔族顶尖高手,被老板娘折磨到如此狼狈,明萨不禁想哈哈大笑出声。但若是跟护元如此说笑倒无妨,他最多抓耳挠腮地埋怨自己两句,不会动怒。
但这个老苑主却不然,他是个死脑筋,你若是拿此事取笑他,他非得跟你急起来不可。
于是明萨忍住笑,安抚他道:“现在是你追求她,按道理,她也不该对你说些别的什么。”
“不过你细想,过往,她向你借书的时候多吗?”
“不多。”
“那本书重要吗?”
“…不重要。”
“这就对啦,”明萨摊手道:“那为何她要借书呢?难道不是暗中说了些什么吗?”
易仁揣摩着琴瑶的话,确实不无道理。瞬即焦急的神色便缓解下来:“那我要去见她了!”易仁笃定地说,言语中充满喜色。
“别急,”明萨打断他的喜悦:“还不能去。”
“为何!”易仁有些急了,难得她可能是想见自己,怎么还不把握机会?
“还是那一招,欲擒故纵,若即若离,你既已体会到了这一招的妙处,不妨再等上一等。”明萨自信地说。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代你把那封信交去给老板娘。”明萨看苑主实在着急,又过于担心,便如此建议道。
易仁喃喃自语几句,明萨没有听清他嘟囔的话,但他来回踱步之后还是说了句:“现在只能听你的。”
“这就对了,日后你就知道好处了。”明萨笑道,将手伸出来对他说:“信呢?给我吧。”
易仁瞥了瞥明萨,转身回去,在自己的桌案中,小心地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明萨。
明萨出门前不忘回身笑着安慰:“你就放心吧,这次绝对给你办好!”
……
昨日,玄玑阁的老板娘懒散地倚在长榻上,木斐将那本书带回来后,她漫不经心地抬眼一瞧,瞬即吩咐道:“就搁那吧。”
木斐将书放在老板娘屏风之外的桌上,退后几步,恭敬垂手站着,等候吩咐。
过了静寂的半晌,老板娘从屏风里面又道:“那死老头身体还好?”声音里仅是满不在乎的意味,但既有关心,又怎能是不在意?
木斐自然知道老板娘口中的死老头儿是谁,于是正了嗓音回道:“苑主身体朗健,没有不妥。”
老板娘暗自思虑,奇了怪,身体没有抱恙,怎么一连七日不见半个人影。连玄玑阁的高楼楼顶都未来过一次?
“天择苑可有何新鲜事?”老板娘思虑良久,再开口问道。
木斐有一刻的怔然,这句问话,他有些不敢相信是从老板娘口中问出的。以往,老板娘杜绝手下侍从说起天择苑的事,更别提是主动来问新鲜事。
“新鲜事,倒是没有。不过,蓝家少夫人琴瑶,近日去到天择苑做了侍官。”木斐沉思之后,如此答道。
“哦?”
老板娘骄哼一声,这件事她已有所耳闻,怎么将这丫头给忘了。她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琴瑶那张聪明通透的脸庞,是个厉害的丫头!莫不是她给那老头儿出了什么馊主意不成?
“琴瑶?可是那老头儿邀她去的?”老板娘追问。
“据传,应该是。”木斐应道。
哼!老板娘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心中却暗暗骂道:这死老头子,居然还玩起了心眼和花花肠子!我还真是小看了他!
“我乏了,你先下去吧!”老板娘顺势一倚,声音似有不悦之意。
“是,”木斐向后退步,随即看到了摆在桌上的《逸斋轶志》。那是天择苑的珍藏古籍,于是木斐多问了一句:“老板娘,这书要不要我去放到书架里?”
木斐是好意,只因这些珍藏的书已经过了百年,早有些残旧破损。即便在天择苑中也是好生护着的。所以,木斐见老板娘c书盟,最好还是将书放在书架里好好安置。
没想到老板娘瞬间来了脾气:“不管它!丢在那!”
“是…”木斐连忙应声,安静地退出门去,再不敢多嘴。
&bp;&bp;&bp;&bp;玄玑阁中,香雾弥漫,氤氲不绝。在极尽精致的屏风之后,老板娘虽然放松悠然地斜倚着,看似惬意,实则心绪不宁。
刚刚遣走了木斐,没想到木斐回来的比谁都快,恭敬施礼后道:“老板娘,琴瑶在门外求见。”
“呵!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老板娘撑起手来,玉腕一转,将胳膊上的丝绦理了理,慢条斯理道:“她有何事?”
“说是奉苑主之命过来,送信。”木斐应道。
老板娘嗤了一声,眼皮极缓地抬了抬:“叫她进来。”
“是!”
木斐出门叫明萨进玄玑阁。这是明萨第二次迈进玄玑阁之门。她本不想进来的,说是给苑主易仁来送信,聪明如明萨一定知道,老板娘定是对她没有好气。
本来她可以把信交给木斐,让他传进来就好,但若老板娘有话想要回传给苑主,自己不就听不到了吗?
如此一来,以后便不知老板娘对待苑主的真正态度,也便不好帮苑主易仁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于是明萨硬着头皮走进来,知道老板娘可不是易仁那个认死理的老头儿,自己只能极力显出乖顺。
“琴瑶拜见老板娘。”明萨站在屏风外,隔了一段距离,礼貌恭拜。
不像上次在魔宫外,与老板娘相见时的互有好意,这次老板娘仍是坐在屏风里的榻上,慵懒着,十分不情愿地开口:“有什么事?”
“我奉苑主之命,特将此信交与老板娘。”明萨说着,将信双手托起等待示下。
“什么信?”
“苑主的亲笔信,具体我也不知,烦请老板娘亲启过目。”明萨再将信向前伸去。
哼!老板娘不屑,用鼻孔出气:“他的信,我不看,你带回去吧。”
“琴瑶只是奉命行事,还望老板娘可怜琴瑶身为侍从的苦衷。我若将信原封带了回去,恐怕不会好过。”明萨捡好话说,女人必然心中柔软,这样说即使无用,也不会起到反作用。
“你是他召去的侍官,他怎么对你,我如何影响得?”老板娘可不吃这一套,双手一抬,交叉再搭到膝上。
透过屏风,明萨能感觉到她的漫不经心意态和骄傲的神色。
“苑主一向讲道理,送信是我的本职,若办不好,便是失职。按道理,我确实要受罚。”明萨再道。
听到琴瑶这丫头说,易仁那个死老头儿认死理,老板娘心中不禁一笑。这丫头说到了实在处,那老头子还真是认理不认人。
这么一笑,老板娘便神色放松了几分,不过她依然不饶道:“既带不回去,你就在我这把它撕了吧。”
明萨一抬眼,没想到老板娘口齿如此凌厉,真是不好对付的主子。看着一侧静立着的木斐,明萨心中好奇,不知这个木斐是有多好的脾气和心智,方能做了她如此多年的侍官。
“琴瑶本职便是送信,老板娘是看是毁,也轮不到我出手。我只是侍官,这样坏了规矩,”明萨自然也不是随便妥协的:“还请老板娘谅解,琴瑶不敢从命。”
“一个聪明的孩子,怎么跟了他几天,还变得执拗起来,真是害人不浅!”老板娘在屏风后不满地嗔怪着。
气氛无端地沉默了片刻。
透过屏风缝隙,看到明萨仍是双手举着信件,恭敬地垂着头,老板娘无奈,不满道:“木斐,取来吧!”
“是!”木斐忙应一声,疾步走到明萨身前,将她手中的信取了来。明萨抬眼,与他相视一眼。厅中又是寂静数分。
“老板娘若无吩咐,琴瑶便先退下了。”明萨最终打破沉默,躬身再拜,准备退步离身。
老板娘不急不躁,并不想拦住明萨的脚步,但也慢悠悠地道:“你且告诉他,不要以为有了侍官,他就高人一等了。送信,还得他自己来。”
明萨瞬即转回身,下拜道:“是,琴瑶一定转达。”心中却笑开了,老板娘如此说,明显是想见苑主,若是真心讨厌,那是巴不得一辈子不见他。
不过,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何事?
当年,暗影军师的徒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而苑主易仁又是如何亏欠老板娘的?以至于他要用余下的一生来赎罪偿还?
回到天择苑,明萨将老板娘的话一一向易仁转达,看他木讷不懂,还要将老板娘的话给他分析了听。
易仁听完乐到绕着屋子到处走,双手还紧握着,像是捡到了什么大宝贝。
“我今晚就去见她!”易仁信誓旦旦道。
明萨无奈,牵了牵嘴角:“你想不想让今天这封信,被她拆开来看?”
“当然!”易仁郑重道,眼神期待地看向明萨,知道这姑娘又要给自己上课了。
“如果想让她看信,你这两天就不能去见她。”明萨笃定地说。易仁有些挣扎,但最终紧紧攥着手应下。
“我去送信,受了老板娘的冷嘲热讽,还替你办好了事,你有没有什么要感谢的?”明萨挑着眉毛说。
易仁确实讲道理,琴瑶虽然是他的侍官,但并不有求于他。反而是他自己,为学如何讨好心上人,邀了她来天择苑。
如今琴瑶帮了自己,确实该谢。
他再绕着屋子想了良久,直到明萨都有些不耐烦,心想,若是如此为难,我也不是定要让你谢我什么。
明萨倒是想要进天择苑的另外两层看上一看,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机,这要求若是提了,只会断了以后接近易仁的机会。
还没等明萨打断他的沉思,想主动推却说自己只是玩笑,不必如此为难了。苑主易仁却一脸郑重地转过来,问明萨:“上次在纳府祝寿,是你弹奏乐律,方将刺客阵脚打乱的?”
明萨不知他为何问及此事,但回想当时情形,便下意识地点头:“听纳宗主的意思,该是如此。不过我都是乱弹,我一向不通音律。”
“来!”易仁听罢,瞬即转身向内室走去,边走边对明萨一挥手,示意叫她跟进来。
&bp;&bp;&bp;&bp;苑主易仁步履匆匆,引着明萨便走进自己的内室,来到清雅的帷幔琴房之中,一脸正式对她道:“现在我来抚琴,你便拿出当日的心绪来,尽力打乱我。”
“当时危急,我十指都磨破了,如今我恐怕做不到。”明萨不知他意欲何为,恍然站着。
易仁眼中现出你说的极是的神情,他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副假指:“初学抚琴,要带护指。”
明萨将十个护指戴在手上,在易仁的极力要求下,不得已坐在琴后,微闭双眼幻想紧急的情势。
“听说当天,你还带了其余几个妇人,她们也弹奏了曲子?”易仁详细问道。
明萨颔首。
“她们弹奏的是何曲调?你可记得?”
“该是魔族的乐曲吧,我记不得。”明萨摇头。
“无妨,我且随意弹来,你只想象危急形势,你须破坏我对刺客的控制就好。”苑主易仁说着,已经拂开衣袍,坐在琴边。
转眼,一曲清丽小调便旖旎而出,明萨仍旧闭着双眼,只把这曲调与当时的刺杀情景联系在一起。
双手不自主地便拂上了琴弦,既然不通音律,索性不需睁眼看清琴弦。明萨只闭着眼睛,任凭自己的十指在琴弦之上兀自弹奏。
和着苑主易仁的音律,明萨受手下音节所控,越发弹奏的随性起来。
在明萨闭着眼睛看不到的对面,苑主易仁眼中现出惊喜之色。瞬即,他手势一环,在琴上划了个饱满的半圈,一串伶俐的小音油然而出。
这串脆音之后,易仁顺势更换了方才弹奏的曲子,换了一首更为激烈催促,荡气回肠的曲调来。明萨耳朵一动,知道对面的乐律已换,方才自己用来破坏的音节便不好用了。
手中拨动不停,一如脑中对策的思虑,在易仁转换第二首乐曲之后片刻,明萨便摸索着也更换了自己指尖下的曲调。此时更为铿锵,音节更加混杂,毫无节奏可言。
苑主易仁心中一震,眼中更是一怔,他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能破解的如此之快。她手指下的音节越混乱,自己心中的震动越大,说明她的悟性越高。
再接下来,苑主易仁则是极大的欣赏跃上双眼,他的眼中很少现出如此多的灵动之意。这是因为他知道,这姑娘对音律的掌控,是属于多么罕有的天资。
亏得她不通音律,若是她极通音律,或许那日宴席上,她随意拨动几段琴弦,殿中众人便非死即伤了。
如此绝佳的资质,来自于一个人间女子,这是福是祸?易仁在心中陷入纠结。心一纠结,弹奏的曲子便消减了意境。
明萨被这消散了的意境扰了脑中幻想,睁开眼睛,发现苑主易仁正在出神发怔。此刻他弹奏出的曲调,已经不再铿锵摄人,竟像是魂游天外的催眠曲,软绵柔和。
且不管琴瑶这姑娘是人类还是魔族,她跟随着的是蓝家少爷。蓝家是法器宗的忠实后盾,而那蓝少爷是国师派回来的,此间必有深意。
国师是祖训的极力执行者,对祖训的达成实现,他已经到了偏执的极端。
哪怕丧尽了他在乎之人的性命,哪怕众叛亲离,哪怕祸乱四起,他也似乎发狠了一般,要在他有生之年,不惜一切代价完成祖训所嘱。
那么,自己是否应当发觉琴瑶的资质,并且…发扬它?
若是以后她有所成就,用此一招帮助蓝风为国师卖命,自己该当如何?
易仁的眼中现出雾气,一时间无法明白自己的心意抉择。
坐在对面的明萨,自然不知易仁在纠结何事。当然,所有人都不会知道。若是被他人知晓,这个圣京中最被国师信任的,他的侄儿,天择苑苑主在心中却是对他如此思虑,又该当如何惊愕?
当年为了保住自己,为了不动摇国师对自己的信任,反叛他的人们付出了惨重代价。也是在那个时候,自己欠了风灵一世的债,想来此生,是无法偿还了。
这样一想,苑主易仁心中决定,还是应当收敛一些。
虽然自己对这琴瑶颇为投缘,也知道她对魔族音律有着难得的天资。但是,以防为法器宗和国师再培养一个强大的帮手,还是让它不了了之吧。
易仁手指下的琴弦渐渐恢复了平静,明萨自然也不必再继续搅乱他。空气中房间里回荡的音律逐渐平息,顿时犹如雨后初晴,一片澄静。
“叫我打乱你的节奏,所为何事?”明萨见易仁静默半天,也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便率先问道。
易仁知道自己要说谎,清了清嗓子道:“你想研习音律吗?”
“这,是成为天择苑侍官必须要学的吗?”明萨挑起眉毛询问。
“不是,只是问你要不要学习。”易仁避开明萨的眼睛,不看她,生怕自己被她看出其实是另有目的。
明萨不耐烦地摇头摆手:“既然不必要,那我便不必学了吧。”
说完还心中想着,早在四年前,西域的音痴大师规劝自己与他学琴,自己也是一味推辞。此刻来到魔族地界,哪还有闲心学音律,别开玩笑了。
易仁听她有心拒绝,心中反倒一松,你不愿学就好,我便不需其他掩饰了。
明萨有些不悦,本来说是要他谢谢自己帮忙,他却突然兴致一起,叫自己开始抚琴。本以为他有何其他深意要对自己解释,没想到就想教自己学习音律?
随你吧,或许魔族人觉得精通音律是很重要的事,不过说不定哪天我便要离开这里,我才没那个心思去学,明萨想着。
那天,从天择苑回府的路上,明萨还一路思索着抚琴之事。仔细回想当时苑主易仁的神态转变,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若想教自己音律,问一句不就好了?何必还郑重地让自己幻想纳府遇刺当天的情形,仿照当时的心情,用乱弹的节奏来打乱他的曲调,这一定有深意才对。
可是,为何他却掩饰了呢?
&bp;&bp;&bp;&bp;自从仍述与班鸣交谈过一次之后,便与班鸣互生好感。虽然分属两宗,但他们性情相近,心智相似,就连脑中的谋划都有些不谋而合。以至于,他们在彼此面前只能直白对话,掩饰无用。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两个人才生出相惜之意,少年英杰相互欣赏。
仍述之后又去过班鸣的府上一次,班鸣也来蓝府拜访过一次。在班鸣府上,仍述还向班鸣提出了一个请求,一个大胆的请求。
“班兄,小弟有一事请教。”仍述道。
班鸣一抬手,示意仍述尽管讲,谈什么请不请教的。方才两人还谈论的风生水起,此刻怎地突然郑重起来。
“不知圣京之中,有无较为偏僻安静的驿馆客栈,可与小弟推荐?”
“你是圣京中人,我不过在圣京暂住,怎问起我来?”班鸣不解。
“班兄别笑话我了,我刚到圣京一小段日子,哪有空闲将圣京全部走遍?小弟在圣京没有至交好友,便只好麻烦班兄。”仍述两手搭实,真诚地道。
班鸣虽然不解他的用意,但见蓝风如此诚恳,定也是有难言之隐,不然怎地问起自己这个音律宗中人?
何况,明知自己是敌方之人,却还如此发问,更是出于信任,班鸣便豪爽推荐了几家客栈。
但是接下来,仍述拜托的事,更让班鸣惊讶异常。
这个请求让班鸣开始重新审视蓝风。
他开始困惑,难道蓝家少爷,背靠国师,又深得大统领和法器宗器重,竟有此多不能为之事?反倒要将*,暴露在自己一个外人面前?
……
这一天,明萨刚用过早饭不久,正要起身去天择苑。侍从却从前堂赶过来通报说,班鸣少爷派人来请少爷过府一叙。
“有说什么事吗?”仍述听闻侍从的传话,本是神色一紧。但他瞬即缓和了自己的情绪,淡定问道。
“来人说,班府有新朋友来访,想要引荐给少爷。”那侍从答道。
仍述神情不动,心间却已经震动不安:“我知道了,你去回他,我过会便去。”
等侍从退开,明萨示意自己也要去天择苑了,却被仍述一手拉住:“天择苑你天天都去,不必如此尽责,今天就别去了。”
“你去班府,我留在府中也无事,不去干嘛?”明萨不解。
“陪我一同去班府啊。”仍述一欠身,戏虐道。
明萨甩开他的手,示意他当着这么多侍从别胡闹。抬眼间,从仍述笑着的眼神中,却看到了更多含义,他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睛,那笑意不只是戏虐,还有暗示。
明萨装作犹豫片刻,再娇嗔道:“好吧,不去就不去。今天且陪你一天!”
“夫唱妇随,做的不错。”仍述这次是真正的戏虐,他笑着走开,吩咐侍从去备马。
等离开蓝府,离开府中侍从的监视,明萨在马上问起仍述执意要自己陪同来的意图。仍述只是嘴角一扬,得意地说:“带你去见一个人。”
明萨只以为仍述所说,便是方才班鸣的侍从通报之事。班鸣要把一位新朋友介绍给仍述:“班鸣府上来了什么人,很重要吗?值得我一见?”
“见到他,你就知道值不值得了。”仍述一眨眼睛,英气迸发。
“如此重要,要不要我好生装扮一番,别给你蓝家府邸丢脸啊?”明萨玩笑道。
“那倒不必,圣京之中,如今谁人不知,我蓝家少夫人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啊!”
明萨嗤他一声,也不急着追问那人的身份,反正一会儿便能见到了。
也许是明萨事先太过没有预料,所以在她见到班鸣想要让他们见的人之后,惊喜地泪水涌上,双目莹然。
两人一到班府,班鸣便带他们来到内室。这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侍从在场。内室里坐着一位魔族人,他十分枯瘦,要比以往更加清瘦,却带着一股年青不忿的勃发之气。
“阿昆!”明萨惊喜地唤出声。
阿昆见到明萨和仍述也连声哽咽,起身便要跪拜。明萨赶忙上前将他拦住,抓着他的胳膊查看他怎么瘦成这般。
“你们谈,我先走了。”
班鸣很知趣,拍了拍仍述的肩膀便要退开。仍述却顺势,转身对他深深一拜。
“快别这样。”班鸣心间一荡,忙将仍述扶起,再拍他肩膀两下,笑着退出了房间。
……
原来,早在之前来到班鸣府上,仍述问过圣京的安静客栈后,便悄悄去逐一查探过。待他选了一家中意的,便在客栈里留下那半块玉佩。
仍述给客栈店家留下足够让他们眼花缭乱的银两,并且吩咐,一旦有人拿着另外半块玉佩前来,要立即派车,严密护送那人来班府求见班鸣。
蓝府内外都是管家老秦的眼线,阿昆必然不能出现在蓝府附近,不然又是被驱逐的结局,说不定还会丢了性命。
但是班鸣这里却相对安全。绿漪和一众刺客的事,何时有个结果还不能知晓。但此事的结果在自己所能知晓的范围内,所以这段时间,班鸣都会身在圣京,阿昆若是能寻机脱离老秦的眼线,便能到班府来。
当仍述向班鸣提出这个请求时,班鸣曾问仍述,这个要保护和暗藏的神秘人是谁,仍述向他透露了一些。
但也只是说,自己刚回魔族,有很多身不由己,想要保护一个朋友。并请班鸣放心,这人的身份,对班府和音律宗绝无害处。
班鸣见他诚恳,便应下了。从那之后,两人的情义更深一层。
今早,侍从通报说,班少爷有新朋友要引荐给仍述时,仍述知道这是他和班鸣商议好的暗语。如果班府的侍从如此通报,便说明阿昆回来了。
仍述没想到阿昆能返回圣京如此之快,这个出乎意料的惊喜,更能说明阿昆不是只有一般小聪明的孩子,他很果断,很勇敢,也很智慧。
如今,他回来了,仍述更决定要交给他更多的功夫,要训练他变得更加敏锐和果决。他将成为一个快速成熟锋利无比的眼线。
&bp;&bp;&bp;&bp;阿昆的归来,让明萨和仍述都甚为惊喜。管家老秦派去充当阿昆姑父之人,便是一路监视他,束缚他,带他去凉城的人。
但那人太过自负,以为阿昆不过是个孩子,有点三脚猫功夫也不需在意。但阿昆就是认准了他的自负,很快便找到机会溜走了。
阿昆不仅回来了,而且,他还若有所思地说,他可能发现了一些线索,想要说给仍述和明萨听。
“什么事的线索?”仍述不解问他。
“这几天,我在圣京各家客栈询问是否有那半块玉佩,听说圣京纳府发生了刺杀。”阿昆开始解释。
仍述眼中一亮,旋即问道:“你发现了刺客的线索?”
“我听人们传言,说刺客是一群舞娘,个个娇俏,多才多艺?”阿昆语气轻微,继续试探询问。
仍述点头应下,迫不及待等他说出他的线索。
“我是听人说,少爷成了这次刺杀事件的管事人。便心中多加思索了一阵,觉得管家派来带我走的人,他在带我走到圣京边缘时,好像有一件事…有些古怪…与这个有关…”
“如何古怪?”
“他曾经与几个生得十分好看的姑娘暗中见面,”阿昆眨巴着眼睛,回忆当时的情节:“不过,那些姑娘好像十分见不得人,他带我去的路上相当小心,生怕有人察觉。”
“你为何会将那些姑娘和刺客联系到一起?”仍述眼中蒙上一层暗雾,追问道。
“圣京中人说,那刺客头领是香怡居的头牌绿漪姑娘。说她总是一身绿袍妖媚动人。那个侍卫见的舞娘中,领头的人便是一身绿袍,生得十分…十分好看。”阿昆再道,说起姑娘好看,他还有些害羞。
听了他的话,仍述目中一寒,与明萨相视一眼。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法器宗已经第一时间派出搜捕之人,在圣京出城处布了天罗地网,守株待兔。
索性绿漪等人便在圣京滞留避难?早就怀疑绿漪一等刺杀的舞娘,是受老秦吩咐控制,不然老秦不可能提前知晓这次行动。
如今听阿昆一说,两条线索确实可以吻合。老秦知道绿漪刺杀之后,便叫她躲在这个约好的地方,再叫人去与她汇合,这完全有可能。
“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在哪吗?”仍述声音急促,心下已经确认几分。
阿昆点头:“当时他表现的很谨慎,我就留意记下了。”
“很好!”仍述走上前来,在阿昆肩膀上重重拍下:“你小子,刚一回来就要立下大功了!”
阿昆反而有些局促,搓着手低头道:“还不知道是不是…少爷别逗我了。”
仍述转眼看小魔头,现在的难题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蓝府中人监视,如何才能去确认阿昆说的究竟是不是绿漪呢?
此事,暂时也不能跟班鸣说起。一来,现在还不确定那些人是不是他们要找的刺客。二来,毕竟法器宗和音律宗分属两个阵营,若是太过亲和音律宗,蓝风在法器宗的后路如何铺垫?
当务之急,还是先确认是不是逃走的绿漪,再逼问绿漪受谁指使,方能决定下一步如何计划。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明萨见仍述愁眉不展,她在脑中思虑过后道:“你被盯的一定比我更紧。你不必冒险,我可以去确认,确认后让阿昆与你通信。”
“不行。”仍述脱口而出。
“为何不行?”
“太危险了。”仍述再道。
明萨一抹莞尔。心想这个仍述,在自己主动请缨要做任何事的时候,他也只有这一句“不行”了,其他的他什么都不会说。
“没什么好危险的,我在暗,她们在明。确认是绿漪我才现身,若不是,我便悄然返回。”明萨冷静分析道。
“若是绿漪,她身边还有更多刺客,而你单枪匹马,如何相抗?”
“硬拼确实有点难,但也不定是谁胜谁败,”明萨娇俏一笑。近来她一直修炼法典,操控幽冥之花的能力越发顺畅,再瞬即安慰仍述似的笑道:“可我有你想的那么笨吗?敌明我暗,我还要硬拼?”
仍述眼中的担忧稍减几分,小魔头说得对,她的歪点子多,确实不至于硬碰硬。
“我和阿昆同去。你在府中,随便找个由头,让整府的人都忙碌起来,你好生盯着就行了。”
明萨抬起胳膊,拍拍仍述的肩膀,正如他方才这样拍打阿昆一般笑道:“就这么定了,蓝少爷。”
转而,明萨回身对阿昆说:“可能要你今日就与我前去,确认你说的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刺客。来回奔波,你还未休整,身体撑得住吗?”
“夫人,我可以!”阿昆拍拍胸脯保证道:“给我几个热馒头就够了!”
明萨拍拍他的胳膊,心中对他更加喜欢。仍述也灿然一笑,这魔族小伙子也可以算是传统魔族人中最为聪颖的了。
……
班府并不是阿昆能长期落脚的地方,兀自出现这样一个魔族人,班鸣也不好为他掩饰。仍述便有意将阿昆带走,走前再向班鸣讨问,有没有秘密安置人的地点。
班鸣在最初答允蓝风的请求后,还有过一阵担忧。虽然对蓝风颇感信任和欣赏,但他毕竟是法器宗人,若一旦是给自己设下陷阱,自己这性情用事,便害了班家,害了音律宗。
可是,当客栈中的人派车送来这个蓝风想要暗藏之人,班鸣一看,不过是个魔族孩子,根本不是什么可以左右到两宗的人,心中更是放心。
如今,仍述领着这个叫阿昆的魔族孩子要离开,还问起有什么地方能暗藏他。见到蓝风眼中的无奈,班鸣心中一定,打算帮他帮到底。
“你要藏他用他,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方能时常与他见面。”班鸣道。
“班兄说的是,不过这还要长远打算,我一时不能谋划。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落脚便可。”仍述一脸无奈苦笑。
“若你不弃,这小兄弟也不怕累,我倒有个去处安置他。”班鸣笃定道。
&bp;&bp;&bp;&bp;听闻班鸣要继续帮自己,仍述喜上眉梢,已对班鸣拱手而拜。阿昆懂事也机灵,听到班鸣如此说,自然也忙鞠躬说,自己苦活累活都能做。
班鸣摆摆手:“自然也不是苦活累活。既然蓝兄弟有心藏你,便不能让你抛头露面。去酒楼里,去给大厨打下手,是个好营生。”
班鸣心有所虑地继续道:“一来,身份隐蔽。二来,蓝兄弟常去酒楼,该不会引起怀疑。”
仍述和明萨听后,都欣喜非常,连连对班鸣拜谢。他替他们将阿昆的去处思虑的如此周全,果然是个豪爽侠义之人,帮忙便彻底帮到底。
仍述大步走到桌旁,将茶碗翻转过来,径自倒满两碗茶,敬给班鸣:“我蓝风,以茶代酒,敬班兄大恩。此恩情蓝风记下,他日必报。”
仍述知道,班府在圣京并不是久住之人。但他们在圣京一定有安插一些眼线,如此将阿昆安排去酒楼,也无疑是暴露了班府的一处眼线的藏身之地。
这是完全信任他蓝风,才会冒着自己线人暴露的危险,如此大力帮他。
班鸣与仍述一饮而尽,随即笑道:“不必,我当你是朋友。”
仍述和明萨眼中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班鸣却不以为然,他随即吩咐了,便驾车带仍述明萨和阿昆前往那个酒楼。
出门的时候,明萨和阿昆共乘一车,阿昆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明萨看着阿昆挠头害羞的样子,示意他自己并不介意:“阿昆,我瞧你福气还很深厚。”
阿昆再挠头一脸疑惑,不知道少夫人为何这样说。
明萨开怀一笑道:“你刚还说,给你几个热馒头就够了。此刻不就去酒楼了?定让你饱餐一顿!”
阿昆嘿嘿笑了,跟着少爷和少夫人,自己还真是吃过好多这辈子不敢奢望的美食。
来到酒楼门前,“宣丰酒楼”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班鸣先与老板密谈一阵,方将阿昆秘密托付给酒楼的老板。而后,几人在酒楼里还装作纵情豪饮的样子,在酒楼里好生吃了一顿。
临出门,仍述便刻意大声赞赏这里的酒菜爽口,约了班鸣日后再来。
班鸣机敏,自然明白,蓝风如此无奈,还要通过自己帮忙暗藏眼线,说明蓝风并非表面看起来这般受尽重用。
或者,在他的府中,他行动的周围,都有人派人盯着,他并没有自由。但具体为何,班鸣也参不透,却又默契地不问。
饱餐之后,明萨从酒楼前门出发,阿昆则从后门,换了身装扮,戴上遮面的斗笠,驾着酒楼为他备好的马出了酒楼。
与明萨在几条街之后汇合,阿昆将另一顶带着面纱的斗笠交给明萨。明萨也遮了面,顺着阿昆带领的方向纵马驶去。
“怎么样,可有吃饱了?”明萨在路上问阿昆。
“嗯,嗯,吃饱了!”阿昆重重应着,声音中尽是满足,说着还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明萨嘴角一挑,这小子,能不满足吗?方才和仍述与班鸣三人点的菜肴,都无一不落的给阿昆点了一份,秘密送去后房给他吃。
“早知道叮嘱你少吃点了,吃这么多,一会儿跑都跑不快。”明萨笑道。
“少夫人你放心,我绝对跑得快!”阿昆忙不迭拍拍胸脯,保证道。明萨瞬即笑开了,跟他开玩笑,这孩子还当真。
明萨和阿昆已经抓紧分秒上了路,仍述则与班鸣告辞后径直返回蓝府。
回到蓝府后,仍述便叫来侍卫中管事的铁鹰,对他说,今天是少夫人的生辰,现在少夫人去了天择苑。趁着少夫人未归,晚饭前,要为她准备一场生辰大餐。
事情突然,府中上下没有准备,自然有些急促。但见少爷也亲自忙碌,为夫人准备惊喜,全府上下的侍从也都忙碌起来。
仍述用心查看,并无有人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侍卫离开府中。
……
一路奔波,阳光掩敛之前,阿昆说再向前一段就到那些女子藏身的地方了。明萨便示意他先等一等。
此次前来,先要确定那里面藏身的就是绿漪一行人才好。若不分青红皂白闹了进去,却并非是她们,岂不是白费力气,打草惊蛇,没准还给自己惹下乱子。
明萨略一思索,心中就有了对策。
她转身对阿昆勾勾手,示意阿昆凑过来,她有话交代。阿昆听了明萨低声嘱咐后,满脸涨红,微微摇头,却又不太敢拒绝少夫人的吩咐。
“听我的,这不过是假话,又没让你真的去那种地方。”明萨将银两塞给阿昆,然后笃定地看着他,直到看到阿昆眼中神色坚定起来,使劲点头。
明萨便牵着马,留在街道拐角等他。而阿昆则迈开步子,走过拐角,来到另一条热闹一些的街道。
街边有一间包子铺,那里有对中年夫妇,人如包子一般白胖喜庆,他们站在热气腾腾之后,热情地向过往人招呼着。
“小兄弟,要点包子尝尝?我们这的包子皮薄肉鲜,个大饱满,是这条街上一绝!”见阿昆前来,那位中年人忙招呼着。
阿昆点头,从腰间掏出银子给这卖包子大叔:“随便给我来几个好吃的。”
“哎,哎,好嘞。”中年夫妇喜笑颜开,难得碰见买个包子还如此大方的魔族人。
“大叔,向你打听件事。”阿昆道。
“您说。”
“这附近…可…有烟花之地?”阿昆还是有些羞涩,一句话说的很低。
但那大叔已经听清了,他先是一怔,再就咧嘴乐开了:“小少爷有如此雅兴啊。”
阿昆被他调侃的面红耳赤。在一对夫妇眼中,阿昆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想必是第一次尝试去这种地方,此刻的羞愧刚好符合他的形象。
“小小年纪不学好,男人都一个德行!”那中年妇人冷笑一声,不屑道。
包子铺的大叔瞪了自己婆娘一眼,转过头来嘿嘿笑着,便给阿昆指了方向。阿昆拎了包子,忙不迭一溜烟跑远了。
&bp;&bp;&bp;&bp;阿昆得了指示,带着明萨,片刻后便找到了这地方附近的一家花楼。
采仙院。这名字,竟要比圣京最负盛名的寻月巷里香怡居还含蓄几分。
转头看着阿昆正用祈求的目光盯着自己,明萨不禁噗嗤一笑。知道他想说但又不敢说的话是,少夫人,能不能别让我进去了?
明萨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放心,这次他不必出面。
随后明萨叫阿昆留在不远处看着马,而明萨则头戴斗笠进了采仙院。一身女装,还头戴面纱,只身来到这烟柳之地,不是惹事的就是挑事的。
但见明萨身姿挺拔,行事冲冲,似有功夫的样子,门外迎客的艳妆女子不敢多拦,便暗中将院中老妈妈找了来。
“哟!姑娘,你可看清我们这是什么地方了?”那老妈妈迎上来,一脸不悦,言语挑衅着,还弓着腰,似要从明萨斗笠底下看清她的面目。
“废话!我不是瞎子!”明萨气势十足,倒给她更多的震慑。
“那姑娘,此来,是为?”妈妈继续试探着问。
“我来找你!”明萨歪头过来,透过面纱,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的这老妈妈身体一愣。
“姑娘有话好好说,可不敢在我这里闹事哦。”她在短暂愣怔之后,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突然直起腰来。一手叉了腰板,语气虽是玩笑,但语调却提高道。
明萨嘴角一挑,从布兜里取出一金豆子。一手拉过老妈妈的手来,另一手将金豆子放到她手中。
刚将她的手强行拉过来时,这老妈妈还有些抗拒,手也有些微颤,生怕这是圣京中哪位少爷公子的内室,此刻是来这里兴师问罪的。
但当明萨的金子递到她手里时,金子碰到她手指上的银玉戒指,金玉相击的声音,显得仙乐一般好听,顿时在老妈妈心中开出了鲜花。
她紧绷的脸上,惊慌神情一扫而光。转瞬便换上一副见到财神爷的惊喜神情,笑容绽放。
“现在,可否找个清净之地,让我跟你好生说说话?”明萨依旧拽着老妈妈的手,不容她挣脱开去,语气凌厉道。
“当然,当然,姑娘想谈什么,谈多久都可以。”老妈妈拖长尾音,瞬即对周边人摆摆手中绢巾,示意他们准备房间。
哼哼,都说这银两能通神,金子到手前后,态度转变的要不要这么大。明萨心中冷哼,脚下不停,此刻她不愿耽搁,随那老妈妈走上阁楼。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明萨便搞定了心中计划,赶着离开便急急开门。却一个迈步,脚底险些踩到些什么。
明萨定睛一看,自己的左脚脚腕,已经被一个纤细却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指节尽是青白,着实吓了一跳。
回头看去,一个瘦弱的女子正半伏在廊道的地上,气若游丝地对自己道:“这位少爷,救救我,救救我。”
明萨垂目看向她的时候,这女子也刚好抬起头来,极力看向明萨。明萨虽然带着斗笠面纱,但这瘦弱的女子却趴在地上,一抬头,足够从面纱下,将明萨的真容看在眼里。
看到明萨是女子,她先有惊讶的眼中慢慢浮现出绝望。
明萨还未来得及问话,身后的老妈妈便厉声道:“做什么!作死啊!”
这时,瘦弱女子身后已经跑上来两个大汉,上前来便将这女子抽回身去,缚在地上。两个大汉还有些犹疑地看着老妈妈,似乎在等待她的示下。
这妈妈不耐烦地给他们白眼,示意有贵人在场,还不赶快将这不知趣的人带远了去,免得碍眼。
那女子的眼睛仍是盯着明萨,绝望的眼神里尽是求救的讯息。不知为何,看到她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明萨突然想到了日月军出事时,燕州城里的自己。
“等等。”明萨也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管这个闲事。烟花柳巷这种地方,自然有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况且自己现在还有紧要之事要做,耽搁不得。
可是话已不自觉说出了口,即是缘分,便能帮则帮吧。
方才那瘦弱女子看到明萨也同为女子时,眼中已经现出绝望。她应是从关押她的地方奋力逃脱出来,见到人便如同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想要呼救。
但见女子出入这种地方,不是和老妈妈一路勾结之人,便是来这里对自己家男人兴师问罪的妇人。本就对青楼女子恨之入骨,怎么还会对自己施以援手呢?
此刻明萨这声“等等”,将这瘦弱女子眼中的神色再次换了回来。明萨抬眼去看她,她的眼中现出了光彩,虽然毫无力气被控制在两个大汉手中,但还是有种清雅之气。
她看起来不到双十年华,尖尖的下颚,脸上的妆容早被哭花,却仍旧能看出清秀的五官。倒像是个从小教养良好的世家女子,不知为何流落至此。
“她是谁?”明萨转而问老妈妈道。
老妈妈噗嗤一笑:“姑娘,您是贵人,还是办您的事要紧。这些人就别污了您的手了。”
这老妈妈的话,明萨懂得。这里面不见天日的勾勾当当,她不必对自己明说,也不是自己应当过问的。
明萨不动声色,转头过来问那女子道:“你方才抓住我,是想叫我如何救你?”
那女子在两个大汉手里挣了挣,似是给自己心中打气一般,定然道:“为我赎身,我余生都愿在贵人家中当牛做马…”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下一秒就失去力气昏迷不醒了一般。但她的声音却很坚定,用尽全身力气的坚定。
老妈妈在听完她这句话后,在明萨身旁冷笑两声,意态轻蔑。
确实是天方夜谭的事情,素不相识,一个女子要为另一个女子赎身?简直是笑话。
但明萨却定了定,转而问老妈妈道:“给她赎身,你要多少银两?”
那老妈妈和两个大汉都像吃错了药,瞪大眼睛盯着明萨,她们不相信,这个小丫头今天是撞见了福星了?眼前这个带着面纱的女子果真要给她赎身?
&bp;&bp;&bp;&bp;采仙楼的老妈妈不正眼瞧着那丫头,心里狠狠咒骂。从她被卖来这里,便软硬不吃,像头倔驴一般,不肯端茶送水,不肯弹唱卖艺,更不肯陪客祝酒。
留她在这里已成了麻烦事。若非当初见她生的俊秀,自己不会冒险,留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人下来。
这不,如此再逼她下去,她便绝食轻生,就快闹出人命来了。难道,还要将她当成仙女,每天好吃好喝,不劳不作地供起来不成!此刻若真有人想买,倒将她卖了省心。
何况这位带着面纱的姑娘,一出手便是金豆子如此阔绰,趁机在她身上捞一把,岂非是自己赚到。老妈妈心中想到这里,嘴角都不自觉翘了起来。
“嚯,姑娘真是菩萨心肠。”那老妈妈用锦帕掩着口,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话不多说,你要多少银两?”明萨赶着做正事,催促道。
“三千两。”
“三千两?”明萨惊呼。三千两都能将绿漪这样的头牌买来了吧。
“三千两我还嫌少呢,您要是真要买了她去,我还觉得亏了,舍不得。”老妈妈拖长尾音,一副爱买不买,爱赎不赎的意态。
“我没空跟你还价,”明萨有些不耐烦:“你且办好我方才所说之事,事成之后,三千两便给你。”
老妈妈像是看到了天降财神,双目激动,双手张开便要捉上明萨的胳膊,被明萨一个侧身躲了开去。她仍是连连笑着应声,保证自己绝对耽搁不了贵人的事。
明萨转身步下楼梯,拐弯前不忘回头提醒一句:“这个女子给我照看好了,我带银两来时,不得见她有事。”
“是,是,是,您放心好了。”老妈妈一迭声地应着。
明萨彻底转头回去之前,看到那女子满眼盯着自己,眼中尽是泪水。是惊异?是感激?还是茫然?似乎都有。
但此刻想不了许多,明萨要先赶去解决绿漪之事,事后才有空来了解她的故事。
明萨悄声从这烟花之地走了出来,不得不说,这老妈妈的思维敏捷,做事效率也是很值得赞赏的。
“少夫人,”阿昆见明萨出来,忙迎上来,明萨给他一个眼神,示意办妥了。
再上路,来到阿昆说的绿漪等舞女藏身的地方。这院子不大,但却颇为安静,周边人烟不多,是个相对独立的小院,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明萨四处看了看,对这四周地形心下了然,然后躲在暗处,对阿昆吩咐道:“一会儿我暗中躲在这院中房顶的最高处,你就躲在这里。”明萨伸手一指身边的槐树。
阿昆认真听着,生怕错过一个细节,耽误了少夫人的计划。
“过一会儿,这门前会出现一女子,可能还会带几个人来,她们在这里闹事。你只管看着,无需在意。”
“我会在你的视线范围内,门前的闹事你别管,但你要留意我。等我给你打手势,示意门前的闹事可以结束,你便将这锭金子交给闹事的女子,她自会走。”
阿昆不解:“夫人这样做,是为何?”
若这院中真的藏有圣京严查的通缉之人,她们是绝对不会踏出这门半步的。这一招是要看看院里的人究竟是不是绿漪,还有探一探,院中有多少人手。
门外一闹,闹到不可开交,就算她不出府门,也会走出房门来到院中。直到把人都闹出房来,我就可以确定是不是绿漪,还有这里藏匿了多少舞娘了。
若是,我们便进行下一步,若不是,我们只有打道回府。
“阿昆懂了。”阿昆恭敬答道,夫人果然好计策。
明萨寻找遮掩的树枝,提气纵身飞起,掠到了院中前堂的房顶上俯下身来。
从这里向左看,便是院中空无一人的院落,向右也能看到大门前的情形,还有阿昆躲避在那棵大树之后。
阿昆和明萨点头示意,两人都做好了准备。此刻已近夕阳下山,只等那闹事的人前来。
风中寂静,四周微凉,院中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花瓣飞落。
明萨趴在屋顶上,这日间被暖了一晌午的屋顶还有些温度,要比此刻高处的风更温暖一些。她且趴着,一路奔波倒让她有些懒洋洋的睡意。
这院子面积不大,但其中倒是植松绘梧,再设假石流水,素花簇簇,颇为清旷雅静。连藏人的院子也能修葺的如此精致,幕后之人定是无比讲究的,明萨想着。
会是老秦?
老秦的确很讲究,衣衫总是工整无暇,鬓发胡须也总是修剪整齐。
明萨有闲情逸致观察周围,出神怅想。阿昆在那棵大树下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虽然隔着斗笠面纱,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明萨看得出,他全身都绷得很紧。
明萨心中笑笑,这孩子还需要更多历练方能学会气定神闲。不管那许多,明萨伏在自己曲回的手臂上,闭起双眼,开始养精蓄锐。
她知道,自己不会睡太久,那闹事的人一定能将自己吵醒。
而且,那个见到金子就流口水的老妈妈,也不容许她拿到下一锭金子和那可能到手的三千两时间拖得过长,免得自己反悔,夜长梦多。
果然,明萨还没等进入睡意,就被一阵疯狂剧烈的敲门声震醒。
明萨周身一震,若不是提前有准备,这么大阵势,把自己从房顶震翻下去都有可能。明萨探出头来,向府门外一看,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
门前正站着一个,府中奴役一般的人物,正大力敲击着这院中的大门,恨不得将门内之人全部敲出来。
“开门!开门!”那人大声吼着。
明萨转头,看向另一侧院子里,已经跑出了两个小丫头,神色慌张,不知是何人前来闹事。她们犹豫了一阵,还是不敢上前搭话,便急忙跑回了正中房间,想必是去请教管事的人。
看到这两个小丫头时,明萨留心观察了,但不能确定,她们就是出自当时在纳府宴席上的舞娘其中。
当时舞娘人数颇多,五十几个人一同出现,各种队形变换,还着了浓妆彩衣。与此刻侍女装扮不符,一时间无法辨别。
&bp;&bp;&bp;&bp;这静谧的院子,是个十足隐蔽的藏身之所。清净的街道上,各自独立了几家门户。来往的行人也寥寥无几,唯有重重的砸门声,不绝于耳。
院子里两个急火火的小丫头自进了房中,一时半刻都没再出来。
门外砸门之人眼看自己这样闹,似乎是没什么作用,手都敲肿了,也不见达到老妈妈的要求。
他小跑回去,稍微掀开车的帘子,向里面的人嘀咕了几句。须臾,车帘大开,方才敲门的人忙不迭地又掀帘子,又搀扶的,扶下车一位媚态横生的女子。
这女子虽然着的是富贵人家夫人的端庄穿着,但脸上的浓妆却仍透着风尘之色。明萨心中一动,知道重头戏来了。
那浓妆女子扭着水蛇腰,用手挽着鬓发,眼神邪魅地走上前来,站在门前。双手叉腰,深深吸气,似乎要给自己蕴蓄能量一般。
“你个不要脸的,臭婊z!别以为你躲在这地方,就能躲了清净!”
这女子声音正如她的笑容一样邪魅,尖利又洪亮,直直穿过院中大门,冲破院中摆设,冲入那扇紧闭的房门。
再吸一口气,门外叫骂的女子在回想老妈妈交代她的话,下一句大概该说什么来着?她思虑片刻,再一点头,想起来了。
“你勾引我家纳少爷,我本来好好地要嫁进纳家,你个不要脸的横插一脚,你断了老娘的荣华富贵,也别怪老娘对你不客气!”
这女子骂着骂着,还骂出了情绪,仿佛真的进入了情景,真是院中之人断了她弃娼从良的后路一般。
哭哭闹闹,骂骂咧咧,嚎啕大叫,惹得这本来清净的街道都聚集来十几个路人,站在府门外指指点点看热闹。
“看什么看!没看过教训婊z吗!”这邪魅女子一边抹泪,一边对观望的路人轰嚷。
轰过之后,也不去管这些人走不走,她再转过去,砸门的同时大叫:“你没脸出来!老娘知道你就在这扇门里!”
“你以为你不出来就行了?你现在是人人喊打,我若是把你告官,看你还有没有命,勾引我男人!”
其实,在方才这邪魅女子,口中喊出纳少爷时,里面院中就有了些动静。房门稍微开了个缝,有个丫头探头探脑地朝外面看了一周。
明萨在高处房顶俯身趴好,她没有看见有何异常。但是纳允确实与绿漪关系非常,绿漪听了纳少爷这句,定然有些坐不住了。
虽然她未听说,纳允还有想要娶过门的夫人,但纳允到处拈花惹草倒是真的。如今这个疯子一样的女人,难道真的为了纳允,一路打探到自己这么隐蔽的藏身之处?
再等这门外叫骂的疯女人,说到她要将自己藏在这个地方报官,绿漪彻底按捺不住了。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字,那就是“背”!
真是背到家了,怎会惹上这么一个疯女人!
院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先从房中走出一个丫头,神色紧张惶恐。那丫头之后,走出来一位身着绿色纱衣的女子,明萨一眼看到,正是绿漪没错。绿漪之后,又走出三个丫头,跟在她身后,都有些慌张。
看到绿漪走出房门,明萨赶忙给阿昆打手势,阿昆看到知晓何意,便急忙从大树后面走出来。走向那个砸门叫闹的女子,将一锭金子放在她手里道:“走吧。”
那邪魅女子却仿佛还没从情景里走出来,一边抹泪,一边将金子塞在腰里,还不忘叫嚷两句:“你给老娘等着!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说完才抽抽鼻子,愤愤然回到车上去。车夫也跳上车,开始驾车欲走。
明萨见到院中的绿漪对身边丫头吩咐了两句,其中两个丫头就走到门前,将大门打开,快步追赶前面的马车:“车中娘子请留步!”
但无奈,任她们如何大叫留步,前面的马车自顾自跑的越来越快,生怕被人追赶上来。
两个丫头有些无措,想运出功夫来追,又怕这里毕竟还有些人盯着看热闹,引起别人注意便不好了。
就在这时,明萨已经从暗处房顶上翻身而下。几个快步来到两个丫头身后,等两个丫头眼看马车行的远了,想追恐怕也不容易。
便转身回来,这一转身,明萨反方向向前奔走,与两个丫头撞了个满怀:“两位姑娘走路,怎不小心看人!”
明萨怒道。这两个丫头心绪正是不宁之时,也顾不得究竟是谁对谁错,总之听了明萨的怒斥,忙点头赔礼。
明萨拍拍身前的衣襟,装作不悦地瞪了她们一眼,转而擦过身去,走开了。阿昆在暗处看着,没敢跟上去,不知道少夫人又打的什么主意。
两个丫头回到院中,关紧府门,回去向绿漪禀报。绿漪听后,眉头一蹙:“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了,我们今晚得离开,你们且去收拾。”
“可是,这圣京之中,还能去哪啊?”一个丫头声音委屈,带了哭音。
“你急什么!总有能去的地方,快去!”绿漪目光凌厉,训斥道。
几个丫头再不敢说什么抱怨的话,虽然她们知道,离开了这个事先找好的藏身之地,一时间定没有安全的地方可去。
等这小院门前风平浪静了一会儿,阿昆终于在那棵树后等回来了明萨。
“少夫人,你可回来了!”阿昆轻声道。
明萨点头:“考考你,我刚才迎上那两个丫头,你可知道为何?”
阿昆摇头,摇头后再思虑,须臾才道:“少夫人该是给她们塞了什么东西?”
“还算聪明,”明萨得意地笑笑:“方才闹事的人虽然没有点出名字,但绿漪必然已经察觉,这里再不能做藏身之处了。”
无缘无故有人闹事,又能说出她们是受通缉的身份。不管来人意图如何,总之,她们已经身陷险境,被人盯上了。
唯一的打算,便是趁月黑风高,离开此地。
“可是,她们有多少人,我们能拦得住吗?”阿昆担忧问道。
“最少五个人。所以,为防不备,我才给她们塞了东西啊,你刚说的。”明萨眉峰一扬,笑道。
&bp;&bp;&bp;&bp;“什么东西?”听闻少夫人妙计频出,阿昆眼中尽是佩服。
“让她们可以被我们两个,轻松制服的东西。”明萨笑道。那是她跟采仙院的老妈妈要的*剂,且是未加勾兑,十分猛烈的*记。无色无味,拌了水,染在绢巾上。
烟花之地,这种伎俩常用。
不过她们会将*剂兑的更淡,就连一些功夫不赖的人,也常栽在这些女人手里。
方才,明萨在与那两个丫头相撞的瞬间,已经将那绢巾塞进了一个丫头的腰际。只要她回到房中,紧闭房门,所有房中的人,都会被迷晕。就算不晕,也足够让她们功力大减了。
过了半个时辰,明萨知道,此刻那*剂已经发挥效用。便拉起阿昆,运起轻功,跃然飞到院中。
“什么人?”她们才刚落地,便听到了房内绿漪的声音,果然是高手。
绿漪的功夫明萨见识过。在纳府宴席上,她最后奋力抵抗时,招招看在明萨眼里。是个反应灵敏的高手,但当时她急于脱身,没过多少实招,只寻机向后疾退逃跑。所以明萨对她的功夫套路并不熟悉。
话音刚落,房中两扇门尽数打开,绿漪现身在门口。
明萨抬眼看进去,只见房中已经倒了两个丫头,想必是中*剂最深的。
绿漪神色大动,算也知道自己穷途末路,行踪暴露,手下的丫头也中了高人计谋倒下,想必今日难逃出这个院子了。
“不知高人是谁,小女子可曾与姑娘结怨?”绿漪神色虽动,但声音仍旧镇定。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明萨应道。
绿漪眉峰一动,“那就不必多言,你是来拿我的命的,能不能得手,还要过了两招再说!”绿漪一心想要冲出难关,反手背着的一把亮剑陡然出鞘,飞身跃来,向明萨当头来劈。
“少夫人!”阿昆惊愕高呼。
“护好你自己!”明萨对阿昆嚷道。
声音未完,未料绿漪这么快就要动手,明萨身形一晃,骤然疾退,避开了第一剑。
这时,房中又有一个丫头倒下,碰倒了一个木凳。哐当一声,声响让明萨和绿漪都不禁看向房中,明萨眼中现出喜色,而绿漪脸上的神情更加紧绷。
刚刚回过神来,绿漪再举剑,抄到明萨身侧,又是一剑刺来。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剑势狠辣,直击要害,每一剑都是直取性命而来。
剑锋凌厉,这一剑竟不像是出自一位妙龄女子之手,却似带着千钧之势。明萨疾疾闪避,装作不敌后退的样子,接连再避开她的另外两剑。
绿漪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心中一松,手中剑势便松了一松。明萨趁机而入,钻入她剑势的空子,赤手空拳,掌风激荡,加持内力,轰然一掌出手。
绿漪一个不防,便被明萨这看似轻轻送出的一掌,给推得进了几丈之后的房中,重重跌落在地。
明萨飞身跟进房中,阿昆紧随其后。
“将她们都缚了。”明萨站在绿漪身前,对阿昆吩咐道。
阿昆应下,便用绳子,自绿漪开始,一一反手缚住。
转而,明萨在房中寻了个椅子坐下,坐在正位之上,再对阿昆吩咐道:“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
“是。”阿昆再应,便去了其余房间查看。
绿漪此时也有些虚弱,方才明萨那一掌虽没有极尽内力,但也没给她留情。所以,她必然已经身负内伤。
况且,因为她内力深厚,方能抵抗得住那*剂的效力。不过她房中的丫头都倒下有一会了,此刻她的虚弱也有药剂作用在内。
绿漪额头涌出汗珠,衬得她洁白的肌肤更显几分苍白冷清。她倔强地抬起头来,将身体也转了方向,朝向明萨,喘了口气问道:“你就是方才砸门叫嚷的人?”
明萨冷哼一声:“你觉得呢?”
绿漪苦笑,仿佛是说,不像。
明萨自己再道:“我若是跟纳允纠缠不清,宁愿挖了自己双眼,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不知…姑娘与我有何恩怨,非要置我于死地?”绿漪再重重喘气,更加虚弱。
“我问你,”明萨清了嗓子,冷厉道:“刺杀法器宗众人,你受谁指使?”
明萨声音如覆寒冰,加上这直白的问话,直戳绿漪内心担忧之处。绿漪的肩膀有些颤抖,她沉默须臾道:“无人指使。”
“无人?”明萨冷笑一声:“你想清楚了再说!”
“没什么好想的…我绿漪,从不受指使。”绿漪虽然虚弱,但却倔强,昂头应道。
明萨再冷笑,踱步来到其中一个丫头身边,纠起她的衣领,对绿漪道:“你不说,我就要了她的命!”
“随你便。”绿漪低头,毫无情绪地道。
这个策略,在绿漪这些刺客身上确实没有用。明萨心中想道,这些刺客所受的训练便是冷血冷心。就算是亲人,或许都能豁得出去,别说这些同为杀手的下属。
看来,要换个策略了。
明萨将那丫头丢在地上,冷笑几声,放平了语气,淡然道:“你受人训练已久,做他的棋子,也已经很久,你厌烦吗?”
明萨是按照她和仍述的推断来说的。他们认为绿漪以及绿漪的刺杀行动,皆是受老秦的指使。老秦,应该是绿漪等人的幕后首领。
于是,明萨用这样的话语,来刺激绿漪内心。
绿漪听了这句话,方才垂着的头骤然抬了起来,眼中现出恐惧神色。所谓字字诛心,仿佛就是现在的滋味。
看到她看向自己的凛冽目光,明萨心中一喜,看来,自己和仍述的推断是对的。那便继续诛心好了。
“你没有退路,没有自由,若想逃避,想要为自己另谋出路,就只有死路一条。”明萨继续淡淡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的亲人,你已经多年未见。或者,你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他们的笑脸,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你的记忆里只剩下杀戮,阴谋,痛苦……你的双手,沾满了数不清的无辜鲜血,你只能夜夜祈祷,死后不被这些恶魂…”
“够了!”绿漪突然激动地不停摇头:“别说了!”她大声喊叫。
这些话,就在说着一个棋子的心声,全都戳中了她的心。这是必然,明萨心中喜悦的同时,也为仍述感到心疼。
她方才所说,全都是借鉴仍述对她讲述的他幼时受训的心绪。
“我说!”绿漪神情激动片刻,最后重重将头垂下去,怆然道。
明萨没有说话,沉默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音律宗…我受音律宗宗主仲群指使,刺杀法器宗所有人。”绿漪缓缓道,一字一字,说得真切。
哼!
明萨冷哼一声:“你就说这个?”
“我说的是真的!”
“你说的真不真,我自然能分得清!清!楚!楚!”明萨瞪起眼睛,盯着绿漪的双眼,眼中射出愤怒之光。
&bp;&bp;&bp;&bp;没想到,本以为已经诛了绿漪的心,她便会说出实话。看来,明萨还是太小看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她的心理之强大。
绿漪在激烈的挣扎之后,说出来的“实话”,居然还是真正的幕后指使者,让她所说的谎言。
明萨愤怒沉默,绿漪虚弱伏地,其余舞娘已经昏睡过去,院中静悄悄,恐闻落花拂地之声。
听到明萨不愿相信自己的话,绿漪哼哼笑了两声,她的声音已经更加微弱,那*药力已发挥了大作用:“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是音律宗派来的…”
看着绿漪一副生无可恋,却极度忠诚的脸,明萨顿时有些无奈。该怎样继续,才能让绿漪说出实话?
就在明萨思虑分神的空档,绿漪猝然踊身而上。她被反手缚住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暗中解开了绳索。
想必她方才装作虚弱,也是为麻痹明萨的防备心理。
一踊而上,绿漪自袖中,打出几根闪着银光的银针,划过两人面前的空气,直取明萨前胸。
明萨被她的突然出手,弄得心神一惊,下意识地起身退避。明萨没想到,绿漪居然还留了暗器!
这针法奇巧,飞速而来,该是绿漪最得意的暗器。眨眼之间,毫不拖沓!
此刻,若是明萨绕过半弧侧身疾退,倒也能躲得过去。但是,那样便中了绿漪的意,她便能寻个空子飞身逃出房门。
刹那之间,明萨已经做了决定。明萨挥手一抬,掌风化解几根银针的方向,叮叮叮,针打在明萨身后的廊柱上。
最后一根,由上至下,半弧形射来,明萨只能硬硬接过,瞬时被针挑进手腕皮肤。只觉银针透肉而过,微微一动,银针上穿着的丝线便嵌入肉里,刺痛入心。
一见这带着面纱的女子竟然不顾受伤,也要防住自己逃离的机会,绿漪心中发狠,手中彩色丝线一紧,明萨顿感钻心疼痛,一时间鲜血淋漓。
“少夫人!”阿昆此时也已巡视回来,却看到明萨鲜血直流,整个小臂上的衣襟都已被血沾湿。
“匕首!”明萨抬眼看他,急声对他喊道。
阿昆反应机敏,瞬即从靴筒里将匕首丢给明萨。半空中,明萨另一只手灵活接过,不顾绿漪仍在继续抽紧丝线,手起刀落,将银针上的丝线斩断。
咔嚓,匕首划过,耀着夕阳余晖,金光闪过众人的眼睛,绿漪也被明萨这利落的动作晃得略一愣神。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明萨再不受丝线所控,飞身而起,凌空一掌使尽内力九成,趁绿漪尚未回神之际,直直劈在她的肩头。
若非不想将她打死,还要留着她的口有用,剩余那一成功力,足够将绿漪劈死。这九成功力,也让绿漪应声倒地,再没什么花样可耍,眼皮翻了翻,最终还是没能睁开眼。
阿昆有些焦急,生怕绿漪死了,少爷还没能抓到她交差呢。
“她死不了,此刻睡去也是被*剂所致。”明萨在一旁言明。若不是自己吃过解药,对付绿漪也不会这般容易。
就是这样,还险些被她偷袭成功,自己太大意了。
阿昆跑上前去,探了绿漪的鼻息,转头眼中尽是敬佩:“少夫人真厉害!她果然只是昏睡过去了。”
明萨微微一笑,嘴角却被手臂的疼痛刺得抽搐两下。
“少夫人,你的伤可要紧?”阿昆担忧。
“不要紧,现在有重要任务给你。”明萨说着,不顾手臂仍在淌血,从这房中已经找来纸墨,疾疾书信一封。
“将这信送与班鸣公子,记住,越快越好,且不可耽搁。”明萨将信交给阿昆,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谆谆吩咐。
“可是…不该先通知少爷?”阿昆知道,这个刺客的案子是少爷和班少爷一同领命的,若是通知了班少爷,那少爷怎么办?
“我和少爷早有商议,此刻自有我定夺。你快去,亲手将信交给班鸣,要快!”
阿昆重重应下,转身一路小跑出了房门,行色匆匆。
明萨方才有空将手腕上伤口边的血迹清洗,再包扎完好。
看着倒在地上,皱着双眉沉睡的绿漪,心中暗想,幸好那*剂还是有所作用的,不然她施出全力只为逃走,想必这次偷袭自己躲不过去。或许结果就不只是伤了手腕这么简单。
阿昆骑马奔走,明萨的大脑却不得闲。
明萨先用从青楼讨来的*剂再染在手帕上,放在房中,以便持续对这些舞娘和绿漪的*药力,一面又给自己吃了一颗*剂的解药。
此刻天已渐暗,房门紧闭也能感受到门窗被风猎猎吹着,发出阵阵低吟。明萨微微颔首坐在正座上,看着倒了一地的女子,心中生出不安。
*剂的药力够足,除了绿漪,其余人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就算绿漪能苏醒,她最终挨了自己重重一掌,也早就不是自己的对手。
明萨可以在这里看着她们,直到等到班鸣带人前来。不过,窗外风声却总是扰得明萨心中不安。为何不安,不为风声,只因心中自有思虑。
绿漪宁死不说出真正幕后指使,让明萨意识到训练她的人有多么恐怖。在绿漪的印象中,即便是死,也要比出卖她的背后之人更轻松。
既然确定不了,指使绿漪的人就是管家老秦,但先这样设想一番。如果正是老秦,老秦派出押阿昆离开圣京的人,曾经在这个院子里见过绿漪。
之后,阿昆便逃脱了,那人失了职,必然会尽早向老秦禀报。老秦足够细致严密,便会对绿漪一等人的藏身之处感到不安,或许会立即派人来接应她们转移。
如果今晚,自己先等到的不是班鸣来人,而是老秦派来接应绿漪之人,又该如何?如果来人个个都是绿漪一般的高手,自己又当如何应对?
这才是明萨所不安的。
算算时间,阿昆逃脱之后已有些时候,那个押送阿昆的人即使在周遭找他找了一阵,也该适时回禀给老秦了。
今夜,等来的会是何人?
&bp;&bp;&bp;&bp;明萨左思右想,仍觉得还是要多做打算,有备无患。
她去院中厨房,打了一桶水来,将其中一个看起来最瘦弱的舞女泼醒。那舞女眼睛还睁不甚开,迷蒙着,说话也有些含糊。
但她一眼就看清身着绿色衣裙的绿漪倒在地上,含糊不清的嗓音里发出一声惊叫。
“别叫了!”明萨从她身侧闪身过来。
这丫头再一抬眼,看见一个头戴面纱斗笠的人,蹲在自己身旁,再连声惊呼。
“你再叫,我就不客气了!”明萨吓唬道。
这舞女方才哆嗦着安静下来,委屈成一团,身如筛糠。
“我问你,你们当日刺杀纳府众人,是受谁指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舞女哆嗦着,声带哭音,一声声为自己辩解。
“这个回答太蠢了,我不想听。”明萨说着,意态冷厉地用手托起舞女低垂地脸,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狠声再问:“告诉我,你们受谁指使。”
这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雪山顶上常年不化的冰霜,冷沁人心。舞女全身抖动的更重,她将身体缩的更紧:“我…我们受绿漪姑娘指使。”
废话!
明萨心中愤愤,眼中的狠辣震慑之色,将她盯得更紧。
“我们真的是受绿漪姑娘指使,绿漪姑娘背后的人,我们没见过。”这舞女急急喊出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全身力量和勇气。
明萨端详着她的神情,见她不似说谎,反倒是说了真话之后的委屈和后悔。
难道,这里的四个舞娘,还有当时死在纳府殿中的舞娘,都只是受绿漪直接训练和掌控?而并非与绿漪同是受他人训练的同伴?
也有这般可能,光是看心性和勇气,这些舞娘就不及绿漪的万分之一。若绿漪真是老秦一手训练的,那这些胆小怕死的舞女之辈,早就在老秦手下活不过几年。
背后指使之人,在这丫头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明萨心中一转,再进行下一步。
“我再问你,这院中可有密室机关?”明萨将舞女的脸再抬起来,凌厉问道。
舞女眼神飘忽了一下,似有犹豫。明萨手中施力,将她的肩头握的咯吱作响。那舞娘顿时点头如捣蒜:“有,有…”
“带我去!”明萨手中加力,支撑着这舞女站起身来,她像一块粘糕一般倚在明萨身上,浑身上下尽是被*剂迷到无力。
顺着这舞女的指引,明萨顺利找到了正房之后的密室。
又问了她几个问题之后,明萨便把这舞女丢在密室中,还不忘再给她留一块浸了*剂的方巾,不一会,她便再沉沉睡去了。
明萨换了那舞女的衣袍,摘了斗笠,再用易容术按照这舞女的面容将自己的脸改动一番。无奈,自己跟仍述学习易容,尚不够精通,看来看去,还不是很像。
没办法,明萨只好用胭脂在脸上点了满满一脸红疹,这样就算有过往认识的人来,也该认不出来了。
绿漪被她放在睡房床上,枕边放一块绢巾,*剂在夜晚空气中徐徐散发,让她安心沉睡。
其余两个舞女被明萨放在隔壁的睡房中,同样用*剂让其安睡。明萨则守在绿漪的房中,真像是为她守夜的侍女一般,眼睛不眨,将她盯紧。
夜越发深了,夜深人更静,风吹来四面八方的声音,明萨用尽视听,只为第一时间听到班鸣带人而来的马蹄声。
然而,马蹄声没等来,却隐隐听到了一轻一重,两个接踵而来的窸窣脚步声。
不好!
不该来的来了。明萨心中料定。
只听院外的府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两人没有叩门便直接翻墙进来。来得近了,听声音倒没有做贼心虚的鬼祟感,反倒十分镇定。
正房门外被咚咚咚敲了三声,一个低沉的男声唤道:“开门,我是何其。”
何其?
想必是来这里与绿漪接应的人?
不过听这两人的脚步和呼吸声,何其身边应该还有个女人,也是个身手不错的高手。
再敲了一声没人应,那个叫何其的人有些不耐烦了:“这么早就睡了?这他娘的什么素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睡!”
听他在门外愤愤咒怨,明萨只等着他身边的女人开口,好探听一下她的身份。
那女子长叹一声:“行了,你也别抱怨了。不是你个死鬼老盯着那狐狸精流口水的时候了!”
“臭婆娘,这话别乱说,让管家知道了,我没好处,看你怎么混!”
管家?
管家是否就是老秦?这两个字直直映入明萨脑海,挥之不去。
“大不了我再嫁,老娘还能没人要不成?”那女人也愤愤然,争辩道。
原来是对夫妻,那便好说了!
“开门!”那叫何其的汉子再叩门叫嚷。
却被他身边的婆娘一拦,低声说:“小心有诈。”
明萨听了这句,连忙应声,她操着方才,那被自己困在密室的舞女声音道:“来了,来了。”
门一打开,门外的两人看到明萨都吃了一惊,怔在原地愣怔半刻。
“你是谁?”那名叫何其的男人,十分粗壮,但个子不高,与他身边的婆娘只一般高。
“我是香儿啊。”明萨应着,答上那舞女的名字,声音也模仿她的声音。
“你这脸…?”何其看着明萨点了一脸的红疹也觉得瘆得慌,皱皱眉眼问道。
“这几日不安生,我感染了红疹,已经吃了几服药,想是快好了。两位大人快请进。”明萨说着,将门大开,让两位客人走进房中。
这房中早已放了不知多少倍的*剂,明萨巴不得将这两个不好对付的人尽快迷倒。但同时也担心,自己吃下去的解药,能不能抵抗得住这么大剂量的迷药。
明萨机灵应对之后,叫何其的男人倒是粗枝大叶地,径直走进房中来。但他身边的婆娘却有心盯着明萨一直打量。
“你的声音似乎不大对。”这婆娘细声细气道。
嗯?
何其也顺着他婆娘的声音看过来,直直盯上明萨的脸,看她眼神中的反应。
&bp;&bp;&bp;&bp;夜半而来的两位不速之客,两双眼睛齐刷刷盯上明萨,想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慌张。
但是他们失望了,明萨没有惊慌,而是淡然应道:“这红疹实在瘙痒不堪,我这嗓子病了好几天,今天才好些。”
何其一摆大手,对他婆娘睨了一眼,意思是说,你想太多了!
他婆娘却是个精细之人,任何其怎么白眼,她仍旧一面坐下,一面细看明萨红疹后的容颜。虽然总觉得莫名有些可疑,但看来看去,终归与香儿还是像的。
“绿漪呢?”何其打断气氛中的沉默,朗声道。
“绿漪姑娘早早睡下了,今晚我负责守夜,她们都睡了。”明萨应道。
哼!何其的婆娘冷哼一声:“我们千里迢迢一路奔波,不辞辛苦,她们倒睡得安稳。”
“你们有暴露的危险,知不知道?”何其在一旁,粗厚着嗓音补充道,心中也是对这些人早睡存了不满。
“啊?暴露?怎么会?”明萨声音微颤,装作很害怕的样子。但心中却期待着何其把话说下去,最好能说出一些事,能和老秦对得上。
“别问那么多了,此地不安全,去把绿漪叫起来,随我们赶紧撤离。”何其还要说些什么,但被他婆娘强行打断了。
或许是香儿的身份地位不配知道更多消息,这对夫妻便默契地噤了口,再不深入详说。
明萨故作有些为难,她步去给两位沏了热茶,意图缓和他们的心绪:“何大哥,何大嫂有所不知,姑娘和我们几个最近都生了疹,绿漪姑娘最后一个发病,这两日最为严重,这不是早早就睡下了。”
“绿漪也生病了?”何其问道。
身边的婆娘顺势瞪了何其一眼,何其反瞪回来:“我是担心她有事,不能给管家效力!”
明萨心中发笑,这何其好色,又娶了个十分霸道的婆娘,争吵难免:“两位看,若不是很紧急,能否让姑娘好生休息一晚,天亮再走?好不容易才睡下的,这会儿吵醒,又要耽搁病症了。”
何其和他婆娘相视一眼,也有些为难。
方才明萨一声熟识的何大哥,何大嫂,已经将两人的疑虑打消了。再听明萨如此说,他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毕竟,这地方要暴露与否,也还只是管家的猜测,以防万一才将她们转移。但若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就耽搁了绿漪的病症,若是她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日后有新的任务如何是好?
绿漪是管家看重的人,何其夫妇不敢对绿漪太过强硬。所以,走也不是,停也不是,一时犹疑不定。
“何大哥,何大嫂先用热茶吧,一路好不辛苦。”
明萨将两盏茶再捧上来,还不忘在茶中也加了*剂。这一对夫妇,功力都不逊色,他们联起手来,自己绝不是对手。
这茶中的*剂剂量连同房中的剂量,倒是让他们快点睡啊,明萨在心中暗暗呼唤。
“天亮再走有些麻烦,还需趁着夜色走才好。”何其喝了口茶,犹疑片刻,坚定道。
明萨站在一旁,搓着双手显出为难神色。何大嫂瞟了明萨一眼,想来绿漪那个狐狸精是真的病重?
“确实,要在天亮前就动身。”何大嫂赞同地应和了何其的话:“她何时睡下的?”何大嫂也端起了茶盏,慢条斯理地寻问。
“两位来之前,才刚睡下不久。这红疹又痛又痒,着实折磨人,姑娘好不容易才睡着。”明萨说的真诚,让人不得不信。
“这样,我们在这里等她两个时辰,且让她休息一阵。两个时辰后,她若不醒也得醒了。”何大嫂咂了一口茶,挑挑眉毛道。
“是,是,只好辛苦两位等等了,我且去看看绿漪姑娘。”明萨说着退开去,走去绿漪的睡房。
明萨走出来,还悄声将房门给他二位关上。心想,不用两个时辰,你们只要在这里呆上半个时辰,若不倒头大睡就奇怪了。
绿漪依旧睡得很香,枕边的绢巾不拿走,恐怕她会睡得越来越香。明萨坐在绿漪内房外面桌椅旁,将精力全部放在对远处声音的判断上。
阿昆已经走了数个时辰,推断一下,若中间没有差错,班鸣也该带人前来了。只要他们来了便好。
可是这其中却又有很多不确定,万一阿昆路上受阻?万一班鸣府中有事耽搁?都无法确保。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明萨下意识仔细听,便可确认这脚步声是从正殿房中走来的,既轻盈,就应当是何大嫂来了。
想来她还是对自己有所怀疑,要来确认绿漪是否真的睡着,心思够细,直觉也很敏锐。
何大嫂没有敲门,轻声推开门,便朝内室走来。明萨忙起身迎上去:“何大嫂。”明萨轻声唤道。
何大嫂不理她的颔首微拜,径直走进来,绕过屏风,瞧了一眼床上的绿漪。见绿漪果然气息安稳地睡着。
她退步出来,刚要开口说话,便被明萨拉到了外室去。
“何大嫂当心,我们还是在外室说话。一来不吵了姑娘,二来,绿漪姑娘现在才发病不久,还在传染期,别让您也染上了这折磨人的病。”
何大嫂一听,忙自己又向外踱了两步,眉头一蹙,看着明萨脸上的红点更加厌恶几分:“她脸上怎么没有你这红疹?”
何大嫂问着,一眼也不愿多看明萨的脸。
“绿漪姑娘发病不久,还没完全发出疹子来,想必明天后天就发出来了。”明萨应着。
“行了,行了,”见明萨一个劲儿地低声说话,还向她身边凑来,何大嫂嫌弃到不行,忙对明萨摆着手:“你在这看着吧,我走了。”
“大嫂慢走。”明萨站在门口,目光恭送。
……
眼看两个时辰快要过去,已过凌晨,明萨知道,那一对夫妇在房中,必然已经等得不耐烦。
而且,他们并没有喝很多茶水,也没有一直坐在正殿,而是自顾自寻了一个空的客房躺着休息,*剂便对他们没起到多少作用。
班鸣若还不带人来捉拿绿漪,自己可怎么收场……
&bp;&bp;&bp;&bp;再说阿昆。
他接了少夫人给的信,一路谨记少夫人的叮嘱,一刻也不得耽搁,纵马疾疾便向班府奔去。
虽然心中仍然不解,为何少夫人要将刺客的消息先通报给班少爷,而不是告诉自己家的少爷?不过阿昆明白,自己一个下人,不需要知道许多,只要听主子的命令就好,主子自有打算。
赶到班府时,已是夜深十分。
天黑之后是彻底的冷了,空中阴霾,似有阴雨躲在乌云之上,始终未曾飘落。各家各户都闭门不出,家中取暖。
圣京中暂住的班府里也是暖炉腾腾,此刻班鸣并不是自己在家中。
傍晚刚过,玄玑阁中的木斐便来拜访,与他一直畅谈,此刻两人又围着暖炉纹枰厮杀,棋盘对弈,不亦乐乎。
这些年,玄玑阁老板娘在两宗之中立场中立,故而两宗都与之交好。玄玑阁的势力,自然是两宗都不愿放弃争取的对象,而老板娘又常年甚少出玄玑阁,贴身的侍官木斐便成了她的话事人。
木斐倒也光明磊落,是个好结交英才之人。一来二去,每逢班鸣来圣京,他二人都会相聚一番,成了好友。
阿昆带了面罩斗笠,在班府外求见班少爷,自然被拦在府外不许进入。阿昆只得将那半块玉佩再取出来,让守门的侍卫前去通报。
班鸣没过片刻便使人来带阿昆进了门。班鸣暂别和木斐对弈的内室,来到外堂见他。阿昆依照明萨吩咐,亲手将信件交到班鸣少爷手中。
班鸣迫不及待取出信件来,急急看过,神色大变。
他蹙着眉,眉宇间有些说不透的犹豫神色。
信中写了一个地址,那地址便是绿漪藏身的地址。信中还说,请班少爷即刻过来拿人。至于人要如何处理,全凭他处置。
“这信,是蓝夫人叫你送来的?”班鸣背过身去沉思良久,转身再问阿昆。
“是,少夫人叫我送信,一刻不得耽搁。”阿昆应道。
“你去过蓝府了吗?”
“没有,少夫人让我直接来找班少爷。”阿昆再应。
“此刻她人呢?”
“她还在那里,看着那些刺客。”
“你家少爷呢?”
“少爷并未同去,该是还在府中吧。”阿昆心想,我和少夫人一同出了宣丰酒楼,少爷返回蓝府,你回班府,当时是说好的,此刻问我这么多做什么。
班鸣眉头拧在一起,想来,这蓝府的水还很深啊。绿漪被他们先一步找到,却将好好的证人送给自己,这是何意?
况且要蓝夫人出手,而非蓝风,难道蓝风周围的眼线将他看得如此严密。他连行动都不能擅自做主?
而蓝风他们一早便替音律宗打算好,有心帮音律宗?
“班少爷,您别犹豫了,我家夫人受了伤,您赶快带人过去吧。”阿昆知道自己一个下人不该多话,但想到明萨血染衣襟的样子,他不得已焦急催促道。
班鸣听后,神色一定,人家蓝夫人一个姑娘家,都能无畏出手,还受伤在等着,自己此际有什么可犹豫的。
班鸣立即要将阿昆安顿了。阿昆却不肯,非要再跟着一同去,坚持说自己熟悉那里的地势,能帮得上忙。
班鸣无奈,只能同意他的说法。瞬即安排了几个精兵高手,令众人备马,准备跟着阿昆奔出门去。
班鸣走至内室,面带矜色,对还在棋盘前等待的木斐拱手道:“木公子见谅,府中突发急事,这一局班鸣只能失陪了。”
“自然急事要紧,这一局你先欠着,下回来你我再弈。”木斐泰然道。
“一定!”班鸣再拜,转身便要离开,却被木斐一句话拉了回来。
木斐神色坦然地坐在榻上,手中摆弄着一颗棋子道:“班兄的急事,可是与蓝府的少夫人有关?”
班鸣听闻,转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木斐。没有只字片语,心中却渡过了万壑千岩。想来,玄玑阁果然神通广大,木斐也不是无缘无故突然今夜到访,一切都原有深意。
既然玄玑阁已经猜透了,蓝风和自己的私下结交也成了不争的事实。班鸣只好收敛神色,点头应下。
“可有人受伤?”木斐此刻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问道。
“不瞒木公子,据说蓝少夫人确实受了伤,我正要立即赶去。”
木斐神色一动:“若不避嫌,带我一同去罢。我略通医术,可给受伤之人及时救治。”
见到班鸣神色犹豫,木斐知道他一定是犹豫绿漪的身份和对绿漪此事的处理,不想被外人知晓。
木斐嘴角一挑:“你放心,我只去救人。其余的事,我与玄玑阁一样,不愿参与。”
既然都已这样说,班鸣怎好明白拒绝,于是定然颔首,邀了木斐一同前去。
……
自从出了绿漪刺客一事,两宗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
多年来,老板娘虽然不愿陷入两宗纷争,但她自许是魔尊的娘。魔尊闭关,很可能被人架空,是个两眼蒙蔽的傀儡。
但她要在这玄玑阁中,为她的儿子将魔族之事看好。等哪一天他能用得到,便是自己帮忙的时候。
绿漪的下落,老板娘很可能是第一个知晓的外人。今日见蓝家少夫人琴瑶亲自前去,她便派人盯住了。倒想看看蓝风、琴瑶,还有班鸣想要如何处理。
没想到蓝风和班鸣之间确实有私底下的结交之意,老板娘一时间猜不透蓝风的想法。既然是国师相信之人,为何却对法器宗不愿亲近,反而结交音律宗中人?
蓝风这样做,若不是暗中奉了国师之命,有心接近音律宗,意图不轨。就是背地里瞒着国师,有意要挣脱他的管束。
若是后者,这小子岂不是要步当年那些人的后尘?他势单力薄,是要寻死不成?
于是,木斐便受老板娘嘱咐,在班鸣府中等候消息。果不其然,琴瑶真的派人,在将绿漪的事情告知蓝风之前,率先告知了班鸣。这是对班鸣和音律宗完全信任的表现啊……
这事情,有意思了……
&bp;&bp;&bp;&bp;何其夫妇在客房里眯了一阵,但两人心中惦记着管家的吩咐,一刻不将绿漪安全转移了去,两人心中仍是不稳妥。
于是何大嫂心神不宁,急喘几口气,早早坐起来,催促何其要不要去喊一声,该起身转移了。何其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地仰着,心思放空,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发着愣。
“你倒是说话啊!装什么死!”何大嫂催促道。
“跟那丫头说了,不是两个时辰?现在到了吗?你急什么急。”何其不耐烦地应。
“再磨蹭磨蹭,天亮了还如何隐秘?”
“言出必信,不到两个时辰就再等等,再催你先走吧。”何其不满地嘟囔一句,翻了个身就要准备睡去。
可他刚刚翻了身,便听到院中的动静不对。
何其一个激灵,整个人翻身下床,立的笔直,他耳朵上下一动,转而轻声对婆娘道:“来人了!你一会儿设法带走绿漪,剩下的我来应付。”
何大嫂也在其后,听出来者不善,一个抖身,做好了开打的准备。
阿昆已经在院子远处,给班鸣和木斐以及几个侍卫讲述了先前的情况。也说明,这些舞娘和绿漪都被少夫人用迷药迷倒了。此刻若不出意外,她们人都还在正殿中。
然而,面前的房间,无论正房偏房,全都是漆黑一片,没有烛光。
以防万一,班鸣命令两个侍卫先一步,闯进正殿,班鸣和木斐则带着其余几个侍卫,与阿昆守在院中隐蔽处。
结果,两个侍卫进入正厅找了半天,也未发现一个人影。
正当他们准备出来回报,两个侍卫刚刚摇着头站在门口,眼前忽而一个黑影闪过,从正厅一侧冲去了偏房。
于此同时,两个侍卫正面迎来一个粗壮低矮的胖子,他高声喊道:“什么人!敢夜闯我府!”
话音一道,手中长刀已经出手,直取两人命门,是个狠辣的高手。这一招惊得两个侍卫眼前一震,匆忙招架应付。
“这两人是谁?”班鸣言语极快,问身边的阿昆。
此刻眼前可以看到的粗壮汉子,还有方才飞身掠去的轻盈身影,阿昆哪里见到过。他瞪着双眼,想要将那人看的更清楚些,嘴巴也微微张开,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印象。
“不知道。”阿昆心虚内疚,心中更是担心少夫人的安危:“难道…是藏在这里的其他高手?不对啊…我明明查过所有房间…除了这五个女人,没有其他人了…”
阿昆喃喃自语,心中发慌。这时,班鸣早已没在听他嘀咕的话。
这样的高手若是早就藏身在此,蓝夫人和阿昆两个是绝不会得手的。所以他们一定是在阿昆走后,才来到这里的。
“你在这等着,别出来。你们两个,追那道暗影随我去偏房。”班鸣轻声吩咐,声音虽低却带有十足的威慑。
“我与你一起。”木斐低声道。班鸣回应点头。
“班少爷,我也去帮忙。”阿昆央求,他心下焦急,想第一时间找到少夫人。
“这两人都是练家子,身手很好,若想帮忙,日后叫你家少爷多教你两手吧。”班鸣语气急促,说话并不客气:“在这里守好,随时准备应变。”
“是。”阿昆只能乖乖听话,躲在树后。
看着班鸣和木斐带着身后两个侍卫,随方才那道身影,疾疾掠去偏房。而正厅中那粗壮汉子已经和另外两个侍卫斗得不可开交,一时间看不出胜负。
……
何其第一时间挡在正厅两个侍卫身前,阻断他们的出路。但他们没想到,门口暗处还藏了更多人。
何大嫂在何其的掩护下,早已飞身来到绿漪还在昏睡的房间。
“快,叫绿漪起来!有人来了!”何大嫂对明萨假装的香儿命令道。
“啊!”明萨装作惶恐惊呼,心中却是欣喜非常。
她一面踱着小步来到绿漪床边,一面轻轻摇着绿漪:“姑娘,起来了,起来了…”
“你这样能叫得起来吗!”何大嫂眼见外面形势严峻,刀剑撞击之声显示出何其并没有落在上风,她心中焦急,几个大步跨过来,便重重用手去推:“小狐狸精!不想死就快给我起来!”
可是任她如何摇晃,绿漪毫无反应。这时何大嫂才仔细探了探绿漪的鼻息,惊诧道:“她受了内伤?!”
话语间,已经放眼狠厉地朝明萨看过来。
何大嫂目光冷厉地朝绿漪的小丫头看过来,虽然目光狠辣,但最开始也不是怀疑这个叫香儿的丫头在搞鬼。
明萨却也早在她前去摇晃绿漪的时候,便伺机向门口踱步,打算逃离这间房。此刻被何大嫂一个回头盯得紧,明萨便没动步。
“是吗?”明萨愣怔道:“姑娘最近身子一直不好。”
“别说了,”何大嫂很不耐烦地打断明萨:“你好自为之,被抓住之前知道该怎么做了?”
何大嫂满眼的决绝,明萨忙点头应了。再见何大嫂将绿漪从床上抱下来,背在自己身上,疾步便要夺门而出。
“慢着!”这时,门外也闪身来了四位英挺青年,一看身手便是高手。何大嫂眼中现出一丝绝望。
“你们什么人?”何大嫂问道,声音中依旧傲气,却没了之前的底气。
班鸣冷笑一声,一摆头,左右两边的侍卫已经疾步前冲,两三招之内就将何大嫂制服在地。
她本就功夫不如何其,如今背上又背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绿漪,犹如一滩死肉。如何能够招架得了,两个黄金家族的高手侍卫同时攻击。
制服了何大嫂,绿漪也从何大嫂的背上掉下来。班鸣去探了鼻息,见绿漪虽然受伤,但不至于昏迷不醒,这便是方才阿昆说的,她们都被迷药迷倒了?
那么,蓝府的少夫人哪里去了?
“少爷,这个…?”
这时,一个侍卫已经赶去正厅协助制服何其,另一个侍卫指着躲在桌角的丫头,问班鸣要如何处理。
班鸣将目光投过来,见这个满脸红疹的丫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身体姿态写满害怕,蜷缩在地,但目光中却十分坦然。
一阵气氛巧妙的沉默,班鸣突然一扬嘴角,对着委坐在地的明萨道:“夫人好妙计!”
&bp;&bp;&bp;&bp;听闻班鸣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明萨哈哈一笑,不在伪装成受到了惊吓的丫头,转而从地上站起来,看得那侍卫和何大嫂一脸懵怔。
但当他们看到明萨一面笑,一面用沾湿的面巾除去脸上的易容和红疹,便都明白了,这原来是一招偷梁换柱之计。
“幸得你认出了我,不然我还犹豫,要不要这么快帮你把她弄醒。”明萨巧笑着,伸手一指倒在地上的绿漪道。
“她可是中了迷药?”班鸣问。
“是比迷药剂量更强的*剂。”明萨补充道。
“不是用水浇醒就行了?”班鸣身边的侍卫插了一嘴。
明萨对他微笑:“原本可以,不过,我不知你们何时才能赶到,怕这么多人一同苏醒我无法应付,所以,给她们的剂量太多了些。”
明萨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粒解药,抬起绿漪的头,将药让她咽下去:“此时再泼水,应该能苏醒的快些。”
“木公子,你怎么也…”明萨转而看向班鸣身后的木斐,心中惊讶程度,更高于班鸣知道被玄玑阁看穿一切的时候。
木斐笑笑:“方才班兄接到你的信时,我也在场。听闻有人受伤,我特前来,姑娘,请问你伤在何处?”
明萨是聪明人,看到木斐脸上的泰然笑容,还有班鸣脸上无可奈何的微笑,她多半也猜到了玄玑阁的势力如何。
“我一点小伤不碍事。”明萨对木斐微笑示意。
木斐看了看明萨的脸色,虽然苍白灰青,但眼中的精神却是好的,便一时没有细细追问。
这时,绿漪,何其,何大嫂,三个舞女,以及那个被明萨冒充的香儿,都被明萨指引着,将她们聚在了一起。
班鸣吩咐几个侍卫将这些人捆好看着,自己叫了明萨出门来到静谧处,想将心中的疑问问个明白。
班鸣先是躬身一拜,当他看清被背着的女子确实是绿漪本人时,班鸣便想向明萨行这个鞠躬礼了。
“多谢蓝夫人,”班鸣郑重鞠躬,良久方才起身:“不过班某有许多不解,还望夫人指点迷津啊。”
明萨扬头一笑:“我知道你疑惑什么,你且审了她,便知我们为何要这样做。”
“审她?审或不审,她都会说是受我音律宗指使,为刺杀法器宗而去。”班鸣言语愤然,也有些无奈。
“不错。”明萨颔首。
“可是,这与你们帮不帮我,帮不帮音律宗无关。”班鸣还是不解。
“只因我们知道,并非是音律宗所为,所以,这人交与你处理。至于她的供词,最终,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我希望两宗相安无事。”
“既然你们知道我音律宗冤枉,那定是法器宗所为!”班鸣笃定道。
“如今,我与班少爷说一句,正如我相信,此事确实并非音律宗所为一样。也望你相信,此事也绝非法器宗上演的苦肉计。”明萨言语更加笃定,眼神也望向班鸣,神情郑重。
班鸣原本有些疑惑的脸上,更加迷雾蒙蒙,他不理解明萨此话何意。
“此时我不便过多解释,只能希望你相信,日后你会更加明白。”明萨青白的脸上现出真心笑容:“这里交给你了,我要赶回蓝府了,出来太久,免得被人怀疑。”
班鸣还在懵怔当中,看着明萨走远,他方才想起什么似的留步道:“阿昆特别强调说夫人负了伤,伤势可重?方才为何不对木兄言明?”
明萨回眸:“不碍事。对了,你叫侍卫将房中所有绢帕都取出来扔掉吧,免得你们也被迷倒。”
在班鸣说出他话之前,明萨已经大步离开。可是明萨还未走到正门前,便顿感一阵头晕目眩。
她恍惚着,发现自己有些难以支撑。先是因为受了伤,手臂上失血过多。但逐渐意识模糊的关键是,她也吸入了很多*剂。那个剂量,大到超出正常剂量好几倍。
她虽然吃了解药,但还是不免有所影响。此刻她的神情已经有些迷离,视线也开始渐渐模糊。
“少夫人,你的伤?”阿昆见明萨走出院子,忙从树后迎上来,打量明萨受伤的那只手。
这时的明萨已经气息渐弱,她强打起精神对阿昆道:“我包过了,我得快些回家,你随我走吧。”
“那,这些刺客?”阿昆还惦记着这些刺客,那可是自家少爷邀功的好机会,怎么就这样便宜了班少爷。
“这里交给他们了,走。”明萨用气声命令他。
阿昆只得跟着明萨走出这个清雅的小院,可是还未等翻身上马,明萨便眼前一黑,晕倒在地。眼睛彻底闭上之前,听到阿昆大声叫嚷:“夫人!夫人!”
明萨的彻底昏迷,才让木斐有机会给她真正的包扎了伤口。又从她身上取了*剂的解药,再为她服下。
月色甚高,月光在流窜乌云的掩遮下,耀上窗棂,明晃不定。
木斐立在明萨床边屏风外的隔间,心神飘忽。
方才,蓝家少夫人琴瑶将她脸上的假面卸掉,灿然微笑着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的心中,似有什么堡垒再次被击溃了。
她扬起头来那一笑,眉梢英气,眼波澄清,顿时令华室失色。木斐一时炫目,异样的感觉,涌出心底,涌上喉咙,让他哑然不知言语。
再到方才听闻她昏厥,自己茫然不知路在何方,只顾奔向前去为她查看伤势。如今明知她已无大碍,却还为她的独身涉险感到后怕。木斐知道,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木公子?”
班鸣踏进了房门,一声轻呼打断了木斐的思绪。回头间,只见班鸣立在门口,看向自己的神色有些异样。
“蓝夫人的伤势可还好?”班鸣换了正常的神色询问。
“伤口包扎了,她多半是被过量*剂所致,好生休息,便无大碍。”木斐躲开班鸣的眼睛回答道。
班鸣微微一笑:“那便好。”
转身欲走,离开前班鸣再回头,轻声道了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想,对于佳人,这道理亦当如此吧。”
&bp;&bp;&bp;&bp;班鸣低吟着走出了房门,剩木斐一个人潸然苦笑。
班鸣这句话他自然懂得。他是想告诉自己,琴瑶是蓝风的定亲妻子,自己何苦在这里想一些子虚乌有的事。
错误的人和情,只会让人陷入不必要的漩涡中去,他是想提醒自己,趁还能拔腿出来的时候,尽早挥剑断情。
自己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哼哼,木斐冷冷一笑,似是嘲笑自己一般。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艳夺明霞,眸波飘飞的笑容……
木斐年纪不大,但却在圣京中,孤身一人多年。没有父母亲朋,没有兄弟姐妹,唯有对他收留和照拂的老板娘,或许是他可以有所挂牵之人。
圣京中人都称琴瑶为蓝夫人,而自己,竟一直未改口,固执地称她为:琴瑶姑娘。心底里对她的感觉,让自己感受到了多年未有的温暖,一种在意和奇妙的温暖。
虽有酸涩,却是温暖。
自琴瑶昏迷,木斐便一直留在房中照顾,刻意避开了班鸣审讯绿漪一等人的场面。这些事是两宗之间的事,他隶属玄玑阁,本就不该参与。
“我居然睡着了?”
这时,明萨突然醒来,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她手臂动了动,似有牵痛。
木斐从外室三两步走进来,看她脸色尚好,微笑道:“伤无大碍,只是*剂放的实在太多。”
明萨笑笑,撑着坐起来,木斐想要上前搀扶,怔了怔最终作罢。
“本来就没事,本想撑到家中再睡也不迟,谁想到没撑住。”
“你如此逞强,怎能令人放心。”木斐一时不受控,情绪一急,便将这句嗔怪的话说出了口。
说完,见琴瑶用诧异的神情观察着自己,木斐方知自己失态,忙应付道:“你家中之人一定很担心。”
明萨点头,这一夜未归,仍述不知急成什么样子:“我得赶快回去了。”明萨说着便掀开被子下得床来。
“你才睡了不久,现在上路还是有昏迷的危险。”木斐意态不许,但又不能强势反对。
明萨倒是释然笑笑:“放心,我一定能撑到家。”
“好,那我与你同行。”木斐道。
明萨有些奇怪,挑了眼梢问:“你不等班少爷一起?”
木斐微然一笑:“他的事,我不插手,我只是来救人的。”
……
明萨和木斐阿昆两个一同,辞别了班鸣,一同纵马前行。看样子,班鸣已经要将绿漪一等人转移走。
纵马行出一段,明萨转头再看那绿漪藏身的小院,外表的清雅,里面却即将上演血腥的大屠杀。
明萨心中了然,既然将绿漪交给班鸣,那绿漪一般舞女只有死的份了。只因她宁愿死都不愿说出真正的背后主使,而一口咬定此事就是音律宗所为。
音律宗的人怎么可能会留她的活口?
绿漪是和仍述一样的受人摆布之人,她是个可怜人。而且,她是个意志坚定,心思明净的可怜人。
在明萨在对她句句诛心时,她表现出来的痛苦和挣扎,是她的真心所想所感。但最终,她的忠诚信念仍是战胜了她的情感,她没有背叛她的坚持……
“我在这里还要处理一件事,木公子,你可以先行一步。”明萨在马上对木斐道。木斐只以为明萨有心要与他分开走,便默然应下,并交代阿昆看好琴瑶。
其实明萨是真的有事要做,那个被采仙院的老妈妈索要了三千两的姑娘,估计还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去救她。还是中间又耽搁了许久,她已经感到绝望想要轻生了。
明萨带了阿昆,来到那间圣京边缘的采仙院,当明萨见到那姑娘的时候,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十分的坚决。
看来是自己小看她了,明萨心想道。她没有绝望,眼神中似乎很是肯定,明萨一定会回来救她。
反而是那老妈妈和几个奴隶很惊奇,没想到这个出手阔绰的女子果然会回来。
若不是那女子,一直坚定地相信明萨会来赎她,心神间一直有一股毅然之气,老妈妈已经想要将她处理掉了。
而每次要对她动手鞭打,都能看到她眼中的坚决。就仿佛看到了女贵人前来领人,想起她说的这丫头不得有事,一众人只好作罢。
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明萨拉着这女子走出采仙院的门,她像一棵就要枯竭了的小草,再见光明一般,沐浴着清晨的阳光朝露,喜悦之极。
也不顾及身上单薄的衣衫,不畏惧清晨凛凉的晨风,她全身都透着新生的喜悦,更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明萨,她的救命恩人。
明萨将她带在马上,一同奔驰了一段。等到距离采仙院所在的边城有一段距离了,明萨再让她下得马去。
明萨不可能带她走,蓝府有了阿昆之事,再不可能让明萨和仍述带人回去。况且,这女子一看就不是做惯了粗鄙活什的侍从。
“你为何会流落至此?”明萨轻声询问。
“……”女子微颤颤立于明萨的马下,沉默了一阵,似一言难尽。
明萨留给她盘缠,要她在圣京或者其他地方,好好生活,好自为之。这女子咯噔一声,双膝跪地,久久不起。
“恩人为何不问我的身份?”这女子伏在地上,戚戚然道。
“我问你如何流落至此,你都有苦难言。我又何必再问你的身份?”明萨应道:“有缘相识,与你相助,你不必如此感激。我亦帮不了你更多。”
这女子听完,双眼盈满泪光,但她强忍着不流泪。倔强的神情,诉说着她不为人知,但却一定委屈愤懑的身世故事。
“先去置办两件厚衣裳,再去雇一辆马车,走得离这里越远越好。”明萨微微一笑,看着她削瘦的身躯和倔强的神情,对她说话,就仿佛与家族祸患之时的自己对话一般,心底有种暖意。
明萨不再耽搁,眼神示意阿昆,两人便策马离去。
这女子巍巍然,跪在地上朝马蹄扬尘的远处,深深磕了一个长头。一滴晶莹的泪划过脸颊,混着脸上花了的胭脂,滴在雪白的衣袖上。
&bp;&bp;&bp;&bp;明萨一夜没有回家,仍述一夜没有合眼。你为我奋身涉险,我为你担忧成疾,这每分每秒哪有一刻停歇?
全府的侍从也有些奇怪,昨晚有个侍从来通报少爷,说少夫人要随天择苑苑主出行办事,可能要明天才能回来。
今天还说是少夫人的生辰,整府人上下忙碌了一个下午,就这么白忙了?
明萨叫阿昆交给班鸣的信中,除了让他带人前来捉拿绿漪外,还请他派人装作天择苑侍从,前来蓝府,通报蓝家少夫人要隔夜才能返回蓝府之事。
这些都是明萨和仍述的策划,只不过,明萨随机应变,多加了一些想法。
明萨随阿昆前去确认绿漪之前,便与仍述商议过。如果确定是绿漪,明萨要在制服她之后,对她审讯一番,看她的说辞如何。
若她真的如班鸣预料的那般,一口咬定是受了音律宗的指使,那就将她交给班鸣处置。音律宗是不战派,两人在暗中能帮便帮吧。
不然音律宗因为此事,若真落了个四散崩溃的结局,也不知是不是人类磨难的开始。
之前,明萨一个人,又经历了何其和何大嫂两人的对话,从中可以推断,老秦该是他们口中的管家,也是他们和绿漪共同的指使人。
所以,方才明萨才笃定地对班鸣说,让他相信,此事也绝非是像他想的那样,是法器宗自做苦肉计,用来诬陷音律宗。
但是这个第三方,在完全确认之前,无凭无据,明萨和仍述不能对他人提起。换言之,就算提及了,有人可会相信?
……
告别了那个落难的女子,明萨和阿昆再行几段,便开始分头而行。阿昆继续回到班鸣给他安排的酒楼里隐藏。明萨则快马加鞭,赶回蓝府。
路程的后半段,她再次觉得神情困怠,睡意昏沉。
看来木斐说的对,自己未将药力全部消散便强行上路,还真是有的熬了。此刻她的神情已经有些迷离,视线也开始渐渐模糊。
在努力硬撑之下,终于,远处看到了蓝府的府门,模糊中听到一个侍从高呼:“少夫人回来了!”
应着这个声音,仿佛不到一眨眼的时间,仍述便从府门中冲了出来:“小魔头!”他疾呼。
明萨身子绵软,从马上翻下来,恨不得现在就能一头倒在床上,睡个昏天黑地,酣畅淋漓。仍述却被这神情吓坏了:“你受伤了?”
“脸色怎这样难看。”
“伤在哪里?”仍述揽着明萨,急急追问。
“小魔头,小魔头!”
“仍……”明萨迷糊之中,隐隐叫出一个仍字,便噤口不言。
明萨在彻底睡过去之前,给了仍述一个踏实的微笑,示意他都办妥了。
而后,仍述的脸便越来越迷糊,越来越远,他的声音在耳边飘忽着:“别睡,小魔头…”直到彻底消失了声音。
睡过去的边缘,明萨还在心中反驳:别睡?怎么可能,我千辛万苦支撑到家,自然是要睡的…
等明萨再醒过来时,已经是这一天的晚上。
仍述守在她的床边,手腕上的伤也重新换过药。虽然醒过来,但明萨还是觉得全身酸软,绵软无力。
“你可终于醒了。”仍述长吁短叹。
“你以为我要死了?嘿嘿,让你失望了。”明萨恢复了心神,便开始打趣。
仍述对她翻白眼,瞪她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宁可失望透顶,宁可尽被你欺负,也不要你真的有事啊。
“我睡了几天了?”
“没有,才是今天的傍晚。”仍述轻声应着,再给明萨理理被子。
“也没睡很久啊。”明萨懒洋洋地道:“他可回来了?”
仍述知道,她问的是班鸣。便对他笑笑:“你就放宽心,相信他,叫他去收拾烂摊子吧,我们等消息就好。”
明萨颔首,瞬即又低声耳语,将自己听到的何其夫妇对话对仍述说来。老秦是个厉害角色,也不知在圣京中,在魔族中,他培养了多少这样忠心的棋子。
“制造这次的刺杀,又对我们多番提醒。有什么好处?”仍述说着,在帮两人一同梳理思绪。
“让你能在法器宗人中,树立威信,证明能力。”明萨慢慢说来。
“还能让两宗关系更加岌岌可危,甚至,经过这次刺杀事件,两宗战火一触即发。”仍述补充道。
“难道…他们派我回来,是要我帮助法器宗彻底消灭音律宗?”仍述疑惑着,声音低到嗓子里去。
“他们因为认可你的统兵能力,故而叫你回来,完成这个任务?”
“可是并非只有我能胜任吧。法器宗此多少年英杰,他们又如此攻于心计,培养无数暗中死士,难道应付不了音律宗?而却相信我可以?偏要我一个外族人插手,还冒着可能泄露魔族阴谋的风险?”仍述说着,无奈苦笑一声:“这有点荒唐了。”
明萨也不明白这些困惑,不知暗影军师派仍述前来的最终目的,究竟为何。
看着仍述纠结的面容,英俊的脸上挂满清冷的愁思。他每次想到控制自己的势力,都是这副难言痛苦的神色。
明萨伸出手来,搭在仍述的手上:“我们慢慢探寻,总会知道缘由的。”
仍述颔首,转而掩去眼中苦涩:“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温柔体贴的样子,可是,你温柔的时候却如此稀有。”
明萨用眼剜他,连夸带损,嘴里一句正经的话都没有。明萨才刚要发作,想要拿话反驳与他斗嘴,仍述却手中施了力,握紧明萨的手。
“在我身边,总是惹你赴险,受伤痛苦,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最初没有遇见你,你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快乐?”仍述突如其来的感伤和表白,让明萨一句反驳的话咽在喉咙里。
“没有遇见我,你舍得?”明萨躺在床上,摆了摆头质问道。
“舍不得。”仍述微笑:“或者,我可以离你远一点,或许对你以后更好?”
“你舍得?”明萨再反问,眼底莹然。
“自然不舍得。”仍述凑近来,看着明萨的脸。
气氛之中,一阵晃人心弦的沉默。眼前小魔头的脸颊,晶莹剔透,泛着微微红晕。她的睫毛不自主地忽闪,似三月春风吹来千树桃花。美得令仍述心旌震动……
&bp;&bp;&bp;&bp;婉儿端着药进房时,正巧看到少爷和少夫人亲密的一幕,尴尬地避无可避,只能瞬间垂头,转身便要返回去。
“是婉儿吗?”明萨和仍述都听到声音,明萨将脸移出来,一边看向门口,一边轻声唤道,声音还有些不自觉的局促沙哑。
“是,是,少夫人到时间吃药了。”婉儿站在原地,也不敢转过身来,支吾着赶忙回应。
仍述清了清嗓子,敛正声色道:“过来吧。”
“是。”婉儿应着,却还是隔了片刻,方才转身看过来。见少爷已经退避到床边一侧,只等自己端药过去。
婉儿小心走过来,面上还有些羞色的红晕,垂着头,显得比平时更寡言安静。
“我来吧,”婉儿刚刚走到明萨近前,仍述便上来端药碗,亲自给明萨喂药。婉儿慌张点头,撤了托盘就要退下。
“婉儿?”明萨轻唤。
婉儿应声迟疑,但还是转过头来。明萨看着她,脸上的红晕若说是方才的尴尬所致,但红肿的眼睛如何解释?便再问:“你怎么了?”
“奴婢没事…”婉儿果断应答。
“可是昨夜哭过?”明萨追问。
仍述也端着药碗,顺着明萨的目光看去。婉儿一双本就不大的双眼,肿成了一条弯弯细缝,想必是哭了许久。
婉儿见搪塞不过,只得咧起嘴角牵强点头:“奴婢是担心少夫人…”
明萨听她如此说,便对她温柔笑了:“我不是好端端回来了,跟着苑主出去办事而已,以后不必担心。”
听到明萨说以后,婉儿神情一抖,语气急促了道:“少夫人日后可不要再不归家了…”说完这句,婉儿自知对主子说话的语气过急,主子回不回家也是奴婢该管的?
于是忙再将声音低下去道:“若夫人还是夜不归家,少爷又要彻夜难眠,倍加忧心了。”
明萨被方才婉儿突然加重语气惊到,一时间不知她如何性情大变,还在懵然,还是仍述在一旁接话道:“听见没,你要是再如此胡闹,不仅我不许,连婉儿都哭了一夜。”
仍述打破气氛的尴尬,明萨缓过神来,笑着道:“知道,知道啦,你们一个个都管着我,我怎么敢。”
婉儿勉强绽出笑容:“少爷,夫人,我先退下了。”仍述对她点头,婉儿便规矩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你昨晚发疯,训斥她了?”明萨喝着仍述喂过来的药,眨巴着眼睛问。
“我训她,你就能平安吗?”仍述神色不动,也不理会明萨的问话,自顾自将药吹凉。
明萨知道,婉儿的哭不该是仍述训斥的。虽然婉儿和自己已经越发亲近,但婉儿个性刚强,自己一个晚上未归而已,至于她哭了一夜?
只能说明,昨晚有人训斥了她,甚至惩罚了她。原因,或许就是因为明萨彻夜未归,不受监视吧。
少爷蓝风是全府侍从主要监视的对象,而少夫人近来都在天择苑,他们一定也跟踪过,没发现过异常。
所以,这次少爷回府,而少夫人径自去了天择苑,也说的通。况且,少爷还叫全府人忙碌,为少夫人的生辰准备惊喜,哪有人有功夫出去打探,只以为少爷在家便好。
“也不知天择苑怎样,我们拿天择苑做幌子,万一穿帮了怎么办?我明天一早要去看看。”明萨担心思虑道。
“去什么去,养好伤再去。”仍述不应。
“这点伤,不碍事。我去天择苑也可以养。”明萨挥挥受伤的手臂,笑道。
“他邀你去的,也不是你求他去做侍官,你急什么。你要是担心,我明天去替你解释一声,过几天再去。”
“你不懂,我和苑主之间有秘密,”明萨悄然一笑:“我若不去,他一定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了。”
仍述睨了明萨一眼,没有再反对。但他转而将明萨喝光了的药碗放在旁边,眉宇间又堆上了忧色。
“等班鸣将此事了结,老秦定有心去查,会查到你曾去过的蛛丝马迹。便能知道,我们在暗中自有打算,要与他作对。”仍述沉吟道。
“怕什么,”明萨扬扬头:“若是气恼,将我们打发回去,我才不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仍述看了明萨一眼,知道她也在说笑。若是真有那么容易,那些操控局势的人,真有那么仁慈就好了。
“你说,班鸣会如何处理呢?”明萨将话题转开去。
“他是个聪明人。”仍述顿了顿:“既然你向他说明,望他相信亦不是法器宗做的,想必他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找到个两全之策。”
仍述这话音刚落,就听门外有侍从来报:“少爷,府中来了个侍卫。说奉班鸣少爷的吩咐,来带少爷去一个地方。”
仍述回头看明萨:“怎么样,方才还刚说到,这不就找上来了?”
明萨悠然笑了,点点头:“果然是个聪明人。”
“我去了。”
“好。”明萨颔首。两人如今的对话,无需多言语,便能心意相通。正如一对恩爱已久的老夫妻一般,默契十足。
仍述来到正殿,向班鸣派来的侍卫道:“班兄要带我去哪里?”
“少爷说有了刺客的线索,要蓝少爷带随从一同,随奴婢前去共同捉拿。”
仍述装作很吃惊的样子:“刺客?”
“是。”那侍卫恭拜道。
“好,”仍述颔首思虑,对堂中的侍从道:“备马,一队侍卫随我同去!”
仍述明白,班鸣这时候叫他过去是何用意。
从明萨赶回府,到方才派人来蓝府通报自己,不过短短半天多的时间,尚不知班鸣安排了怎样的结局。
仍述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一路奔驰,来到侍卫带他来的地方,天色已明。
这里已经不再是原本明萨和阿昆去的那个清幽院子,班鸣为保万全,已经将人转移到了新的地方。
仍述下马,随那侍卫来到一间闭门的房间前,那侍卫示意蓝风少爷一个人进去就好。仍述便一声令下,身后的三个侍卫立在门外守着。
仍述推门而入,走至内室。
只见地上倒着绿漪和另外三个舞女,看不出身上有伤痕,但却都已断了气息。
“班兄。”
“风弟,来了。”
“来看看班兄给出的结局,”仍述眼中透光,笑着道。这房中只有他二人,有话就不妨直说了。
班鸣也笑了,笑中的含义有些复杂,他自然有很多疑问想向蓝风询问,但昨晚蓝夫人不愿多言,想必蓝风更是一样。
“希望我给出的结局,让你满意。”班鸣说着,从桌上取下一张罪状,交到仍述手里。
&bp;&bp;&bp;&bp;绿漪,圣京香怡居舞女。原名宋靥,浔城人士,其父名宋闵。十五年前,因法器宗宗主纳洪剿灭可疑反叛余党,将其全家诛杀。
宋靥侥幸存活,后辗转来到香怡居,化名绿漪。并潜心修炼武功法宝,有意接近纳家少爷纳允,伺机向纳家和法器宗复仇。
仍述一面看着这罪状上的字字句句,再看最后,绿漪那鲜红的指印,满意地牵起嘴角。
“班兄足智多谋,小弟佩服。”仍述将罪状放回桌上,笑道。
“没什么可佩服的,我倒是,对事情真相很感兴趣。”班鸣言语短促,目光犀利地朝仍述看来。
仍述明白他想问什么,只能无奈一笑:“等真相大白那一天,我定会与班兄详细道来。”
班鸣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这蓝家少爷和少夫人神神秘秘,不知发现了什么机密之事,既然不愿相告,自己也只能暂时信了。
毕竟,若不是他们有心帮忙,绿漪携着她的口供,在魔宫中大肆宣扬一番,音律宗就算不土崩瓦解,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耽搁了。还请风弟与我一同赴往魔宫,将纳府刺杀一事了结了吧。”
“那是自然,请。”仍述对班鸣恭敬道。班鸣则一声令下,叫了侍卫进来,将绿漪一等的尸身抬到车上,带往魔宫。
……
昨晚,班鸣送走明萨,便对绿漪进行审讯。起初,班鸣一等人都蒙着面,不让绿漪看清他们的身份。
绿漪在班鸣再三逼问下,一直坚持她是受了音律宗指使,刺杀法器宗众人。
最后无奈,班鸣将蒙面除了去,露出班鸣真面目。绿漪见了,先是一震,没想到刚走了个女人,此刻却换成了音律宗的班家少爷。
班鸣再问她同样的问题,此刻我是班鸣,你说,你还是受音律宗指使吗?
绿漪凄美地笑着,仰头不语,最后在满眼泪光中,她仍是定然道:我便是受了音律宗宗主仲群指使,班少爷不知真相也是可能。
班鸣实在无奈,这样的证词,有还不如没有。决不能让魔宫中人听到绿漪的话。为免生出乱子,班鸣第一时间,将绿漪等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再疾速思虑,绿漪如今是活不了了,但如何将音律宗的罪名脱开去,还能让法器宗无话可说。如何将此事办的瞒天过海,需要一番筹划。
幸好,班鸣多年来对法器宗,尤其是宗主纳洪的事迹十分了然。纳洪年轻时,杀人越货,没少结下冤家。他很快便找到了纳洪曾经对一些家族,赶尽杀绝满门屠杀。
他挑选了其中最为相似的一家,将绿漪的身份安插进去。
并且派人及时去到浔城,将绿漪的身份坐实,留下证人。就算魔宫或是法器宗前往查探,也没有差错可寻。
一切办妥之后,这一纸罪状细细写下,再强压绿漪按了手印。随后便给了她们一人一粒毒药,死的痛快,没有一点痛苦。
然而这些事实,在魔宫大统领和两宗急召来的人面前,却变成了:班鸣的线人发现绿漪的藏身行踪。
班鸣刚刚赶到那里不久,蓝风也查到了线索,找到了那里。两人一同将绿漪审讯过后,她承认了这一罪状,是为报族人之仇,才欲刺杀纳洪宗主。
之后,班鸣和蓝风再对她逼问,看她是否有心隐瞒时,她便咬碎了嘴里暗含的毒药,自杀身亡了。
班鸣做的仔细,各个时间节点都能对得上。连当年纳洪屠杀宋闵全家老小的事,也描述的十分清楚,毫无破绽。
音律宗解了被怪责的罪名,自然对这结果满意。
法器宗的纳洪,虽然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也还有疑问尚在,但却因扯出了他年轻时的狠辣如麻之事,而那宋闵所在的浔城,又归属在音律宗,纳洪不得已也低了头,不愿多言。
大统领乐得清闲,两宗平安无事便好。至于退下魔宫去,法器宗暗中查不查证,两宗又如何相互猜忌怄气,这也不是他能管的了的。
……
听闻这个结果,老秦耷拉着起了皱的眼皮,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敲击着案几。
“琴瑶一夜未归,回来时可有受伤?”老秦眼也不抬,意态冷然地问静立在一旁,恭敬不敢丝毫马虎的侍卫。
“有,手腕受伤。”侍卫回答。
“可知是何伤?”
“伤口不大,少爷亲自包扎的,旁人不能近前看清。”
老秦哼笑一声:“伤口不大,便是被暗器所伤。哼哼,这两个小聪明的年轻人,还跟我玩起了移花接木。”
“管家怀疑……?”
老秦默然颔首,这几件事发生得如此凑巧。琴瑶恰巧在绿漪被抓之前,彻夜未归,还受了伤回来。
“难不成,她还真陪易仁那老家伙出去?有易仁在,谁能让她负伤?”老秦说着,语调突然加重起来:“你们,一个个,就是太蠢!”
这一声厉声训斥,吓得旁边的魁梧侍卫忙垂首恭拜,生怕迁怒于自己。
“还有,他们是如何知晓绿漪等人藏身处的?”老秦继续道:“按时间推演,阿昆的逃走与此事或有牵连。”
“你等留心着,若发现阿昆的行踪,立即禀报我。”老秦厉声吩咐。还从未有人可以在他的眼皮底下如此生事。
竟然真的培养起了自己的心腹,他倒要杀杀这小子的锐气,不然他还觉得自己要窜出天去了!
“既然他们有心帮音律宗,便是有心维护人类未来的利益,还可信吗?管家还要继续用吗?”那侍卫见老秦并未继续训斥,便立即换了话题问道。
“用不用,是我能说了算的?”老秦冷笑一声,再道:“可不可信,有什么重要,总之,他们在我手里,还能翻出天去!”
侍卫连连点头附和,老秦却神情一转,冷如冰霜的脸上,突然挂上了玩味的笑意:“有意思…”
侍从抬头,看到管家脸上的神情,心中一骇,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这神情虽不狠辣,却比狠辣更为骇人。
想帮音律宗,想暗中为人类筹划,这两个年轻人还真是心地善良啊。
蓝风跟在国师身边二十年,一直被培养成为杀手,刺客,线人。还以为他的心里只有冷酷和残忍,此刻看来,还是存有至善至真。
有了善念,他便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也有了弱点,可以被自己捏在手里。
冷面冷血的杀手,国师从来不缺,缺的或许就是饮冰十年,难凉热血的年轻人。
所以,最重要的,蓝风他作为蓝风,作为被选中的人,这一点善念,不正是自己和国师希望他保留的吗?老秦嘴角弯着,凝思道。
&bp;&bp;&bp;&bp;一连过了数日,玄玑阁老板娘都没在自己的地盘上见过易仁。她曾叫木斐前去天择苑,以借书的名义去瞧瞧那死老头儿,却得知他好端端地在苑中,没有生病。
后来琴瑶那个丫头,还替他送封信过来,可是那信已经到了两三天,他人影还是不见一个!这个老头子,难道死了不成!
老板娘咬着牙,心中碎碎咒骂着。
她如今几乎夜夜失眠,不论严寒酷暑,每晚都站在玄玑阁至高的塔顶,遥望魔宫。她总幻想着,魔宫中的至高处,她的儿子衡儿也因思念母亲,每晚站在那里与她遥遥相望。
丈夫的突然逝去,给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她生性聪明绝顶,任性贪玩,没有人能制得住他。但丈夫卫显,也是她的四师兄,他虽然不多话,却更加睿智,更为博识,却是能摄得住她的人。
在卫显面前,她是个小女人,他是她的天,她的神明。
卫显死后,她唯一的生存念头,都在儿子卫衡身上。如今衡儿是高高在上的魔尊,还长年闭关不出。
老板娘曾经在塔顶悲观地想过,若是哪天被她得知,魔尊之所以闭关不出,对外隐蔽的原因,是他早已经少年夭折。那么自己也就从随他去了,去另一个世界,一家三口团圆。
本以为这个人世间,除了衡儿再无人可以牵动自己的惦念,没想到,竟然担心起易仁那个老头子的死活来。
老板娘突然心生不忍,以前是否对他太狠了些?
想来这二十年的关怀和忏悔,还是在老板娘的心中留下了痕迹。毕竟,所有人的心都是柔软的,哪怕是被深深伤过的心。
想必今天的午觉也睡不安生了。老板娘自己跟自己生着气,从榻上直起身来。身边的侍从见她一脸不悦,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屏风之后的这个巨大松软的床榻,是专供老板娘休憩用的。因为她长年晚上不睡,白天多半都是处于半睡半醒状态。
有侍从过来讨寻决策,她便倾神听一听,迷迷糊糊地答了,再继续睡去。
坐起身来,云鬓轻理,一双媚力杏眼凌厉一瞟,便看向丢在屏风一旁书架上的那本《逸斋轶志》,还有丢在书边的那封信。
易仁一连多天不来,这信中可是说了些其他事?老板娘的目光,在那信笺上游来游去,放弃了,决定了,再犹豫起来。
再三犹豫,坐立难安。最终,老板娘双手向榻上一撑,厉声对侍从们令道:“你们都下去。”
侍从们早就看出老板娘的脸色不好,忙噤口屏息地退了下去。在门口遇到正要来寻老板娘的近身侍官木斐,侍从们还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先不要进去碰壁,老板娘不知又在生什么气。
老板娘见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她愤然冷哼几声,似乎是对自己的不屑,也是对易仁那老家伙的愤懑。
烛光摇曳,似将烛光都照在那封信上。让它看起来是那般耀眼诱人。
终于,老板娘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那书架前,嗖地一下,将那信笺抓在手里。再心虚地瞟了瞟四周无人,老板娘走回屏风之后,将信笺打开来。
信笺清香,带着天择苑院中花树香气,慢慢拆开,里面有着工整的字迹:
风灵雅鉴,只第一句,他唤了她的名字。这名字有多久没人叫过了?她都忘了,原来除了老板娘,自己还有个本名:风灵。
登高自卑,行远自迩。每次见过你回来,我心间无不盘旋这字句。玄玑阁神秘,有旷世之美;玄玑阁塔顶俯视圣京繁华,却都自你眼波流转间淡然渺远,变得极淡极淡……天择苑万千典籍,抵不过你傲然灵气;魔宫中琳琅法宝,不敌你素手纤纤。我于你面前,无可搬弄,也只有一心以真,真心相待。
看完这封说的云里雾里,有的没的的信,老板娘脸颊红涨,似火烧一般滚烫。
这个死老头!
怎学的这般没正经起来!
这封情信被老板娘紧紧攥在手中,生怕被他人发现。站在原地,只盼心中口中的咒骂,可以让脸上的温度快些消去。
……
明萨恢复了体力,来到天择苑中,却在苑主常去的地方都扑了空。
正当明萨有些诧异,若是他不在苑中,自己也在这里闲来无事,还不如回府中养伤,免得又被仍述数落。
明萨一个回身,却见苑主易仁的身影飘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这转身迈步,险些撞到他身上。
他的功夫竟到了如此境界。轻功无形,以气操控。
明萨啊的一声轻呼:“苑主,你去哪了?”
“你还知道来啊。”苑主易仁看明萨的眼神有些埋怨,看他神色忧虑,一定是明萨不在的两天里,他对去不去见老板娘的事,十分纠结心烦。
明萨轻笑:“有事自然来不了,事情完结,我便来了。”
易仁见琴瑶的面色有失红润,知道她也不会无缘无故,扔下管了自己一半的事,摇摇头,便进了房间。
一面走,一面回答明萨方才的问题:“我去玄玑阁了。”易仁撇撇嘴执拗地道。
“你已经去了?”明萨吃惊过后,却觉得他能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挺住两天不去玄玑阁,或许已经是尽力了,这个回答并不奇怪。
易仁麻利地点头,顺势他又不满地撇嘴道:“我见她没在塔顶,便又回来了。”
明萨脆笑出声:“你不是说,老板娘白天多半不在塔顶吗?你这时候去塔顶寻她,当然见不到了。”
“你不说叫我去,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让自己回来而已。”易仁一本正经地道。
明萨微微淡笑,心想,这个倔强的苑主还真是可爱。他觉得他此刻去,不经自己同意,或许便将之前的努力全部废掉了。
他心中认定这个理,便想方设法叫自己死心。于是故意到找不到老板娘的地方去找她,再悻悻然回来。
“这个时候,想必她已经看过你那封信了。”
明萨见他闷闷不乐,故意低头沉思半晌,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今晚,你可去塔顶找她。”
“真的?”易仁双眼顿时充满光亮,整张脸都年轻了几岁。
明萨连连点头,用肯定的眼神看他,自然可以。
易仁绕着自己的案桌来回走,转了几圈,他搓着手紧张地问:“那…我要跟她说什么?”
&bp;&bp;&bp;&bp;感谢秋怀涵梦成为本书第二位盟主,撒花~~谢谢支持~~嘟嘟继续加油!
今晚加更,18:00,20:00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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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与她说什么,那便是你们两个的事,我不在情景里,我也无法预知。”明萨看着苑主易仁急迫的脸,耸耸肩说自己爱莫能助:“不过,顺其自然,不要牵强,更不要刻意提起过往的伤心事。”
易仁点头,思虑,再点头。绕着案几的步子便没停过,看起来着实焦虑。
……
当夜晚的风再次吹起,易仁飞掠半空,见到玄玑阁顶,那个令人目眩神迷的身影。面容既美,身姿仍妙,虽年逾四十岁,但仍是当年那般魅力姿容。飞在半空中的身影都不自觉颤了颤。
老板娘耳朵一动,心底一震,嘴角却习惯地冷冷笑起来。
“你还没死啊!”
不待苑主易仁落地,在玄玑阁塔顶站定。老板娘便讥讽地冷冷刺道,声音虽不大,但心知他能听到。
易仁安安静静落下,走到她身侧,轻声附和着:“这是怎么说的,我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
“大业未成,心事未了,总有一口气撑着,不会死的。”易仁说着赧然笑了两声,再不说话。
心中是如何想如何猜的,自然不能对他讲出来。老板娘本无心说些更难听的,听了他的心声,也有些伤感,但一张口,却不自控地再次刺道:“当年我显哥,不也好端端的,突然就死了吗!”
这句话一出,两人再次陷入了死寂。
显哥,卫显,便是老板娘的丈夫,原玄玑阁阁主,国师的四徒弟。
当年之事,是老板娘眼底的一滴泪,是易仁心中的一滩血,谁也躲不掉,挥不去。易仁平复着自己心中的气血汹涌,尽量装作无事的样子,生怕勾起她更多伤心。
老板娘说出这话,心中也是骤然一疼。但更多的,她在心底对自己有些埋怨。本还想着,以往对易仁有些过分,以后尽量少说些伤人的话,可是今夜却刺痛的更加彻底。
这张嘴,怎么都控制不住。
见到易仁这死老头子,就一句正常的话都说不出来,满嘴都是报复。
“你听说两宗之间的事了吗?”一阵彻底死寂之后,苑主易仁率先打破沉默,极力找了个话题与老板娘道。
“什么事?”老板娘抬手,漫不经心地理理耳边发丝,问道。
“纳府被刺之事,被班鸣和蓝风解决了。”
老板娘自顾自听着,她心中自然知道所有事,但却毫不搭话,易仁只好继续说下去:“这事情太蹊跷,那么大的刺杀阴谋,怎么会只是一女子为复仇而来。”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啊?”老板娘自顾自出神眺望,语气也慢搭不理。
“抓到刺客之时,蓝风的夫人琴瑶,刚好两天没来天择苑。今日她来,我看她有受伤,我看,这蓝家两位后人,似乎有意对音律宗亲近。”
老板娘杏眼一抬,转瞬再垂了目:“亲近便亲近,敌对便敌对,关你什么事。”
易仁不管她的冷嘲热讽,知道她从不会好生对自己说话,兀自跟她说着自己的发现:“琴瑶是个音律奇才,她擅长的竟然不是普通音律,而是破坏高人音律的xx。我本想教她,将这天资研习精通,但当时却碍于,她和蓝风都是法器宗的人,便按捺下来了。”
“如今看来,若是他二人有意反对国师,而支持音律宗,我倒可以将其培养。”易仁说出了自己所有想法,转而低声询问道:“你说呢?”
“我早已不理你们之间的争斗,你背叛他也好,他杀死你也罢,都不关我的事。”老板娘摇着头,有些冷峻,也有些伤感。
易仁嘿嘿干笑两声,顿时也觉得自己尴尬。可不是,自从当年之事以后,玄玑阁至今都是中立的存在。
她对两宗不偏不倚,对国师和大统领能避则避,除了盼着魔尊儿子出关,偶尔打造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宝,在玄玑阁闹闹事,她几乎不愿提起更多。
但易仁知道,风灵虽然嘴硬,但心中却还是操心着圣京的事,魔族的事。她心里的善良,正如她嘴中的利刺,无人可比。
“我对蓝家那两个后生,还有些好感。不过,他们是被国师派回来的,若是他们有心背叛,恐怕死的比当年之人更惨吧。”
易仁本尴尬地立在那里,不知要寻些什么新的话题去聊,殊不知,老板娘竟自顾自说起了这些事,让他颇感意外。
易仁还惊喜着,踌躇着不知如何应答,老板娘又摆弄起倚栏上的花,轻弄花瓣说了句:“对那琴瑶,你能提点就提点着。希望她不像你那么笨,有些危险能避则避吧。”
易仁嘿嘿笑着,这次是真心的笑意:“哎哎,我记得了。”他应着老板娘的话,就像个孩子,乖顺于父母一般。
老板娘斜眼看他一眼,见他气色一切都好,心中便又生出气来。对他前些天一直未来玄玑阁的事实,心中怄气,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易仁一时再次无措,不知又什么话惹到她了。沉默片刻再问道:“那…那封信,你看了吗?”
这句话一问出口,老板娘的耳朵从底红到耳尖。她忙掩饰着将头摆过去,用头发遮住耳朵的滚热。
“看什么看!你一个呆愣愣的傻老头,以后别跟着年轻人凑什么热闹!”
老板娘说着,将披风一紧,扭头便走下了塔顶,留易仁一个在这寒风中,心与那些青白色的花瓣一同,凄寒摇曳。
她这,又是怎么了?
都说女人的心情就像孩子的面,晴雨不定。风灵的心绪也变的太快了些。定是当年的事对她伤害太深,让她心性中暴戾无常的一面,被牵扯出更多。
空旷的玄玑阁塔顶,如今空荡荡的,尽是风声撩拨衣角的声响。每次都是老板娘呵斥,叫易仁先行离开,这还是头一次,她自己拂袖先去了,留易仁自己在这里。
易仁转身,站到老板娘常站着的塔尖最前缘。用她的视角,遥望魔宫。哪里能看到一点魔宫内景呢?
她每日在这里,不过是自艾自怜,郁郁寡欢罢了。
&bp;&bp;&bp;&bp;清早,明萨来到天择苑时,苑主易仁见她来了,便从房中走出来,脸色稍显阴沉。明萨心中暗想,难道…昨晚没见到老板娘?
易仁不说昨晚的事,明萨也不先询问情况,自顾自整理着,苑主案几上纷乱的书籍。明萨慢条斯理的动作,搭配着易仁的心燥。
“你失策了。她没看我的信。”易仁一顿一顿,将这两句话说的掷地有声。
明萨倒有些奇怪,抬眼看他,见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也是,若是叫这个人开玩笑,比杀了他还难吧。
“怎么会?”明萨轻声道。
“怎么不会,没看就是没看。就知道她不会看的。”易仁说着,颓坐在椅子上,垂目无话。
“你亲口问了她,她看过你的信吗?”
易仁点头,还用十分确定的眼神看着明萨,示意说,我当然是问过了,才敢这样笃定跟你说的,难道冤枉你了不成。
不理会他的不满情绪,明萨追问下去:“你问她看过你的信没有,她是如何回答的?”
“问这个作什么?”
“我问过了才知道,她到底看没看过你的信,按照你追求女子的经验,我真怕你糊里糊涂,误解了老板娘的说辞。”明萨不卑不亢,朗朗道。
易仁一开始有些拒绝,毕竟这是他和老板娘之间的*,对一个小姑娘说起来,总觉得难以启齿。
但见明萨镇定自若的说辞,他转念一想,风灵昨晚的表现,确实有些异常。那不然,就且对她说了吧。
于是,易仁将老板娘的回话重复了一遍,还说她说完这句,便头一扭,转身先离开了。
明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易仁本就觉得,将这些*的事,对一个小女子说起来有些害羞,如今还被明萨如此调侃的笑着,更是恼羞成怒。
他眉眼一瞪,愤然起身。挥着衣袖,背起双手,挺直腰板,大步流星地朝房门口走去。
明萨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弯着腰笑了一阵,见他马上就要出得门口去,便灿然一声道:“谁说她没看你的信?我看她却是看了。”
说完继续抒发着心中的笑意,也不担心苑主继续离开。因为明萨知道,她说完这句话,易仁会乖乖地回来寻求答案。即使他再尴尬,也会忍着脾气回来。
果然,虽然明萨并未停止她的笑声,但易仁在前方已经停下了脚步。不用看,都知道他此刻,脸上纠结的表情有多尴尬。
纠结之后的他,仍旧转回身来面对明萨,正然道:“你有何凭据?”
明萨收起笑意,指指自己的脑袋:“凭这里。”
易仁眉眼再怒,但明萨没给他发怒的机会,她总能将易仁的怒点把握的刚好。抢在他训斥自己之前说道:“她说叫你别跟年轻人凑热闹,所指的年轻人是谁?”
易仁垂头沉思,他也不懂,他哪有跟着年轻人凑什么热闹?平常他最怕的就是热闹,更不习惯与年轻人相处。
“那年轻人便是我啊!”明萨轻叹一声,真是服了他的脑子。
易仁盯着明萨,若有所思。突然,他像明白了什么一般,眼中现出光亮。
正是因为琴瑶来到天择苑,给自己出了一个个主意,还亲自操刀,写就了那封信。风灵定是感觉到了那封信,与以往信件的不同。她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是自己借了他人之手。
这么说,她真的看了自己的信!
“况且,你说她拂袖而去,留你一个人在塔顶,这不正是她不好意思的表现吗?”明萨眉毛一扬,笑意晏晏。
易仁绽开了笑颜。明萨很少看到他笑的这般灿烂,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糖果。想来,他对老板娘的情,有多么触动心底。
老板娘虽是个丧夫念子的可怜人,但在苑主这里,她却是个幸福的人啊。
开心过之后,易仁意识到方才他对琴瑶的态度有些不对。人家小姑娘确实帮了自己的大忙,自己还一副愤怒的脸色丢给她。
在原地挪措了一阵,易仁在心底倒是坚定了一个主意。
他走过来对明萨说:“琴瑶,你跟我来。”
明萨心间一惊,眼也瞪圆了。易仁很少这样郑重地叫自己的名字,这,又是要有何事吩咐?
再随他来到那天两人对坐弹琴的内室,苑主在前面停下来,缓慢了动作和神情,他盯着这两把古琴,沉吟几声。
“你可知,那日我带你来,叫你打乱我抚琴,是为何?”易仁开口道。
“你是想叫我研习音律,不是吗?”明萨回道,心中却有着更多思虑没有说出口。当天苑主虽然未对自己解释,但自己却生出了疑虑。
他无缘无故,叫自己刻意重现,纳府遇刺时候的场景,一定有所用意,只不过明萨猜测不到罢了。
“这只是表面,我还有深意。”易仁嘴角挑动一下,似在微笑。
“那是为何?”
“我去找一本典籍给你。”易仁说着,又迈开步子,在前面引着明萨,走去天择苑的三层环形书苑建筑之中。
过了第一层,第二层是只有黄金家族血脉才可进入的,明萨便留在原地,看苑主易仁走进去。
他不过一会儿便出来,手中拿了两本泛黄了的典籍,一厚一薄。他将厚的那本递过来道:“这个,给你看。”
明萨一路再跟随他,走回他日常休息的房间,路上便一页页翻看着典籍中的记载。等走到房间里,易仁沉静地坐下来,自己斟着茶道:“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明萨抬眼,眼光灼灼。缓慢地放下手中典籍,心中颇有些激荡。
“黄金家族人,生来对音律敏感。有些人生来,便具有能够拂出通灵乐曲的能力。族中向来重视,对音律天资的秉承和培养。”
易仁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对明萨点头:“继续,继续说。”
“生来便拥有异禀天资之人,便是黄金家族中擅音律的佼佼者。”
易仁点头称是:“如今,这些人多半都集聚在横河之南,是音律宗的人。这些分化的后事,典籍中没有加述。”
易仁一抬头再道:“还有呢?你继续说。”
&bp;&bp;&bp;&bp;苑主易仁一再不动声色地追问,让明萨讲述她在典籍中看到的事,有个莫名的猜测,在明萨心里慢慢升起。
“按照音律天资的不同,又可将人们分为三等。”明萨顿了顿,继续道。
易仁颔首,遂道:“说说,分哪三等?”
“初级音律,名绕梁。所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此等音律,族中普通人皆可操控。以音节适应心境,抒发胸臆,控制普通牲畜。”
“晋级音律,名忘归。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弹奏此等音律,唯有天资颇高的族中英杰。音节可由心意所出,勤于修炼,还可控制野兽,巨兽,甚至操控兽人沙场作战。”
“还有一种,高级音律…”明萨连说了两种音律,说到这里,停顿片刻。
“高级音律的弹奏者,他们是音律操控的至高天资,在黄金家族中,亦极为罕见。”明萨低声道。
“是了,”易仁见明萨有所停顿,便再问:“他们的天资如何,为何说他们,是操控音律的至高天资?你且说下去,我知道你定看完了。”
那答案,离明萨的猜测越来越近,她的内心也越发难以平静。
明萨瞟了一眼自己手里,已然合起来的典籍,镇定了心神道:“所谓至高天资,只因他们有一种,旁人不能及的能力。”
“高级音律,名裂帛。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裂帛者,可以音律,顺其心意,操控一切他想操控之事,之物,之人。无论他人奏出音律如何,他们都能短时间将这音律破坏,以达到心中所要达到的目的。”
“若用于沙场,更犹胜铁骑刀枪。”
明萨定然说完,随着说话声的渐近,她的语气也愈发笃定。
易仁定然看着明萨的眼睛,眼中含笑,更有欣赏的意味。这审视的目光,让明萨肯定了她的猜测。
“怎么样,聪明丫头,你不觉得,你正是天资至高的裂帛者吗?”易仁打破沉默,将事实说出来。
“可是…我不是黄金家族…”明萨仍有满脸的不可置信。
“谁说一定要是黄金家族?何况,黄金家族的血液中,正是融合了人类之血脉,不是吗?”易仁放下茶盏,言之凿凿。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明萨转而警惕起来。
易仁一笑:“我纠结过,但我终于决定惜才。像你这样的裂帛资质,我有生之年,恐怕再不会遇到第二个。”
明萨还是不解地看着他,易仁继续道:“我要教你。”
“上一次,纳府中你误打误撞,将手指都戳破了,也不过是刚好打乱了,绿漪一等刺客的刺杀而已。若你研习之后,恐怕当时宴中,众人都无需动手,你的一指琴弦,便能要了一众刺客的命去。”易仁定然道。
明萨的心绪,已经从方才的震动,继而缓缓镇定下来。此刻她对这个一向不喜的音律,反而生出了想要仔细研习的兴趣。
如果自己真有那般强大,日后,仍述在这里执行任务,遇到危险,自己便能救他于危难。这样的好事,真是求之不来。
这时,苑主易仁再把方才他拿在手中,并未将其递给明萨看的薄册递来:“此典籍,便是你要研习的法典。”
“这多少年来,无人看过。只因旁人看了,也不会懂得,而你,必然会懂。”易仁嘴角衔笑:“你看看,发霉了没?”
明萨将典籍接过,典籍正上,赫然写着《十三宝鉴》四个金字。
苑主易仁顿了顿,一拂袖,一道金光闪过,消散。他手掌离开典籍之上时,十三宝鉴四个字,已经被蒙上隔层,再看不清晰。
明萨略加翻看,发现这是两个簿册的合集,便问道:“这里又分两种修炼之法?”
“不错,是分两种。”
“那我应该按照哪种修炼?”
“一种修音律,一种练功法,不冲突。但一人无法完成。”易仁悠然道来。
“什么意思?”明萨不解。
“你若想要精通音律之法,便需要与另一人一同修炼。你修音律,他练功法。”
苑主耐心解释道来:“这是个万全之法。只因音律起程转折都需过渡,而你的过渡,则给了敌人最佳进攻的机会。”
“一旦你被敌人中的高手冲破,你的音律便再无把握,破坏敌人的进攻。这时,你需要的是,与你一同修炼功法之人,与你心意相通,默契配合。”
“当你的音律进入过渡期,他要在你的周身,用功法设下最强结界,保护你的音律不被参破,你可懂了?”
明萨听懂了他的解释,却在思虑他的用意。
这明摆着,便是要自己与仍述一同修炼。除了仍述,自己在这个魔族大地上,还有何人是心意相通的?
苑主和老秦之间有无瓜葛?他为何也来插一脚,要训练自己和仍述?
易仁却没有想这许多,脸上的笑意也十分真诚。
“这里的功法,我可以在天择苑之外修炼吗?”明萨问道。因为她看到典籍里,有一些还涉及到乐谱。
若是在蓝府修炼,弹奏出这些曲子,会不会透露一些消息,给不该知道的人。
苑主易仁微微一笑,示意明萨可以完全放心:“你且宽心,就算有人听到,也听不懂你在弹奏什么。”
“不过,等后期你修炼纯熟,在弹奏之时加以内力,便要慎重了。”易仁顿了顿说道:“那时候便可伤人,若你想悄无声息,还是寻个静谧的地方为好。”
“天择苑后院,有一片竹林,是个修炼的好去处。你带着这个便可进去。”易仁交给明萨一枚小巧的戒指。
玉质原色,似未经过多打磨,却显得脱俗不凡。
明萨点头应下。她一心只觉得,苑主是法器宗忠实支持者,教她研习音律,也是为法器宗的壮大着想。
但是,易仁的想法却刚好相反。
“若是有外人问起,这《十三宝鉴》功法是绝密,你还要想个说辞才好。且不可透露,这功法的名字。”
易仁有意强调,明萨连连点头,示意自己清楚了。但是,他说若是有外人问起,这个外人,如何界定呢?
明萨看着苑主易仁,他眼中坚定,自顾自解释道:“除了与你一同修炼功法之人,其余人都是外人。”
心中所想,又被他猜中,明萨心中一晃,十分佩服。
琴瑶的善良易仁看在心里,蓝风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面对大是大非,似乎有着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对国师一味的盲从。
这两个孩子,或许便是我族以后的希望……易仁目光渺远,微微眯缝了眼睛,悠然想道。
&bp;&bp;&bp;&bp;明萨和仍述看着这一本《十三宝鉴》,心潮澎湃。
暂且不管,天择苑苑主易仁和老秦,是不是一路,也不管他的立场如何,这《十三宝鉴》确实是极为珍贵的。
宝鉴为何名为十三,这是因为,魔族的高等古琴之弦,共有十三根。宫,商,角,徵,羽,五音之上,更有环音缭绕。
若明萨练成,日后,这每一根琴弦上的音律,都将是致命的武器。
明萨还有些惊愕,一如最初她得知自己,便是音律天资最高的裂帛者之时,言语间都有些木讷。
仍述自然知道她的心理,他沉吟之余,尽快平复了自己的心绪,对明萨打趣道:“小魔头,小魔头,我早说了,你和魔族,有扯不断的牵连。”
看着明萨睨过来的眼神,仍述笑闹着继续道:“现在看来,证实了我的话吧。你的天资,连黄金家族,都尽数被你比下去。小魔头,这个名字,本就是属于魔族的。”
仍述说着自己笑起来。明萨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小魔头这个称呼,还不是他叫出来的。
随后,两人都逐渐镇定了心神,继而将修炼法册,各执一册,一个研习音律,一个操练功法。
……
自从班鸣解决了刺客绿漪之事,音律宗终于可以离开圣京,返回横河之南的领地。这些日子,老秦也并无更多指示。
明萨和仍述一直闭门修炼。仍述的功法,要先修炼内息,内息强大,方可与法宝和招式贯通。而明萨的音律功法,则要求指法、乐律和心法,三种归一,一同修炼。
《十三宝鉴》是魔族秘法,初试果然不凡。运起心诀的第一天,明萨手腕上,被绿漪银针所伤的皮穿肉破,便加速痊愈。这让她和仍述,更加相信这功法的绝妙。
蓝府中侍从,近来已被少夫人突如其来的雅兴,折磨的苦不堪言。明萨一开始弹奏的乐曲,心念不谐,指法不顺,自然不成曲调。
她自己倒不觉得什么,反而努力钻研,有时候甚至大汗淋漓。但堂下的人们听起来,却是从未听过的怪诞。
魔族之境,本就善通音律。偏偏少夫人,从人间归来,是个对音律一概不通的。不通便不通,最近不知怎么,受了刺激,竟然开始研习音律。
而且看少夫人,平常很聪颖的一个人,为何一连月余,都不见她的琴技有所提高。想来,这人都有自己的缺点,想突破也是难题。
为了不引起,府中监视之人的怀疑,明萨还经常带仍述,前去天择苑后院的竹林。那里静僻无人,空旷有回音。
身在这意境中,研习修炼,很有画中人的感觉,心境都更加稳和。
虽然在外人眼里,明萨偶尔弹奏出来的乐曲,仍旧是难以入耳的糟粕。但明萨自己心中清楚,这是因为自己,在府中不敢施加内力的缘故。
这些曲子,若不用内力加持,只练习指法手法,听起来确实零零散散,不成篇章。
但若是依靠内力和心诀一起,那呈现出来的,早已不是如此简陋不堪。
最近的一次修炼,竹林之中,凉风徐徐,这些茂密的竹子,却似乎为她遮去了寒冷凉意,将冷风过滤得舒爽起来。
明萨执着琴,盘膝坐下,运转内力,凝聚真气。
环臂萦绕,纤指莹莹。她不动声色的一拨琴弦,音波在空中划过弧形,激荡在前方几丈开外的竹林里。
弧形圆满,绽出银光,十三宝鉴第一式,半月垂水,已然酣然顺畅。
半月划过,垂水落定。竹林却沙沙作响,不为所动。
再过片刻,前方一片竹林,却突然唰地一声晃动,那声音似哀嚎。细看去,竹林已尽数被这一拨琴音,吸干了生气,从绿意莹莹变为彻底枯黄。
随着明萨的心诀加剧,内力运转加速,内力和心诀,与手中的乐律相融相益,相得益彰,空气中的音波,渐渐弯出紫色气流漩涡,朝手指前方的竹林投射而去。
十三宝鉴第二式,紫云拂柳。
紫色气团,犹如云降低空,紫云掠过,清袖一挥,如同微风拂柳。只见面前更大范围的竹林,一片一片,尽数被音波摧残而颓败。
明萨知道,自己的十三宝鉴,算是初有所成。以后她要研习的,是如何施加更强烈的招式,还有,要如何控制施加的伤害力道。
力道的掌握和拿捏,与打斗之中的小惩大诫和赶尽杀绝有关。有些人杀不得,只是以儆效尤。而有些人,则要第一时间结果,不然后患无穷。
虽然蓝府中的侍从,听不懂明萨的音律,也不可能参悟什么。但仍述却并不如此,因为他修炼的,是与明萨相互契合的功法,哪怕明萨不在指法上施加内力,仍述也能逐步听出,圆润滑畅的乐调。
仍述也在这段时间里,体会到了修炼《十三宝鉴》的威力。
修炼此心诀和功法,不仅能使他的内力和武功急剧增长,还能与操纵法宝的魔族法典相互贯通。使得他操纵起双剑时,越来越得心应手。
……
“最近他们可还太平?”
“没有特别的事发生,一切正常。”站在老秦案几旁,圣京蓝府的线人垂目道。
哼哼,老秦嘴角一撇。
近来圣京无事,自己也没给他们任何新的指示,他们倒还真沉得住气,心中暗自想道:“最近,他们都在做什么?”
“少爷偶尔练武,再就是,时常约了其他少爷们谈天说地,没有异常。”线人恭敬地应。
“琴瑶呢?”
“少夫人,近来也只是,来回于府中和天择苑。不过,”线人顿了顿。
一声不过,引得老秦停住放在嘴边的茶盏,抬眼看他。线人继续道:“少夫人似乎迷上了音律,这些日子,时常抚琴弹奏……”
“怎么,闪闪烁烁的做什么!”老秦见他欲言又止,不满地斥道。
“少夫人对音律,实在一窍不通,弹奏的乐曲着实嘈杂,我等侍从已经忍受多日了。”府中线人不得已,只好将话说出了口。
老秦听后,勃然大笑。拂了一杯茶后,茶盏搁在案上的声音,铿然有声,在空荡静谧的房间中回荡。
线人见管家笑了,自己也跟着默默笑,不敢出声。
老秦却在这铿然之声中,想到了其他,立刻眉峰一凛,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这丫头每日与易仁那老头混在一起,还突然研习起了音律。加之纳府寿宴当天,琴瑶带领几个妇人,破坏绿漪一众舞娘的乐律,这里,难道有何牵连?
易仁那老头子…该不会将《十三宝鉴》交给琴瑶了吧?
&bp;&bp;&bp;&bp;老秦嘴角翘着,露出诡异的笑容,圣京蓝府的线人,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十三宝鉴》可是天择苑中,属于绝密的法典,易仁那刻板的老头,果真舍得交给一个相识不久的人间女子?
看来小八还是有些能力的,可以迅速取得苑主易仁的信任。老秦暗自想道。
不管琴瑶每天弹奏的,究竟是不是《十三宝鉴》中的篇章,若是,总归她以后和蓝风,会一同归自己所用,也无妨。
若不是,她们的能力便没有那么大,虽然能有的作为,必然相对小一些,但同时也更好控制一些。
“你且回去吧,近来无事先不要来了,免得引起他们猜疑。”老秦转而对线人吩咐道。府中线人颔首拜下,恭敬退出去了。
……
老秦对仍述和明萨的推想,总是差不离。他担心,圣京府中的线人,一直向自己传递圣京中他二人的动态,久而久之,会引起两人的怀疑。
事实上,明萨和仍述早就开始留意府中众人,想知道哪个,会是这里面地位最高,也是有资格,向老秦通报的人。
侍卫中铁鹰和铁豹两个功夫最好,老秦更是提点仍述,要他时常带着他们。所以他们两个,自然引起了明萨和仍述的更多留意。
自从明萨与绿漪打斗受伤回来,见到婉儿哭肿了的眼睛后,他们推断婉儿,是被府中的管事人训斥了。因为她作为贴身侍女,没有看好少夫人的行动。
在接连几天下来,明萨和仍述多有留意,婉儿和铁鹰铁豹之间的互动。在偶然遇到铁鹰之时,婉儿表现出更多的忌惮和怯意。
所以,明萨推断铁鹰,便是最有可能与老秦联络之人。仍述却认为再多留意的好,两个都有嫌疑,不要过早下定论,况且他们也无法拿这线人如何。
铁鹰和铁豹两个的行踪,是不必向蓝风少爷通报的。所以他们时常会出府去办事,但他们每次出门的时间并不长。
若是他们需要回到落城,向老秦汇报,不可能当天返回。这也是让明萨和仍述疑惑之事。
或许他们用了什么高等法宝?一时间推断不得。
不过,仍述明萨为了掩饰自己,在修炼绝密法典,他们在府中尽量表现的很正常。仍述常是邀了少爷公子们来到蓝府,或者他带了铁鹰铁豹去,到其他府邸拜访。
天气冷了,室外风竹相吞,室内炉烟暖暖,少爷们一同点茶评画,探讨军法,伴着墨香酒香,言谈甚欢。
而明萨则每天正常出入天择苑,再无彻夜不归之事。也就是偶尔弹奏一些,不堪入耳的断续乐曲,也尽力掩饰成是她学艺不精,还非要突破极限的结果。
……
音律宗离开圣京已有一段时日,这日,蓝府里收到了班鸣命人送来的请帖。他早说过,家中有佳人,在等待他归家成婚。
只因绿漪刺客一事耽搁了,这次回家后,又再商议了良辰吉日,迎娶佳人过门。特请法器宗几位公子,同去庆贺,更是要求蓝风一定要带上琴瑶。
明萨和仍述接到班鸣的帖子,还在犹豫要如何向老秦说出口时,却在隔天便接到了老秦的指示。
他允许他们前往横河之南,前去音律宗,并要求他们在音律宗结交英豪,体察风俗。这样的指示,更让明萨和仍述深感不安,不知老秦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老秦能第一时间,知晓班鸣的帖子抵达蓝府,实在可谓是千里眼顺风耳,满府都是他的耳目。
既然没有违背心意的命令,他们便暂且按照心意行事,去结交英豪,去一探音律宗领地。
……
去往横水之滨的这一路上,明萨和仍述,才算是真正见识了魔族大地。
再不是被困在落城通往圣京,这一小块地界中,固步自封,凭空想象。越接近横水,车马越行至南方,便让两人有了更多的熟悉感。
气候和景色更加接近菀陵,波似染,山如削,风轻声微,无以声闻。烟柳画桥,参差繁华数万人家。
在水天一色的广阔长路上,时常可以看到,奔跑的各种高大兽类,它们并不像看起来那般凶猛,是已经被驯服了的乖戾呆板。
还有稍有意识的兽人,四肢颀长,毛发发达,与明萨在蓝姨居住的荒麦丛,遇到过的一大一小兽人,长相类似。
直到横河之边,已在路上行了半月有余。
横河边缘的村落已尽数成了鬼城,几乎无人居住。
零星留存的,也是些实在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其余人,都像阿昆一样,避难去了极南或极北之地。
走到这里,仍述和明萨及几个侍从便弃了马,转走水路。
度过横河之水,这里的气候,已不像圣京之中那般,严寒不可耐。空气虽也寒凉,但却带着柔软的湿度,微风拂面,尽是爽朗。
行船上的船工忙个不停,桨橹齐摇,生怕耽搁了贵客的行程。
波光潋滟,烟波浩淼,水上风光无限好。
天青垂水,野绿连空,素色溶漾,所有皆静。河水尚未冰冻,却已有银光如镜之感。
水路行了两日,终于看到,前方一座飞桥横跨南北。船工们忙给公子佳人们指道:看到飞虹桥,便是要到他们所去的池城了。
池城是班府所在,据说是音律宗地界上,数一数二的繁华城落。
听闻,明萨从船舱掀帘走出来,与仍述一同站在船头,仰望飞虹桥的盛状。
只见桥似一道彩虹,从脚底云海之中飞跃而出,飞虹桥,恰如其名。桥上魔族众人来往穿梭,桥下千帆并行,忽而这水上便热闹起来。
掠过青苔泛旧的桥底巨石,船只轻巧穿行,桥面拂过眼帘,飞虹桥之后,眼界便更加开阔起来。
雾气散开,日出喷薄,水面上银鳞翻滚,爽风盘旋。
那船工见贵人不禁声叹,还不住地介绍:“此时已近冬季,贵人们来的晚了。若是春夏之际,这里柳锁虹桥,那胜景,才叫人眼花缭乱呐!”
&bp;&bp;&bp;&bp;离船登岸,仍述携明萨,真正踏上了音律宗地界。音律宗半空中,飘荡着更加悦耳的琴曲,皆是法器宗地境从未耳闻的。
这些乐律使人心思澄明,并不会被交织的音律打搅,却能恰到好处地顺应心境,被适合自己心境的音律牵引去,变得更加愉悦。
班府早已有一众侍从,在岸边候着,所有持请柬而来的贵人,皆有车马接应,前去班府门第。只见岸边香车宝盖,络绎不绝,便知班家在音律宗的地位如何。
长子班鸣大婚,将两宗颇有名望之人,尽数请了来。
……
走进班府,班府内的修葺,要比蓝府盛过太多。院落中,假山玲珑高耸,古松怪柏中更有各色果园,花园,亭榭。
班府的人丁,一眼看过,也尤其旺盛,使得这里看起来盛过府邸,更似一个缩小的领地。
因班鸣大婚,班府内更是张灯结彩,泛金烁银,极尽豪华与兴盛。这种略显铺张的阔绰,更让人第一眼,便能感到班府对这场婚礼的期待和重视。
侍从引领着明萨和仍述,穿过五殿相连的几重院落。一片奇巧青石之后,石下清泉便映入眼帘。
疏影微香,风吹花落,落花如雨。
“蓝兄弟!琴瑶姑娘!”穿过青石假山,忽闻一清朗之声。
嚯!
仍述哈哈大笑道:“果然是要做新郎官了,这神采,羡煞旁人啊!”
班鸣已经得了通传,满面堆笑地迎了出来。虽然他这两日,接连不断地迎接各地来客,神色中稍有疲态,但眼中却是欢喜灿烂,满面生辉,无限风光。
“班少爷,恭喜,恭喜。”明萨也应道。
班鸣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客气,快快殿里面请:“你们两个来的算晚了,我还担心你们赶不及了。”
“是吗?班兄的喜事,我可是一路奔赴,不敢耽搁啊。”仍述笑着应道。
一进宴客的殿中,却见人头攒动,尽是曳朱腰金的人物。确实一番胜景,看来他们确实是来的晚的。
仍述和明萨相视一笑,这情形,要比魔宫之外还要繁盛。
玳筵绮席,中绣芙蓉,宴客大殿装饰的无比华贵高妙。殿中众人两三攀谈,后座音律歌韵悠扬,玉器相击,急管繁弦,玉盏催传。
极目看去,纳允,纳修两兄弟,费斯,德家大公子都已在殿中了。想来两宗的世子少爷之间,还是保持着表面上的和睦共处的。
见到蓝风前来,他们也都过来寒暄一番,再四散开去,与他人攀谈。
到了晚间,班鸣来到殿中高座前,与殿中一众宾客,言语一番。
“感谢众位,为班某的婚事,不远千里,从各地特地赶来。明日便是班某的大婚正日,今日只好暂且委屈各位,在此略尽薄酒。”
“客房也已为各位贵客备好,若有想要休息的,我府侍从会引领前去。班某府中还有婚礼琐事,需要筹备,今晚便不能相陪了。明日,班某定与各位一醉方休。”
“班某先敬各位一杯,先干为敬!”
班鸣说完,遂浮了一大白。
在他略为简短的祝酒辞之后,再一次后座鼓乐齐奏,丝竹管弦,旖旎流淌出曼妙旋律,班鸣便挥袖引着几个侍从,从后门出了宴客殿。
丝竹交织之中,营造出欢乐祥和的宴饮气氛。一众宾客便再次欢饮起来,酒过三巡,殿外已是淡月胧明。
“你累了吗?要不要回房休息了?明天还有的累。”仍述偏过头来,凑到明萨耳边道。这一路奔波,半月有余,人马皆疲。
明萨微微一笑,点头应了。
仍述刚要起身,送明萨回客房休息,却见殿门中有个黑黝黝的艳服之人,用艳色的丝帕抹着嘴巴,晃悠着走了进来。
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音律宗的世子仲聪无疑。
他该是从其他地方,刚吃喝一顿过来。仲聪走至门边,音律宗世子的身份,必然引起了殿中众人的一阵轰动。
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赫然打了一个硕响的饱嗝,弄得殿中众人都是一阵恶心。有些女子,已经以帕拂面,面露不悦。
仲聪却一抬头,看到了明萨的裙幅一展,她似要起身出门,却又直直坐了回去。
一见到明萨的脸,仲聪浑浊的双眼,顿时变得精亮,瞬间将自己方才的窘态忘得一干二净,满眼喜不自胜:“琴瑶姑娘!”
仲聪双目风流,色态尽显,根本不顾蓝风还站在琴瑶身旁,直挺挺地便托着笨重身躯,朝明萨扑过来。
仍述见到仲聪这个样子,便想将他的双眼瞬即挖了去。还说什么来这里结交英豪,哼,先将音律宗的世子解决了去罢。
可还没等仍述走上前去,拦住仲聪的来路,在纳修来不及拦阻之下,已经有另一个人,赶在了仍述之前,挡在仲聪身前。
两个同样滚圆的身躯对立着,同样酒气熏天,肉眼凡胎。
纳允和仲聪从来都是死对头,每次见面不是吵就是打,这次看来也无可避免。
本来纳修还庆幸,殿中没看到仲聪的身影。想他是音律宗世子,明日班鸣的大婚正日,他再来也是赶得及的,也免去了今日可能会与纳允闹嚷起来。
他却半路杀过来,这两个冤家,莫不是要在班府办喜事之前,大闹一场不成?
“哟,这是谁啊!有段时间不见,还是风流不减啊!”纳允迎上去,挡在仲聪面前,满脸的鄙夷,阴阳怪气地道。
“你走开!别挡我的路。”仲聪不带好气地说,眼睛掠过纳允同样硕大的头颅,还是向明萨这边瞟来,一双眼睛像黏在了明萨身上,移不动。
“音律宗世子,就是这样对待远方而来的客人?”纳允故意挑事,才不肯让路。
“班鸣请你,关我屁事!若换了我,才不会浪费一张帖子,请你。”仲聪没好气地说。
“口气挺大啊!”
纳允语调更高了些:“不知仲世子,何时才能大婚啊?我可是等着你的喜事,哪怕不请我,我也替你高兴啊!”
&bp;&bp;&bp;&bp;纳允呛声仲聪的话,自然是反话。
在座的两宗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知道仲聪是个老大难。虽然他看着头脑简单,处处滋事,不似成熟青年的担当,但其实,仲聪年纪已有些大了。
年纪虽大,却无妻娶。
虽然他音律宗世子的身份,足够高贵,但一向好强的仲宗主,自然不想随便将就儿子的婚事。
妾室自无所谓,仲聪胡作非为他也不管。但对于仲聪的原配正妻,仲宗主却想让仲聪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有利于音律宗日后宏图的女子。
但这样的人家,有适龄女儿的,都对仲聪避之不及。他的臭名,可是越过横河,直捣法器宗大地。
所以,谁都生怕仲宗主找上自己门来,不好推脱。早早便将女儿许配人家,剩下想要巴结仲家的,都是一些小门户的女子,仲宗主一时之间也看不上眼,仲聪的婚事便被搁浅了。
见仲聪终于被自己气到,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纳允又添油加醋道:“哦,我忘了,仲世子就喜欢有夫之妇,喜欢招惹有主之花,引火烧身!”
听闻此话,仲聪一时气结。
他的眼神,终于从明萨的身上收敛回去,转而盯着纳允得意的神色,开始思虑应对之道了。
“您就别操心我的婚事了,纳世子还不是克死了发妻,还与青楼女子纠扯不清。”
仲聪虽然笨嘴笨舌,但在与纳允对峙时,却似乎伶俐了些:“若非纳世子,与青楼女子情谊不凡,纳宗主五十大寿宴席上,也不会有那么精彩的一幕了。”
提到绿漪行刺之事,纳允可没少因为此事被父亲惩罚大骂。这么大的人了,很久都没被父亲那般数落过,此际想起来,还是面有愠色。
一时语结,纳允正在愣怔之际,却听身后一个清厉之音响来:“仲聪少爷,我府上遇刺一事,我想你还是不提为好。”
纳允回头,见纳修已经走向前来。自己这个弟弟,从来都是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此刻竟帮起腔来。
纳修并不看纳允投来的目光,也不稀罕他的感激,他才不是想帮纳允开脱。
只不过是仲聪提到了两宗之事,而纳允脑子转的慢,言语上不免落下风。纳修便站出来,要为法器宗言语一番。
仲聪只想逞一时之快,却不顾及这件事,本就是近来两宗之间的摩擦导火线。法器宗认为,是音律宗指使绿漪刺杀,而音律宗则认为,是法器宗自己上演的苦肉计。
这件乌龙刺杀,好不容易刚刚消停过去,他还在这兀自提什么。
仲聪一见纳家两兄弟,难得站在同一立场,都跟自己争执起来,他面色一红,提高声音叫道:“怎么!我为何不能提。”
“我好心提醒仲世子,不提此事,是为你可心中不虚,心中踏实。”纳修咄咄逼人。
“我音律宗,自然不做亏心事,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搞的手脚。音律宗人皆在,大家来说一说,是不是?”仲聪转而一顾殿中音律宗众人,嚷声道。
殿中众人自然有所附和,一来是仲聪的身份之高,需要响应,他一等人不敢得罪。再者,音律宗人定然认为,刺杀之事是法器宗自己生事,想来可气。
毕竟是音律宗的班鸣大婚,大殿中大部分人还是音律宗地界之人,瞬时间,殿中的局势便倒向了仲聪。反而让纳家两少爷孤立一方,显得有些尴尬。
面对殿中的戚戚声,纳修忍无可忍,面色幡然而变,扬声喝道:“履道坦坦,幽人自吉,我法器宗行的端做得正,岂是流言蜚语动摇的了的!”
眼见局势越发严峻,仍述早已走到殿中边缘,对一个班府侍从问道:“可有人去通报你家少爷了?”
那侍从对仍述言语了几句,仍述点头回来。
不过片刻,便有一位看来上了年纪的老人出来,一身管家打扮,他和颜悦色,一上来便对众人道:“众位皆是贵客,若是在我班府上闹了不快,岂是我班府众人担待得起的?”
“明日便是我家少爷的大婚吉日,众位都看在府中喜事的份上,各让一步。这里是府上特备的珍藏好酒,特奉上来,给众位贵客品品?若是不好,少爷说了,他定亲自过来赔罪。”
明萨看了仍述一眼,仍述凑到明萨耳边道:“这位是班府的老管家,据说在音律宗颇有口碑。”明萨点头应下。
纳修是个明白人,自然不想将事情闹大。况且现在是在音律宗地盘上,法器宗人数处于劣势,闹僵了是对法器宗不利。
他上前一步道:“什么好酒?”
那老管家灿然一笑,似是感激纳修的理智让步:“正是珍藏了三十年的xxx,纳少爷先尝一尝?”
说着,那老管家便示意侍女上前,为纳修斟了一盏。纳修先搁在唇边嗅了嗅,眼角露出心仪神色,再一饮而尽。
“好!好酒!果然名不虚传!”他放下酒盏连连称赞。殿中众人也随着他的夸赞,转而对美酒露出了向往神色。
纳修转头,看到纳允和仲聪还各自虎视眈眈,不肯让步看着对方,一副得理不让的样子。他忙上前将纳允拉扯过来:“走了,走了,喝酒去,你绝对喜欢的美酒。”
纳允无奈,只好跟随纳修回到他们的位子上,远离了仲聪。
这时候,老管家又派了两个,看起来极为窈窕的侍女,走至仲聪跟前,引他到贵客主座处饮酒。
虽然仲聪还有意看向明萨,但明萨已经在仍述护着之下,离开了殿中,回去客房休整。
仲聪和纳允本是同一类人,若是身在同一宗中,或许正是难得的臭味相投,一丘之貉。但如今立场不同,必然成为相互挤兑的敌人。
看来,明日班鸣的大婚吉日,若想要让这两人相安无事,保证婚礼如常进行,班鸣还需费些心思。
不然,一旦演变成一场两宗争斗的闹剧,音律宗也无法收场。班府还要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bp;&bp;&bp;&bp;初来池城班府,明萨梳洗过后,一时间不愿入睡。
班府招待贵客的大殿,临水而设,颇有意趣。
推开房间后面的一扇窗,便可以看到,夜色中松水上,繁星如织。天与水的交际,犹如琉璃浮动,缥缈间,倒映凡世众生。
一夜迷离入睡,睡梦中,都仿佛能听到水波之声,着实好眠。
早上日出之后,又在这扇窗外,看到远处一片穹顶璀灿,万千人家灿烂繁华。音律宗南境,要比法器宗看起来,更俱生活气息。
这天早上,明萨是被班府中,突然高亢的乐律声叫醒。这乐曲似乎便是唤人苏醒的乐律,听起来仿佛能够走入人的梦中,将人沉睡的意识慢慢唤醒,而后自然苏醒,令人毫无疲态。
梳妆停当,明萨出得门去,却听仍述说,魔族的习俗是天未明之前,班鸣便将新娘从娘家接了过来。此刻,新娘便在后院中,只等正午举行正式婚礼了。
想来昨晚睡的深沉,竟然没听见班鸣迎娶新娘进门的欢闹声音。
新娘子亦是武将世家出身,据说新娘的父辈及祖辈,本是居住在法器宗地界。当然,那时候还未将两宗分化的如此清晰。
后来在两宗确立,是否拥护国师的态度上,新娘子的父辈,毅然站在了音律宗一派。自此,她家族中人便迁徙来到音律宗定居。
“如此说来,新娘子的家族,与法器宗也有说不清的渊源。班鸣不担心今天婚礼上,纳允和仲聪以此闹事吗?”
明萨听仍述如此说,心中不免为今天的喜事担忧。若是两宗世子闹起来,这喜事还如何办得下去。
“哈!琴瑶姑娘说的极是。”
明萨仍述正说着,忽闻身后爽朗之音。两人一同转头,只见堂间一抹红色亮彩,出现在门边。
新郎官班鸣,今日果然神采奕奕,风流难掩。一身新郎红色长袍,俨然是这秋冬寒冷中最温暖的悦动。
他笑着展步走来:“为防万一,我昨夜已叫人,将两位世子伺候的十分周到,相信他们今日正午,会在酒醉的睡梦中酣笑吧。”
听过班鸣的解释,明萨仍述与他一同哈哈大笑起来,这果然是稳妥的办法。对尊贵的两位世子爷,不能困不能绑,便只能灌醉了。
“班兄,还没正式跟你道一声,恭喜恭喜!”仍述抱拳而拜。
“哈哈,谢了谢了,”班鸣摆摆手,笑容如同金子一般灿烂。
“听闻新娘子也是武将世家出身?”明萨转而问道。
班鸣忙点头应着:“不过她可没有琴瑶姑娘这般,英姿不输男儿。我归来后,她听说了你和风弟之事,也对你十分好奇,正想着有机会邀你说话。琴瑶姑娘此刻若无事,可去后堂与她作伴。”
“可以吗?”明萨露出好奇的神情。人类的婚礼她也没正式参与过,何况是魔族的婚礼。难道没有一些讲究,比如新娘掀开盖头之前,不得见人之类?
“自然可以,刚好可以帮她解闷。”班鸣笑道,仍述也朝明萨点头,示意她想去就去吧。前堂中拜贺的多半是些男子,也与她说不上话。
“好啊,那我就先去一睹新娘子的芳容了。”明萨欣然应下,转而跟着班鸣吩咐的侍女走去了后堂。班鸣则邀着仍述一同步去前堂。
当侍女在门外通报说,是琴瑶姑娘想要见新娘子,房中很快便有了回音:“是琴瑶姑娘吗?快,快请进啊。”
这声音灿然清脆,带着一丝欣喜和欢悦,还未见其人,便能想象出,她脸上洋溢的幸福神色。
待明萨进得门去,却见魔族的新娘子,并没有头戴红色盖头,只是容装冠整,凤冠霞帔地端坐在床榻边上,美得如画如琢。
“琴瑶姑娘?快来。”新娘子摆手招呼明萨,过去床边坐。
明萨一面走去,一面微微浅笑问道:“我还不知如何称呼你呢,方才班兄匆忙,也未来得及问。”
“你叫我何夕便好。”新娘何夕笑着,她脸型稍显圆润,肌肤晶莹白皙,光泽耀人。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笑容映衬下,更加亲切欢愉。
从她的身上,明萨确实看不到,武将世家女子的神态。反倒是娴静似娇花照水,举止如弱柳扶风,似从画中走出来的偏偏淑女。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都不似武将的女儿?”何夕笑着,晶莹的眼睛,似能看到人的心底去。一看便是个贴心的妻子,班鸣甚有福气。
明萨莞尔一笑,并不避讳。
“只因父将和家兄不愿我研习武术,从小便叫我跟随娘亲学习女工。战场上的事,我一概不通。”何夕拉了明萨的手,自顾自解释起来。
“这样也好,知道的少,烦恼便少。”明萨看着她的笑眼,婉然道。
“才不是呢,我听班鸣说了你对他的帮忙,我真的好生羡慕你,可以那般为我们女子出彩。你和蓝风少爷,更是比翼齐飞,相持相携,像传说中的侠侣一般。琴瑶姑娘,你真厉害!”
明萨赧然一笑,笑中有些苦涩。
曾几何时,自己家中父兄,同样希望她能踏踏实实地嫁人,做个贤妻良母。而后,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何曾想到,自己竟走到了今天这个境地。
谁羡慕谁,人世之路,从来都没得选择。
命运的手总是在背后无情的推你向前,来不及躲闪,便只能应对罢了。
看到明萨出神发呆,何夕没有再说话打断,只是温润地等着,直到明萨自己反应过来,收敛心神回看,见何夕一双笑目正看着自己。
“可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她这样问。
“哦,没有。”明萨婉然一笑。
“想家了吧?”她善解人意地道:“其实我很佩服你,可以为了爱,嫁来这么遥远的地方,从此与亲人一定相见甚少。”
明萨看着她真诚的笑容和宽慰,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颔首笑着不接话。
心中却暗想,幸好何夕笑着宽慰的事不是真的。
若真让自己跟随仍述嫁来魔族,抛却人间的一切未结之事,有没有这个决心,还真是有待琢磨。
&bp;&bp;&bp;&bp;一阵迤逦音律欢快穿耳而过,班府周遭,空气中的氛围,顿时更加喜庆几分。
何夕握了握明萨的手,柔声道:“仪式要开始了。”言语间,她的脸徒然绯红几分。
明萨笑着,将何夕的手放了开,转而走到她的正前,端详打量着。帮她将头饰加以调整,裙幅也整理一番。
“可以吗?”何夕有些神色间的小慌张,忙不迭地用手拂面,询问道。
女子新婚,无论是妆容还是心情,必然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刻。但因为重视所以紧张,是不是每个新娘,在这一刻,都要轻声娇问一句:“可以吗?”
明萨心中想着,嘴上便笑起来:“不能再美了。”
何夕忽地噗嗤一笑:“你且别调侃我,等你与蓝风少爷婚礼仪式那天,我倒要好生羞你一番不可。”
明萨和何夕一同笑起来,忽听门外几个侍女请道:“新娘子,该出门了。”
何夕应声起身,明萨在她身后,将她的裙摆整理妥当,亲自开了门送她出门。
回荡在半空中旖旎的音律,犹如穿花蝴蝶一般,反反复复,堆堆砌砌,宛若高山泉涌,清澈澄明,流畅连绵。
听着这乐律,时而似是诉说着,两情相悦之人心底的呢喃,婉转低回。时而又是爱到天崩地裂时候的决绝,回肠荡气。时而再是携手此生,无怨无悔的坚决高亢,高遏行云。
无论此刻观望的人群是如何嘈杂,喧闹,这乐律都可让人,在心旷神怡中觅得沉静,很想为这一对佳人的结合浮一大白。
随着何夕走出房门,穿过铺满红毯红绸的廊道,石阶,朱漆阑门,一个花萦凤轿停在门前。前方更是一片开阔胜景,夺人眼球。
自门边走来四位婆婆,也皆鲜花插满白发,她们将何夕稳稳扶进凤轿。轿子没有帘门,明萨能够直接看到何夕,她难以掩抑的愉悦心情,还有漫洒在脸上的娇笑。
只听主婚人高声叫道:“新娘入凤轿,飞鹤搭喜桥!”
眼前之景,明萨惊愕。
凤轿没有轿夫,却是四只巨雕,嘴里衔着红色绸花,各抬轿子一角,稳稳地将何夕升至半空。
半空中,无数只白鹤乖顺无比,用自身衔接搭好喜桥。
喜桥中央微隆,若飞虹出海,横跨班府两座殿顶。喜桥两端花团锦簇,竞相盛开,好不热闹。白色的颀长鹤身,应着脖颈上纷纷缠绕的红花红绸,美艳无极。
明萨仰头看去,凤轿中何夕的头冠珠坠在风中轻摇,不用听清,也仿佛能听到金玉相击,发出的清脆节奏。
由地面上班府的乐班乐工演奏所控,所有禽鸟都无比温顺。这是音律宗中人对自身操控能力的自信,也是对禽鸟和野兽的信任,仿佛信任朋友一般,毫不怀疑。
恍神间,仍述已经轻声走过来,轻悄悄地握紧了明萨的手。
明萨转头回顾,对着仍述灿然而笑,娥眉飞扬。
空中音律莞尔一转,巧然滑过一个弯。巨雕们便将凤轿稳稳停落在喜桥一头,凤轿四角的漫纱,随风袅袅落下,美不胜收。
音律再变,地面上的主婚人喜悦地吆喝着:“新人两手牵,恩爱过百年!”
随着主婚人声音落下,何夕从凤轿中窈窕而出,站在桥头。
桥头的另一端底下,班鸣身穿彩绸衣冠,骏马聚清尘,香袖半拢鞭,俨然是这世间男子最得意的模样。
听闻此声,班鸣提气,赫然跃起,翩翩身姿定然落在喜桥的另一头。
他瞬即绽开笑颜,展袖阔步,乘着飞鹤,稳步走向对面的新娘何夕。
“新人拜天地,苦乐共依依!”
班鸣牵着何夕,在半空中的喜桥上依次拜天拜地,再频频向地面上的众人微笑致意。
此际,他们是唯一的主角,他们是半空中绝对的主角。除了他们一对新人,再无其他的焦点。
远方青山如黛,院中骄阳浸池,琴音袅袅。明萨抬头仰望着新郎官和新娘子,心情早已如在云端漫步,飘然不知所至。
不知是喜悦,是向往,还是其他,竟不知何时,明萨不自控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泪水的弥漫之后,再看缥缈云端的喜桥两端,执子之手共度一生的人,不正是自己和仍述吗?
此刻,他依然是自己初次见到他时,那身青衫年少的模样,英俊的如同骄阳般耀人。
举首望着天,头上彩云逐霞,飞鹤呢呢。如此良久,明萨的心情,亦随那些彩云一同飞的远了……
小魔头的眼泪划过脸庞时,仍述心中一时震动。
眼中除了面前的玉人,再无其他美景。
她的面容,围在亮泽的锦衣彩裘中,光洁明亮,气质出尘。犹如怀蕴日月之光,其艳丽,自可与日月交相辉映,英气莹然。
仍述盯着小魔头仰望半空的向往神色,知道她此刻是被什么而震动,也知道她向往的是什么。
明萨忽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眨眨眼睛,忽然转过头来看仍述,见他也正热切的盯着自己,欲言又止。
两人尴尬了一阵,气氛凝结,似有暧昧的眼波和气息,在不足一尺的距离中撞来撞去。
仍述率先打破沉默,更加凑近明萨,在她耳边耳语道:“若我真是这里的人,也给你一个如此玄妙的婚礼,如何?”
明萨眼波一横,转脸过来低声嗔道:“你若真是这里的人,就别来招惹我了,我还要回家呢。”
“哦,我懂了,你不喜欢这里的,”仍述戏虐笑着顿了顿:“我欠你一个人间的婚礼,保证比这里看到的更美,好吗?”
明萨一眼斜睨过来,装作坚决地道:“不要。”
“一对新人齐入轿,一入府门门楣耀!”
明萨仍述正会心相视而笑,这时忽听主婚人再高声叫了一声。仰头望去,班鸣已经携着何夕走入了凤轿。
音律琴音再转,几个旖旎的滑音之后,四只巨雕再次起飞,稳稳掠过地面人们的头顶,飞进了班府内院。
周围的人们骚动着,嬉笑哄闹着,步履纷纷也随那飞轿,陆续进得班府宴客的内院去。
半空中的喜桥,柔然消散。
白鹤们有序又温和,排成人字飞入高空,仿佛带着地面人们对新人的祝福,传入天际,让神仙们也来听一听,这喜悦。
&bp;&bp;&bp;&bp;新娘子入了新房,明萨便不能再去房中说话了,只能在宴客的大殿中,看这些英俊才子们猜拳祝酒,沸腾一般热闹。
班鸣先是拜饮了音律宗宗主仲群,宗主也灿然恭祝一对新人喜结连理,之后宗主便寻了托辞,离开了班府。
没有了宗主的存在,在座的人们更加松懈下来。一个个笑逐颜开,猜拳祝酒,灯红酒绿,各尽欢颜。
班鸣这一抹艳红的颜色,不论飘到哪里去,都被狂灌一番。自然,身后有人跟着为他挡酒,有敬有挡,笑语灿灿,好不热闹。
明萨与一群男子容不到一起去,她本就不擅饮酒,与一群男人更是无酒可饮。自祝过班鸣之后,她便坐在角落里,心想着,过一阵就回房休息便好。
傍晚时分,明萨觉得房中有些闷,便躲到上一层殿中的倚栏外透风。班府大院中的一景一物,都在夕阳的艳丽下洒满金色,芳草摇曳,百花齐簇。
一阵凉风盘旋,明萨听到身后似有脚步声传来,似有却无,十分空灵。
“琴瑶姑娘好雅兴。”身后的声音一如脚步声那般空灵,略有熟悉之感。
明萨回眸,却见一位仙人一般的人物,正向自己走来。
她回眸的这一眼,微圆的一双美目,因浓密疏长的睫毛遮盖,让她的美貌,就像傍晚的夜色一般艳丽无他,令人遐想。
“费公子。”明萨眼光一怔,礼貌唤了一声。
费斯一直都是如此空灵不似凡间之人,两道青如雨后山峦的秀眉,双目风流中混着些许迷惘,整个人如同月华灵气凝聚而成,让人不忍破坏几分。
“你认得我?”明萨问道。
费斯展开笑容:“怎会不认得?琴瑶姑娘慧过凡人,纳宗主寿宴上,我便与姑娘结识了,不是吗?”
费斯提起明萨在纳洪寿宴上,看到他而脸红羞涩的情景,明萨不禁还是有些羞色,忙将脸偏回去,自顾自地谦虚笑笑。
“琴瑶姑娘怎么不在殿中继续欢饮?”
“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没想到你我竟总是志同道合,”费斯笑着:“费某也刚躲到这里来透气。”
夜色越发浓密下来,两人一阵静默无话,还是费斯先打破了沉默道:“你听,这乐律声有变。”
明萨闻声细听,这乐律曲调与方才的曲子无异,但节奏似乎舒缓了下来。
明萨刚一点头,费斯便解释道:“这是班府担心新郎官被灌的太醉,故意放慢了节奏,给宾客们心里暗示,宴席可以结束了,该各自休息了。”
明萨微微一笑:“谢费公子指点,费公子该是知道我不通音律,故而解释的吧。”想到自己在纳府胡乱弹奏的一曲,自己也觉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从此,法器宗再无人不知,蓝府少夫人对音律一窍不通。
费斯笑笑:“姑娘即使不通音律,也是聪慧澄静之人,是费某的知己。”
这称赞让明萨有些惶恐,刚要谦谨回话,两人都被楼下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惊到,不知又是何人闹事。
等看到闹事的两人,所有人也都不觉得少见多怪了。那便是终于在酒醉中,睡醒过来的两宗世子仲聪和纳允。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殿中,仲聪自己在殿里的时候还好,众人还饶有兴致地陪着他说笑饮酒。可是纳允一来,两人便互掐不断。
此刻又因为一些事情争执起来,事情的缘由,便是新娘子家世的身份所起。
仲聪讽刺法器宗,能人良将留都留不住,都纷纷投奔到光明正道的音律宗来。纳允自然不肯让他这般放肆,扬言说法器宗根正苗红,是与魔宫站在一方的,音律宗若不是魔尊仁慈,早就不让其存在世上。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任任何人上来规劝都无用,最后还是纳修踱着步子走上前来,对他二人道:“两位都别打了,省省吧。”
争执的面红耳赤的两个圆滚之人,一同偏过头来,要让纳修躲到一边去。
纳修却并不理睬,自顾自说下去:“两年一次的神启谕要开始了,你们若是打到非死即伤,还有体力在开始前赶到落城去吗?”
“你们不想看到魔尊或是两宗宗主,谁能得到神明的旨意,有此殊荣吗?”
“要不要继续打,你们想想清楚,我先走了。”
纳修说完便挥起袖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剩下两个圆滚的人,大眼瞪小眼,心知纳修所说是正理。
若是他们不能如期赶到落城,参加神启谕,两人的宗主父亲,都恨不得将他们的腿打断才是。
“今日不与你计较,我兄弟说的对,今年定是我父将得此殊荣,我还要赶去参加神启谕,且放过你一马。”
说话比较利索的纳允,比仲聪抢先一步先扬言道。
“哼!”仲聪大声地冷哼一声:“去年神明便是属意我父将,今年也轮不到你家。”
“你掰着手指头数数,神明究竟是属意你仲家多,还是我纳家多,别在这大言不惭了!”纳允也得理不让。
说是不争执,结果又再争执起来。
在两人的随身侍从规劝下,两人才互瞪数眼,转而各自离开,不欢而散。
其实想来,若不是有纳允,仲聪一个人,或许根本没人愿意真正与他说上几句话。反过来,对纳允来说也是同样。
若纳家也只有纳修一个儿子,那这两世子之间绝不会有更多交集。估计纳修连看都不会多看仲聪一眼。
这两个冤家一般的人物,每次遇见了也都是吵闹不断,却是难得的一丘之貉。
不过,仍述转眼看走下楼来的小魔头,眼神示意她,这个神启谕便是在落城举行。看来,我们也要早日赶回去,路上不要耽搁了。
以往在天择苑典籍中看过介绍,却没想到魔族人对它如此重视。
无论是百姓,还是精英,世子,宗主,甚至魔宫中的大统领,魔尊,都将这两年一次的神启谕,奉若神明。
所谓,神启之谕,无上至尊。
&bp;&bp;&bp;&bp;神启谕是魔族人无比信仰的,是来自神明的神秘之礼,因为神秘,所以更加敬畏。
神启谕每隔两年启动一次,也是说神明每隔两年,都会自天上给魔族人降下一次预示。
早年间,魔族四分五裂,各部族零落,大战之后修复时,神明会有操控大局的指示,用以帮助魔族人驱恶迎善。
近些年来,魔族内外皆未有大的动荡,于是神启谕带来的消息,多半是与黄金家族中实力强大之人有关。
有时它会指出,魔尊的闭关修炼,已到重要转程,此际需参照,天择苑第几层哪一法典进行。
有时它会谕旨,要玄机阁为法器宗宗主打造一个怎样的法宝,或者为音律宗宗主精炼一件宝琴。
近来一些年的几次神启谕,皆是围绕魔尊以及两宗宗主进行的预示。所以,班鸣婚礼之上,纳允和仲聪才会为,今年是谁的父将获此殊荣而争执恼怒。
神启谕郑重,世家子弟若无特殊,皆应参加仪式。而落城以及邻近城池的平凡百姓,在那一天,也都尽力赶来观望见证。
神启谕,兹事体大。
所以,即便是两个习惯了胡闹的世子仲聪和纳允,也自然有所分寸。知道什么事,是绝对不容自己胡闹耽搁的。
之所以神启谕会在落城启动,只因落城是距离远古大战,距魔族祖先葬身的沙场,最近的一座城池。
曾经明萨和仍述看到过的,落城人民虔诚参拜的人类灵树图腾之境,便是神启谕所在的外门处。
……
班鸣的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一众宾客便陆续辞别。
不论是法器宗还是音律宗,所有世家少爷,出于礼敬都要去往落城,所以都要及早动身,害怕路上耽搁。
仍述向班鸣辞别时,班鸣笑说:“你先走一步,我不日后也要启程。我们落城见!”
这神启谕的时机,也是不适当,使得班鸣和何夕一对新婚燕尔,不能享受婚后厮守,班鸣便要再赴法器宗落城。
本来,婚礼时间不会和神启谕如此接近,也就不会这般仓促。不过,还不是让纳府刺客一事耽搁,班鸣的婚期才拖到如今。
离别时,何夕对明萨也有些舍不得,将她自己刺绣的物件,选了几件精品赠与,并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明萨安慰说:“或许很快便能再见了呢?”
何夕听闻,嘴角的笑意有些苦涩:“我既嫁到班家,便是平常不出闺门,少乘车舆的少夫人了。除非你们的婚礼请我前去,不然,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轻易见面的好。”
“为何?”明萨不解,但心中却又有些似懂非懂的答案。
何夕一笑,拍着明萨的手,柔声道:“两宗家眷再见,或许便是战场上了...”
明萨心中一震。魔族两宗纷争,是覆盖在每个魔族人心中的阴云。
这场酝酿了许久的雷雨,迟早要下的,只有大雨冲刷过,才有晴朗的天。
明萨无话可以劝慰,只能笑着,面对何夕温柔如水的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明萨变得越来越寡语无言。
以往她总是习惯抢着说话,生怕一群人的气氛突然冷清下来。也生怕别人忽略了这里还有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而现在,她却越来越习惯倾听,听别人讲述他们的情绪和故事。
原来讨厌兄长和父将那般正经,稳重,不说多余的废话,连宠溺都不过多表现。现在自己,还不正是越来越像他们了?
命运的大手,在背后推着你向前,变成曾经你最厌烦的样子。
……
法器宗众人离开班府,渡河向北归去。因本属同路,所以不论心底里愿不愿意,情面上众人便要了一艘大船,一同归去。
没有了仲聪在,纳允也是老实的。他自知其他少爷公子,对他是如何态度,于是多半自己窝在船舱里,抱着陈年佳酿买醉。
其余的少爷们则多聚在一起,对弈畅谈。
水上风浪不大时,他们便聚集在船头,畅望两岸好风光。一舒心中抱负,感慨丘壑万千。
水上风浪大起来时,他们便聚在舱内。听着行船之外,水波摇曳之声,在温暖的内室棋盘厮杀。
明萨在一旁,静静看着法器宗的一众青年才俊,难得有此喜乐平静的时候。两宗局势越来越紧,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如此安逸的时光。
聊至畅快之时,纳修和德家大公子德成,还有意无意地,试探仍述的口风。
“此次婚礼之上,仲聪无理取闹,与我法器宗刻意挑衅,更是透出他音律宗的不安分之心。”
“两宗局势越发收紧,也不知何时终将爆发…”德成此时坐在仍述对面,两人正在弈棋。纳修和费斯一等,则坐在旁边围观,不时言语相谈。
听闻德行的叹息,纳修在一旁也沉吟片刻,方道:“本以为此次蓝兄归来,是带了国师的旨意来,总会对两宗之事有所吩咐,没想到国师如此沉得住气啊…”
纳修说着,眼睛余光便向仍述瞟来。
仍述不动声色,眼神笃定地看着棋盘:“德兄棋路果然另辟蹊径,怪不得他们都叫我先与你弈一局,原来是为杀杀我的锐气。”
他自己说着,哈哈一笑,手中的黑子,稳然落在棋盘之上。
这一子下去,德成的脸色谨慎起来。他盯着棋盘,似乎要苦思冥想一阵,仍述便托起下颌静静等着。
沉默之中,仍述再仿佛神游物外似地道:“国师自然沉得住气…”
德成从棋盘的困局中脱神出来,与纳修帮腔道:“那依蓝兄弟所感,国师日常之中,对两宗之事,没有自己的偏倚吗?”
还未等仍述开口,费斯在一旁刻意轻吟长叹一声,缓缓拂袖放下茶盏,嘴角似笑未笑。引得所有人都向他看去。
方才他还沉静的如同一个寂寞的影子,此刻是要说些什么?
只见费斯嘴角带着一抹鄙夷的笑:“国师便是国师,若是任蓝少爷就能看出他的想法,便不是国师了。”
“德兄,你的棋局很是窘迫啊,下棋便是下棋,如此雅致的事,何故要牵连进些不悦之事,旁的事暂放一边吧。”
众人赧然。
&bp;&bp;&bp;&bp;费斯的直爽,断然打断了纳修和德成,再不能继续试探仍述的话头。而他一个清风野鹤之人,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属正常,其余人自然不能怎样。
在他眼里,下棋作画,抚琴吟诗,每一处都是极为雅致之物,确实容不得掺杂进一些勾心斗角的心思。
费斯几句话,将德成弄的面红耳赤。他心神不定,琢磨了些许便落了白子。仍述眼一瞟棋盘,随手便跟着落了一颗黑子。
“费兄说的极是,我们好生专心弈棋,莫叫费兄看了笑话。”仍述哈哈笑着道。
德成也随着迭声称是,赧然笑着再落一子。费斯的笑声在一旁再次响起,虽不说话,但嘴里却是连声啧啧。
仍述嘴角微动,知道费斯是因何而笑,这费公子的棋艺,果然不凡。
而后,仍述手腕一抖,“啪”地一声,清脆地落下一颗黑子,收回手来朗声道:“德兄承让了,小弟要休息一会,你们继续。”
仍述说着拂袖起身,向明萨走过来。
费斯在一旁自顾自抿嘴笑着饮茶,也不再向棋盘里再看一眼,眼中尽是对蓝风的赞赏。
纳修和德成则盯着棋盘细看,只见蓝风方才最后一颗黑子,落在了德成挣扎了许久的白色银龙之中。棋到中盘,七十几子被蓝风一子点死。这棋可不就是下完了……
……
两日后,行船靠了岸。
几府贵人们换船为马,一并向前路赶去。
途径横河边缘一带鬼城,城中空无,难觅落脚休整之地。
最后来到一个稍有人气的城池——埠城之中。他们慢下马程,这座城池之所以还有人居住,是因为这里靠山靠水,是个原本富饶的地带。
虽然有战乱,但这里的人们,还不至于一定被饿死。山中有山珍野物,水中还有鱼虾,了补肚腹还是足够的。
一行人经过街巷中的一家医馆,这医馆气派十足,看来颇具规模。
却正巧碰到几个小厮从里面,抬了一具尸身出来。那尸身通身盖着白布单,却在一角,耷拉出来一截僵直的手臂。
与几人的马队擦身而过,纳允驱着马避的远了些,皱着鼻子顿觉晦气。而明萨却盯着那尸身露出来的手臂,聚精会神。
乃至那些小厮抬着尸体走的远了,明萨还回过头去看。
“怎么了?”仍述凑近来,低声问道。
“此人是中毒致死。”明萨若有所思道。
仍述微微一笑,心想自然是中毒。所有人看过那只手臂,就都能看得出来。那手臂黑紫不见肉色,不是中毒又是什么。
明萨没有再说话,一队人马在这座小城中慢下来,是为找个地方吃食休息,暂住一晚,明天才继续上路。
等他们找到了这里勉强能够住人的客栈,吃饱喝足,各自回房休息之后,明萨方找到仍述,对他说出自己的想法。
在医馆中死去被抬出来的中毒之人,所中之毒,若没料错,便是与仍述当时在铸剑铺所中之毒相同。
仍述自己中毒至深,全身僵硬无法动弹,自然不知道他自己的中毒之状如何。全身黑紫,全无肉色。皮肉皲裂,犹如树皮。
这惨状在明萨的脑海中太过清晰,当时,在来往于灵山的路途中,她的脑海里,全都是仍述这副样子。
所以刚才看到那只胳膊时,明萨第一反应,便已经料到了那人所中之毒,是与仍述一致。
“灵山十巫并没有告诉我,你所中之毒是什么,只说,世间竟又出现了如此残烈之毒,此毒十分难解。”明萨喃喃自语。
“不奇怪,”仍述倒是淡然:“本就是他们布下的无解之毒,来自魔族也没错。”
仍述说起“他们”,神情像是被利刃刺到了一般,有种言之不喻的愤恨和扭曲。
“我想去那医馆看看,”明萨轻声道,说完便看着仍述的眼睛,言下之意是询问,你要不要同去?
“何必多事?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仍述说完,见小魔头仍是用方才期盼的眼神,继续注视着自己,不为所动。方知拗不过她,她要去,便只能陪她去。于是无奈点头笑了,明萨也笑了。
“虽然是他们自己的事,但除了你口中的‘他们’,其他人都是无辜的。就像我们的百姓,在战火中的无辜一样。”明萨悠然道。
仍述怅然片刻,心中被小魔头所说震动。
她有的善良,正是自己在多年磨砺中,丧失掉的,也是不敢触碰的。
……
夜半,明萨和仍述穿了便捷的衣衫,跃出客栈院子,沿路返回来时见过的街边医馆。
两人一路飞檐走壁,仍述不禁问道:“又不是来做亏心事,为何不走大路?”
可能此毒与灵山十巫有关,明萨每想起来都觉得神秘无比,自然需要稳妥些:“听我的就对了。”
她说着,转过身来,将两个蒙面巾取出来,一个递给仍述道:“险些忘了,多亏你这句做亏心事的提醒,”明萨笑着道:“把这个也戴上。”
仍述无奈,明萨却道:“我是来给他们送解毒的方子,若是不小心吃死了人,你愿意让蓝府担下这个罪名吗?”说完还用白眼斜睨仍述。
来到医馆门前,夜深十分,医馆早已大门紧闭。
德仁医馆。
仔细看来,这德仁医馆前有门,后有院,几处殿间相隔,颇有阵势。
仍述想要上前叩门,却被明萨一把拦在身后:“半夜三更的,你这样子来敲门,大夫多半害怕有人闹事,更不会开门了。”
明萨转而自己走上前,叩门道:“大夫,大夫,开开门啊。”
一连喊了几声,方听里面,慢吞吞无奈的声音道:“今夜不医了,明日辰时开门再来。”
“大夫,你行行好,我家兄长突发急病,就快断气了。您要是不救,他就死定了,您行行好吧…行行好……”
仍述在一旁静静看着明萨,见她十分逼真地演绎。
“你这样没用,不如直接闯进去。”再过半晌,医馆内还不见动静,仍述低声道。他想说,只需抬脚一踹,这门不就开了。
“不行,若是硬闯,他从一开始就对我有了忌惮。我说的方子,他未必会信。”明萨说完再换腔调叫着:“您行行好吧,医者仁心,菩萨心肠…”
门“吱呀”一声,骤然打开了。
门中,一股清新药香,袭面而来。
&bp;&bp;&bp;&bp;“扶你兄长进来吧,姑娘。”里面一个清瘦的小学徒开了门,对明萨道。
看到明萨“兄妹”两人都蒙着面,他还有些吃惊。
明萨向仍述一个眼色,仍述心领神会,顺势便塌在她的肩上,装作病态,随那学徒走进了内堂。
“师父,”小学徒恭敬叫了一声,“有病人急病。”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老者声音。
小学徒将两人引进房,见白须老人摆了摆手,学徒便退去,关上了门。
“二位不必虚掩了,这位公子心脉畅顺,乃是十分健硕之人。”
明萨仍述走进房中,那老大夫瞟了瞟两个蒙面的年轻人,他的眼神,一如他的衣袍一般干净。
原来是个通透之人,聪明人之间说话,确实不必遮掩。
“这夜半三更,两位找老朽有何事?”
仍述既不必假装,便不请自坐,在医馆内室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目光投向小魔头,自己俨然成了个陪同之人。
“那我便直言了,”明萨道:“敢问,今日傍晚,医馆中是否有一人身中剧毒,医治无效而死?”
那老大夫方抬起耷拉的很重的眼皮,瞧向明萨,继而点头称是。
“那人中毒几日?”明萨继续询问。
“姑娘问及此人,有何贵干?”老大夫并不对明萨的出现报以好感,似乎不愿告知。
明萨无奈,只能道:“想必你对他救治不了,心中阴郁。若我说,我可能有此毒的解药之方,你可相信?”
老大夫的眼中现出精光,他盯着明萨看上须臾,再缓缓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姑娘虽然年纪轻轻,但言之凿凿,若有解毒之法,老朽不稀奇。”
他顿了顿,见明萨没有继续说下去,便道:“不知姑娘夜半而来,是否为将解毒的方子给我医馆?”
“正是。”明萨道:“不过,我先要与你核实,那人中毒之症,是否与我判断一致。”
这时,那老大夫才不得不,一一将中毒之人的病重过程,对明萨详细道来。细听之下,确实与仍述自中毒到发病,以及病重危及生命的过程十分类似。
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探讨和解答中,那老大夫也对明萨所说,她知晓那种剧毒的解方,渐渐相信了。
“取纸笔来,我且将方子写与你看。”明萨最后道。
那老大夫却眼角掠过一丝怀疑,继而问道:“姑娘要何物交换,或者,这方子价值多少?不知我这小小医馆,能不能负担的起…”
明萨嘴角一挑,摇摇头道:“我先写了,你看过后,再说这个不迟。”
纸笔取来,明萨铺展纸张执笔而书,落笔如飞。将当时太极巫首给她看过的,九种入药之材,以及每种药的入药分量,一挥而就。
当时太极巫首,虽然只叫明萨去山中寻找九味药材,并未叫她看过药方。但明萨一路拿着古书,不仅看到了九味药材的介绍,也记下了入药的配比。
幽灵草、牡荆、萆荔、流赭、雄黄、女肠草、黄雚草、反鼻虫、宾草,老大夫拿着方子,双手微抖,半晌不做声。
“怎么样,这些药材,医馆有吗?”明萨有些急了,便催问道。
那老大夫再沉默些许,才努力睁大他的垂目老眼,郑重地问:“此方用药奇毒,姑娘,敢问你从何处得来啊?”
“这我无可奉告,你且说,这里有没有这九种药材便好。”
“有是有,但不全有。这其中,有些药草老朽也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像这流赭,这附近城池的河流里绝对没有。还有这反鼻虫,此虫专食鬼草,只在鬼草生长的地方方能寻得,我们这里,哪里来的鬼草……”
老大夫开始拿着方子,颤颤巍巍地唠叨起来。
“这便不是我能做的了,方子我给了你,若是再有人中此毒,想要救他的人自然会想方设法,寻到入药的材料。”明萨说着便转身,示意仍述准备离开。
“姑娘等等,”老大夫忙阻拦道:“你还未说,这方子要多少银两?”
“你还没用这方子救过一个人,我要什么银两?”明萨反问。
老大夫眼中现出惊讶神色,难道还真有菩萨在世?
这药方也定是神医真传之人才有,像自己这般凡夫俗子,研习一辈子的医道,也开不出这样奇险的药方。
“不瞒姑娘说,此毒实属烈性。但近几年,我已经接了五例,都是不治而死。据邻近城池医馆同道所说,他们也有接到类似病症。”
“此毒或许与近来人们的吃食有关,该是吃了不该混吃的山中野物,方中此毒。”
“难道近年来,这附近人们的饮食习惯有变?”明萨不解问道。
“近年来,横河边缘哪里不是战争不断,人们还哪有心思种田了…”老大夫叹息道:“多半是坐吃山空,山中的野草吃的多了,哪个该吃,哪个吃不得,顾不了太多。”
明萨颔首。
“今日姑娘的药方,倒是提点了我这一点,待老夫与几个师兄弟,潜心研究一番,或许便能找到中毒之源。”
“那是最好了。”明萨展开贝齿,灿烂笑道。
明萨心中松了一口气,见这老大夫不似庸医,却是个痴迷于医道的忠实之人。她转身再次示意仍述一同离开。
“姑娘,还未请教你的尊姓大名?”老大夫又在身后急急问道。
“不必问我的名字了,你且好好研究此方便好。”
“姑娘不愿留名吗?待老朽等人找到了此毒的解毒之法,也好向姑娘报喜啊。这原是姑娘的恩缘啊。”
明萨哈哈灿笑两声,头也没回,携了仍述,便走出了医馆的门。
那老大夫却一眼瞟见明萨腰间的一块玉穗,木然盯了很久。那玉穗在明萨的腰间,随着她迈开的轻盈步伐,一挥一荡,飘逸流苏。
老大夫仔细地看了许久,直到那抹玉色,随着这好心姑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医馆的正门外。
老大夫心中若有所思,嘴角泛出笑意,似有定论。
&bp;&bp;&bp;&bp;迎着寒风,从横河边际,再向北面奔驰。北风漠漠之中,一行人越穿越厚,十余天的行程后,终于行至圣京附近。
因各自打算不同,于是几路人马便分路而行。有些人,要先返回圣京府邸,而仍述和明萨,则打算直接去往落城蓝府。
明萨仍述径直回到落城境内,站在长街的尽头,一眼便能看到落城蓝府的门邸。
多日不见,它仍旧大气而简单,但见过了圣京繁华,横河之南的热闹,这落城府邸看起来,却也显得有些陈旧。
老秦笑盈盈地远远迎出来,一如第一次见到仍述明萨,他二人傻傻站在街口时那般。
“少爷…少爷,琴瑶,你们回来的很早哇,”老秦唠唠叨叨地念着:“其余圣京中的人还都未到呢。”
仍述眉目不动,嘴角却挑了挑:“我们未回圣京,直接奔了落城,自然更快。”
“是吗?怪不得。”老秦陪着笑,一路引两人进府:“少爷倒是惦记着,这里的府邸啊。”
“那是自然,”仍述嘴角再挑:“落城便是蓝风的家。何况,这里还有管家你在,怎么能不惦念?”
老秦眼光一闪,继而装作十分欣慰的样子:“劳少爷挂念,我这快要入土的老头子,深感欣慰啊。”
“不过少爷这说的哪里话,圣京自然要比落城繁华耀眼得多,少爷青年才俊,是我蓝家正脉,自然要在圣京谋世,切莫惦念我这把老骨头。”
仍述戏虐一笑:“圣京再大,我也翻不出天际去,还不是要守规矩听指令,什么繁华什么耀眼,不过是面前浮云罢了。”
嘿嘿嘿,老秦听仍述一路言语不忿,便只顾憨憨笑着,再不搭话。
明萨在一旁,听着仍述这些话里有话的呛声,心中有些憋笑。不管老秦心中情绪如何,在外面,他都会这般顺从于仍述。
不过,老秦倒是越来越了解,这位蓝风少爷的脾性了。他平常看似倜傥不羁,年少耿直,但内在却是个心性坚忍,峻厉警觉之人。
他行事敢闯无畏,堪称铁腕,是个可担大任的能者。但同时,却也是个不爱听话的角色。
晚饭之后,铁豹暗中进入管家老秦的密室,步履甚微,神色恭敬。
“怎么?很久不在这里见面,路都不认得了?”
老秦背着手,躬着背,仰头观摩一副古画,只留给铁豹一个背影。
“属下不敢!”铁豹忙不迭恭敬拜道。
“此去音律宗,可有何情况?”老秦转回身来,淡漠问询。
“属下愚笨,并未有大的情况。”
“愚笨?”老秦目光一凝:“没有大情况,小的是什么?”
铁豹赶忙应声:“少爷和夫人,在一家医馆中留下了一副药方。”
“是何药方?”
“好像是治疗烈性剧毒的解药,他们走的急,我来不及细查。”
“好像?”老秦忽地质问,声音冷峻:“你最近说话,越发闪闪烁烁。是不是,离我久了,忘了规矩了?”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铁豹惊恐,连忙为自己解释。
老秦却突然,毫不在意方才自己的质问,遂点头道:“我自会派人去查,你不必管了。”
顿了顿老秦再问:“他们对你可有怀疑?”
“或许…有吧,不过并未对我防备。”铁豹思虑道,兀然发现,自己又说了个模棱两可的“或许”,一时间汗如泉涌。
老秦并未追究,点头道:“那便好…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老秦冷笑一声:“还能杀了你不成?”
这“杀”字,老秦故意说的音调很高,听得铁豹一阵寒意,醍醐灌顶。
刚才管家的声音就像一条毒蛇,攀上他的脖颈,瞬时缠绕而去,那又滑又腻的冰凉之感,着实让人心生震颤。
……
这一晚的玄机阁顶,老板娘裹了最厚的裘袍,满头发丝,也裹进笼风的帽子里。
独自怅望中忽而一声:“这么冷,你还来做什么?”
“过些日子,你是否要动身去落城了?”苑主易仁施施然走近来:“我来问一问。”
“有什么好问的,到落城过不几天,还不是回到这里困着。”老板娘不转头,兀自道。
老板娘那么一个聪慧通透之人,原本自然是对神启谕无感。
底层魔族人虽然对神明的寓意恭敬无比,可他们这些徒弟、亲人,身为国师身边的人都清楚,神启谕不过是魔宫中人,用来控制整个族类大局的幌子。
神启谕,哼哼,究竟是谁的启谕,只不过没人屑于,将这谎言揭穿罢了。
老板娘冷笑着心想道。
本来老板娘风灵,是绝不会在意这些虚幌之事的,多年来神启谕仪式她也从不现身。但近几次的神启谕,却有时会跟魔尊相关联。
只要跟衡儿相关的事,她自然事必躬亲。
“总觉得近来会有大事发生,我还是去看看的好。万一这次的神启谕,又是跟衡儿闭关修炼有关呢?”老板娘沉吟道。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你先不要想那么多。”易仁赶忙劝慰。
老板娘眼角泛起一丝苦涩,怅望不语。
“那两个孩子,把你那《十三宝鉴》修炼的如何了?”过了半晌,老板娘收回心神,问易仁道。
“最后一次听到竹林里琴瑶的琴声,还是一个月余之前了,已是小有所成。”易仁道:“这一个多月他们在音律宗,或许又有精进。”
“那丫头,看着就伶俐的很。”老板娘兀自哼哼笑两声,不知笑声里是赞许还是不屑。
“是啊…”易仁沉吟。
苑主易仁本就不多话,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寻找话题之人。再到了风灵面前,更是局促难言。
两人一时间又陷入了无尽的沉默。老板娘自觉无趣便打发道:“你回吧,反正也无话可说。”
易仁想要反驳,给自己争取一个多留一会的机会,可张开嘴却发现哑口无言。
他只能讪讪然道:“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入了冬,这天再不适合夜里来塔顶了。”
老板娘摆摆手,没有回话。示意叫他快走吧,她想一个人清净。
易仁叹气一声,只能期期艾艾地走开几步,提气跃起,飞离了玄玑阁塔顶。
身后那一抹,裹在紫色华贵锦帽貂裘中的容颜,看在他的眼中,无比刺痛。
&bp;&bp;&bp;&bp;十日之后,两宗英杰人物齐聚落城。
据说魔宫中的大统领也早动身,现已身在落城,只待神启谕正式开始。
入冬之后的第一月末尾一天,这一天的酉时时分,便是神启谕正式开始的时刻。
仍述明萨从蓝府出发,来到那个,曾有多人朝拜灵树的奇石广场。老秦再以年老脚力不支的借口,留在蓝府中,不曾跟着过来。
而当仍述明萨,马上要走出府门口去,老秦却从房中疾追出来:“少爷,少爷,等等。”
他跑的踉跄,步履飘浮,一个趔趄险些倒在地上。还是仍述眼疾手快,在他倒地之前,扶上前来。
“这是跑什么,慌慌忙忙的?”仍述不解,不知老秦又在伪装什么。
“少爷,此去神启谕,需得带上铁鹰铁豹两个。那里人多手杂,音律宗人也都在,难保安全啊。”
老秦从仍述怀中站稳来,忙不迭说道。
“知道了,”仍述无奈瞟他一眼:“叫他们跟着便好了。”
心想,不就是带上两个,监视我的人吗,你早些安排了就好,还追的如此匆忙,是有何企图。
等出了蓝府不出多远,跟着人群走,便可以找到神启谕之地。根本不必身后的铁鹰和铁豹,时刻跟随提醒。
从石峰留出的峡口,人群慢慢向里面涌入。绕过篆刻着灵树的石壁,来到石壁后方,这石壁的另一面,便是一个似与世隔绝的,云雾腾绕的世界。
这里群山环困多湖,山高处,由四面八方吹来的冷风,在湖面上交织冲突,使得这里浓雾勃勃。
浓雾之后,山青黛色看不甚清,全部景物都深陷温雾之中,这无疑,更增添了神启谕的神秘感。
明萨仍述跟着人群,此刻便像一般朝圣的平凡人一样,排好秩序,走进正对神启谕石峰的广场中。
石壁背后的地面,皆是新月初升一般弧度的沙丘。沙丘坡度较缓,在薄雾的掩饰下,似海浪一波逐着一波。
夕阳耀照中,满目金沙,落沙如泻,遥接天际。
随着傍晚时间渐近,半空中的雾气越发浓烈起来。
此刻,所有石峰都在乳色烟云里若隐若现。人们之间相互离的紧凑的,还能看清楚面目。稍微隔的远些的,便只能看到大体轮廓了。
酉时,据说是这山谷里雾气最重之时。
仍述和明萨,现已走至前端看台。这是圣京中人才可以占据的看台。
一阵凉风吹来,将眼前的雾气吹散一些,恰巧看到大统领带了一众侍卫,也阔步走进前端看台来。
仍述身前一段距离处,站在看台最前缘,依稀可以看到法器宗和音律宗两位宗主。此刻,既然大统领都来了,这仪式想必也快开始了。
天色再暗几度。
一段悠扬渺远的箫声由远及近,袅袅而来。
众人闻声,乐律飘然落入各人耳中。四面八方的山峰成了最天然的屏障,将这音色回声衬得如梦似幻。
箫声渐重,紧锣密鼓。不过一阵,便有如沙场鼓号雷鸣,催人豪情振奋。
片刻之后,紧迫之声乍缓,一道金光刺透云雾,眼前雾散云开,豁然开朗。
大雾骤散,音律迭起。
雾开之后的天空,澄静如洗,绛河清浅,月移云飞。
突然,引人注目的一线纯粹天空中,两只身形流畅的白色仙鹤,排成一字,扑棱着翅膀徐徐飞来。
携着众人的仰望,转瞬,扑索索落定在石峰之上。
那道不知来自何方的金光,与月光乍然相遇,发出“滋滋滋”的响声。正似铜壶煮水,欲沸未沸。
人群也由最初的戚戚细语,到哑然惊叹,最后,已经是崇敬的不闻一声。
随着石壁上的声音,渐渐飘远,石峰之上,青石之间,赫然现出四行大字。
法器出英才;
独步青云台;
玄机铸重宝;
紫气亦东来!
这四行金色大字,慢慢浮现在石壁之上。
伴着文字的出现,石壁之上,还兀自飘落着金色花瓣,渺然不知来自何方。
那花瓣与金色大字呈同色,似无数黄金,被绝世高手信手揉碎,转而化作飞花,轻盈高贵。
金字显现,众人惊叹。
广场中,再次现出此起彼伏的细语声。魔族众人,都在这数行来自神明的谕旨中,沉吟唏嘘,一时间震撼不停。
“又是法器宗,又是法器宗哎…”
“这是神明看重我法器宗。”
“法器宗的英才,是谁啊?”
“紫气东来,这是预示我族,有祥瑞之兆哇!”
“……”
大雾尽散,人群之中,逐渐三两成群,相互戚喳起来。
这时,明萨仍述方看清,站在自己周边的人都是谁。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便是玄玑阁的老板娘。
她痴痴望着石壁上,已经越发淡去的金色文字,眼中尽是失望之意。
转而,她再垂下头去,盯着满是沙丘的地面,似乎在思虑什么,出神半晌。
等她收敛心神回来,环顾四周时,一眼便看到了明萨仍述。明萨两个,自然礼貌地向她点头问候,而老板娘看向仍述的眼神,却十分复杂。
一瞬间似有些欣喜,转瞬却满是猜忌,继而她没有再多神色,径直将眼神掠过仍述明萨,看向了别去。
那停留在仍述眼中的目光,似乎并未找到一个稳定的落点。仍述觉得,她并未与自己目光交汇,却让自己兀自低落了情绪。
“族人恭拜神明!”
这时,一个清朗威严的声音,自高台上传来。众人皆向上看去,只见大统领,已经身居高台。
此刻,石壁上的金色文字,已全部褪去,再看不见一丝痕迹。
大统领披着厚重的黑色披风,背对众人,面朝神启谕的石壁,恭然下拜。台下众人,顿时也随着他的声音,跪拜一地。
“愿神明保佑未来两年,我族大地,平安喜乐,国泰民安。”
说着,大统领行以大拜之礼。
台下众人便也随着他,向神明磕了一个长头。
再抬起头来时,石壁上,两只仙鹤也已悄声飞走。
只在它们曾经落下的地方,留下了一朵金色耀眼的花团。
在风中,万点金黄,清香流溢。
&bp;&bp;&bp;&bp;“神启谕预示,玄玑阁,为法器宗一位英才,打造一等法宝。究竟花落谁家,这朵金花,该是神明留给我们的线索。”
大统领仰面,看向那朵月云笼罩之下,灿然发亮的金色花团。
它的周身,似乎不断散发着金色斑点,虚幻当中,仿佛千万片花瓣,正向下飘落。
“法器宗的俊杰们,据神明预示,谁能将此花取下,谁就是被神明属意之人。”大统领转身,向台下众人,再开口。
“如此,便叫法器宗的英才们,都试上一试,”这时,德家家主站出来道:“不过,众人总会有个先后之分,此法,会否有失公允?”
“既是法器宗英才,那我先来!”
人群之中一声吼,纳允自然毫不推脱。
他是法器宗的大世子,一听德家家主说,会有个先来后到,他自然忍不住要抢先。
见他已经迈步向前,法器宗宗主也不阻拦,身后的人群中,有些讥讽,有些嘲笑,总之是没有好声音。
纳允此人,真是与英才二字,没有半点瓜葛。
纳允不管那许多,兀自便向高台上走去。
“大统领英明,若第一个上去之人,就轻易将金花取了下来,应当如何证明,神明属意的不是未上去之人?”这时,德家家主再站出来道。
随着德家家主的质疑,台下的质疑声,更加亢奋起来。
大统领抬起手来,压了压,神情镇定,安抚众人道:“我想,神明之所以是神明,该会给我们留下明确指示,不会混淆不清的。”
“既然纳允自荐先来尝试,我们且看看再说。”
大统领说这话时,虽是安抚,却神情威严,顾眄有威。台下众人,皆被其气场所摄,不敢有异议,唯有俯首听命。
得了大统领的倚仗,纳允走得更加大摇大摆起来。
他攀上高台,对大统领拱手一拜。不待大统领示意,便纵身一跃,向着那朵金花冲去。
金花被两只仙鹤,安插在石壁上很高的位置,纳允身形圆滚,有些吃力方才落到石壁上方。他手脚并用,在石壁上的凸起处,紧紧踩实。
确保自己脚下安稳后,他才抬起一只手,仰头去摘那朵金花。
但脚下踩着的凸起,却离金花有段距离,台下后方的魔族人,更是对他这一副,脑满肠肥的笨拙感,感到吃不消,都纷纷讥诮着。
然而,纳允兀自够了半天,不论他如何用力,就是不能将那朵金花拔下来。虽然看上去,金花只是轻轻插在石缝中,细茎摇曳。
纳允却是个倔强的性子,一时不得手,他还撸起袖子,不顾一点形象,再用尽力气去拔。
“下来吧你!够不够丢人啊!”
只听人群中,一鄙夷声音传来,那是音律宗中,正站着看热闹的仲聪。
听了他的话,身后也有人附和着叫闹,这些起哄的声势,叫石壁上的纳允,彻底红了脸。
见他还是狠狠拽着金花,不放手,纳宗主终于忍受不住身后众人的讥诮,他厉声喝道:“下来!”
纳允听到父将喊话,兀自在高处,狠狠叱了几声,再俯身一跳,悻悻然快步走下了高台。
大统领眼中,现出得意神色,那目光似乎是说:正像我说的那般,神明一定会有它的示意。哪有那么容易,便是谁都能取得下来的。
“下一个,谁愿来试?”大统领威严再道。
纳宗主偏头,向纳修使了一个眼色。纳修上前一步,于此同时,德家的大公子德成,也向前迈了一步。
纳修和德成所站的位置,有些邻近,两人互视一眼,四周顿时有些尴尬。
“德兄,你先请。”还是纳修先开口,谦让道。
“不了,还是理应纳世子先。”德成也谦虚道。
“这是哪来的理,方才明明是德兄先迈的步子,自然是德兄先请。”纳修说着,已经向后退了一步,再次恭谦道。
“谢纳世子承让,那我便先去试一试了。”德成拱手一拜,再对纳宗主恭拜,方才上了高台。
德成的功法,自然要比纳允好上百倍,他身形轻盈间,便落到金花之边,脚步虚空都能站的很稳。
听着台下魔族人的叫好喝彩声,德成瞬时间,觉得自己血脉喷张。
仿佛下一秒就会证明,那个被神明看好的,法器宗可为族中带来祥瑞的英才,便是他自己了一样。
然而,他神色欣喜地握住那朵金色花团后,表情却陡然变得沉郁起来。起初他只是虚握,轻轻一拨,金花不为所动。
瞬即,德成神色凝重,他悄无声息,施上内力来加持。但无奈,最终哪怕他已施出十成内力,还是不能将这金色花茎,拔离石壁一分。
“看到没,不是我不行,他德成也不行吧。”纳允仿佛瞬间找到了自信,在众人对德成的失望声中,他欣喜抱怨。
话还没完全说完,却被老爹纳宗主,一眼瞪回去。纳允顿时噤了口,再不敢出声。
“那我也去试试。”纳修接着,也飞身上去。继而使尽全力,仍是未能撼动那茎娇花。
那朵金色的神明之花,此刻仿佛更加骄纵起来。
它在风中摇曳生姿,似乎是说,你们这些自诩英才之人,竟谁也不能将我取下。
“蓝风少爷,为何不去试上一试啊?”这时,仍述身后走上来一个身影,白色衣衫衬着仙容不凡,声音也毫无羁绊。
“费兄?”仍述转头:“费兄何故说我,你不也一样,为何不去试试?”
“神明属意,定然不是我。我一个闲云野鹤之人,若是给我打造个一等法宝,多半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我一把古琴,一副字画,来的痛快。”
费斯说着,哈哈笑起来,仍述也笑,赞许着他的豪爽。
转眼间,自诩是法器宗年轻一辈中,较为出众的人,都尽数试了一遍,那朵金花还是骄纵在风中,盛开的耀眼。
“还有谁没上台来吗?”大统领环视圣京中人齐聚的观台:“费斯,你不来试试?”
费斯闻声摆手,连连笑着摇头。
大统领自然知道他的心性,便也微笑示意,不勉强。
转而顾向费斯身旁的仍述,朗声再道:“蓝风?你呢?”
&bp;&bp;&bp;&bp;还未等仍述开口,回应大统领的话,大统领再接着道:“国师亲力培养出来的人,自然是我法器宗的青年佳俊。才回到族中家乡不久,这么快,便学了法器宗的谦恭之态来?”
大统领这话,真是叫仍述避无可避。
先是将国师亲力培养的英才之名,给他扣实。再夸赞法器宗,一贯有着谦恭的姿态。
仍述眼角一挑微笑,心想,还真没体会过,法器宗的谦恭。
心中想着,脚下已经迈开步子。放开小魔头的手,见她看向自己的眼中,有些异样神采。难道,她与自己的感觉是一样的?
不知为何,自这些法器宗的才子能士们,逐一试过之后,仍述的心,随着那朵金花的流光飘落,心情也渐渐沉淀了下来。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他觉得这次的神启谕,与自己有扯不清的关联。那个所谓,神明启示法器宗英才,是不是就是他自己?
这又是什么阴谋,要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心中推辞,但脚步无奈。
本还想,为何纳宗主不去试一试,但看众人坦然的样子,想必,若是纳宗主,以往神启谕会言明宗主身份,不会含糊说为英才。
此时,仍述已经上得高台去,对着大统领恭拜:“蓝风自然要试上一试。只不过蓝风初归族中,理应让其余兄台先来。”
哈哈,大统领灿然发笑,眼中尽是欣慰之意:“切莫谦恭,你自四岁便被国师看重。这英才与否,从未有先来后到之说啊。”
“纳宗主也曾说,寿宴当日,若非你事事所虑周详,法器宗也不能全身而退。英才一名,你当之无愧。还不快去试上一试?”
“谢大统领赞许,蓝风定尽力而为,望我能不负所望。”仍述拜道。
仍述说完,定睛朝那金光之花看去。
火色中,它似乎在对自己微笑招手,笑有深意。
仍述定神,骤然起身,飘然跃入金色光环映罩之中,在邻近金花的石壁间,停住。
足尖轻轻触及石壁,身形不晃自稳,单足独立,迎风飘摇。俊挺的身形,顿时被金光映射的,如同玉佛在世,美轮美奂。
这小子,看来果然是修炼了那死老头的《十三宝鉴》,身法和内力,再不是当初闯入玄玑阁,与黄金家族侍卫,打斗时候的单薄生疏了。
老板娘仰面看着石壁上,此刻不可一世的蓝风,兀自想道。
仍述伸出手去,在众人来不及细看的瞬间,仿佛他的袖子,只在那金花茎上轻轻一拂,风中流云翻转一般轻飘,那朵金花,已经赫然收入了他的手中。
那一刻仍述的身姿,似乎感受了月华的灵气和金光的闪耀,充盈起缕缕圣色。此刻风震衣袂,眉宇间似凝聚天地之气,玄立半空,不禁令人炫目。
明萨看得痴了,第一次对仍述,生出崇拜之感。
在金花出峭的瞬间,石壁上方,再次缓缓映出金色文字,只两个字:蓝风!
明萨震撼。
仍述惶然。
众人惊叹。
老板娘在众人的或欢呼或唏嘘声中,独自鄙夷。
也不顾此事还与玄玑阁相关,她已径自转身,从激动情绪的人群中,走出广场去。
从她看到神启谕那四行预示时,心中便对这结果,有了预料。国师,将蓝风此时安排回来,绝不是做个军中闲职那么简单。
如此简单的事,也不劳他操心费力了……
所以,此刻这“蓝风”二字,老板娘一点也不吃惊。
自从神启谕的预示,是与单独的人相关之后,迄今为止,除了魔尊和两宗宗主,还未有他人获此荣耀。
蓝风,一个刚回魔族数月的新人,便能如此瞩目,真是出乎预料。他果然是国师的人,一回来,注定就要与所有人区别开来。
仍述头脑有些放空,落地之后,大统领在热情地拍打他的肩。
“好!好!看来,我族的神明,也开始偏爱我族后起之秀了。有了杰出的后辈,方才有我族光明未来!”
大统领哈哈朗声笑着,声音回荡在,四面八方的石峰当中,击来撞去,回荡空明。
仍述看着台下众人,他们几许真假的恭贺和笑容。有人尴尬,有人震怒,有人不忿,有人一笑置之。
班鸣在离场前,还向仍述远远投来恭贺的眼神。只是因两宗关系对立,他不便过来恭祝。
今天的神启谕,班鸣并不意外。
从最初相识,班鸣便觉得,蓝风不是一般人物。他日后,一定会在法器宗有所建树,只是没想到,国师如此强势和心急。
仍述眼睛掠到小魔头的脸,只有她的神情与自己一样,是暂时的放空,脑中定是在缜密思虑。
空中一片灰鸦飞过,金色光芒逐渐消退。人们也陆续开始走出神启谕,圣京看台上的人,也从另一条通道,逐渐离开。
大统领早已瞟见,玄玑阁老板娘已不给面子地离开,便只能对蓝风和手下侍从吩咐了,待回到圣京之后,再安排他与玄玑阁沟通,为他打造得心应手的法宝。
仍述走到小魔头身边,手中还拈着这一朵金花,在夜空笼罩下,显得越发夺目。与明萨相视,仍述有些尴尬地笑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纳宗主很是不悦。”明萨也沉默了片刻,方才对仍述说。
仍述苦笑一声,这是自然。
神启谕这样一预示,便将魔族中的目光,全部聚集到法器宗蓝风身上,哪里还有法器宗宗主和两世子什么事。
……
待两人回到蓝府去,一进门,府内的侍从侍女,便齐齐拜贺。
仍述摆摆手,有些烦了:“老秦呢?”
被问的一个侍女,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垂头尴尬片刻。仍述抬眼去看她,刚觉得这阵沉默似乎不大对劲,便听到后堂,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少爷呀,你可真是为蓝家后人,长脸了啊!”老秦弓着腰背,笑出了满脸褶子:“我一听闻这喜讯,就开始吩咐下人们,给少爷预备庆贺的宴席。”
“哎呀,就是有些仓促啊,若是早知道,我定早早就将这些办的妥帖了。”他迎上来,径直念叨着,笑意满脸。
……
应付地吃过贺宴,仍述以自己累了为由,上楼去休息。
可当他将外袍脱下时,忽然,一抹金色火星,从眼前一闪而过。当仍述注意到它,要伸手去捉时,它已经在空中燃尽,猝然熄灭了。
奇怪!
仍述转身回看,那朵被自己置在桌上的金花,还好端端地在那里,没有动过。
房中也点了火烛,光线明亮。但那金色的星点,却能那般耀眼,绝不是自己眼花看错。
不知那是什么,金色火星已经燃灭,便也无从查证。
但它就像今日,自己成为神启谕属意之人一样,怪异,巧合,却似乎又充满了阴险和预谋。
&bp;&bp;&bp;&bp;“你回来的真早啊。”
玄玑阁顶,老板娘风灵一走上来,易仁便出声道。
嚯!
老板娘吓了一跳:“吓死人了!”她不满怒斥道。
易仁笑微微地走上来,将披风再紧了紧。他计算着时间,料定此次神启谕一定与魔尊无关,老板娘自然会及早回来。
他便早已在这里等待了许久。
只因为易仁足够了解风灵。料定她自神启谕归来,定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若是无人可诉,她又该放进心中,思虑不安了。
“你何时起等在这里的?”老板娘侧目过去,见易仁一张脸冻得青白,心有不忍,却仍是厉声问道。
“很巧啊,我刚来这里,你便回来了。”易仁凑上来说道。
老板娘斜睨一眼,鼻孔出气,不去分辨,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蓝风这小子,如今成了风口浪尖的人物了。”易仁率先开口,要引出老板娘心里憋着的话。
老板娘果然忍不住,一口气地说起来。
“其实我也早有预料,只不过还是放不下,去看看罢了。”她摇摇头,伸手,将额前风吹散的发丝拨了拨。
“他…难道有心,将蓝风培养为法器宗的接班人?”老板娘再道。
“法器宗自纳洪接管前,依祖制,确实不是纳家该继承的。不过,纳洪是国师喜欢的徒弟,掌管法器宗这些年,也未犯过错,为何他如今想要蓝风取而代之?”
“未犯错的人多了,他还不是杀的杀,赶的赶?”老板娘有些激动,声音有些微颤。
“或许这许多年,法器宗在魔宫的支撑下,仍未能彻底将音律宗镇压。国师觉得,此际有必要给纳洪点压力了。”
易仁见老板娘又被往事所累,忙岔开话题。生怕老板娘心情激动起来,下一秒,便是赶自己离开。
“他做事一向决绝,该不是施压那般简单。从前在他门下受训,纳洪与我年纪最近,我了解他的性子。”
“这些年他耍狠阴招,绝没少用,无奈音律宗有良才和民心支持,岂是他说灭就能灭的了的?纳洪也一直过得战战兢兢,生怕那人突然有所动作,对他起了杀心。想来,纳洪做一个跟屁虫,滋味也不好受。”老板娘再冷声道。
无论易仁一直敬称国师,老板娘总是以“他”字相称,绝不改口。
“我现在倒有些疑惑了,”易仁接话:“国师一向做事稳妥,绝不做无把握的事。既然他有心委蓝风以重任,为何蓝风却有意与班鸣结交,对音律宗有利?”
“会不会,我们推断的错了?”易仁声音低沉,眼光渺远。
“我现在也有些吃不准了。方才看到蓝风,成为神启谕预示之人,大统领也在台上十分喜悦,想必他们对蓝风很是信任。或许,蓝风那小子与班鸣结交,是个幌子?”老板娘沉思道。
“你不会将《十三宝鉴》,全部交给他们了吧?”老板娘眼神凌厉,回转过身,疾疾问道。
易仁神情淡然,悠悠回了句:“放心,我留了一节,她们不可能登峰造极。”
老板娘放心之余,却露出不屑的神情,对易仁讥笑一下,那笑的意思是,就知道你们都是老狐狸。
“只留了一节,那丫头会不会自己参悟到了,冲破限制,修炼圆满?”
“她还没那么聪慧吧,若是有,也只会走火入魔,毁了她自己。我有分寸,放心吧…”易仁缓缓道。
那天晚上,易仁走后,老板娘自顾自站在塔尖。轻吟出声:“衡儿,你可还好?魔族大地,马上便要大变天了,你还不出关来主持大局吗?”
……
因为神启谕的举行,落城这泛旧的老城,也一连热闹些日子。
待送走了南南北北的人,又过半月有余。
仍述明萨方才启程回到圣京蓝府。大统领一时间,还没有安排蓝风与玄玑阁接触,商讨打造法宝事宜。
仍述自然不会去催促,这种身陷漩涡做出头鸟的事,他还唯恐避之不及。
这几日,明萨和仍述的修炼,又已有了更多突破。
但明萨却日渐忧虑起来,此忧事出有因。
自修炼《十三宝鉴》以来,断断续续已两月有余。去往音律宗,参加班鸣婚礼的路上,明萨便感觉,自己的指法和内力增进了几层。
按照《十三宝鉴》中记载,这种莫名的内力增进,叫做脉感。是体内自里而外的通络之感,按照法典中的记载,每通过一层音律小节,方能使脉感更升腾一步。
在音律宗的日子里,与其余法器宗人一同返回圣京的路上,明萨没有空闲抚琴修炼,只能时不时盯着那本法典琢磨,却也叫她这样静思参悟了一些。
等这次结束了神启谕,终于返回圣京蓝府。
一切如常之后,明萨再次抚琴修炼,竟然发现自己有了新一种质地提升。
每当音律转换,音节跳跃,她在体内能感到,脉络有不同平常的撞击和游动,似乎在提醒她,需要指法上的相应变幻。
这种提升,不仅是从弹奏出来的音律力量上,还有她自己与音律之间,默契相通的体悟。
从前只是机械地练习修炼,虽然略有心得,但毕竟时日不长。经过一段时间静止感悟,她方掌握了《十三宝鉴》中的精华。
明萨惊喜于这种提升,并且坚持不懈地练习,熟悉这种与音律间的默契脉感。但再过几天,她却陷入了困局。
她与仍述说起:“我觉得这宝鉴,似乎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
“我说不清,总之,我每次弹奏到这最后一节,总觉得有些东西在前方阻碍着我。每次弹奏到这里,我的心脉都十分阻塞,指法也不知如何游动。”
“也许是你太心急了,短短三个月,你便能悟出这许多,本来就太快了些,需要时间消化。”
明萨看着仍述的笃定,只有她自己心中知道,这种感觉是多么真实。却没有办法向他人说明。
明萨心中,生出一个坚定的声音:一定要将这疑惑弄清楚。
&bp;&bp;&bp;&bp;回到圣京有段时日,入冬已深。
夜晚虽还是月明星稀的高空无垠,但白天却总是阴霾不定。似总有大雪躲在乌云之上,欲下不下。
圣京中的各色精致景色,少了阳光照耀,也华丽尽失。
人们若无事,多半躲在家中,烤着火炉,极少出门。连一向热闹的圣京街边,都变得冷清许多。
这一日,大统领仿佛终于想起了神启谕之上,属意蓝风的法宝,玄玑阁还没有打造的动静。
于是,魔宫中的指令一发两份,一同传出。一份传于蓝府中的蓝风,一份传与玄玑阁老板娘。
即日起,要玄玑阁为蓝风,倾力打造满意称心的一等法宝。关于法宝的具体事宜,还要他两人进行协商。
仍述在得了旨意的这日下午,便携了谕旨,来到玄玑阁请见老板娘。
木斐为仍述敞开大门,友好礼貌地迎进来,一切如常,并无异象。
“蓝少爷请在此稍后,我去请老板娘。”木斐礼貌道。
“有劳了。”
仍述便在玄玑阁大殿中坐下,见木斐出了正殿,向高层楼梯通道走去。
他着眼瞟向屏风之后,上次来玄玑阁,老板娘便是倚在屏风后的床榻上,此刻,透过缝隙,确实不见人影。
仍述便在正厅中坐下,偶尔品品茶,再站起身来,环顾正厅。厅中装点虽然简单,但也颇具讲究。
老板娘的乖戾脾气,仍述是知道的,惹不得催不得,多等一会也是有可能。她不出来,自己只好耐着性子等。
然而,这段时间里,已近傍晚的明萨,已经从天择苑回到蓝府。一进门便钻进房中,还吩咐婉儿,吃晚饭时先不要打搅她。
因为今日,她在天择苑中又有所感悟,所以一进房间,便急忙盘膝坐下,在古琴上拨弄起来。
近来几天,明萨觉得修炼更加娴熟,但脉感却再无改变提升。总感觉是最后两节音律的衔接,出了些问题。
正是这无法参破的问题,使得脉感有碍。
不过,既然今日再有参悟,她想要随着自己的心意,拂一次琴。
明萨决定相信自己一次,跟着心意前行。于是,抚琴至最后两小节时,她的十指开始脱离法典的音节,遵循心中焕然升起的旋律,兀自弹奏起来。
此时门窗之外,还是隆冬腊月,直直能够将口中的哈气,冻结成冰凌。但明萨却瞬时感觉,随着音节跌宕起伏,自己的身体渐渐温暖起来。
从内而外,脏腑、皮肤、心脑,无一不是如此。
如此一来,她的心意,便更加轻松,指法更加顺畅华丽。
渐渐地,明萨感觉,自己每一个毛孔,都感受了温暖旭阳的温度。仿佛窗外司春神仙已经降临,春色遍地,暖阳漫洒。
随着手指一个轻轻触碰勾挑,琴上的声音震颤,全身的毛孔,都随之愉悦地摆动。
明萨乍喜,没想到自己修炼《十三宝鉴》,不过三个月时间,便能创造出属于自己心意的音节!
此时仍述还身在玄玑阁未归,她期待着仍述回来,要与他一同分享这个好消息。
然而,欣喜之余,随着手中拨弄出的音律,绵延缥缈,明萨竟发觉,自己的心意,似乎开始不能完全控制手指的操控。
明萨不自觉地眼角抽搐,浑身微微震颤。
这是,怎么了?
片刻惊慌之后,明萨极力控制自己的心神,希望心绪稳定下来,便能操控手中音律的延展。
但是努力过后,却未有改变。
再不是每个毛孔都在喜悦的跳动,而是突变成针刺一般的疼痛。
最初是针刺,渐随着音节更加高亢紧密,疼痛加剧,竟如同撕裂一般,誓要撕碎她的每一块血肉。
要不要呼救?
明萨心中挣扎,想要开口,但还是没有出声。
若是呼救,修炼《十三宝鉴》一事,一定会被府中老秦的眼线发现。苑主易仁曾叮嘱,这是绝对的秘密,不得让外人知晓。
何况,就算易仁不说,她也不能让老秦知道,她和仍述两个正背着他,在修炼其他高等功法。
想过这些,明萨咬紧牙关,眉头皱在一起,从头至脚开始运起内力。
内力一起,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头顶穿入,逐渐向下游走,明萨神情一松,以为自己的内力,终于可以与这琴声抵抗了。
这一松气,突然,肚腹中一股暖流兀自冲上来,与内力的清冷,疾疾相冲。
“噗!”
明萨盯着眼前古琴上,那一大片鲜红的血,终于知道自己出事了。
她开始妥协,尝试呼救,却兀自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身体里的疼痛,自五脏六腑向外冲击,切割或是绞杀,疼到出乎预料。不出片刻,明萨的全身,早已被冷汗打湿,面色尽染苍白。
此时完全不论所谓的坚强意志,她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意志,感觉整个人,承受力已达到了极限,下一秒便是死门。
而下一秒,却不是死门。
明萨的眼前,出现了美妙的情景。
菀陵三月,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粉红色的桃花花瓣,纷飞而至。
她身处其中,娇笑着不知所以。
忽然,双眼被一双手轻轻捂住,他细声说:“猜我是谁?”
明萨心中一动,嘴角莞尔:“还用猜吗?”
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仍述的脸庞,已经在她的脑海里,清晰浮现。
花瓣纷飞,翠柳拂人,眼前的一切都在飘动。明萨能清晰地,闻到空中的花香,能感受到微风送暖。
这一幅幻境于明萨眼前,灿然飘过,她沉醉其中,嘴角还留着会心的微笑。而此刻,她不知道,她已然走火入魔,不可自拔!
……
玄玑阁中的仍述,突然感到一阵胸闷。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突然袭来的不安,让他有些焦躁。再没了方才的好耐性,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老板娘的架子也太大了点。
四周看看,玄玑阁正厅中的侍卫,全都隐藏在地面之下,他上次来时,便已经见识过了。
此刻老板娘不现身,连木斐也不知去了哪里通报,再未露面。
想找人问一问都找不到,仍述不耐烦,便立于正厅中央,高声叫道:“老板娘若不能相见,我蓝风改日再来!”
&bp;&bp;&bp;&bp;仍述不知心中为何突感不安,但这种强烈的预感,让他再按捺不住等待的厌烦,他站出来,断然请辞。
这一句话高声喊出来,木斐终于从上一层的通道里出来,走下石阶:“蓝少爷,真是不好意思,老板娘此时有事缠身,今日确实难与少爷见面了。”
仍述鼻孔出气,冷哼了一声,丝毫不做掩饰。
也懒得与木斐言语计较,瞬时拱手一拜。仍述什么多余的话也未说,转身便朝正门走开去。
木斐还有些纳闷。
蓝风一到玄玑阁,他便去立即通报了老板娘。然而从老板娘处,得到的回复却是,叫他等着,等到他不耐烦了,便打发他走。
木斐虽然不解,但也不好明问。
上次老板娘明明对蓝风颇有好感,这次为何,竟似仇敌一般了?
而且他一直在暗中留意正厅,等待中的蓝风,要比他想象的更好脾性。只见他只自顾自地等着,一点催促抱怨的情绪都没有。
然而,他刚刚却突然爆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怒意,额头竟也露出汗珠来,却不知是怎么了。
……
仍述发觉自己全身冷汗涟涟,更加心中不安。
出了玄玑阁大门,跨马便向府中疾驰,生怕小魔头有何不妥。
下马后,大步冲进府中,第一句便问:“少夫人呢?”
婉儿见少爷急匆匆地回来,忙不迭迎上来道:“少夫人半个时辰前,从天择苑回来了。”
“人呢?”
“还在房中。”
仍述瞟了楼上小魔头的房间一眼,见是风平浪静,只以为她是闭门在钻研《十三宝鉴》。看起来太太平平,却也没什么危险,心中稍微松了一松。
“都这个时辰了,为何不开饭?是在等我吗?”他一面向上走着,一面缓和了情绪问婉儿。
“少夫人一回来便吩咐了,晚饭时不要吵她。”婉儿顿了顿:“我们见少爷也未归,便没有开饭。”
“哦,我知道了。”仍述颔首,挥手示意婉儿,可以退下了。
小魔头研究修炼《十三宝鉴》,从来都不愿被侍从打搅,这不奇怪。
他走上楼梯,来到明萨的门前,并未叩门,而是轻声问道:“小魔头?我回来了,该吃晚饭了,先吃饭吧。”
须臾,房间内没有回应。
“小魔头?”仍述再问,同时连续在门上叩了三次,再不见回应,他又道:“我进来了啊!”
这时候,仍述心中的不安再次袭来。
小魔头,你千万不能出事!
心中这句祈祷的话还未默念完,仍述就已经在推开的门后,屏风边缘,看到一只苍白的手,垂搭在古琴之上。
“小魔头!”
仍述惊呼出声,大步流星跑到内室屏风之后。琴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让仍述如同跌落地狱。
他冲上前去,将明萨从古琴上扶起来,倚在自己怀中。
先用手去探了她的鼻息,还以为她是在房中被人偷袭,也顾不上查看她伤在哪里,先探还是否活着。
探过之后,知道她的气息十分微弱,但尚且活着。
这时,听到少爷惊呼声的侍从们,也都跑上楼来,见到少夫人的惨状,皆惊讶不已。
既然有鼻息,仍述才扳着明萨的双肩,仔细看过她的周身,不见任何伤口。再伸手去探她的脉象,却是全部混乱,时而断续,时而冲撞的十分激烈。
是走火入魔?
仍述在心中料到。
他大喘一口气,瞪了瞪眼睛,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仍述转过头来,面对婉儿道:“少夫人回房后,有没有抚琴?”
婉儿第一个跑进房中,见到明萨气息奄奄的样子,眼中已经充满了泪水。此时回答仍述问题的声音也是颤抖的:“有…有的。”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仍述不管她的颤抖,厉声再问。
“没有啊…”婉儿也镇定心神,极力地想着,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细节,耽搁了少爷为少夫人续命。
可是少夫人一直以来,弹奏的琴声都那么嘈杂,她完全听不出曲调,谈何听出异常。
“弹了多久?”仍述急促再问。
“大…大概一刻钟?”婉儿支吾着答道。
“你们都出去!”仍述断然一声重喝,侍从们便风卷残云一般,疾疾退出了房门。
现在想来,小魔头该是修炼走火入魔了。
前一日,她刚与自己说过,觉得这法典最后一节,似乎有些不对劲,但自己却没当回事。
现在来不及想许多,仍述将明萨翻转一圈,双掌交叉,迅速将自己的内力,注入她体内,为她调息。
随着自己身体的热气自盛,仍述感觉到,背对自己的小魔头似乎有了感应。他暂收内力,扶住小魔头的背,在她的脖颈间探她的脉象。
还未等仍述感受到明萨脉象的变化,明萨突然感到一股无比清凉的气息,从自己的眉心绽开,源源不断,蔓延到整个躯体。
她的心神顿时为之一振,睁大了双眼。
意识似乎完全清醒,感受到背后有力的一双手支撑,明萨缓缓转过头来。
直面仍述焦急关切的脸,明萨一刻愣怔之后,绽开贝齿,弯起秋水一般的眸子,笑的如花一般灿烂。
这笑如此美丽,美丽到,竟有些不吉祥。
仍述一瞬间,也愣怔在这娇容一笑里。
他却不知,明萨心中此时的感悟却是:咦?这不是那满园春色中,将我双眼蒙住的那人吗?
他也在这里?
是他用双手支撑着我,给我力量。
是他,果然是他!
她的笑容源自这里,她的意识还留在幻境中,她已走火入魔至深,仍述却并不知晓。
片刻的沉默和愣怔之后,仍述眉间的阴郁消散几分,因为明萨的笑容依旧如常,看来,她是真的缓过来了。
“小魔头,你吓死我…了。”
一个“了”字还未说出口,半转过身的明萨,脸上仙子一般的笑容,乍然消散殆尽。
转而,换上的是一副极其痛苦的表情。
仍述还来不及应对,她已经一口鲜血,再次喷溅出来,瘫倒在地…
&bp;&bp;&bp;&bp;天崩地裂,仍述心中所有防卫工事全部崩塌。
细探之下,小魔头的脉息,较之之前更加混乱不堪。
她的气息越发微弱,仍述甚至不知道,在这样急剧冲撞的内息当中,倔强的小魔头,是如何保存着这一缕气息的。
颤抖的内心也无法预料,如此下去,她还能坚持多久。
该做什么?
如何救她?
仍述心中清冷,默然将明萨气息奄奄的身体抱起来,放在床榻上平躺。转头朝向门外,断喝一声:“婉儿!”
婉儿忙不迭大步跑了进来。她知道少爷这情绪代表什么,想必少夫人这次,再不是小伤小闹回来,而是受了重伤,或伤及性命。
顾不得做何礼数,她便大步跑进内室,来到明萨床前。
“你在这里看着夫人,每隔一会,就试探一下她的脉象,一旦有所恶化,立刻去天择苑告诉我!”
“是!”婉儿断然应下。
转而才想到,少爷说让自己查看少夫人的脉象,自己若是个不通武力,只懂伺候人的奴婢,怎么会懂得这许多?
想必少爷和夫人,也早就看透了这满府的人了,婉儿想道。
这时,仍述握过明萨的手,心中对她说:一定等我回来!
看过这深深一眼,仍述转身离去。
走出房门时,他大声喝道:“铁鹰,铁豹,跟我走!”
铁豹早已不见踪迹,铁鹰此时正在堂中候着,忙不迭地跟着仍述,牵马出了门。
一路直奔天择苑,然而,仍述却不能在天择苑中,找到苑主易仁的下落。
一时间头脑充血,仍述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小魔头还在家中苦苦挣扎,找不到易仁十分要紧,小魔头还能支撑多久啊…
这样想过,仍述突然心生一计。
他转身跑出天择苑的大门,直冲玄玑阁而去。
圣京中,人人皆知,苑主易仁对玄玑阁老板娘,那是一片情深痴心。找到老板娘求得帮助,就一定能找到易仁。
等找到了易仁,就能知道,小魔头修炼《十三宝鉴》走火入魔,究竟为何。
玄玑阁的大门紧闭不开,仍述兀自在门上重重地砸着。
“老板娘,蓝风要事求见!”
“事关人命,求老板娘现身一见!”
“求老板娘开门,救人要紧!”
……
仍述在门外,敲的整只手红肿起来,面红耳赤,焦急难耐。
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脚踹开玄玑阁的大门。但他知道,依照老板娘的性子,若是自己这样做了,她死都不会帮忙施救小魔头。
苦苦哀求声中,木斐来到老板娘身边,试探问道:“老板娘,蓝风看似真的很着急,不知……”
“我长着眼睛呢,我看得见。”老板娘不转头,仍是站在高处,暗中看着门外的蓝风。
什么事会人命关天?能把他急成这个样子?难不成,真是琴瑶那丫头自作聪明,在修炼上耍了小心思?
思绪一转,老板娘心中自有定论。
“你去叫他进来,带到暗廊岔路那里等我。”老板娘冷声道。
“是。”木斐忙不迭应下。
他也早已心急不已。看着蓝风焦急的神色,木斐担心是琴瑶出了事。
一直担心老板娘会再次对蓝风避而不见。方听她松口要见蓝风,木斐自然一溜烟跑下去,为蓝风开了门。
“蓝少爷,可是令夫人有事?”
仍述见门打开,还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请求的话,却听木斐抢先发问,还一问就问到了症结。
仍述不置可否,颔首拜道:“木公子,请一定帮我,我需求得见老板娘一面。”
见蓝风没有反驳,木斐心中更是沉重不已,连说话声音都有些虚浮:“跟我来吧,老板娘会见你的。”
铁鹰遂被拦在玄玑阁外,仍述也顾不得管他,忙跟随木斐,快步走去玄玑阁中的暗廊。
这暗廊是玄玑阁中机密所在。暗廊里面,机关密布,暗器无数,不是玄玑阁内部人,能走到这里的人不多。
而即使是玄玑阁中人,也只能走到岔路口而已。没有老板娘的允许,谁都不能再进一步。
等两人站在暗廊前的岔路口处,木斐便嘱咐道:“蓝少爷,你且站在这里等上片刻,老板娘便来了。”
转头离开前,木斐再叮嘱:“这两条路你且不可走进,就站在这里等。”
仍述哪里顾得这许多,疾疾点头应下,眼睛却四面八方地盼着,就盼看到一抹娇艳艳丽的裙摆出现在眼前,那便是老板娘来了。
木斐虽然想探知更多琴瑶的伤势,却不得不立即离开这暗廊边缘。因为暗廊在玄玑阁中,是绝对的机密。
木斐虽然是老板娘的近身侍官,也一样被暗廊排除在外。这里,是老板娘才有资格进入的。
“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的声音,从空中穿下,传入仍述耳中。
仍述环顾四周半空,不见老板娘的人影,只听得清晰的问话。
“老板娘,求您施手,救救琴瑶。”
“琴瑶丫头?她怎么了?”老板娘意态懒散,慢条斯理地问。
仍述一直环顾周围,却看不见一丝她的衣角。
她此刻刻意不慌不忙的情绪,虽然让仍述心中十分不爽,但仍述依旧耐心回话:“她修炼功法,似走火入魔,还请老板娘施以援手,帮忙找到苑主大人,不然她恐性命难保。”
哈哈,老板娘似是掩着口,但却大笑出声:“蓝风,”她语调上扬,意态轻蔑:“法器宗英才,连神明都如此看重你,你却连自己的娘子都救不了吗?”
仍述胸中火冒三丈,恨不得一把火,将这玄玑阁焚烧个片甲不留。
但为了小魔头,他狠狠咽下这口气道:“老板娘言重了,如何被神启谕选中,亦不是我能所控。蓝风恳求老板娘,如今救人要紧。”
“别急,别急。蓝夫人自然好人有天佑。”老板娘继续拖延着声调。
她缓了缓再道:“不知蓝风少爷,你归来魔族,可是为一心效忠法器宗?”
好端端地问起这般问题,仍述不知她是何意。
但圣京当中皆是法器宗的势力,他理应回答说:“那是自然。”
听完仍述的回答,老板娘没有任何情绪变动,又再问道:“师父他老人家,这些年,对你还算照拂吧?”
&bp;&bp;&bp;&bp;老板娘这一声“师父他老人家”,语调有些怪诞。
这个敬称,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如今说起来,也带有无尽的怨气和鄙夷。但在仍述这个不了解内情的外人听起来,并没有太大不妥。
仍述见老板娘的话,越问越偏差的远了。竟又问起暗影军师的事来,可谓无中生有,故意拖延。
虽然在天择苑,仍述曾经看过暗影军师和七个精英之徒的记载。
但多年前,自七个徒弟中有些反叛了暗影军师之后,七个徒弟各自的立场和近况,便再无记载。
他无法断定,老板娘这时候问起此事,原是为何。
但是,此刻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详细思虑,拖得再久些回答,便显得虚伪了。
既然老秦,是暗影军师在魔族的接头人,而他手中,又有老板娘年轻时候,打造的幽冥之花。
而且,老板娘的儿子正是当今魔尊。魔尊又是法器宗的最大倚仗,所以,老板娘与暗影军师的师徒关系,该是不错。
“军师对我严苛在先,关切在后,确实十分照拂。”仍述决定后,如此回答。
“很是忠心啊!”老板娘在高处,不带情绪地接了句。
听了她这回答,仍述心中咯噔一声,觉得自己方才,似乎说了不该说的答案。
然而,老板娘自然不会让他想更多,而是紧接着对他令道:“你向左走,第二个铁门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老板娘,能否先许蓝风找到苑主大人?让我先救了琴瑶,之后,我任凭老板娘处置。”
仍述虽然不知他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那个门里面是什么,但他有很不好的预感。感到周围气息阴暗,老板娘是要让自己,不能活着离开那个房间。
听蓝风如此说,老板娘的心中也微颤几分。
这蓝风从一开始,自己见他,便是对他有些好感的。包括那个走火入魔了的丫头,也是聪明伶俐的,恰好讨人喜欢。
可是,无奈,他们都是国师安插回来的人物。而且看起来,是将要在法器宗,担当大任的人物。
此刻那丫头走火入魔,昏迷不醒,或许正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将他二人设法控制住。
若是让他们误打误撞,最终悟出了真谛,冲破了《十三宝鉴》的魔障,假以时日,便会成为高手中的高手。
若他们十分忠心于国师和大统领,又接管了法器宗。待国师认为时机已到,对他们下令将音律宗灭掉,可能真是旦夕之间了。
这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事,老板娘兀自坚定了心态。
谁叫你们是他派回来的呢?
为天下苍生,为魔族大地,哪怕心狠手辣,也在所不惜!老板娘向前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眼中,竟有些刺痛。
她还在心中暗自讥讽:这点事都狠不下心?你跟他师徒相处那么久,不是学了很多心狠手辣的招数吗?
丈夫死了,儿子被囚禁,你还怕什么!
“你进了房门,自然知道我的用意,你怎知道我不救她?”一番心里纠结后,老板娘悠然道。
看着廊道尽头的蓝风,仍旧眉宇紧蹙,十分犹豫,百般心忧的样子,老板娘再道:“怎么,为了救心上人,连进入一扇房门的勇气都没有?”
“好!”
仍述断然应道:“这房门我进,不过,老板娘要说到做到。您要施以援手,找到苑主,救救琴瑶。”
老板娘没有声音再传来,仍述环顾四周,觉得自己无路可退。进一步,或许还有可能找到希望。
拳头一握,仍述自己定了心神。
大步流星,展袖阔步,走到左手边第二个门前。半分犹豫都没有,仍述伸手便将门推开了。
这里面没有什么特异,也没有暗器袭击,更没有机关暗算,只是一间看似是储藏室的房间。
仍述双脚刚刚迈进房间里,“砰”,房间的门顿时自然紧闭。
是圈套?仍述心道。
这时,老板娘的声音,又从天顶之上虚空飘来:“等你能够走出这间房门,我便答应你的要求,一定救了琴瑶丫头的命。”
“老板娘是何用意?”
仍述不解,急忙追问,生怕她再次闭口不言:“为何要困我于此?”
“困你?我哪来的胆子,敢困住神明眷顾的英才?这房中无数法宝,只不过让你选一件称手的,我玄玑阁好为你效力打造啊。”
“此时人命关天,我不要什么法宝!”仍述怒道。
对我发火?老板娘心中不忿:“人命关天?那也等你走出去再说吧。”
走出这房门?
仍述回身,用尽力气去拽门栓,这两扇看起来并不是紧密无缝的门,却不为自己的十分内力所动。
蛮力无法打开。
转回身来,环顾整个房间。仍述在心中提点自己,此时绝对不能再慌乱半分。若是再慌张下去,小魔头的命,就丢在自己手里了。
沉静下来,仍述方觉得,脑子里的一股血流,缓缓淌回身体。不再是疯红了眼一般地乱拔乱拽,他定睛开始观察这间屋子。
倚靠四壁摆放的木架上,尽是各形各色的法宝。仍述一一看过,没有心思去想哪个称手,倒有心思看看,哪个最强大。
他此刻的心思便是,用最强大的法宝,劈开眼前这道紧闭的房门。出得门去,哪怕跑到魔宫中求援,也要将小魔头的命救回来。
老板娘在暗中留心着,见蓝风开始不断尝试每一件法宝的威力。
他的功力确实有所长进,第一次闯入玄玑阁中时,那把双剑都用不灵活,此刻这些高等法宝,他都能尝试操控了。
蓝风的心思,老板娘自然知晓。
想要用法宝加持,硬生劈开我的门,想得太天真了!
老板娘撇回头去,暂不看房中情形。
心中却是对琴瑶的伤势无法撇开。此刻蓝风被自己困下,这是先夫卫显留下的机关房间,只要自己不放他出来,他便出不来了。
任所有人,哪怕是魔宫中的大统领来搜查,也不会找到这房间中有人。
而且,老板娘心想,我倒要看看,若蓝风失踪,谁人会来救他,又会付出什么代价来救…
但是那琴瑶,既已走火入魔,确实是耽搁不得。那是性命攸关的事,不是随便困一困的试探。
这样想过,老板娘再唤了木斐来,吩咐道:“你在阁中看着,我出去一会。”
“老板娘,可是去救琴瑶?”木斐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老板娘凌厉地转回头,目光警醒地盯着他:“怎么?你很关切吗?”
说过之后,她裙幅一旋,便走出了门边。
&bp;&bp;&bp;&bp;仍述在天择苑,找不到苑主易仁。苑主一直都是个神秘的存在。就连神启谕这样的重大仪式,他也不会露面。
在魔族人心里,他的样子是模糊的,这样也能更好地保护他,不被暗杀。天择苑中,保有黄金家族,很多重大秘密和精良法宝,易仁其实才是暗影军师最信任的人。
平常明萨跟随他在的房间,也不是他真正的房间。
那只是他想要见明萨的时候,才会出现在那间房中。或是偶尔,他会在院子里,装作一个人畜无伤的老头子。
苑主易仁真正的休憩之地,老板娘方能找到。
当老板娘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外时,易仁一个激灵,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而她却是真实的,裙幅一展,便整个人现出在门边。
“你…来了?”易仁不自觉,发现声音都是疑问的。
“你还在这里睡大觉啊!”老板娘不请自进:“琴瑶那丫头,果然自作聪明,自己悟了你没给她的音节,现在生死未卜,我特来告知一声。”
“啊…”易仁惊叹一声,一时哑口。
“你是如何知道的?”易仁问道。
“你管我是如何知道的?救或不救,你自己看了办。”老板娘声音不屑,兀自在房中转了转,一挥水袖,便要出门。
“你就要走啊?”易仁忙问。
“不走,难道留下过夜吗!”
老板娘言语鄙夷,回头一顾,再一个狠厉的白眼甩过去:“你若救了,记得别说是我提醒。”
……
从天择苑回来的老板娘,再径直来到暗廊高处。探眼一看,里面被困的蓝风,已经将满架的法宝试了个遍。
此刻他跌坐在地上,背靠木架,神情疲惫。
这里许多的强*宝,定然消耗了他很多内力和心神。以他现在初有所成的深厚内力,还不能如此过分消耗。
看来他太急了,只想着一口气将这些法宝试过。他不想遗漏了任何一个,担心那便是打开房门的诀窍所在。
仍述此刻,将头向后一靠,长吁一口气,眼中现出失望和狠厉。
那一刹那,他将目光猝然看向上空。
无意识间,竟刚好与老板娘在暗处观察的眼睛相对。仍述虽不知道,但老板娘的心,却猛烈震颤不已。
这绝望中夹杂着愤恨的眼神,像要吃了人一般的狠辣。
“你一定在看着我吧?”
仍述呼出一口气,对着上空自顾自道:“看到我的窘态,你很开心,你满意了?”
仍述对老板娘的称呼,已不是敬称的“您”,他不再忍耐了,他是真的愤怒了。
上空依旧清冷空旷,没有回声,仍述再道:“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困住我。我不过想要求你施舍援手。你不帮忙,却困我于此。我蓝风与你,有何深仇大恨?”
仍述说完,没有期待能有回应。
他吃力地以手撑地,站起身来,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我与你无仇。”
仍述一个寒噤,刚刚掠开的眼神,骤然再次盯向高处,直直看进老板娘的眼底。
她果然是在暗处盯着,这是有预谋的圈套!
只听老板娘再喃喃道:“无仇却有怨。”
“何来之怨?”
“我初归魔族不久,竟是何时与老板娘结了怨?”仍述无语,一时间头脑混乱,心情愤懑。
“这房间不会要了你的命,你且安心呆着,该放你走时,你自然能走。”老板娘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却将自己的话,说得语气笃定,毫不留情。
“安心呆着,若换了是你,心爱之人命在旦夕,你可能安心呆着!”仍述此时已对老板娘不报希望。
虽然不知她为何针对自己,但这房间却是真实的,任凭自己用尽全力也出不去。她并不打算随便放自己出去,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亏得自己第一次见她,竟还觉得十分投契,现在看来,不过是与暗影军师一样,是被阴谋暗算蒙蔽了良心的恶人。
老板娘听到这反斥的话,虽有震撼,但仍是不动声色。
她在等待什么呢?
仍述心中冷笑一声,管她要等什么,小魔头的命岂是等得了的?这样想过,他的眼中,顿时死灰一般凄暗。
紧接着,一道凄厉寒光,从仍述的眼中缓缓射出,蔓延至房中每一寸空间。
仍述紧紧盯着上空一角,那个仿佛能看到老板娘眼睛的方向,一字一顿道:“若小魔头有事,等我出去,定要你陪葬!”
“小子,你竟敢威胁我!”
老板娘不免动怒,还从未有人敢对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何况这话,还是在威胁她的性命。
哼!仍述前额的汗水,顺着打湿了的鬓发,滴落在地,掷地有声。
他鄙夷地一笑:“威胁?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老板娘在暗处一愣,好小子,说话能让人不寒而栗。
真是个白眼狼,亏得自己方才还特意去叫易仁老头去救人。现在看来,就让他困死在这房中好了,还省得放了白眼狼出来,要了自己的命!
老板娘一挥衣袖,拂裙而去。多一秒都不愿再看仍述一眼。
……
仍述在房中尽力支撑着力气,这遍布法宝的房间,已经被他尽数探过。无论威力多强的法宝,都不能打开房门。
所有可能是暗门机关的地方,他也都试探过。此刻,他的眼光向内室看过去。那里面没有法宝,也没有异象,是一个十分普通的睡房。
可是,不知是不是自己透支了太多内力,此刻看到这内室的布置,竟觉得有些温暖?为何突然之间,竟从内心深处,感到如此熟悉?
一张有些泛旧的紫檀圆桌,周围摆着四副雕有精致花样的架子,木架上置着一些琉璃摆件。
向里是一扇画着仙鹤童子图的古色屏风。屏风里面再有一圆桌,桌边缘与床帏之间,置着一张婴孩的小木床。
婴孩床上还齐整地铺着被褥,放着一个赤色拨浪鼓,那艳红的颜色,看起来熟悉备至。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记忆深处,竟涌上深深的熟悉感?
&bp;&bp;&bp;&bp;面对暗廊中的机关房间内室,心神俱疲的仍述,竟不自觉由心底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在这种紧要关头,他对这感觉,感到无比的憎恶。
因为这熟悉感,正像他第一次见到老板娘时的亲切一样,让他的心变得柔软。
曾一度认为,老板娘与暗影军师不同,与老秦不同,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但如今,正是自己当初的心软和亲切感,欺骗了自己。
若非想到向她求救,或许自己现在可以找到其他办法,去为小魔头续命。
仍述甩了甩头,此刻还顾什么熟悉不熟悉。从自己一开始见到魔族人开始,便觉得他们似曾相识。
这感觉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大不了。
此刻要想的是对策,是如何走出这间房的房门。
如果走不出去,自己困死在这里面不说,小魔头也在外面无力支撑了。
仍述走近几步,来到那紫檀圆桌前,手伸出去稍一触碰,圆桌被触碰的一角,竟然凹陷进去,不似真实存在,却似幻境一般。
是幻境?
还是自己体力透支,出现了幻觉?
仍述缓步走进屏风之后的内室,更加强大清晰的熟悉感迎面袭来,任他如何挥着头,也一样挥之不去。
熟悉感逐渐转换,仍述面前的事物被揉碎、模糊,而后开始拼凑、交织,仍述顿觉神魂颠倒,头晕眼花。
头重无力,脚步虚浮,一个踉跄,他便倒在了床榻边缘。
这一倒,让仍述稍事沉稳几分。
他在心中尽全力定了心神,施出力气,“哐”的一声,一拳砸在床帏廊柱上。他要用这一拳的疼痛让自己清醒。
头脑中的意识,仿佛镇定下来。仍述坐起身,从床榻的方向,看向这屏风后的睡房。
这一看,方知,刚才感到头脑清醒全是虚幻。眼前之景正清楚的告诉他,他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因为此际,他眼前的模糊事物已经拼接归整,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极度完整的幻境。
他看到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衣着华贵,她正坐在圆桌边,手里摇晃着红色的拨浪鼓。
睡篮里有个白胖胖的小婴儿,头发浓密,笑靥如金子一般闪耀。那婴儿叽叽咯咯的笑声,充斥着整间房间。
那年轻女子也被笑容感染,跟婴儿一同笑着,顾盼神飞,明眸皓齿,令人见之忘俗。
这睡篮里的婴儿他没见过,一旁的美貌女子也不是小魔头。但她的眉眼有些熟悉,仍述在大脑里飞速搜寻,这女子的面容却在脑海里漂浮不定,一时间无法推断她究竟是何人。
就在这时,他看到幻境中,睡篮里的小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去抓那女子手中的拨浪鼓。
拨浪鼓叮咚叮咚的声音,在孩子眼里该是无比美妙的旋律。
女子见状,一开始故意欲擒故纵,给的近了再笑闹着躲远。那小婴儿也不哭闹,仿佛天生就是爱笑的主,笑声更加咯咯咯的清脆起来。
他一直努力去抓,胖乎乎的头和脖颈都尽力地抬着,使尽全身力气,只为那神奇的拨浪鼓。
终于,那年轻女子笑过,轻巧一句:“不逗了,给你吧。”说着她将手中的拨浪鼓,递到小婴儿手中。
小婴儿伸出藕节一般白嫩的双手,笨拙地环抱拨浪鼓,笑的更加灿然。
……
老板娘心神不定,这半辈子,她自认为自己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此刻却十分讽刺,她竟然心跳的厉害。
那蓝风被困机关房中,不过是强弩之末。况且,他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几句威胁的话语,便将自己吓住了?
笑话!
老板娘蹙着眉,走的离暗廊远远的,来到她一向小憩的床榻上,不满地坐下来。眼前挥之不去的,却一直是蓝风发狠地盯着自己的眼神。
噬人一般,惶然可怕。
见了鬼了!老板娘在心中对自己不满暗啐。
恍惚间,她听见前来的脚步声,不用看也知道是木斐来了。老板娘头也不抬,只对着屏风之外吩咐道:“若无紧急的事,不要搅我。”
“是。”木斐在外听命停住脚步,心中想要问询关于琴瑶的事,只能作罢。
老板娘在里面床榻上斜躺下来,刚闭上眼睛,却猛然睁开来。竟再也不敢再将双眼合上。因为一旦合实双眼,那道噬人狠辣的目光便更加灼人。
那干脆不睡了,老板娘想道,我倒要看看,这个毛头小子能将我吓到几时。
老板娘倚在床榻上,脑海里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径自向多年以前的往事飘远。
一个活在过去痛苦里的人,是最可怜不过的。
这道理她自然懂,她从来都是活的最为通透之人。但还能怎样呢?曾经最在乎的所有人和事,尽数飘然远走,她不活在回忆里,活在哪里?
记忆中丈夫疼爱,生活美满,一家温馨的画面浮现眼前。老板娘的嘴角不由地微微上翘,弯出很好看的弧度。
这笑容让她看起来,再不是方才的凶神恶煞,而似一位青春年华的娇丽少女一般,幸福娇羞。
“老板娘…”
屏风外木斐的声音,兀自打断了老板娘温暖的回忆。
老板娘眉头一蹙,心生不满。
好不容易回忆中是如此幸福甜蜜的场景,她正想永远徜徉在这幻想里,却不想如此短暂,便被打碎了。
一道怒意直冲眉心,老板娘嚯地坐起来,斥道:“什么事!”
木斐有一会儿没有回话,大殿中是摄人的沉寂。
老板娘兀自感觉到屏风之外的气氛,有些异样。同时,她感受到有一股凛冽的敌意,刺穿屏风,投射进来。
她定了神,定睛透过缝隙,看向正厅之中。
那个赫然立着的人影,容颜清俊,身姿秀异。
被汗打湿了的全身衣衫,透着力竭之后的不妥协之态。眉间阴郁,萧萧肃肃,耀的老板娘全身一震,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手脚皆是软的,毫无力气。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脑里心里,整个空间里,她只能听见这唯一一句话。
&bp;&bp;&bp;&bp;老板娘从屏风后挣扎起身,步履虚浮地走出来,将这赫然出现在厅中的人,看得清楚。
此刻,玄玑阁正厅内,仍述凛然而立,居于正中。经霜踏雪般,周折而来的姿态,让他如同死神一般,凛然带着森然之气。
仍述的邻近一周,围着六个黄金家族侍卫,他们手持兵刃,霍霍围立。再外一周,围着十个魔族的高壮侍卫,也都目光灼灼,盯着中间被围之人的意动。
仍述此刻冷浸的目光,如覆寒冰,让这些侍卫竟有些忌惮。他们得不到老板娘的指令,不会冒然与仍述发起冲突。
见老板娘走出屏风来,这些侍卫包括立在一旁的木斐,都尽数向老板娘仰头看来,只待她的旨意。
他是如何出来的?
他怎么可能走得出来!
“你…如何走得出来?”
这话像是疑问,却又像梦魇一般,是自己在喃喃自语。
老板娘此刻还是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她带着几近怔忪惊恐的表情,定然看着蓝风。
而仍述却暗衔冷笑,从背后缓缓举出一个红色艳丽的东西。随着他手腕轻转,正厅中响起了一阵轻盈的,熟悉的,童年脆声节奏。
“叮咚,叮咚!”
拨浪鼓!
看到蓝风手中的拨浪鼓,正如此轻盈地在他手中发出轻快节奏,老板娘彻底惊呆。
“你还想困住我?我拼了这条命,也会冲出这里,要了你的命!”
仍述这话言之狠辣,让玄玑阁中所有侍卫都闻之惊骇。
他们纷纷相顾,暗暗咋舌。
这可是在玄玑阁啊!
就连魔宫中人,连大统领也不敢对玄玑阁太过失礼。而这个蓝家的小子,他方才竟说,要了老板娘的命?
“你是…谁?”
老板娘却没有因蓝风的冲撞而恼怒,反而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神色,她气喘不断地问道。
这问话也同样怪异,他是谁,他是蓝风啊!
木斐从未见过老板娘这般落魄不堪,容色萧索。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怪异的笑容,这笑却让她看起来,更加目意凄凉。
好似只短短片刻时间,有些东西,便将老板娘的秀丽容颜尽数抽走,此刻她已是一位骤然老去的妇人。
“又跟我玩这一招?装可怜?装友善?”仍述冷笑一声,笑声嘶哑,犹如金铁:“省省吧!”
“别浪费时间!要么,现在放我走,我要赶去救人!要么,叫他们立刻解决了我,我倒要在这玄玑阁里,杀个片甲不留!”
仍述抿紧如锋一般的唇,血色全无:“小魔头若是死了,玄玑阁中人,都给我去陪葬!”
听闻这话,厅中侍卫皆是悚然一惊,突然被蓝风的强大气场震慑,一时恍惚。
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一个个拔刀霍霍,准备围攻,而台上的老板娘,却一言不发。
老板娘不但不下令围攻蓝风,反而缓和了方才的惊恐神色,和颜欠身再问:“你…是用这拨浪鼓,打开的房门?”
她的语声窒了窒,似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声音沙哑起来,着意看着蓝风。
“我说了,别废话!”
仍述不理会老板娘的失态,此刻他已没有再多心思,去分析对错是非,他满脑子都是小魔头危在旦夕的样子。
老板娘眼中的泪水都要涌出来,她盯过蓝风冷冷的目光,再盯去那垂在他手中的拨浪鼓。她胸口不住起伏,仿佛随时可能厥过去。
许久,老板娘一直静默着,像是隆冬之中,圣京山峰上的的冰凌一般,连眼珠都未转动过。
最终,她极缓极沉地点了点头,凄然道:“放他走。”
这一声命令,短短三字,却让所有侍卫如同被雷电击中,皆愣在原地,四肢僵硬,忘记了进退。
仍述却没想这许多,让我走,此刻不走还待何时?
他启步疾速出门,走得潇洒自若。那意态似乎是说,玄玑阁,老板娘,你以为你能困住我?哼哼。
留下身后的老板娘,默然垂目而立,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施施然离开。
她悻悻来到暗廊中的那第二个房间门口,这一路很短,却也很长,她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扶着墙,挨到这门口来的。
只见房门大开着,里面的法宝东倒西歪散了一地。
她慌慌张张跑进内室,内室一切如常,只是,那婴孩的小床上,确实不见了拨浪鼓。
在空无一人的暗廊中,老板娘朝天仰首,蹙眉而泣,向天问道:“神明啊,你告诉我,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木斐等侍从,见到老板娘魂不守舍几近崩溃的样子,也都心神不宁。但是玄玑阁的规矩不得违背,除非得到老板娘的允许,无人可以走进暗廊一步。
木斐只得在暗廊的入口边缘站着,试探地叫:“老板娘,老板娘,您还好吗?”
“老板娘?”
“老板娘…”
木斐不知唤了多少次,竟一次都未能得到回应…
这个时候,凄凉无声的玄玑阁中,才更显出老板娘的苦。
一个女人,丧夫失子。一个人坚强地扛着这整个玄玑阁,屹立在圣京之中,巍然无人敢侵犯。现在她心神失常,身边却一个能拿得主意的人都没有。
“怎么办?”
老板娘的另一个贴身侍从问木斐,木斐皱了皱眉,思虑道:“我们等上半个时辰,若是老板娘还没回应,便进去看看。”
听了木斐的说法,那侍从脸上显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要去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接应你。”
木斐头也不抬,只冷哼一声,对这人显出不屑。
转而想想,又何必对他鄙夷,每个人在这世上,最基本的不过是为了生存,无疑。
别人的担忧确实有他们的苦衷。老板娘平常是怎样手段狠辣的人物,不论是谁,只要违反了她的意思,命都保不住。
因为担心她的安危,闯了玄玑阁不该进的禁地,事后,若是老板娘没事,有事的就该是他们了。
但老板娘对他木斐不薄。
这些年,若不是老板娘存心收留,他还不知被哪方势力,摧残到如何凄惨境地。
&bp;&bp;&bp;&bp;仍述出了玄玑阁,一路轻功不停。
近来功法大增的仍述,此刻生出空前死志,身法迅若流星,眼前街景飞一般向后掠去,无暇他顾,直奔蓝府。
玄玑阁外,见到蓝风少爷出来,铁鹰着实吓了一跳。
他从未见过少爷如此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湿透了的头发和衣衫,在这寒冷的风中,还散发着白腾腾的热气。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也犹如地域中的魔鬼。
他不顾其他,眼中心念坚定,纵身飞掠而去,任铁鹰用尽全身本领,也不能赶得及。
仍述回到府中,小魔头的房中却是空空荡荡。
“人呢!”
仍述目眦欲裂,勃然喝道。
堂下的侍从见少爷冲入府中,那身法之迅,根本是他们追随不上的。想要跟他说明少夫人的去向,少爷就已一个闪身,冲上了二楼夫人房间。
此刻少爷又犹如阎王魔鬼一般,站在廊道中大吼,侍从们忙不迭垂目在堂间应道:“天择苑中来了一辆车,说能救夫人的命,便将夫人接走了。”
“天择苑?”
“是。”
“可见到苑主?”
“没…没有…”一众侍从含糊着回答。他们哪里见过苑主长什么样子,就算见到,也不认得。
仍述定了心神,环顾一圈,见婉儿也不见了,该是跟着一同去了。
这样想过,仍述已经再次运起轻功,闪电般一轰,从楼顶飞掠上房檐,飞檐走壁地掠开去了。
仍述飞走片刻,铁鹰才进得府中。听闻少爷又去了天择苑,他也只能再次追了出去。
……
在仍述被困玄玑阁暗廊中时,老板娘及早便将明萨走火入魔之事,告知了苑主易仁。
易仁的心性本就比老板娘心软,虽说,担心琴瑶丫头日后成为法器宗的有力帮手,但又哪里忍心,看她如此平白死在自己的安排下。
易仁于是派了天择苑中的车辇,去到蓝府将琴瑶接了来。
他还担心时间耽搁了,自己也藏在车中,琴瑶一上车,他就将蓝府的侍从拦在车外,径自在车里为她诊脉。
“这丫头,还真是没少悟了…”
易仁叹息道,从脉象上来看,她该是进了不该进的音节,足足有两次或者三次之多。
如果第一次修炼出错,她就该感到不适,那时适时停手,也不会伤成如此。
如今她伤得这样深,便有些棘手了。
明萨在昏迷当中,再感到一阵玄凉的风吹进体内,意识稍有清醒。紧接着,一阵玄妙的音律,缓缓流淌而出。顺着音律之声,明萨的意识随其游走。
这旋律,不正是自己修炼的《十三宝鉴》?当然,昏迷中的明萨并没有太多意识,只是麻木地顺着音律,任意识游走。
她的内力,正被这音律逐渐引导出来,她的周身在向外散发着凉气。看着躺在床榻上依旧神色痛苦的琴瑶,苑主易仁兀自坐在床榻之前,双膝之上拂动古琴。
音色虽然铿然有力,但易仁却觉得十指沉重。
这《十三宝鉴》,原是只有琴瑶这等裂帛资质方能修炼的。
然而,在天择苑中,没有易仁没看过的书籍。《十三宝鉴》中的音节和指法他自然懂得,但他知道自己并非裂帛之人,即使盲目修炼,也会反噬自身。
所以他向来只是看书,以慰好学之心,只练指法,不练内力。
如今若想以最自然的方法救琴瑶,就要将正确的《十三宝鉴》最后一节音律,弹奏给她听。
从头至尾,让她的内息随着音节的推进,慢慢恢复正常。
然而,易仁在音节中加持了内力,越弹奏到后确,内力越发不支。豆大的汗珠不断从头发上滴落在琴身,易仁没有中断,仍是连贯将《十三宝鉴》弹奏了一整遍。
“琴瑶,心神要定。就像你平常修炼时一样,除了方才的音律,什么都不要想。”易仁吃力站起身来。
听到空明当中,有这样一个声音由耳入心,明萨蹙紧了眉,感觉体内的内息在急剧窜动。她努力镇定心神,静守意识。
刚刚觉得自己似乎清醒片刻,方才听到的,萦绕耳畔的音节生疏《十三宝鉴》之声,便徐徐传入脑中。
一寸一寸,一节一节,明萨顺自跟随音节,起伏向前。直到走至那个自己一直以来,都无法突破的境地时,她的呼吸堵塞了。
前方是好几个不同的音节,它们开始嘈杂,无序,混乱,纠结在一起。
易仁此时早已走近明萨,伸手去探她的脉息。
方才她的脉息还较为顺畅,然而,探至这一段,他感觉琴瑶竟完全没有了呼吸。正在他惊愕之时,只见琴瑶张开了嘴,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这三种不同走向的音节,混乱中再次扰乱了明萨刚刚恢复些许的内息,深吸一口气之后,明萨豁然将那三种音律,全部吸进了体内。
顿时,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乃至整个头脑和意识,都要被这些嘈杂的音律撑爆,整个人要从内向外炸裂开来。
那些音节吵闹着,争斗着,此起彼伏,彼起此伏。
它们终于消停一些后,在几种不同音律布局的岔路口,明萨的意识也再次迷失了。她紧闭着双目的面上,神色更加枯竭,仿若将死之人。
……
“小魔头!小魔头!”
仍述已经飞身掠到了天择苑内,不顾苑中侍从的阻拦,他横冲直撞,到处乱窜。然而,天择苑的布局,绝对不比玄玑阁简单。
苑主的藏身之处,怎能是他不动脑子,随意乱闯便能找到的。
易仁探过琴瑶毫无转好的脉象,也已心生歉疚,方又听得苑中蓝风的呼喊声,他自这房间内向外传了旨意。
从未见过苑主的侍从便接了旨意,下楼去将蓝风迎了上来。
“小魔头!”
门一开,仍述看都没看这房中坐着的苑主易仁,只径直扑到明萨的床边。见明萨的意识仍无恢复,脉息并无好转,就连面色也较之前更加惨白。
“苑主,你为何不救她!”
仍述跪在地上,回转身来朝向易仁,言语间神*裂。
&bp;&bp;&bp;&bp;魔宫中,大统领默然端坐,身上的墨色长袍,纤尘不染,褶皱不生。
继续再沉默冷凝几分,他便要跟身后的墨色屏障融为一体,成为魔宫殿中一道肃穆威严的雕塑了。
自线人进来通报之后,许久,大统领都如此静默着,思虑着。
他的手不自主地搭在了面前的案几上,刚刚轻声敲击一下,却兀自迅速抽了回去。
这线人已经来过两次,先后通报了最新情况。
“蓝府今夜很热闹啊……”
“琴瑶突然病了…”大统领喃喃自语:“惊动了这许多人…真是蹊跷。”
先是琴瑶突发急病,后是蓝风去了天择苑,寻不到苑主易仁又去玄玑阁,还在玄玑阁中逗留许久。
后是易仁将琴瑶接去天择苑,过了不多久,风灵竟也亲自登门,进了天择苑,这真是圣京中的稀罕事。
从来都是易仁去玄玑阁,还没人见过风灵去往天择苑。若是他们秘密来往也就算了,可风灵却是光明正大,步履缓和,从天择苑的正门,拜门而入的。
哼哼,奇怪,真是奇怪…
大统领虽有无奈,但心中却是冷笑着。这些人,在魔宫的眼皮底下,似乎联合起来,他们究竟要搞什么花样?
琴瑶突然病倒,若说易仁慌忙赶了去,还可能是因为琴瑶在天择苑中,与易仁关系交好。
但之后,风灵也赶去了,想必也是因为琴瑶生病的关系。那又是什么时候,蓝风和琴瑶也与玄玑阁交好了?
玄玑阁老板娘风灵,一向不理两宗之事,对待族中所有事宜,皆保持中立态度。
通过今夜的举动,她是否也要向族人摆明立场,她和玄玑阁要排在法器宗,或是…音律宗之阵了?
“你且去吧,好生盯着。”许久,大统领再说这一句。
“是!”线人应下便出了房门。
……
一个时辰之前,玄玑阁的暗廊之外,木斐仍是等不到老板娘的回应。
他实在无法安心,于是在心中决定再询问一声,若是还无回应,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擅闯禁地,看看老板娘情形如何。
“老板娘,您若听得到,就回应我一句。不然,木斐便冒犯擅闯了。”
这一声之后须臾,暗廊的通道里依旧静谧无声,万物皆死。木斐看看缩在身后不愿前往的侍从们,定了心神。
刚迈开步子,只听里面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我没死…”
“老板娘?”木斐听到回应,激动的大喊出声:“要不要我等进来,您可安好?”
“我自己静静…”
这声音全然不似老板娘平常的机巧凌厉,竟像是出自于一位老妇人的意态阑珊。
木斐心中不免有些伤感,只低声应了句:“是”,便将其余侍从尽数驱散了。
此刻,暗廊的机关房中,老板娘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躯体,死过了,却又突然间被这事实变得鲜活。
但是,鲜活之后,似乎又再次毁灭。
一生一死,又生又死,生生死死。
她颓然坐在机关房的墙角,就像是小时候做错了事,被师父罚在墙角不准出来,又饿又困,又惊又恐,与那时候一样。
此刻,师父不也正用他最为毒辣的方式,惩罚着她吗?
这个巨大的阴谋,让她沦陷,但也让她警醒。
此刻所有事情都要推倒重来,要从最初,重新将这些年的恩怨细细推敲一遍,方知这是为何。
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而且,她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直到她将所有事实弄清楚那一天,直到她能保护她想保护之人的那一天,她才会向某些人讨回公道!
不知自己用了多久时间消化这些,老板娘风灵走出暗廊时,神色俱疲,第一句问向侍从的话便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过寅时。”
“我在里面呆了多久?”
老板娘有些恍惚,寅时?该不会是隔了一天的寅时了吧。
“您在暗廊里已经呆了四五个时辰。”
老板娘听过,嘴角掠起一抹怪异的笑。
这笑容让一众静立在一旁的侍从,心中俱为一震,如此绝望愤恨的戏虐之笑,让所有人猛不迭,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是他训练出来的,如此震撼的事实摆在面前,四五个时辰,我便恢复过来了?”老板娘哼哼两声,似哭似笑地想:“怪不得当年,他那般看重我了。”
她戏虐笑过,自顾自地向殿门走去。
木斐和几个侍从自然默默跟上前来,老板娘似有所感知,侧目道:“不必跟着了,我去天择苑。”
“…啊…是。”木斐应道,瞬即和其余人一同停住了跟上前去的脚步。
没有听错吧,老板娘方才说……她去天择苑?
老板娘的身影已经默然消失在敞开的玄玑阁门外,一众侍从还张大嘴巴,呆呆望着人去已空的殿门口。
这许多年来,老板娘可是从未从正门进过天择苑。如今就算是有事要去,悄悄地去也就罢了,还要说明清楚。
侍从们真担心是老板娘不小心情绪失常,说出了这话给他们听。事后她若是觉得怨愤,要将所有知道此事的人,舌头都割了去……
之前,蓝家少爷无缘无故,被困在玄玑阁暗廊里,却又安然无恙地闯了出来。接下来,老板娘便疯了一般,四五个时辰内,性情大变。
难道,这圣京之中,确实有什么事,变了吗?
……
老板娘风灵虽然从未正门进过天择苑,但她自迈步进来,便一路走的顺畅,十分熟悉这里的建造。
直到她走到苑中侍从们都到达不了的地方,方才唤了一声:“是我,开门。”
苑主易仁在房中听到这个声音,也觉得浑身错乱。昨日她来找自己,走的是天择苑的暗道,还不奇怪。
但此刻,她的声音是从正门传来的,难道,她是从天择苑正门,大摇大摆走进来的?
“吱呀。”
门缓缓打开,易仁盯着老板娘风灵满面疲惫的神色,诧异非常。
“怎么,见了鬼吗?”老板娘不理他的惊异神色,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面色一定很难看:“琴瑶怎么样了?”
老板娘说着,向里面探头看去。
却一眼看到了床边那双直直射过来,似要取了自己命的目光。
&bp;&bp;&bp;&bp;“我…”
老板娘哽咽在喉,稍一启齿却心间一酸。被仍述死死盯过来的目光灼烧,她已不知如何言语。
一切都是错误。
我们在错误的相遇和错误的身份里兜转,这些错,你不能完全怪责我。当然,若是这样你能好过,那便怪我吧,也确实怪我。
老板娘心中暗暗自语,眼底莹然。
“你这是怎么了?”
苑主易仁在一旁看着老板娘风灵和蓝风的意态,惊讶至极。
门一打开,站在面前的风灵,神态似被人摄去了魂魄,看得他心中一揪。
她整个人,不再似那个这些年叱咤圣京,威震四方的老板娘。也不似当年灵动乖戾,意气风发的女子风灵。
而是完全重塑的一个人,没了脾气,没了戾气,满是忏悔。
这时,老板娘已经收敛了心神,她镇定道:“以你之力,救不了她?”
易仁转而看看床榻上苍白面庞的琴瑶,心中不忍,继而点了点头。
老板娘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后话,需得先将琴瑶好端端地救过来,到那时,方能让蓝风与自己好好交流。
若是琴瑶有事,蓝风可能真要取了自己的性命,而后将圣京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她该是了解他,他该做的出来。
老板娘走近来,伸出手便要搭明萨的脉,却被仍述无情狠厉地一把打远。
“啪”的一声,回荡在静谧的房间中,死寂的夜色下。
易仁看的一愣,瞬即大吼起来:“蓝风,你疯了!”
仍述却并不理会苑主的大声震慑,他嘴衔冷笑:“我要是疯了,也是叫她逼疯的!”
“怎么?见我安然闯了出来,此刻来假好心?”仍述毫不留情地冷冷讽刺道。
不待苑主易仁再次愤怒训斥,老板娘一反常态,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应和:“此刻不是争论的时候,要先将琴瑶救了再说。”
“说?说什么!”仍述的冷冷责难中,带了些无法抑制的愤怒:“说你们的狼子野心?”
“你们这些每日生活在阴谋暗算里的人,难道不觉得自己恶心?”
“你们这些将他人的性命当做棋子,为达目的无所不用的人,难道不怕死后恶鬼缠身,万劫不复?”
仍述一句比一句耸人听闻,一句比一句歇斯底里,到最后,他竟叫嚷到自己浑身战栗起来,眼角涌出了泪水。
苑主易仁在一旁彻底愣怔,他不知道蓝风是不是真的疯了,而眼前倍感陌生的风灵,是不是一起疯了。
他们之间似乎有着什么秘密恩怨,两个怪异的人,各自抽泣。面前的他们,竟是自己站在十余步开外,进不了的一个怪圈。
“蓝风!”
打破仍述叫嚷后,这无比死寂气氛的,却是老板娘。她同样歇斯底里,用尽全力大声吼叫着蓝风的名字,似是醍醐灌顶。
“你如此羞辱我,琴瑶就能醒过来?”
“你如此崩溃慌乱,她就能转危为安?”
“若是能,你便闹下去,我一句都不会反驳!”
“她还有多长时间,能让你如此耽搁!”
老板娘极度镇定,几句质问的话说出口,仍述方才松开了些紧咬的嘴唇,一抹血色浮在唇上。
“我带了弹指丹来,可以续命。”
老板娘见蓝风冷静了,方走上前几步,坐在琴瑶的床边,就要给她嘴里喂药。
易仁在一旁更是震惊,弹指丹!京中居然还有遗存?
自当年之乱以后,圣京之中,这珍贵的续命药材,天择苑中没有,可能连魔宫中都用绝了。
若是风灵手里暗暗留着,也该是她为魔尊准备的。
她一直担心,儿子魔尊卫衡,一直闭关不出,是不是在魔宫当中出了问题。若真有那一天,这药丸或许能够有些作用。
弹指丹,族中最为珍贵的保命良药。神奇的续命之效,令重伤之人服下后,一弹指的时间便有好转。故名弹指丹。
当然,什么弹指丹,有多稀巧,有多厉害,仍述不知道那许多。此刻在他眼中,老板娘就是个敌人,是随时都会对小魔头不利之人。
“慢着!”
仍述断喝道,他的声音,快到老板娘本来伸出去的手,擎在半空中有些微颤。
“这什么药!”仍述质问道。
“蓝风,你别不识好歹。”易仁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老板娘却不以为然,自顾自淡然道:“自然是保命的药,若是她吃了这一丸,脉息更微弱,我的命,你便在这房中取去吧。”
说完老板娘也不看仍述,自顾自将琴瑶的口掰开,将手中的药丸喂了下去。
遇到一个同样说话利落,言辞犀利,每个决定都不拖泥带水的人,仍述的气焰似乎被老板娘压过几分,气愤中带着些不得不妥协的怪异感觉。
看着明萨将这药丸吞了进去,仍述忙不迭将手指搭上明萨的手腕。
镇定须臾,细细感受明萨的脉息。
感受之后,仍述的眼神立即机警犀利起来,他再次死死盯过老板娘,那眼神的意思是说:为什么还是如此虚弱!你在玩什么花样!
老板娘不屑一顾地微微一笑:“毕竟不是仙丹,还真以为可以一弹指就好转啊…你再过一刻钟为她把脉,若是不见回稳,你再来质问我。”
易仁用不可思议的神色盯着风灵,他哪见过风灵这般与人说话。她现在恨不得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卑微到不论说什么,都以蓝风的心意为先。
老板娘对易仁的眼色不予回应,现在还不是回应的时候。她反倒岔开话题,兀自问道:“《十三宝鉴》也无法让她好转?”
易仁只能回答:“我毕竟不是裂帛资质,我已尽了全力…”
他说完无奈地摇摇头,面露难色。
“除了宝鉴,还有什么办法吗?你这半辈子看那么多书,总不会连第二种办法都想不到吧。”老板娘眉头锁紧,再问易仁道。
“办法,倒是有,不过…”易仁话说一半,便彻底停顿下来,似有为难。
“你快说啊!”仍述在一旁急躁催促。
“此法凶险,况且药材难寻,不一定…”易仁再吞吐道。
“人总是要救的,什么办法都要试,你且说说。”倒是老板娘反应最快,她理智地说道。
&bp;&bp;&bp;&bp;看着风灵和蓝风都执意看着自己,苑主易仁沉思一阵,继而道:“有一味药确实可抑制走火入魔。”
“族地有一味奇毒之药,名鬼草。鬼草一生七色,七色鬼草集齐,便可做驱毒之用。不过,这鬼草甚为难寻,天择苑中没有…”
“鬼草能在哪里找到?我去找!”仍述瞬即急急出声。
易仁连连摇头,面露无奈:“我妄称饱揽全书啊…”
苑主易仁兀自叹息着:“对医术,我却并不精通。所以,这鬼草的生长之地,我不详知。”
他沉吟着:“况且,就算找得到,七色鬼草也是九死一生的药,它本身就是剧毒之物,能不能起效,还是会加剧病症,这都是后话。”
仍述听后,心如死灰一般:“九死一生?你确定生的几率这么小?”
“是……”易仁沉吟。
“没有别的法子?”老板娘在一旁插话。
易仁摇头:“尽我天择苑全书,再无他法。”
“那还说什么九死一生,这一生便是要拼来的。除了找到鬼草,她就只能死了。”老板娘断然道。
仍述自然觉得这话不好听,但无奈,恍惚之后发现,自己的心意竟是与老板娘一致,反驳的话也未能说出口。
“好!”
易仁转头,看了看床榻上脸色越发青白的琴瑶,心中愧疚难以掩饰:“我此刻便回去参照古籍,看能在哪里寻到鬼草。”
易仁说完,看过老板娘一眼,便径自出了房门。
老板娘还想多说点什么,仍述却脸也不回地道:“请你也出去。”
老板娘踌躇片刻,犹豫再三,最后问道:“蓝风……那拨浪鼓可还在你身上?”
仍述抬头看到老板娘试探询问的眼神,全然没有往次的犀利,反而像有求于人。
仍述冷笑一声:“什么厉害的法宝?很值钱吗?我拿了来,断了你的财路?”
老板娘不应声,而是继续微声道:“我想看看它。”
仍述本还想对她发火,此刻他的心中有从未有过的焦急和烦躁,正是需要发泄的时候。可是一转头,看到无论自己怎么挖苦,老板娘都十分温和低微的神色,突然间一口气提不上来,没了脾气。
“有什么稀罕!”仍述不耐烦,嚯地从怀中将那红色拨浪鼓掏出来,便向地上掷去。
“啊!”
为了接到拨浪鼓,不让它摔落在地,老板娘下意识地飞身出去,险些抢在地上。接到之后,又兀自在那里抚摸端详,眼泪莹莹。
“你…就是用这珠子,打开的房门?”老板娘手捧拨浪鼓,步履轻飘地走近来,指着其中一颗晶莹红珠问道。
仍述转头过来,觉得她这神情如同白痴,瞬即将脸摆回去,不愿多看她一眼。
“你怎么想到…要用这个…打开房门的呢?”老板娘不甘心,继续问着,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拿到了,可以出去了吗。”仍述不耐烦地冷冷道。
现在确实不是该对他说什么的时候,自己没那个心情,他自然也不在状态。老板娘苦笑几声,也不言语,乖乖走了出去。
老板娘出门后,仍述再一次将手搭到明萨的手腕,虽然脉象仍旧混乱繁杂,但却比之前有力几分。
仍述深吸一口气,惊喜之余生怕自己是过于紧张,感受出了错。他用手按住自己的心脏,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再一次搭脉细听。
确实不再是最初那般微弱渐无的气息奄奄了,仍述惊喜地抓紧明萨的手:“小魔头,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看来老板娘说的确实是真。
那颗看起来与普通药材无异的药丸,保命之用也算神奇了。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能让小魔头的脉息增强。
这时,仍述才跌坐在明萨的床榻下,微闭双眼,回想之前的一切。
唯有小魔头的情况缓解,他才能在脑海里挤出一点空间,想想其他的事。
脑海里,显现出方才老板娘,颤巍巍地执着拨浪鼓的珠子问他:“你怎么想到…要用这个…打开房门的呢?”
其实,原本仍述自然也想不到,要用这小孩子玩的东西,来破除任何高强法宝都打不开的机关。
但是,转机却出在那机关房中的幻境里。
当时仍述跌坐在玄玑阁中的机关房中,使尽所有法宝,都不能将房门打开。他本以为自己中了老板娘的圈套,若非她放自己出去,自己是绝对走不出这间房门的。
而后,在内室中,他的眼前却出现了真实的幻境。
他看到一位年轻美貌的妇人,在用这拨浪鼓,将睡篮里的小婴儿逗笑。
那孩子努力将拨浪鼓拿到手中,而后,他用白胖胖的小手双手捧着,其中一只手,不停地拉扯这拨浪鼓上的一颗珠子。
“咔嚓。”
“咔嚓。”
“咔嚓。”
……
随着小婴儿不停地拉扯红色珠子,这机关房间的门,正在仍述的眼前,开合,开合,开,合……
正是这个场景,让仍述瞬即懂得了,这拨浪鼓上的珠子,便是打开房门的机关所在。
就在这时,仍述听到一个朗声道:“衡儿,莫再闹了,爹爹刚研制好的机关都要被你弄坏了。”
仍述嚯地瞬即转头,看向这说话的男子。
男子的声音,正来自于自己跌坐的床榻上。
可是左右环顾,仍述却没能看到那男子的身影。反而,那睡篮旁的美貌女子,听闻声音朝这边看过来,与自己娇俏地笑。
仍述也随着她的笑容,不自觉地在脸上漾开来一丝微笑。
那笑是那样真实而温暖,面对那年轻女子,面对那活泼的白胖孩儿……
原本,那年轻美貌的女子,只露了侧脸给自己,她专注地低头逗小婴儿笑,仍述一时间只觉得她的眉眼熟悉。
这一刻,她朝自己浅笑而来,正面相对,仍述想,他似乎想到了她是谁。
可是,她那看向自己的笑意,难道不是一个妻子看向丈夫的微笑吗?笑容里尽是温暖、幸福、安然、信任和崇拜。
这年轻女子,正是拥有这玄玑阁,这暗廊,这机关的老板娘风灵。
那么,自己是谁?
面对年轻时候老板娘的轻柔浅笑,仍述笑着笑着,换上了满脸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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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苑主易仁早已去了天择苑第三层深究医药,自己也要为琴瑶那孩子做些什么,老板娘心想道。
她很快返回玄玑阁,将七色鬼草的资料取给木斐看,并让他派人去到各地,尤其是深山密林中,寻找鬼草的讯息。
木斐知道此事一定跟琴瑶有关,便思虑一阵,请愿道:“老板娘,木斐愿自请前去寻找。”
老板娘抬眼一瞥,木斐对琴瑶的小心思?她此刻没有多余精力深究,不过木斐办事绝对稳妥,倒是让她放心。
老板娘瞬即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木斐遂再在玄玑阁中,点了十余个踏实的侍从,交代了任务,十余人便分头行事,向不同地方进发,寻找鬼草。
……
这一天,被安排在宣丰酒楼的阿昆,在后厨一边帮忙,一边下意识习惯性地,朝前堂吃客满座的厅中张望。
最近已有数月,他未再与少爷和少夫人见过面。
少爷以前也曾吩咐过,为保他的安危,若没有要紧事,不许他动用酒楼关系,找到蓝府上来。
这数月以来,圣京中确实没有大事,不见面也属正常。虽不见面,但少爷留给他的功法和兵书,他一直研习,不敢怠慢。
不过这几日,阿昆总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他总感觉仿佛有一股暗流,从圣京的四面八方弥漫而来。自己的思绪和身体总是被阴暗谋算缠着,无法安定。
他担心有事发生,于是近来都着意观察酒楼中的食客,希望能从他们的言语中,获取一些外界消息。
而在一再失望之后,这一天,阿昆终于等来了有关蓝府的消息。
这日正午,从酒楼门外走进来一位清瘦的少年,阿昆的眼神瞬即被他吸引了去。
至于为何会被他吸引?
因为看他眼神飘忽,神色收紧,一定是有事在身之人。这是阿昆盯人看物,练习了数月后,积攒的本领。
果然,这少年选了一个最为安静的角落坐下来。
他坐的位置离后厨的隔板很近,阿昆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举动,倒也省去了事后再向店小二询问的麻烦。
少年只点了酒楼中最简单的面条,而后,便向店小二打听起来:“敢问小二哥,这圣京中蓝府如何去啊?”
这家酒楼,本就是班鸣的线人开在圣京的,所有人包括老板和小二,都知道阿昆是蓝家少爷安排在这里的线人。
这少年看似单薄,却言之凿凿地问起蓝府,像是特地找上门来,莫非其中有何渊源,或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小二心中警惕了些许,神色却还是笑着:“我吃住都在酒楼里,只知道蓝府也在圣京中,却不知蓝府如何去啊。”
少年听过,似有些失望。
他的眼神像在说,蓝府名气如此大,你竟然不知在何处?这不知是有心敷衍,还是真的可悲了。
但单薄少年仍是很礼貌地道:“没事,我一会儿请教老板好了。”
店小二笑笑,抹过桌子一溜走开了。
来到后堂还对阿昆示意一番,阿昆自然也一直留意着那少年的动作。
等他规规矩矩吃完面,将银两放在桌上结了账,看他有意向柜中的老板走去,阿昆瞬即从后堂晃出来,横叉在他的前路中。
“这位小哥,你可是要去蓝府?”阿昆拦住路便直白问道。
那少年抬眼看了阿昆一眼,见阿昆与自己年纪差不离,心中颇有信任,便毫不避讳地点头称是。
“我正是蓝府侍从,来这酒家办事的。你若去蓝府,我们刚好同路。”阿昆热情地道。
少年眼露喜色,口中忙应着:“多谢,多谢小哥带路。”
他满脸的笑意就差直白呼出:这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真是太好了!
阿昆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着,这样的心智,也独自出来闯荡?
他引着少年便出了酒楼的门,一路直往偏僻处带去,心中自然想到了最坏的打算。
若这少年是来找少爷和少夫人的麻烦,自己自然不会让他得逞。
“这…怎么越走越荒凉了?”
这少年还不是太傻,渐渐地发觉了路上的不对劲,便抓紧怀中的包袱,警惕地问阿昆道。
“莫急,大户人家都是建在静僻处的。你见过哪个大户人家,府邸建在吵闹的街区?”阿昆回应的游刃有余。
少年将信将疑,但也只能跟着阿昆继续向前。
“小哥,你是从哪里来啊?”阿昆问道。
“我从埠城来。”这少年谨慎地应着,生怕阿昆转而就变了脸,变成一个抢匪,将自己的包袱一抢就跑。
埠城?
阿昆心思一动。埠城还算是横河边缘一带,唯一一座不算鬼城的城池。不过,埠城离圣京也很遥远,这少年身板如此单薄,跑这么远来圣京,找蓝府有什么事?
“很远啊。”阿昆应着:“这么远,你来圣京就只为寻蓝府?”
少年点头,说到蓝府他便郑重起来:“我奉师父之命,来蓝府寻找两位贵人。”
越说越显得怪异,还师父师门的,莫不是武学中人?可是阿昆却看不出,这单薄少年身怀武学啊…难道他的武功高不可测?
阿昆更加机警起来:“所为何事啊?”
少年方才还有问必答,一副礼貌有加的神色。
如今听了这个问题,他却更加收紧了怀中的包裹,然后警惕地回了一句:“师父吩咐过,不见到贵人,不得对外人随意说。”
阿昆心中冷哼一声,心想,那就怪不得我对你下狠手了。到时候动起手来,不怕你不说实话。
阿昆一阵沉默,这少年却十分心善,还以为是自己方才拒绝的太过直接,让这个魔族孩子伤了心?
于是他还有意缓和气氛:“不是我不愿说,是我师父真的交代过,此事要先与两位贵人说。说过之后,看贵人如何处理。”
阿昆见这少年一副心诚意善的模样,心中又不忍起来。
两人向前方再走一段,更是荒郊野岭,哪里来的大户人家,最多也只是大批野兽,才会在这里搭窝露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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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眼看面前的景色,越发荒凉的离谱,这少年顿觉自己被骗。
他转过头来,质问阿昆道:“这里哪来的人家?你是不是骗我?”
“就你这样的心智,也敢从埠城跑到圣京来?”阿昆没有其他表情,心中的可怜和不忍也不表露出来,而是直白对这少年道。
“你…你什么意思?”少年怀抱包裹,着急道。
“没什么意思,我就想问问,你找蓝府贵人有何事。”
阿昆转过身来,正面看向少年。他们虽然年纪相仿,但少年却是黄金家族与魔族的后代,所以个头要比阿昆矮上不止一个头。
“我说了,除了贵人,我不会对其他人说。”少年一咬牙,坚定地道。
“嚓!”
阿昆嚯地一声,从后腰抽出一把尖刀,向着阳光晃了晃,明晃晃的刀光晃在少年脸上,看得他的脸色几近惨白。
“用这个挖肉,你会不会说?”阿昆将尖刀渐渐逼近少年,问道。
少年借机想溜走,却被阿昆两步追上。阿昆心中暗笑,原来还真是个不通功夫的人。
少年被阿昆捉在手里,心中生出绝望,只觉得自己遇到了十恶不赦的坏人。
但他性情十分坚韧,阿昆的刀尖已经刺入了他的手臂,血顺着衣袖流下来,少年仍是紧闭牙关,不说就是不说。
阿昆一时还有些拿这少年没辙了。
他本没想过要这少年的命,只是想吓唬吓唬,若是他说出来找蓝府的缘由,是好的,便可放他走,若是坏的,那再辗转交给少爷处置。
可如今,这少年虽然瘦弱,却一副你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背叛我师父的交代。阿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实话告诉你,今天你若不说出缘由,我不会放你去找蓝府。”阿昆再道。
“你是,什么人?”少年忍着胳膊的伤痛,龇牙咧嘴地问。
“我还没问你是什么人。”阿昆不屑。
“我是埠城德仁医馆的学徒。”
少年似有挣扎,将胳膊从刀尖中移出来,忍着疼再道:“你一直都没问我,我自然没对你说起。”
这回答,如此直白,阿昆竟无话可说。
是啊,自己从没问过他是什么人,只问了他为何要找蓝府,突然间哑口失笑。
“医馆的学徒?那你和蓝府能有何关联?”阿昆喃喃问道,似乎在说给自己听。
“之前两位贵人,曾经路过我家医馆,给我师父交代了一些事。如今我师父和几位师伯将事情办妥了,便叫我来回报。”
少年再坚定地道:“不过回报何事,我再也不能对你说了。”
阿昆顺着他的话推算,继而问道:“蓝府的贵人,是何时路过你家医馆的?”
“大约近两月之前。”少年稍加思索道。
阿昆细一推敲,少爷和少夫人两个月前,确实是从音律宗归来。算及路途过程,两月之前确实有可能经过埠城。
横河边缘地带,都是些人走城空的鬼城。若是少爷一行人,想要在横河边找个地方落脚休息,也只有埠城有像样一点的客栈了。
这么说来,这少年说的不像是假话。那就再与他确认几分。
阿昆接着再问:“你打死也不说的,我不问了。不过,你要找的两个蓝府贵人,是谁啊?”
“这个…”少年踟蹰:“我也不清楚。”
阿昆刚要发作质问,少年却继续道:“我也只匆匆见过一面。他们还都戴着面纱,我没能看清面貌。”
“不过,师父告诉我,那个女贵人腰间有一个玉穗,那是蓝府祖传的玉穗,该是蓝府重要之人才能有的。”少年兀自道。
阿昆脑中一转。
最初跟随少爷和少夫人之时,两人腰间没见过什么特别的玉穗。
不过上次少夫人和自己一同去捉拿绿漪,自己确实发现,在少夫人腰间多了一个精致的玉穗,看起来颇为耀眼。
后来少夫人似乎怕泄露身份,还特意将玉穗取下来放进怀中。
这少年说的便是少夫人了?
想必是这样。
阿昆转而好意看向这少年,看来是自己太过谨慎,该是冤枉了这个小子了。
阿昆笑笑,反手将尖刀向后腰的刀鞘轻巧一插,“嚓”地一声。金铁之声,让那少年有些胆颤,生怕眼前的魔头起了杀心。
阿昆却已憨笑起来,伸手出去就要拍少年的肩膀。那少年却胆怯地向一旁躲了躲。
“行了,别怕!”阿昆朗声道:“你不是要找蓝府贵人吗,我给你指路,你随我来吧。”
少年闻声并不起身,只是紧紧抱着包裹,不顾胳膊还在流血:“我不跟你走了…”
“你一直抱着这包裹,这里面有什么重要东西?”阿昆继而道。
少年闻声,更是将包裹抱得紧了,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阿昆不等他说话,自己先说道:“打死你也不说,这也是你师父的交代,是吧?”
少年愣怔片刻,然后点点头。
阿昆无奈,脸撇过去,看向反向的路,兀自迈开了步子:“你不跟我走了?那你知道如何走出这片荒原吗?走不出去,你三两天便死在这里,还如何完成你师父的交代,找到蓝府贵人?”
少年踌躇之后无奈,看到阿昆已经走远。他还是决定起身,跟在阿昆身后,乖乖向前走。
阿昆回头看一眼,从身上取下一块干净的巾帕,转身丢给少年:“将你手臂上的伤包了!”
少年快走两步,追上阿昆,将他的巾帕塞回到他怀中:“我不用你的巾帕。”
“胆小如鼠!”阿昆收回帕子,口中不屑鄙夷:“还怕我给你下毒啊!”
“我要杀你,不用那么麻烦。”
少年却疑惑不解地看着阿昆,转而,他似乎明白了阿昆的讽刺。
自顾自摆弄着包裹,然后对阿昆说:“我不用你的巾帕,是因为我是医馆之人,自然懂得如何包扎。”
“你才胆小如鼠。”
说着,少年从包裹中打开一个缝隙,从中取出了沾着褐色浆子的药贴,一面走一面熟练地给自己手臂包扎。
阿昆时而转头看看,这少年熟练的包扎手法,确实像是医馆中的学徒,不像说谎。
至于是不是胆小如鼠,想想刚才面对尖刀的战栗,不是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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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阿昆没有直接让这少年去蓝府寻人,虽然他已经能够确认大半,认为这少年找少爷和少夫人并无恶意,而这少年也是单纯善良之人。
但他还是先回了酒楼,安置了少年,再让酒楼的伙计去向少爷传信。就说这里有个埠城来的医馆学徒,声称要找他和夫人,再看少爷如何定夺。
此事被酒楼老板听了去,老板神态谨慎,似有难色。
在阿昆的再三询问下,老板方才告诉阿昆,这几日蓝府似乎出了些状况。蓝府的少爷和少夫人也都在天择苑中,一连五六晚,都没有回过蓝府了。
而且,这段日子,圣京中的天择苑和玄玑阁也有异象。
老板娘和苑主大人都有动作,不知他们和蓝府之间有什么关系,又是为什么事而神秘忙碌。
阿昆听后,心提到了嗓子边缘,恨不得随时跳出来。
他虽然心急,但他知道,如果自己这时候冒然出现在蓝府,或者出现在天择苑,一定会被管家的人看到,也不会有好下场。
这样六神无主的状态,是没法帮到少爷和夫人的。若是想在这里继续暗中给少爷帮忙,还是稍安勿躁的好。
于是,酒楼的老板便派了个脑子灵光的伙计,秘密去天择苑给蓝风少爷传信。这个医馆的学徒少年,也被阿昆暂时安置在酒楼客房中,还生怕他自作主张溜走,将他盯得很紧。
如今的天择苑苑主易仁,将自己关在天择苑第三层书苑的书堆之中,没日没夜地研究解毒之法。
苑中的一切事务,他也来不及管。
仍述更是陪在明萨身边,彻夜不离,每隔片刻便不放心地探探她的脉象,生怕她趁自己一不留神,有个闪失。
所以,派去天择苑的酒楼伙计,一连去了两日,都没能在苑中,见到蓝风少爷或是琴瑶姑娘。
事情越发蹊跷,阿昆和酒楼老板都担心,是天择苑苑主囚禁了蓝家少爷。情急之下,唯有用下下策了。
本不打算叫天择苑中侍从知晓,但此时看来别无他法。
第三日,那伙计再去天择苑,只得将阿昆手中保管的半块玉佩,交到其中一个侍从手中。
恭敬道:“官爷,我知道蓝家少爷在苑中暂住,能否将这玉佩和信转交到他手中?若非急事,我也不会特来叨扰了。”
这伙计一连来了三天,每天在苑中并不看书,只是满苑乱转,一看就是来寻人的。他早就被苑中侍卫留意起来。
如今他自己前来说明,倒显得更加真诚几分。
那侍从应下,便匆匆走去安置蓝家少爷和少夫人的房间之外。
近来苑中有大事。
自从蓝家少爷和少夫人来到这里,竟住进了苑主的密房中。而后,老板娘不时来探,苑主更是疯了一般,躲在书苑中不现身。
所有异常,都是因蓝家少爷和夫人而起,如今这关乎蓝家少爷的急事,侍从可不敢耽搁片刻。
来到这间苑主安置了法宝结界的房间外,侍从停步。这房间,除非有苑主的允许,不然,房间里的人只能出不能进。
那侍从轻声在窗外叫道:“蓝少爷,有人在外找你,说有急事。”
仍述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但此刻能有什么事,要比小魔头的性命攸关还要急?真是笑话。
仍述呆坐在床头,似假死人一般,无动于衷。
那侍从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又补了一句:“来人带了半块玉佩和信来,不知蓝少爷见或不见?”
半块玉佩?
那不是阿昆?
仍述怎么将他给忘了,只觉得自己在魔族之地,除了小魔头再无任何亲友,哪里来的要紧急事。
最近几日,自己一直窝在天择苑中,从未出过这房间。说不定,圣京中对蓝府和天择苑的变动,已经传的神乎其神了。
或许是阿昆听说了蓝府遭遇变故,心急的不行,他不会径直跑到天择苑中来吧。
仍述想着已经起得身来,来到窗边道:“把信给我。”
那侍从便将信和玉佩轻轻放在窗棂边,随即他便退开去了。仍述打开窗,将信和玉佩取进来。
果然是阿昆的那半块玉佩。仍述忙打开信件,这信倒也简洁:埠城德仁医馆学徒,特来圣京寻找蓝府两位贵人,现已被安置在酒楼。少爷和夫人是否安好?
仍述看着阿昆的字迹,心中自有万语千言,哪是一句安不安好能够说得清?
不过,说起那德仁医馆,包括那个小学徒,仍述都是有些印象的。
他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和小魔头夜探医馆,若是没错,正是那个学徒给他二人打开的门。
小魔头后又将解毒的药方给医馆留下,此刻,他们找上门来,所为何事?
况且,当日小魔头和自己并未留下姓名,他们是如何知道身份,找上蓝府的呢?
不过无论怎样,仍述却生出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
那个德仁医馆,看起来规模颇大,是正宗的医馆。而且那个老大夫,一副对医药痴迷的神色,他们会不会对小魔头的病症,帮得上忙?
仍述神色一动,进而决定,要见一见这个医馆的学徒。
可是,天择苑是什么地方?
虽然他焦急难耐,但那天凌晨,老板娘来这里时,还是尚需敲门得到苑主的允许,方能进门来。
所以仍述知道,这个房间不是什么人想进便能进的,所有侍从最多只是站在窗边,哪里敢向这里迈出一步。
可是,自己若是出去了,如何找到苑主?又有谁能来看着小魔头?
不过,自己已经在这房间里,痴愣愣等了好几天。这样白白等着,并不能帮小魔头渡过难关。想来,也是自己该出门去的时候了。
想过这些,仍述再走到明萨身边,将她的脉息探了又探。
自从吃了老板娘的保命药丸弹指丹之后,小魔头的脉息一直保持这样,再未变坏,但也没有更好。
仍述握紧明萨的手,心中暗道:“小魔头,希望我回来时,手里便拿了能救你的良药。你要坚强,撑住,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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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出了天择苑的门,方才一路上,仍述自然见不到苑主易仁。想必他也还在闭门钻研,是个十分认真的性子。
当然,此刻仍述尚不知,正是因为易仁将《十三宝鉴》截了最后一节下来,并未交给明萨,才致使明萨的走火入魔。
一向聪明的明萨,早已发现音节问题,她想要冲破最后一节的限制,想要参透最终似乎有所保留的旋律,方才有现在的性命堪忧。
若是仍述知道这一点,恐怕他对易仁的恨意,不比对老板娘的少。
此刻,仍述前进的方向却不是阿昆所在的酒楼。这样过去,太招摇过市,老秦的人一定在自己周围死死盯着。
若自己冒然前去,阿昆必然暴露。
仍述一路叹气,无奈之下,只能有唯一的选择……寻求玄玑阁老板娘的帮助。
蓝府中人都不是诚心服侍自己的,交代给他们,相当于将阿昆送入虎口。
此际,唯有老板娘可以号令玄玑阁侍从,为她所命。当然,也只有她才能在天择苑中,将闭门不出的苑主易仁找到。
看似最令人气愤,最不愿信任的人,此刻也变成了唯一的盟友。
想到她的那颗弹指丹,正是将小魔头的气息稳定的关键,她该是值得信任的,是吗?
仍述在心中纠结着,脚步已经来到了玄玑阁门外。
本以为老板娘会刻意嘲讽一番,她会说:“这是谁啊,莫不是蓝家少爷?怎么屈尊来求我一个老妇人?”
或许是在小魔头床榻边守着时,仍述的心神已经全然失控,才会不记得,老板娘之前是如何在他面前低声细语的。
他现在脑中,只有从前对玄玑阁高高在上,气势凌人的老板娘的固有印象。觉得这样的讽刺和为难,出自她口,才符合她的身份和个性。
但老板娘见到仍述的第一句,竟是十分平淡的:“我猜到了你会来找我。”
她简简单单地说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语调中没有讥讽,没有戏虐,包括她看向仍述的眼神,一样的平淡,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仍述诧异在原地,一时忘记了应答。
“说吧,我能做什么?”反倒是老板娘先问出了口。
这情形,哪里还是仍述有求于人,仿佛老板娘中了什么蛊咒,竟瞬间卑微成了仍述的侍女。
玄玑阁中的侍卫们,心中都在打鼓。这样的老板娘,他们连做梦都没敢梦到过。
仍述便将自己的计划和打算对老板娘说了,老板娘随即一招手,片刻时间未曾耽搁,便派了可靠的侍卫,从玄玑阁暗门出去,到阿昆的酒楼去接应。
玄玑阁中的效率,令仍述无可挑剔。
仍述则静默地等在玄玑阁正厅中,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自己对那家医馆的预感,一定要灵验!
时而,他会感觉到老板娘投来的注视目光。
仍述没有转头,他不想看她,因为他的心中还有怨念。还有,他害怕迎上的神色,是那个真实的幻境中,年轻美貌女子笑意盎然的目光。
那女子的笑容,写满了弯成月牙儿般的双眼。
那笑容在仍述的脑海里迟迟不能散去。仍述不知道她与自己有何关系,但他却在心中忐忑不安,甚至有些惶恐。
老板娘虽然努力控制自己流露过多情绪,但仍是不自主地看向蓝风,虽然他一次也没有回应过。
怪不得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的声音那般亲切熟悉,老板娘的眼角有泪,但嘴角却是会心的微笑。
……
等待中,时间总是过得很漫长。
玄玑阁的饭菜凉了几许,又再热过,仍述自然没有胃口。
老板娘劝说:“你若是倒下了,没人会比你更努力去救琴瑶。”
仍述方才勉强食不知味地吃一些。放下碗筷的那一刻,刚好暗门里走回了那侍卫,他的身后还带着一个被蒙了双眼,畏畏缩缩的清瘦少年。
“你看,急有什么用,这不是回来了?”
老板娘是对仍述说着,瞬即她一摆手,那侍卫上前,便将少年眼上蒙着的黑布取掉。
少年四下张望,不知自己是来到了什么霸王匪窝。这四下看过,十分庞大和苍凉的装潢气势,他哪里见识过。
稍加留意,看得出少年的双腿都在不住颤抖。
“你别怕,孩子。”老板娘在台阶上站起来,温和对少年道。
奇怪,老板娘竟真的像是扯掉了从前嚣张跋扈的面皮,重新做人了一般。她此刻温和的言语,竟是真正发自内心,反而让这少年心中感到安定。
“你来圣京,不就是寻找蓝府的贵人吗?那,”老板娘手抬一指:“这位便是蓝府的少爷,该是你要找的人了。”
少年将信将疑,但也随着老板娘的指向,朝仍述看过来。
这身形确实相似,他记得那一夜,一个姑娘扶着一个装作病倒的青年,一同进了医馆的大门。
而仍述也在第一眼,便认出了这少年,他确实是德仁医馆的那个开门学徒。
见他有所迟疑,仍述站起身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你看看,是不是我?”
仍述好意说着,继续让他相信自己的身份:“那天晚上,我和另一个女子,蒙了青色面纱。”
少年眼神中多了些肯定,但却不敢完全点头认可。
仍述从腰中取出一物,再道:“你看这个,你们便是根据这个玉穗,推断出我们的身份吧?”
少年看着仍述手中摇晃垂下的玉穗,方才狠狠点头,嘴角也绽出灿烂的笑。
这一趟,任务终于完成了。
“现在可以确定了?”仍述道:“医馆的老师父,要你做什么?”
少年笑过,听了仍述的问题,又有犹疑:“师父让我找到两位贵人,可是,他说要我将这件事,对给了药方的女贵人说。”
少年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迟钝片刻又道:“虽然见到了这玉穗,不过,那位女贵人,她在哪里啊?”
听了少年执意的问话,仍述眉间一蹙阴郁,顿时一片乌云压顶,险些就要狂风暴雨骤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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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她病了,你恐怕见不到。”
仍述沉默须臾,终于将紧攥的拳头松开,缓缓说道。
少年刚要开口追问,老板娘适时打断了他的问话:“孩子,你还真是为师命是从。”
少年学徒将目光从仍述的脸上转开,看向另一方向的老板娘。老板娘生怕他继续刨根问底,将仍述心中的创伤揭的更疼。
少年还未等回应什么,老板娘微微一笑,真诚道:“你要找的那位善良的女贵人,确实病了。你若真想见她,我可以带你去。不过,她睁不开双眼,不知你能否确认就是她。”
看着面前这个和颜悦色的妇人,小学徒心想,师父说过,相由心生,这妇人面相仪态都很和善。
所以,她口中说出的话,自然要比那青年更加取信。
少年垂头下去,看向怀中的包裹,良久他抬头道:“女贵人她…生了什么病?”
“她练功走火入魔,现在筋脉大乱。我们急着见你的原因,也是听说你是来自德仁医馆,据说你的师父和几位师伯,都是精通古方医术之人,我们期盼你医馆会有救她的办法。”
老板娘说的字字中肯,句句真诚,听得少年连连颔首。
再不等仍述多加劝说,他已经笃定地将包裹打开,缓缓道:“师父要我将这药方,交给女贵人,还要我亲自向她鞠一躬。”
仍述瞬即将少年手中的药方取了过去,迅敏的动作,惊得少年一愣怔。
他本是想要交给老板娘的,老板娘只好在高处微笑示意,药方给谁都一样。
这张药方,正是当时明萨留给德仁医馆的药方,只不过,现在的药方上,另有医馆的老大夫多添的几行字。
他写道:“经我几个云游师弟点拨,竟让我参悟了姑娘的几味神药。如今,剧毒根源已找到,药方中的解毒药草也可找到。埠城百姓,拜谢姑娘救命大恩。”
“就这个?”仍述抓着药方,急急质问。
老板娘也走下来,将他手中的药方取过来看着。
少年被仍述急切的样子震慑,点头如啄米般地应着:“是…是啊…师父说,这药方是女贵人的,如今理当归还。”
仍述还要再说什么,老板娘却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而后和色对少年学徒说:“你师父是说,这药方上的药材,他都能找得到?”
学徒显然更愿意与和颜悦色的老板娘对话,听了问话后,他连连点头。
“那你可知道,这些药材在哪里找的到?”老板娘将药方递给少年看,问话也颇显急切。
少年定睛看过,却不住摇头。
老板娘的心神,随着少年的摇头而垂落几分。
“师父没有告诉过我,他都是和几位师叔密谈的。”小学徒喃喃道。
仍述看向老板娘,不知道她为何问这些。老板娘转而向仍述看来,迎上她的目光,仍述第一时间掠开了去,下意识地躲避开。
老板娘不管那许多,只是解释说:“你还记得易仁老头子说的,九死一生之药吗?”
“七色…鬼草?”仍述重复。
“这药方中,有一味反鼻虫,这种毒虫只食鬼草。所以…”
仍述的眼睛亮起来,还未等老板娘说完,他便抢着道:“有反鼻虫的地方,就能找到鬼草!”
正是!
老板娘微笑起来。
仍述顿时对老板娘油生敬佩。
掌管玄玑阁,擅长打造精兵利宝,还对医道如此精通,果然是黄金家族有名的奇女子。
而自己即使看过了药方,竟然还涌生出是无用纸张的蠢心思。
“我要赶去埠城。”仍述心中终于找到了方向,转而对医馆学徒说:“你师父如今可在医馆中?”
学徒点头:“师父他老人家不常出馆,都是几位师叔在外云游,时常带回一些稀有的药材。”
“那就好了!”仍述说着,双眼都绽出亮光来。
这亮光是希望,是看到小魔头就要好起来的希望。希望冲淡了他对老板娘的敌意,不自觉地,他竟然是在面对她微笑。
老板娘的脸上,更是因为仍述的笑,现出彩虹升空之美。
还是医馆小学徒先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他讷讷道:“就是说…那位女贵人,有救了?”
被他这句话打断,仍述发现自己正与老板娘相视而笑,顿觉十分尴尬。
老板娘则转头过去,笑着对小学徒说:“你说的对,谢谢你,因为你的到来,她有救了。”
小学徒忍不住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玄玑阁中众侍从,却频频相顾,像听到了几百年来,这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老板娘居然跟人说谢谢,还笑得如同菩萨一般温柔娴雅。
难道,老板娘在暗廊里独自静默期间,真的撞了鬼!
“我要不要派侍卫随你一同去?”老板娘见仍述转身欲走,忙追上一步问道。
“不必了。”
仍述说完,刚一转头,方才想到了极为重要的事,他郑重地对老板娘道:“请你和苑主照顾好她,我会尽快回来。”
仍述虽然还是对老板娘有所回避防备,但恳求的态度足够真诚,老板娘肯定地颔首。
仍述再转身走开,却又被一个瘦小的身躯挡在了身前。
他低头一看,正是医馆的小学徒,他一脸正式地张开双臂,挡着仍述的去路。
“怎么?还有什么事吗?”仍述被他弄的一愣。
“师父说了,要我亲自替埠城百姓给女贵人鞠一躬。现在既然见不到她,我也要对你行礼的。”医馆的小学徒说着,不等仍述拒绝,便一个大躬鞠下来。
这一躬很深,待他直起身来,看着他稚嫩真诚的神色,仍述愣了愣,方才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转而迈步出了玄玑阁。
心中想的是,等小魔头好了,你再亲自谢她吧。
仍述的脚步刚一离开大门,老板娘就一个挥手,将身后一侍卫唤来,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侍卫领了命疾步赶出门去。
老板娘再招手,又一侍卫上前听令。
老板娘转身回到桌椅旁,笔墨挥洒,一封信一挥而就。
“将这信用最快的信鸟,传给木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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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待仍述赶到埠城医馆,已经跑瘫了三匹马。
而且,跟上次来这里时有些巧合,因为又逢夜晚。
“哐,哐,哐!”
仍述在医馆的大门外,铿锵有力地砸了三声。夜晚静谧,这响声惊起馆外树上已然沉睡的鸟雀,扑棱棱飞起,复又落下。
院内却似乎要比叩门之前,更加静寂了。
仍述来不及抹去满头满脸的汗水,抬起拳头,复欲向门上砸去。
忽然,他的拳头悬停在半空,离门只有一寸距离,却没有落下去。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小魔头上次教训自己的话。
“半夜三更的,你这样子来敲门,医馆大夫多半害怕有人闹事,更不会开门了。”
仍述的脸色,因想到明萨而变得柔和,心中一纠,顿时收了拳,开口叫道:“大夫,大夫,开开门啊。”
他刻意装作很虚弱的样子,回想小魔头叫喊的话,一面断续地喊着,一面轻声叩着门。叩门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弱,仿佛马上便要气绝而死。
一连喊了几声,这次并未听到里面有传出拒绝的声音,反而是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想必是来开门的。
“你可是生了什么急病?”接近医馆门边,门里面有个稚气的声音传出来,自带询问之意。
“大夫,救命啊…我胸口憋闷,实在喘不过气了。您…要…救救…”
仍述半跪在医馆门外,依旧逼真地演绎着。
“来了,来了!”里面的稚气声音听闻,更加快了脚步,小步跑上来,随即便传来扳动门栓的声音。
小魔头,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你看,你多聪明,我走到哪里都能得益于你。
若是没有你…不,我不能没有你!
仍述在心中默念着,眼中不自觉便溢了泪花上来。除了小魔头,还真没有什么事,可以顿时叫自己伤感的像个姑娘!
门“吱呀”一声,骤然打开。
另一个看起来更加年幼的学徒,神色紧张地端着火烛,照亮门外仍述的脸庞。
待他看清门外半跪之人的面色,也着时吓了一跳。
“来,快进来。”他看清仍述的脸,瞬即上前来搀扶。
此刻仍述并不是刻意伪装,只是方才情绪伤感,眼中有泪。再因一连几天没吃没喝,不间歇地赶路,脸上汗水混着浮尘,愈发凸显神色忧虑,气息不定,气色暗黄。
他此刻看起来,与要断气的大病之人,确实无异。
仍述见小学徒如此,对自己用尽力气搀扶,脸上还带着焦急情绪,便知自己此刻有多狼狈,无奈心中苦笑。
“师父,师父,这人病的急,您给看看吧…”
小学徒在上次那件房门外叫着。他仍然十分坚信地搀着仍述,瘦小的身躯就快被仍述压垮。
房门打开,上次的老大夫睁开惺忪睡眼,盯着仍述看了两眼,眼中没有其他情绪。而后毫无表情地吩咐:“交给我吧,你退下。”
“是。”小学徒将仍述搀扶给师父,见师父扶的稳了,才转头离开。
“贵人此次又是什么急症啊?”
老大夫关了门,对身旁的仍述说。
“大夫好眼力!我正是两月前夜半来叨扰,那病重的兄长。”仍述也不掩饰,脱离开老大夫的手臂,便躬身一拜。
“贵人何故施礼?”
“大夫,此次上门请求,真是为救人之命。我家…”
仍述的话才说到一半,老大夫便打断了他的话:“看来,贵夫人确实病了?”
仍述一愣,心想,这老大夫地处如此偏僻的埠城,周围城池因战乱,早已沦为鬼城。
而他居然安生经营着这很有规模的医馆,现在还能通晓圣京内的秘密,连小魔头病了都知道,他该是何等身份?
这样想着,眼中便现出了警惕之意。
老大夫没做任何解释,只是等着仍述的回答,救人要紧,仍述只能说道:“我夫人确生急病。不日前,我已见过您的徒弟。如今是特来向您讨问,在何处可以找到七色鬼草。”
仍述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那张,最初由明萨留下的药方,递给老大夫。
老大夫看着药方,不住点头,须臾才沉吟道:“蓝公子,你来晚了一步。”
老大夫早已知道了他们的蓝家人身份,仍述已经不奇怪,反而觉得他的后半句说法有些奇怪。
“什么意思?”
仍述上前一步,大声问道。
“这七色鬼草和反鼻虫,本就是世间难寻的奇毒。鬼草多生长在湿气阴重的悬崖深谷中,而这样的深谷又极不好寻。况且,就算找得到,也不一定…”
“等等,”仍述不耐烦,抬手一置,打断了老大夫不住的话:“说的简单点,为什么说我来晚了一步?”
老大夫被打断的一愣,转而终于反应过来。
方才自己的话确实唠叨了些,于是,他顺着仍述的话道:“因为医馆中的七色鬼草,今天正午,已经被人取走了。”
“你说医馆中有鬼草?”
“是,有。不过现在没了。”
“我和…我夫人上次来,你还说鬼草不好找,那时候医馆中还没有。”仍述语气质疑。
“那时候确实没有,我得了女贵人的方子,便召集我几个云游在外的师弟们。是他们将找到的鬼草和反鼻虫送来医馆的。”
“那他们…你的师弟们,还有没有鬼草,能尽快送来?”仍述进而追问。
老大夫频频摇头:“没有了,所有的都给了我。”
“那在哪里可以采摘到?”仍述急切。
心想,只要你说出地点,我就算拼了命,也会去悬崖深谷中寻找。我就不信,再找不到其他鬼草!
“蓝公子,你不必如此着急。其实我想说,今天中午取走药草那人…”
仍述深叹一口气,压抑着这个事实。
他想到老大夫可能是要说,鬼草很不好找,就算找到了,贵夫人可还能撑得到那时候?
还不如换个简单的方法,仍述眼中一亮,立即说道:“今天正午谁取走了鬼草?是埠城的人吗?”
“他走去哪边?我去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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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听了仍述的意解,老大夫怔住了。
转瞬,他心想,救人心急,蓝公子的心情可以理解。
他看着仍述的眼神是说,不然,不然:“公子莫急。我一直想说,却总被你打断。今日正午那人,也是为了救蓝夫人而来,故而我才叫他将鬼草取走。”
“什么?”
看着仍述的疑惑,老大夫点头:“确实。”
“他是谁?”
“一位青年,与蓝公子年纪差不离。”老大夫打量着仍述。
“你怎能确定,他是为救我夫人?”仍述有些急了,生怕其间出了乱子。
“开始我不信,但他报出了蓝夫人给我药方上的全部药材,连顺序都没错。还描述了夫人和公子的长相,连你们上次来医馆的时间,也报了上来。”
老大夫停顿一会,似乎在回想,他与那青年对证时候的细节。
须臾再点头道:“确实,没错。他说的没有纰漏。那公子也说蓝夫人病重,要用七色鬼草救命。我没理由不信,人命关天耽误不得。”
“他还说了,若是之后,有人再为了蓝夫人来求鬼草,让我告知,他已经奋力赶回圣京。”
“他生的什么样子?”
“秀眉美目,面部清瘦,是个俊公子。”
会是谁呢?
仍述在心中将熟识之人过了一遍,一时间没个思绪。
他又再三问过老大夫,这医馆或埠城附近,确实没有七色鬼草了?还有他那些师弟们,还有没有其他推断,可能有鬼草生长的地方?
无奈,他得到的答复,确实是没有。
埠城到圣京,官道只有一条,其余都是崎岖的山路。山路虽艰难,但却比官道更径直便捷。
如今,不知带走鬼草之人是谁,仍述心中实在没底。
“大夫,再请问,我从午门口和启门口,哪个城口出城,路途更短?”
仍述心中打算,那个正午取走鬼草的人,一定是走平坦官道回圣京。自己若是抄近路,算计好时间,便可在官道岔路上追到他。
没想到老大夫抚着胡须,似是笑了:“蓝公子的问话与那位公子,竟然不谋而合。”
那人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难道他也如此心急,要从最艰险的山路回京?
“蓝公子,你若不畏险,便从午门走吧。若是快马加鞭,或能追到那位公子。”
老大夫自知不必劝仍述歇上一歇,只吩咐侍从,将他的水囊取了下来,为他装好水。
仍述谢过,跨出门去便跃马启程。
一位俊公子,与自己差不多年纪,为小魔头取药而来,还能赶在自己之前。
仍述想不到会是谁。
当然,再加一条,他为了快些回到圣京,居然与自己一样心急难耐,选择一条最为艰险快捷之路,仍述就更想不到会是谁了。
他们在魔族并没有多少可信好友,班鸣如今远在音律宗。就算是班鸣,也不会像自己一样,如此心急。
不管那许多,仍述一路跃马狂追,不见到此人,心里点滴都难安心。
可是,任凭仍述自认为已经拼了命,跑过大半段路程,仍是不见前方有一丝人影。
越是如此,仍述越是不甘心,不追到此人,誓不罢休!
终于,在已经接近圣京的最后一座城池里,在崎岖的山路上,隐约可看到有个灰色衣袍,青色束带的清瘦男子,正跃马向前。
仍述从身后判断着此人的身形,心中了然几分。
“木公子,留步!”
木斐。
原来是木斐!
他勒马转身的瞬间,仍述看到了他脸上的风尘仆仆,看到了眉宇间的忧色忡忡,心中顿时冷哼一声。
凭着情敌之间敏感的直觉,仍述看得出,木斐脸上的担忧是为何而来。
上次小魔头孤身去处理绿漪一事,回来便说过,是木斐和班鸣一同赶去,为她包扎了伤口。
怎么,这小子对小魔头…?
仍述正想着,座下的马已经带他来到了木斐身边。
木斐眉色稍惊:“蓝少爷,你来的好快!”
木斐言语发自真心。
老板娘给他传信,叫他也去埠城德仁医馆取鬼草。那时候老板娘便说明,发信之时,蓝风刚从圣京动身出发。
老板娘自是好意,若是自己能早一步拿到救命药草,琴瑶就能少一分生命之险。
如此一来,按照时间的推算,蓝风定是拼了命,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真真是马不停蹄,才能在这里追到自己。
这一刻,木斐知道,他输了。
虽然他也没想过要赢什么……
仍述可没想那许多,应着木斐的话就接了句:“没想到木公子也这么快!”语气中的挑衅意味,毫不修饰。
木斐一时有些窘色,忙掩饰着,从怀中取出一布包:“这便是七色鬼草,还是蓝少爷来保管吧。”
他伸手递过来,显得极尽平静。
仍述接过来,打开瞧了一眼。虽说是七色鬼草,此刻看来已然干枯,自己也识不得什么,只小心往怀里一揣。
仍述正眼也不瞧木斐,嘴中喝了一声,缰绳一动,跃着马就向前冲去。
跃出一段之后,留给木斐一个声音:“我既来了,木公子就不必赶了。”
木斐苦涩一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必赶了,那不是很好?
不过,仍述刚起步不久,就听到身后传来疾疾马蹄声,回首一望,木斐又追了上来。仍述眉间现出不满,拧起眉毛没说话。
木斐追到仍述身侧,平静道:“既然遇到了,哪有不同走的道理?”
仍述不悦,依旧没有搭话。
“啪!”的一声,再猛抽一鞭,将木斐落下一步。
木斐不慌不忙,再追齐平:“我回去向老板娘复命,自然越早越好。”
仍述仍是不言语,心中暗暗不屑。
见到木斐那一刻,他便想通,一定是老板娘给木斐传了信。不然木斐如何知道小魔头的药方,上面几位草药是什么,连顺序都不错。
木斐本就出圣京到处寻找七色鬼草的消息,信鸟传信也比自己骑马要快。他赶在自己前面,在医馆拿到鬼草很有可能。
但是他不顾危险,选择一条最难最快的捷径返京,这该不是老板娘的吩咐了吧。
路上,仍述突然想到小魔头以前对自己说的,她猜测木斐和木柯儿的关系,于是有意试探。
他转过头,故意盯着木斐的眼睛。
木斐方投了目光过来,不知他有什么要说。
“木公子在人间可有亲人?”一句话故意说的飞快,仍述明显看到,在木斐的眼中,闪过一丝躲闪,慌张和惊异。
木斐还没有回绝,仍述自顾笑着道:“看来是有了。”
木斐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蓝风是聪明人,若是解释,反倒多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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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为何不告诉我?”
圣京天择苑结界中,老板娘又来看过琴瑶。
见她脉息不稳,又给她吃了一颗弹指丹,片刻后,见琴瑶的脉息再次转好,才放下心。
但是,看着风灵犹如脱胎换骨,易仁整颗心都是慌的。
“没什么事。”老板娘挑挑嘴角,先是有些苦涩,转而又露出会心的微笑。
“你这样子,叫我怎能相信没事?”易仁急的团团转。
“可能以后,我还要你协助我做些事。”老板娘不应声,自顾自地说着其他。
“什么事,你尽管说啊。”老板娘的要求,易仁自然统统应下。
哪怕她要自己的这条命,易仁也愿立即奉上。
这命,本就是打算还她的。
看着易仁眼中的热火依旧如斯,老板娘有些触动。
她眼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眼中有些湿润:“有些事还不能给你解释,不过早晚我会告诉你,这一切是为什么…还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从未听过,风灵竟用如此平静轻柔的声音对自己说话,易仁四肢麻木,有些不听使唤。
“不论你要做什么,一定要确保自己安全。”
易仁知道,风灵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而且下定决心要做什么。
能让她如此动容和改变的,绝对是大事。可能牵扯到国师、魔尊,或者更多的利益,方能令她如此触动。
但这样的大事,必然会有危险,也不知一向逞强的她,会不会遇到危险,仍旧选择飞蛾补火。
“你放心,这分寸我有。”老板娘笑了:“我都多大年纪了…”
听了她的话,易仁的目光从风灵头顶的发鬓看下来,看她光洁额头上,那个明显的美人尖,看她因岁月,磨到圆滑了的五官棱角。
一时间感慨万千。
那时候,她二十岁的年纪,风华正茂,光耀圣京。
如今一转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还是她,自己还是自己。
好像有什么事变了,但有些事又从未变过。
“好,你小心就好。”易仁木讷半天,终于沉吟说道。
……
……
“苑主,老板娘,蓝少爷回来了。”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两人互视一惊,蓝风回来的好快!
苑主易仁走到门边,一挥衣袖,将房门打开。
仍述瞬即走进来,伸手已经从怀中掏出那捧七色鬼草。
易仁将鬼草从他手中接过来,仍述跑去小魔头的床边,伸出自己满是尘土的手,去探她的脉。
“不必心急,她的脉息已经被弹指丹给稳住了。”易仁在他身后说道。
“怎么样?这鬼草,是不是古籍里说的七色鬼草?”老板娘走上前来询问。
“该是没错。”
“我们不耽搁了,现在就来为她调息。”
易仁异常冷静,这一副果决的面孔,方能看得出一苑之主的绝世风采。
“我会尽全力,不过…我说过,这七色鬼草本就是剧毒药草。我用内息将鬼草灵气斥入琴瑶体内,以毒攻毒……”
“九死一生……”
听了苑主易仁的再次强调,仍述和老板娘一阵沉默,房中更加静谧几度。
片刻后,仍述镇定起身,不多言什么,只说了句:“拜托了。”说着他便深深拜下去。
易仁没说什么,转而对老板娘看了一眼:“我需要你帮忙。”
“做什么?”
“抚琴,按照《十三宝鉴》的音节来抚琴。”易仁将《十三宝鉴》取出来,交给老板娘。
“好。”老板娘走到琴旁,肯定应道。
“最后一节,我也不能支撑太久。”易仁神色中有些担忧:“不过,我为琴瑶疗伤期间,这音律不能停,所以…”
“我的内力不比你差多少,放心。”老板娘微微一笑,十分淡定。
仍述当然明白,他们的对话是何意。
自己的内力和他们相比可能还差了些,不然苑主也不会甘愿冒险,让老板娘来抚琴。
老板娘冒然挑战裂帛的旋律,必然会因此而耗尽内力,或许会有生命危险,易仁才会如此担心。
这一刻,他们的真诚,让仍述真正的触动,也有些恍然。
他不明白,老板娘本是要困住他,并且对小魔头的危急不愿插手。为何突然间,竟然转变如此之大?
……
小魔头在中间,盘膝而坐,双手交叠,手中搭着那一大捧枯萎的七色鬼草。
苑主易仁端坐她身后,双掌推实,凝眉不语。
无形无息的内息调节,小魔头的睫毛不时有些微颤。
老板娘坐于他二人的外圈,镇定抚琴。
第一次听老板娘以内力抚琴,这琴声竟如此美妙动人,绝不比以往在音律宗听到的乐曲逊色。
虽然从未见过老板娘如此静如仙人般美好,仍述和易仁却都没空欣赏半分。全部心神都系在明萨身上,生怕错过一个关键情节。
明萨渐渐有了意识,虽然其他人无法发觉,但她自己可在心中感知。
她微蹙着眉头,脸上不断滑落透明的汗珠,滴在手上,衣裙上,七色鬼草上。
“是什么力量,有如此强大的威力和热度?”明萨在心中呻吟。
她的全身已经湿透,从五脏六腑涌出源源不断的热气,充斥着整个身体。
此时,易仁双掌间也有白色雾气涌出,渐渐环绕明萨周身,真实又虚幻。在白色的雾圈之中,明萨就像是一个闭目静息的仙女。
不多时,明萨手中捧着的七色鬼草,突然一齐耸动了一下,顿时发出一股奇异的清香。
白色雾气从易仁手掌间被鬼草吸取,枯萎的鬼草慢慢变色,草叶,草茎,草根,一寸一寸,鬼草似被春风拂过,死而复生。
赤,橙,黄,绿,蓝,靛,紫,泛着荧光的七彩颜色,逐渐充满了明萨怀中的鬼草。草尖上绕着白色雾气,浩荡奔腾,渺渺腾空。
忽然,原本顺畅的琴音,兀自震颤几许。
一切和谐的脉息循环之中,易仁眉头皱紧几分。但他没有睁开眼睛,此时不能分心,不然自己和琴瑶都有生命危险。
仍述第一时间看向老板娘,她继续抚琴的双手有些颤抖,十指拢弦已现出吃力。
她脸上的汗水,竟不比小魔头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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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老板娘渐渐无力,内力急剧消耗,《十三宝鉴》开始让她吃不消。
她已经循环弹奏了两遍,此时已经耗尽心力,但是易仁说过,音节不能停。老板娘的脸上,仍然带着不可侵犯的自信和伶俐。
即使汗水不断滴落,手指越发颤抖,眉宇间也没有一丝惊慌。
只是,手指的颤抖,让《十三宝鉴》的曲调有些偏差,每到高低跌宕之际,总有些许力不从心的牵强。
老板娘不顾自己难以支撑的内力,抬眼向易仁和琴瑶处看去。生怕自己的偏差,会干扰他们的进程。
忽然,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后颈传入,瞬即顺着经脉淌遍全身。
老板娘下意识一个回眸,见方才还在一旁的蓝风,不知何时已经端坐在自己身后。感受着他双手传来的内息,老板娘心中涌现出比内力更多的能量。
手指底下的琴音流动,顿时畅然飘远,尽显顺畅。
鬼草的七色与更为清透的白雾一同,在小魔头前胸后脊一周,疯狂地循环涌动。一丝一缕,一股一涌,缓缓被小魔头的身体吸纳。
白雾让房顶渐渐迷离,仿佛出现了一道天空。
白云缭绕,云雾渐深。天边时而耀出七色虹光,雨后乍晴,希望顿生。这种美丽,会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其他人无法知晓,明萨的意识已经越发增强。
她感觉有无数道强大的气流,从胸膛冲击而来,不断击打着她的心门。她不知道那是七色鬼草的草木灵气,若在平常,是可以轻易要了人命的草木精气。
在设了结界的房间里,再不似门窗之外的寒冬季节。房中春色乍现,鬼草的清香,彩虹的光亮,甚至还有一些感受不甚清晰的,暖洋洋的春风气息。
老板娘和仍述眼中都现出惊喜,如此美好的景象下,琴瑶一定有得救了!
起初是一股,逐渐有十几股,再到几十,几百…明萨感受着胸腔腹腔不断冲击的气流,每一片鬼草的叶子,都在向她冲击着灵气。
她体内的气息,逐渐寻找着自己的方位,从乱窜乱撞到逐渐归一,渐渐归作一团。
明萨感觉自己以往的内力,与修炼《十三宝鉴》之后的内力,还有这些突然闯进来的灵力,猝然被沾染在一起。
有些混乱,有些木讷,有些…疼。
“噗!”
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明萨手中的鬼草有些散落,她的心神也仿佛受到了冲击。原本坐直的身体,有些瘫软。
老板娘感觉到自己背后的手掌,那一刹那颤抖了起来。
“不要动。”老板娘轻声说道,声音虽然低微,但声威却不容置疑。说完,她一滴汗水恰好滴落在琴弦上,让这一指音节有些走音。
仍述深吸一口气,恢复心神。
看到苑主易仁满面灰色,嘴边似有血色溢出。但他仍旧不为所动,冷静地将明萨的身体扶起,继续为她调息。
仍述收气,双掌再次发力,将自己的内力不间断地输入老板娘的体内。
明萨此际脑海和胸膛里,似有千军万马,又似有万木生长,整个人都在向上拔起,像要爆炸一般难受。
突然,一道清流自天灵而下,加速了体内原有气息的凝结。
明萨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脑海,那里澄静的如同无风的湖畔。湖畔上凝聚了一颗浑圆明净的月亮,那是凝聚的所有内息。
升至半空的“云层”逐渐稀薄,明萨手中的七色鬼草,颜色由晶亮至璀灿,再渐渐转淡,此刻已经再次化作枯竭。
虽然她的眉头收的很紧,身体却有了力量支撑,也再没有吐血。
随着白雾的收敛,苑主易仁将手掌收回,开始闭目调息自己的内力。缓缓,他睁开眼睛,疲惫的神色让他的眼窝更加深陷。
他抬头的第一句,便对老板娘道:“风灵,可以停了。”
老板娘应声而停,瘫软在地的同时,嘴角流露一抹会心的笑:“终于停了…”
“怎么样苑主,小魔头她…”仍述想要起身,却一步轻虚,跄在地上。
他不理会,只伏在地上问道。
“该是没问题了,只要她的意识够坚强,九死一生那个‘一’,我们该是博到了。”苑主也笑笑,眼皮十分沉重。
仍述支撑着起身,不放心地走到明萨身边,仍是细细探过她的脉息,方才自己安心笑起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小魔头抱到床上躺下。
他自己斜倚在床边,与天择苑苑主和玄玑阁老板娘一同,瘫在地上。几个人的神色,看起来竟连此刻的小魔头都不如。
但他们却都笑着,房中十分温暖,气氛十分玄妙。
“蓝风,你的内力进步了很多。”老板娘第一个说话。
“和小魔头一同修炼琴谱后,确有提升。”仍述应着。
“咳咳,”易仁咳了几声:“后浪必会推前浪,没想到吧?”
“你现在的内力,不比我差几分。再多加修炼,让脉息更顺畅,能熟悉为你所用,我便不敢妄言了。”老板娘也说着。
三人的对话十分有趣。
老板娘说给仍述听,易仁说给老板娘听,而仍述却又开始说给易仁听。
虽然有些混乱,但三人却完全听得懂。
“姜还是老的辣,这个辣,是毒辣的辣。”仍述惨笑一声。
继而说道:“我还是不明白,既然你刻意不让小魔头和我,将《十三宝鉴》修炼完满,为何此刻如此费心费力将她救醒?让我们死了不是更好?”
仍述的语气冷凝,却没有质问的意味。
如今生死已定,疑问频生。
仍述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情绪,对待这两位大人物。他们此刻伏在地上,竟与自己一个初闯魔族的小子无异。
从老板娘完整弹奏完《十三宝鉴》的第一遍,仍述就听出了其中奥秘。进而想到,是因为苑主易仁刻意隐藏了最后一段乐谱,才导致小魔头此刻的走火入魔。
可是,不顾耗尽内力之险,不顾被自己发现缘由的秘密,也要对小魔头全力施救,这又是为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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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听完仍述的问话,老板娘先苦笑一声,接下来,是苑主易仁也苦笑出声。
再接下来,房中又是无限的沉默。
三个人,彻底的沉默。
仍述既然这样直白的问了,就没有在心里藏着防着。实际上也说明,他没有将易仁和老板娘看作敌人,便没有防备。
而苑主和老板娘自然比仍述心思更缜密。但他们不顾暴露自己意图的风险,与仍述一同,全力救回小魔头。
所以他们,也没有防备仍述。
看着房顶最后还未散去的几缕丝薄白雾,仍述也苦笑一声,想着自己这些年被暗影军师和师父操控。做了很多没有自身意愿之事,到了很多没有意愿之地,认识了这些虽无意愿,却很开心结识的人。
真可谓是造化弄人……
“你们,不打算解释解释吗?”仍述又问了一句。
仍然不是质问,只是平铺直叙,这语气却十分有力。
至少,对老板娘来说,是这样的。
“有些事,我还需要瞒着,现在不便说明。”
老板娘深吸一口气,她将自己倚在桌角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再倚下来:“但我想,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
听故事?
好吧,此时脉息疲软,听一个故事也是打发时间的好法子。
何况,这是玄玑阁老板娘的故事。
易仁却眉尖一蹙,他有预感风灵要讲什么故事。看到她这神态,一定是做好准备,讲一个很久不愿启齿的故事了。
不过,她做这些定有她的道理…
……
多年前,有个老人,他精挑细选收了七个徒弟。
大徒弟与老人很像,有自己一套完整的信念,坚韧并且果决。
二徒弟阴柔狠辣,善攻心计。
三徒弟体壮,忠实刻板。
四徒弟精于法宝煅制,心性广博。
五徒弟善攻经营,是儒雅君子。
六徒弟杀伐武断,武功高强。
七徒弟擅百家功法,悟性很高。
老板娘说着,就像看到了一个一个故人,正微笑着向自己走来。那画面还是美好的,她不得不承认。
那时候,七个徒弟年纪都不大,他们不知道,师父花尽心力培养训练他们,是为了什么。所以他们一直很开心,也很争气。
不多时,便成为人们称颂的七杰。
直到他们长大,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这时候分歧便如期而至,有人认同师父的观念,有人却极力反对。
在一个如同深渊一样黑暗的晚上,反对师父的一派彻底与师父宣布敌对。两派之间,陷入厮杀。
那一晚之后,有人受伤,有人被赶出族地,有人战死。还有人…被师父误杀……
老板娘说到这里,声音有些颤抖。
而且,她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许久没有再出声。原本要讲的故事,断在一半。
老板娘的突然中止,苑主易仁并没接话,也没询问她怎么了。
而是仍述先打破了这沉默,自然说道:“这故事,我知道。”
老板娘擦去耳际的泪水,向仍述的方向看过来。
“是国师和七个徒弟的故事。只不过,这件事对魔族人来说是个禁忌,史册上没有记录,人们不敢随意说起,但毕竟,越神秘的越引发好奇。人们还是猜了个大概。”仍述说。
“你且说说,你的猜测?”老板娘没有说话,苑主易仁反而问道。
“国师一向遵循祖训,反叛他的徒弟们,一定是与音律宗持相同观点的。”
易仁眼睛里闪着亮光,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知是不是这气氛,太像一家人的亲缘温暖,让仍述有了一吐为快,意图求证的勇气。
“四徒弟便是老板娘的丈夫卫显,六徒弟是法器宗宗主纳洪,七徒弟就是老板娘。”
“还有呢?”易仁继续问。
“这是三个我能够确定留在魔族的人。此外,我对五徒弟的身份也有怀疑,他若擅长经营,或许是在人间掌控经商之道,谋取战备所需财力。”
易仁眼中亮光更盛,老板娘也撑起了身子,看着仍述。
“你继续说。”老板娘轻柔出声。
“这一、二、三、五四位徒弟,有人被赶出了魔族,无奈只能在人间生活或者谋划。也应该有人,跟随国师去到人间,去做他们的谋划。”
“至于其他人的身份,我便猜不到了。不过,我很好奇…老板娘请恕我冒犯…”仍述停顿一声:“为何当年,您的丈夫会被国师误杀?”
老板娘语声一窒。
“留在魔族的三个徒弟,四徒弟已死。六徒弟纳洪是国师一派无疑,您如今又中立不理两宗纷争,我猜不透四徒弟卫显为何会死,难道他是反对一派?”仍述继续问道。
“若他是反对一派,他便不会死了。”老板娘咬紧了牙,这故事还是要讲完的。
“反对一派的人,已经给自己找好了退路,计划失败,他们便逃了出去。那两个光影梭移,还是显哥暗中为他们锻造的。”
说这话时,老板娘深深看着仍述,想要看进他的心里,双眼莹泪。
“显哥固执的很。当时大师兄劝他,即便他不站队,事后被师父发现他暗中打造光影梭移,协助反叛的人逃离族界,显哥也不会被师父轻饶。”
“可显哥就是相信师父!他是个孤儿,他将师父视作亲生父亲,是我们之中最敬仰师父的。所以他不信师父会狠心……动了杀机。”老板娘声声惨痛,语声几度停滞。
“你是说,卫…您的丈夫,当年不是反对派?”仍述惊讶。
“不是。”
“但是师父动了杀机,我和显哥心彻底凉透了。他确实已经不是我们敬重的师父,而是一匹走入极端的豺狼。”老板娘咬紧牙关继续讲述。
“反对派逃离族界后,师父查到族中还有他们的同伙。那怀疑自然落到显哥头上,不然他不会违禁打造光影梭移,帮他们逃走。”
“显哥是冤死的…”
“不过,为了保护真正的反抗同伴活下来,他…死的有意义。”
这句话,老板娘断续了三次终于说完。
说完后,老板娘哭了。
苑主易仁也悄声流下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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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是易仁第一次,从风灵的口中,听到她对这件事的态度。
她说卫显的死确实冤枉,但他保护了反抗国师的同伴活下来,所以他的死有意义。
她这些年的固执,还有对易仁从未间断的怨懑,只是她给自己无处发泄的情绪,寻觅一个出口。
一个人的心能有多大?能够承受丧夫失子的痛苦?
所以苑主易仁心甘情愿当她的发泄口。只是,今天亲口听到她这样说,自己还是有说不出的触动。
……
看着圣京中,黄金家族中,一提及他两位的名号都能震慑众人的大人物,在自己面前如此动容,仍述确认,他可以猜到些什么。
“我想我知道了你们的立场。”沉默许久,仍述才第一个开口。
“那你呢,小子。”易仁收敛情绪问道。
对于蓝风和琴瑶的立场,易仁和老板娘更感兴趣。国师派回来的人,竟然在立场上,让人捉摸不定,有些稀奇。
“我只是个棋子,我不该有思想和立场,从来都是。”
仍述是先想好了这个答案,才打破沉默说出的第一句话。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出那句话,苑主和老板娘对自己必有此问。
这个故事确实震撼,老板娘也确实让人心生怜惜。
但这并不代表,在是否与国师站在同一立场,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上,他们足够值得自己信任。
无论他们在自己面前说什么,真的或是假的,都无关紧要。因为他们是这圣京之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
他们说过什么,都可以否认,做过什么,都可以抹掉。
而仍述自己,真的如同他方才所说,只是个棋子,是与小魔头独闯魔族地界的,一个孤独的战士。
若是说错了话,表错了态,自己和小魔头就会为此搭上性命。
所以,不管这一刻自己有多么被老板娘和苑主触动,都要坚守这最后的底线。
仍述说过这个回答,便再没有出声。
他平躺下来,看着白雾尽散后的房顶,心神俱疲后,想享受难得的一刻平静。
苑主易仁这个设下结界的房间,或许是这圣京中最安全的房间了。没有暗线,没有暗杀,可以享受绝对的平静。
仍述的这句回答,让易仁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没想到这小子,如此年轻,竟然有这般隐忍机智的深算。
老板娘心中一笑,那一丝笑意,有欣慰也有心疼。
通过这一句话,便可看出,蓝风在与国师相伴的二十年里,经受了怎样的考验和磨砺。
以他的心智,也足够可以做黄金家族的大人物,怪不得今年的神启谕刻意为他而设,而国师也如此属意于他。
老板娘走出天择苑时,距离她和易仁蓝风,一同在地板上调息,已经过去了七八个时辰。刚回到玄玑阁门口,便看到木斐神色俱疲地站在那里,仿佛就在等自己回来。
“你也回来了?”老板娘抬眼问道。
“是。”木斐应着,想说什么,却未启齿。
“蓝风,竟比你赶到埠城还早?”老板娘向里走着,随口问道。
木斐犹疑一刻,方道:“不是…我先他一步。”
哦?
老板娘侧目过来:“那你与蓝风是一同回来的?”
“是。”
老板娘脑中一转,迅速闪过一遍他二人可能的际遇,转而兀自笑了。而后,她便看穿了木斐这些天来,一连串的奇怪表现。
“琴瑶没事了,你拿到的鬼草刚好救命。”老板娘说着,温和地笑看木斐:“琴瑶那丫头,确实聪慧可人。”
看着木斐脸上青红不一的脸色,老板娘旋即笑开了。
木斐这孩子,跟了自己十几年。自他找到玄玑阁开始,自己便代替他的长辈给他照拂,也算是半个儿子了。
如今他年纪也不小了,还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可是情窦初开,却给了心有所属之人。
不过老板娘不是班鸣,也不会给木斐警示或是提醒。
她知道木斐是聪明的孩子,这些事,他自会处理好。不然,也不会是蓝风最终拿着鬼草,先一步进了天择苑的门。
……
这一晚,老板娘依旧站上了玄玑阁塔顶。寒风吹着她的脸,刚刚擦干的泪痕,还有些刺痛。
在天择苑的房中,她也有哭泣。但因为在易仁和蓝风面前,她只是默默流泪。回到玄玑阁,才关起门来,放声痛哭了一番。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委屈。
仿佛委屈了太久太久,所以要哭,要全部哭出来,才有勇气面对明天以后的新生活。
“我以为你不会在这里了。”
身后传来易仁的声音。
老板娘转头看他,隔了这许多年,这好像是时隔很久以后,第一次这般认真的看他。以往怨他训他刁难他,即使眼光掠过他的脸,也只是匆匆一瞥。
如今看他,他的白发是那样刺眼。
那一夜,圣京大乱,显哥死了,师兄们逃亡,而后易仁的头发也尽数白了。
真是个认死理的老头子……老板娘心中怨道。
“不来这里,我竟不知道要怎么睡觉。”老板娘赧笑。
“你损耗了太多内力,这几天都要好生休息。这么冷又这么晚,看看就回吧。”易仁走上来,还是有什么说什么,一句更好听的话也没有。
来这里之前,易仁把自己关在房中,独自想了很久。体力前所未有的透支,思绪却突如其来的清晰。
他在分析,为何老板娘要给蓝风讲二十年前的秘密。有意透露给他这些秘密,甚至不惜透露他们的立场和身份,她为何突然对蓝风如此信任?
直到自己有了一些可能的推断,所以他要来这里看看,看风灵还是不是固执地站在风中,遥望魔宫。
却诧异地在这里,还是看见了她。
“你回吧。”老板娘转身,脱口而出。
这话易仁在玄玑阁塔顶听了无数遍,她每次都是这样逐自己走的。刚要开口叮嘱,不要站的太久…我先走了…
却还未等他开口,老板娘先移了步,向塔下走去。
“你…?”
“你不是说了,要看看就回吗?”
老板娘回眸一笑,灿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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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他这样几乎不眠不休,可能支撑的住?”
老板娘站在天择苑内,那被易仁设了结界的房间外,看着里面守在琴瑶床边的蓝风,心生不忍。
转而,她偏头来看身边的易仁,眼珠一动:“你去劝劝他?”
“我…?”易仁惊讶:“我与他没有多少交谈。”
易仁说完,看着老板娘,眼中的话语是,你想去为何自己不去?
“他总对我存有敌意,我说的他不听。”老板娘兀自解答着。
“我说的他就能听了?”易仁撇撇嘴。真是不明白,有时候女人的想法实在奇怪。
老板娘眼神一厉,刺得易仁双目忙躲。
老板娘这一记火辣辣的直视,是在警告他,怎么?如今你也敢在我面前撇嘴了?看我收起了霸道,就敢欺负我了?
不过,想来也是。
琴瑶虽然生命无忧,但还没有苏醒。谁去叫蓝风好好休息,他也是不肯的。
瞬即,老板娘再眼珠一转,有了新的想法:“天择苑第三层里的典籍,你选几本好的,带到房中去吧。”
什么?
易仁微微睁大了眼睛,老板娘这意思,明显是要让蓝风,直接看到圣京中最珍贵的典籍。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
两人互视着,眼光都没有躲闪。
老板娘自前几天便对易仁说过,以后她会有事要他帮忙,可是现在还不能给出解释。一阵沉默的对视之后,老板娘胜利,易仁点头妥协默认。
这说明,事实的真相,与易仁的推断还是相近的。
只是,这阴谋太大,有时易仁都不敢多想片刻。
这一天傍晚,苑主易仁依例来看过明萨,转身出门时,趁仍述不注意的瞬间,在门内桌上放了一叠书。
这些书,都是他在黄金家族修炼典籍中精挑细选后,再由老板娘筛选一遍,才拿到房中来的。
等仍述走出来,看到桌上的一摞书,还颇感惊异。
是什么时候,这里多出来几本书?
虽然这些天心神不定,无暇他顾。但这房中的一饰一物,早已映在他的脑中。如此突兀的一叠书,定是今天苑主易仁留下的。
除了他,这里没有他人进出。
虽然心存疑虑,仍述还是翻开一本本来看,心中顿时震荡难抑。
这典籍一共三本。
其中第一本名《守一决》,这是黄金家族高层绝密的修炼心法。
第二本《天工谱》和最后一本《绝物志》,则是有关黄金家族法宝打造之法,和魔族史上最珍奇法宝的罗列介绍。
这样的典籍,放在房中,莫不是刻意要自己看的?
看完了这绝密的书籍,便能知晓圣京魔宫中,自己参不透的高层机密。
可是,苑主这是为何呢?
掌握这三部法典的机密,可比研习《十三宝鉴》更加高深。
最初要小魔头修炼《十三宝鉴》这等高级功法,却又留了后手,将小魔头害入走火入魔危险地境。再后来,他不顾危险,全力施救。
此刻,他又给自己另一套修炼内功心法的法典。他不是脑筋间歇出现问题,就是有着深刻图谋。
不过这些事关魔族内部最高法宝机密的典籍,就静静躺在自己面前,仍述简直毫不犹豫地便选择先看完。
在法典中最先翻找的,自然是仍述一直困惑的光影梭移。
他和小魔头是如何进入魔族的?
师父给自己的那个令牌,是否便是光影梭移?
这个怀疑,从他们来到魔族便一直留存。经历三季变幻,尝尽各种办法,从未见令牌上的红宝石再亮起过。
《绝物志》上记载的光影梭移,并不是令牌。而是两块指腹大小的晶石。
晶石一赤一碧,浑然无暇。
据说,当年黄金家族开世先祖宗运,他带回来的第一代人类巧匠,在魔族地界找到了至纯的陨石。
又寻到同类相生稀有火山石十六种,异类相克崖涧石十六种,混入陨石四克,经历九九八十一天熔铸,方成就这一双赤影碧梭。
赤影和碧梭不可分割。
两界穿梭时,碧梭发动启式,触发赤影。如此激发,实现两界穿梭。
赤影在越靠近灵树结界薄弱的地带,效用越大。
通常赤影只能带一人穿梭两界,但若是恰巧身处当年的魔族空洞,也就是灵树结界的最薄弱处,也可以尝试带两人一同穿梭。
小魔头与自己,便是在灵树结界薄弱的地带,一同穿入魔族的。
青城神山是人间留存的远古大战遗址,落城边境的万丈白骨,则是魔族的远古大战遗骸。那里的通道,正是灵树曾经的防御漏洞。
仍述身上的令牌,中央嵌着那块晶石,就是赤影。
可是,碧梭在哪里?他从未见过。
只有用黄金家族操纵法宝的功法将碧梭启动,赤影才会带着他们完成穿梭。
那么,碧梭是谁启动的呢?
况且,赤影和碧梭不能分隔,一旦分隔,赤影将失去效用。即使十年之后,光影梭移可以再次启用,分隔太久的赤影也无法再感应碧梭的召唤。
每一对赤影碧梭都是唯一的契合,一旦分隔,相当于毁了一对绝世法宝。
难道,暗影军师安排自己来魔族,竟愿意用去两对如此罕有的法宝?
一对用来送自己去魔族,一对用来召自己回人间?
是什么任务,必须如此费心费力,要让自己完成呢?
仍述隔着衣衫,摸索着令牌上的红色晶石赤影,心中隐隐不安。
天地万物,皆有生有克,相生相克才有轮回之道。
转瞬,他的目光又被一对新的法宝吸引了注意。
那两个法宝叫做忘川和奈何,不像光影梭移,是一对法宝一起使用。这一对忘川和奈何,可以分开使用。
只不过它们的效用是相反的,故而也称作一对。
它们一个用来抹去人的记忆,另一个用来恢复人的记忆。
小魔头的哥哥不正是失忆了吗?
在青城神山,她认定长青派长老孔铉,便是她失忆的哥哥明奕。明奕自日月军出事后,彻底失忆,并为暗影军师所用。
便是忘川法宝的作用?
忘川。
忘却过往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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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人食五谷,终有一死。相传人死之后,都要走过一条黄泉路。
魂魄与**未散之前,人会记得死去之前的一切。而黄泉路上,流淌着一条河,叫做忘川河。
河上横架一座桥,名叫奈何桥,走过奈何桥,桥畔有一位老妇人在卖孟婆汤。沿桥走过忘川河,回望来路,看一看前生今世。
再喝一碗忘川水煮过的孟婆汤,便惶惶然,忘却前生今世所有一切。奈何桥上的回望,是人死之后,遥望今生的最后一眼。
想来黄金家族启智于人类世界,他们的很多想法与人类风俗相似。
这一对让人忘却一切,再唤起一切记忆的法宝,便以忘川和奈何命名。
魔族大地,黄金家族,只此一对,再无后出。
因为小魔头认定孔铉就是明奕,所以当仍述看到这对法宝时,第一反应,便怀疑暗影军师正是用忘川,将明奕的记忆抹去了。
而后给了他新的身份,让他为鼎界所用。
还有一个原因,让忘川奈何吸引了仍述的急剧注意。典籍上记载着法宝的画像,而这一对一圆一弯的法宝,仍述自认他曾经见过。
凭借他对过往事物清晰的记忆,他认定,忘川和奈何这一对法宝都在鼎界。
或许,找到了奈何,便能恢复孔铉的记忆,进而找到日月军出事的原委。
记忆中,亦喜亦悲,悲喜交织。
究竟忘记是奈何,还是记起是奈何?
小魔头,你要不要快点醒来?来听听我带给你的这个好消息,你哥哥恢复记忆有望了!
看过两本法宝相关的典籍,仍述最后翻开那本《守一决》。
原本有些担心,一旦自己修炼此心诀,会否遇到和小魔头一样的事。苑主会不会也留了后手,乃至自己终无所成还陷入险境。
但一时间又认为,如此恶招苑主何必再用一次?
况且,这典籍中的心法和脉息运行之法,与老秦给自己的那一本,着实相差悬殊。
老秦给自己操控法宝的法典,该是魔族最普通的典籍。虽然修炼起来,确实可以慢慢在操控法宝时,更加得心应手。
但那是简单而机械地与法宝相融,因为机械直接,所以缺乏精髓。说到底,操控法宝,仍要内力加持,如果内力不强,法宝定难发挥极致。
法宝的威力与持宝者的能力,相辅相成,完美契合,才能将双方能力发挥到最大。
所以,这部《守一决》便是着重修炼内功的心法,它的理念和对体内脉息的讲述,将仍述彻底吸引。
仍述宁愿冒险,也要将它继续浏览下去。
一面浏览,一面在心中赞叹!不知是黄金家族的哪位高人,创造出这套心法秘诀。想来,黄金家族也是人才济济,不可小觑。
不仅是心诀,这典籍中还注解很多阵法。利用法器布阵,威力震慑。
仍述想起绿漪曾在纳宗主寿宴上,用摆出的法阵极力克敌,确实令一众法器宗英杰们疲于应对。这些阵法也着实值得留心研究。
……
“这就对了。”老板娘看着房中的蓝风。
见他正在运气调息,静心修炼,心中暗暗安心。
琴瑶还要等一段时日,恢复了心脉才能苏醒。蓝风若是将不眠不休的时间,用来修炼提升,想是最好的安排了。
……
琴瑶的突发急病,震动了魔宫中的大统领。
他派出诸多线人,在天择苑和玄机阁监视,仍是被圣京中的一些突变搅到脑筋糊涂。
一向秘密联络的苑主和老板娘,突然开始光明正大的正面相见。似乎在向全圣京的人宣告,我玄机阁与天择苑正式结盟了。
以他们两方的势力联合,可以左右很多事。谁都知道,最高级的密典,最强大的法宝,分别来自于他们两地。
而易仁和风灵,并不是因为两宗中的某一宗而宣告结盟的。他们是因为琴瑶的病,突然结盟。
这便说不通了,就算知晓琴瑶是国师的八徒弟,也无法想通。难道,他们之间,与国师有其他秘密联络,连自己都瞒过了?
大统领站起身,心中的烦闷,就像久坐之后袍子上的细微褶皱一般,让他凭生厌烦。
他皱着眉,回到内室,去换了一套衣袍。
……
……
明萨醒来时,是一个清晨。
苑中的鸟雀叽喳鸣叫,却不聒噪,是恰到好处的生机勃勃。
仍述又修炼了一整晚,心清气爽,他睁开双眼,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习惯性地先看向小魔头的床,却看到一双鬼马精灵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骨碌碌地转,眼中尽是重逢一般的喜悦。
每次小魔头生病,受伤,昏迷醒来,仍述都激动地惊呼:“小魔头,你醒了!”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
他还是盘膝坐在小魔头床外的席垫上,保持着修炼时候的姿势,一动未动。
只是眼睛看着她,眼中全是泪。
明萨的眼中也涌上了眼泪,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却又似已经说过了千言万语。
其实,除了一句,你好了?我好了。他们已经不必再说其他。
“你还舍得醒来啊?”过了很久,仍述先开口说话。
一句嗔怪,透露多少天的担忧绝望。
“我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故事,就赶忙醒过来了。”明萨笑了一下,嘴唇有些干裂。她尝试着发声,还能以正常的声音说话。
“什么故事?”
“老板娘和苑主讲给你的故事啊,我虽然不能说话,但意识里都听得清楚。”明萨淡淡说着。
仍述转念一想,不禁一笑:“你听到这个故事就赶紧醒了?”
明萨点头。
仍述从桌上给她倒了水来,一面扶她起身喝水,一面说:“可是,我听完这个故事,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明萨咋着水,咬着杯沿一抬眼睛,一个俏皮的小白眼中写满惊愕:“这么久了啊…”
她因为喝着水,声音含糊不清,却出奇地可爱。将一旁盯紧看她的仍述,这一个多月的阴霾尽数扫开,一缕阳光洒满心田。
……
苑主易仁和老板娘分别来给明萨把过脉,确认她已经安全无事,仍述便与苑主告辞,要带小魔头回蓝府休养。
那三本高等修炼的心诀和阵法,还有法宝典籍,自然不能被他一同带走,那是天择苑的机密,故而要留在设有结界的房中。
不过,仍述已经将那些都暗记在心。既是苑主易仁默许,仍述也没有刻意道谢。
仍述只简单直白地问了一句:“那些机密典籍,莫名出现在房中,你要解释些什么吗?”
易仁的答案,自然是没有回答,更没有解释。
仍述转身告辞,带了小魔头乘车离开天择苑,直奔蓝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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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婉儿呢?”明萨坐在回府的车上问。
“我一直在房中陪你,没有留意。”仍述回应。
“我记得,她是陪我一同来天择苑的,还握着我手,让我不要害怕,说她不会离开。”明萨回忆当时,自己走火入魔,苑主易仁派了车来到蓝府,接她去天择苑的情形。
“当时情急,安慰你罢了。”仍述笑道:“何况,她侍女身份,苑主会让她进入天择苑机密之地?”
明萨若有所思,婉儿对自己说的话,定不是敷衍。她与自己近身相伴,也有半年时间,对自己的感情与其他侍从自然不一样。
不过仍述说的也有道理,天择苑中,苑主设下结界的房间,不是谁都能进入的。
少爷和少夫人归来,满府侍卫和侍从齐齐迎接,明萨却还是没见到婉儿。问起她去哪的时候,有个侍从站出来说,这些天夫人不在,婉儿也经常不在府中,不知去了哪里。
虽觉得蹊跷,但明萨没有追问。
既然明萨也在昏睡当中,听到了易仁和老板娘讲述的故事,她必然也有自己的判断。明萨与仍述两个,回到房中便再次互诉一遍。
苑主易仁一直觉得自己亏欠老板娘,愿用余生去偿还。若是没错,他的亏欠,便是当年老板娘丈夫,也是国师四徒弟卫显的舍命相护。
这么说来,国师一直最信任的易仁,也有背叛之意。国师将天择苑如此重要的机密处,交给他的侄儿掌管,但谁能想到,易仁竟然是反对他的一派中人。
老板娘看起来,表面上虽说中立,但实际也与易仁站在同一边。
或许她碍于是魔尊娘亲的缘故,老板娘不得已,只能在此事的立场上中立自保。
木斐在赶回圣京的途中,被仍述突然试探,露出了一些破绽。证明明萨的怀疑是对的,他与木柯儿确有亲缘关系。
目前,仍述明萨对当年的黄金家族七杰和苑主易仁,已经可以理清一部分人的立场。
一杰、二杰和三杰不在魔族,也不知身份如何。
四杰便是卫显,二十年前暴毙而死,其实是被国师暗中错杀。
当年尚留在魔族中的反叛势力一人,其实是苑主易仁,并非卫显。
卫显的死,保下易仁的活,自然要易仁感恩一辈子。
按年龄推算,老板娘是七杰,已年逾四十。法器宗宗主纳洪是六杰,已过完五十大寿。那么前三杰,该是更加年长。
据顾庭所说,木府的木老爷正是人到中年,英气正盛。若是如此,五杰该就是木老爷,擅长经营通财,是木柯儿和木斐的父辈。
木府隐居于一直分散不统的西域乌孙国,常年与鼎界互通贸易。早已是乌孙国的顶梁柱,更是鼎界仰仗的大富商。
现在一想,以木老爷的五杰身份,想要在鼎界谋取财富,还不是轻而易举?
有他创造的财富,魔族在鼎界的势力,才可以集聚兵力,打造超乎常理的强大武器,以伺机而动。
仍述还将他看到的那些顶级法宝,讲给明萨听。
“你确定,恢复记忆的奈何法器,在鼎界?”明萨激动异常。
“确定。”
“可是,你离开鼎界已有些年,难道这法宝不会转换地方?”
明萨深知,鼎界现在是魔族统治的铁板一块,如果想要寻找线索,探向那里的巨大阴谋,最好是先将哥哥的记忆唤回。
哥哥明奕被暗影军师控制很久,也该知道一些鼎界的谋划。日月军的惨痛经历,也许会一并弄清楚。
况且,她是多么想救醒哥哥。
没人能够体会,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当明萨知道她的至亲之人,可以死而复生之时的喜悦,任何事都无可取代。
“不会转移。”仍述十分笃定地应道。
“为什么?”
“因为那一圆一弯的两块法宝,一直当做玉坠,挂在公羽鑫的腰际。”仍述目光灼灼,似在回忆什么。
公羽鑫,鼎界尊主……
他也是黄金家族的人?!
明萨眼露震惊,仍述转而笑笑,意思是,没什么不可能。
自从他看到忘川奈何这对法宝,就已经猜到了鼎界尊主公羽鑫,也可能与暗影军师有师徒关系,所以,仍述早就震惊过了。
“我见过公羽鑫几次,他每次都戴着那两个法宝。当时我只以为是名贵的宝贝,他骄奢***国人都习惯了。”
“难道,公羽鑫也是七杰之一?”明萨问。
“不无可能。”仍述肯定。
“还有,我现在在修炼易仁给的《守一决》心法。”仍述将沉重的气氛转换,换了轻松的声音说道。
“就是那个,眉毛睫毛上都冒白烟的心法?”明萨于他心意相通,他想轻松,明萨自会随他轻松。他想郑重,明萨会与他一同郑重。
“你知道?”仍述一脸惊喜。
“我醒过来时,你闭着双眼,睫毛和眉毛上都是白雾,就像雪人。”明萨咯咯咯笑起来。
“我也是修炼守一决心法后才知道,该是与易仁修炼的如出一辙。”仍述道:“我看他给你疗伤时,便是如此。”
“等你再调养一段时日,我将心诀写出来,你也一起修炼。”
“守一决与老秦给的心诀有何区别?”明萨问。
“如果老秦给的心诀可以任意操控法宝,那守一决便可以不必操控,法宝自随心意。内功有多扎实,法宝便有多强大。”
“我还是把我剩下的一节《十三宝鉴》修完再说。”明萨笑着看向仍述,他认真说着参悟心诀的神情,固执地像个青衫少年。
“是真的好,不骗你。”仍述补充着,转而戏虐一笑:“若老秦的心法是这世间平凡女子,我此际修炼守一决便如你,气质一动,破晓乾坤。”
明萨被他逗笑,哈哈笑开,瞬即笑弯了腰。
如此夸张的说法,也只有仍述说得出来。
转而,明萨想到了班鸣的新婚夫人,温柔贤淑的何夕。
她神色一沉,忽然怅望着说道:“做个世间的平凡女子,也未尝不是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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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和仍述回到蓝府有段时间,婉儿才急匆匆从府外回来。脸上的神色,是将死未死之际的恐惧。
看到她的时候,明萨心中一痛。
虽然她看起来没有受伤,但不知因为何事,竟然胆战心惊成这副样子。明萨委婉问过,她除了身如筛糠,面如火烤,再无他话。
虽然婉儿不说,但明萨也知道是何人威慑她,还让她不敢对外多说。既然她有苦难言,明萨再没问过。
只不过,自那之后,婉儿时常会不定时消失一阵子。等每次回府来,都犹如死神附体,魂不守舍。
自然,婉儿的蹊跷只是圣京中,这万千思绪中的一缕。
圣京的冬天终于过去,雪消冰融,春去春来,明萨的心脉早已恢复。《十三宝鉴》也有所大成。
仍述的《守一决》也更进一步。
以往提气飞跃,身影已然轻盈。
如今心念一动,便可直冲云霄。身影如鬼魅,若有似无。
这便是两种功法的差距,是的,绝对的差距。
……
在天机阁中,苑主易仁问老板娘,既然神启谕明示,要为法器宗的英才蓝风打造精良法器,玄玑阁也该有所动作才是。
老板娘轻哼一声:“神启谕,只不过想告诉世人,让他们都注意到蓝风身上而已。”
“话虽如此,但大统领旨意已下,玄玑阁总不能毫不响应。”易仁接着说。
“哼哼,”老板娘再冷笑:“我一直不明白,魔尊不出面,国师不回来,大统领一人统治族中所有人事,脸皮怎么那么厚!”
“咳咳,”易仁咳了两声:“这话,还是小声点说。”他无奈地笑了笑。
老板娘转而又换了副表情,心情也好起来,说道:“你放心,我已经着人去寻原料了。我自当给蓝风打造一个极为称手的法宝。”
老板娘嘴角一翘,笑的有些魅惑。
……
正像老板娘所说,自神启谕之后,无论是普通的魔族人,还是黄金家族众人,都不得不将目光汇聚在蓝风身上。
这个身负国师使命回族的年轻人,从一开始回来,就该受到如此礼遇。
神启谕上的破例荣耀,只不过再次向人们提醒一遍而已。
神启谕之后,各大家族的祝帖早已纷纷来到蓝府,竞相邀请蓝风前去做客,有意亲近。
但谁料到琴瑶却病了,一连在天择苑中住了一月有余。蓝风也在天择苑中守了数十天。这使得想来蓝府拉拢的众人,未能得逞。
不过,通过蓝家少夫人的生病,惊动了天择苑和玄玑阁两位巨头人物,这件稀罕事,更让蓝府在圣京中,名声震耳。
苑主大人和老板娘亲力亲为,对蓝家少夫人倾力照拂。
这说明什么?
这至少可以说明,蓝风自此以后绝非寻常。
天择苑和玄玑阁的异动,像一双无形但有力的大手,推动圣京中各方势力,加快与蓝府亲近的步伐。
自明萨仍述搬出天择苑,回到蓝府休养,蓝府上的贵客便从未间断过。
纳修更是时不时就来蓝府与仍述畅谈,还不时在纳府备下好酒好菜,好的棋局,邀仍述过去叙事。而且是只邀他一人,极尽重视和敬重。
明萨身体恢复后,也开始正常来到天择苑,继续充当易仁的侍官。易仁有时会细听她弹奏《十三宝鉴》,对其中显露出的瑕疵进行指正。
聪明人之间,不需多话。
易仁和明萨都默契地回避开走火入魔的插曲。
易仁曾经为留后手,让明萨伤及心脉。
最初因为相识的好感和惜才的缘故,易仁着意培养明萨对裂帛音律的操控。但他心中忧虑,担心她和蓝风皆是为国师所用,待他们成器,便是易仁为自己,亲手培养出了两个有力敌手。
但经过这次明萨生死一刻,似乎易仁突然另有察觉。他全力将明萨救回,并让仍述暗中修炼《守一决》。
这样一来,天择苑和玄玑阁的态度,虽未言明,却已表明,他们愿与明萨仍述站在同一边。
……
这天,明萨还没去天择苑时,就被仍述先拦了下来:“今天早些回来,刚接到纳修的帖子,晚上要我带你一同去。”
“纳府啊…”明萨明显不愿去,说话间便皱起了眉头。
“不去纳府,今天是开春打彩。据说晚上圣京长街很热闹,纳修邀我们同去观看。”仍述解释道。
明萨无奈。
蓝风不是仍述,不能任性地做自己,也不能和明萨两个人肆意享受。蓝风的一举一动,如今都被圣京中人盯的紧。
……
那晚,明萨随仍述来到圣京闹巷中。这里烟火悬空,禽鸟翩飞,花灯低挂,确实十足热闹。
圣京中人们在街上画灯捧灯,开春打彩,迎接春天的到来。
纳修邀仍述来的地方,是这条街上最高的雅楼,叫做帆尽楼。举目远望,可见圣京之边河水滔滔。低头近睇,则是圣京打彩的闹景,故而得名。
一进帆尽楼门,珠帘绣苑,灯烛摇曳,确实是贵人们的燕集之处。若非预定,这里的位席早被占满。
一见蓝家少爷到来,店家顿感贵人盈门。这可是神启谕中的大人物,自然好生引着。
“纳修纳世子可在?我与他约好的。”仍述对那店家道。
“在,在。您二位这边请。”店家不敢怠慢,一路引着直上二楼。推门请入一个雅致豪间,这房中自有乐工演奏,乐曲比外面的热闹曲调中多了一分清雅。
这豪间很大,又隔做三层,一直走到最里一层,才看到纳修的身影。
这里所有陈设,装饰,器皿,时果,都是一等上品。纳修身边坐了两个清丽的女子,再向里看,纳允也在,他的身边只坐了一个女子。这几个女子也是上品姿色。
见仍述到了,纳修先起身迎来。纳允虽然有些不愿,但似乎也懂得蓝风这时候是多重要的角色,也随后起身,颔首示意。
“蓝兄,嫂夫人,快里面请。”纳修道。
仍述朝纳修位子上的两个美人看了眼,调侃道:“纳兄弟今天好兴致啊!”
纳修一抹不知意味的笑意,似有无奈,回身看了一眼道:“托我大哥的福,都是香怡居的美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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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自古红颜多祸水,其实不然。若非红颜的背后,有太多暗中祸水支撑,抛头露面的红颜也不会这般灿烂。
香怡居自出了绿漪刺杀一事,也曾黯然一阵。但不过几许时日,便又背靠大树好乘凉,再度繁华起来。
“前些日子,嫂夫人生病,蓝兄一直悉心照拂,我也没敢上门叨扰。蓝兄错过了热闹的香怡居头牌之选啊。”纳修请蓝风和琴瑶坐了,自顾自笑着说道。
“是吗?”仍述笑笑,朝明萨看过来。
没有了绿漪,再次振作起来的香怡居,定然要寻觅新的头牌人选。
“嘿,蓝兄弟,错过了头牌之选不要紧,我今儿把头牌给你带来了!”纳允一听头牌之事,自己又乐得开怀,兀自给仍述介绍着。
他一偏头,对身边女子说了句什么。他身边的女子方才抬起头来,轻抚酒杯:“小女子黎姬,见过蓝家少爷……少夫人。”
这女子尖巧的下颚,十分清丽。脸上着的妆容,也并非寻月巷中风尘女子一贯那般浓艳。若非说她就是香怡居的头牌,还真是无法确认。
正是这一股难得的清流气质,让她眉眼之中有着奇异的魅力,一颦一蹙都是惹人怜惜的清傲娇媚。
仍述举杯回应。明萨却看得愣怔。
一进房中,明萨便看注意到了这个坐在纳允身边的女子。但她是颔首而笑的,一时间只觉得有些熟悉,未曾细看。
但当这女子正面看过来时,她和明萨都有片刻的痴愣。
瞬即,她们一同收敛了异样眼神,以彼此的身份安然自处。
“兄长知道蓝兄和嫂夫人感情好,就没叫香怡居的美人来与你作陪,蓝兄可见谅?”纳修再道。
仍述连连向纳修和纳允拱手:“多谢纳世子体己。”
房中众人哈哈做笑,闹的明萨反而有些难堪,好像自己是个张牙舞爪的母老虎,看着仍述不许他人靠近一样。
酒过三巡,明萨与黎姬已经多次眼光交汇。
明萨确定,她一定也有话想对自己说,便找了个理由,跟仍述说了声,自己起身去外面最高层的半月形露台,凭栏向楼下眺望。
此刻月华高悬,街上火树银花,半空中乍然升起,忽复跌落。
玉壶流转,光怪陆离。玉树明金,车水马龙。
只听身后脚步轻起,悠然道:“蓝夫人以往,可曾见过圣京的开春打彩?”
明萨回身,见黎姬已经走了来。一身漾春衣裙,将这绚烂春色尽然引至她的裙摆上,不留给人间大地分毫,竟是那样明艳动人。
不愧是香怡居的头牌!黎姬看起来,要比以前的绿漪更胜一筹。
“还是第一次见,果然热闹。”明萨笑着对她。
黎姬也微笑,款款走上前来,与明萨一同站到最外缘的栏杆边,并肩而立。
“对啊,夫人是蓝少爷从人间带来的,应该没见过的,我给忘了。”黎姬淡然笑着。
明萨笑笑,迈开脚步,向露台里侧再移了移,没有说话。
黎姬也没多看几眼,过了片刻,她也跟着明萨的方向,移了几步。
此刻两人所站的地方,是二楼房间中,饮酒谈笑的人,抬头也看不到的。
而她们也转回身来,不再看街上的盛景,而看向露台内的一切,以防有人突然前来。她们脸上的神情淡然,就像两个刚刚相识的人一般自然。
“没想到能再见夫人。”黎姬说着,看向明萨,眼神中有些激动。
“这世界真小。”明萨笑开来。
黎姬见明萨笑了,她也笑起来,笑容中比起之前,更加毅然坚决,还带有一丝无奈。
“我若是问你为何会来到香怡居,你又会是一阵沉默?”明萨转而问道。
黎姬没有说话,兀自笑了:“夫人当时说,你再帮不了我更多。以后的路,我自然要为自己好生打算一番。”
“可是现在有些不公平,”明萨也笑:“我们突然再见,你已知晓了我的身份,而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有缘相识,与你相助,你不必感激。’夫人的话,我一直铭感于心,且每一天都不忘感激。”黎姬真诚道。
“只是……确实不便对夫人诉说更多,但夫人若有吩咐,黎姬愿舍命回报。”黎姬看过来,眼神笃定。
“太严重了,当日只是有感而发,机缘相遇,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明萨说。
“不严重,我这条命本就是夫人救回来的。”黎姬又郑重地强调。
“当日相遇之事,还望你对所有人保密。”明萨对她说。
“这是自然,夫人放心。”
明萨点点头,虽然与黎姬不是熟识,却是旧识。而且她说的话,明萨觉得很可信。
“纳允此人,不成大器。纳府势大招风,你最好不要靠的太近。”明萨转而劝慰。
听了这话,黎姬的脸上,现出一丝异样情绪。先是有些温暖的笑意,再又有些惊讶,进而又是毅然决然。
明萨见了她的神情,沉默须臾,再轻声道:“接近他,你另有目的?”
黎姬的神色似是肯定明萨的怀疑,但她对明萨极其信任,所以眼神中并没有警惕意味:“夫人自然聪慧,若是猜到了什么,还请也替黎姬保守秘密。”
“好。”
明萨应下,心情有些沉重。
这女子,绝非是一个贪恋荣华富贵之人。既然有意接近纳允,便是意有所图。
但纳允虽然浑浑噩噩,却不是十足的傻子。况且,纳家也不允许他一个人犯傻。若是这女子冲动行事,性命还是堪忧。
“不早了,我先回去吧。”黎姬对明萨微笑:“夫人也早些回席,虽是开春,这里还是凉的。”
黎姬欠身微拜,转身飘走。
“等等,”明萨笑着唤她:“还是一同回去吧。”
黎姬投来不解的目光,明萨解释说:“我们一前一后,出来这么久,该是都来观景了。又如何不遇在一起说话呢?”
黎姬转念一想,转瞬笑了。正如蓝夫人所说,若是刻意避嫌,反而露出破绽。
世事皆是如此,所谓欲盖弥彰是也。
&bp;&bp;&bp;&bp;“那个香怡居的黎姬,你们相识?”在回府的车上,仍述问明萨。
“你看出来了?”明萨瞪着圆溜溜的双眼:“他们也都看出来了?”
仍述知道,明萨口中问的是纳允纳修两兄弟:“他们应该不知道,不过我看出你有些不对劲。”
看到小魔头挑起眉毛,用好奇疑问的眼神瞟着自己,仍述开始解释。
“你一向不喜欢与世俗女子谈论家长里短,更何况黎姬是香怡居的女子。你也一向不喜欢看什么热闹的烟火,应该不会特地跑去露台观看。”
“而等你离席后不久,那个黎姬也起身出去,我当时就怀疑你们相识。”仍述解释道。
明萨笑语嫣然:“算你猜对了!不过,我与她也不算相识,只有些渊源。”
笑过,明萨也将黎姬之事向仍述讲来。
“你还记得,我去找潜藏在圣京边缘的绿漪时,我说我在那里救了一个青楼女子,就是她。”
这次换做仍述惊讶:“她当时不是宁死不做风尘女子吗?”
仍述记得小魔头给自己讲过此事。当时在采仙院,或许正是因为那女子的坚韧和不屈,才让小魔头萌生了要多管闲事,救她于水火的念头。
可是,如今她既已脱离了虎口,却自己走进了深渊?
竞选香怡居头牌,该是她自己的意愿,并非他人逼迫。
“就是啊,所以我也奇怪。后来我问她接近纳允是否别有目的,她默认了。”明萨沉吟了两声,又说:“这个黎姬,不是普通女子。”
“当时她虽然看起来凄惨备至,但也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子,言行举止有礼有节,风骨不凡,该是个大家闺秀。”
“短短数月时间,她能从一个落魄女子,摇身一变成为香怡居的头牌。有姿色,有脑子,自然还是个精通琴棋书画的人物,才能做到。”
明萨一条条地分析给仍述听。仍述听着,同时喃喃自语:“她会是谁呢?”
“不管她是谁,我觉得她可能会帮到我们。”
“与我们同一立场?”
“她对纳允和纳府的态度,不是有意巴结攀附,而是刻意接近,伺机要做什么。该是与我们同一边。”明萨回答。
若黎姬真有心与纳家对立,就真有可能和他们立场相近,在魔族就多了一个盟友。
“你们以后还怎么见面,有约定吗?”仍述问道。
“纳府的家宴,你以后常带我去吧。”明萨笑道。
若是当时知道日后还会再见,而且黎姬又能如此接近纳家,明萨还真有些后悔,当初没在救下那她的时候,多问一些她的家世线索。
这样想过,明萨转而一笑再想到:依她那般倔强的性子,就是问了,她哪里会说?
“这个纳允还真有意思。”明萨突然笑起来。
“你傻笑什么?”仍述被说得一愣,但也跟她笑起来。
小魔头在朗声笑语之时,眉眼和嘴角是同样的弧度,一个弯向下,一个翘向上,实在极富感染力。
“我笑纳允啊!他以与香怡居头牌亲近为荣,先一个绿漪,再一个黎姬。想来,纳宗主五十一岁的寿辰,可要当心喽。”
明萨自顾自笑着,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世事艰难,没什么可来消遣的笑料,便自己逗自己乐乐吧。
“嗯,”仍述延续戏虐话题:“那他五十一岁的寿辰,我们不去了。”
“嗯,嗯。”明萨忙不迭点头,两人笑闹一路。
……
蓝家少夫人,突然开始对府中宴席感兴趣,几乎每场必到。而且,她与香怡居的黎姬很是投契,常常一同说笑。
纳修开始有些疑虑。
此时,不论蓝风,还是他这位人间同来的定亲女子琴瑶,都是纳修紧盯的人物。
他曾暗中留意过黎姬,也留意了琴瑶,却没有找到这两人之间有何端倪。
不过,黎姬确实与一惯的青楼女子不一样。
黎姬此人才情甚高,举手投足都没有世俗的污气,反而清沥得很。她的琴声便如她的人一样,傲然于众。
一向反对大哥纳允与这些女子纠缠的父亲,也对黎姬的看法与对其他女子不同。
也许,正因为如此,琴瑶是真的与其投缘?或许吧。纳修无奈摇头,将放在琴瑶和黎姬身上的余光挪开。
数日后,黎姬和明萨在另外的宴席上,再次相遇而谈。
明萨见黎姬心情大好,便问她有什么开心的事。黎姬则看着明萨,定然道:“突然发现,我与夫人可能是同道中人,这事情让我开心。”
明萨不解,知道她有深意,颔首等她细说。
黎姬笑笑,不动声色,低声说着:“当时圣京的绿漪刺杀一事,旁人都以为,是班鸣少爷先找到的线索。我近来细想,却发现了端倪。”
“采仙院与那个绿漪藏匿的院子离得不远。那日,夫人救我于采仙院,中途神色匆匆离开,说有急事要办。而那天,刚好就是绿漪被找到的同一天。”
“夫人蒙面出现在那里,时间要比班少爷更早。若非是为捉拿绿漪而来,夫人怎会跑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去?难道这世上的事,真有这么巧?”黎姬巧笑嫣兮。
“可不,真是巧啊。”
明萨笑起来,双眼迎着黎姬的目光,毫不回避。言语上不做肯定,却用眼神肯定她的猜测:“不过,你我越发投契,确实值得开心。”
“以往,我觉得自己的力量很小,但既然结识了夫人,我想,我的力量终于可以派上用场。”黎姬笑说:“还是那句话,夫人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黎姬神情自然,她很聪明,即使在说很郑重严肃的话,即使内心的波动很大,她脸上也不会有引起他人怀疑的神情。
此时,黎姬和明萨两个倚在宴席最外的栏杆上,不时攀谈。
明萨一向不习惯长时间待在喧闹的宴席中,黎姬的性格也好静,她们站在角落的僻静处,晒着阳光,有说有笑,就像两个闺中好友,在说体己的话。
在外人眼中看不出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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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近来太平无事,夜里微凉,衾被温暖,正是好眠之时。
这天晚上,明萨却做了个噩梦,蓦地醒来,汗水已将全身打湿。一时间心烦意乱,驿动不安。
朦胧之中,明萨挣扎着去回想梦中的危机,却无论怎样努力也想不起来。而思绪却像是深陷其中,越是想不起,越纠缠于此,忐忑不安。
这情绪弄得第二天一早,明萨都还是心神不宁。
这不宁的心绪给她一种隐隐暗示,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
在天择苑度过了平静的半天时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明萨觉得,可能是自己在陌生的魔族地界,长时间来都神经紧绷,小心提防处事,由于紧张,所以会有如此梦魇。
直到木斐来到天择苑求见苑主。
在路上,他先遇到了明萨,两人寒暄几句之后,木斐临别前无意提起,刚在苑中看到蓝风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明萨开口就是好奇的语气。
仍述不是说正午会去纳府吗,什么时候来了天择苑?
“我见他与纳世子一起进了书苑,便没有上前招呼。”木斐不知琴瑶为何惊讶,不过看她的神情,该是要去找蓝风了。
于是木斐知趣地与明萨辞别,径自走开了。
明萨一面笑着猜着,一面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心中那延续了大半天的不安感觉,再次强烈袭来。
她长吁一口气,拍拍胸脯,缓和了不安的情绪。
木斐说仍述和纳修一起进了书苑,那自己便去书苑看看。心中这样想着,脚步已经大步迈开去。
以明萨的人类身份所限,自然是只能在第一层书苑中穿梭。当然,仍述既然进了书苑,也必然只能进到这一层,而已。
第二层要黄金家族血统之人,方可进入。第三层,更是极少数的精英能士,在获得魔尊或是国师的允许后,才偶有资格进入。
然而,明萨在第一层中转来转去,像捉迷藏一般,也没能看到仍述和纳修的影子。
这时,明萨控制着脚步声,她已经走近第一层与第二层书苑的通道处。隐约可以听到有人说话,那声音,似乎是纳修的声色。
他正在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有关兵法。
明萨的心已经快要跳出胸膛,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时,她再顾不得调整呼吸。她的脚步,已经顺着那声音,走向了两层书苑的通道。
第一层书苑鳞次栉比的书架,规则而刻板地从明萨身侧徐徐退开去。所有事物都在明萨面前,放缓着动作。
空气中,仍旧是熟悉的书苑墨香味道。然而,此刻的墨香和规整的书架,都显得那般讽刺。
明萨终于意识到,究竟是何事,能让她感到如此不安。
昨晚的那个噩梦,模糊重现,难道就是现在的情景?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因为明萨突然有一刻的纠结,究竟要不要继续向前走去?究竟要不要看到那个画面?
午后的阳光,从分布均匀的窗棂外投射进来,耀着明萨的侧脸,她脸上的神情是那么紧张,局促,忐忑……
明萨的眼睛被刺痛了,晃花了,心情也仿佛被这阳光,照的明暗不定。
终于,明萨眼前的书架全部掠开去,她站到了两层通道之间。明晰的通道中,映出站在里面的两个人。
纳修在后,手中正执着两卷书,一本被翻开,他正眉飞色舞地讲说着什么。
而纳修身前,正默然立着另一个挺拔男子,这男子的背影是那般熟悉,熟悉到明萨无需辨识。
明萨的脚步没有停,虽然她知道,以她人类的身份,第二层书苑这道无形的门,她是跨不进去的。她却保持着脚下的节奏,兀自走上前。
当她已经走到第二层书苑门前时,还没等到她再迈一步,里面背对她那男子,却心灵感应一般,忽然转身回来。
默然相视,凄惶无言。
明萨在他的注视下,仍旧迈出了那一步,“砰”地一声,明萨被第二层书苑的门,缓和而有力地推开几步距离。
“小魔头!”里面的人缓缓,道出这几个字。
明萨抿紧了嘴唇,再次迈开脚步,仍是向着那道隐形的门,大步跨了进去。
“砰!”
迅速而强烈,明萨被再一次警告,身躯兀自被震开去一丈开外,险些踉跄在地。
“小魔头!”
仍述的声音,那样熟悉!
仍述在里面叫出声,瞬时奔了出来。而他却突然收住脚步,停在明萨身前几步之遥,再未上前。因为他看到了明萨脸上露出的笑容。
如此诡异的笑容,是小魔头在无声向他说着:你看,我进不去,而你,却能走进去。不是吗?
那么,你是谁呢?
几步之遥,此刻,竟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仍述脑海里全都是以往情节,是他与小魔头打趣逗闹的情形。
在横河之南的班府中,班鸣的婚礼是那般玄妙而美好。
小魔头曾出神怅望,仍述记得自己曾与她耳语:“若我真是这里的人,也给你一个如此玄妙的婚礼,如何?”
当时的小魔头眼波一横,瞪了自己一眼:“你若是这里的人,就别来招惹我了,我还要回家呢。”
那时自己还戏虐着说,以后会给她一个人间的婚礼,一定比魔族的婚礼更美。这虽是戏虐的语气,却也在心里这样暗下决心。
现在想起这些,竟然如此讽刺!
“你若是这里的人,就别来招惹我了。”
这一句,在仍述的脑海里,不停循环。这几步的距离,竟真的无法接近了。
小魔头,你如此惊愕,我又何尝不是?
仍述也抿紧了嘴唇,我到底是谁!
我究竟是谁!
所有的怀疑,疑问,不解,线索,在脑海里交杂,他却不想去理清楚。一抬眼,见小魔头已经疾步跑开去。
仍述顾不得更多,在她身后紧紧追出苑中。
纳修在书苑里捧着书,看着外面两人这场无声争执,着实一阵愣怔。
怪不得今天来到书苑,蓝风突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问话也不回答,原来是跟琴瑶吵架了。
这心中有了牵挂,可真是麻烦。
是啊,真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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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仍述追着小魔头跑出天择苑去,来到外院。奔跑当中,他竟仓皇发现,自己的脚步是漂浮的,普通石路的起伏,都能让自己踉跄几分。
心中的震动强悍如斯,他惶惑于自己的身份…身世,但现在所有事情之中,重中之重,仍述最怕的,是失去小魔头。
明萨也心绪漂浮地跑到清净之地,方才停了下来。
春花如此绚烂,每一朵艳丽的色彩,都像在对着她嘲讽。脚步站定,恍然发现,奔跑之中,自己早已泪落涟涟,方才竟一直未觉。
仍述也停住了脚步,仍与明萨保持十几步的距离。
花影之中,那美丽的身影,亭亭独立。不与繁花争辉,更似云中仙子,此刻竟是那样不能靠近,不能亵渎了。
仍述默默站在明萨身后,久不做声。
像静止于一副春光七彩图的卷轴中,面对满园芳菲,两人意极空泛。许久,仍述才试探着开口:“小魔头…”
明萨没有转身,也缄默未答。
“我也是刚刚知道……我……”向开口解释,仍述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背对他的明萨仍旧没有回应。
“我们说好有什么事都一起面对,我…没有骗你。”仍述攥紧了双拳,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深深忏悔并寻求原谅:“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明萨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过身来。
看到仍述此际神情的那一刻,明萨心中多有不忍。
刚才那句相信他的话,也是发自内心。
可是,突然间却很想笑。这种强烈的,讽刺的,愚弄的感觉,让人发笑。
“我想,我们都被骗了。”明萨缓缓说着。
她轻轻抿紧了嘴唇,脸上有惊讶,遗憾,不甘,疑惑,叹息,但这些情绪瞬即闪过,都被锁在嘴角的意态里。
明萨想笑,却真的没能笑出来。
最终,明萨凝眉冷眸:“你没有骗我,”她顿了顿再缓缓道:“骗我们的,是命运吧。”
……
明萨说过这句话,便离开了。
她这一句命运弄人,让仍述也同样陷入沉思。他如峰的脸庞,全无血色,呆立原地,任行人穿梭注目,迟迟未动。
……
正如仍述所说,他自己确实也刚刚知道这个事实。
今日,他本是要去纳府赴约,他确实去了,而后在纳府中与纳修交流军事谋略。两人说到精要处,竟意气风发地争执起来。
面对仍述的反驳,纳修坚持说,天择苑的古籍中有详细注解。
不论他如何推脱,纳修都要带他来天择苑。而到了第二层书苑门前,仍述更是借口不进去,让纳修自己去取书出来看。
纳修哪里肯应,趁仍述不备,一把便将他推了进去。
进去一步,仍述彻底愣怔在地,觉得刚才那一瞬,轻盈地进来,仿佛中了邪。纳修也走进来,不管不顾地自己去寻那本古籍兵书。
仍述不相信自己能进入第二层黄金家族的书苑,他清清楚楚记得,第一次他和小魔头来尝试,小魔头被一次次挡在门外时的情景。
于是,他蓦然转身,要步出书苑之门。深吸一口气,走出去,顺利。再转身定神,两步跨进来,仍旧顺利。
他不甘心,再走出,再走入。
反复了两次,每一次都毫无感觉,毫无阻拦。
就像走进一道普通的门,没有障碍,没有阻力,没有排斥。
他就是属于这里的人!
“蓝兄,你快看!”纳修已经从里面的书架里,找到了他说的那些兵书,他捧了两本书,就向自己招呼来。
他兴致勃勃地讲着,说着,神采奕奕。但听在仍述耳朵里,仿佛冲天魔音,嗡然不知所言。
而还在仍述自己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为何之时,他便隐隐感觉到,自己背后,仿佛有一道犀利的目光,正在灼烧着自己的背。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小魔头来了!
……
再想起最初回到落城,老秦让自己和铁鹰铁豹两个,一同去黄金家族的武魂冢,祭拜蓝家祖先墓位。
当时,仍述觉得老秦故意将小魔头留在家中,还编造说,武魂冢只有黄金家族身份才可以进入。
现在想来,原来是真的?
自己能够自由出入武魂冢,出入天择苑第二层书苑,正是因为,自己便是这魔族大地,黄金家族中的一员?
真是讽刺!
讽刺至极!
暗影军师为何非要派自己回来?
难道,有什么任务是非要自己完成不可的?
他就不怕自己一个外族人,完成了这里的任务,转而回到人间,将魔族之事泄露出去?毁了他谋划的千秋大业?
那是因为,他无需担心!因为他就没打算让自己回去!
不是吗?
所以在青城神山,他们只给了自己一个法器——赤影,这里只有启动两界穿梭的一半法宝。另一半碧梭,不知在谁的手里。
他们无需为自己离开魔族,再浪费一对光影梭移,因为不必离开…
哈哈哈。
哈哈哈!
仍述站在光色黯淡的天择苑外院,兀自大声狂笑。
仍述啊仍述,你真是个十足的傻子!
来魔族你被骗,而且,从一开始,你就被骗,一直被骗了二十多年!
一切的源头,一切的因由,在暗影军师那里,在鼎界那里,当然,也在落城老秦那里。
在天择苑外呆立至黄昏的仍述,突然像猎豹看到了猎物,眼中射出精光。大步流星走开去,跃上骏马,向落城狂奔。
他要找到老秦!
他要得到答案!
很多问题的答案。
一路不眠不休。
一头闯进落城蓝府大门,仍述恨不得将马也骑进去,一刻也不想耽搁。
“老秦!”
一进门,仍述便大声叫嚷着。
府中不见老秦出来应声,仍述不管不顾,继续高声叫喊,才不管他是不是自己实际上的发令人。
一直得不到回应,仍述再直直冲进,老秦暗中与他和明萨吩咐的房间里,那里也是空空如也。所有事物静静安置在房中,却不见老秦的身影。
“老秦呢!”
仍述又如一头猛兽一般,从屋子里闯出来,面露怒色,质问院中慌张巴望的一府侍从。
“管家他…刚刚出去了,少爷怎么回来的这样急?”
一个侍卫走上前来,第一个打破沉默,回答仍述的问话。说完,又一个眼色递给身后的侍女。
那侍女心领神会,忙跑到房中,端了热水毛巾出来,小心翼翼走至仍述身边:“少爷赶得急,先擦把脸吧。”
眼看少爷环视府中,不见管家的人影,情绪似乎也没有最初那么着急了。侍女才敢上前来说话。
却不想,仍述深吸一口气,挥开手臂,猛地抽到侍女身前,一扬手,“啪”地一声,将她手中捧着的盆子掀翻在地。
水花四溅,毛巾和水盆随即掷地有声,在众人静肃的蓝府院中,显得格外清楚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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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我不管他去哪了,你们,去叫他回来!”仍述站在蓝府院中,愤怒大喝。
在一地水痕之外,侍从们纷纷躲闪,静默不语。
仍述虽然心中纷乱复杂,但却不是直头直脑的呆子。
又过片刻,情绪缓和了些,他便从这突然的肃静中,感觉到了异常。仍述神色不动,眼神的余光,却着意打量着一府侍从。
府中所有人,眼神闪烁,手脚无措,呆若木鸡。
有古怪?
以前还从未想过,要突然回来落城,给老秦来个突然袭击。老秦向来都说,他自己一把老骨头了,哪里都不愿去,也折腾不起。
但仍述心知,地震发生时,老秦从背后推他的力量有多大。那一副不堪病痛折磨的枯朽老躯,是他用来掩饰人前的伪装。
身在圣京的仍述,身边一直有人轮番跟踪盯梢。反而是前天,在天择苑中,突然暴怒的自己,疯了一般地驭马驰骋。
任是身后高深功夫的侍卫,也不能跟得上。现在的仍述,内力和功法,也绝不是刚回魔族时候的他可以比拟的。
就算跟踪的人足够强大,也只能跟住不丢,而不足以提前通知落城蓝府。所以,这里如今的情形,才是真实的。
完全真实,是不经老秦掩饰后的样子。
仍述在心中按捺自己的愤怒,尽力平静下来,观察这一切。
老秦不在府中,自己一头闯进来时,看到的侍从们是较为松散的。但他们见到自己回来,那眼神,像是活活吞了一嘴的蚊蝇。
哪像是见到少爷回来,反而像是见到了鬼!
老秦在搞什么?难道,自己不在落城的时候,他也不在?而且是常态?那他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在仍述脑海里闪现出来。
有意思,仍述鼻孔出气,冷冷哼了几声。这些人,算计来算计去,就是不会有话直说,只爱背后算计,真是有意思…
仍述看够了侍从们的反应,便不动声色地进了老秦的房间,关上房门,仍述静静等待老秦归来。
两个时辰后,院中有了其他动静,细细碎碎。
仍述一只眼睛眼梢一挑,面无表情,但心中冷笑道:终于赶回来了啊!
一众侍卫和侍女在外面,给管家老秦指着,那间老秦暗中指使少爷和少夫人的房间:少爷,就在里面。
老秦点头,随即挥退了一众侍从。
“吱呀…”
房门打开,夜晚的月光,顺着老秦的身影,投射进明亮的一束。房内昏暗,仍述却未曾将火烛点燃。只静静在黑暗中,等待老秦的归来。
月光反映下,老秦的胡须和发鬓被染成银色,一道银色线条轮廓,清晰地框出他的佝偻身形。
老秦适应了一下房中的黑暗,定睛看向正坐在主位上的蓝风。
此刻仍述坐的是以往老秦的位子。他不抬头,却抬起眼皮来,眼中射出犀利地光,与那束正射而来的月光齐齐相耀。
仍述也看着老秦,以往,他都是装作虚弱老朽的样子。
但今天,他推开房门,他的身影在月色下投映过来时,仍述第一感觉就是,他今天是真的累了。
赶回来的太过匆忙了?哼哼。
老秦无疑是武功高手,也一定有很多强**器。但能让他赶的如此匆忙疲惫,却仍需要两个时辰才回到落城蓝府。
看来,他平时所在之地,距离落城不是很近啊……
那会是哪呢?
而仍述的冷笑还没笑出声,心里的疑虑思索还在继续,他的眼睛便被一道突然闪出的光芒,耀得无法识物。
那骤然出现的强光一束,自老秦的手指间投射而来,一屏圆满银色扇面,瞬间划过两丈外的整个房间。
扇面掠过,猝然收敛,再幻为一束极光,“倏”地一声,自仍述双眉正中,穿入而没。
那倏然之声,在夜晚的墨色空气中还回荡着余波。
那种适应了长久黑暗后,突然被强光射入眼中的刺痛,让仍述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握腰间双剑。
而当仍述的手,刚刚触碰到剑柄,下一秒,他便失去了知觉。
毫无预兆,也快到没有一丝动作,老秦的功夫,竟如此强大?
……
仍述失去知觉,尽为所控。
而老秦,也定了定神,方才睁开眼。刚才自衣袖中,打出那道强光后,为避免眼睛受到冲击,他便闭起了眼。直到强光消失,再睁开眼来,便不必费时去适应黑暗光线。
没有关门,因为老秦知道没人敢在外面偷听。
房中的仍述默然端坐,老秦则熟悉地走到火烛台前,将火烛点燃来,照亮房间。
看着蓝风保持原有表情,一动不动地僵直在座位上,老秦嘴角闪出一丝微笑,喃喃自语道:“小子,反应还挺快!”
老秦此刻正看着蓝风,看他那已经放在双剑上的右手,若是刚才自己出手慢了一秒,他的剑就要拔出鞘来了。
看来,在圣京这半年多,功夫着实长进了不少啊!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老秦接下来要做的,才是重要的事。
老秦走至蓝风身前,凑近去,盯着他的脸,瞧了又瞧。转而,又伸出手来,在他的脸上摸索起来。
若是被蓝府侍从们看到管家用法宝,先将少爷给暂时迷晕,又在他的脸上来回摸索,该是什么想法?
当然,老秦才不是那般无聊之人。
蓝风现在,功力又加长进,他被控制的时间将会更短,所以,老秦加快自己的判断速度,不敢耽搁。
……
方才,匆忙赶回来的老秦,在府中侍从的指点下,没有立即便进入这房中。他在外思虑的,正是要不要此际,便对蓝风动手。
该是时候了!这是老秦最后得出来的结论。
所以,推开门后,趁着蓝风还没适应这光线,老秦便骤然施出法器,疾疾出手。
……
而此际,老秦将手中的一块布帕,顺手丢在案上。他退去两步开外,仔细端详着这位睁着眼睛,目光呆滞,全身僵直,直视前方的蓝风。
像啊!
果然是像啊!
老秦在心中暗叹,像极了当年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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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仍述清醒之前,老秦已经在他的身前再动手脚。大功告成之后,老秦兀自笑着,真像是完成了一件杰作一般喜悦。
只是,这笑容如果被人看到,都会觉得他是个可怕的魔鬼。
杰作完成,老秦步履缓慢,将火烛熄灭,再走向门边……一如最初仍述坐在房中等待,而他推门而入那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下一刻,只见仍述浑身一抖,“唰”地一声,双剑出鞘。
他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双剑已守于胸前。
“你在搞什么!”虽然脑筋还不是很清醒,但反应迅敏的仍述已然厉声发问。
抬眼看去,老秦仍是那副刚刚推门而入的样子,他步履蹒跚,踱进门来。
他不理会仍述的发问,自顾自向前走着。一面走一面还唠叨着:“哎呀,这些奴才!胆子越来越大了!这么黑的房,也不给少爷点亮火烛!”
“看我怎么教训这些不懂规矩的!”
老秦狠狠训斥着,门也不关,兀自慢吞吞地踱进来,走到烛台旁,一根一根地将烛台点燃。
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仍述一时间有些糊涂。老秦越是自然,他越是糊涂。
方才蒙蔽了眼睛的那道强光,一定是老秦搞的鬼。不然自己绝对不会,下意识地拔剑应对。
能让自己拔剑防御的事,一定是因为心中预警到了危险或是杀气。
可是,这中间仿佛经过了许久,而自己,却记不起这其中的任何事情。
难道,刚才只是做了个梦?
梦中遇到了猝然强大的危险?以至于此时恍然,而那危险的感觉,仍然萦绕心头。
一时说不出的诡异,仍述依旧握紧手中的剑,没有放松。
“刚才那道强光,是什么?”仍述定然发问。
“啊?哪里的强光?”老秦一脸错愕,转身回来看看仍述,然后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少爷,你在房中暗了太久,突然看到火烛,双眼才觉得受不了。”
仍述心知,他这是狡辩。
那道让人眼睛一片茫白的强烈光芒,怎么可能是火烛的荧光。而自己更不可能睡着,不可能做梦,这房中也不会有任何幻象。
唯一的可能,就是刚才老秦趁自己没防备,突然做了什么手脚,现在矢口否认。
仍述看着老秦,他十分泰然自若,一点马脚都不留。转而环顾四周,仍述看到,自己身前的案边,有一片湿润的痕迹。
这是什么?一片湿润巾帕留下的水痕?
这能说明什么呢?
然而,任凭气氛如何冷凝,老秦只是自顾自点着火烛,蹒跚绕着烛台。像没见过这间房间一般,眼露欣赏。
仍述此刻心神再定,他知道,他今天不眠不休赶回落城,要弄明白的事,并不是刚才那道突如其来的光线。他要问的,是自己的身世。
而此刻,自己若不发问,老秦是打算继续装蒜了。
哗,仍述将剑归鞘。瞬即清了一声嗓子,朗声道:“告诉我,我是谁?”
老秦正在点火烛的手一顿,眼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右手中的烛台还没放下,左手手指却微微一动,这间房的房门“哐”地一声,关闭的严丝合缝。
如此高超的功夫,他终于不在自己面前掩饰了!
仍述心想。
“少爷,你这是糊涂了?”
老秦一面暴露功夫,一面继续装傻。他转过身去,十分耐心地说:“要我把第一次在街口见到你时,对你说的那番话,再说一遍?”
“不必伪装了!告诉我我的真实身份!”仍述心中自知被愚弄,余怒犹在。
“您就是蓝风,蓝家少爷。蓝家正脉独传啊!”
“我是黄金家族的人?”仍述不管他说什么,自顾自问着。
“难道不是吗?”老秦一脸惊讶。
一阵严肃的沉默。
两人各有思虑。
“可怜的孩子,国师在你回来之前,竟连你是黄金家族的身份,都从未告知过你?”老秦先开口,打破沉默。
“我说过,他什么都没说。是你,说只要我到了这里,你负责告知我这里的一切!”仍述端坐案几之后,怒喝道。
老秦连连摇头叹息,再道:“好吧,我以为,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武魂冢,那必是黄金家族之人,方能进入拜祭的,这不是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让我回来,就没打算让我回去,对吧?”仍述转而质问下一个问题。
“怎么突然这样说?”老秦反问。
“不能这样说吗?说中了你们的心思?”仍述继续追问。
老秦无奈一笑,连连摆手:“我想你误会了。让你回来,不是我的意思。让你在这里完成任务,才是我的职责。”
“还是那句,我不明白,你为何突然有此猜想?”老秦的应答一直十分镇定,不管仍述冷峻还是激动,他都未曾改变自己说话的节奏。
此刻,老秦反问起来,倒显得一脸无辜的样子。
仍述想说起有关光影梭移的事,但说出这些,便泄露了苑主给自己看过黄金家族秘典之事。思虑一圈,还是作罢。
“不然呢,”仍述顿了顿,继续刨根问底:“什么时候让我走?”
“走?”老秦一挑眉毛。
“走去哪里?”
“我要离开魔族!”仍述掷地有声。
“嚯!好大的口气!”老秦鄙夷地微笑:“看来,你很心急啊。”
“既然让我回来不是你的事,我有疑问要向国师一一问清楚,我定要离开这里。”仍述不依不饶,再次发声。
“你和他的事,我管不了。我说了,我的职责就是让你在这里,完成你该完成的任务。”老秦意态威慑地看向仍述。
“我问你,什么时候让我离开!”仍述不管老秦如何威慑,他就是坚定自己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他要从老秦口中得到这个答案。
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老秦更是不被情绪影响的高手,面对蓝风的质问,他还能继续压制:“在你成任务之前,别跟我叫嚷离开这里的事。”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他的情绪没有激动或是愤怒,但却在淡淡的话语中,透出一股难以抗拒的威严。
这一刻,仍述看向老秦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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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任务,任务,又是任务!
这些年来,他完成了多少大大小小,出生入死,不知终了的任务。二十年,行动受他人思想所控,生命时刻被他人威胁。仍述内心压抑的情绪无从发泄。
现在突感身世有变,老秦又从始至终一口咬定,要他完成在魔族的任务,任务圆满之前,不会让他离开魔族。
“什么任务!什么时候!能不能痛快点?”仍述抬头起来,死盯老秦。言语的怒意如同利刃,一刀刀插向老秦。
老秦丝毫不受影响,他慢慢走去旁边的客座,稳坐下来。
他皱起眉头,衣袍上的灰尘,让他有些不喜。而且他是真的有些累了,谁想到,这小子突然发了疯一般,直冲回落城蓝府来。
这一路,自己用尽法宝和内力,才勉强赶了回来。若是再多耽搁,让这小子猜出什么破绽便不好了。
至于他刚才的问题,老秦抿着嘴唇,心中思虑。从蓝风回到族中,这半年多的时间,该识的人已经结识,该立的威已然扬起,该磨炼的心性也磨的**分成了。
抿紧嘴唇的严峻突然化作一丝笑意,老秦点点头,缓缓开口说:“快了,快了,不必心急。”
这句回答,让仍述颇感意外。
仍述没想到老秦会回答自己这个问题。本以为他还会像往常一样,随便找个理由,或者岔开话题,就将自己随意应付了去。
没想到,他居然说,快了。
快了?
难道这片大地上,又要有事发生?
仍述思索着,将头低垂下去。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谈判很失败。在老秦绕来绕去,不急不躁的拆解下,他从一开始的发问,都没有得到根本的解答。
镇静数分,仍述在脑中再次回顾他想要探知的事,最后再对老秦问道:“我既是黄金家族,那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这个问题,你回答了吗?”
这时的仍述,已不再急躁,语气渐趋平缓。
老秦无奈再笑:“我自然答了。在你第一次见我的街口,我答了。刚才一进门,我也答了,怎么,你还不信吗?”
“蓝家正脉,三代独传。你是蓝家正脉的蓝少爷,蓝风。”老秦正襟而坐,定然说道:“我再正式说这一遍,你为何不信呢?这难道有何不妥吗?”
仍述收回看向他的目光,不愿自己眼中的神伤被他发觉。
“没有问题了?要走了?”
见仍述终于从主位起身,面无表情地向门口走去,老秦有些戏虐地发问。
“我回圣京。”仍述不转头,继续向门口走去。侧身的影子,在烛光下映着,说不出的落寞,看的老秦有些出神。
仍述即将走至门口,突然,他转头回来,定睛看向老秦,迅速说道:“我走后,管家才好走啊。”
老秦眼光一闪,一丝慌张避无可避。
方才见他意极凄惶地失落而去,没想到,他突然转头,给自己挖了这样一个坑。
极短暂的慌张之后,老秦微笑一声,什么也没说。仍述自然也没在等他的回答,而是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走过拐角,站在无人之地,仍述停住脚步。心中回荡老秦方才最后的回答:“蓝家正脉,三代独传。你是蓝家正脉的蓝少爷,蓝风。”
哼哼哼,哼哼哼…
哈哈哈,哈哈哈,仍述失声痛笑。
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气声,用尽力气地嘶哑咆哮:“蓝风,好啊,好,很好!”
“很好…很好……”
满府侍从对今天发生的事,都感到莫名其妙。
先是少爷突然发疯回到落城,又夙夜不休,连夜赶回圣京。对于少爷的突然举动,管家竟未能提前预料做好应对。而少爷从房中出来后,管家也迟迟没有出门。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恩怨吗?
……
月色下,夜行马嘶。
凄惶的月光映照漫漫长路,唯有仍述纵马,疯狂驰骋。
月光和星子,春雨和花香,是这般呢喃相配。
就像对未来畅望的美梦和两情相悦的誓言,有没有机会,再让我重来一次?
夜晚的雨,突然转大,轰隆着朝泥土中砸下来。仍述跳下马,站在雨线当中,任密集的雨打在脸上,身上,任由雨水洗刷心中怆然。
我是魔族!
我是黄金家族!
我是蓝家少爷!
蓝风。
仍述这个名字,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过是师父给自己起的一个代号而已。那里受训的所有人过往和本名,都在拜了师父之后,尽数被抹去。
但没想到,我居然叫蓝风!
我竟然是暗影军师从魔族带走的孩子,有意思,真有意思……
仍述笑在雨中,泪也流在雨中。
一直和小魔头在对抗魔族的图谋,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他们的一员?
小魔头,我只想做你认识的仍述,你可愿意?
……
等仍述失了魂丢了魄一般,回到圣京蓝府之后才得知,从昨日开始,小魔头已经搬去了天择苑住。
府中侍从不敢阻拦,问起缘由,她只说近来苑中繁忙,无暇回府。
一路上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回府之后,要如何与小魔头解释。可是再忐忑的心情,却也比不上得知她已搬走时的仓皇。
现在不需解释了,她选择去天择苑避开,自己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暗影军师,在洗着手中一副精打细算的牌,自己是被他洗切的其中一张。
仍述感觉自己这颗棋子,突然汹涌欲裂。
脸上苦笑,心在滴血。
……
滴血的又岂止是仍述?
明萨未尝不是这般难过。
她知道,仍述一定也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如今身世被颠倒重洗,他的难过一定在自己之上。
这时候,或许应当留下来,安慰他?
明萨无奈苦笑,怎么可能?自己做不到。如今,仍述的身份突然转变,现在两个人都需要的,该是冷静吧。
命运弄人。
明萨感觉,她与仍述在命运面前,显得从未有过的渺小。
脑海中的情形,是中间隔着滔滔江水,两人一左一右,对坐两岸。
怅望看着无尽江水,流淌这些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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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两个孩子是闹什么呢?”老板娘不解。
苑主易仁更加不解,频频摇头:“琴瑶搬来天择苑,一住就是七天。那蓝风,一次也没来找过。”
“寒冬过去,春意盎然,心情不该好吗?”老板娘苦笑,也只能摇头:“琴瑶那丫头,看起来不是个胡闹的孩子,一定是有事…”
“他们自己的事,外人哪管得了?”易仁沉吟着。
“最近我老是心神不宁,很久没有过这种不详之感了。”老板娘兀自说道:“当年那一天爆发之前,我也有不安的感觉。”
哦?
易仁凝眉:“难道…又有大事发生?”
回首这段日子,渡过了严冬,春色之中的圣京倒是一片坦荡平和,看不出有事发生。难道风平浪静之下,暗藏汹涌?
“黄金家族每隔几十年,便要有大事发生,颠覆现状。想来,自二十年前那场突发的叛变至今,也该再来一些事了。”
“如今,剩一把老骨头,再不是想着自保不自保。现在要保的,是我族的未来。”易仁顺着老板娘的话,沉吟说道。
老板娘无话,兀自笑了笑。
……
这天,明萨在天择苑里,突然接到了其他侍从的通报,蓝府来了个侍女,要见蓝夫人,她的急切也感染了侍从,生怕耽搁蓝府要事。
明萨没有叫人带那侍女进来,而是随天择苑的侍从出去,亲自去看是谁。看到婉儿憔悴地站在苑里时,明萨知道自己猜对了。
近来婉儿一直不对劲,经常不在府中,在府中时也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明萨将她带到只有她二人的房中,还没等开口询问,身后的婉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呼救。
“少夫人,婉儿求您救命!”
“怎么了?”明萨上前去扶:“起来好好说。”
“少夫人,求您救救我妹妹吧,她还很小,她不该和我一样。”婉儿挣扎开,说什么不肯起来,明萨只能作罢。
“你妹妹?”从没听婉儿提起过,她还有个妹妹。
“是,我妹妹还小。我若是死了,以后再没人能护着她,我只能来求少夫人。”
明萨见婉儿执意不起,说话也仓仓促促,没头没尾,便自己先淡定下来,放缓节奏,以此来暗示婉儿不必着急。
你这样说话,我也是糊涂。
婉儿被明萨的神情影响,确实比之前镇定几分。她垂头不语,似有挣扎。
“你慢慢说,你妹妹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什么说到死?”明萨发问。
“少夫人,我…我,”婉儿还有些挣扎,难以启齿。再经过短暂挣扎,她定了神色:“我是被管家安排在夫人身边的…线人。”
明萨神情一挑,并没有太多反应。
婉儿自知,少夫人一定早有怀疑,这更好,也省了自己不敢开口。
“蓝府上下,都是管家的线人。”婉儿再道。
明萨还是没有反应:“这与你的生死,还有你妹妹,有什么关系?”
明萨问的平静,反而让婉儿无地自容。自己一个监视夫人的线人,如今还厚着脸皮,来求夫人帮忙。
夫人竟然不计较,还时时刻刻记着先问清楚她所求之事。婉儿将手紧攥着,方才道来,她今日来求救的缘由。
“我们这些线人,多是孤儿。但我不是,我有个妹妹。当年若非要喂饱妹妹,让她活下来,我也不会甘心成为受训的线人。”
“那时起,管家便给我妹妹安排了一家农户抚养,还答应我,等我妹妹长大,让她做个普通人,不强迫她加入我们。”
“可是,最近管家要把我妹妹也拉进来。我已无力再护着她到处躲藏了……才来求夫人。”
“她现在在哪?”明萨果断问道。
“被我安置在圣京,我每天都去探视,害怕管家找到她。”婉儿已带哭音。
“好,我知道了。再说说,你为何说你会死?”明萨替她梳理思绪,继续发问。
“上次…上次夫人急病,管家怪我,没有探听好夫人的动向,惩罚我,那时就有意除我。但碍于我离夫人最近,找不到理由。”
“如今,我私自将妹妹劫走藏了起来,管家必是动了杀机。最近,铁豹看我的眼神不对,我感觉得到。”
婉儿说着,仿佛回忆起铁豹的眼神意态,双眼现出惧怕的寒光来。
“铁豹,是你们的统领?”明萨问。
婉儿垂目点头:“平常,都是他向管家通报消息。”
明萨颔首,铁鹰铁豹之间,原来铁豹才是管事人。
“你放心,我可以给你妹妹安身之处,确保不被老秦找去。”明萨先安抚了婉儿的担忧。
婉儿垂首就是大拜,直起身来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是叩首不止。
“那你呢?如何打算?”明萨问。
婉儿抬起头来,眼还是垂低:“只要妹妹安全了,我不要紧。”婉儿说完,满脸都是释然神情,看来是真的不拒生死。
明萨有一刻的触动。眼前的婉儿,为了亲人,不顾性命的无畏,无畏中又透出温暖。
自从日月军出事后,有关亲人之间的至真情感,便成了明萨的死穴。每每触碰,都是一阵心酸。
“你也不会死,我自有安排。”
听了明萨的话,婉儿先有一刻惊讶,随即她饱含感激眼神,镇定叩首,起身来道:“少夫人,不必为我麻烦了。只要您能替我护下妹妹,我愿为夫人做一切事。”
明萨无奈一笑:“你能为我做什么?”
“您若想对抗管家,我自当拼命。”婉儿早已察觉到,明萨对管家老秦的堤防,所以才有此想。
既然少夫人真的保护了妹妹,她当然要感恩。
对抗管家?明萨苦笑,现在仍述已成黄金家族之人,他和老秦即使立场不同,也是同族人。
自己一个外人,谈何反抗?况且,反抗老秦做什么?本也是提防他,他若没有威胁自己性命,为何多此一举,与他作对?
“我不需你为我拼命。”明萨说的肯定:“不过,我有件事问你。”
“夫人尽管问。”婉儿笃定回应。
“老秦,只是蓝府的管家?”
“他还有没有,其他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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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管家老秦的另重身份?
婉儿听了少夫人的问话,有些懵怔。
“他是我们的统领,但也让我们称他管家,就如府中一样。”婉儿思虑后,如此说。
看来婉儿也不知详情,明萨心想。况且,自己也只是怀疑,觉得老秦绝非普通人罢了。
“那老秦的样子和行为,与我在府中见到的,一致吗?”明萨再问。
“面对我们更凶狠严厉,从未有面对少爷时的谦卑,还有对夫人的客气。”婉儿说。
这是自然,明萨追问:“还有呢?”
“对了!”婉儿似恍然大悟一般,“管家是不常在府中的。”
“什么?”
“你们不在时,他多半也不在。”
“那他去哪?”明萨急问。
“这个,我们便不知了。”婉儿稍加思索说道:“但他消息十分灵通,只要你们回来,他要比你们回来的还早。”
“那是因为铁豹知道我们要回,提前通知了他。”明萨沉声道:“他果然不是一个管家那般简单。”
说完这句,明萨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婉儿不知老秦的身份和去处,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不然他的消息如何传递?
婉儿不知少夫人在想什么,仍跪着静静等。明萨在房中踱来踱去,心中对婉儿和她妹妹,暂时有了打算。
“起来吧。”明萨伸手扶婉儿起身,“跟我走。”
“夫人…”婉儿不解:“去哪?”
“带你安顿下来。”明萨微微一笑,牵起婉儿的胳膊就走。婉儿自知不能抗拒,夫人的安排,定是最好的安排。
“这圣京中,我只想到了一个去处,能保证你和你妹妹绝对安全。除非,圣京也陷入险境。”明萨在路上边走边说。
“哪里啊?”
“玄玑阁。”
“啊…”婉儿轻叹惊呼,她显然没想到,少夫人竟能将她安置去玄玑阁。
“天择苑本也可以,但玄玑阁中立,特殊时候更安全些。”明萨说着,无意一瞥,见侧身后的婉儿已经啜泣起来。
“怎么哭了?”
婉儿不回答,只兀自抽泣。
少夫人的大恩大德,她婉儿这辈子如何回报?
“少夫人,听了您的话,我更不担心妹妹的安危了。我还是不去了,我留在蓝府,替你留意管家行踪。”婉儿定然道。
明萨转身,停下脚步:“你那么想死吗?”
说着,明萨皱起眉头,说的有些动情:“你若开始留意他的行踪,他会让你死都不知何时死的。”
少夫人说得对,婉儿噤口。
“活着多好,你若死了,你妹妹怎么办?她一定很想让你活着吧,像你担心她一样。你姐妹两个,都能留在玄玑阁效力,多好。”
明萨眼中有些湿润,婉儿也已泣不成声。
“那自然好,我只是…不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婉儿抽泣道。
明萨拍拍婉儿的肩:“你跑到天择苑找我,该是到了走投无路之地。若蓝府的人欲唯你是问,你从天择苑回去,恐怕就已凶多吉少。”
“我要先确保你的安全,再让玄玑阁帮忙出面,将你妹妹接来。我助你,不是为让你舍命回报,如果我是那般,那我与老秦有何区别?”
明萨说的笃定,婉儿不住点头。
“别耽搁了,走吧。”明萨道。
“少夫人,”婉儿拦下明萨,警惕道:“他们一定有人,在苑外盯着我…”
“那又怎样,你是我近身侍女,我带你去玄玑阁,他们难道当街拦截不成?”明萨安抚婉儿,瞬即引她走出天择苑。
……
来到玄玑阁,明萨求见老板娘,并与老板娘表明自己的来意,将婉儿身份也毫无保留告知。
自走火入魔那次,在病床上听到老板娘给仍述讲的故事,明萨便确定,她是个好人。玄玑阁虽中立,但她的态度,是站在主和不主战一方。
所以,很多事与她坦白,反而会获得更多益处。
果然,老板娘听了明萨的直白坦述,心中对蓝风和琴瑶在蓝府的处境已明白几分。又见婉儿还算伶俐,玄玑阁中多种工种,即便不让她接触核心机密,也有足够多种事务可安顿她。
再听完婉儿妹妹之事,老板娘随即吩咐木斐,遣人暗中将婉儿妹妹安全接到玄玑阁,让她姐妹两个团聚。
婉儿自然千拜万拜。
从没想过,叱咤圣京,想象中夜叉一般的老板娘,居然如此温和仁慈,不是夜叉倒是菩萨。
怪不得少夫人能与她交好,她们都有仙子一般圣灵的心。
老板娘吩咐侍从带婉儿下去,留下要告辞的明萨。
“你和蓝风自回到族中,就一直被那老家伙派人盯着?”老板娘挑起眉毛,问道。
明萨颔首。
“怪不得。”老板娘调高音调,思虑道。
“你二人初归族中便有意跟音律宗亲近。背后,还有个老狐狸盯得这样紧,你们胆子够大的。”老板娘笑笑说。
“老板娘这是夸我吗?”明萨也笑。
“自然是夸!胆子大,必然是有自信。有自信的,是因为有实力。我当然要夸。”老板娘依旧笑着说。
而后,老板娘的笑容逐渐消散,她看着明萨难掩消沉的脸,话锋一转,问道:“你和蓝风闹脾气了?”
不知何时开始,明萨对老板娘的信任,已经超乎她自己的想象。而老板娘此刻问起的私事,竟也未让明萨感到唐突。
她只觉得有些感伤,缓了缓,才开口说:“…没有。”
“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随口一问。”老板娘呵呵笑着,摆正了脸,转而去思虑其他。
明萨没有说谎,也没有敷衍。
她停顿片刻,觉得自己与仍述,本来也不是闹脾气。哪里来的脾气可闹?只是不知如何面对罢了。
老板娘却在想,蓝家先人还在世时,就有老秦这号人物在了。他是出了名的驼背管家,精打细算,心思深沉,还背躬佞色,贪生怕死。
但国师却十分欣赏他,蓝家先人过世后,国师更是给了他蓝家最大权力,让他照拂蓝家正脉。此人必然忠诚国师。
但再与蓝风带给自己的震撼联系,对这个驼背管家,老板娘另有一番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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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安顿了婉儿之事,明萨从玄玑阁出门,凉飕飕的背后,是潜藏在玄玑阁周边几个“尾巴”的目光。看到自己出来,他们蠢蠢欲动了。
再见婉儿没有跟自己一同出来,蓝府的“尾巴”们定觉得蹊跷,料到婉儿该是被自己保护起来了。
但是,无奈,他们面对的是玄玑阁的高门阔院。即使玄玑阁大门敞开,他们也不敢妄动。
明萨装作无事,但暗中细细留意。还刻意绕进了天择苑隐蔽处,暗中观察跟踪自己的“尾巴”。
自出玄玑阁后,其中两个“尾巴”继续留在玄玑阁外守株待兔,或是等婉儿现身。
还有一个貌似头领的尾巴,身法敏捷。他一路跟着明萨从玄玑阁走来,等明萨进了天择苑,他断然离开外院,神情急促,似有重要去处。
这“尾巴”一走,明萨在暗中跟了上去,开始反跟踪。
……
婉儿来向明萨求救时已说明,铁豹才是蓝府中负责向老秦传信的小头领。明萨留了心,想判断自己正在跟踪的人,究竟是不是铁豹。
还有更重要的,想通过这人,探得老秦不在蓝府,平常身在何处。
明萨的云水轻功自然不错,飞檐走壁,悄无声息。谁想到,前方那受老秦操控的蓝府侍卫,轻功竟然与明萨不差毫厘。
明萨并不知道,老秦训练的线人,最擅长的功夫就是轻功。好的轻功,无论是跟踪还是摆脱跟踪,都是线人致命法宝。
线人们不被跟踪,老秦才能保证他的阴谋诡计不被探听。
前面那侍卫行得甚快,明萨也脚下生风,轻功流畅,在其后紧紧追赶。
无奈,前方之人渐渐有了察觉。他的身影陡然飞快,该是用了法器支撑。明萨也不甘示弱,幽冥之花暗光流动,加持轻功紧随而去。
前方那人再开始转换策略,时而绕进熙攘人群,用市井百态做掩护,想让明萨在眼花缭乱后放弃追踪。
而明萨依旧随他穿出拥挤人群,那人又换招式,他左闪右避,飞速掠上屋檐,再飘忽高墙之上,似飞燕般轻盈。
前方便是一条狭长河流,若是明萨再飞身跟去,便将自身暴露的太过明显了。正在明萨犹豫之时,忽听得身后一轻盈女声响起。
“你这样跟去,他必是带你兜圈子,哪会跟出结果来?”
这女声一来,阻断了明萨锲而不舍的念头,一个愣神,前方虚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河流后的视线里。
明萨回眸,那女声熟悉,她回身前就知道是谁。
“老板娘,您怎么来了?”明萨有些惊讶。
老板娘声音已到,但此时身影才从低墙之上凌空跃出,飘然落在明萨身前。这身法也是高手中的高手。
“我见你自出玄玑阁就有这计划,好心来提醒你,不必跟了。”老板娘说。
“我也知道。”明萨看着已经消失了人影的前方,空荡荡一片,有些失落。
心中没说出的话是,就算预料这次跟踪没几成把握,仍旧决定试试,是因为失掉了这次机会,以后便再无良机。
婉儿被玄玑阁收留,老秦一定料到婉儿将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明萨。日后对线人和他的互通,一定做的更加隐蔽。
如果这次不跟紧去与老秦通报的人,日后再难知晓老秦的所在。
老板娘看着明萨失望的脸色,抬抬嘴角,似笑非笑,安慰道:“世间之路,大道三千,并非只有通过跟上前方那人,才能探得你想知道的事。”
“老板娘的意思是…?您有什么线索吗?”明萨不解。
“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不急。”老板娘微笑道:“对了,忘了告诉你,那个婉儿体内有毒,说是那驼背管家的控制之法,我会设法替她驱毒,助她早日脱离药力所控。”
明萨听完,匆忙俯身拜去,多谢老板娘恩情。
老板娘没有言语,心中想着,不必谢了,等我要你谢的时候再说。
……
铁豹开门,进入老秦所在的房间。这里仍是灰暗幽曲,顿觉森然。
他还没有开口说话,老秦便出声训斥:“怎么来的这样晚!”
若管家先开口,那代表他已心生不满,铁豹小心翼翼走近来,回禀道:“路上有人跟踪,以防不备,属下多绕了几圈。”
“谁?”老秦快速反问。
“是少夫人。”铁豹答道。
“琴瑶?”老秦一惊:“她怀疑你了?你什么时候露出马脚的?”
“属下一向隐蔽,该是方才出了差错…”
铁豹没有说完,老秦便打断厉声问:“你做错了什么?”
“禀管家,是婉儿,婉儿趁府中人不备,竟跑去天择苑求少夫人庇护。”
铁豹说着,语声微颤,老秦一双精光老眼嚯地盯过来,责问铁豹的失职。婉儿能找到机会溜走,还能跑去天择苑找琴瑶,这下麻烦了…
铁豹不敢耽搁,继续禀报事态的严峻:“我来通报管家,是因为…婉儿被少夫人送去了玄玑阁。”铁豹颤颤巍巍,小心交代办砸了的事情。
“什么叫送去?”老秦质问。
这时老秦的眼神已缓和些许,方才听到铁豹说婉儿去求琴瑶庇护,他就已经想到,琴瑶打算怎样庇护婉儿。
“婉儿随少夫人一同进玄玑阁,少夫人出来时,婉儿不在。自那之后,婉儿一直未从阁中出来。”铁豹回禀。
“玄玑阁…”老秦眼皮一挑,满眼精光。
“当时婉儿紧随夫人,圣京当街,我等不敢强行动手,所以……”铁豹支支吾吾,老秦一摆手,示意他算了。
铁豹却有更胆战心惊的事要回禀。
“婉儿的妹妹,我们也扑了空。”铁豹声音更低。
“怎么说?难道都去了玄玑阁?”老秦紧盯铁豹再质问,这质问同时也是问他自己。
风灵和琴瑶,蓝风,还有易仁那老头,自何时起,已经捆绑的这般牢靠了?
“府中事,婉儿知道多少?”老秦再问,这语声带着杀气。
婉儿想必已将铁豹身份对琴瑶讲明。蓝府和老秦自己的身份,婉儿若是也有猜测,那就有大麻烦了。
“她只是最外围之人,自夫人要她做近身侍女,我从未给她透露消息。”铁豹忙不迭应声。
老秦颔首,代表铁豹这件事,考虑的还算周到。
“管家,我等办事不利,愿求责罚!若能补救,我等万死不辞!”气氛一阵沉默,铁豹先开口,请求下一步指示。
老秦沉吟一声,无奈中带些释然:“这事搁置,暂不要理了。”
“…是。”
“这些小插曲,不重要了…”
老秦说着,拂了拂膝盖上沾染的毛絮,眼神意味深长。
铁豹愕然,小插曲?
那大事会是什么?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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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将婉儿安置在玄玑阁的当天晚上,木斐就来到天择苑。他想向明萨告知,婉儿妹妹也已被接到玄玑阁,姐妹二人都安全,让她放心。
虽然琴瑶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夜也未入深夜。但木斐还是犹豫再三,不敢叩门。这就是心中有鬼,故而鬼鬼祟祟。
正当他犹疑是否该等天亮再来时,明萨先看到了房外身影,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脸尴尬的木斐。
“木公子?”明萨问道,既然来了,为何不敲门呢?
木斐礼貌问候,遂将婉儿姐妹之事,向明萨说明。怕她担心,才想晚上就来告知。
婉儿有玄玑阁庇护,明萨自然放心。玄玑阁犹如铜墙铁壁,老秦想耍什么心机勾当是不可能的。
琴瑶和蓝风,如今与老板娘和苑主大人,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这仿佛是圣京人尽皆知之事。
虽然,无人知道这是为何。
而这个四人联盟刚构成不多久,琴瑶便搬出了蓝府,彻底住在天择苑。而蓝风,一连数日,从未来天择苑找过她,这又是为何?
木斐回想起琴瑶病重,蓝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突破人体承受极限,竟赶上了自己的奔程。那份感情自然不假,更是自己无可比拟的。
看到他们两个如今这样互不理睬,木斐认为不该如此。他想说什么,又觉尴尬,不如噤口不言。
除了琴瑶和蓝风二人之事,木斐还有他事也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开口。
明萨见他有意拖延,知道他定有话说:“木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上次蓝风少爷与我说过,你们…认识木家人?”木斐问的直白,因为他知道,蓝风一定将取鬼草回来途中之事对琴瑶说过。
既然蓝风有把握,可以一语戳中自己的身世秘密,就说明他与西域木家人有过接触。那么,琴瑶应该同样与他们相识。
明萨缓了缓,没想到他对自己如此信任。
“认识。”明萨定然颔首,肯定地回答。
木斐眼中现出光亮,是欣喜之色。
“不过,准确地说,我只认识木柯儿。”明萨说道。
听到木柯儿的名字,木斐没有表情,看起来,却不如方才开心了。
“你怎么不问我和木家的关系?”木斐笑了笑,率先说道。
“我问了你会说吗?”明萨反问。
木斐赧笑:“你若十分想问,我也不会隐瞒。”
“还是算了,我只知道木府也是黄金家族。至于你们的关系,我不必追问了。”明萨说。
木斐转而再问:“他们在那里,过的好不好?”
“木府是西域乌孙国的倚仗,几乎是乌孙国的财富命脉。在鼎界,木府同样是不可或缺的经商联盟。”
“在我来到这里以前,木府的人一直都很好,你放心吧。”明萨淡淡道。
“多谢!”
“哪里,有什么可谢的。”
……
第二天,苑主一早不知去了哪里,明萨整理完事务,本打算先去玄玑阁,看看婉儿姐妹两个。
一出天择苑管院大门,与迎面疾走而来的一人相见。两人顿时一同收步,再不迈动。
两人中间,隔着两丈春光,却似隔了苑主大人的结界,也仿佛隔了天择苑第二层书苑的透明结界。
虽然面对面,却不能前进。
“小魔头。”还是仍述先开了口。
见到明萨之前,他的神情是急躁的,或有大事发生,而他是赶来通知的。但见到明萨后,却突然不急了,情绪顿时被前些天的尴尬取代。
“发生了什么事?”明萨隔了许久,才应了这一句。方才最初仍述的慌张,她是看在眼里的。
“找个安静的地方说。”仍述这才醒悟,自己是有要事过来告知的。
风满西楼,山雨将至。
这些时日,圣京中很多人倍感心绪不安,却又莫名无据,不知会出什么大事。就在今日,这大事终于冒出了星点苗头。
来到只有他二人的房中,两人定然坐下。短暂的尴尬后,仍述直白开口说道:“仲聪死了。”
“死了?”
明萨惊讶出声,眼眸低下的一瞬间,顿知此事重大:“音律宗不是才到圣京?这是怎么回事?”
仍述颔首,此刻方才的尴尬已消。
两人的情绪尽被这消息带走,不再是儿女情长的局促,转而开始冷静分析如今圣京局势。
仍述将他知晓的消息,尽数对明萨讲来。
今天凌晨时分,在仙客来酒楼里,仲聪死了。
音律宗仲宗主,仲家唯一的继承血脉仲聪,死了。
不是暴毙,而是被杀。
那个贼胆包天杀死仲聪之人,正是每次见到仲聪都与他两相勾斗,言语相向的,法器宗宗主之子——纳允。
仲聪是谁。
仲聪不只是一个世子那般简单。
他是音律宗,是仲家军唯一的世子。他死了,势必是要了仲宗主的老命。
纳允自知这次犯了大错,已经吓得半死,颤颤巍巍求纳宗主庇护保命,现已被纳宗主控制在府中,对外说是控制,其实是对纳允的保护和偏私。
音律宗如今提起纳允此名,人人高呼诛之而后快!
一年伊始,这一季黄金家族大会即将举行。音律宗各界刚到圣京不过三两日,仲聪和纳允就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这无疑是圣京中的大事,魔宫中的大统领,该费一番脑筋了。若处理不当,音律宗哪会善罢甘休?
魔尊此次,会不会出面调停?
众人对此也有猜测。毕竟,魔尊才是黄金家族的正统,他说的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这事传开的很快,事发后,仍述不过多久便得到消息。正打算来通知天择苑中的小魔头,又收到了阿昆冒险传来的信。
阿昆信中告知,近来圣京恐有异动。
那家由班鸣所控,音律宗线人势力所在的宣丰酒楼,事发之后,半天之内,所有重要线人,已开始计划转移。
阿昆得到消息,酒楼的线人要在几天内,尽可能撤回音律宗地界。
这一举动说明,横河之南的大地,已经有意谋反。
仲宗主没了继承人,仲家军最后多半是易为他姓的结局。
魔宫对音律宗的态度,从来是怀疑提防,音律宗也总是如履寒冰,步步为营。
与其如此每日忧心,头顶悬剑,不知何时便被魔宫拔剑铲除,还不如自掌命运。
如今仲聪已死,宗主仲群更没了后顾之忧。
人在疯狂时,必为疯狂事,这一次,仲群想必要抢占先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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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宣丰酒楼计划撤离,这事就大了。”明萨思虑着说道。
“想必音律宗已做好准备。以仲群的谨慎个性,这些年,音律宗必定从不松懈,只等这天时机一到。”仍述说。
“怪不得今天一早,苑主就不知去了哪,该是与此事有关。”
“还有件事,我想对你说。”仍述又陷入了短暂的犹疑,踌躇难讲。
明萨投了目光过来,等他开口。
“前些天…我回落城蓝府去了。”
他一句断续的开头,说到“前些天…”,明萨已心知,他说的是哪一天。
“我向老秦求证身份,他说…我就是蓝风。”仍述说着,观察小魔头的反应。明萨则是一副早就猜到的神情,不为所动。
“在我未完成任务之前,他不放我离开魔族。当时我还问了任务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回答是,快了。”
明萨眼梢一扬:“难道,与两宗现今处境有关?”
仍述颔首。
明萨转而陷入思虑,思虑过后,发现气氛又是无比的尴尬。寂静之中,仍述坐在一旁,不停搓手。
“还有事吗?”明萨转而起身,直视前方问他。
小魔头这是下逐客令,仍述明白。
“…没了。”仍述想说什么,攥了攥手,最终作罢:“那我先走了。”
明萨无话。
仍述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仍述走后,明萨并没闲着,她思虑一定,便决定要去做什么。她迅速乔装一番,离开天择苑,赶去寻月巷香怡居。
乔装后,旁人不知明萨是谁,但黎姬知道。
明萨与黎姬早商量好,紧急时候,她会来香怡居找她,说出暗号,黎姬便会见客。
“我今日尽不见客,只等你来。”黎姬一见明萨,起身便道。
“纳允出的事,你该是了解的。”明萨直截了当,想获知实情。
黎姬引明萨坐下,一面斟茶,一面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仲聪是在仙客来出的事,想来,只有那里的店家亲眼所见,最清楚冲突如何。不过事发之后,仙客来很快便被禁卫军监制了,不得出不得进,谁也得不到进一步消息。”黎姬说。
“禁卫军中如今当权的,不正是纳修吗?纳家岂不是可以从中做手脚?”明萨紧接着问。
“听说这次事大,连归隐不问政事的大帅关海,都出动了。”黎姬低声说:“他一出手,纳修自然不敢给纳家开后门。”
看来如今的形势果然严峻,那大统帅关海不会轻易出山,该是受了魔宫的授意。
“我一听到消息就去纳府见纳允。而他第一时间已被纳宗主禁足,谁都见不到。”黎姬继续讲述:“不过,纳允的小跟班来给我递过消息,说纳世子现在生不如死。”
“他还说了一句,说纳允是被人陷害的。”黎姬眼中有些愤恨,纳家应该都是她的仇人,她才不信他们杀人放火,是被人陷害。
“是吗?”明萨却像是听到了最重要的一句,忙追问:“他有没有说,如何被陷害的?”
黎姬自然没想到,明萨居然对这句贼喊捉贼的话感兴趣,眉头一蹙,有些不悦。
但看明萨眼神坚定,才回想一阵,说道:“说什么纳允用的匕首,竟突然变长,还生出螺旋利刺。若是原本那匕首,本不该让仲聪重伤致死。”
明萨点头应着,若有所思。
老秦才对仍述说过,给他任务的时间快了。果然,不过半月有余,圣京就出了这事。
难道,纳允确实无辜?
他是被人当了替罪羊,挡箭牌?
“那小跟班也急疯了,这种事也能被陷害?纳允与仲聪不和,人尽皆知。我看纳允,早就想除之而后快!”黎姬发泄一般念着。
“依我看,这冤枉倒是有可能。”明萨诚恳道。
黎姬更惊讶,抬眼看明萨,面露不解。
“音律宗和法器宗之间,还有另一个势力在其中。我还没理清,也无法对你说。”明萨说着,也不急于让黎姬相信。
纳允即便无辜,也是让人利用了他的嚣张跋扈,无所事事。他若像纳修一般洁身自好,没人敢给他下圈套。
从香怡居离开,明萨基本可以确定,纳允和仲聪的事,与老秦的安排,脱不开关系。
黄昏时分,春雨突至。
并非呢喃,却是冲刷。
圣京城中,一片灰黯,所有怨怒,一触即发。
各方势力,都在静静等待。不知魔宫中,将传递如何消息出来。
本是来不及召开的黄金家族集会,也被音律宗宗主仲群冲身到魔宫殿前,一袭擂鼓,提前召开。
擂鼓声响,必有冤情。
黄金家族各大门第,一切精英部众,全部聚集正殿。
本来圣京中有猜测声盛传,这次魔尊会为维稳时局,提前出关。但当正殿中,幕帷之后,众人拥簇走出的大人物又是大统领时,所有人都有些失望。
老板娘站在殿中一角,并没有失望,她的嘴角,却有一丝冷笑。
仲宗主面红如罗刹,眼红如彤钟,露出衣领的颈间也布满血丝。
不待大统领安抚什么,铺垫什么,仲群只身上钱,说明其独子仲聪被纳允所杀。
要求,杀人偿命!
高座上的大统领,这个时候依旧能不动声色。
谁都看得出,仲群此刻,已如脱缰之兽。此刻唯一可以控制他不疯狂谋反,孤注一掷的办法,只有顺了他的请旨,先对他多加安抚,再对纳允施以严惩。
至少,魔宫应当先把态度倾向于音律宗,安抚民心才是。
而且,以命抵命,该是正道。
然而,大统领开口却道:“仲宗主,务必冷静。”
“此事,不是发生在你我面前。仙客来中相关之人,已被禁卫军监管,待查清事实,定会给予交代。”
冷静?如何冷静?
我仲群已经足够冷静了,若是他纳洪痛失爱子,恐怕,现在已经率领纳家军,杀到横河之边了!
他还会在这里,听你胡搅蛮缠,一味拖延?
仲群一声不吭,眼露凶狠。
大统领的话,他置若罔闻,大殿中众人,皆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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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统领的做派,他早就料得详细。
法器宗是他的走狗,想要大统领为音律宗伸冤!哼,做梦!
虽然仲群已有准备,但他仍是没料到,高处的大统领,竟然能将意图说的如此明显。
见殿下仲群没有回应,大统领兀自再道:“真相查明之前,音律宗众人,先暂留驿馆。等事定,再离开不迟。”
此言一出,音律宗一派各路人马,立即戚戚而语。细碎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仿佛再不愿被礼教束缚,不愿再瞻前顾后,也不再担心给音律宗惹乱子。
如今,世子被杀,大统领不但不酌情抚恤,竟然当众说出令音律宗形同软禁的话。还有什么好忍的?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音律宗众人人声凿凿,大统领却不以为意。
就连站在法器宗一派最前的宗主纳洪,此刻都对大统领的处置,有些纳闷。
纳允惹事之后,吓得掉了半个胆子,回到府中,纳洪便对他严声痛斥,他该不会再说出谎话。
他说被冤枉陷害,有人故意要借他之手,杀死仲聪,这事不是不可能。
纳洪立即赶往魔宫,向大统领求情,以他纳洪的忠心和性命作保,愿魔宫查清真相,再对纳允进行处置。
但这次集会,纳洪从不奢望大统领会给自己好脸色看。毕竟,为了安抚仲群和其下音律宗,大统领都会对纳洪严加痛斥。
不管大统领说的多难听,纳洪已经做好了坦然接受的准备。
但大统领却什么都没说,对纳洪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对音律宗也一句安抚的话没有。这太奇怪了。
纳洪不傻。
这样一来,有人要借纳允之手,杀掉仲聪,挑起两宗争战,更加成为可能。
抬头看向大统领,纳洪不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慌张或其他。他总是这般木然而镇定。
大统领不理会底下闹声渐沸,理了理衣袍,在几个侍从簇拥下,走回帘帷,离开大殿。
大统领起身时,侍官宣告议事结束,众人虽然错愕,却都依礼向大统领行礼。但仍述看到,在大殿正中央,木然立着的宗主仲群,没有行礼。
他一动未动,双拳攥的很紧,露出青白的关节。
猛兽脱缰,再无念理智。
大统领如此做派,竟算是两宗纷争的推波助澜了,老板娘不屑冷笑。她转身,刻意等了仍述出殿,与他同行。
“圣京该有大事发生,你们要想好自处之道。”老板娘对仍述说。
“自然,我蓝风不是小孩子,无需老板娘挂心。”自明萨走火入魔一事后,仍述对老板娘,总有种不自觉的敌意。
有敌意,也有刻意回避,虽然他不愿面对他的回避。
不是小孩子了?
老板娘仰头,看了蓝风一眼,确实不是小孩子了,她笑笑,转而走得快了些,与蓝风保持一段距离。
有些时候,有些事,不是是否长大成熟就能左右得了的。
有些人,如同万丈层霄上的乌云,只要他在,便能笼罩着你,让你无法自如,不是吗?老板娘兀自向前走着,心中想道。
她的想法,正中仍述下怀。
老板娘走开后,他也有此思虑。
两宗争战,势必弓在弦上,一点即燃,一触即发。
老秦要给自己的任务,究竟是何事?若是想要他在争战中,一展用武之地,也需要有个合适时机才对。
如今禁卫军大帅关海出山,纳修将军当镇。法器宗纳家军,有宗主纳洪韬帅。音律宗之中,更无须自己一个外人插手。
老秦能让自己做什么呢?
近在魔族的老秦,远在鼎界的暗影军师和师父,他们正是悬在仍述头顶的乌云。层层谋划,密布不散。
……
这一晚,圣京中的人物们,该是谁都没能睡得安稳。
回想魔宫正殿中,大统领离去时,宗主仲群的眼神面色,众人皆知,今夜一定有事发生。
果不其然,第二天凌晨刚过些许,圣京中,一则消息已言传鼎沸。
圣京中音律宗众人,按照魔宫大统领的吩咐,住在驿殿中,暂不能离开圣京。想必,大统领此举,也早已做好防备。
所以,今日凌晨的消息是,音律宗宗主仲群,率领音律宗精英部属,启用高等法宝和音律,偷袭守卫驿殿禁卫军。
两千禁卫军几乎尽数死伤,音律宗连夜赶往横河之南。待魔宫得知消息想追赶,已来不及。
一向谨慎的宗主仲群,想必每次来圣京复命,都是做了万全准备而来。每一次,都当做是魔宫有意围剿他们的最后一次。
音律宗违命潜逃,魔宫一声令下,禁卫军全力部署。将魔宫上下,圣京内外,严密防守。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防音律宗举兵来反。
一场战争,拖了十几年,说来便真的来了。
禁卫军,连同法器宗的仲家军,军队规模定是盛过音律宗。但音律宗的战力,却不能以军士人数来判定。
音律宗世代擅长操控猛兽,战场上,音律宗英才或许都不用出手,便能在后方控制野兽和兽人组成的蛮兽军,将迎面袭来的敌手厮杀殆尽。
蛮兽军的战力,非一般战士可比。即便法器宗战士多持有法器相助,也不敢小觑蛮兽军的力量。
它们的獠牙,利角,巨掌,重蹄……都是法器宗战士的噩梦。
近些年来,宗主仲群自知音律宗越发与魔宫势如水火,更是暗中积蓄力量。有意驯养更多兽人,更暗中挑选优良的野兽繁衍后代。
音律宗如今战力,一时间无所估计。
横河之南,还没有任何动静传来,圣京之中,便已人人自危。
环顾整件事始末,仲聪是最无辜之人。有人要用他的死,挑起两宗之间欲发不发,一拖再拖的纷争。
这场战争,来的玄妙。却又似乎早在情理之中。
魔族,终究要一统。
是战是和,终究要有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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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横河交界,向北,野蛮凶残的野兽和兽人组成的蛮兽军,在音律宗军队后方音律师的操控下,强攻入城。
音律宗军队一路高喊,投降弃城可活命,任何抵抗,人头不保。
短短五日,所有企图抵抗的法器宗大地城池,全数被歼。
那些疯狂的蛮兽军,在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一分数路,直冲北境圣京。
军旗如海,蛮兽狰狞。
它们的战力,超乎想象的强大。它们的耐力,不可思议地强悍。即便几天不吃不喝,也能将手持法宝的法器宗战士撕倒在地。
圣京之中,一片恐慌。
禁卫军大帅关海,令十万禁卫军,在魔宫四周,大泽之边,圣京之缘,严密护卫。真正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士兵们密布如钉,森然严防。
在看不见的暗处,弓弩手时刻就位。每个关键的攻入点,都有高级法宝加持。虽然音律宗的军队打到圣京,还需一段时日,但圣京已将自己裹成了粽子。
圣京之外,法器宗的纳家军,人数也不过十万。却要把守各个重要城池,总有顾此失彼,强弱之分。
这让音律宗抓到了关键弱点,从纳家军防护不严的城池下手,一路披荆斩棘,战无不胜。而本就捉襟见肘的城池布防,面对蛮兽的强烈进攻,也力不从心。
“该是我等法器宗男儿,一展报效我族大业的壮志了!”
纳家府邸,纳宗主召集了一众法器宗英豪,做迎战战事部署。
众人围在纳宗主周围,面前,是一盘巨大的魔族地图军演沙盘。前方报的军士,将音律宗派出的蛮兽军队,每一股行军至哪里,军力如何,所知详情,尽数向大家说明。
音律宗现有五支蛮兽军队,其中三支最为强劲,分别攻占了三至五座法器宗城池。
另外两支,相对来说有些疲弱,还在第一座城池处,与法器宗守军相持不进。
“各位俊杰,有何对策,不妨说出来,与大家议一议。”沙盘演示完毕,纳宗主分析过全局,对在场的将军们说道。
“我以为,我法器宗也应兵分五路,按实力强弱,一并出击音律宗叛军。”纳修第一个站出来,抬手比划着沙盘之中的音律宗军队,铿然道。
瞬间,有几位将军赞同纳修的看法。
纳宗主颔首不语,似乎对纳修的看法并不赞同。眼神环顾四周,还刻意在仍述脸上停了停。
仍述却巧妙地躲开了纳宗主的注视。
这时候,仍述不想说话。虽然他心中对纳修的说法也不赞同。但反抗音律宗,本就不是他的本意,音律宗大胜,倒是他所愿。
这时,法器宗一位宿将,白老将军站出一步,说道:“末将另有看法。”
“请讲。”纳宗主道。
“两队实力较弱的叛军队伍,我们不该浪费兵力打压。应当集中兵力,击退实力稍强的路数,其后,再视情况决定是否援助其他队伍。”
白老将军说完,纳宗主眼中现出亮光。
可还未等宗主说话,被反对的纳修便与白老将军辩驳起来。他坚持自己的看法,认为,不论实力强弱,都是自己的百姓,该有军队向前增援。
争到后来,纳修有些急恼,竟有些强词夺理起来。
仍述按捺住言语,他不想发表一丁点言论。虽然他越来越受不了纳修的辩驳。
白老将军的对策,也并不是不近人情,不救百姓于水火。一个战场上拼杀半生的宿将,最知道战争的残酷。
但他明白,只有保住了强力军,才能保住全部。这时候,若还瞻三顾四,想要鱼与熊掌兼得,最后,可能会落得个两相尽失,毫无所得。
沙场上战火无情,对于纳修这种空有满腹军事谋略,却从未与真正的敌人战场厮杀的少年将军来说,没有亲身经历,他是无法体会的。
一味纸上谈兵,只会让他的士兵丢了性命。
“好了,”纳宗主适时打断了他们的争执,“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纳洪皱起眉头来,这时候,方能看出他年轻时有多么凶神恶煞。纳洪再不是平常那个,摇头晃脑见人堆笑的弥勒佛。
“白将军说的有理,”纳洪给这次争论,定了输赢,接着道:“具体行军之策,白将军可有对策?”
白老将军很满意,在大是大非面前,纳宗主的无私,还说明他配得宗主名号。
都这时候了,若是还护着自己儿子,丧失的可是法器宗大地,是法器宗宗主的权利,他纳洪自然有分寸。仍述心中冷笑。
继而,白老将军走近沙盘,用军旗在各处讲述。如何分配兵力,如何针对音律宗的队伍,进行迎战。
纳宗主听着,不时抚着胡须,表示赞同。
纳修虽然气不过,但渐渐也不得不承认,白将军说的确实有理。他分析的十分详尽,包括应对其中最强的叛军队伍,他认为光是一支军队去正面应敌是不够的。
为保万全,最好有一支机动军队,能够在两股叛军缓冲地带,进行支援,伺机而动。
“好,就这么定了!”
纳洪走近白老将军,在他的肩上拍了几下,以示看重。
“此刻,我法器宗,需要四位英勇将领,率兵跃向横河,剿灭叛军!”纳洪振奋,朗声说道:“有谁愿往?”
“父将,孩儿愿前往迎战!”纳修第一个站出来,纳洪眼中很是赞许。
纳修的性子,勇敢有余,智谋不足。不过,这股勇气,还是值得赞许的,毕竟他还年少,仍述心想。
又过片刻,再有四位将领站出来,请愿前往迎战。
纳宗主笑着道:“我纳洪,今年刚过半百,亦愿为我族一展抱负!我就在圣京之边驻军,为各位做后盾,若是叛军杀到,即便要从我纳洪尸身上踩过去,也不会让他们攻入圣京一步!”
他说的振奋人心,众人都静默不语,心情激荡。
纳洪却突然撇过头来,看向仍述:“蓝风少爷,神启谕和国师都如此看重于你,此次,你不要一展雄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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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律宗现有五支蛮兽军队,其中三支最为强劲,分别攻占了三至五座法器宗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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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有几位将军赞同纳修的看法。
纳宗主颔首不语,似乎对纳修的看法并不赞同。眼神环顾四周,还刻意在仍述脸上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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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仍述不想说话。虽然他心中对纳修的说法也不赞同。但反抗音律宗,本就不是他的本意,音律宗大胜,倒是他所愿。
这时,法器宗一位宿将,白老将军站出一步,说道:“末将另有看法。”
“请讲。”纳宗主道。
“两队实力较弱的叛军队伍,我们不该浪费兵力打压。应当集中兵力,击退实力稍强的路数,其后,再视情况决定是否援助其他队伍。”
白老将军说完,纳宗主眼中现出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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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修的性子,勇敢有余,智谋不足。不过,这股勇气,还是值得赞许的,毕竟他还年少,仍述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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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老板娘,苑主大人来了。”木斐在屏风外,向内通报。
老板娘不待木斐声音落下,已从屏风里闪出身来,对正走进来的易仁一摆手,示意他快走,跟上自己。
老板娘在前,易仁在后,两人一同登上玄玑阁最高塔楼。她早已在等待易仁老头子的到来,她迫不及待地想与人倾诉,她快要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魔尊出关,你已听说了?”易仁先开口道。
老板娘颔首,沉默须臾,再点头,眼中已涌出泪水。
易仁走近她,想要伸手拍拍她的背加以安慰,却迟迟没有伸出手。
“衡儿…衡儿,”老板娘哽咽,许久,再唤一句:“衡儿,我的衡儿。”
“是了,是了,终于让你盼到了。”易仁也说不清心中是何感受。
风灵这些年,就凭着对魔尊卫衡这一点念想活着。不然,她可能早就是一具驱壳,一副白骨了。
魔尊终于出关了,在魔族已起祸乱,圣京可能将被颠覆之时,作为魔尊,若再不出现,恐怕难以服众。
老板娘的眼中,已经浮现出魔尊卫衡的模样。
她有些错愕,因为她没想到,魔尊会在这时候宣布出关。按照她近来的推测和查探,似乎不应该啊。
但是,魔尊既然宣布出关,明日午后,便要在魔宫正殿召开集会,这是真的。她盼了许久的儿子,终于可以与她母子相见,此刻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一切,等明天见了卫衡的面,所有谜团不就解开了?
……
第二天上午,老板娘已经反反复复收拾停当,她准备走出玄玑阁,前往大泽,去到魔宫。
这是她这些年来,穿扮的最像一位母亲的一天。要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儿子了,心底里的一丝担忧,也被无尽的喜悦冲散。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挥不散那一丝担忧,虽然只有一丝,却扰得这喜悦情绪有些不安。
等她刚走出玄玑阁门口,听到身后木斐急声唤她:“老板娘!”
回头间,她似乎知道了,为何自己会如此心忧。
木斐带来的消息是:今天清早,蓝风已经率领纳四军,进军横河边缘城池,去对抗音律宗叛军了。
这消息,让老板娘心沉如斯。
“这消息…可是…真的?”老板娘没发现,极度紧张之下,自己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是真的,我们的线人刚刚赶回来通报。”木斐应着。
“他亲眼看到,是蓝风,率领的纳家军?”
“是,是蓝风没错。”
“怎么可能呢?”老板娘彻底惶惑。
此刻已经找不到答案,所有的答案,要赶到魔宫见到魔尊再说。是的!此刻,没有什么要比见到魔尊,见到儿子卫衡更重要!
老板娘镇定了心神,转身走了,朝着魔宫的方向。
老板娘一走,木斐也有些自己的打算。
他也走出玄玑阁,去了天择苑。蓝风率军前去战场,不知琴瑶如何了?难道大战在即,他两人还在互不理会?
还是…琴瑶也跟蓝风,一同赴了战场?
木斐要去天择苑看个究竟。
而就在木斐前去天择苑之时,明萨才刚好从天择苑后的竹林中回来。昨晚,她在林中修炼进阶的《十三宝鉴》,练到天明才知疲倦。
清晨的风微凉,吹着身上的汗水,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明萨且就在林中小睡了一阵,补回精神。
自从蓝府搬来天择苑住,一直心神不宁,修炼的事耽搁了不少。最近圣京又出大事,明萨总觉得自己应当加紧修炼《十三宝鉴》,已备不时之需。
这次的彻夜修炼让她感到神清气爽,等她回到天择苑,有个侍从提醒她说,昨夜蓝少爷来找她,在她房门前等了好久才走。
昨晚,你不在房中吗?那侍从问。
明萨为了掩饰自己在竹林修炼,谎称自己是在房中,只是睡了。
侍从知道,琴瑶和蓝风少爷有争吵,才从蓝府搬了出来,也没多问,只以为是他们还在闹别扭。
明萨却不知仍述为何来找自己,难道是音律宗的蛮兽军,有何新的动态?
或是,法器宗已经对迎战计划,有了定论?
不管是哪一种,仍述既然来找自己,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所以,还是得去向他问问。明萨回到房中休整洗漱一番,便动身前往蓝府。
却在刚出天择苑的路口,遇到了来寻自己的木斐。
“你没走?”木斐脱口而出。
“我去哪?”明萨反问。
“啊,没什么。”木斐兀自笑笑,心底里有个声音,轻轻敲动他的心门,带着喜悦。
虽然这样幸灾乐祸不好,但木斐承认,知道琴瑶和蓝风可能是彻底闹掰,自己确实是开心的。
“那…你这是要去哪?”木斐掩饰了眼中的笑意,再问。
“我去蓝府,”明萨应着:“你呢?来找苑主吗?他此刻好像不在苑中。”
去蓝府?
木斐心中一动,莫不是,琴瑶在天择苑中,还没得知蓝风已经率军出征的消息吧?
“去蓝府,你找蓝风少爷吗?”木斐问出口。
琴瑶是蓝风的定亲妻子,她回蓝府找蓝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被木斐一个外人问起来,明萨竟有些尴尬。
过了片刻,明萨颔首,点头称是。
木斐眼中现出很复杂的情绪,心中喜悦的声音消散,换上来的是一阵嘲笑。
不过现在这些不要紧,他知道,现在最应该告诉琴瑶的,是蓝风已经出征的消息。
“你还不知道吧,蓝风已经率领纳家军第四军,出征横河了。”木斐说道。
“什么?”
看着琴瑶惊讶地睁大眼睛盯着自己,木斐肯定地对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明萨急问。
“今天清晨,此刻…想必已经快出圣京。”木斐道。
明萨脑中似有什么炸开,昨晚,他在自己房门前等了很久,竟是要与自己辞别?
几乎不下意识地,明萨疾速转身跑回天择苑。呆立在原地的木斐,听到了远处琴瑶的呼喊声:“木公子,谢啦!”
谢?
木斐冷冷地对自己嘲笑一声:不客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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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清晨天未亮,仍述便从纳洪宗主手中,取了纳四军的令旗。
来到集结好的纳四军之首,仍述登上临时搭建的简陋高台,环视这两万军士。时隔已久,很久没在战场上厮杀,筋骨都有些疲软了,也该是练练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竟是在魔族这地界。
这样想完,仍述便有些自嘲。口口声声魔族地界,仍述,你别忘了,你是蓝风,这可是你的族类,你是黄金家族!
台下的纳四军将士们,明显对这个空降而来的统帅,有些不服。
只看他们的眼神和他们的士气,仍述便能感觉得到。
自然,他蓝风自回到魔族,便是国师、大统领、老板娘、苑主大人,一个个大人物属意的重要角色。但是,他同时又只是一个年轻人,在魔族毫无建树,确实没有威望,作为全军主将,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仍述不管这些。
他相信,等到了战场上,等与音律宗的蛮兽军厮杀到一起,这些将士们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时,那时他们会懂得,自己这个主将,能带给他们什么。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仍述高声喊道,同时,他手中高高扬起那面军令旗。
“此刻开始,我蓝风将与你们同在!”
“这面军旗下,是我们的尊严,我们的性命!”
“只要它在战场上扬起,我们就要与敌人拼杀!”
“只要它不倒,就是彻底的死战!”
“你们想不想,保全圣京?”仍述再高喊。
“想!”
台下,响起一部分将士的声音,但是,却并不响亮。
“你们想不想,保全家中老小妇孺的生命?”
“想!”
这次的回应声,要比方才整齐一些。想来,每个人的家人,才是大家最想守护的。至于圣京,那是为守护家人才必须去守护的。
“想保全圣京,想守护家人,就让我们一同战斗!将蛮兽军击退,将他们赶回横河以南!勇往直前!誓不罢休!”
“勇往直前!”
“誓不罢休!”
纳四军的将士们,众声呼应。
战前动员,就做到这里。仍述想。
毕竟,连他自己,从心底里都不想进行这次的战斗。
不到真正的战场上,不经历一些生与死,不看到自己的战力决策,这些人,是不会从心底里追随自己的。
看着这些黄金家族和魔族人组成的纳四军,仍述有些怀念那些身在菀陵的万岁军。
与万岁军一同争斗的日子,是那般爽快无双。
他们的军容整饬,兵强马壮。
军威严肃,将士英武。
快马追风,弓声惊鸿。
此刻不是怀念的时候,军旗扬起,仍述下令,全体军士进发横河!
……
快走出圣京边缘时,仍述回首,看向圣京的城墙,那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没能看到心中那一抹倩影。
小魔头,你真的不来见我一面吗?
还是你躲在哪里,我看不到?
自来到魔族,这是第一次,我要离你那么远。将你自己留在圣京,我真有些放不下心。可是,难道带你一同去战场?那不更加危险?
仍述像安慰自己一般,心中两个声音,一应一答,嘴上是无法牵动的苦笑。
“蓝将军,有什么事吗?”身边幕僚符顺上前问道。
“没事。”仍述调转马头,队伍继续进发。
……
圣京之中,魔宫正殿,此时却已经聚集了大批法器宗精英,以及所有能动身前来的黄金家族元老。
他们都在殿中,静肃地等待着。
魔尊已经八年,没有真正露面。此刻出关,自然是整个黄金家族最为聚焦之事。
老板娘风灵,是来的最早的一批。这与她每次集会必然迟到,来到殿中寻个角落暗暗眯觉的习惯,大相径庭。
她兀自站在最靠近高座台阶的第一排,站在所有白发白须的元老身前。但此刻,没人会责怪她半句。
因为她是魔尊的母亲!
她想见儿子,期盼的没日没夜地站在玄玑阁顶,遥望魔宫。此刻,她就要见到魔尊了,谁能阻止她站在最前呢?
等待的时间仿佛特别长,不止是老板娘如此感觉,就连其他人,也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这是怎么回事?”
“也等的太久了…”
“魔尊不会又…推迟出关了?”
身后的人群开始细碎言语,老板娘转身,将他们一个一个狠辣地瞪回去。那刀子一样利的眼神,是在警告众人。
若是再管不住你们的乌鸦嘴,我玄玑阁会给你好看!
旋即,老板娘身后,方圆一丈之内,再无任何不看好魔尊出关的声音。
再过一阵,老板娘感觉脖子都要抻断了。不见衡儿,大统领也不见出来,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就在这时,后堂终于传出了些声音。
在细微的声响之后,正殿中众人,都听到了一个清亮声音,高喊:“魔尊出关,众人礼拜!”
“魔尊至圣,岁冕无疆!”
众人畅然圣诵着,齐齐拜倒下去。
老板娘也俯身拜倒,但她是第一个抬起头来的。
抬起眼皮,第一眼,便是朝帘帷之后看去。
走在大统领和侍官之前,那个青年,是自己的衡儿吗?
老板娘不顾礼仪,扯过袖子,不住地抹去双眼溢出来的眼泪。眼泪越擦越多,越抹却更加肆虐。老板娘尽力控制着,因这眼泪盈了眼眶,让她看不清衡儿的面容。
在老板娘仓皇擦泪之间,她看到魔尊卫衡的样子。
他清俊英气,眉如剑势,眼如星光。
卫衡身姿秀异,衬得一身深色罗衣自带帝王之相。他的眉间,似乎衔着一抹忧郁,整个人萧萧肃肃,这风致,该是为族中战乱担忧所致。
自八年前见到魔尊,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初长成的少年。如今八年过去,魔尊由一个懵懂的清瘦少年,已经长成了稳重的青年人。
众人也有些忍不住好奇,抬眼起来,观摩魔尊的尊容。
魔尊的眉像极了当年玄玑阁主卫显。魔尊的眼睛,则是同老板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般机灵智慧。
人们想着,突然便回到了往事徜徉的记忆里。
记忆里,这片魔族大地,是那般安乐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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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正殿中众人皆能看出,此刻高居宝座的魔尊卫衡,确实继承了老板娘和阁主卫显的相貌。泣不成声的老板娘,当然更有这种感觉。
她在泪眼模糊中,第一眼,便被衡儿的容颜震惊!这张脸与显哥年少时,几乎无差,这就是卫衡,是衡儿!
魔尊抬手:“众位平身!”
随即,他徐徐转首,带着一缕和雅明净的笑容,看向站在第一排的老板娘。在看到她的泪眼之后,魔尊身躯有一刻的触动。
他的笑容,由和善融入了一抹激动,精致的眉目,带上了亲情的温暖。
那一刻,老板娘恨不得扑上台去,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衡儿,让娘亲好好看看你。”这句话,老板娘在心中说了千遍万遍。可是,衡儿是魔尊,受万人敬仰,她此刻便不能这样肆意言辞。
魔尊顺势收回停在老板娘脸上的目光。再看向殿中台下,目光恢复最初的平和。
“虽然我已将《守一决》炼至紧要关头,但族中突发战乱,我出关来,为让众位心安。”魔尊出声。
守一决!静驻心神,抱元守一!守一决的精髓无穷无尽,怪不得魔尊一直闭关,原来是修炼至高法典。
魔尊果然是魔尊,这等精绝法典,都能坚持研习修炼二十年,果然不是凡辈。台下响起一阵细碎声音,片刻后,众人异口同声,恭拜呼喊:
“魔尊英武!”
高台上的魔尊,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恭拜,继而魔尊朗声道:“大统领在两宗战事处置上,有欠妥当。”
魔尊话锋一转,立即针对大统领而去。
“当年,我初继位,一时年幼。国师另有重要谋划,前去人间。特将族中大事,交与大统领辅佐统筹,便是对大统领的极度信任。”
“国师要的,是族中强盛,是族人团结,百姓和睦安宁。以往国师要的,也是我此刻要的。”
“大统领,你可尽心尽力去做了?”
魔尊一句句,戳中台下众人的心。
这多少年来,魔宫势力和大统领的权利,一直是法器宗的倚靠。但这倚靠,有时候竟不知是帮了法器宗,还是害了法器宗。
在他的一味纵容和偏倚下,音律宗人越发不满,两宗时局越发紧俏。
虽然台下皆是法器宗人,但他们中的多数,对大统领的不作为做派,也早已暗生不满。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
就像这次,音律宗举兵谋反的直接导火索,便是纳世子失手杀死仲世子。这等大事,若不冷静处理,音律宗不谋反才怪。
可是,大统领竟对音律宗毫无安抚之言。出口便是令其禁足圣京,等待裁决,傻子才在这里等着被你裁决。
就连法器宗宗主纳洪,都对此事的处理有所微词。
纳允本就说自己是被陷害,他从未想过,要真的取了仲聪性命。既然是有人陷害,细查下去,自然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可是现在闹成这副局面,这等于无形坐实了纳允的杀人罪名。
现在音律宗谋反的导火索,尽数被推到纳允身上。从此,纳允便是族人口中的罪人,这罪名太大,洗脱不掉。
……
魔尊出口言辞夺人,大殿中一阵戚喳后,陷入绝对的寂静。
大统领面色异样,或许是没想到,魔尊竟然当众对他如此严声质问?总之,他的脸色十分不好看,想发怒又在强忍。
静立了一阵,大统领抿紧了唇,步下高台,也与众臣子站在一起,躬身下拜。
“魔尊殿下英明,臣愧对魔尊期望,愧对国师所托,臣愿受责罚。”
台下又响起一阵细语戚喳声。大统领躬身下拜,对魔尊毕恭毕敬,出言请罪,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
不过也怪不得,以往几次魔尊出关,那时魔尊不过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威望?
这次就不一样了,魔尊已经成年,看来,这是在拿大统领立威啊。
众人心中各有揣测,相互之间,频频眼神交流。
“罚?”
魔尊再提高声调:“一个罚字,就能改变如今局势吗!”
大统领仍旧躬身拜着,魔尊依旧不依不饶,且,完全没有要他平身的意思。
“音律宗多豪杰。纵使他们与魔宫意见有时相左,但同是我黄金家族同胞。希望族类太平安宁,必然是我们共同的心愿。”
“若族中先祖还在世,他愿意看到我族精英,自相残杀?战火四起?”魔尊质问。
台下一片肃静。
无一人敢言。
再过片刻。
“罢了,罢了。”魔尊打破这静寂,似有无奈:“你平身吧。”
这话是对大统领说的,但大统领却不为所动。他依旧深深地弓着身,良久,吸引够了人们的注视,他才缓缓开口:“老臣不敢。”
“族中动乱,老臣心中不安,罪责重大,老臣请罪!”
又来了!
众人互递眼色,大统领最会的就是这一招。不作为,不担当,能推就推,倚老卖老。人们的眼中,对大统领做派尽是不满。
他明知道,魔尊不能对他如何,才故意这样挑衅。当然,或许这不单纯是挑衅,而是借这个机会,为日后彻底摆脱罪责。
魔尊,确实拥有魔族最无尚的地位。但他自继位以来,在族中毫无建树,更无威望。怎么能一出山,就处置统领魔族多年的大统领?
大统领无论如何,也是二十年来圣京人朝拜的对象。是魔宫中,众人前最高贵的身份。
如今,能够有资格处置大统领的人,只有远在人间的国师。
果然,魔尊眼中有些尴尬,但他瞬即调整了神色,定然道:“音律宗蛮兽军,正在疯狂屠杀!我族无辜百姓,正在白白浪费生命!我们的将士,正在拼力搏杀!”
“在这个时候,我们还要请罪,治罪?”
“难道,不该留着精力想想,应当如何将族中损失降低到最小?”
魔尊言之确切,众人闻之动容。
大统领面色尴尬,遂直起身来,仍是不忘给自己免于责罚加一句。
“老臣,谢魔尊殿下不罚之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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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魔尊端坐高台宝座之上,年纪虽轻,却气度稳健,条理清晰,言语有力。
面对大统领的暗中威胁,不卑不亢。面对族中大战,分析冷静,颇有尊者风范。这让台下的黄金家族精英们,对魔族的未来,重燃了一丝希望。
老板娘的目光,一刻都未离开过魔尊。端详着他的言行举止,老板娘自然也对魔尊今日的表现,感到满意和自豪。
魔尊详细问过大统领和宗主纳洪,了解派兵迎战叛军之策后,又强调了几处他认为薄弱的战局。
最后再对族人,出魔尊的号召,团结一致,英勇抗敌。
一切号召和安抚,有力有度,十分坦然。令在场的所有人,深感认同。高处魔尊的恩威,如同春风拂面,吹入心房,缕缕不散。
集会散后,魔尊在侍官的拥护下,从帘帷后率先步出大殿。魔尊走后,台下众人才逐渐散去。
不过,老板娘没有走。
她甚至动都没动过,只是盯着魔尊消失后的帘帷,死死地盯着。
帘帷的一角,一直有一个静僻的隔间,那是个无人知晓,无人打扰的隔间。那里设置了结界,其余人一律不得进入。
那是苑主易仁的房间,魔宫中的大事,他都有参与。但为保他的安危,保证天择苑最机密处的安危,没有多少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此刻,那里面的易仁,也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台下未走的老板娘。
老板娘觉得,魔尊不会就这样走了,而不留下来见一见他的娘亲。衡儿不会那般狠心。
他怎么可能,那般狠心
不过,此刻沉默地等,老板娘的心中却没闲着。她脑海里还在思虑,那个她已经追查了一段时间的巨大阴谋。
本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这阴谋的线端。可是,今天看到衡儿出现,端坐在魔尊之位上,这疑团似乎更错杂了。
刚才的衡儿,不会有错。
他的眉眼,他的身形,他的笑容,自己的感觉,都不会有错。
那么,难道是显哥错了?而自己也错了?
现在,是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显哥的能力?老板娘有些错愕了。
直到老板娘自觉尴尬,再等下去,更是徒增尴尬,她才缓缓转身,准备离开正殿。转身的一瞬,容颜仿佛就老去了十年,苍茫而憔悴。
还没等她走出几步,便听身后一个声音,扬声唤道:“老板娘,请留步!”
那一转身,容颜再因喜色和希望,变原本的神采不凡。
“老板娘,魔尊后殿有请。”那侍从恭敬地请着。
一时欣喜,眼中再泛泪花。
隔间里,那双专注的眼,也因这句话,眼底湿润了。看老板娘随那侍从走开,易仁才从暗道里离开正殿。
正殿后的花园,老板娘看到那个身影,若隐若现在春风拂柳之后,老板娘的脚步有些虚浮,竟不自觉颤抖起来。
“衡儿?”老板娘轻声地唤。
无论老板娘如何挣扎,究竟是相信自己的双眼,还是相信当年卫显的实力。但当她看到魔尊卫衡,这个鲜活的人,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时,她沦陷了。
她是个母亲。
所以,她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情感。
魔尊背着身,听到这呼喊,他转过身来,笑容温暖,四肢却有些僵直。
局促了一阵,老板娘也渐渐走得近了,魔尊才似乎准备好,从不知如何张合的嘴巴里,缓缓叫出声:“娘亲”
“哎。”
老板娘点头,不住地点头,重重点头。瞬即,泪水蔓延,不听话地留了一脸。
“隔了这么多年,你叫不惯,可以不叫。”老板娘一面拭泪,一面缓解着两人间的尴尬。
“没事。”魔尊愣了愣,局促着,这样答。
娘亲这个词眼,他确实很多年没叫过。甚至,连想起也很少。他在心底里嘲笑自己,这个魔尊,当的是有多窝囊。
抬眼,看到卫衡也红了的眼眶,老板娘似乎找到了勇气。她走上前几步,彻底来到魔尊身前,伸出手,握了握他的胳膊。
继而,就像一位真正的娘亲一般,拍他的背,摸他的脸,用尽全力,仔细地看他。
虽然被老板娘这样抚摸,魔尊有些不自然,但他感受着久违的亲情温暖,也逐渐放松了自己的紧张。
“衡儿,这些年,你过的好吗?”老板娘颤声询问。
“还好。”魔尊垂了头,这时候,哪里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威严尊者。
在母亲面前,他似乎到了幼年。他想要感受从未有过的撒娇,经受委屈之后的撒娇。
“那就是不好?”老板娘泪水再溢。
“还好,是真的还好。”魔尊想要抬手,去给她拭泪,却犹豫了一下,放弃了。
“我一直在修炼,闭关,冲破,再闭关。有点苦,也不是很苦。”似乎想要安抚老板娘,所以,魔尊兀自说下去。
嗯嗯老板娘颔应着,心中刺痛。
“娘亲对不起你,当年,娘拼了命,也不该让你做魔尊。”老板娘颤声说,双手再一次,抚上魔尊的脸颊。
在他的脸上慢慢轻抚,像要摸尽他的每一块皮肤,这是她的心头肉。
“没事,没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魔尊安慰着,最后补了一句:“娘亲。”
“哎,好,好,好孩子。”老板娘哽咽。
“衡儿,你看,”老板娘说着,手中拿出那个红艳艳的拨浪鼓,递给魔尊:“这是你儿时最喜欢的拨浪鼓,爹爹特地打造给你”
老板娘说着怆然泪下。
魔尊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将拨浪鼓接过来,拿在手中,把玩两下,安慰似地点头说:“嗯,我记得,记得”
“娘亲,这次集会之后,我还要继续闭关一段时日。”魔尊打破短暂的沉默,沉声道。
他知道,这消息对老板娘来说,有些残忍。所以,他说的很小声。
老板娘却很平静,淡淡地笑说:“你方才说了的,你修炼守一决到关键时候了,娘亲知道。”
“等你再出关来,是不是,就不会再离开娘亲了?”老板娘再问。
魔尊看着老板娘的泪眼,被她捧在手中的脸,重重点头。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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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少爷,你怎么了?”
这话,阿昆想问好几次,都忍住了。但这一路,出了圣京,过了一座城池,少爷仍是心不在焉,心事重重。
阿昆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仍述转头,对他笑了一下:“没什么,想些事情。”
是的。
仍述出征,带了阿昆同去。
仍述前去领取纳四军军旗之前,先去宣丰酒楼,带阿昆一起走。音律宗安插在宣丰酒楼的人都已撤离,阿昆留在圣京也不安全。他的藏身之处,早晚会被老秦找到,还不如让他跟着自己。
仍述还记得阿昆得知能与他一同出征时,惊喜的傻样……
“少爷,我们去哪?”当时的阿昆,嘴上虽然问着,手中却已经抓好了包袱。那态势,正是无论少爷说去哪,我都势必跟随的表示。
酒楼中大多数人,几天内早已撤离了法器宗地界。他越来越不安,不知自己要在这酒楼里等多久。
这包袱是准备好了的,准备应对所有不测,逃之夭夭。
此刻,蓝风少爷的突然出现,阿昆终于盼到了心中倚靠,不论去哪,他都已做好准备。
仍述不经意地淡淡一句:“带你去战场,怎么样,敢不敢?”
阿昆先是惊讶,进而少年的脸上现出惊喜,他大声喊着:“敢!我敢!”
决定带阿昆一同走后,仍述还给老秦送了封信,将阿昆的身份对他明言。从今后,阿昆便跟在自己身边,若是老秦对他不利,那就彻底闹翻吧。
若是从前,或许仍述没有这个信心。但自从他知道了自己的黄金家族身份,与老秦之间,身份好像更加平等起来。
……
纳四军的军队,已经离开圣京地界。
阿昆刚刚问过少爷话,撤马回去跟随的空档,一只信鸟,轻快地飞过来,在仍述头上盘旋。
前方跟随主将最近的将士们,自然也看到了这信鸟。
仍述抬头辨认,知道这信鸟是老秦送来的。
信鸟飞的很低,仍述抬手去捉,信鸟却伶俐一闪,躲开了仍述的手。仍述再去捉,信鸟却再次飞地高了,在半空中盘旋,叽叽喳喳叫出声。
这意图,似乎是在引领仍述走。
见仍述似乎懂得了自己的意思,信鸟转而摆尾,扑棱着翅膀,飞去了左前方的一处密林。
不知老秦有何机密要事,这次传信,如此神神秘秘。
仍述遂吩咐军中副将宁远,带领军队,继续进发。这一带地势崎岖不平,也未到时间,不适宜休整。
而后,他便随着那信鸟,纵马去了密林。
进到密林,信鸟的行径便更加奇怪。看起来,它的脚上并未绑着信件。却一直在前,引着仍述到处转。
一开始仍述有些不解,便紧跟它走。后来,等仍述冷静下来思考,发现这信鸟在带着他不停兜圈子。
仍述有些不悦,不知老秦是何用意。
密林很阔,绕起来还有些费时费力。等仍述不耐烦了,勒马停住不动,信鸟还在上空,催促他继续走。
仍述心中恼怒,心想,若是再走一圈,还不见你的真实意图,我就将你射下来,晚上加餐!
这一次,信鸟似乎看懂了仍述眼中的愤怒。
它没有再绕圈子,而是带着仍述,走去了林中一片开阔地。进而,它飞上一棵参天巨树顶端,从那树顶上,给仍述衔了一包东西下来。
灰白的布包着,东西不大,像是个盒子。
这次仍述抬手,信鸟没有躲避,而是乖乖将东西交到仍述手中,转而叽喳几声,飞高不见了。
仍述不管它,立在原地,将这包东西打开。
一个檀木小盒子,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颗药丸。
信中是老秦的字迹。
老秦的言辞,算是对他妥协。他答应,只要仍述好好完成任务,他绝不伤害阿昆。而这颗药丸,是必要时,给他救命之用。
哼!对我还真好啊!
必要时,还要救我的命。仍述不满冷哼两声,将那颗看起来并没任何特别的药丸,捏在手里,转了转。
“是不是毒药,都说不定哦…”他自顾嘲笑着,再将药丸丢进盒子中。
瞬即将信毁掉,盒子揣进怀里。那该死的信鸟,带着自己绕来绕去,若不是方才有意留下一些记号,现在早已迷失在这密林之中了。
可就算做了记号,那也是等仍述发现信鸟在故意兜圈,才恍然大悟去做的防备。
这时他只能沿着记号,一路摸索,等仍述真正走出密林时,已费了些时间。
纳四军的大部队早已不见踪影,仍述系紧披风,一路奔驰,朝大部队追赶去。
……
离开圣京,又过两座城池。
纳四军,近两天一夜没有停息。想到前方还在奋力抵抗蛮兽进攻的将士,手无寸铁被蛮兽侵袭的百姓,众将士们也不愿耽搁。
不过,初春的夜,荒野之中,仍是令人易饥易寒。
“这样下去不行啊,还是休整一下吧。”幕僚符顺建议道。
主将蓝风向前方看了看。
这一带,已接近一片荒野丛林。初春的林子,草木还不是很繁茂,野兽虫蛇也不多,是个休整的好地方。
仍述遂颔首:“那丛林里该有些好东西。叫上一些箭术好的,跟我去打些野味来。”
“将军也去?”幕僚道。
仍述没有回话,但眼中的意思,却表达的清楚。我为什么不去?以为我是个绣花枕头吗?
幕僚见状,只得应和:“也好,随军的干粮,将士们吃起来清汤寡淡,吃些肉才有力气。我去安排。”
仍述颔首,遂吩咐副将加强休整守卫。转头,仍述对身后的阿昆说:“阿昆,你跟我一起,我对这里的野畜不熟,也不知道哪些好吃。”
阿昆欢快应下,已迫不及待跃马想走。
幕僚符顺再不敢多话,下去吩咐了十几个将士,背着长弓,来到仍述面前集结。
“将士们,把烤架都备好。我们且去打些野味,晚上大家解解馋!”仍述向着队伍后方,高声说道。
顿时,队伍之后,响起一片一片的欢呼应和声。
“随我来!”
仍述一声令下,一马当先,冲在了弓箭手最前头。
后面十几位弓箭手也兴致勃勃,在欢呼声中,跃马紧随,向那片林子冲去。
快到林中边缘,仍述再令:“不伤幼崽,注意安全,半个时辰后,这里集合!”
“各自散开!”他高声令道。
随着命令声一下,身后的十几个将士,遂各向一方,快马冲入山林中。
一队弓箭手随主将走远之后,原地休整的将士还隐约听到不远处,又有马蹄疾驰声传来。像要仔细分辨时,却发现马蹄声消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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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大军作战,粮食补给能否跟得上,是很重要的因素,直接关系到战争结局。尤其是对此次的纳家军来说。纳四军离开圣京,远赴横河之边,远距离作战更需保障补给。
横河边缘,常年征战,当地不是鬼城空城,就是已被音律宗控制的城池,从当地找补给,估计很难。
后发的补给队伍,也要在月余之后才会出发。随军携带的军粮,虽然理论上,足够军队吃上一月。
但计划自然不及变化快,一旦补给有误,中途被劫,还有很多意料之外的事发生,将士们总不能饿着肚子上战场。
况且,军粮肉少,十分有限。不吃肉,如何有力气打仗?仍述深知这个道理。
所以,仍述带军一般情况下,总是会将军粮留一部分,在最后关头才用。就像现在,遇到丛林,就在丛林里打猎吃肉,自给自足。
……
话语间,仍述带着阿昆,已经深入林中。
方才阿昆还不住地言语,快活地朗笑,他还没走出能亲上战场的喜悦,真是个孩子!仍述也不打断他。
等进了深林,不用仍述眼神提醒,阿昆也知道,此刻要安静了,自觉地闭上了嘴。
树林高处,有几只飞禽,偶尔飞过,仍述未加理睬。
再见头顶上,不时有飞禽被突然射出的箭矢射中,跌落在地。仍述心中暗自说着:不错啊,纳家军的弓箭手,还有点本事。
“少爷,我们为何不打?”阿昆轻声问仍述。
“这样的飞禽,打下几百只,也不够将士们分食吃肉的。”仍述解释道:“谁打了,就当加餐,填填肚子好了。”
阿昆点头,环顾四周树林,喃喃道:“我们的目标是大只的,越大越好。”
仍述侧目,对他微笑,示意他说的正是这个理。
就在仍述阿昆两人放轻马蹄声,徐步向前,进入准备状态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中。
仍述勒马,侧耳细听,该是有两只笨重的野物出现了。他迅速示意阿昆,一同策马,掩藏在右侧的密林里。
探出头去,看向左边深林,等待野味现身。
视线中,两头体型宽大的野牛,迈着笨重的步子出现了。先冒出头,慢慢再现出牛身,野牛反应呆愣,木然朝着前方行进,对附近范围的危险,浑然不觉。
仍述轻声问阿昆:“这是野牛?肉好不好吃?”
“好吃!”阿昆这个十足的馋嘴少年,回答的第一句,必然是是否好吃。
接下来,他才急忙解释:“这不叫野牛,叫驯牛。吃了驯牛的肉,最是补力气,猎户们都喜欢。”
仍述颔首,瞬即,敏捷地从箭夹里,取了两支箭,悄声搭弓。
阿昆看着少爷的目光里,尽是崇拜。一弓两箭,实在是太帅了!以后自己也要像少爷一样!
弓已拉满,箭在弦上,下一瞬,便是飞速射去,眼前的两头驯牛便倒地不起了。
忽然,仍述阿昆突闻一声异响,“汀嗵”一声,从半悬的高空中,劈然穿下,震得耳膜有些不适。
这异响,打乱了仍述引弓欲射的节奏。
仍述一蹙眉,担心前方本已稳稳落入掌心的两头壮硕驯牛,一定受惊跑远了。却一定睛,眼睛顿时和阿昆瞪得一样大!
两人一同瞪着前方!
那两头驯牛,别提吓跑飞奔了,竟是完全瘫倒在地,连轻微的抽搐都没有,阿昆看向少爷,那眼神是在说,我们难道是见了鬼?
仍述也心神激荡,顿时收了弓。示意阿昆与他,一同前去看看驯牛,是不是真的死了。战马上的仍述,已经握好腰中双剑,以备不时之需。
待两人仔细探过,两头驯牛是死的不能再死。
它们身上,却没有一丝伤口,而且死的十分安静,毫无挣扎痛苦神色。
阿昆倒吸一口凉气,顿觉这深林中,杀机四伏。
仍述要比阿昆冷静,因为凭他的感知,这四周虽有异动,却没有杀气,该是没有危险。可是,任他如何向上探看,也没见任何异样。
就是一片普通的密林,高处只是树和枝叶,再无其他。
方才的怪音,是哪里传来的呢?
“阿昆,在这里做个记号,我们再去里面,猎些别的。”先不管那许多,仍述先对阿昆这样命令。
阿昆麻利,在这驯牛四周的林上,都做了记号,方便最后来收取猎物。虽然,这猎物并不是他们亲手狩猎的。
两人再策马徐步向前走去,又行一段,仍述抬手一摆,示意阿昆,又有活物在前方活动。
两人迅速找到密林,掩饰进去。
等看清这些活物后,阿昆说,这些野貓肉味干瘪,不好吃。不好吃便不要,仍述带着阿昆继续环形向前探去。
再闻细碎声,听脚步,该是大的,还不止一只。两人掩起来,耐心又等一阵,那一群步履盘桓的活物们,才显出身来。
“怪不得它们兜转了这么久,原来是玉脂鹿。”阿昆说道。
“怎么说?”仍述问。
“玉脂鹿,比驯牛有灵气多了,一定是感觉到附近可能有危险。磨蹭到现在,才走出来。”阿昆解释说。
仍述向这些玉脂鹿看去,一共五头,每头都是高大身长,眼睛生的是偏蓝色瞳孔。看起来就眼神闪烁,头颈灵活,十分灵动。
“玉脂鹿,听名字就很好吃。”仍述嘴角一挑,笑道。
阿昆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口水都要流出来。
仍述环顾四周上空,不见异常。他这次更迅速地,从箭夹里一取五支箭矢,敏捷地拉弓引箭,生怕再发生些奇怪之事。
一切工序正常不过,阿昆也环视着头顶上方,不见一丝动静,以为这次不会有怪事发生了。心刚定下来,见少爷已将弓拉满,这一瞬,只期待少爷的一射五箭。
但是,瞬即,两人又听到了一声“汀嗵”!
仍述有些愤怒。
眼看着视线中五只玉脂鹿一瞬倒下,毫不挣扎,他意识到,这是有人在故意作怪。那人不偏不倚,就要在他引弓欲射的一刹那,断了他的箭路。
拉满弓的仍述,并没有松开。
在方才拉弓的过程中,他已经以耳当目,再详密地留意了上空密林。无论那作祟之人多么小心翼翼,不留声音。但仍述还是判断出了这“汀嗵”异响的来源方向。
五只玉脂鹿倒下的那一瞬,仍述已经疾速扭身。
弓满向上,“噌,噌,噌,噌,噌!”五声箭响。
没有齐发,而是五箭延顺向一个方向。而那方向,是仍述判断的,故意捣乱之人,最有可能逃窜的方向。
但,五箭之后,却无声响。
眼看玉脂鹿已死,追箭已发,竟找不到捣乱之人。
仍述也倒吸一口凉气。
奇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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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阿昆已经麻利地又在玉脂鹿附近,做了记号。
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询问仍述:“少爷,还要再向前去狩猎吗?”
仍述的心思,也不尽在狩猎上了。那前后两声“汀嗵”怪响,和那个明明设计作祟,却追不到的人,让他这一场狩猎,十分不爽。
仍述挥了挥头,把坏情绪挥散,转而问阿昆:“我们进来多久了?”
“也…快半个时辰了。”阿昆思虑着应答。
仍述颔首:“说好半个时辰后,要出林集合。其他人也该猎了些,这些肉,该够将士们解解馋。”说完,仍述跃身上马,对阿昆道:“走吧,去集合。”
“是!”阿昆应着,也上了马。
两人勒马回身,向密林之外驰去。
忽闻背后一声:“留下野味就走,不怕我再一动手指,猎物都活过来跑掉?你们还吃什么解馋?”
那声音清脆,悦耳,还带有一丝挑衅,一丝恶作剧成功后的欣喜。
这声音虽然听起来,挑衅的意味让人很不爽。但仍述和阿昆两个听在耳里,却毫不介怀,听来心中暖意横生。
回身间,只见那声音的主人,一身戎装,长发高束,逆风飞扬。
她正得意地将手中古琴,徐徐收进背后的琴袋中,不慌不忙。她的眼神,亦如她的声音,带着捉弄人成功后的,得意。
其实不用转头,仍述也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吁!”
仍述和阿昆,一并勒住马。
回望之后,仍述才发觉,自己的眼底有泪。
“小魔头!”
“少夫人!”
两人惊喜出声。
阿昆自然懂事,自己立在原地,不上前打扰。遂看着少爷,已经跃下马来,迫不及待地跑去少夫人身边。
出征前,没能见到小魔头的面,一肚子难以启齿的话,也不知何时对她说。总觉得,这次出征,没有她,就像少了半个脑子,心里完全没底。
现在她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那喜悦和踏实,在心间暖暖地流淌,无法言喻。
这是真正的赏心悦目!
此刻,仍述心中,已经撇开了身份引起的隔阂。他眼中只有小魔头,心中也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拥抱她!
他飞跑过去,张开手臂,将明萨紧紧搂在怀中。
“砰…”
一声突兀的琴音,兀自震颤。
半晌。
明萨被他抱得紧,琴声颤音渐渐消散,她只在他肩膀上,支吾一句:“压坏了我的琴…”
仍述才放开手臂来。
方才抱的太仓促,也太用力,琴弦被他重重一触,才发出那般沉重的震颤声。
“你来了。”
“小魔头。”
仍述断续着说,她来了,就代表她也抛开了两人身份的不同。
明萨抬眼一睨,示意他说的是废话。
“方才,那些牛和鹿,都是你用琴声杀死的…”仍述再说话。
明萨再瞥一眼:“不然呢?你们以为真的见鬼吗?”
说过之后,想起方才被捉弄时,仍述的面色紧绷,阿昆的神色不安,明萨兀自哈哈笑开来。捉弄人的感觉,如此畅快。
对面的仍述,却沉下了脸色。
“太不小心了!”仍述责怪道。
“方才,我五支箭中只要有一支判断精准,你就…”仍述还没说完,明萨便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你五支箭,并没有一支判断精准啊。”明萨俏皮地说着,眼神里,再次满溢得意之色。
仍述被说的哑口无言。
沉默片刻,他仍沉声,再肯定一句:“总之,太危险了!以后不许这样。”
明萨笑着,不置可否。
仍述的箭法,她见识过好几次。
以往,在菀陵上元节上,他能洞穿孔雀之眼,与顾庭箭法不相上下。
在野先率领巨象围攻皇城时,他能以箭御箭,千钧一发,救裴星性命。
还有,在率领水军,进攻六扇圣湾海岛时。他也能瞬间,反击圣湾弓箭手的暗箭,保证万岁军可攻入岛中。
方才,他连发五箭不中,那是因为,明萨足够了解他。
……
自从明萨从木斐口中得知,仍述已率兵出了圣京。她便简单收拾了行装,还不忘将古琴带上,以备战时所需。
《十三宝鉴》,她已练成四式,天择苑竹林里的密竹,早已不是她的对手。
一路打探,顺着纳四军的足迹,跃马赶追。明萨走齐平的小路,终于追上纳四军的大队伍时,刚好赶上他们休整。
再听到仍述说,要带弓箭手进山林中,去打些猎物。
明萨嘴角一挑,玩心便起。
害的我几乎不眠不休,追了一路,现在也要看你窘迫一下,才能开心。
于是明萨将马掩好,背起古琴,运起云水轻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密林上空。一路在半空中,跟随仍述和阿昆。
每次,仍述要开弓射箭,明萨便抢先一步,让他引弓不能发力,让他憋闷。
第一次射驯牛,仍述是莫名被耍。
但第二次射玉脂鹿,明萨知道,仍述心思缜密,绝不会甘心再被耍一次。在他打算五箭齐发时,他的五识,绝对已经挂在了半空中。只要自己一动,他的箭便会精准而来。
所以,在明萨第二次波动琴弦,将五只玉脂鹿杀死的刹那间,她也做好了撤离的准备。
琴声一响,仍述就已有了方位的判断。五支响箭依次穿来,而这时的明萨,早已在箭声的掩饰下,稳稳落了地。
看着五支箭全部射空,明萨眉梢一扬,看向仍述那张难得受挫的脸,只想放声大笑。
“走吧。”看着仍述发愣,明萨说道。
“去哪?”
“主将大人,您刚说的,半个时辰后,要在林外集合。”明萨撇嘴道。
“你…要跟我一同去横河?”仍述虽然知道答案,却还是要问上一声,算是给自己的心事,画个圆满的句号。
“不然呢?我赶到这里来,就为杀几头鹿?”明萨瞥他一眼。
却不想,仍述突然郑重下来,抿紧了嘴唇,半晌再问:“小魔头,你不介意了吗?”
被他郑重其事的神色和语调影响,明萨也收回方才的打趣。将背上的琴,整理好位置。自己也侧身,正面仍述。
郑重道:“我想过了,不管你我身份如何,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而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啊。”
“小魔头!”仍述眼底一酸,猝然将明萨抱紧。
“砰!”
明萨嘴角弯弯翘起,支吾着说句:“我…的…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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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声亮哨,明萨的马从林中跑来,她与仍述阿昆一同,三马并行,跃出树林,与其他弓箭手集合。
进入深林时,主将身边只有一个五大三粗的魔族毛头小子。怎么一出来,凭空多了个天姿国色的女将军?
这深山老林中,还有这等艳遇?
外面一排在等待集合的弓箭手,都看得愣了。后悔没跟主将一路,劫个美色回来。他们一道道目光盯紧明萨,恨不得将她看进眼里去。
仍述对众人的好奇,不予理会。
转而看向弓箭手们马背上,他们用箭矢串了一些飞禽。
仍述吩咐一声:“除了飞禽,可有更大收获?”
弓箭手中多数都有响应,纷纷表示还打到了猎物。
“都留好记号了?”仍述再问。
众人颔首。
“好!速回营中,各带些人来,将猎物尽数拖出去吧。”仍述吩咐道。
“是!”
“是!”
众人应下,瞬即喝着马,向已经扎营的阵地跑去。
“阿昆,你也去,带人去取我们的猎物。”仍述转头,对阿昆吩咐。
“是!少爷。”阿昆也应下,立即喝令一声,纵马朝前方的弓箭手赶去。
前方先走的弓箭手,也有意等阿昆。他是唯一一个跟在主将身边的人,也是深林中大好艳遇的唯一知情人。
阿昆一到,大家都向他询问内情。
仍述则和明萨两个,在他们之后策马回营。
“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上战场。”明萨徐步策马,望着不远处浩浩荡荡的纳四军,感慨道。
出生武将世家,从小看惯父将和兄长披挂上阵,战果硕硕,负伤累累。从十二三岁的金钗年纪,到现在年近双十,还从未真正上过战场。
感慨后,侧头看到仍述正用热切的眼神,看着自己。
“有我在。”他动情地说。
明萨看着仍述,他刚毅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幽邃的眼睛,都那么的让人心驰神往。
就像明萨在深林中,那突如其来的告白。
她挣扎过,纠结过,但是最终,她认定一件事!不管仍述是谁,菀陵冠军侯也好,黄金家族也好,法器宗英杰也好,在她眼中,他就是她的仍述!
……
事实证明,人言确实可畏。
先一步回到营中的一队弓箭手和阿昆,与仍述和明萨的距离并没多远。但等明萨跟随仍述,清晰地出现在营前时,已经听到了越来越高亢的呼号声。
由近及远的纳四军将士们,纷纷加入呼号行列。
“夫人!”
“夫人!”
“夫人!”
“……”
军队之中,将士们踏着节奏,一声声地高呼,吹着嘹亮的口哨。这是将士们欢迎明萨的方式。
明萨与仍述相视一笑,策马进营中,一路对热情的将士们拱手致意。
“夫人巾帼不让须眉!”
“人中龙凤!”
“倾国倾城!”
将士们极尽自己肚腹里为数不多的墨水,将好的词语都嚷出来,表达对明萨的夸赞。
仍述一面装作不以为意,一面侧头对明萨低声说:“看来,你的受欢迎程度,远远超过我啊。”
这话虽然有点酸,却是绝对的事实。
仍述来率领纳四军,底下人没几个真正服气的,更别说这种万军呼号的热烈欢迎仪式了。
明萨到来,随军出征,一定意义上,也帮仍述奠定了一些正面形象。
将士们看到主将夫人身为娇小女子,亦可不远千里,只身戎装追赶大军。身为蓝家的少爷,蓝风也该不是平凡之辈。
再过一阵,林中被弓箭手们猎到的猎物,尽数被拖了出来。
新垒的灶炉和烤架早已利索地准备好了,粥在大锅里熬,肉在木架上烤。
伴着落幕的夜色,烤肉的滋滋声,将士们说话声,风中飘来的香味。这片大地,有些出奇的祥和。
“不知道这样的情景,还能持续多久。”仍述环望一周,看过防守的轮班,一切都正常有序,他才返回来,坐在明萨身旁。
明萨坐在主帐前,看着暮色中的火苗,被晚风吹远飞溅,浪漫的就像漫天萤火虫。
“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的。”明萨不知如何安慰。只如此说道。
面对魔族就是仍述故族的话题,两人还是有意回避,从不与对方提起。
“他命令我,此战当中,要我尽全力助法器宗胜利。”仍述凑近了,低声道。
明萨颔首。
“这个命令,并不明确。”明萨说。
“对,是模糊的。”仍述接话:“但正因为它模糊,所以…似乎对我的威胁更大。”
他无奈地笑了笑,又说道:“因为我一不小心,可能就没尽全力。”
说完仍述哈哈笑了,似乎是想缓和一下有些紧张的气氛。
“沙场,作战,对我们这位名震山河的冠军侯来说,可谓是小菜一碟,不必过虑。”明萨也笑起来,打趣道。
“这里,”仍述听言,顿时环顾一周,再道:“这里可没人知道冠军侯是谁。”
说完之后,仍述挥去飞溅到衣角下的火星,苦笑两声。
真是讽刺!
冠军侯,在人间大陆,名冠朝野,西域人更是见之如神魔,深感畏惧。
却在这个陌生的族地中,要从头开始。魔族大地,没人知晓他统帅八百精锐骑兵,一扫西域三十六国的昔日风采,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关键是,这陌生的族地,竟然是他的故族!
“没人知道也好,我相信,你会让他们知道的。”明萨笑目相对,满眼的信任和鼓励。仍述亦深情地与她对视。
明萨神情突转,顿时有些落寞。她避开仍述的眼神,直视远方的黑暗虚无。
“怎么了?”仍述关切地问。
“心中有点矛盾。”明萨说着。
“一面想让你立威给他们看,一面又有些担心。”
“若是你真的立功而返,他们给你加个比冠军侯还大的头衔…”
仍述打断了明萨的话,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笃定地说:“小魔头,你放心。不论他们给我多大的头衔,我也不会留在这里。”
“我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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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纳四军,一路急行军。前方三十里,广设前哨兵。
“主将,过了前方的埠城,就离叛军很近了。”副将宁远策马上前,对仍述禀报。
仍述颔首。
埠城,这座城池,还与小魔头颇有渊源。不知那德仁医馆中人现在如何?
源于小魔头最初的善良之心,一纸药方救埠城人们性命。后德仁医馆阴差阳错,再救小魔头于旦夕之间。
天意如此,福报善心。
……
“军中,有没有这一带本土生人?”仍述侧头问。
“该有一些。”
“召集本土将士,到队伍最前来行军。”仍述下令。
副将宁远领了指令,遂传下令去,在大军中召集本土将士。
“行军中的你,有些不一样。”明萨转头,看副将宁远走远,回头笑道。
“是吗?有什么不一样?”仍述侧头过来,饶有兴趣地问。
“更缜密,稳重。”
“这算是夸我喽。”
“可以这样认为。”明萨笑开来。
和仍述在一起的日子里,小魔头的调侃和诋毁,着实多过夸赞,这是把他吓怕了。
“你有没有听说,关于这次要交手的仲家军统领?”明萨转了话题,轻声问道。
“连营?”仍述回应。
明萨颔首,遂再说:“我偶然听将士们议论,纳洪命你去迎战连营,还有他率领的仲一军,似乎没安好心……”
连营,是音律宗一位很受崇信的老将,也是个能征善战的猛将。素有“连赢将军”的美誉!
他的战绩,如同他的姓氏,连胜不衰。
此次出征,音律宗的仲一军,又是强中最强,加上连营将军的统帅,着实是音律宗的最强出击。
纳宗主在分配迎战布局时,却将初出茅庐的蓝风,安排与连营对战阻击,此番想来,确实没安好心。
“这一路,我也听了不少他的传闻。”仍述无奈一笑。
将士们虽不敢在他面前多言,但却都对连营有些忌惮。“连赢将军”的称号,是悬在将士们嘴里的刺,不吐不快。
等你说出来了,却发现这刺已经穿过喉咙,进了肺腑,更是难言的忐忑。
“不过,我相信你,此次一战,他连赢将军的称号定保不住了。”明萨笃定地笑着,眼中尽是光亮:“将士们日后,也不必闻之丧胆。”
“那就好,我也相信我自己。”仍述不客气地应下,打趣说着扬了扬头。
“刚才夸过你稳重,主将大人。”
“嗯,我知道,谢谢。”
两人瞬即打趣一番。
等仍述正经后,不忘再对明萨郑重地说:“纳宗主任命我来迎战连营,或许,也像你一样,是对我极大的信任呢。”
说完,两人相顾一眼,瞬即放声大笑起来。
若真是如此,那就见了鬼了。
……
在埠城偏东南方向,后有连绵的秦山起伏,两侧有丹河和齐河,各布深林峡谷。那里地势复杂,却有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
这片平原叫做苍南平原。
纳家军信兵送来的消息称,在苍南平原上,便是如今,连营率领的仲一军营地。
原本,按照最短路线行进,军队不必经过埠城。
但仍述自有他的考虑。
连营既是连赢将军,一定不可小觑。
所以,仍述打算,让军队自埠城穿插而过。等过了埠城,彻底放弃大路官道,改走隐蔽乡路。
最终,纳四军将绕到的,是仲一军的行军侧翼。侧翼出击,不与连营正面争锋,仍述会更有时间,查探连营的作战风格,以便调整对战策略。
……
第二天,纳四军,在仍述的率领下,正式进入埠城境内。
这一进城,将士们全都傻了眼。
跃马环看,满城四下,上百里方圆,竟看不到一个活人。
将士们眼中,到处都是模糊的血肉,是残破损坏的土地,是荒野,是废墟!
埠城,这原本是横河之边,最繁华富有人气的城池,短短时日,竟成了这般惨状?
明萨和仍述在经过德仁医馆时,还特意下马进去查看。医馆的牌匾早已断裂,掉落在地。医馆中,更是不见老大夫和小学徒,也不知,他们是赶得及提前躲开了,还是已经死了……
“音律宗,不是人!”
“禽兽不如!”
将士们悲痛之余,纷纷咒骂着音律宗的残忍野性。
这都是他们的一族同胞啊!
却成了这满目的,触目惊心。
“早就听说,蛮兽军见人就杀,不留活口,没想到,真有这么绝!”幕僚符顺攥紧鞭绳,最后几字说的咬牙切齿。
明萨和仍述,一路亦是心神震荡。
有些菜场,街口,还有大火烧过的灰烬,一片残败。想必,是音律宗的将军们,看到尸骨模糊太过残忍的地段,也不免有些后怕吧。
为了掩饰他们的罪行,特意放了大火,要将这些人群密集的惨状烧成灰烬。
纳四军中,本来有些散漫的军心,在这一刻,突然振奋起来。
仍述知道,这是最佳鼓动时机。
纵身跃起,从马背上飞身掠开,仍述稳稳落在前方,一块布满黑灰焦土的街口巨石上。他注视着面前,浩浩荡荡的两万人马。
将士们也纷纷仰头,看向高处的主将。风中,仍述的主将披风,呼啸飘扬,不可一世。
“将士们,蛮兽军如此残暴,你们可曾看到?”仍述开口,由近及远,听到主将说话的将士们,尽数沉默下来,他们在心中思虑着。
“一路走来,同胞!亲友!曝尸于此,葬身火海,哀痛之中,化为森森白骨!”
邻近军队最前方的一些将士,其中有些默默低下头,红了眼眶,有些已经暗自抹泪。这些将士,是前几日,仍述让副将召集的当地生人。
让他们走在队伍最前,以备随时询问当地的路线地形。所以,他们当中,必然有些在蛮兽军的魔爪下,痛失了亲人。
“蛮兽军,没有思想,没有人性,他们见人就杀,是战争中真正的魔鬼!”
“埠城,只是南北之战的缩影。”
“我们若不倾尽全力,击溃蛮兽军,日后,这里以北,越来越多的亲人,挚友,都会遭遇此等惨痛!”
仍述说着,一扬披风,将手臂环指身后的北方大地。
茫然怅望。
北方,是两万将士的家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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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战争的命运,不取决于主动被动,它取决于民心向背!蛮兽军手段惨绝人寰,必人心尽失!”
“将士们,让我们举起手中刀枪!去营救我们的百姓!我们的战友!”
听着蓝风主将的呼吁,纳四军将士们原本麻木的眼神中,慢慢现出光亮。
“不论过往,我是谁,你是谁,他是谁,从此刻起,我们都是纳四军的一员!”
仍述高声震喝。
“我们只有一个目标,赶走蛮兽军,保护我们的亲人,守卫我们的土地和尊严!”
“我们是纳四军的英武将士!”
“我们有共同的名字。”
“共同的使命!”
“告诉我,我们是谁?”
仍述举起手臂,高声喝道。
“纳四军!”
“纳四军!”
“纳四军!”
……
“纳四军,将在你我同心同力之中,变成最强者!”仍述赫然发声。
身前,浩荡绵延整条长街的军队,一片沸腾,群情激奋。
将士们高声呼喊着纳四军的名号,举起手中的武器,为将要应来的战局感到振奋,为纳四军的名号感到自豪。
明萨仰视着仍述,这是第一次看他在军前鼓舞士气。
他就站在那里,却像变了一个人,再不是玩笑打趣的不羁青年,却是手握兵权,掌控战争命脉的将领。
他征程未洗,踌躇满志。
他的脚下,骎骎铁骑,万军呼舞。
令人炫目。
趁热打铁,仍述命令军队快速行过埠城,跃入埠城边境。
纳四军将士们一路目睹蛮兽军的残忍,心中迸发出无穷战力。一鼓作气,军队不做停歇,直走至山水交界。
这里是仍述精挑细选的方位,是秦山和丹河的交界之境。
这一片地带,丹河水流未形成合围,秦山地势平缓易攀,最能为军队省时省力。
翻过这里,苍南平原就在眼前了。
仍述才在心中暗自想过:“连赢将军”,我马上就来会会你。看你还能不能一直连赢下去!
这想法仿佛不点自通一般,前方疾驰归来两个哨兵。
“主将!不好了!”
两哨兵奔至近处,慌忙对仍述报道。嘴中说着不好,但脸上却没有更多担忧情绪。
“何事?”
“前方,前方大军…”哨兵气喘吁吁,行至近处,跳下马来行礼回禀,说话断续。
仍述不耐烦,催促道:“前方敌军人数多少?距离!方位!”
“翻过山脉,西北方向,约有二十里,他们正在前进。人数不明,多为野兽,至少有两万。”哨兵镇定心神,一一回答。
“正在行进?”仍述不解。
“是!音律宗的蛮兽军,正在向我军行进。”哨兵肯定道。
奇怪!
难道,音律宗善于操纵野兽飞禽,他们能够探知更详细及时的敌军消息?竟连仍述这样暗中绕路行进,都能被他们尽数掌握。
哨兵见主将一直没给自己说其他话的机会,这时,主将终于陷入了思虑,他才又恭拜说道:“禀主将,音律宗的军事布局有变。”
“如何改变?快说!”仍述眉毛一挑,急忙问道。
“前方苍南平原中驻军,并非连营的仲一军,而是呼延虬的仲三军。”
“消息确实?”此等军事大事,仍述可容不得丝毫马虎。
“确实,我们也觉得蹊跷,前后探了三次,绝对没错。”哨兵保证道。
“那连营的仲一军哪去了?”副将宁远也急忙问。
“据线报说,仲一军在途径苍南平原边境时,就趁我方不备,折换了方向,此刻想必已去了漠野方向。”
哈!
副将宁远一不小心,竟痛快笑出声来。
当仍述偏头去看他,他才知道自己失态,忙收回笑容。
仍述明萨知道宁远为何而笑。
漠野方向,正是纳修率领纳一军,将会途径的方向。
纳宗主将战力最强的纳一军,交由自己的儿子纳修统领,又给他非正面对敌的机动作战任务,可谓是对纳修的万全保护。
却没想到,这次可是他自作聪明,自欺欺人了。
音律宗的布局之人,还真不是一般头脑。
暗中耍了法器宗的暗哨们一把,竟将作战布局巧妙转换了。
本来仍述率领的纳四军,上至副将幕僚,下到每个骑兵步兵,都认为纳宗主有心偏袒纳修,本应由纳一军对抗的军队,偏让纳四军来应对。
这无疑是看轻纳四军将士们的生命,明白地表示,放弃纳四军可以,牺牲纳一军却痛心。
如今,被音律宗这样一耍,纳修反而要在仓促之中,与连营的仲家军对抗,可谓是作茧自缚了!
宁远笑的,正是宗主纳洪的作茧自缚。
仍述心中一凛,纳修是个纸上谈兵的少年公子,第一次作战就对上了连营这等老将,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过,这不是他应该考虑的。
他是纳四军的主将,他要做的,是尽他全力,击败苍南平原的蛮兽军,并最大力度,保证纳四军最少伤亡。
“呼延虬?”仍述镇定下来,似有询问。
“是,呼延虬是蛮将后代。作战勇猛,是员虎将,但智谋不足。”幕僚符顺在一旁应和道。
仍述颔首。
这一路上,他已经将音律宗的几位将帅,统统了解了一遍。呼延虬此人,确实如幕僚符顺所说,胆大有余,智谋不足。
“主将,山脉之后二十里,我们需得备战了。”幕僚符顺上前说道。
“他们已在前进…”仍述喃喃说道,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
“是…所以,我们更要提早…”幕僚有些不明,但还是应着。
“呼延虬此人,果然脑筋很直吗?”仍述继续问着。
幕僚和副将都更加疑惑,不懂主将蓝风在想什么。
但明萨知道,仍述一定是有了其他打算。战争布局,若能付出的少,换来的多,才是最完美的作战。
“确实,所有与他交过手的将军,都有此感悟。”副将宁远道。
“你与他交过手吗?”仍述目光灼灼,盯向宁远。
宁远不慌不忙:“有过一次。”
“你也同样感觉?”
“是。”宁远点头。
“好!”仍述收回眼神中的思虑,断声道。只要不是人云亦云,便好。
“取地图来!”一声令下,身后的阿昆,忙将这一带的地图递了过来。
仍述迅速打开地图,几个将领瞬即聚在他身周。
“这里,”仍述指着其中一处:“命令军队,一面翻山,一面向这里进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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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井浆崖?”
仍述颔首:“正是井浆崖。”
传令士兵骑着马,遂将主将蓝风的军令传下。全军,改向进军井浆崖。
“宁将军,你熟悉军务,你传令三支灵活骑兵队,三五百人的规模。再给各队配备几名当地士兵。骑兵队的任务,便是上到近前,由东南方向,与呼延虬的军队交战。”
“记住,要三骑兵队轮换做前锋,且战且败,退走捷径小路,跟紧我军大部队后方。”
“主将大人,您的意思是?”宁远一面猜测一面问道。
他料想中稍一停顿,仍述就已颔首认同。
“先与他呼延虬小打小闹,骑兵队虽败撤退,却不让仲家军占到便宜。以呼延虬的性情,定会追击而来。”
“他有至少两万军士,中有众多蛮兽军,硬拼下来,我们虽有办法获胜,但损失未免大了些。”
“用我军小队,引他们进入井浆崖,集中兵力,守株待兔,正面狙击,速战速决。”仍述手执地图,对宁远解释道。
宁远听着仍述的部署,眼中看向仍述的眼神,多了一丝敬佩。
原来,蓝风并非是个纨绔的世家子弟,他的作战军谋,似乎并非纸上谈兵那么简单。看样子,更像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只有经历过战场的严酷,才有如此缜密的布局和思虑。
部队转向,行进于井浆崖的路途中,接到前方信鸟传信。
哨兵探得呼延虬的第三军,足有三万余众。其中大半是野兽、兽人组成的蛮兽军。这消息,更让仍述满意自己方才的决策。
敌军人数有优势,更不利于纳四军,与他们正面硬碰硬。
虽然法器宗的纳家军,将士们都有法宝武器在手。但作战强度和身体耐力,也不敌经受驯练的野兽。
部队再次如常行进之后,副将宁远遂去队伍后方,安排打快捷战的骑兵队。
仍述转而吩咐,询问本土将士,井浆崖的具体情势。他问的细致,包括哪里有陡坡,哪里是谷底,哪里水流湍急,统统问过。
而后,仍述再吩咐两队快马骑兵,赶在大部队前,直奔井浆崖,提前去布设陷阱。
看着骑兵队跃马而去的行程,仍述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终于安定。
“少爷,”阿昆见周围清净,便凑上来似有话说。
“怎么了?”仍述问他。
“我看第四军的将士,需要整顿。”阿昆声音虽低,但言之凿凿。
“哦?”仍述笑目对他,问道:“你说说看,如何整顿?”
“他们总是在你听不到的地方,说一些有碍于作战之事。”
“我觉得,他们胆小怕事,不愿舍身出战。总觉得纳一军最强,纳一军才应当拼命抗敌,纳四军在后方等着就好了。”
阿昆说起来,越发不忿。
仍述宽和地笑了。
“那你知道,他们为何会这么想吗?”仍述反问。
阿昆不假思索:“胆小喽。”
“有人生来胆小,有人就生来无畏?”仍述继续反问:“说到死,无论谁,都是怕的。最起码,一开始是怕的。”
“为何有些人,经历战火之后,会变得英勇无畏。而有些人,越经历战争,越变得贪生怕死?”
“是因为战争给他们的印象不同,体验不同,战后的反馈也不同。”
有些将士,经历了酣畅淋漓的大战,尝试记忆犹新的胜利,保卫了自己的亲人和尊严,而事后,他们也被誉为勇士和英雄。
他们必然会被英雄的血液洗刷,从此变得更加无畏。
而有些将士,经历的征战或许并不少,但他们却多半尝尽了战败、撤退、逃溃的滋味。
甚至遇人不淑,他们的将领撇下他们,自己先逃生而去。
战后,他们被人谴责,甚至唾弃。那之后,他们便甘心做一个胆小鬼。
同样付出了难以言喻的伤痛和血泪,但得不到人们的尊重。他们还如何坚持心中所想,做自己想做的英雄?
仍述的反问掷地有声。
阿昆陷入了沉思。
“我倒觉得纳四军的将士,很真实。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缩影。”仍述微笑着:“这没什么不好。”
明萨也在一旁若有所思,她被仍述的话振奋着,想到了当年奋勇无敌的日月军。
当年的日月军,也是从一群戎族的散兵游勇,逐渐被父将明池整编,在不断打下胜战的激励中,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虎贲之师。
小时候,仿佛也听父将说起过,同样的道理。
“他们需要几场胜战来激励,哪怕艰苦卓绝。”明萨在一旁补充道。
仍述回顾,对明萨绽出笑容。仿佛在说,我家夫人说的极是!
“相信你家少爷吧,他能让纳四军振奋。”明萨进而对阿昆说,转回头,对仍述投去一个戏虐的眼神。
“纳四军真实,有想法,并且灵活。这样的将士都聪明。”仍述笑笑,对两人说道。
还未等明萨和阿昆说什么,仍述又加了一句:“就像我以前一样。”
明萨不屑地撇过头,对仍述的自夸感到无语。不论何时何境,他总不忘变着花样,将自己夸许一番。
阿昆习惯了少爷和少夫人的打趣,不觉得奇怪。心中还思虑着少爷刚说的一番话,似乎有所顿悟。
……
井浆崖,崖如其名。
在秦山南翼,一道天然形成的陡峭崖壁。形状犹如井喷,内有水流无数,交错盘桓,犹如仙人琼浆。
故名,井浆崖。
仍述率领大军,一路向东南方向行进。
大军的行速并不快,极力与队伍后方,故意挑拨呼延虬的分队,做好首尾呼应。同时,尽力降低让呼延虬起疑心的几率。
而短短两日之中,三个骑兵分队,在年轻善战的将领率领下,已与呼延虬的蛮兽军前锋交战了三次。
每一次,纳四军的骑兵,都在即将战败时,一声亮哨,小队将士瞬即撤离。潜入原本已经计划好的山林或是峭路中。
那里是只有小股军队才能行进的地势,呼延虬虽有心追击,却不愿冒险将部队分散。然而,大部队又无法行进追击。
呼延虬只能暗自气恼,敌人就在眼前,却碰不得,抓不到。
直急的他心中焦躁,眼中冒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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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呼延将军!”
另一边,由苍南平原驻地一路行来,在仲一军的队伍中。年老稳重的幕僚,再次追上前来,规劝呼延虬主将。
“再向前走,就快进入井浆崖了。”老幕僚说。
这不是屁话吗!我难道不知道?
呼延虬心中不满,表面并不理会,自顾驱马向前。看得出,他对这个跟在屁股后面,有事没事唠唠叨叨的老头子,有多厌烦。
“进了井浆崖,万一敌军预先埋伏…”
老幕僚的话还未说完,呼延虬就打断了他:“幕僚,你这还是老生常谈啊!这个问题我们不是说过了?有完没完。”
“将军,大意不得啊!”幕僚极力劝阻。
呼延虬继续不加理会,兀自提高声调,大声下令:“加速行进!”
老幕僚自知无法规劝,只能叹气退去后方。
原本,在探得蓝风率领的纳四军,突然改变方向,向东南方行进之后。老幕僚就有此推测。
呼延虬久经沙场,对附近地势并不生疏,他也懂得这道理,心中也有疑虑。
但敌方的主将蓝风,太过稚嫩。他刚从人间回来,对法器宗都不熟悉,何况是对音律宗军事布局,以及这横河附近的地势?
蓝风身为主将,只是个年轻的毛头小子。纳四军全体将士,对这位空降的主将,也不可能全心认可。
况且,蓝风率领的纳四军,只有两万兵马,兵力也并非纳家军中最强,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之军。
而自己率领的仲三军,却有三万人马有余,应对他纳四军,绰绰有余。
纳四军的后方骑兵队,像惹人厌的鼻涕虫,一路进攻搅扰,缠着你,粘着你,无休无止!
纳四军的大队,行军慢如老龟,还不知羞耻地令后方部队,对我仲三军前锋进行攻击,真是活腻了!
若说,最开始,呼延虬还有些残存的理智,最终,也快被纳四军的骑兵队给磨光了……
这日晚,纳四军连日行军,已有些疲惫,但依旧没有停歇,继续向井浆崖前进。
自机动骑兵队,袭击了呼延虬的仲三军后,大部队就没有一刻停歇过。仍述知道,只有及早抵达井浆崖,才是真正的安全。
“少爷,我很佩服你。”阿昆和仍述明萨一同行着,不时从背囊里取些干粮来吃。
“佩服他什么?阿昆,夸他你可要慎重。”明萨一旁插话。
“嘘。”仍述故意对明萨露出不满的白眼,催促道:“阿昆你快说,佩服我什么?”
阿昆被少爷和少夫人逗笑,跟他们两个在一起,从不觉得辛苦无趣,反而总是特别开心。
“少爷对这些地势,地形,比我还要熟悉得多。我看那些本土生人,也未必比少爷知道的周详。”
阿昆由衷地表达着对仍述的敬佩。
“行军作战,不了解地形,岂不是去送死?”仍述沉声道。
“可是,少爷连一些鲜为人知的小路,都心中有数,这就奇怪了。”阿昆困惑。
仍述回身看看,后方大队如常进发着。
他再转回来,笑着道:“在你觉得不经意的时候,我都在留意着将士们的对话。尤其是本土将士…”
阿昆转瞬一想,豁然开朗。
少爷将本土将士,召集到最前方的阵营来,还经常与他们一同吃食休息。而且,少爷吃饭时,从来不会安静坐在一个地方休息,他总是习惯不停地在将士群中走动,一边吃着,一边思考。
想来,他吃饭时耳朵也没闲着,一路都刻意留心,听将士们谈论本地的风俗。
有时,将士们会说起当地一些怪癖地势,还有一些奇闻异事。少爷便是从他们的谈话中,了解到这些细节。
见阿昆心有所悟,连眼中的雾气都尽数消散了。仍述满意地笑笑,知道他已经领会。
“那些稀奇的小事,听起来是随口一说,但你若记住了,关键时刻,或许就能救命。”仍述转而说道。
阿昆听过,使劲地点头。
明萨看着仍述的侧脸,心想:这个家伙,在军队当中,确实浑身散发别样风采,令人称颂敬仰。不愧为冠军侯!
“报!”
“报!”
一声嘹亮的军报声,由远及近,纵马奔来一个骑哨兵。
一听这军报声,前进中的将士们都为之一窒,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
“禀主将,呼延虬亲率一千将士,将我军十七分队消灭了。”哨兵赶上前来,通报最新战况。
“何时的事?”仍述问道。明萨及一众前方将士,皆心中一惊。
“就在方才一刻钟,在我军队尾不到十五里,深林入口处。”哨兵说着,语气尾声有些悲痛。
“全歼?”副将宁远确认一句。
哨兵神色黯淡下去,点头肯定:“是,可能有俘虏,俘虏人数不知。不过,无一人归队。”
闻声,众人沉默。
整整一个小队,三百八十人,骑兵精英,尽数全歼。
呼延虬亲率一千骑兵,敢冒进闯入敌军阵列,看来这个呼延虬,还真是一员猛将。
“看来,呼延虬被我们捉弄的不耐烦了。”仍述喃喃道。
“他还会跟着我们走吗?”副将宁远低声说,像在询问仍述,也像在询问自己的思绪。
“由不得他!”仍述断然一句。
之后,他镇定心神,高声再喝令:“继续前进!”
这个呼延虬,还跟我玩起了偷袭敌军的把戏!也不看看,真正快马偷袭的高手在此!仍述心中怒道。
“宁将军,符将军,劳烦两位,给我举荐两个骑兵小队。”仍述镇定心神,刻意降低马速,对副将和幕僚说道。
“主将有何打算?”幕僚符顺不解,上前询问。
“你们先给我推荐,我要两个十分擅长速战的骑兵队。”仍述说。
副将宁远遂给仍述指了两小队,十三队和十九队。两队骑兵,共八百零五人。
“赫!”仍述听过这个数字,朗笑两声:“八百,八百好啊!我最熟悉不过。”
旁人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明萨懂得。
以往,无论是在菀陵,在西域,仍述最常做的,就是统帅八百骑兵,夜袭敌营。冠军侯的名号,也是当初那八百骑兵与他一同争来的。
“我去去就回!”仍述面对明萨,笑着安抚。
明萨笑着点头,心中虽然担心,但预感却是好的。所以,她也微笑着,让仍述放心。
“主将大人,您是要?”副将宁远也猜出了仍述要做什么,他明显对这个决策表示反对。
一军主将,一旦有事,动摇的可是整个军心。到时候,纳四军恐怕会不战而败。
“宁将,放心。一个时辰后,我必归来!”
仍述潇洒一笑,言语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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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十三,十九骑兵队,跟我冲!”
仍述一声令下,带着八百骑兵,顺沿附近的缓平山势,抄小路,绕去仲三军中路。
行军中路,是大军队伍当中的重要环节。音律宗的仲家军,习惯将辎重粮草,放在中段护送。前方是冲锋的骑兵和将军,后方则是凶悍的蛮兽军。
以付出最少,把握最大,对敌军伤害也最大,三方面综合考虑,偷袭,自然是选择中路最好。
……
“蓝夫人,您不担心蓝将军吗?”
主将蓝风,率领两小队骑兵,飞速隐没消失在山林中。出发至今,已有半个多时辰。
将士们听令,在副将宁远的率领下,没有减速,还是忍住疲惫,向井浆崖进发着。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不时朝后方山林里看去,担心主将和战友们,险遭不测。
但是,后方的山林,却一直寂静寥寥,波澜不惊,没有战友归来的声响,让众人的心,越悬越高。
面对副将宁远的担忧询问,明萨微笑:“我不担心。”
宁远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明萨,对这小两口的认知,不知是敬佩还是惊讶。见蓝夫人依旧笑的坦然,宁远心想,世间没有几个女子,能有她这样的胸襟。
“你们若是以前就认识他,也不会担心了。”明萨淡然说道。
她说的是实话。
不知为何,像与仍述有心灵感应一般,他出事的时候,明萨一定会有异样感受。
而此刻,他出击偷袭敌阵,自己却并未有一点心慌意乱,反而出奇的平静,那就说明,仍述的计划,进展顺利。
……
眼看一个时辰就要到了,宁远不安地再朝后方望去。如若主将回不来,战败?被俘?阵亡?自己如何向两万纳四军将士交代?
纳四军军心必散!
敌军会乘胜追击,最终的结果,将是不战而败!
这一怅然回望,最终,宁远还是失望地回头,率领队伍,继续在夜色中前行。
突然,军队后方传来一波骚动。
明萨,阿昆,副将宁远,所有前方将士,都一同朝后方看去。
只见纳四军大部队之后,由远及近,将士们欢呼着,扬着手臂,举起发光的法宝兵器,欢悦振奋的音浪,一波一波向前传来。
伴随着呼舞声向前波及,队伍一侧的山林里,穿行而来一队长蛇型骑兵队。
夜色中,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却在月色和星辰的映照下,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英姿飒爽,跃马而来的狭长轮廓。
最前一人,正是纳四军,主帅蓝风!
“回来了!”
“主将!回来了!”
宁远大呼出声!
这一声惊呼,带着由衷的欣慰。同时,也带有真正的敬佩和欣赏,连宁远自己都有些惊讶。幕僚符顺也欣慰笑着,看来自己对主帅蓝风的战力,还是小觑了。
转眼,仍述和身后的骑兵队,已经来到近前。
小魔头的目光中,晶莹闪亮,如同此刻漫天星辰,天边悬月。
仍述身后的骑兵们,还在偷袭战后的喜悦中沉浸着,言语中,也毫不吝啬对主将神武的敬仰。
将士们都直呼:“蓝风主将,简直就是为战场而生!”
“他在沙场上,如有神助!”
“左一枪,右一剑,眨眼都不用的功夫,他的周身就躺了一圈尸体。”
“是神将!”
“对!是神将!”
将士们纷纷应和着。当然,除了敬仰主帅,将士们还纷纷表示:“这下心里痛快多了!”
不知他们口中所说的痛快,是指能为,那被呼延虬全歼了的将士战友报仇。还是指,这许多年来,终于能放开手脚,心中困束,痛痛快快打一场快准狠的胜仗!
直捣黄龙,断截辎重。
杀敌数百,放火烧粮。
实在是痛快!
痛快至极!
“还是蓝夫人最了解主帅,我们都小题大做了…”副将宁远有些赧然,笑着道。
“是吗?”仍述转头来看明萨。
咳咳,明萨咳嗽两声,戏虐道:“我只是真的不担心罢了。”
仍述忙掩饰着尴尬,向宁远和符顺解释:“她玩笑的,玩笑的。”
阿昆在一旁,被少爷和少夫人再次逗笑,眼中,也尽是对少爷的钦佩。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拜仍述为师,这辈子跟定了少爷。
“主帅,我们如此动作,不怕激怒了呼延虬?”幕僚符顺问。
仍述哈哈大笑两声:“我要的就是他动怒。”
“跟他小打小闹这么久,一路将他向井浆崖引,他难免会心存疑虑。如今已经很近了,明日我们就能到达崖尖。”
“他只有怒了,才能彻底失去理智。失去了残存的理智,他就一定会追来。”仍述贼笑两声,乐呵呵地对众人道。
行军作战,求稳求准。
但是还有一点,那就是要狠。
要睚眦必报!
将士们在战场上,付出的是血泪,甚至会丢了性命。不能总憋屈着过,所以仍述悟出的道理是,有机会报复,就一定要报复!
暗袭他们的辎重,这只是下酒小菜。
真正的佳肴盛宴还在后面。
等进了井浆崖,要连本带利,跟仲三军一起算账!
……
天明之后,昼夜不停的纳四军大队,终于行进至井浆崖。
仍述早先派出的一批军士,快马赶到井浆崖口,向主将禀报他们这两日的工程。仍述听后,心中满意。
为防疏漏,他命令,稍后他会亲自前去督查。
深入崖谷,仍述再下令,将士兵们有序分组。
一组将士,全力在地段平缓的路上,暗埋地刺。
二组将士,跟随早先抵达这里的先遣队,前去水流湍急的地段,加工蓄水坝池。
三组将士,在山崖两侧,寻找有力伏击点,设下埋伏。
三种工种,一并进行。
将士们遂分布开来,在崖谷里忙的热火朝天。
阿昆不解,寻问仍述:“少爷,做这许多工作是为什么?”
“难道不该让弓箭手埋伏高处,等仲三军一到,骑兵冲前阵,步兵做后盾,这样才是作战吗?”
仍述笑着拍拍阿昆的肩,夸赞道:“你说的没错,看来给你的兵书,你看了不少。”
“你说的这些,都用得上,不急。”
明萨也在一旁附和:“你家少爷,是想打一场边走边战的战斗,能省力就省力,能省命就省命,是吧?”
仍述点头:“小魔头所说,正是我意。”
“既然纳四军的将士们,最怕的就是丢了性命,我就先让他们看看,在不丢命,少流血的前提下,也是可以打胜仗,做英雄的。”仍述自豪道。
“不丢命,少流血,也可以做英雄?”阿昆重复着,喃喃自语。
“对!”
“如果英雄都丢了命,那便不是英雄,那是鬼魂。”仍述朗笑道。
转而,仍述吩咐:“呼延虬率领的那些鬼魂,走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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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井浆崖谷底,蓄积了太多纷杂的河流溪川,风一吹过,竟有些春寒料峭之感。
经过一上午的严密工事,无需人力的伏击工作,基本完成。
哨兵再来报,呼延虬的仲三军,距离大队伍已不足五里。
仍述下令:“各队将士就位,准备伏击!”
命令一下,各个队伍,在自身将领的率领下,按上午主将和副将设计好的排兵部署,迅速进入谷中潜伏。
各将领在心中回顾主将蓝风的嘱咐,这一战,关键在于一个“快”字!
每个设计好的伏击环节,要环环相扣,不得拖延,也不能冒进,才能保证最佳伏击结果。
一旦陷入苦战,被蛮兽军缠住,双方人马,都不一定能走得出井浆崖底。
“小魔头,阿昆,你们不要离开我身边。”仍述转而对明萨和阿昆说道。
两人点头。
“小魔头,今天便要检验一下你的琴音。准备好了吗?”
“我刚好想试试身手。”明萨笑道。
仍述颔首:“好!我一定与你好生配合。”
“少夫人的音律功夫吗?好厉害!在丛林里狩猎时,我就见识过了。”阿昆忙不迭称赞道。
明萨微微一笑,道:“丛林里,是对付几头毫无攻击性的野物,现在面对的可是蛮兽军,不一样。”
转而她也对自己的《十三宝鉴》有些疑虑,毕竟才完全掌握到第四层。虽然后半部分的音律,她也已能够弹奏。
但无奈内力不能支撑,以往的修炼中,她并没有极尽内力,加持弹奏后半部。心中的把握,并非信心十足。
“没关系,只是试试。”仍述安慰她道:“以后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
明知是陷阱,明知有埋伏,但呼延虬还是率领仲三军,如期而至。
“主将,仲三军到了!”
哨兵向前一指,仍述颔首。
在视野的尽头,井浆崖的入口,闯进一大批蛮兽军。
为防有诈,呼延虬将后方蛮兽军,调至最前,充当先锋。
蛮兽之众,如山如海,井浆崖的狭窄入口和通路,明显不够蛮兽军施展拳脚。
蛮兽高大凶猛,长相丑陋怪异。有的生有獠牙,有的长有犄角,有的四肢手臂,还有的爬行前进。
这些都是野兽和兽人杂交,多年来变异而来的物种。多数已经看不出,最初是由哪种野兽衍生而来。
因为变异,所以更强,极其擅长听令作战。
仲三军后方,音律渐起,蛮兽们呼呼怒吼,听令响应,进入战备。
纳四军的将士们,伏在崖谷两侧。眼看蛮兽军以快速步伐,强势压近。似乎眼睛一张一合之后,它们就已更近了一大截。
时机,时机,握准时机!
所有将士的心间,都响着这样一个坚定的声音!
那是主将蓝风,千叮万嘱的声音。
呼延虬让蛮兽军打头阵,就为防范崖谷埋伏。强悍的蛮兽军,作战最勇猛凶残,但同时,它们却无脑疯狂。
用尽全力拼杀之后,若蛮兽不幸中招,呼延虬还有精通武力的仲三军将士在。
静谧的崖谷,被蛮瘦狰狞的面孔填满,也被他们的重蹄轰隆震慑。重蹄砸地声中,还有后方不间断的音律操控之声,不绝于耳。
势如风暴,震如狂啸。
在咆哮的兽吼声中,突然,穿插进一声高呼:“先遣队!上!”
纳四军的先遣队,两个最为灵活的骑兵小队,赫然疾速出现在崖谷之中。他们跃身马上,纵马呼啸!
“呜,呜,呜!”
将士们挥舞着手中的宝器,大声叫嚷着,向前奔驰。
这高声叫喊,明显是在对蛮兽们叫嚣着:“来啊!来追啊!”
先遣队的“勾引”颇见成效,蛮兽军一个个红了眼,迈开大步,朝着前方追击而去。
而跑在前方的先遣队,却在高速奔跑中,突然一个急转弯,转进了山崖中的一条细缝。细缝只有米尺宽度,只容得下单人身形。
路虽狭窄,却是通往一条川流的通路。
先遣队自那里进入,便可绕路,回去与纳四军大队汇合。
蛮兽军追的急,根本来不及停步,已经迈入了纳四军布好的地刺之阵中。
一时间哀嚎声不断,野兽们叫嚷着,痛嘶着,龇牙咧嘴。
崖谷狭窄,后方的野兽,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还争先恐后地向前跑着,拥挤着。前方野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能在后方野兽的推挤下,无奈向前跑动,直跑的双脚鲜血淋漓。
听不见打斗声,却尽是哀嚎。
眼看前方中了埋伏,仲三军坐镇前方的机动将领,火速派兵向后方通报。
被派往后方的哨兵,只要骑着马刚一折返,纳四军中的弓箭手,身在半空,眼疾手快,箭矢精准射出。
让崖底的敌军哨兵,有命前来,却没命回去。
弓箭手是关键!但仍述不打算用弓箭来对付蛮兽,这有点浪费。这些无脑的蛮兽,之所以受控勇猛,是因为有后方坐镇的音律宗将士。
若是后方操控的音律师不再抚琴,这些蛮兽一旦零散,失控,就再无作战能力,也就无需费力应对。
所以,弓箭手要留着力气,对付后方真正的仲三军。
蛮兽军行进速度惊人,它们惊叫着脚底的钻心之痛,跑的比平常还快。或许它们想着,跑出这一片长满地刺的地带,就会好了。
出奇高大的蛮兽军之后,终于看到旌旗如云的仲三军大队。
兵马奔腾,刀枪密布。
看起来,将士们也是手持法宝武器。但那些武器,与法器宗的军队相比,显得未免低级了些。
“主将,蛮兽军已过边际线。”哨兵跑上来通报。
仍述颔首,大声下令:“截断大坝!放水!”
应着主将的命令,将士们将早被打薄的大坝中路,彻底凿开,断水冲刷!
积蓄了多少年的湍急水流,奔涌而下,直直阻断了仲三军将士和蛮兽军的交界。
“哗!”
地势之高,水流之迅,水势之猛,让仲三军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对于蛮兽军来说,更无所谓做出反应。
因为,它们根本想不明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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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呼延将军,我们中计了!”
仲三军中,前方将士们,纷纷对呼延虬主将呼喊,求助。
“慌什么!”
看着被硬生生阻断在水流另一端的蛮兽军,呼延虬并未有半分受挫。他坚定着,高声断喝:“不要慌!”
“音律师!音律师!给我将蛮兽召回来!”呼延虬急怒下令,后方,被严密保护起来的音律师团,顿时波动琴弦,齐齐应和。
瞬即,崖谷中的音律陡然一转,凌厉清猝,催促湍急水流另一端的蛮兽,跨水归来。
彼时,水流虽湍急,水势凶猛,对于人类来说,是绝不能跨越的壕沟。但对人类体魄,数倍之上的蛮兽来说,强行渡河,并非不可。
这音律一响,仍述立即转头,看向已经盘膝坐在高处的小魔头,那眼神的含义是:小魔头,该你上场了!
明萨闭目凝神,耳朵上下一动。
十年纸上谈兵,不及一次实战交锋。
修炼数月,模拟多次实况,却真的不及此际真境之中,给予心灵和头脑的刺激和灵感。明萨心神一动,手指瞬即在琴弦上,华畅游动。
一串有节奏的尝试之后,接下去,就是毫无节奏的音律。
……
“什么声音?!”
崖底仲三军的音律师中,有人急躁喝道。
“有人在高处抚琴?”
音律师团中,又有人停下了手中的音节,闭目倾听音色传来的方向。
实际上,他们不得不停,因为明萨的琴音一出,他们原本融合流畅的音律,根本无法进行下去。
音律师团,保护墙中,音律声音渐弱,直至缈无。
起初,他们想过应对,也想过强压。却无奈发现,高处那琴音繁杂,毫无章法可循,便无规律可破。
不得已,只能停下。
“又怎么了!”主将呼延虬,在前方怒喝。
他对音律师们突然停下来的音律,表示强烈不满。蛮兽还没有召回,竟然停止抚琴,这是要违抗军令吗!
眼看天色渐暗,他还不想与仲三军将士们,被困在这山崖谷底!
音律师们尽快镇定心神,极力摒弃高处传来的嘈杂音律,又齐心协力,转换另一种乐律。
明萨眉头一皱,额头有汗珠渗出。
对方,是一个极具天赋,并有浑厚作战操控经验的音律师团。而她,只是个初涉音律操控的新手。
虽然她是万里挑一的裂帛者。
但是,她只有一个人。
仍述见状,再对弓箭手喝令一声:“向音律源头,射击!”
“蹭!”
“蹭!”
“蹭!”
……
千百弓箭在风声当中,疾疾射出,射向保护着音律师团的盾牌人墙。
密密麻麻,半空中,竟分不清那是箭矢,还是绵针。
铿然有声,也分不清,那是风声,还是箭穿风过的撕裂声。
仲三军的盾牌再密,也未免有些加持了法器的箭矢,穿过盾牌,穿透手执盾牌的将士胸膛。
人墙之中有人倒下,又有人立刻补上。
主将仍述的命令不停,箭矢便不停。
仲三军的音律师外圈防护墙,倒下的尸身,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保护圈遭受猛烈强攻,音律师们的心神难免受到影响,这让明萨有了更充足的时间,去应对他们再次转换的音节。
湍急水流后方的蛮兽军,已经被这些时而有序,时而混乱的节奏弄懵。进退不得,左右不是。
本应成千上万涌上来的蛮兽,此刻都呼呼哎哎地原地彷徨,不知所措。
“第三批!射击!”
仍述喝令!
“唰!”
“唰!”
“唰!”
更大批的箭矢,朝骑着高头大马的仲三军将士射击。
这些只是普通箭矢,所有加持了法器的箭矢,都用来攻击音律师团。毕竟,不让蛮兽军参与作战,才能保证纳四军,能顺利消灭仲三军军队。
一旦有蛮兽加入混战,与蛮兽厮杀,太费人力。
“挡箭!”
仲三军主将呼延虬,高声喝令!崖底的仲三军将士们,纷纷拔出刀剑,抵挡从半空中射来的箭矢。
占领制高点,攻击低势之人,简直是一劳永逸。
眼看仲三军将士抵挡不及,一批接一批地倒下去,仍述心中,恨不得弓箭手的箭矢能用之不竭。
不过,这只是奢望,眼看箭矢用了大半。
时机已到。
“小魔头,音律师团,交给你了!”仍述断然说道。
转身,他在高处站起身来,冲到马上,一声令下:“骑兵团,跟我冲!”
“杀!”
“杀!”
高声喊罢,仍述高举长刀,猛抽战马,挺身跃向山崖之下。身后的骑兵将领们,纷纷高喊:“将士们,冲啊!”
这狭长的山崖通路,便是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
仍述之所以要亲身杀去,不仅为杀敌迎战,更为给纳四军将士们壮胆。
他们习惯了畏缩不前,只有主将以身犯险,挺进在前,他们才可能被激发出斗志。
一鼓作气!
骑兵团队,在仍述的带领下,挥着长刀,狂斩一路。直直在呼延虬的先锋队中,冲出一条血路。
呼延虬暴怒,大喝一声,急忙整顿被纳四军骑兵冲散了的阵型。两军瞬时陷入厮杀。
音律宗仲三军将士,也并非等闲之辈。
短暂的慌乱之后,开始逐渐应对稳健。
仍述深知,在如此狭窄的崖底路上,两方如此恋战,将陷入无休止的持久战中。这样耗费力气,拖延下去,小魔头一个人的力量,一定不敌音律师们齐心协力。
一旦水流另一端的蛮兽军回归,前有三万音律宗将士,后有凶残无比的蛮兽军围堵,这些冲下来的纳四军骑兵,就要被剁成肉馅,成为英魂了。
“布阵!”
仍述向前挥下一剑,斩断一仲三军将士的头颅。
“杀!”
几位将军齐齐断喝。
瞬即,将军们的手中,高举散发宝光的法器。
“七星北斗阵!”
“转!”
赫然齐声。
北斗七星,狭长而立。
青光乍现,犹如星辰。
七把宝器,玄立半空。
那青色的幽光,仿佛是夜的眼眸,凝视世间。
这样狭长的地带,最适宜布下七星北斗阵!
七位手持宝器的将军,飞身马上,口念心诀。七把宝器,在空中绽出越来越耀眼的强光,耀得人眼不能直视。
强光强至最盛,七件宝器,竟似被强光熔化,看不见形状。
光之最强,便是鼎盛。
“散!”
将军们齐喝。
“唰!”
一刹那,有万缕青光,自宝器中射出。
青光万簇,犹如万道利剑,顿时射向围攻在七星北斗阵周的敌军。
“避!”
呼延虬实为悍将,面对法阵,疾疾下令。仲三军将士们,瞬时高举盾牌,能挡即挡。
而距离七星北斗阵过近的将士,根本来不及闪躲,直被青光耀杀在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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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七星北斗阵。
瞬间,七位布阵将军,手臂一挥,半空中,青色强光兜转一圈,渐次弱化,化作光圈,一闪而过。
半空之中,化出七把宝光利刃!
直至这时,强光之后,人们才能将这七把宝器看清。
霎时间。
七道剑气,直冲云霄!似要将这世间,肆意照彻。
随即,七道剑气于空中幻化,七颗充斥青光的剑端光团,应然而生,似变星辰。
星辰不断上升,随着七位将领脚步移转,站位变换,于暗无天日的天幕之上,映出北斗七星阵诀。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斗遥相辉映。
玉衡,开阳,摇光,三柄互为加持。
如今时值入春,七星北斗阵遥指东方!
感应北斗七星入夜的一缕阴寒,一时间夜色下,杀机陡起!阵诀四周,倒下的仲三军将士,越积越多。
尸身之上,再叠尸身。
死亡的气息,压满整片大地。
法器宗,用来迎战音律宗蛮兽军的绝上对策,就是强大的法器,和训练有素的法阵阵诀。
“不要慌!”
“不要乱!”
“分组击破!”
不得不说,呼延虬确实是位难得的英武将领。原本被吓慌了的仲三军将士,听到他的号令,以最快的速度镇定下来。
队形变换,未曾伤亡的将士,迅速严整分为七组,与七星阵中的七人逐一搏斗,使他们陷入应接不暇的车轮战,分散阵诀力量。
七星北斗阵,一时间困住了崖底中段,仲三军的主力军。无论能否避及,仲三军众人都被震慑,全力应对,无暇他顾。
仍述挑准这个空子,对十余亲部悄声喝令:“随我杀!直捣音律师团!”
随即,他亲率亲兵,纵马深入,闯近了环护音律师的中段围墙。
仍述知道,河流对岸,还有上万蛮兽军,慌张无措。
小魔头的音律,飘悬在半空,仍在与仲三军音律师们,极力相抗。
而高处加持了法器的箭矢,已经穷竭。
待这里的音律师们,恢复了心力,小魔头恐怕再难支撑。一旦那些蛮兽反应过来,这场速战,将变成拖延战。
只有趁机控制音律师团,才能保证战斗的结局!
一念之间,飞马已至。
仍述与亲兵,手持加持法宝的刀剑,刺穿防护音律师的盾牌围墙,盾墙倒下去,又被里面的新人补齐上来。
不管那许多,纳四军亲兵被主帅激励,骑着快马,绕着人墙,围刺不断。
仍述更是直接弃马,飞身而上,刺破边缘最上方盾牌围墙。
新的盾牌还未等树立起来,他的轻功已经转到,他的快剑已经刺穿了下一层盾牌。整个盾牌防护墙,一时间,已成溃散之态。
明萨在半山腰,目不转睛,安心抚曲,汗水已经悄然湿透最外衣衫。
崖谷的夜风寒气中,她全身散发着腾腾白雾,就像空中下凡而来的仙女。双膝上,一把精雕古琴,风韵雅致。
方才,用来攻击音律师们的法器箭矢,已然用竭。那一刻,她感到音律师们营造出的节奏,扑面而来,是巨大的压力。
再接下来,敌军音律师们给予的压力,越来越大。如同这井浆崖两侧崖壁,尽数压在了明萨的琴弦上,沉重非常。
她的手指剧烈疼痛,心脉再难稳定。
河流汹涌后方的蛮兽们,已经开始焦躁狂啸,即将不为自己所控。
再过片刻,着实难以支撑。
而当明萨看到,山谷底下,仍述率领十几亲兵,断然冲向音律师的藏身处,她心中一定,知道这场对战有救了!
对于仍述,她的信心一向十足!
盾牌围墙在塌陷,音律师们的琴声在慌乱,明萨十指游荡,开始游刃有余地施压。
山谷下的琴音,已经不成曲调,零零散散。
还在急蹙指挥将士,与七星阵对阵的呼延虬,听到这不成体统的琴声,宽阔的后背一震,心中一惊。
“搞什么鬼!”他心中啐骂一声。
回头看去,方知,不是音律师们在搞鬼,是因为他们遭到了强烈攻击。
围护在四周的盾牌墙,早已倒塌大半,仅剩的一些盾牌和卫兵,仍在快速继续溃败。
高山上,隐蔽处,另有强大的音律掌控之人,在对他们施加压力。他们根本无法操控琴声,保护自己,同时对抗入侵敌军。
呼延虬一个回身,第一个看到的,正是仍述!
此刻,盾牌围墙塌了大半,已经能看到里面,被保护起来的音律师团。
仍述令亲兵们继续刺杀卫兵,他已经一个飞身,飞过一人多高的盾牌,落进音律师们藏身的圈中。
挥剑刺过,最近的一个音律师,人死琴陨。
看到仍述身披主将战袍,头戴主将战盔,呼延虬怒目圆睁,心生恶气。
“主将蓝风!”
他咒骂一声,一只手已背到身后,伸向箭夹……
已经占据战局压倒性优势的纳四军,此刻越杀越勇,这是久违了的酣畅淋漓。
胜了,我们就要胜了!
杀!
杀!
再杀下去,我们就打了场胜仗!
每个人的心中都激荡着,心灵得到升腾。
一片喊杀呼号之声,在将士们耳畔,却是难得的美妙旋律,能让他们更加勇猛,无畏,向前,奋战!
突然!
一枝响箭,带着阴森的恶魔之声,呼啸而来。
迅疾而锐利,仿若刚刚穿过遥远的崖谷,穿过半空,瞄准中段一处,疾疾射去。
箭声猛烈,只一支箭,竟将全场的注意全部吸引了去。几乎所有人都侧过头,惊恐地看向那支箭矢。
而那支响箭,加持了绿色法器之光,正迅疾锐利的射向一人。
那人,便是仍述!
“保护主将!”
正在拼杀的亲兵们,急忙反应过来,就要向主将所在的内圈靠拢。
然而,被困已久的盾牌卫兵,拼尽全力,也阻拦敌军亲兵们进入。主将蓝风,就在盾牌后内圈中,而亲兵们,却一个也进不去。
“嗖!”
“嗖!”
那支绿色光箭,已经穿过众人耳畔,飞的近了。
呼延虬冷笑一声,蓝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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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主将,小心暗箭!”
情急之下,亲兵们在盾牌外大喊。
仍述身在音律师所在内圈,被严密盾牌所隔,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势。
前一刻,他还刚刚结果了一个音律师,此刻,正与第三个音律师打斗,已占优势,结果他是下一刻的事。
听闻亲兵大喊提醒,仍述第一反应,料定外有不测,顿时反应欲飞身掠走,迅速闪避。
可是,千钧一发,箭矢飞近,已来不及。
明萨在半山腰,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一场战斗,明萨的主要关注点有三。
一为河流对岸的蛮兽军。
此刻水流已趋平缓。虽然汹涌,但不湍急。河流也并未宽到无法逾越,她必须随时关注蛮兽军的异动。
二为盾牌墙保护后的音律师团。
音律师团,与仍述和亲兵的战况如何,这直接关系到自己下一步,如何抚琴应战。
三为崖底正中,那个粗狂善武的主将,呼延虬。
所有军令,都是出自他口。他是这战斗的另一主要因素。
在呼延虬发现音律师们情况不对,断然转头,而后反手拔箭时,这一连串迅敏的动作,都收在明萨眼里。
呼延虬手中的弓箭射出,第一时间,明萨就想到了,他定是想擒贼先擒王,先结果了仍述的性命。
只是没想到,呼延虬手中的弓箭,竟然比法器宗弓箭手们的特质弓箭,更加迅猛。夹着绿光,涂有剧毒,幽灵一般,晃瞬即过。
那一瞬间,明萨没有意识去反应。
一切动作,都是潜意识里的情不自禁。
她双膝上的古琴,旋身一转,已被明萨置于半山腰。
飞身跃起,身着战袍的明萨,身姿依旧轻盈颀长,浑身散发着白雾,疾驰于半空中。
她,在追赶那支飞箭。
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救仍述!
飞箭更早,更快,眼看就要穿入盾牌墙中,明萨灵光一闪。
“幽冥之花!”
“去!”
空中,明萨交叉双臂,“轰!”地一声,将幽冥之花推出胸前。
幽冥之花,在明萨施尽内力的加持下,迅速飞远,快到无形无影。战场中的每个人,都没来得及看清,只知有另一道更为强劲的绿光,划过天际,匆匆飞掠而过。
“咔!”
盾牌墙边,突闻巨声,仿佛平地起惊雷。
此时,明萨已经追近。仍述也得了空隙,从盾牌内圈,飞身掠起。
两人与千万将士一起,看到了幽冥之花的异状。
幽冥之花不愧是高等法器,瞬间可与明萨的心意相通。飞快掠近之间,可以直捣呼延虬的箭矢。
显然,呼延虬的箭矢也并非凡物。
两个闪耀着绿光的法器,半空中,豁然相冲,绿色幽光照彻崖间一线天地!
幽冥之花的绿色光团,迎上箭矢的绿色光线,似一轮圆月合围一枝树枝,半开半合,而后,便是彻底的包笼。
突然,唰一声响,幽冥之花绿光乍现!
璀灿绽放。
绿色的箭矢之光,已被幽冥之花的绽放,尽数覆灭。
幽冥之花!
原本它只是含苞待放的花团,此刻,空中,它开始肆意绽放。
花茎,花瓣,一寸一寸,一瓣一瓣,绽放出如玉一般的光泽花朵。
花朵之中,十几根随风飘摇的细弱花蕊,趁人不备,向着与它相抗的箭矢飞来方向,迅速射出一束绿色针芒。
“不好!”
“保护主将!”
这次,响起保护主将之声的,是已为强弩之末的仲三军。
一束针芒,细如牛毛,却利如针刺!
一束之中,包含数不清的针刺。
远处,挡在呼延虬身前的卫兵,一批一批倒下!挥舞手中刀枪,依旧闪避不及的呼延虬,也跌落下马。
然而,幽冥之花还没有完成它的异变。
彻底绽放之后,此刻盛放的花团,足有以前一倍大小。穹庐之上,突然卷起道道绿光闪电。
在“滋滋滋”的异响声中,幽冥之花的花蕊,生成一把绿光长剑。幽冥之花的花茎,化为玉色圆润剑柄。
明萨看呆!
这才是幽冥之花的真正威力?
不知它是受相同等级法器箭矢的刺激,还是受明萨精进内力的激发,终于展示出它的原型。
老板娘果然是打造法器的高手!
若非今日幽冥之花如此惊艳,明萨还不知,自己的内力已经长进了这许多。
成功击退敌手,幽冥之花化作长剑,向着主人飞来。
绕着明萨周身,飞缠一圈,好似与主人撒娇邀功!
明萨的嘴角,不由自主露出欣慰笑容。这笑发自内心,第一次,她与幽冥之花之间,心意相通。
手握幽冥长剑的明萨,亭亭独立,如仙子下凡,让人不敢直视。
仍述早已从方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在音律师们还恍惚之际,飞身落定,旋剑回刺,结果剩余的音律师。
明萨也飞身进入盾牌内圈,手持幽冥长剑,与仍述共战抗敌。
面对手持强*器的明萨仍述,音律师们无从应付。
主将呼延虬负伤,蛮兽军失去控制,本已丧失了对战信心,几个功法并不精进的音律师,齐齐败在仍述明萨剑下。
“我军已胜!”
“仲三军正在败退!”
“乘胜追击!”
“将士们,杀啊!”
纳四军的将士们,多少年没见过这般胜景,多少年没听过这般呼声,多少年没感受过这般痛快淋漓!
半山腰上的将士们,也呼号着,冲下山崖,加入到酣畅的战局中来。
就连一向老成,谨慎,维稳的幕僚符顺,都在半山腰上觉得有些手痒,很想跳下去,加入这些年轻人的战斗。
那种久违了的豪迈之气,让他不自觉翘起了嘴角,大口畅快呼吸。
此消彼长,仲三军早已士气顿消。
前端部队,疾疾护着受伤的主将呼延虬撤退。后续部队没了胆气,也在节节后撤。
想要退出井浆崖?
想的美啊!
主将仍述这样想,上万纳四军将士,也是这样想。
既然来了,哪有让你们走的道理。
呼延虬本是个死不后退的家伙,但全军都在向后撤退,重伤在身的他,已经决定不了这大局。
仲三军且战且退,纳四军愈战愈勇,手中的刀枪像长了眼睛,一刀更比一刀精准。
杀!
杀!
杀!
我纳四军,终于不是败军胆小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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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军队的溃败,往往就是人心中的一根弦。
当大多数将士心中,这根弦松垮了,崩断了,不败也会败。
而当大多数将士,都将这心弦绷紧,卯足了劲向前冲。那股必胜的信心,哪怕你手无寸铁,也会让敌军,不自觉后退。
仲三军的溃败,犹如风卷残云,从最初的且战且退,渐渐变为落荒而逃。杀顺了手,红了眼的纳四军将士,哪容许他们肆意溃逃。
在各自将领的率领下,有序追击而去,直直追出崖谷。
仍述一声令下!逃出崖谷的残兵败将,无需追了。
仲三军也不傻,即便逃跑也懂得分散潜逃。崖谷之外,开阔地带,若是分散兵力去追,变数会增大许多。
何况,这里还有成千上万的蛮兽军,仍旧在手足无措,怒声咆哮。这些怪物,也要好生处理。
“胜了!”
“我们胜了!”
“我军胜了!”
呼号声震天响。纳四军的将士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他们看着彼此,从以前打心底里鄙夷,且不愿承认自己是胆小鬼。到如今,看着彼此激动的眼神,都像在观摩军士中的英雄。
即使没有百姓夹道欢呼,没有魔宫嘉奖,这一刻,他们的灵魂已经得到升腾!
不过片刻,亢奋中的纳四军,居然喊出了“主将万岁!”的呼号。
仍述明萨互视一眼,眼中偷笑。幸好现在身在井浆崖,若是被远在圣京的纳宗主,或是大统领听到,这“万岁”的名号,蓝风可担待不起。
“这些蛮兽,如何处理?”
幕僚符顺策马上来,此刻看向主将的双眼,尽是敬佩和欣赏。这眼神,与之前可谓大相径庭。
“你说呢,小魔头?”仍述侧脸去问明萨。
明萨将古琴装好,反背在背。
心中思虑,开口道:“若是有足够的人和精力,最好的处理法,该是叫这些蛮兽军,去追击仲三军残部。”
“让他们相互残杀,消亡殆尽。”
“但是,现在只有我一人。一旦仲三军有后援抵达,再多几个音律师团,我们容易被蛮兽军反侵。”
听着明萨的话,仍述和符顺暗暗颔首,表示认同。
仍述眼睛一转,心中已有了对策。
他旋即飞身,落在高处的岩层上,面对身下众将士。
他们所有人,刚刚经历了一场速战,脸上身上多半挂了彩。但仍述能从这一张张脸上,眼中,看到从未见过的喜悦和自信。
这才是军人应有的样子!
“将士们,你们方才打的漂亮!那些蛮兽军,已是落败残兵,任由我军处置。你们说,应当如何处置?”仍述在高处问话。
地上的将士们,有短暂的沉默。
继而,队伍中有人说道:“杀!”
随后,越来越多的声音喊着:“杀!”
“杀!”
“杀!”
仍述在群情激奋中,缓缓开口。
“横河以北,法器宗北方大地,五座城池,全歼破败,无一生还。”
“是它们作恶在先,此刻,我们血债血偿!”
仍述高声喝道。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底下的将士们,心声激动,言辞如沸。
“小魔头,还要麻烦你了。”仍述缓和了语气,对台下的明萨说。
“我?”
明萨振奋在将士们大仇得报的情绪里,不想仍述转而对自己说话。
“这些蛮兽军,作战生猛。我们用武力相敌,浪费的是我们的精力。还是叫它们自我了断吧。”
将士们听了仍述的话,也有些似懂非懂。
明萨转而一想,猜懂了仍述的意思。
两万将士有序撤离井浆崖,在众人的瞩目下,明萨于空旷地带,对蛮兽军施加裂帛者的音律控制。
那些蛮兽,由焦躁开始变得温顺,它们默然有序地离开河畔。开始向崖顶攀岩,迅速无比。
直至爬到崖顶,明萨手中琴声一转,变得更为急促。
将士们亲眼看着,那些蛮壮的兽人和野兽,十分默然而有序地,从崖顶跳下。一批一批,乖顺异常。
原本对蛮兽军恨之入骨的将士们,此刻竟在这些有序的蛮兽之中,看到了一种令人敬佩的无畏。
虽然,他们是被主将夫人音律所控,并非自己的意志。但成千上万的蛮兽有序自杀,却如同败军溃退后,被敌人追击到悬崖边,宁可身死,也决不投降的决绝。
将士们想着,自己的军旅生涯,会否也会终了于这样一天?
明萨心中,虽有不忍,但她心知,一旦这些蛮兽活下来,也将成为隐患。会成为某一天,魔族与人类对立时候的隐患。
……
溃逃的仲三军,主将呼延虬重伤,三万军士,剩下千余人,已经不足为虑。
处理完落败的蛮兽军,纳四军的捷报,便由军用信鸟传回圣京。
仍述下令,全军整队,沿东路平原向圣京进发。
“少爷,为何要走东路?”
阿昆见少爷下完命令,幕僚大人和副将大人虽都有思索,但他们思索过后,皆赞同少爷的决策。
走东路回圣京,是最绕远的路。为何三位将军一致赞同呢?
阿昆忍了忍,还是决定问出口。
仍述笑笑,看了明萨一眼。明萨自然也猜中了仍述的用意,但此时还不好对阿昆明说。于是打趣道:“你家蓝少爷世家公子的病,又犯了。”
“啊?”阿昆张大嘴巴,不懂少夫人的打趣。
“他打了场恶仗,觉得皮也紧,肉也痛,想挑一条最宽敞,最平坦,野味最多的路走。”明萨说着,看到阿昆不愿相信的眼神,还补了一句:“就是这样。”
……
信鸟送去圣京的第二天,仍述就在行军途中,收到了回传的命令。
看过信鸟送来的旨意,仍述苦笑一声,对身侧的小魔头说:“看来我走东路,实在太有远见卓识啊…”
再将旨意给阿昆看过,问他道:“遵旨而为,我军现在,应向哪里走啊?”
阿昆恍然大悟,断然应道:“东!”
说完,顿时两眼放光,用崇拜神明一样的眼神,紧盯少爷。少爷未卜先知,如有神助啊!
仍述呵呵笑两声,回应昨日小魔头的戏虐说:“看来,我的世家公子病,犯的正是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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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纳四军接到纳宗主旨意,全军加速,向东挺进。
行军第三天,又收到第二道旨意。这次的旨意是来自魔宫,大统领的旨意。
最初第一道旨意,是纳宗主下令,命令蓝风率领纳四军,前往漠野平原。漠野平原上,几乎与纳四军迎战呼延虬同时,纳修率领的纳一军,遭遇了率领仲一军的老将连营。
纳宗主命令纳四军,前往交战的漠野平原,援助纳一军。
时隔三日,这第二道来自魔宫的旨意,同时送来了最新战况。
在仍述和呼延虬对战时,连营已经率领仲一军,直破纳修的纳一军。根据时间推算,连营打败纳修军队的速度,实在可谓是速战一场!
纳一军,可是纳家军中的精兵强将。他们携带最强大的武器,作战佳绩连连。竟然被连营速战击败……
漠野平原上的速战,是一场恶战。
对法器宗来说,战果十分惨重。
纳一军溃散,主将纳修,被音律宗生生俘虏。
而连营老将,并未在漠野平原有一刻停歇。战胜之后,他即刻下令,全军整顿,向北直线进发。
一路朝向圣京,意欲直捣黄龙。
“看来,这个连营,真不是一般人物。”仍述喃喃自语。
就算纳修没什么实战经验,纳宗主给他配备的,可是纳家军中至宝——纳一军。还有两位战绩丰富的老将,作为副将,为他坐镇。
居然战况如此惨痛,可见连营的指挥作战实力之强。
碰到对手了,仍述心想。
“现在已经不是营救纳一军的事了,连营行军迅速,圣京恐怕有难。”幕僚符顺抚着胡须,面朝北方圣京方向,言语意味深长。
仍述将地图展开,根据最新战报,全盘看过音律宗的布战军队,眉宇紧蹙。
“情况恐怕比我们知道的,还要糟。”他说道。
“主将是担心,连营的军队不断壮大?”副将宁远也看出了端倪。
仍述点头认可:“连营作为音律宗的旗帜人物,一路向北,途中必会整合其余仲家军。”
“圣京中还有禁卫军镇守。”符顺说。
“若是禁卫军都要尽数出战,那圣京,才是真的有难了。”仍述叹道。
“一有仲家军的方位消息,第一时间通报!”仍述转而向哨兵下令。
“是!”
哨兵纵马驰远,身影如同一道闪电。
……
“呼延虬怎么样了?”
在仲一军的大帐里,规规矩矩站着两侍卫,正前还站着一个信兵。连营将军,看过传信,又向信兵询问呼延虬的伤势。
“呼延将军,恐怕命不多时。伤得实在太重…”那信兵说。
“看来,这伤人的法器着实狠辣。”连营叹息一声,呼延虬虽然无脑,但却是个忠诚为主,勇猛善战的良将。
“对战纳四军,呼延该是轻敌了。”
“轻敌的代价,就是丧命。”连营手中攥紧信件,似是说给周边的侍卫听,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纳四军的主将,便是那个刚回族中的蓝风?”
“是。”
“果然是国师派来做大事的。”连营嘴角一挑,露出一抹狠辣的笑。
“来人,取纸笔来!”连营大喝一声,便有侍从,忙不迭将纸笔端了来。
连营在纸上一蹴而就,匆匆写就一封短信。
“将此信传与班将军,不得有误!”
“是!”信兵应下,疾步出了主帐。
……
目前两宗大地上的战势是,连营的仲一军已与仲五军并行一路,直向正北方向的圣京冲击。按路程推算,不出五日,他们便能在乾城汇合。
连营之所以安营扎寨,暂缓进程,就是为等仲五军一同前进。一旦两军汇合,力量将不可一世。
另外派出的两小支音律宗军队,也在稳扎稳打,有条不紊地攻陷城池,一路向北进发。
而与主将蓝风率领的纳四军,几乎所在同一片区域中,有另一股音律宗的仲家军。那便是最初参战的三支仲家军之一——仲七军。
仲七军的将领,便是班鸣。
“报!”
信兵骑着马,大声喊着跃进而来。
仍述在马上接过传信,看过之后,眼中现出郁色。
自从井浆崖的战斗结束后,明萨再未骑马。并不是受伤需要调息,而是她感觉,自己对《十三宝鉴》的掌控,太欠缺火候。
日后战场上,若想发挥更多战力,她要抓紧每分每秒修炼钻研。
于是,她弃马乘车,走在大军前方,仍述身后一侧。车中,她不停歇地练习音律操控,盼望节节提升。
看到仍述眼神的担忧,明萨掀着车帘问:“发生什么事了?”
仍述将信递过来,没有言语。
明萨匆匆看过,心知仍述为何烦忧。
据信兵所报,现在纳四军身后,已被敌军暗中跟了。敌军人数更多,且从蛮兽军的力量看来,要比先前呼延虬的军队更强。
关键是,那是仲七军,他们的主将,是班鸣。
因为是班鸣,所以仍述心有余虑。
“仲七军在前几日的情报中,还是向正北走。怎么突然向西拐了个弯,朝我们来了?”副将宁远和幕僚符顺,还在一旁商量着。
“你们说的对,仲七军的目标,应该就是我们。”仍述接话道。
“我军打了场出人预料的胜仗,引起了注意?”幕僚问。
“不仅如此,呼延虬惨败,我纳四军,却是未伤分毫。一支严整的两万军队,行军于音律宗大军之后,对他们来说,这是很危险的。”仍述说道。
“前有禁卫军,后有纳四军,一旦形成合围,对音律宗向圣京发起的战局,十分不利。”明萨在车中说道。
仍述回头一看,对明萨的说法表示赞同。
他还想要调侃小魔头两句,夸她近日来,对行军作战越发精通了。但碍于其余将军们都在身边,便笑笑作罢。
“传我的令,行军西北,走山路。”仍述下令。
“主将何意?”
“我们先去漠野平原附近,看能否找到纳一军残部。”仍述说:“如今形势严峻,能找到的尽力收编,壮大我军实力。”
“是!”
队伍再次启程,明萨没有乘车。她与仍述并驰战马,见他还是神色阴郁,便问:“你可是不愿与班鸣对战?”
仍述笑了笑,那笑容交杂着说不清的意味,沉思良久。
他才开口道:“异域相逢交莫逆,沙场他年见此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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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连营将军,虽然是率领仲一军的主将,但他在此战中,却手持整个仲家军虎符,调兵遣将,军权在握。
无疑,这是音律宗仲宗主,赋予他的权力。看得出,仲群对连营十分看重。
他是仲群最为信任的兄弟,据说当年一同沙场拼杀多年,结下了比亲兄弟还深厚的情义,两人之间无比信任。
两宗大战一起,仲宗主便不知去向。
法器宗各路哨兵线人,都不能探得仲群的下落。
想必,他已经在最佳护卫下,经最隐蔽的路,第一时间赶去圣京了。
所以,此战当中,连营相当于战争明处的仲群。他的命令,无人敢违。何况,他还亲自立身于这场战争中,及时调兵遣将,决策更加精准。
连营向仲七军主将班鸣,下达的命令便是,调转方向,击溃纳四军!
班鸣接到军令,心情亦是沉重。
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却仍难以接受。
……
仍述也是一样,不愿与班鸣交锋。
一路上,他命令纳四军,走隐蔽的山路。并让当地人提供最隐秘的路线,暗中行进,不时变幻方位。使得纳四军的行军,如同鬼魅一般,难以捉摸。
这晚,明萨从车中出来透气,骑马前行。
“最近两天,有增进吗?”仍述问明萨,小魔头最近修炼十三宝鉴,十分心急。
明萨有些失望,摇摇头说:“没什么感觉。”
“心急会适得其反,顺其自然吧。”仍述宽慰道。
明萨颔首。
每到晚上,明萨都愿意出来骑马。魔族的天地,一到晚间,便会纯净的如同孩子的脸庞,星辰无限,大地无声。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心灵似乎能在这氛围中,得到洗涤。
“少爷,我们现在一直避着后面的追兵,你是不想和班少爷对决吗?”阿昆凑上来问询。
仍述有一刻的怔忪,而后是一声苦笑。
看到他的苦笑,明萨便知道了他心中的答案。
战场上的仍述,不会完全因为不愿与班鸣对战,而选择绕路,逃避,这不是他的行事作风。他之所以如此下令行军,一定有他的用意。
果然,仍述沉吟一阵,开始为阿昆解释。
“现在我军实力,与仲七军相比,兵力少,境遇差,四面没有接应援兵。这些条件所限,若想打胜仗,就不能硬碰硬。”
阿昆听了,连连点头。
心知少爷如此行军,一定有他的智谋。再听仍述说道,要打胜仗,这几个字,让阿昆的神经尽数兴奋起来。
他简直不能更喜欢打胜仗的感觉!
想必,少爷一定在心中谋全大局,等待一击制胜。
转而,阿昆似乎有些伤感。想到曾经,少爷和班少爷的交好,现在却变为对立敌军。
他再喃喃道:“我还以为,少爷不迎战,班少爷也不攘战,就这样亦步亦趋,是你们都不愿与对方作战。”
仍述沉默一阵,转手拍了拍阿昆的肩头。
“如果我为此,便躲着他走,他心里,可还看得起我蓝风?”
“同样,他如果在战场上缩手缩脚,我也会瞧他不起。”
“战场上,可以有惺惺相惜,但不能有婆婆妈妈!”仍述笃定说道,看向阿昆的眼神,十分坚定。
阿昆心中一阵激荡,或许他还年少,没有这许多经历体验。
明萨听着他们的对话,仰头看向星辰满布,夜空像是一张镶满金玉的锦绸。
她也有些感伤。
想到在班府中,与当时的新娘子何夕告别。何夕曾说,如果不是受邀而来,两人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若是再见,可能就是两宗兵刃相见的时刻。
而这一刻,仿佛一眨眼就到了。
……
第二天凌晨,天色仿佛最黑之时。仍述接到了最新回报。
后面追击的仲七军,终于对这种亦步亦趋的跟踪,感到不耐烦。班鸣开始动作了!仍述嘴角一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仲七军分为几股小队,分别向不同方向,打算对纳四军进行暗中合围。
仍述立即下令。根据仲七军的分队情势,再结合附近地势,将纳四军也分为数组小队。
这附近一带地形,哪里有洞穴,哪里有沼泽,哪里有山崖,哪里有深林,仍述绝不比当地人生疏。
每个小队的将领,仍述都一一交代过。这些复杂隐蔽的地形,配合精心策划的速战,足够请背后的仲七军兄弟们,好好享受一番。
……
天亮之后。
仲七军主军中,班鸣接到线报,诧异非常。
昨晚他第一次发动军队合围,居然在未实现合围起势之前,就完全扑了空。而且,现在他手上的信报中,竟然能看到好几支纳四军的队伍。
他们的行进速度,竟然如蛇行一般迅速。
昨夜纳四军还是汇合进发,今早就已穿插进我方小队背后!
如此形势,纳四军若不来个釜底抽薪,背后偷袭,是不可能的。
班鸣攥紧手中的信报,苦笑两声:“风兄弟啊,没想到,我如此看重你,却还是低估了你的能力。”
……
“现在,班鸣该拿到我军的信报了。”仍述对身边的明萨说。
明萨垂头笑了一阵。
最近几天,仍述的排兵布阵,着实让明萨佩服的五体投地。他已经将行军作战,处理得如同一件高雅之事,令人叹服,享受。
像是弹奏一曲,或是做一幅画,下一盘棋,十分耐人寻味。
“就让我的小队将士们,替我向班鸣问好吧。”仍述也笑两声。
“班鸣会说什么呢?”明萨笑问。
仍述稍加思虑,道:“该是先苦笑两声,然后叹息,他轻敌了?”
明萨颔首笑开。
“不过,这些派兵战术,你都是从兵书上看的?”明萨好奇地问。
“兵书?若是兵书上能看到这许多,纳修也不会被俘虏了。”仍述沉声说。
“那是?”
明萨疑惑的,是不知仍述从哪里学到这些兵谋。就像他所说,兵书上不会解释这么多。真正的战斗,也不是纸上谈兵那么简单。
若没有足够的实战经历,仍述亦不会有此刻的信心。
可是,作为菀陵冠军侯,以他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他打过的战役,似乎还没多到这个程度。怎么能与连营这等宿将经验,相提并论?
仍述明白明萨所想,再沉吟两声,顿了顿解释说:“很小的时候,排兵布阵,就是我的家常便饭。”
“那里,有很多复杂地势,我也经历过多次模拟征战。虽是模拟,却有生死。所以你看,我对地形的利用,很擅长吧?”
仍述笑问着,明萨却在他的笑目中,看到无尽悲伤。
那里?
他口中的那里,就是鼎界,明萨明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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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就在仲七军还派出哨兵斥候,苦苦寻找其余几路纳四军踪影时。不出班鸣所料,纳四军两个绕到仲七军背后的小队,已经悄然袭击成功。
在正午的平河岸边,歼灭大半仲七军纵队,继而向附近山中纵深推进。
在其他小队还没反应过来时,纳四军分队,又将仲七军的斥候队兵马,打了个措手不及。
班鸣接到具体战报后,查探地图。
判断其余纳四军小队前进方向,遂派出其他队伍,快马急追,想进行侧翼攻击。却不知为何,当追击队赶到时,发现纳四军像生了翅膀,突然飞入半空,找不见人影。
再过半天,主将班鸣又收到军报,纳四军的主军队伍,出现在了北方秋城。而等班鸣率领增援队伍,赶到秋城附近后,只见到留守在那里的,一队仲七军将士的尸身。
而纳四军的兵马,竟半个影子都见不到。
呜呼哀哉!
仲七军从来没被人这样耍过,这才是真正的团团转。
不管他们是警惕,存疑,还是相信情报,纳四军总能以新一种花样出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
法器宗大地,百姓们听说音律宗蛮兽军的暴行,对他们的屠城杀戮感到不耻。
所以,只要有法器宗军队出现,他们都愿意为军队,提供音律宗军队的消息,哪怕被威胁生命,也不会胆怯。
在战争的血泪面前,法器宗大地,空前团结一致。
平凡的魔族百姓,甚至愿意为了大义,向音律宗军队提供虚假情报。
纳四军的胜利,有一部分功劳,要归功于法器宗大地上,英勇不凡的魔族父老。因为有他们相助,仍述自认为这游击战,打得十分有把握。
……
一路辗转向东转北,纳四军主军,离漠野平原北境越来越近了。
“你在想什么?”明萨见仍述有些出神,走到他身边问询。
“心中有些烦闷。”
“仲七军气数已尽,在为班鸣担心?”
“不全是。”
明萨不解,抬头看向仍述的双眼,等待他的答案。
“也是对音律宗的惋惜。”仍述缓缓道:“从经过埠城开始,见到音律宗的蛮兽军,屠杀无辜百姓那一刻,我就知道,音律宗这个名字会成为过去。”
明萨亦闻之叹息。
与人不仁,天必不仁!
也许仲群因为失去唯一的儿子仲聪,在魔宫中,又受到不公待遇,一时间心智大乱。或许他只是想要发泄,想稍微报复一次便收手。
却不知,这等惨绝人寰的事,一旦做出,便无法抹去。
他命令蛮兽屠杀的,是他的族人,他的同胞。
从他的魔掌,伸向同胞那一刻起,人心尽失,天意偏离,他的攘战,只能是垂死挣扎。
明萨同样感到惋惜,比惋惜更重的,是对魔族未来的担忧。
音律宗一向主张与人类互不干扰。一旦主和的音律宗倒台,法器宗在魔宫的支持下,必然独大一方。
魔族,势必要向人类宣战了。
何时来战,只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而一旦开战,无论哪一方占有优势。菀陵,青城,西域,魔族,无辜的善良的人们,可会付出血的代价?
……
“消息确定了?”
坐在大帐中的连营老将军,睁大他泛着精光的双眼,不敢相信这信报的真实。
班鸣不是浑噩的青年战将,在音律宗仲家军中,他算是佼佼者。
但他率领的仲七军,却一路跟随纳四军,连纳四军的主军影子都没看到过,就让纳四军逐一击破,现在已经不敢贸然出击,对分队围攻更是警惕非常。
仲七军的兵力强大,却被纳四军几次设下埋伏和圈套,将精英先锋打的抱头鼠窜。
现在班鸣不敢冒进,只令全军拧成一股,抱团前进,怕极了纳四军的突然袭击。
而纳四军却看准了这个时机,知道身后追兵不敢放胆挑衅,他们几次齐心协力急行军,再加上当地百姓的掩护,以及他们对地形的绝佳掌握,将班鸣的仲七军远远甩开。
纳四军行踪飘忽不定,班鸣现在已经不能探知,纳四军主力的具体所在。
班鸣在战报中,言辞抑郁,请求责罚。
连营能够理解他现在的心情,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耻辱,更是音律宗仲家军的耻辱!
那个被国师从人类遣回来的小子,居然可以在不熟悉的地界,将两万军队,如臂使指,挥洒自如,完美无瑕?
被一个刚回族地的小子,耍的如此狼狈,连营有些愤怒了。
他将战报放在案上,头也不抬,眼皮耷拉着,对左右道:“传赫晋将军令,我要用他的蛮兽军。”
“是!”
听闻这个决策,坐在最后角落里的幕僚,发出一声质疑,似有顾虑。
他没有说话,连营就知道了他的意思。自顾解释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这个蓝风,此时不除,日后恐怕是块厉害的绊脚石。”
幕僚虽有顾虑,但拂拂胡须,再没说话。
赫晋将军的蛮兽军,在仲家军中,兵数并不是最多。但这蛮兽军却是速度最快,攻击最暴烈的。
之前埠城及邻近几个城池的屠城,便是赫晋将军,率领他亲自驯出的蛮兽军,亲手而为。
连营此举,便是对纳四军和主将蓝风,动了杀心。虽然,连营本人,对赫晋的残暴为人,不敢恭维。
若非赫晋残暴不仁,阳奉阴违,故意曲解仲宗主旨意。音律宗,怎会对同族痛下杀手?做下屠城惨事?
若是平常,赫晋此举,是灭族之大罪!
但此刻,两宗征战,赫晋此人,留之有用。音律宗,仲家军,便只能替他背下这屠城惨事的黑锅。
如今关键时刻,唯有赫晋的残暴,能用最快的方式,解决一切。连营心想。他看到了蓝风的锋芒,就要用最原始,最有力的方式,将它压灭。
而这边的纳四军,却并不知道巨大的危险,正在向他们挺进。
所有纳四军将士们,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不仅是因为成功甩掉了身后的尾巴,还将仲七军给好生挫败了一把。还因为,在甩掉仲七军的第三天,行军途中,纳四军的斥候队,发现了纳一军的残部。
最初,远远见到一支两千余人的部队,没有战旗,没有阵型,只排成长蛇一般,在向北进发。
斥候队以为是仲七军的某一股分队,又要企图偷袭纳四军。刚派人回去通报主将蓝风,再离的近些,才将这些军士看清,原来是纳一军的队伍。
原本意气风发的纳一军,此刻落魄非常。
纳四军与纳一军残部汇合,主将蓝风,下令将两队合并,一同向北方圣京前进。
纳一军的残部将士,终于可以在茫然和颓废之后,找到一个坚强自信的倚靠。
再不是溃军散勇,他们还想作战,他们还想为死去的战友报仇,想将丧失掉的尊严,找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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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纳四军中将士,一向是被纳家军其他军队鄙夷的。这次,他们跟着主将蓝风,将纳一军收编,简直是这辈子不敢奢望的荣誉。
自然,也有众多纳四军将士,对纳一军将士报以不屑。
明萨在一次休整时,对一些将士说,当你们鄙夷纳一军时,想想以往的自己,或许更能体会他们的心情。
作为战士,谁都想将自己的血泪付诸于胜利。
但是,没有谁是常胜不败的。如今,我们是一家,让他们感受弟兄们的温暖,不好吗?
将士们被主将夫人说的羞愧不已。他们对主将夫人的崇拜,甚至要超过主将蓝风。
主将夫人,一路车马相随。在作战当中,也如同将士一样勇敢无畏,绝对是一位勇猛果决的精兵良将,女中豪杰!
“夫人,您是武将世家出身,是吗?”
尴尬之后,将士们开始与明萨聊起家世。明萨早已对家乡倍感想念,趁着给他们讲述故事的机会,好好补偿了一番心中的思乡之情。
虽然隐去父将和长兄的姓名,改变作战地点,但明萨讲述的,短短几次父将的英勇作战,仍听得纳四军将士,心潮澎湃。
……
一片融合的纳四军,走过漠野平原北境,开始进入鬼门关地界。
这时,不和谐的声音却出现了。
一封来自东北方向的最新战报,将纳四军将士们的脸色,瞬间打回惨白。
赫晋将军,率领蛮兽军,距离他们已经越来越近。
“屠城惨事,就是它们做的!”
将士们纷纷说着这句话。
原本,想到被屠城的父老乡亲,将士们该是愤恨的情绪。但此刻,他们的语调,却十分黯然。
屠城惨事,就是它们做的,这话还有另一层含义。
那就是,这些蛮兽军狂可屠城。那赫晋将军,更是出了名的残暴无良。如今向着纳四军而来,是不给他们留活路的意思。
仍述明萨也有片刻的无措。
上次在井浆崖,之所以轻松快速致胜,是因为他们巧妙设计了呼延虬的蛮兽军。在那场崖谷的战役中,蛮兽军一丝力量也没出。
若是换另一种埋伏之法,他们不确定,崖底当中的尸身,究竟是呼延虬的仲三军,还是这里的纳四军将士。
赫晋率领的蛮兽军,是蛮兽中的烈兽,如何应对?
绕路?蛮兽跑的比战马快很多。
隐藏?蛮兽的耳目嗅觉都比人精准,加之它们疯狂的攀山速度,藏起来,等于找死。
主动进攻,侧翼出击?找死。
正面应敌?找死,无疑。
明萨在心中想过几种不同可能,结果只有这一个,无论怎样,只要蛮兽们出现,纳四军就是等死。
她抬头看向仍述,以为行军神通的冠军侯,一定会有好办法。
却不想,在仍述眼中,她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情绪。只不过,作为军中主将,他不能将这情绪表现出来,不然全军将会大乱。
但是明萨了解他,知道他心中的绝望。
仍述镇定心神,仔细看过地图,再抬眼,环视周围数位将领注目的目光。他们都在等待自己的指令,是防御还是避开,只待他一声令下。
“你们看,”仍述指着地图:“这里,北原城附近,有纳宗主后派出的两支纳家军。”
“按时间推算,再过两天,他们就能汇合。”
“如果我们快一些,三天时间,可以从这里翻过去,与他们汇合。”仍述手指滑过地图上的鬼门关深林,说道。
众将士颔首。
可是,三天?
三天之内蛮兽军已到,我们哪有时间去这里汇合?
何况,那可是鬼门关地带。
“改变行进方向,先向西,扰乱他们的注意,拖延时间,迂回前进。”仍述看着众将领的眼睛,再镇定补一句:“我们尽力!”
“是!”众将领应声。
主将蓝风的命令,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不是办法的办法…
队伍正常行军之后,明萨行于仍述身侧,看着他的侧脸,明萨便知,她无需询问仍述究竟有几成把握了。
因为她心知肚明。
正在她这样想着时,仍述侧过头来,对她展开微笑,明萨也笑了。一同面对,不就好了?
向西,向北,再折转东北。
纳四军在仍述的号令下,与追的越来越紧的蛮兽军,尽力绕弯,兜圈,拖延。行至第二天正午,已是走到了一处深林外。
这深林生的怪异,当地人称鬼门关。
林间茂盛如盛夏,内有不能计数的猛兽毒物。
深林东侧,类似高原地貌,山高陡峭,风云变幻。
深林西侧,却是沼泽暗藏,俨然一个遍布机关的平原。
东西两侧,是连深林中的猛兽飞禽都不愿出来的,因为它们不小心,也会把命搭进去。
而如今,纳四军走的,便是鬼门关西侧。这个看似一马平川,无风无浪的大路,却是暗藏杀机。
将士们不得已,只能牺牲战马,用战马做先锋,为后面的大队伍试探前路。一匹匹的战马,栽倒在沼泽里,无力挣扎,便被淹没。
后面的将士,沿着战马能够平安踏过的路线,继续行军。
但是如此一来,行军速度变得出奇的慢,但却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一幕令将士们诧异的画面出现了。
一位枯瘦如柴,身形奇小之人,也正在沼泽遍布的平原上走着。
他的身材,与一般孩童无异,之所以看出他不是孩童,因为他骨骼和肌肉都有些萎缩,是苍老之态。
他头发灰白,胡须邋遢未曾修剪,也黑白交替,显得十分落魄。衣衫破旧,赤脚染泥。
这怪异的人,手中执着一根油腻腻的拐杖,却并不是拐杖住地,而是将拐杖搭在肩上,像挑着扁担。
但关键是,他走在沼泽地里,毫不费力,也不会陷入,步履很快,如履平地。
被他走在身边反超的将士,都长大嘴巴,呆愣愣地盯着他,如同见鬼。
他还会自言自语一句:“看什么看,见到鬼啦?哼,我可比鬼好看多了!”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还夹杂着老者的嘶哑。
虽然他目不斜视,却知道众人在想什么,一句话,说到将士们的心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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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也有众多纳四军将士,对纳一军将士报以不屑。
明萨在一次休整时,对一些将士说,当你们鄙夷纳一军时,想想以往的自己,或许更能体会他们的心情。
作为战士,谁都想将自己的血泪付诸于胜利。
但是,没有谁是常胜不败的。如今,我们是一家,让他们感受弟兄们的温暖,不好吗?
将士们被主将夫人说的羞愧不已。他们对主将夫人的崇拜,甚至要超过主将蓝风。
主将夫人,一路车马相随。在作战当中,也如同将士一样勇敢无畏,绝对是一位勇猛果决的精兵良将,女中豪杰!
“夫人,您是武将世家出身,是吗?”
尴尬之后,将士们开始与明萨聊起家世。明萨早已对家乡倍感想念,趁着给他们讲述故事的机会,好好补偿了一番心中的思乡之情。
虽然隐去父将和长兄的姓名,改变作战地点,但明萨讲述的,短短几次父将的英勇作战,仍听得纳四军将士,心潮澎湃。
……
一片融合的纳四军,走过漠野平原北境,开始进入鬼门关地界。
这时,不和谐的声音却出现了。
一封来自东北方向的最新战报,将纳四军将士们的脸色,瞬间打回惨白。
赫晋将军,率领蛮兽军,距离他们已经越来越近。
“屠城惨事,就是它们做的!”
将士们纷纷说着这句话。
原本,想到被屠城的父老乡亲,将士们该是愤恨的情绪。但此刻,他们的语调,却十分黯然。
屠城惨事,就是它们做的,这话还有另一层含义。
那就是,这些蛮兽军狂可屠城。那赫晋将军,更是出了名的残暴无良。如今向着纳四军而来,是不给他们留活路的意思。
仍述明萨也有片刻的无措。
上次在井浆崖,之所以轻松快速致胜,是因为他们巧妙设计了呼延虬的蛮兽军。在那场崖谷的战役中,蛮兽军一丝力量也没出。
若是换另一种埋伏之法,他们不确定,崖底当中的尸身,究竟是呼延虬的仲三军,还是这里的纳四军将士。
赫晋率领的蛮兽军,是蛮兽中的烈兽,如何应对?
绕路?蛮兽跑的比战马快很多。
隐藏?蛮兽的耳目嗅觉都比人精准,加之它们疯狂的攀山速度,藏起来,等于找死。
主动进攻,侧翼出击?找死。
正面应敌?找死,无疑。
明萨在心中想过几种不同可能,结果只有这一个,无论怎样,只要蛮兽们出现,纳四军就是等死。
她抬头看向仍述,以为行军神通的冠军侯,一定会有好办法。
却不想,在仍述眼中,她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情绪。只不过,作为军中主将,他不能将这情绪表现出来,不然全军将会大乱。
但是明萨了解他,知道他心中的绝望。
仍述镇定心神,仔细看过地图,再抬眼,环视周围数位将领注目的目光。他们都在等待自己的指令,是防御还是避开,只待他一声令下。
“你们看,”仍述指着地图:“这里,北原城附近,有纳宗主后派出的两支纳家军。”
“按时间推算,再过两天,他们就能汇合。”
“如果我们快一些,三天时间,可以从这里翻过去,与他们汇合。”仍述手指滑过地图上的鬼门关深林,说道。
众将士颔首。
可是,三天?
三天之内蛮兽军已到,我们哪有时间去这里汇合?
何况,那可是鬼门关地带。
“改变行进方向,先向西,扰乱他们的注意,拖延时间,迂回前进。”仍述看着众将领的眼睛,再镇定补一句:“我们尽力!”
“是!”众将领应声。
主将蓝风的命令,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不是办法的办法…
队伍正常行军之后,明萨行于仍述身侧,看着他的侧脸,明萨便知,她无需询问仍述究竟有几成把握了。
因为她心知肚明。
正在她这样想着时,仍述侧过头来,对她展开微笑,明萨也笑了。一同面对,不就好了?
向西,向北,再折转东北。
纳四军在仍述的号令下,与追的越来越紧的蛮兽军,尽力绕弯,兜圈,拖延。行至第二天正午,已是走到了一处深林外。
这深林生的怪异,当地人称鬼门关。
林间茂盛如盛夏,内有不能计数的猛兽毒物。
深林东侧,类似高原地貌,山高陡峭,风云变幻。
深林西侧,却是沼泽暗藏,俨然一个遍布机关的平原。
东西两侧,是连深林中的猛兽飞禽都不愿出来的,因为它们不小心,也会把命搭进去。
而如今,纳四军走的,便是鬼门关西侧。这个看似一马平川,无风无浪的大路,却是暗藏杀机。
将士们不得已,只能牺牲战马,用战马做先锋,为后面的大队伍试探前路。一匹匹的战马,栽倒在沼泽里,无力挣扎,便被淹没。
后面的将士,沿着战马能够平安踏过的路线,继续行军。
但是如此一来,行军速度变得出奇的慢,但却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一幕令将士们诧异的画面出现了。
一位枯瘦如柴,身形奇小之人,也正在沼泽遍布的平原上走着。
他的身材,与一般孩童无异,之所以看出他不是孩童,因为他骨骼和肌肉都有些萎缩,是苍老之态。
他头发灰白,胡须邋遢未曾修剪,也黑白交替,显得十分落魄。衣衫破旧,赤脚染泥。
这怪异的人,手中执着一根油腻腻的拐杖,却并不是拐杖住地,而是将拐杖搭在肩上,像挑着扁担。
但关键是,他走在沼泽地里,毫不费力,也不会陷入,步履很快,如履平地。
被他走在身边反超的将士,都长大嘴巴,呆愣愣地盯着他,如同见鬼。
他还会自言自语一句:“看什么看,见到鬼啦?哼,我可比鬼好看多了!”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还夹杂着老者的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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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萨在一次休整时,对一些将士说,当你们鄙夷纳一军时,想想以往的自己,或许更能体会他们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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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没有谁是常胜不败的。如今,我们是一家,让他们感受弟兄们的温暖,不好吗?
将士们被主将夫人说的羞愧不已。他们对主将夫人的崇拜,甚至要超过主将蓝风。
主将夫人,一路车马相随。在作战当中,也如同将士一样勇敢无畏,绝对是一位勇猛果决的精兵良将,女中豪杰!
“夫人,您是武将世家出身,是吗?”
尴尬之后,将士们开始与明萨聊起家世。明萨早已对家乡倍感想念,趁着给他们讲述故事的机会,好好补偿了一番心中的思乡之情。
虽然隐去父将和长兄的姓名,改变作战地点,但明萨讲述的,短短几次父将的英勇作战,仍听得纳四军将士,心潮澎湃。
……
一片融合的纳四军,走过漠野平原北境,开始进入鬼门关地界。
这时,不和谐的声音却出现了。
一封来自东北方向的最新战报,将纳四军将士们的脸色,瞬间打回惨白。
赫晋将军,率领蛮兽军,距离他们已经越来越近。
“屠城惨事,就是它们做的!”
将士们纷纷说着这句话。
原本,想到被屠城的父老乡亲,将士们该是愤恨的情绪。但此刻,他们的语调,却十分黯然。
屠城惨事,就是它们做的,这话还有另一层含义。
那就是,这些蛮兽军狂可屠城。那赫晋将军,更是出了名的残暴无良。如今向着纳四军而来,是不给他们留活路的意思。
仍述明萨也有片刻的无措。
上次在井浆崖,之所以轻松快速致胜,是因为他们巧妙设计了呼延虬的蛮兽军。在那场崖谷的战役中,蛮兽军一丝力量也没出。
若是换另一种埋伏之法,他们不确定,崖底当中的尸身,究竟是呼延虬的仲三军,还是这里的纳四军将士。
赫晋率领的蛮兽军,是蛮兽中的烈兽,如何应对?
绕路?蛮兽跑的比战马快很多。
隐藏?蛮兽的耳目嗅觉都比人精准,加之它们疯狂的攀山速度,藏起来,等于找死。
主动进攻,侧翼出击?找死。
正面应敌?找死,无疑。
明萨在心中想过几种不同可能,结果只有这一个,无论怎样,只要蛮兽们出现,纳四军就是等死。
她抬头看向仍述,以为行军神通的冠军侯,一定会有好办法。
却不想,在仍述眼中,她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情绪。只不过,作为军中主将,他不能将这情绪表现出来,不然全军将会大乱。
但是明萨了解他,知道他心中的绝望。
仍述镇定心神,仔细看过地图,再抬眼,环视周围数位将领注目的目光。他们都在等待自己的指令,是防御还是避开,只待他一声令下。
“你们看,”仍述指着地图:“这里,北原城附近,有纳宗主后派出的两支纳家军。”
“按时间推算,再过两天,他们就能汇合。”
“如果我们快一些,三天时间,可以从这里翻过去,与他们汇合。”仍述手指滑过地图上的鬼门关深林,说道。
众将士颔首。
可是,三天?
三天之内蛮兽军已到,我们哪有时间去这里汇合?
何况,那可是鬼门关地带。
“改变行进方向,先向西,扰乱他们的注意,拖延时间,迂回前进。”仍述看着众将领的眼睛,再镇定补一句:“我们尽力!”
“是!”众将领应声。
主将蓝风的命令,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不是办法的办法…
队伍正常行军之后,明萨行于仍述身侧,看着他的侧脸,明萨便知,她无需询问仍述究竟有几成把握了。
因为她心知肚明。
正在她这样想着时,仍述侧过头来,对她展开微笑,明萨也笑了。一同面对,不就好了?
向西,向北,再折转东北。
纳四军在仍述的号令下,与追的越来越紧的蛮兽军,尽力绕弯,兜圈,拖延。行至第二天正午,已是走到了一处深林外。
这深林生的怪异,当地人称鬼门关。
林间茂盛如盛夏,内有不能计数的猛兽毒物。
深林东侧,类似高原地貌,山高陡峭,风云变幻。
深林西侧,却是沼泽暗藏,俨然一个遍布机关的平原。
东西两侧,是连深林中的猛兽飞禽都不愿出来的,因为它们不小心,也会把命搭进去。
而如今,纳四军走的,便是鬼门关西侧。这个看似一马平川,无风无浪的大路,却是暗藏杀机。
将士们不得已,只能牺牲战马,用战马做先锋,为后面的大队伍试探前路。一匹匹的战马,栽倒在沼泽里,无力挣扎,便被淹没。
后面的将士,沿着战马能够平安踏过的路线,继续行军。
但是如此一来,行军速度变得出奇的慢,但却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一幕令将士们诧异的画面出现了。
一位枯瘦如柴,身形奇小之人,也正在沼泽遍布的平原上走着。
他的身材,与一般孩童无异,之所以看出他不是孩童,因为他骨骼和肌肉都有些萎缩,是苍老之态。
他头发灰白,胡须邋遢未曾修剪,也黑白交替,显得十分落魄。衣衫破旧,赤脚染泥。
这怪异的人,手中执着一根油腻腻的拐杖,却并不是拐杖住地,而是将拐杖搭在肩上,像挑着扁担。
但关键是,他走在沼泽地里,毫不费力,也不会陷入,步履很快,如履平地。
被他走在身边反超的将士,都长大嘴巴,呆愣愣地盯着他,如同见鬼。
他还会自言自语一句:“看什么看,见到鬼啦?哼,我可比鬼好看多了!”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还夹杂着老者的嘶哑。
虽然他目不斜视,却知道众人在想什么,一句话,说到将士们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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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鬼门关,用这蒲扇大的雪花,应和了它的威名。
将士们快要冻僵,瞳孔放大,惊恐地看向赫晋将军,那一道道阴气横生的目光,直盯的赫晋也心中打颤。
他是不信这些鬼怪之说的,更不认为,他自己是那老乞丐口中的,不义之人。
为了鼓舞士气,赫晋用尽全力,挡住汹涌而至的风和雪,大喝道:“将士们,不要被江湖骗子愚弄!
鬼门关西侧,气候多变,暴风雪多见,全军,加速行进!”
说是这样说,可如何能行进得了?就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
风势愈大,夹杂着暴雪。不知何时,竟将深林中的河水也顺带而来。河水在风雪中,飞速凝结成冰凌,刺上将士们的肉身,如同利剑。
身着春衫的将士,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为严酷的严寒。
……
……
“报!”
纳四军的信兵,狠狠地抽着战马屁股,却几乎不能赶上全速前进的军队。
纳四军将士们心知,赫晋的蛮兽军,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向他们靠近。若是不能与北原城附近,另外两支纳家军汇合,他们这条命,多半是送给蛮兽军的。
听闻军报,仍述调马回来,明萨也随他一同回来,等待信兵跑近。
“禀主将!蛮兽军…”
“蛮兽军到哪了?”仍述知道,信兵如此心急,带来的,绝没有好消息。现在只希望,蛮兽军的行进速度,可以稍微慢一些,再给纳四军一个求生的机会。
“蛮兽军…冻成了冰尸。”
“什么?”
“你再说一遍?”
明萨仍述一同发问,难道信兵中了邪?在说梦话?
“是真的,两万蛮兽军,还有那赫晋的军队,全都冻成了冰尸。”信兵此刻才坚定了心神,笃定说道。
冰尸?
冰尸!
反应须臾。
仍述开口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们一队赶到近处时,听不到蛮兽军行军的声音。再行近查看,发现他们全都似冰柱一般,冻在了鬼门关西侧。”
“鬼门关西侧,气候多变,难道突降暴风雪?”明萨说道。
“暴风雪常有,却从未听过,能将人冻成冰柱,变成…冰尸。”仍述沉吟。
转而,仍述再喝令,将走在前方的当地将士召来,问及他们,这鬼门关西侧,有没有将人冻成冰尸的经历?
将士们纷纷摇头,眼中惊恐,哪有这等邪乎之事。
况且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万之众的蛮兽军,和率领蛮兽军的军队!
“你确定看清了?”明萨确认。
“是,斥候队每个人都看清了。”信兵笃定。
“继续监视,一刻钟回禀一次。”仍述下令。
信兵骑马远去,听闻这一消息的众人,无不在风中,表示难以置信。
不管蛮兽军如何,去与纳家军其余两军汇合的路,仍旧是照走不误。
过了一刻钟,信兵回禀:“两万蛮兽军冻成冰尸,仍立在鬼门关西。”
再过一刻钟,信兵再回禀:“蛮兽军已成冰尸,无疑。”
……
一个时辰过去,信兵的回禀仍旧是:“蛮兽军冰尸,一动不动。”
此时的纳四军,早已走出了鬼门关地界。在向北方向上,也走了一大段,此时蛮兽军还没追来,不是冻成了冰柱,还能为何?
想必,冰尸邪事是真的了。
这时,众人心中才对这军报,相信十之*。
“前方有座风语山,是这一带最高处。”仍述对四周道。
“主将想亲眼看看,蛮兽军冰尸?”
“你们不想吗?”仍述反问。
回身环顾,所有将士,无论是将军还是普通士兵,都眼露迫切,想要一睹奇观。
“那还等什么!登山!”仍述下令。
……
风语山,坐可听风语。
山顶,仍述明萨,还有一众纳四军将士,看着眼前远处的一幕,久久合不拢惊愕的嘴巴。
两万蛮兽军,高耸如小山。哦不对,现在不是小山,而是冰山。
他们一个一个,有的站着,有的倒着,歪斜奇扭,但都变成了冰凌,立在鬼门关深林,那郁郁葱葱的树木以外。
就在纳四军全军,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之际,奇异之事,再次显现。
方才眼际远处,还在飘落雪花的鬼门关西,此刻突然阳光乍现。像是天宫打开了金色的大门,绽放出无数金光。
金光耀在两万冰柱上,金银交杂,戾气极重。
瞬即,冰凌开始融化。
将士们皆不敢眨眼,害怕一眨眼之后,便错过了一些精彩的变化。
然而,也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随着冰凌的融化,被冻成冰尸的蛮兽军尸体,竟也随冰雪一起,开始消融!
阿昆使劲摇了摇头,揉揉眼睛,再向前看去,生怕是自己眼花,出现幻觉。
可是,定睛看去,鬼门关西,哪里还有两万冰尸?
哪里还有两万蛮兽军?
那里,只剩阳光摄地,绿树葱葱……
“化成了水?”
“化成空气了吧?”
“……”
将士们你一言,我一语,掩饰不了心中的惊愕。
这样的怪事,连一向怪异这般的鬼门关,都是头一次见闻。
仍述转头,看着明萨的眼神,更加飘远,心中对她之前见到那怪老头的表现,开始认同。或许,那老人真的是太极巫首?
若非是他,这里,怎会有眼前的怪事?
两万真实的人和蛮兽,消融在眼前。
不知何时起,突然有个呼号声,在军队当中响起。他高声喊着:“蓝主将是福将!我们跟着主将,所向披靡!”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越来越多的将士,开始附和。
“福将!”
“福将!”
“蓝风!福将!”
“福将!福将!”
虽然将这怪诞事,归咎于主将是福将,也是十分荒诞的解释。但若这说法,能解释眼前的一切,让将士们心中更定,那这马屁拍的很值。
在欢呼声中,明萨看向仍述,见他也正看着自己。
明萨展开贝齿,点头笑起来:“不错,你确实是位福将。”
仍述则走近一步,伸手来揽了明萨的腰,在她耳边低声说:“只有我知道,你才是福星。”
“有你在,纳四军没事,我也不会有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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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四九二章&bp;&bp;福将护身
鬼门关冰尸怪异事件,纳四军全军感到惊讶的同时,更倾向于认为是,全军被神明庇护,而主将蓝风,更是福将无疑。
有神明庇护,纳四军更加英勇。
但冰尸事件,却给已近圣京的仲家军大部队,以沉重的打击。
仲家军认为,冻成冰尸的蛮兽军,应是受到了诅咒。毕竟,蛮兽军的残暴,连屠五城的惨绝人寰,就连音律宗中人,多半都有微词。
神明的诅咒,应验了!
近来战局的消息,传到魔宫中,散步在圣京中,无论高官或是平民,人们都对蓝风赞不绝口。更是认为,即使国师他老人家不在族中,也能派来领袖一般的人物,保护族地。
老板娘接到鬼门关的战报,也站在塔顶,唏嘘良久。
回来时,木斐有事禀报。
“老板娘。”
“说。”
“我们在不死鸟山区的人,又需补充了。”木斐回禀。
老板娘叹息一声,很是无奈,眉头微蹙:“还没找到?”
“是,还没找到。”木斐应着:“特来请示老板娘,如今战局吃紧,我们…还要继续吗?”
老板娘随手一拨额前曲发,心神笃定:“为何不继续?
管他天翻地覆,我都要找!你再派人过去!”
“是,老板娘。”木斐应下,匆匆回后堂安排。
木斐不知,为何老板娘对此这般执着。音律宗的仲家军,只在圣京百里之外了。不定哪一天,圣京也会变成战场。
一片混乱之际,老板娘为何,如此执着于法器的锻铸?
况且,魔族大地,东有不死鸟山区,西有鬼门关。都是人迹罕至,常常有进无出的险境。
锻造这法宝,却需要进入不死鸟山区,寻找一种矿石。在锻造最后阶段,将此矿石投入,才能锻铸成功。
不然,就算经历九九八十一天,也是功亏一篑。
若是平常,魔宫需要锻造此法器,会将矿石一并带来,只需玄玑阁打造便可。但这次,老板娘是暗中锻铸,所以,需要玄玑阁中侍从亲去找寻。
老板娘的命令是:找不到矿石,不必回来!
如今,一连去了两批,两批人马都死在了不死鸟山区。
……
老板娘无需向任何人解释,她的心思十分坚定。无论如何,都要暗中将那法器打造出来。因为她知道,衡儿,总会用得到。
或许,那一天已经近了……
……
音律宗中,战场明处的连营,暗处的宗主仲群,完全被蓝风的纳四军激怒。
骁勇善战的呼延虬,被困井浆崖底,几乎全军被歼灭,战后,连蛮兽军的影子都没看到。而纳四军走出井浆崖,竟毫发无?
战场新锐班鸣,率领仲七军,对纳四军追踪袭击。却一次出手都未成功。
最后,连营派出赫晋最强的蛮兽军,这是音律宗的决杀。赫晋一出,就为让纳四军片甲不留。
结果呢?更可笑,可悲!
两万蛮兽军,冻成了冰尸,最后竟还化成了尘烟。
蓝风那小子,难道有神明护体不成?
还会给人下咒?
震怒之后的仲宗主,向连营下了一道旨意。
连营不敢耽搁,重新布局之后,将宗主的旨意,下达给各仲家军队。
……
经过两次胜仗(当然,后一场是诡异的不战而胜),蓝风主将在军中的地位,被传得神乎其神。
纳四军途径北原城,成功与纳五军和纳六军汇合。五六军在横河一带的战斗,都有所损伤。
军事元气,远远不如仍述率领的纳四军。
再加上纳四军将士们,将蓝风主将的光辉事迹,一传十,十传百,百人扩散全军。其他两军,本来就对冰尸消散一事,感到不可思议。
主将蓝风作战骁勇,以一敌百。
精通军谋,不伤一兵一卒,重创敌军。
他的眼神深邃如山,他的性情深邃如水,站在他的身边,会肃然起敬。
他平易近人,将士们都与他亲近,靠近时,却觉得有如神明罩身,让人不能彻底接近。
……
这些说法,愈传愈邪,虽然听起来有点假,但思来想去,纳四军突然精神焕发,所向披靡。
一连创造了史上不可能的两场胜仗,没有别的解释,只能相信纳四军将士的说法,是主将大人有神明庇佑,是国师派回来的福将!
纳五六军见纳四军强盛,都一致推选,主将蓝风,作为联军的暂时统帅。必要时,可调控三军。
然而,在纳一、四、五、六的联军,和气共进时,音律宗的仲家军,也做好了布局调整。
仲家军利用蛮兽军众多,兵多将广的优势,在圣京以外,给纳家军布下了天罗地网。
你不是喜欢在暗处消失,到处袭击吗?我仲家军的网,遍布整片大地,占据所有机要战道,不怕你窜来窜去。
不论你窜到哪里,都有我仲家军的人,刀枪明晃地等着。
同时,最接近圣京的军队,继续集结,不予停歇地挺进圣京。先给圣京禁卫军点压力看看。
等后续大部队,消灭了散布在外的纳家军,大军汇合后,便直取圣京!
得到线报的仍述,神情淡定,毫不慌张。
“主将,敌人广众,我们要如何接近圣京啊?”副将宁远有些担忧,他见蓝风气定神闲,便询问主将的意思。
“我可能懂你的意思。”明萨插话道。
仍述笑着看过来,示意你倒说说看。
“你之所以不急,是因为对这种战局有信心。”明萨说:“敌人五万余众,气势汹汹,但魔族大地却更为广袤。五万军队恪守整片大地,这网撒的有点大。”
听明萨如此说,宁远也懂得了话中之意,接话道:“网太大,网眼便稀疏。我们有很多机会。”
“正是!”仍述朗声笑道。
“他们有阳关道,我们必有独木桥,不必担心。”
随即,仍述下令,全军严格按照指挥地图前进。专挑机关要道之间的空档行军,虽然耽搁些时间,但向圣京进发的路途,却几乎没遭到过阻拦。
一直未有所获的仲家军,接到命令,不断收紧网眼,逐渐向圣京方向靠拢。
虽然没找到纳家军的影,但他们一定是向圣京前进,要来守卫圣京,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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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四九三章&bp;&bp;不死鸟山
这一天,是连营率领的仲一军及另外两军,三军联军来到圣京边缘的第二天。禁卫军闭门不出,负责守卫圣京最后一道防线的,是纳洪宗主亲率的两万纳家军。
连营探得详细情报,夜里向纳洪发动突袭。
蛮兽军肆虐咆哮,两军皆处在明处,法器宗纳家军十分吃亏。
虽然连营命令蛮兽军适可而止,若是战局十分倾斜,圣京中的禁卫军出动,以目前音律宗军队实力,无法与全部禁卫军相抗。
蛮兽军撤离及时,只与纳洪小打小闹,但纳家军还是受了重创,士气颓废。
而与此同时,仍述率领的四队联军,也已赶到距离连营大军驻地很近的地带。
听闻连营率领蛮兽军,将圣京的最后一道防线重创。仍述感叹,音律宗虽然看似握有胜券,但那只是暂时的。
得人心者,得天下!
当他们屠城的恶魔之手,种下恶果时,人心就倒向了法器宗。
虽然法器宗一直主张战斗,人们担心在与人类的战争中,失去和平安宁。但最起码,法器宗没有将屠刀,伸向自己的同族。
为了完成老秦交代的任务,为了协助法器宗战胜,成事之后,便可以带着小魔头离开。
仍述定下心神,镇定说了句:“他们重创防线,我们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不死鸟山区,地域广阔。
因这里伤人不伤飞禽,故名不死鸟。
山区之中,又分内外两域。内域之中,是真正的死地。外域多珍稀矿藏,故而,也偶尔会有人进入。
只要适时离开,不要迷失在山区中,多半还是可以活命的。
坐在深山里,仍述统领的纳家军,暗中休整。
中央一圈,围坐十余位将领。主将蓝风,在给他们讲解进攻策略。
“出奇制胜,究竟如何呢?”
“想要事半功倍,我军需要分成三队。”
“前队攻击连营主军后方,后队攻击后续收网的音律宗联军,中队守好埋伏圈,守株待兔。”仍述说道:“还是一条,速战速决,撤向目标地。”
“那里,才是我们的主战场!”
众将领颔首。
连营主军后方,多为魔族将士,蛮兽军皆在前锋。但后方仲家军联军,打头阵的却是蛮兽军。
所以,前队中需要快马骑兵。后队中需要音律极大掌控者,也就是——明萨。
“我率领后队,各位将军,谁最适合率领前队骑兵?”仍述问道。
众将军互相看看,对主将的安排心知肚明。
主将曾经率领快骑兵,突袭过呼延虬的军队,那速度,无人能比。没人比他更适合率领前队,挥师与连营的军队对战。
但主将之所以率领后队,一定是因为夫人的缘故。所以,将军们看破但不说破。
“没人比你更合适。”明萨打破沉默,将大家心中的话说出口。
仍述转头过来,有些责怪地看着明萨,眼中未说出口的话是:“你知道,在这种战场上,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独自应敌。”
明萨宽慰地笑了笑:“打了就撤,这我懂的,将军们也都懂,有什么应付不来的?”
“比起后方联军,连营的主军要难对付的多。为战局考虑,你还是统帅前队吧。”明萨诚恳相劝。
在众人面前,仍述不好再表现出,只考虑夫人一个人,放弃整个战事大局。他只能默然应允。
……
天黑夜半。
仍述的联军,分为前中后三队。
前队,仍述率领快骑兵,暗中潜入连营主军的驻帐。伺机引狼出洞。
后队,副将宁远率军,在落雁桥的最佳位置,刻意将行踪,暴露给收网追击的仲家联军。
中队,由各自将领统兵,恪守包围圈,只等请君入瓮。
……
前队暗袭,是仍述最擅长的打法。一场战役当中,若没有几次骑兵突袭,好像都少了冠军侯的影子。
连营主军的后方守备军,被劫杀,连营勃然大怒。
在自己主军驻地的眼皮底下,居然让这些躲在暗处,见不得天日之人,袭击惨重?还有天理没有!
连营大怒之下,命后方军队前往追击,他亲率精英骑兵,不将蓝风捉拿,誓不罢休!
仍述和一众骑兵,不紧不慢地引着追兵,奔赴目标战地。
而那被仍述再三强调,作为此役的目标战地,正是不死鸟山区。
“连营将军,他们进了不死鸟山区,我们要不要跟?”幕僚和斥候兵从前方赶回来,询问连营的决策。
“他们进的必是外围,内圈谅他们也不敢进。
既是外围,我们有什么好怕,难道不及他们不成!”
“追!”连营大声下令。
骑兵奋勇冲刺,他们早就想会一会,这神乎其神的纳家军,还有那被称颂为福将的蓝风。
进了不死鸟山区外围,前方仍旧能听到奔驰的马蹄声,而且,连营的军队,一直追的很紧,与前方敌军,距离不远。
但是,前方百丈之外,也再看不清他物。
傍晚落日下,不死鸟山区,骤降大雾。
两山之间,一条山路,狭长窄紧。道路两边,时而生有高大树木。左右山势陡峭,石壁尖利。
连营将军大手一挥,命传令军向后传令,整个队伍速度慢下来。雾气很大,不要中了圈套。
不过,速度慢下来后,前方的马蹄声便离的远了。
“跑的远了?”
连营心想,短暂的犹疑之后,他决定,不给前方敌军逃脱的机会。
连营老奸巨猾,战场经验丰富。雾气之下,着意留心前方陆地。只见地上的马蹄印深深浅浅,不像有事先埋伏的样子。
而且,沿路上,还有丢掉的头盔和腰带,散乱在地。跑的这样狼狈啊!
连营遂一挥手,大军随他的战马,再次加速追击起来。
向前追击一路,雾气更重,引兵至这里,前路受阻。
前路上,杂乱横着很多树木枝干,枝条。连营追的急,见状,认为这是前方蓝风故意设计,想阻断后方追兵道路。
于是,他下令,更加放心地带兵追击前去。
只是,他不知,前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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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四九四章&bp;&bp;落日孤烟
仍述率领骑兵,快速飞奔回不死鸟山区,与主军汇合。&bp;&bp;所有工事,准备妥善。连营的军队,下一刻,也将踏入山区之中。
方才没有前去引诱敌军的中队,早已按照主将吩咐,埋伏在此。
此刻,不死鸟山区外圈山麓上,伏兵万千,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不过,这外圈雾气浓重,阴气扰人,不能持续供应大批人自如呼吸。所以,之前作战部署时,仍述便与各将军说明清楚,只有一个时辰时间。
时间一到,所有人要及时撤出山区。
可是,小魔头,宁远,你们怎么还没回来?
莫非,与班鸣的仲家联军交锋,出了差错?
等不到他们,只好先顾这一边。
一声令下,纳家军先锋骑兵,自四面八方冲出,手执法器,悄声冲下埋伏圈。
飞身上马,向随后冲进来的连营军队,发起攻击。
他们手中持的,是预先准备好的法器。法器幽光,可专门应对阴冷雾气。纳家军将士法器在手,虽然看不清远处事物,但对面是敌是友,还是可以分清的。
不过,为了不给敌军消散雾气指路,将士们的法器上都罩了纸伞。消散雾气,便刺出一枪,再快速闪避别处。
纸伞一开一合,在敌军看不清的间隔里,纳家军先锋们,杀的不亦乐乎。
骤然听到前方,不时传来先锋兵的哀嚎声。连营双眼被雾气蒙蔽,光凭耳朵细听,打起来了?难道前方纳家军,不跑了?狗急跳墙,竟然回身杀起来?
既然有敌军大开杀戒,再没办法冷静追击。无奈雾气浓重,看不清前方形势,连营大声喝令:“燃火!”
燃火驱雾,肃清道路。
火把燃起,精兵强将,呼之欲出。
不想,这火光,正是仍述给纳家军埋伏手,留下的暗号。
只要火光一起,纳家军立即四散开来,而火光滞留之处,万箭齐发!避无可避!
“中计!”
连营惊呼。
很多手持火把的将士,欲急速闪躲,却已是万箭穿心,倒下战马,一命呜呼。
惊慌失措。
仲家军的火把,被仓皇丢弃在地,却更加照亮了四下将士的位置。箭矢自四面八方袭来,十分精准,箭无虚发。
“撤!”
连营自知中计,法器宗人,手持法器,这里的雾气,变成法器宗最佳掩护。这样战下去,必是吃亏。
想撤?
没门!
“跟我冲!”
仍述一声喝令,身后几千骑兵随之冲下山。拦住了连营大军的退路。
“布阵!”
仍述再喝。
此刻,用高等法器布阵,是最节省武力的办法。关键是,小魔头的那批人马还没回来,此刻不能硬拼。
法阵刚作,两方人马瞬时厮杀在一起。
顿听后方马蹄声大作,他们回来了!
……
明萨和宁远一同回攻,故意将军队行踪,暴露给后方追击的仲家军。果然,一直追击纳家军无果的仲家联军,一见到纳家军部队,心痒难耐。
来不及细细琢磨,便下令,先锋蛮兽军全力出击。
明萨虽然也带了联军中所有音律师,一同来。但他们都只是普通资质,唯有她自己,是可以影响音律师团的裂帛者。
明萨用尽全力,面对密集冲来的黑甲猛兽,发出一波一波不间断的音波。敌军音律师团,整齐划一的琴音,犹如铜墙铁壁,难寻裂痕。
因为明萨此时,心神不定,导致纳家军,损失了一大批先锋将士。
黑甲,旋风,刀山,剑海!
阴森可怕的猛兽,生了两翼的怪兽,犹如座座山峰,扑面而来,压倒性地厮杀。
纳家军的将士们,鲜血直流,头破身残。
看着面前的一切,明萨心境突然由汹涌澎湃,变得极度坦然。她轻轻合十双眼,微风吹着额头的汗珠。
心中一阵清凉。
对面再无猛兽,没有打斗,没有厮杀。
只有音浪夹杂着风声,旋风袭来。整齐的琴声,在空中横扫一切障碍,桥栏,石墙,将士,战马……
蓦地,明萨停止了抚琴的双手,复又拨动起来。
《十三宝鉴》第六式,落日孤烟!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黄昏天色,夕阳低压。落日之下,烟尘卷杀。
蛮兽军开始异动,不过,它们有些慌乱跑走,有些愣怔地向前奔跑。但大多数猛兽,还是朝纳家军而来,但它们只是默默地走,手中再无袭击动作。
明萨的目的,正是如此。
以她一人之力,还不能控制这许多猛兽反向厮杀。她的任务,就是让蛮兽军引领其后的仲家军,进入不死鸟山区,进入埋伏圈。
……
明萨的手指越拨越快,心中自我感觉,脉感又提升了一节。
蛮兽军身后的仲家军,不知前方蛮兽为何突然疯狂奔跑。而纳家军也做出被追击,仓皇出逃的样子。
仲家军也只能随着蛮兽军,骑马向前跃去。
直至,明萨抬眼,看到了仲家军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连日行军,让他的面容稍显清瘦,但神情仍旧镇定自如。
班鸣……
若是他进了埋伏圈,可能活着冲出来?
想起开战前,那一晚,她同仍述一起,感慨即将与班鸣针锋相对,陷入厮杀。两人皆唏嘘不已。
思绪岔路,明萨心弦一软,手中的音节顿了顿。继而,她鼓励自己,若此刻是仍述在这里,他会怎样做?
这是战场!
明萨清楚地记得他这句话。战场上,不需要怜悯和谦让。
异域相逢交莫逆,沙场他年见此心!
明萨心弦一正,手指深深按下去。一串苍劲沉实的旋律,赫然出声。
蛮兽军奔跑的更快了……
仲家军的后援联军,也进入不死鸟山区外圈。预先安排好的另一面埋伏,开始启动!
不知所以的仲家军,只听到前方不远处,厮杀十分猛烈。惨叫,哀嚎,漫山遍野。
为探究竟,他们仍旧点燃火把,火光一起,肃杀一片!
夕阳已落,人仰马翻。
刀山箭林,密不透风。硝烟弥漫,马蹄践踏。
几万人马在逃跑,在厮杀,在流血,在死亡。
喊杀声,呻吟声,马嘶声,号令声,混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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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班鸣率领仲七军,跟随向前挺进的蛮兽军,也闯入不死鸟山区时,虽然想到这是纳家军的圈套,却没想到,这火光是罪魁祸首。
不过,班鸣是幸运的。
因为此战当中,有明萨。
明萨一路紧盯班鸣行踪,在他身边两个侍卫,下一刻便燃起火把时,明萨果断出手,斩出幽冥长剑。
只听“唰,唰”两声,幽冥一出,两火把未燃即灭。
正在班鸣错愕之际,忽闻身周不远处的将士们,哀嚎痛呼,他们皆因火光照亮自身,招来至杀身之祸。
这时,班鸣明白,是有人在暗中保护自己。
会是谁呢?
自然是蓝风和琴瑶两个。
看着将士们纷纷倒地,班鸣高呼:“熄灭火把!”
在沙场上,这样的暗中保护,对一个将军来说,在感恩之余,似乎有些耻辱。
但是,生命对任何人来说,却都是最高尊严。
明萨知道,温柔如水的何夕,还在家中苦苦相盼,痴痴祈求。为了何夕,她会尽力,不让班鸣出事。
……
“杀!”
一见冲入山中的蛮兽和仲家军,埋伏在圈外另一边的纳家军,半路杀出,奋勇而至。
蛮兽们被雾蒙了双眼,看不清敌人攻击,一味地扑上去撕咬。即使伤了同伴也不知,只懂拼尽全力,将身边的人打倒。
纳家军另一队先锋,冲入山中,交叉穿梭于蛮兽之间。
遇到蛮兽,一面躲避利爪,一面飞身而起,于蛮兽的致命处点亮法器,给高处埋伏的弓箭手,照明指引。
法器闪过,瞬间熄灭。
纳家军将士有序敏捷地躲开,而那方才被照亮的蛮兽,则被一齐射来的箭矢结果,中招倒地。
蛮兽咆哮哀嚎,不绝于耳。
……
突然,一场春雨忽至。
山中寒气渐渐凝结于雨滴。
雨水阴湿,寒凉,却没想到,竟成了整场战斗的转折。
阴湿的雨水自上而下,冲刷万物,却将弥漫在敌我双方将士们面前的浓雾,逐渐驱散。没了浓雾障碍,将士们渐渐看清眼前的形势。
纳家军失掉了雾气优势,这场埋伏战,仿佛刚刚开始。
仲家军的将军们,有些拼杀的连头盔都丢了,战旗却还屹立不倒。
“将士们,屠杀纳家军!杀!”
仲家军将军们喊杀着,振奋士气。仲家军的将士们,也终于可以在雾气散后,与纳家军来一场公平的决战。
蛮兽军受挫,死伤大半,其余仲家军将士损伤更重。但方才的屈辱和绝望,令他们迸发出,强烈的求生和复仇**,生出死志,与纳家军周旋搏斗。
一时间,战场上的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布阵!”
见仲家军愈杀愈猛,副将宁远方知,时机已到。
主将蓝风为防战局有变,特别授意,埋伏在这一圈的将军适时摆阵,以抗强敌。
“轩辕十四阵!”
宁远话音未落,瞬即,各处飞身跳出十六位纳家军将领。各人手执法器,将遮光伞取开,亮出法器之威。
轩辕,以先祖之名为敬,以天际星宿为归。
一阵亮有十七星辰,形如黄龙,状如弯带,盘旋半空。
法器盈空,发出银光簇簇。十六位将军蓄势,瞬即,将围攻上来的仲家军,击倒一片。
“不要慌!”
“分散出击!”
仲家军将领们,分别号令着自己军中将士。
仲家军疾速调整,步兵布防,有序进攻!十六节点处,很快各有上百敌军已至近前,进攻的敌军,也绝非凡辈。
一时间乱雨频打,狂风袭面。
眼见敌军成势,十六位将军知道阵法吃紧,互视一眼,法器陡然收回,蓄力待发,再次冲击入天,更为惊艳通彻。
“轰隆!”
上空响彻炸裂之声,将降落至一半的雨滴,撕开一大裂口。
进攻的仲家军,方一愣神,十六颗昼亮法器,银光越闪越亮,越闪越响,最终轰然消损,无形于空中。
法器消散之处,十六人阵势上方,巍然现出十六座宝塔!
“轩辕宝塔!”
班鸣黯然深叹,他已识出这宝塔的法阵。但他兀自纳闷,这些将军不过是普通将领,怎会懂得这绝密法阵?
轩辕宝塔,本是黄金家族的至高阵学,不可能在法器宗大肆扩散。
十六宝塔之上,现出古朴字画,画如铁石,千钧强弩!
大气磅礴,万古洪钟!
任谁也未能认得,宝塔之上的任一文字。
可认不认得不重要,那古风之画和文字已经灿然发出金光,将轩辕十四阵,镀上一层佛光,阵势之强,远胜之前百倍有余!
分为十六纵队的仲家军,在如此强大的阵法面前,再次被震翻出局。
“集结!”
几乎没有蛮兽军相助,但仲家军此刻,仍表现出稳如山峰的士气和斗志,也是令人钦佩的。
仲家军几位将军,各自集结军队,准备向轩辕十四阵,发起最后一次攻击。
他们互视一眼,明白彼此眼中之意。
若成,固然皆好。
若败,及早撤退,还能保住军队,不会全军覆没。
攻击之势,愈发壮大。
齐心协力,只此一次。
片刻之后,仲家军分击而至,布阵的十六人周身,再传来剧烈的打斗声,和法阵冲击之声。
“冲!”
纷乱的打斗混乱声中,突然穿入一声,犹如凤舞九天般的清叱。
众人仰头,一位女将,一马当先,冲入法阵,手中玉色长剑飞舞,莹然当空,挡者披靡。
她绝色容颜,抒写着战场上的清丽,如同春花绽放,令战斗的残酷添上艳色,美丽之后更加悲绝。
“琴瑶…”
班鸣心中沉叹。
此时,明萨振臂长啸,声音未落,手中的幽冥长剑,已如凤呖九天,直冲天空。稳稳定于轩辕十四法阵之中,位居十四。
轩辕十四法阵,以轩辕星宿中的第十四颗星,命名。
春生万物,更生轩辕。
这便是,仍述教习将军们,摆出轩辕十四阵的缘由。只因春季对敌,此阵最强。
这第十四颗星,为法阵王星。
仁慈布施,悲悯众生,咸化万物。
幽冥长剑落定,法阵再变。金光乍敛,复又大绽。
“出阵!”
明萨大喝,幽冥长剑绽出道道剑光,直朝方才冲击而来的仲家军,挥斩而去。
金石之响,壮士怒嚎,响彻天际……
片刻后,陷入此埋伏圈的仲家军,全军尽颓。在如此强阵之下,已无法再大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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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四九六章个人崇拜
不死鸟山区,一前一后,两个山口,战局逐渐明朗。
仲家军伤亡惨重。
连营率领的军队在前,仲家军联军在后,各将领几乎同时传令,“撤退!”
“撤!”
“赶快撤!”
后方仲家军联军,撤离不死鸟山区,班鸣看向身后轩辕十四法阵,看向阵中,第十四颗星——琴瑶。
目光交叠中,明萨也看到了班鸣。
他的目光,并不是感谢,还有更多其他含义。
满眼忧郁,让明萨一阵感伤。
副将宁远并未下令集结军队,乘胜追击。
一来,因这轩辕十四阵,固然可摄住仲家军,但此阵法,却是利用布阵之人的内力所塑。
若想维持轩辕十四阵循环运行,正是要将布阵十七人的内力,按照轩辕星宿的十七星辰,相互相持的脉络,源源不断地注入。
时间拖久,阵法若不解除,布阵之人必会耗尽内力,寿尽而亡。
况且,与战前约定的一个时辰时间,已近。
不死鸟山区,即便是外圈,也不能停滞过久。
主将仍述这边山口,几乎是同样情势。看着敌军逃远,并未追击。
而后两路纳家军集结,一同跃出不死鸟山区,片刻静寂之后,爆发的,是军队中持续的欢呼。
将士们拥抱在一起,拍打彼此的肩膀,挥舞彼此的汗巾。
一面是连营将军亲率军队,一面是三路仲家军联军,外界如此敬畏的武装力量,正是被他们,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一同经历奋战,方变为真正联军!心也连在一起!无论纳四军,纳一军,还是什么军,再无鄙夷或炫耀,抱成一体。
“连赢将军”的美称,彻底粉碎。
世上再无连赢将军神话,取而代之的,是福将蓝风!
阿昆在作战中,一直遵从仍述命令,一路紧跟少爷身边。见少夫人也得胜归来,阿昆忙不迭地向明萨,宣讲少爷战时壮举。
少爷的剑法,简直是传奇!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剑在手中,游刃自如,不见出鞘,敌军的人头都滚到马下。
少爷左右手奇迹般,一样灵活,左右手更能同时发力,一同出击,双剑在他手中,就像龙蛇游走!
有一次,我都没看到少爷身动,他右手轻轻一挥,一剑就刺穿了敌军的前胸。那角度,刁钻至极。
又毫无预兆的,左边攻上来的两个将领,被他左手一推,剑尖就划过那将领的喉咙,剑柄反手一戳,另一个将领也掉了脑袋。
听着阿昆的精彩描述,明萨看向仍述,会心笑起来。
身周的将士们,也被阿昆感染,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描述主将战斗的风姿。
说他周身一丈,敌军根本不敢近身。
他左冲右突,进退如电。在他面前,敌军的小动作被一眼识破,飞花落叶,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时而看到人影一晃,周围便横尸一片。
主将如此,麾下的将士们,怎能不受鼓舞?
就连附近百姓,对蓝风福将,都口口称赞,对他敬若天将,神明护体,佑我族人!
听了这方将士的描述赞誉,宁远和另一方将士也站出来,叫声道:“你们没看到主将夫人的风姿!那才叫仙将下凡!”
继而,将士们开始轰嚷,想听听主将夫人在战场上的,英勇风貌。
仍述笑过,且让将士们欢愉一会儿。遂召集数十将领一起,不做停歇地部署下一步战略。
就在这时,仍述接到了一封快信。
信件带来了法器宗主纳洪的命令,纳洪吩咐纳家联军,一经探得纳修被俘之地,需尽快设法营救。
仍述放下信件,不以为意。
这都什么局面了,仲家军已至圣京边缘,圣京是否会沦为战场,魔族大地会否民不聊生,难道不该放在第一位?纳洪竟惦记着自己的儿子,为纳修性命下达军命。
是大局重要,还是纳修重要?
正当仍述打算置之不理时,又接到了另一封信。
第二封信中,带来了老秦的吩咐。
尽全力为法器宗效力,听从纳宗主吩咐。短短一句,言语虽虚,但两封信前后脚送达,这句“听从纳宗主吩咐”,便有深意了。
纳洪刚下达命令,老秦的信件便到,他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
哼哼,仍述一连冷笑几声,心中无奈至极。
明萨看了这两封信,考虑过后,对仍述说:“既然我们还不知道纳修在哪,纳洪的吩咐自然不用理会。如今战事错杂,不该为一人分心。”
仍述再苦笑几声。
明萨从他的笑中,听出异常,忙问:“怎么了?”
仍述转头过来,缓缓讲述道:“我率骑兵前去偷袭连营军队时,路上隐约看到了另一个驻地。
那一定不是纳家军的驻军。
当时距离稍远,也来不及细探,不过…我怀疑,那可能是音律宗的核心。”仍述说着,有条不紊地分析。
“你是说?那是宗主仲群的军营?”明萨惊讶。
仍述点头。
明萨思虑道:“如果真是仲群驻地,纳修便可能关押在那里。”停顿一会,她再问:“我们…要救吗?”
“老秦的每次指示,似乎都有深意。
我刚发现了一些仲群下落的端倪,推断纳修也可能被俘在那。就接到了他的命令,命我听从纳洪吩咐。
这指令,出征前他已下达过,本不必再强调一遍。难不成,他连纳洪的指令,都能立即通晓?”
仍述说出自己所想。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救,完全按照他的要求行事?”明萨问。
仍述点头:“救!他要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战事已近尾声,我等着他实现承诺,送我离开。”
说着,仍述握上了明萨的手:“这时候,我不想因为不听话,给他借口,不放我走。”
明萨欣慰一笑。
……
在不死鸟山区的外圈边缘,有一带盆地。难得的是,那一带盆地之外,天然形成了一片完美通形阵地。
那里的驻军阵营,占据了阳面地带制高点,辎重也十分完备。
无论侧面,背面偷袭,或是正面冲击,都给阵营中人以足够时间,准备应战,或是撤离。
如此,若要偷袭,定要绕行崎岖山路。
并且,要足够少的精兵才可能挑战成功。人数过多,会更快被哨兵发现,功亏一篑。
“看来,我的八百骑兵传说,要再创记录了。”仍述苦笑两声。
“这次带我去。”明萨说。
“不可!”
明萨瞬即笑弯了腰。
“笑什么?”仍述惶惑不解。
“每次我的提议,你都用这两个字回应。”明萨笑着:“我不比你的骑兵差,带我去,说好了一起面对的。
也让我见识一次,你冠军侯最擅长的偷袭战。”
明萨眉毛一扬,笑如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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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四九七章直捣黄龙(一)
不死鸟山区边缘,通形地带,暗藏驻军营地外,没有任何旗帜。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但两圈高大健硕的防卫兵,严密守卫在各帐篷门前,其中不乏蛮兽军。
防卫兵个个高如巨人,身形彪悍,身披黑甲。有些蛮兽军的头盔上,还露出两只明显的犄角。看起来战力十分暴虐。
他们手中长枪触地,月色下噌然发亮,映着月色,更显寒光摄魂。
“没有旗帜,却有严密防备,不是仲群,还是谁?”仍述低声说话。
明萨也肯定点头,确定这是音律宗宗主仲群的正营驻地。
这里地势完美,敌军几乎无法围攻,无法突袭。
况且,这里距离前方连营的大军不远,一旦这里被敌军发现,向驻地发起进攻。这些精英守卫兵们,只需护着仲宗主,撑过半个时辰,连营援军一到,便可脱险。
所以,仲群没给自己预留大批守卫。大约估计,守卫军只有千余人,不过,这千人定是音律宗中,精英中的精英,万中挑一!
……
“将士们,你们是我精挑细选而来!你们是这次战役的英雄!一百人作战!等我们凯旋而归时,将是这片大地历史上,一个百世流芳的传奇!”
仍述声音虽低,但声势不减。
身后紧围的百人骑兵,顿时心神大震,握紧手中刀枪,已迫不及待想随主将,去冲锋陷阵了。
百余人分三批,第一队由背面山脊,暗中沿峭壁降绳而下,保持整齐,远距离射杀守卫。
第二队,以弓箭手射击为掩护,直接潜入辎重粮仓,放火烧粮。引起骚乱,趁乱偷袭守卫兵。
第三队,战力精英,随主将一起,直袭主营,用最快速度制伏仲群。
擒贼先擒王,仲宗主被擒,仲家军的气数便尽了。
……
转瞬,一队精英,以叹为观止的灵敏速度,在三丈有余峭壁上,不出十秒钟已速降至底,没引起一丝注意。
随即弓箭一起,二队精英趁乱冲进营地,手中火把,直攘粮仓。
火光四起,驻地守卫惊慌失措。
“什么人?”
“是什么人攻来了!”
阵地顿时陷入恐慌,守卫松懈。
三队,由仍述明萨率领,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们对其余大帐无暇他顾,二十人直冲中间一间大帐。
这大帐看起来十分普通,甚至,没有它旁边的那一帐华丽严实。但它帐前的守卫军,看起来却更严整,凶猛。
这是仲群玩的移花接木,仍述看一眼就能判断。
仍述手势一打,士兵们便明白了主将之意。
其中十人冲向前方,与主帐四周的守卫军,厮杀在一起。仍述和明萨,带着另外十人,绕过帐子,堵住去路。
果然,不过须臾,大帐后门便敞开了。
由四个生有犄角的凶悍蛮兽兵护着,中有一身披黑色披风之人,大步走出帐来。他的披风很宽大,将头也护的严紧。
“仲宗主,请留步!”
仍述厉喝一声,右手一抖,双剑在手,顺势向前刺去。
他身边的明萨和其余士兵,也纷纷亮出法器,与仲群的侍卫,厮杀在一起。
仲群帽襟一落,眼光一闪,一改往日儒雅守旧的形象,眼中似有鄙夷和不甘,十分矛盾。
有明萨和其余士兵们掩护,仲群的犄角侍卫一时被缠住。
仲群飞身一闪,躲过仍述刺来的第一剑。半空中,黑色披风被他掀落在地,同时,袖中落了一把宝光隐隐的方锏。
“蓝风,我早该想到,国师派你回来,就是为对抗我宗!”仲群虽然身处危局,神色依旧稳如泰山。
仍述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来,到此刻为止,谁都不知道。仲群可能到死,都不会明白了。
“音律宗本是民心所向,方能与法器宗分足而立。你错就错在,用屠城来发泄对某些人的愤怒。”仍述出口责难。
仲群也冷笑一声,不管无奈还是苦楚,也不必说清。
“说什么废话!国师的走狗而已,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仲群怒喝一声,锏抵眉心,嘴中微动,似在默念心法。
瞬间,方锏已经脱离他手,于半空之中翱行向仍述袭来。
仍述见状,不慌不忙,展出双剑,交叉为十,推入空中。
“冲!”仍述大喝。
瞬即,双剑与仲群的方锏冲击而至。
“咔,咔!”发出金铁厮杀之声。
他二人周身,细草碎石都开始蠢蠢欲动,渐渐呈现飞沙走石之势。
一时不分高下。
他二人都在暗中蕴蓄内力,以内力相持。肉眼可见,以两人对立的直线画圆,圆圈之中,已经塑成漩涡,是沙石疾走的漩涡!
杀气四伏,飞沙走石,眼见大战将起。
仲群不愧是音律宗数一数二的高手,半百年纪积蕴的内力,竟让仍述的双剑,渐渐发出震颤。
仍述双掌顿起,周围大小沙石陡然变成龙蛇形状,带着呼啸之气,朝仲群攻击而去。
仲群气息沉稳,不为所动。
在那龙蛇就快逼到近身之时,仲群方才一个螺旋,身形虚化,骤然飞起。那龙蛇疾速冲开,撞到远处山体,发出轰隆之声。
眼看进攻失败,仍述迅速反应转身,生怕已然腾空的仲群,背后袭击。虽然仍述转身够快,但没想到,仲群的方锏来的更快。
“唰”的一声,只见一道黑光闪过,仲群掌中斩出方锏,黝黑之中带着血色,就在仍述转身之际,方锏已脱手而出,飞速朝他面部袭来。
这一锏若躲避不及,仍述的脸,定要变成肉酱。
仍述生出死志,本来难以躲避的一锏,居然勉强闪过,倒在地上,踉跄几个跟头。
这几个跟头翻过,仍述却恍然发觉,在方才生死关头,自己的内力又有提升。但这顺畅感觉没持续片刻,仲群的方锏,也不会给他任何喘息机会。
仍述跃起身还未站稳,方锏便已受仲群所控,半空中陡然调转方向,再次朝着地上的仍述袭来。
仍述翻滚躲避,方锏紧追,仍述纵身一跃,方锏更是随之猛进,眼看仍述落在下风,已是强弩之末。
躲避不及间,胸口重重挨了一锏。
鲜血喷出,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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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四九八章&bp;&bp;直捣黄龙(二)
仲群手中方锏,被仍述喷出的鲜血染就,仿佛更加幽亮几分,比普通法器更有灵性。它绕着倒地的仍述,转了两圈,狠狠嘲笑手下败将。
仲群眼露鄙夷,飞身落定,以拳化掌对那方锏一收,方锏便乖乖飞回他手中。
“你怎么样!”
明萨在不远处,方才仍述危急时刻,她早想出手相助,却被越来越多涌来的侍卫缠住,脱不开身。
眼见仍述受伤倒地,竟一连数时没能起身,明萨心中焦急,手中幽冥长剑似通心意,唰唰唰,瞬间斩人无数。
这飞速斩杀,竟让她寻了出口,脱身出来。
飞身来到仍述身边,询问他的伤势。仍述啐一口嘴中鲜血,还未等说什么,就听对面仲群嘲笑说:“好一对伉俪情深啊!”
仲群身边的侍卫,终于赶过来一个,他催促仲群:“宗主,此地不宜久留。”
仲群颔首,遂要撤离开去。
明萨哪肯让他这样走掉?起身便追赶而去。
“小魔头,小心!”仍述支撑着站起身来,一时间有些发蒙,还在镇定思绪。
即使心神不定,眼中模糊,也不忘大声提醒明萨。生怕她一时疏忽,被仲群重伤。
感受到身后有人追击上来,仲群一挥手,一股巨大的气流,将明萨震得趔趄几步,疾疾后退。
这内力,好生深厚!
向后掠身之际,明萨看到地上有个倒下的魔族侍卫兵,他手中握着一卷长鞭。看来宝光乍现,也是法器无疑。
瞬即,明萨想到了暗影军师的鞭法,此刻,与仲群的距离越来越远,她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借你长鞭一用!”明萨清喝一声。
嚯地抽出手去,将地上的长鞭,紧握手中。
“杀!”
鞭式未起,明萨左手轻动,已将幽冥长剑斩出。
幽冥长剑早已与明萨心意相通,这飞式一去,不是朝向仲群,而是杀向了仲群身边的侍卫。
随之而去的,只晚了一瞬,明萨右手长鞭,也声势斩出。
“去!”
明萨一声断喝,长鞭在空中发出柔和亮光,明萨手掌翻转,那长鞭已在她内力加持下,陡然增大,越变越长,盘旋升天。
“缚!”
明萨再喝,那长鞭唰唰唰,伴着劲风,疾疾向仲群追去,弹指一刹那,已将疾步撤离的仲群缚住,整整围了十几圈。
明萨手腕一抖,将长鞭缠的更紧。
仲群转身回来,虽被长鞭所缚,看起来从未有过的狼狈,但神情依旧镇定,看不出是危如累卵之人。
“好个凌厉的丫头!”仲群气息稳定。
“小心!”仍述这时已恢复神识,从身后冲上前来。
仲群如此镇定,一定是留有后手。
果然,正如仍述所料。
只听一声破空大喝:“破!”
仲群双臂一震,手中不知何时,飞出一道光绳。
那光绳灵气强烈,绕着仲群周身,缠绕几圈。仍述明萨只见到仲群周身光环缠绕,却看不清其他。
直到,两人看清,明萨手中的长鞭断做几截,碎成薄片,分落在地。
这碎势并未停顿!
顺着长鞭由远及近,长鞭还在加速撕裂着,明萨有些愣怔。仍述眼疾手快,咔嚓一声,挥出双剑,将明萨手中长鞭,齐齐斩断。
斩断之处,距离破碎尽处,不到一寸距离。
若不是仍述早对仲群有所防备,方才那一瞬间,明萨的手臂,已经如同这长鞭一样,碎裂炸开了。
此时,仲群身上的缠绕已经解开,明萨仍述才看清,他手臂上绕着一段光绳,那光绳之上,竟处处布满飞刀。
又是一件上乘法器。
这时,仍述和明萨才心中深知,这次偷袭,遇到了大麻烦。
如果不能快速控制仲群,原本只有百人的队伍,将要被仲群的千人卫兵围攻。最终困死在这阵地里。
一切关键,就是仲群。
可是,仲群竟然如此厉害!
仍述明萨相视一眼,手中握紧自己的法器,携两人之力,共同应敌。
仲群看出他二人意图,这两年轻人,功力都不容小觑,若是联手,恐怕一时间会被缠住。
先发制人!
“冲!”
仲群大喝一声,手中化出一道强光。
光线强大到,仍述明萨不能完全睁开眼睛。
氤氲夜色,也被仲群手中这道光,照彻通亮。明萨用手臂遮挡部分光线,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他手中持有一把半月弯刀。
看这法器,更比方才用的方锏,更为上乘。
“他只能靠强**器撑着了!”仍述对明萨说。
明萨点头,一连施出三件法器的仲群,也是出于对敌手的担心,才会如此谨慎。
想要一击制胜,不愿被缠住,无法脱身。
谁先露怯,谁就处于劣势。
仍述明萨大喝一声,飞身而起,掠近数丈之前。
手中的双剑和幽冥长剑,合为一道,仿若融为一体,发出青色光芒,剑体通亮,蓄势待发。
“咔!”
只听空中金铁之声呼啸,仲群的半月弯刀,闪着巨大光团,向仍述明萨斩过来。而对面的仍述明萨,双剑与幽冥长剑结合,竟一时绽放满月光环。
满月如轮,再不是两柄长剑,已然旋转中化为一轮皓月。
三人一同施加内力,挥出手去,嗖!嗖!嗖!空中三道通亮光线,将空气划出裂帛之声,迅速撞击在一起。
起初,仲群的弯刀攻势强劲,两柄长剑在它的缠绕下,显得不堪一击。
然而,仍述明萨相视一眼,共同蓄力,极尽全力将内力加持,双掌一并推出,继续加持法力,双方对立两面,三人脸上都开始汗流涔涔。
局面僵持不下。
“散!”仲群再一声大吼。
这是他内力无法再支撑的收回,若再发力对峙下去,下一刻,他将气尽人亡。
随着仲群喝声一起,空中交杂在一起的三件宝器,轰然散开。
散开前一刹那,那半月弯刀和两柄长剑,都将敌手震出几丈之外,随它们一同跌落在地的,还有吐血不止的仲群。
自然,仍述明萨也不好过。
仲群的无法支撑,只比他们早了片刻而已。
如果不是仲群先开口,再过片刻,他们也会提前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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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四九九章直捣黄龙(三)
倒在地上,仲群,仍述和明萨,都几近脱力。请大家搜索(品%看最全!的小说
仲群自然不想死在这里,希望离他,是那么近!只要能赶到连营的军队驻地,或是等到连营来救,他就得救了。
希望这么近,所以他要撑住,他不能死,他要反攻!
目眦尽裂。
面色如血的仲群,在向生的激励下,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右臂一抬,那被震出几丈开外的半月弯刀,“嗖”地一声,回归主人手中。宝器寒光,直指对面伏在地上的,仍述明萨。
情势危急。
明萨抬眼看了仍述一眼,与对面那该死的仲群相比,他们两个更不想死,不愿意死在这地界里。
若能制服仲群,大战离法器宗的最终胜利,便更近了。待到法器宗大获全胜那天,他们可以携手要求老秦,离开魔族,返回人间。
这一天,如此接近,怎能就这样死了?
他们还有很多事,没有理清,很多人,没有见到,还有很多事,要携手去做!
明萨这样想过,眼中现出方才没有的光彩,嘴角微动。
营地厮杀声中,突闻一声响亮清脆的口哨。
随口哨声一起,远处奔驰而来,一匹棕色战马。它的马鬃在夜色中,发出幽暗血色,迎风招摇。
看到战马跑来,明萨支撑起身体,要拼最后一丝力气迎战。
仍述明白,小魔头要做什么。
他也支撑起身体,伸手一摆,将远处的双剑,召回手中。
战马跃到近前,明萨披风微拂,马背上的琴袋倾斜而下。明萨用尽力气,提起一口气,飞身而起,将琴接过。
盘膝落定,拂袖在琴。
刹时后。
仲群的半月弯刀,自对面,蓄尽全力斩来。
仍述趋起双剑,飞身前掠,执剑,立于小魔头身前两丈。
这还是他们自从修炼《十三宝鉴》后,两人第一次配合。一个修音律,一个修功法,而这第一次,便是在生死关头的战斗中。
然而,默契却是无从挑剔。
一音既出,悚然皆惊!
十三宝鉴起式,十面埋伏!
起式一出,战场上的肃杀,顿时蒙上一层迷离雾色。
连音突转,旖旎变肃杀,柔式变狠厉。
仍述怒喝,双剑斩出,与仲群的半月弯刀,赫然相抵!
小魔头的转式,便是他出击的档口。
十三宝鉴第七式,风驰电掣!
明萨从没尝试过,用内力驱使十三宝鉴最后三式。只因这招式更为毒辣,若不毒敌手,便毒自身。
此刻,若不尝试,便再无机会!
这最后三式,明萨不加内力,也已修炼多遍。不知为何,她对自己的出手,竟充满信心。
宝鉴前面几个招式,皆是遵从裂帛者的天资,应对音律师们对蛮兽的控制。扰乱一切可能听到的旋律。
而这最后三式,却是绝对的杀招。
可阻杀一切!
此时,原是朝霞与红日齐飞的天际,突然卷来浓浓黯云,黯云压低,更低,再低,仿佛一抬头就能够触及。
战场上的将士们,无论敌我,竟同时放缓了进攻动作。
他们凝视着战场天空突变,这情势不像战场,更像末日降临。
风卷狂沙碎石,由远及近,呼啸而过,这狂暴的龙卷风,似能卷走大地之上的一切生灵,又似乎能卷动天边的黯云腾腾。
狂风呼啸之下,天上阴云密布,纠缠不休,时而摆出恶龙喷火之姿,时而又是麒麟闹天之势。
仲群斩出半月弯刀,再次来袭。
不待仍述挥剑斩去,天空中突现一道惊天闪电,红光爆出,将黑暗云层尽数亮透,带有毁天灭地之势,朝高空之下劈来!
“轰隆!”
狂云压地,尘土飞扬。
狂卷地上一切所见之物。
模糊当中,仍述顺着风势,翻滚至明萨身边,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良久。
浓烟消散,尘土落定。
睁开虚弱而沾染灰尘的双眼,明萨仍述看到,在几丈之外,仲群倒在一片血泊当中。双眼圆瞪,断了气。
见到宗主已死,阵地中的守卫将士们,瞬时慌乱。
然而,带来突袭的百人军队,活着的将士,也早已寥寥无几。
仍述拼尽力气,趁烟尘大作,人心惶惶,高喊一声:“音律宗宗主已死!音律宗叛军,放下武器,可保活命!”
“顽固抵抗!就地正法!”
“将士们,杀!”
仍述的声音,随着烟尘卷曲翻滚,直冲云霄。再从云霄上直斩劈落,惊得众人惶惶然。
众多音律宗将士,丢下了手中武器。
“哐!哐!哐!”金石砸地的声音,频繁响起。
第一个放弃抵抗了,就有后十个跟随,当大多数人的武器掉在地上,仿佛在提醒其余战友,不要顽抗了,宗主死了,仲家军倒了,音律宗势必要改名换姓,不复存在了!
战斗的落败,心中信仰的崩塌。
百人骑兵,纷纷向主将蓝风身边聚拢。所剩之人,不足两成。
但是,将士们的心情是振奋的。
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诉说着方才战场上的痛快淋漓。他们围在主将和夫人身边,一同看着音律宗,成为他们刀下的俘虏。
信兵早已跃马离开,回到后方引兵接应。
纳家军联军队伍一到,便将音律宗俘虏尽数带走。
再搜查过这里所有大帐,却不见纳修踪影。不知是否趁着战乱,将纳修转移了?还是,纳修本就不在这里。
音律宗宗主仲群大营,被纳家军攻陷的消息,传到纳洪耳中,也传到魔宫之中。所有黄金家族人士,都被蓝风的胆气和壮举鼓舞。
而纳洪,更是下令,一鼓作气。
命麾下纳家军,与面前对阵的连营大军,决一死战。
当然,纳洪不傻,对面的连营大军,虽已损兵折将,但还是颇具战力的。所以,纳洪先已征得大统领的许可。与纳家军一同出战的,还有两万圣京禁卫军。
这样一来,连营必死,音律宗必败。
而纳家军和纳洪本人,不会真正面临决一死战的危局。
然而,就在这天,纳洪接到了一封信。
看到信上的字迹,纳洪额头,汗流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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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零零章自毁长城
“什么?”
“是真的吗?”
仍述明萨,异口同声,诧异惊呼。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信兵应该也对这消息,难以相信,他兀自摆摆头,镇定片刻又将消息报了一遍,一字不差。
“怎么…可能?”明萨满脸疑惑。
仍述则直接怒喝一声:“蠢到家了!”
心中还有更多咒骂,没说出口,例如:怎能如此愚蠢!鲁莽!发疯?!还真会选时机发疯啊!他愧为一宗之主!愧为魔族七杰!
主将怒意横生,却不说话。信兵脸上焦急,那期待的眼神,是在询问主将,我军该怎么办?
仍述狠狠吐出一口气,下令道:“全军整顿!我们去断后!”
“是!”一旁侍卫兵应下,忙去向全军传令。
……
仍述率领纳家军联军,卷甲而趋,快速尾随,杀入战场。
与连营的余军厮杀,连营军队,腹背受敌。前方,是禁卫军精英,后方,是十分邪门的福将蓝风,所率纳家军,后路已被死死守住。
连营不愧是音律宗信仰般地老将,如此危如累卵之势,他依旧山峰一样坚韧,从容发出军令。
此时,仲家军已经归整化一,皆由连营统帅。
然而,敌军一前一后,将他率领的仲家军越收越紧,由合拢到合围,并已开始缩小包围圈,仲家军陷入罗网,虽还有一战之力,却再没有任何生路。
前进不得,后退不得。
仲宗主已死,音律宗名存实亡,连营的心中,也十分矛盾。
撤军?没有理由,没有退路。
投降?他连赢将军的名号就算破灭,也只知赴死,不知投降。
顽抗?好像已是死路一条。
魔宫中的禁卫军,会一批一批,渡过大泽,支援前来。况且,这时命令全军进行抵抗,意图取胜,又为了什么呢?
不过,困惑之后,连营却想到了作战的目的。
进而,他决定,他一定要率领军队,负隅顽抗,直到最后一刻!如此,方能给魔宫表明音律宗的态度。
我仲家军,音律宗,可以战死,可以解散,但我们的意志却是可怕的。即使日后被俘,被困,被统治,被要挟,我们也不是可以随便要挟的喽啰。
即使我们败了,你们还是要忌惮我的意志,忌惮我们随时可能反抗的战力!
于是,两宗军队,加之魔宫前来的禁卫军,陷入混战。
流血,伤亡,比比皆是。
就在所有战场上的人,都有些惶惑时。魔宫最高处,高高飘扬起一面巨大旗帜。
旭日东升,大泽水上泛着金光,耀着那面大旗。
旗上大写一字:“和!”
是议和旗!
看到议和旗飘扬起来的一瞬间,连营老将,连同其余还活着的仲家军,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持续作战,决不投降。终于等到魔宫先将“和”字,说出口。
仲群已死,连营为音律宗暂时的代表人物,出面与魔宫谈判。
魔宫要求仲家军,退回横河以南,南至热河地区。所有原仲家军亲贵,精英家族,需举家迁徙。
没有魔宫召令,不得越过热河一步,违令者,杀!
仲家军的旗号,就此消亡。
待魔宫整顿后,会再派人前去接管。仲家军余部,从此为魔宫直接统领。
同时,魔宫大统领代替宗主纳洪,询问纳修被俘下落。
连营却声称,纳修需继续作为人质,留在音律宗大地上。以防纳家军余部,对如今凋敝的音律宗,痛下杀手。
这时候,谈判讲条件,凭的就是方才,仲家军的负隅顽抗和不竭斗志。
大统领终于应允,要求连营保证纳修的安危。
……
名号就此消亡的仲家军,铩羽而归。
仍述无法与班鸣见面。班鸣随败军撤离,他若前去相送,似乎有些尴尬。
而自此以后,班鸣便要南迁至热河以南。
热河是极南之地。
人烟稀少,荒地丛生。自古南蛮鴃舌,乌烟瘴气。对享尽音律宗横河大地,物极繁华的音律宗精英来说,这样的去处,一定不会好过。
况且,自己和小魔头,离开这里的日子,可能不远了。
他们与班鸣,此生,再难相见。
随着音律宗仲家军余部南迁,南北动荡的格局,终于结束,南北势力永息干戈。
至少,暂时没有力气,再动干戈。
明月疏星,无情映照着人去楼空的战场。那里有将士的热血和热泪,还有无数将士的尸骸。
幸存的人,也苦战数月,血染战袍,满身伤痕。
不过。
这天一早,仍述和纳家军接到的战报,为何令众人惊呼不已?
那是因为,没人理解宗主纳洪的行为。
纳洪本已向大统领请旨,禁卫军将协助纳家军一同,攻陷连营的仲家军。如此,仲群已死,连营再败,音律宗攘起的这场战争,便以法器宗获胜告终。
一切都如此完美,却没想到,战场上的纳洪,突如其来,惊愕众人。
他发疯了!
纳洪在禁卫军还未出大泽之际,孤自率领只有不足两万纳家军,正面攘战连营阵地。
而这时,离与禁卫军出兵的约定时间,还相差一个时辰。
待大统领接到线报,下令禁卫军立刻支援时,纳家军已被连营大军打到节节败退。撤退当中的纳家军,谁也无法阻拦宗主纳洪,不顾所有亲兵阻拦,直冲连营阵中,疯狂杀人。
到最后,忠心于他的亲兵,以死相阻,纳洪竟不分敌我亲疏,将亲兵斩杀马前。
再无人敢上前阻拦,只道纳宗主是突发失心疯。
所有纳家军都在后撤,只有纳洪,一个人孤身向前。他冲的狠,冲的狂,竟也吓到了一众仲家军。
面对疯狂的法器宗宗主,仲家军将士在被他杀死一大圈后,才镇定过来,开始反攻。
任纳洪武功再多高超,即使可以以一敌百,也不可能以一敌万。
等魔宫的禁卫军赶到,将这场战役局势扭动反转时,于乱军中救回来的纳洪,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
纳洪一时留在魔宫续命。
他缓过神来,第一句话是:“我…要见风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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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零一章烟消云散(一)
“纳洪…?”
老板娘一路走来,推开门,绕过屏风,掀开账帘,她的手不住颤抖,声音也一样。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躺在床榻上的纳洪,一夜之间消瘦无比,与记忆中的样子,差距太大,完全是个将死之人。
但是,在纳洪已发僵硬抽搐的脸上,他努力,给了老板娘一个勉强的微笑。
忘了有多少年,老板娘和纳洪,虽然同在圣京,却再未谋面。哦,可能有二十年了,自那一晚巨大动荡后,他们有了各自阵营,于是,再无见面的必要。
这声纳洪,这个微笑,时隔太久。
但老板娘眼中泛出的湿润,却映出了孩提时候,和纳洪一同嬉戏打闹,练功受罚的情形,好不怀念!
“你竟然,愿意来见我?”纳洪努力睁大眼睛,耗尽心神,与老板娘对话:“你不怪当年,我未与大师兄他们,站成一派?”
老板娘走近,泪眼婆娑,摇头。
“你不怪,当年,我不替显师弟,向师父求情?”纳洪再问。
老板娘泪出眼眶,她没有摇头,也没点头。但是,她坚定地走到纳洪床边。那些事过去太久,虽然不能原谅,也不会责怪。
二十年前,我们还那般年少轻狂。每个人都有心中执念,有各自打算和立场。每个人,都无法强制他人,与自己站在一边。
只是,今日的我们,绝非二十年前年少。纳洪为何会犯糊涂?将一条命都搭进去?
“你…为何这样做?”老板娘在纳洪床边坐下,颤抖地问。
她答应来见纳洪,不为与他叙旧,也不是讨论谁对谁错。从老板娘掀开帘子,与纳洪眼光相对时,他们便从对方眼中,看到千言万语。
现在老板娘想知道的,是纳洪为何发疯,而他又想告诉自己什么。
纳洪自然知道,风灵所问何事。
风灵不会相信,一代枭雄纳宗主,还有失心疯的宿病。
他不可能随便发疯,用自己的命去发疯。他堂堂一宗之主,征战沙场半辈子,岂能临阵失常?
“哼哼。”纳洪冷笑两声,笑过之后,突然猛烈地咳了起来。
这持续不断的咳嗽,抽走了他更多精神,平复后,他的面色更加灰暗。
“因为……他。”
这个“他”字,纳洪顿了好久才说出口。仿佛说这个字,用尽了他所有力气,所有感情和信仰。
他是法器宗宗主,是主战派,继承祖训,最忠实的支持者,是国师在魔族的忠实追随。他从不将师父称作他,从不像老板娘一样。
但是,刚才,纳洪仿佛挣扎了很久,才将这个他字说出来。
老板娘一滴泪流出眼眶,她没有出声,心中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仿佛又有点明白。
纳洪接着用气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顿了一会,他又用更加悲哀的语气补了一句:“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可是,我一直单纯地以为,虎毒不食子……”
老板娘不自觉,抽泣数声。
纳洪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变得十分坦然:“当年,大师兄他们的选择,该是对了。”
这句话说了一半,还有一些,他没有说出口。
当年反叛的人,早都离开族中,至少,他们并没付出丧命的代价。但是你看,这些没有反叛的,卫显师弟冤死,如今,轮到我了。
“难道,他直白要你…赴死?”老板娘冷静下来,颤抖着问。
“他只要我死…可我想死在战场上。却不想,苟延残喘被救回来…再多活一天。”纳洪冷笑。
率兵上阵之前,纳洪收到的信件,来自于国师。
这也是为何,纳洪看到信件中的字迹,惊得冷汗涟涟。
师父他老人家,已经近十年未归,怎会有信件给自己?而且,竟是这样的内容。难道,九年前,师父就预知了今日的一切?
信中的字迹不假,确是师父的字迹,口吻。连传信的信鸟,都是师父独用的火头信鸟。
纳洪崩溃后,是良久的冷笑和嘲笑。
冷笑的是玩转阴谋之人,嘲笑的是愚蠢的自己。
一直以为,忠心于该忠心之人,却不想,活了五十岁,竟收到一纸死书。
他要自己死,只是要自己死。
一天后,若看不到他纳洪的尸身,便会有其他方法来送他赴死。
所以,他必死!
这便是纳洪在战场上发疯的缘由始末。
……
纳洪冷静过后,烧了那封信。求见大统领,见了囚禁在魔宫的纳允,最后一面。
纳允从未见过父将这副慈善的样子,纳洪没有一句怒骂,没有恨铁不成钢的埋怨,也没有一句教训。
他只是慈祥地看着纳允,抚着他的头,疼惜地如同母亲,并叮嘱他,世道险恶,日后自己小心。
纳洪走后,纳允在监牢里痛哭了一场。这个不肖子,第一次为家人感到心痛欲裂,他预感到父将可能要出事。
而此刻,纳洪想见风灵,只是为告诉风灵,当初反叛的人们,是对的。或许也是用另一种方式,来提醒风灵,小心提防。
毕竟魔族大地上,等他纳洪死后,魔族七杰就只剩风灵一个。
下一个接到这信的,不会有其他人。
……
老板娘从纳洪续命的房间走出来时,刚好碰见前来探望的仍述。
蓝风将军的名号,现在是魔宫中的一道光辉旗帜。无论他走在哪里,都有侍卫和随从参拜。
蓝风,福将,现在是圣京中人的战神!
他率兵进入圣京时,所有街道都被民众挤满,他们高呼战神的名号,蓝风的名号,有些人不顾时宜地喊着万岁,万岁,我族有望!
如今,蓝风由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经历战乱的洗礼,展现他的雄韬伟略,用最快的方式,蜕变为一颗璀璨的明星。
没有人敢不认可他。
没有人,会置疑远在人间的国师,他老人家的智慧和谋略。虽然相隔两境,国师却能为族人,培养,安排一位战神归来,扫奸除佞,带来光明。
老板娘看着蓝风,便想到了国师的阴谋。他用蓝风的绝世之才,来提醒族人,记住国师的造就智慧。
从而,对国师更加奉若神明。
真是一招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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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板娘眼中泛出的湿润,却映出了孩提时候,和纳洪一同嬉戏打闹,练功受罚的情形,好不怀念!
“你竟然,愿意来见我?”纳洪努力睁大眼睛,耗尽心神,与老板娘对话:“你不怪当年,我未与大师兄他们,站成一派?”
老板娘走近,泪眼婆娑,摇头。
“你不怪,当年,我不替显师弟,向师父求情?”纳洪再问。
老板娘泪出眼眶,她没有摇头,也没点头。但是,她坚定地走到纳洪床边。那些事过去太久,虽然不能原谅,也不会责怪。
二十年前,我们还那般年少轻狂。每个人都有心中执念,有各自打算和立场。每个人,都无法强制他人,与自己站在一边。
只是,今日的我们,绝非二十年前年少。纳洪为何会犯糊涂?将一条命都搭进去?
“你…为何这样做?”老板娘在纳洪床边坐下,颤抖地问。
她答应来见纳洪,不为与他叙旧,也不是讨论谁对谁错。从老板娘掀开帘子,与纳洪眼光相对时,他们便从对方眼中,看到千言万语。
现在老板娘想知道的,是纳洪为何发疯,而他又想告诉自己什么。
纳洪自然知道,风灵所问何事。
风灵不会相信,一代枭雄纳宗主,还有失心疯的宿病。
他不可能随便发疯,用自己的命去发疯。他堂堂一宗之主,征战沙场半辈子,岂能临阵失常?
“哼哼。”纳洪冷笑两声,笑过之后,突然猛烈地咳了起来。
这持续不断的咳嗽,抽走了他更多精神,平复后,他的面色更加灰暗。
“因为……他。”
这个“他”字,纳洪顿了好久才说出口。仿佛说这个字,用尽了他所有力气,所有感情和信仰。
他是法器宗宗主,是主战派,继承祖训,最忠实的支持者,是国师在魔族的忠实追随。他从不将师父称作他,从不像老板娘一样。
但是,刚才,纳洪仿佛挣扎了很久,才将这个他字说出来。
老板娘一滴泪流出眼眶,她没有出声,心中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仿佛又有点明白。
纳洪接着用气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顿了一会,他又用更加悲哀的语气补了一句:“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可是,我一直单纯地以为,虎毒不食子……”
老板娘不自觉,抽泣数声。
纳洪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变得十分坦然:“当年,大师兄他们的选择,该是对了。”
这句话说了一半,还有一些,他没有说出口。
当年反叛的人,早都离开族中,至少,他们并没付出丧命的代价。但是你看,这些没有反叛的,卫显师弟冤死,如今,轮到我了。
“难道,他直白要你…赴死?”老板娘冷静下来,颤抖着问。
“他只要我死…可我想死在战场上。却不想,苟延残喘被救回来…再多活一天。”纳洪冷笑。
率兵上阵之前,纳洪收到的信件,来自于国师。
这也是为何,纳洪看到信件中的字迹,惊得冷汗涟涟。
师父他老人家,已经近十年未归,怎会有信件给自己?而且,竟是这样的内容。难道,九年前,师父就预知了今日的一切?
信中的字迹不假,确是师父的字迹,口吻。连传信的信鸟,都是师父独用的火头信鸟。
纳洪崩溃后,是良久的冷笑和嘲笑。
冷笑的是玩转阴谋之人,嘲笑的是愚蠢的自己。
一直以为,忠心于该忠心之人,却不想,活了五十岁,竟收到一纸死书。
他要自己死,只是要自己死。
一天后,若看不到他纳洪的尸身,便会有其他方法来送他赴死。
所以,他必死!
这便是纳洪在战场上发疯的缘由始末。
……
纳洪冷静过后,烧了那封信。求见大统领,见了囚禁在魔宫的纳允,最后一面。
纳允从未见过父将这副慈善的样子,纳洪没有一句怒骂,没有恨铁不成钢的埋怨,也没有一句教训。
他只是慈祥地看着纳允,抚着他的头,疼惜地如同母亲,并叮嘱他,世道险恶,日后自己小心。
纳洪走后,纳允在监牢里痛哭了一场。这个不肖子,第一次为家人感到心痛欲裂,他预感到父将可能要出事。
而此刻,纳洪想见风灵,只是为告诉风灵,当初反叛的人们,是对的。或许也是用另一种方式,来提醒风灵,小心提防。
毕竟魔族大地上,等他纳洪死后,魔族七杰就只剩风灵一个。
下一个接到这信的,不会有其他人。
……
老板娘从纳洪续命的房间走出来时,刚好碰见前来探望的仍述。
蓝风将军的名号,现在是魔宫中的一道光辉旗帜。无论他走在哪里,都有侍卫和随从参拜。
蓝风,福将,现在是圣京中人的战神!
他率兵进入圣京时,所有街道都被民众挤满,他们高呼战神的名号,蓝风的名号,有些人不顾时宜地喊着万岁,万岁,我族有望!
如今,蓝风由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经历战乱的洗礼,展现他的雄韬伟略,用最快的方式,蜕变为一颗璀璨的明星。
没有人敢不认可他。
没有人,会置疑远在人间的国师,他老人家的智慧和谋略。虽然相隔两境,国师却能为族人,培养,安排一位战神归来,扫奸除佞,带来光明。
老板娘看着蓝风,便想到了国师的阴谋。他用蓝风的绝世之才,来提醒族人,记住国师的造就智慧。
从而,对国师更加奉若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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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零三章关河萧索
江边日晚,一望关河萧索。
半月后,原仲家军余部,回归横河以南。
音律宗豪门望族和仲家军南迁之事,也在稳步进行。
圣京对法器宗大地,遭受屠城和战争的百姓,安抚,安置,战后重建也在积极施行。
如今,蓝风这位神将,是全圣京人的崇敬。他甚至需要多日闭门不出,因为,他现在骑马行街的场景,更比顾庭在菀陵皇城甚为壮观。
不过,菀陵中两边夹路向顾庭示好的,都是年轻姑娘。
而向仍述示好的人,可没那么赏心悦目。
有满脸皱纹的高寿老人,有膀阔腰圆的粗糙大汉,虽也有容貌顺眼的姑娘,但毕竟姑娘多半矜持,只远远观着,巧笑不语。
而身形浑圆的中年妇人们,可就没这么矜持了。那些热情的大娘,一见蓝风将军出现在街口,就呼朋唤友,将整条巷子人都唤来。
还挎着满是蔬果鸡鸭的篮子,一个劲儿地往蓝风将军马上塞,以此表达她们的崇拜之意。
现在仍述方能够深切体会顾庭的苦了,而且仍述的苦,相比起来,苦中还没乐趣。他心想,回到菀陵后,再不调侃顾庭明明见过大风大浪,还会被那些姑娘吓到。
……
音律宗人,自横河以南的驻地,准备好启程热河期间,明萨和仍述,收到班鸣的一封传信。
不仅有传信,还有他托圣京中人,捎给他们的一包东西。
班鸣在信中,极尽无奈之情,也极尽无法与仍述明萨,痛快相谈一场,再举家南迁的苦恼。
不过,班鸣全信,语气都很欢悦,也极力将他的苦楚和无奈,变成调侃的方式,以免看信之人感到压抑。
但他越是这样,明萨和仍述便越是难过。
那包东西,是何夕送给明萨的。包裹不大,打开方知,是何夕为明萨绣制的红盖头。只因她听明萨说过,人间婚礼,新娘子会以红巾盖头,以示如意。
她虽没见过红盖头是什么样子,却绣出了明萨见过的,最惊艳的绣品。
今生恐难再见。
何夕,愿用如此美好的方式,作为告别。
每每登山临水,便会惹起平生心事。千里清秋,两地相隔,怎忍凝眸?
……
趁着圣京恢复,魔族休整的空档,仍述带明萨赶回落城,特地去见老秦一面,以示催促。
如今,老秦交代的任务,仍述不仅完成了,还完成的十分出色。那他从前所承诺的,任务完成后,就放他们两个离开这里,也该兑现了?
战后数日,老秦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到他兑现承诺之时,他便如此无赖。
一路上,明萨仍述心中说不出的期待和畅快。并且计划着,两人先一同回到青城神山,而后伺机脱离,第一时间向菀陵皇城禀报。
等回到菀陵,便将法器修炼的阴谋和鼎界的势力,向万孚尊主禀明。再想方设法,去到鼎界,从公羽鑫身上,取得忘川奈何这一对记忆法器,寻找机缘,恢复明萨兄长明奕的记忆。
一旦明奕记忆恢复,便可参破日月军覆灭的秘密,并且,扰乱魔族在鼎界的密谋。
即便我是魔族人又怎样?
这里没有我的记忆,更没有小魔头,仍述这样想。
……
一进蓝府,侍从便迎上来通报说,管家在房中,已等候少爷和少夫人多时了。
明萨仍述相视一眼,看来,老秦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们吸一口气,果断推门而入。
一进门,老秦就“啪啪啪”三声,鼓起一串响亮掌声:“好哇!我家少爷,不愧是国师看重的人物!如今,少爷可是黄金家族第一神将了!”
仍述面无表情,哼哼冷笑两声,道:“托你的福。”
老秦不在乎仍述说话的阴阳怪气,仍是笑着,再面向明萨:“我们的小八也不错!你何时修炼了《十三宝鉴》?现在也有响当当的名号,非同一般了!”
明萨也不回答老秦话语中的问题,只淡淡说了句:“不敢当。”
“这些日子,你们在圣京,瞒着我做了不少事啊。”老秦气定神闲,在案几上自己斟茶喝。
仍述明萨不应声。
“阿昆藏的很好,直到你带他随军,我才知道他藏在哪。婉儿也被你们藏在了玄玑阁,我拿他们没办法。你们的功力,较刚回族地时,不可同日而语。”
老秦喝着茶,一条条说出仍述明萨对他的隐瞒。
仍述明萨只是听着,不为所动。
等老秦说完,仍述终于得了机会,他顿了顿,镇定道:“你说的任务,我已完成,我们该离开了。
我是特来提醒你的!”
老秦精光老眼一抬,抿着喝了一口茶的嘴,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
这声“嗯”不是沉声,似有疑问,却又表示肯定。
仍述对他这种声音很是反感,听不出一丝尊重。也不知他的嗯,是同意还是反驳,还带有一脸气势凌人的傲气。
“什么时候把穿梭法宝给我们?”仍述心中咒骂,脸上毫无表情,口中再逼问。不管你应不应,我争取我的利益。
“不急,不急。”老秦咽下茶水,咂巴着嘴说道。
这副面孔,不仅仍述,连明萨也极度厌烦。若不是无法撕破脸,明萨很想上前,将他的案几掀翻,然后按住他的脖子。
大声警告他说:“好好给我说话!”
明萨还在畅想,身边的仍述便已爆发:“我问你,什么!时候!”仍述果然更不耐烦,目露凶光,咄咄逼人。
“蓝风将军,你现在已经不是圣京中的一般喽啰了,你不小心,成了万人敬仰的神将。
过些日子,魔宫定会召开战后集会,必会对这场大战加以总结,也会对这段南北纷争画个句号。
到时,魔尊也会出关,而你,在这战役中,如此出彩,你是一定要去的。”
老秦看着仍述明萨,不顾他们怒意尽显的神色,知道他们,担心这又是他的托辞。
“等去过集会,领过嘉奖,封赏,之后安排你离开族地。便说你重去追随国师,不是更能取信于人吗?”
老秦似乎在证明,他自己说的是有理的,语气十分有耐心。
仍述明萨一阵沉默,两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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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零四章&bp;&bp;神将仰视
四面环视,威严的黄金家族始祖威容,凝视整座魔宫。他面容棱角的隽刻,双眼之中的智慧,专注眼神的光芒,是对这世事和世人的俾睨。
在魔宫正殿中,黄金家族英杰亲贵,聚集一堂。
这是一场法器宗的胜利聚会,也是魔族大地实现一统的聚会。
明萨作为随军出征的女子,虽无军衔,却有军功。她也一身盛装,位列仍述身侧,受许出席今日聚会。
脱下铠甲的将士们,换上轻甲。很多没有资格的将军,也都因为打了胜仗,破例被接纳进入正殿,这是士兵们的荣耀。
上万普通士兵,也都着轻甲,立于正殿外的长廊广场,这亦是无尚荣耀!
一连穿了数月的黑色厚重盔甲,脱下那一刻,全身轻快无比。那积满汗水和血泪的铠甲,与他们的灵魂一起,见证了这份荣耀。
如此盛会,魔尊说好会出关参与。
不想,众人喜气洋洋立在殿中,最终等来的,却是大统领,只有他一人出现。
虽有疑惑,但众人还是恭敬参拜下去:“拜见大统领!”
“免礼,免礼!”
大统领也神采奕奕。
他开口,不提魔尊为何没有出关一事,但他言辞铿锵有力,对如今族人的胜利和两宗一统,极尽盛赞。
盛赞后,大统领向仍述投来目光。
“还有一点,令我魔族大地,我悉数臣民倍感欣喜,那就是,我家族中,再现一位用兵神将!”
顺着大统领的话,所有人,将目光向仍述看过来。
“蓝风,来!”
大统领在高处站起身来,对仍述招手,示意他走近。
仍述露出一抹笑容,走至中央的通路上,躬身下拜。他刚一躬身,还没等开口,便听高处的大统领,再说一句:“走近来。”
抬眼看去,大统领面色十分和悦,从未见过的和悦,想必今日他真的开心。这种友好却让仍述的心,咯噔一声,漏掉一拍。
不知为何,这种似笑非笑,带有虚假的友好,让仍述联想到了另一个人。
心中想着,脚步却无法不听命,仍述又向前走了一段,直到升高的台阶之前,仍述停步,准备施礼。
又一次,大统领堵住了他开口:“不必如此拘谨,蓝风,你如今是我族神将,走上来,叫我们好生观仰一番。”
仍述愕然。
把我当怪物一般地看吗?
又不是没见过。
殿中有不少跟随仍述出征过的将士,他们听到大统领对蓝风将军如此爱重,如同自己的征战,得到了魔宫的肯定一般,心中觉得无比骄傲。
将士行列中,逐渐发出礼貌地欢呼。
仍述无奈,在众人的欢呼和催促声中,他不得已迈开步,走上了台阶。
一阶,两阶,三阶……每当仍述觉得可以了,意欲停步时,抬眼,都看到大统领仍旧示意他向前。
向上,向上,仍述一路,共上了六节。
终于可以停下来。
六节台阶,这是何等荣耀!从未有除魔尊和大统领之外的豪杰,可以登上六节高台,俯视众人。
大统领再走下几阶台阶,来到蓝风身边。
扬声道:“众位,如今这位站在你们面前的将军,正是法器宗的英雄将领!
自起兵之日起,是他,率领纳家军,一路朝横河杀去!浴血鏖战,所向披靡!
为守圣京,他率军又一路杀回圣京之边!三月之内,正是他,与音律宗军队交战三十余次,击溃音律宗军队主力,侧翼,后防无以计数。
他的能力,将士们有目共睹,万分敬仰!他不仅个人战力强劲,且能率领大军,以少胜多,厮杀自保,还能接应他人军队,将整编联军指挥得如臂使指,分毫不乱!
他能敏锐发现敌军破绽,借助地势,制造局部优势,并将这优势扩至全军。
他纵横沙场,呼啸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
他,是我等将领,我等男儿的绝佳榜样!”
大统领越说越振奋,脸上的神情,渐渐活力如同激扬少年。
“有如此神将在族中守护,我黄金家族绵力万年,万寿无疆!”
殿中众人的情绪都被振奋,一声声跟着大统领高呼:“绵力万年,万寿无疆!”
“绵力万年,万寿无疆!”
“绵力万年,万寿无疆!”
“黄金家族万岁!”
“万岁!”
……
越是黄金家族团结振奋的时候,仍述看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魔族人,会觉得自己内心十分矛盾。
对他们的善良,他有认同也有好感。
但他却在心中努力抵制这情绪发生,不愿让自己有一丝思想,融入这里的人和事,他时时提醒自己,他是要离开的。
他很快就要离开了。
大统领在满堂高呼声中,转头看向蓝风,眼中竟激动地饱含晶莹泪花。
仍述心想,我不知如何回应你的激动,那我还是避开吧。于是,他急速躲开了大统领热切的目光。
“好,好,好…”大统领见势头可以,便抬手下压,示意众人静一静,他要开口说话了。
“方才,我从后堂过来,好像听到大家有些微词。”
“大家是否都对魔尊不能前来,感到可惜,或者疑惑?”大统领和颜悦色道。
台下众人不敢说什么,但也都没有否认,此时,猜不透大统领要说什么。
仍述见大统领开始说其他,既然不关自己的事,还站在这么高的台上,被所有人注视着,有些怪异。
他双手一拱,就要趁机下台去。
大统领却反应很快,伸出手臂,拦住了他的意图。
仍述不解,侧目间,大统领已经又开了口。
“魔尊自四岁继位,这宝座他并没坐过几次,”大统领转身,看向身后几阶之后的高座。那是只属于魔尊一个人的尊贵。
他接着说:“大家知道,魔尊一直闭关,一直不愿亲政,是为何?”
台下响起了一阵戚喳声,没人知道大统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停顿够了,大统领继续说道:“那是因为,魔尊知道,以他的年纪和能力,他一个孩子,就算坐在这宝座上,台下的你们,也不会信服。”
“他以这为动力,一心修炼。不论是武功,法器还是掌控全局的能力,魔尊认为,他只有足够强大,才会真正坐上这宝座!”
台下人的情绪被大统领牵引着,魔尊如此,确实令族人欣慰。不过,如今也没见魔尊显现什么能力出来,又如何让大家信服呢?
“直到如今,魔尊方认为,他可以出关了,可以在族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坐上魔尊之位,成为族人的屏障!”
“是的,就是今天!”大统领眼中充血,神情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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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零五章&bp;&bp;魔尊神威(一)
随着大统领振奋人心的言语,台下众人都向帘帷后方张望着。&bp;&bp;今天就是魔尊出关之日,为何迟迟不现身?
虽然站在前排的黄金家族人,多半以往已经有幸,见过魔尊真容。
就在两宗大战起始时,三个月前法器宗将士出征之日,魔尊还特意出关,安抚法器宗人,鼓舞圣京众人。
不过站在远处的将军们,当时已经出征在外,他们是从未见过魔尊真容。殿门外的将士们,更不会有幸见过。
众人翘首以盼,只等魔尊出现。
然而,老板娘的脸上却有些奇怪,她虽然站在前排,却不像以往那样,将脖子拔长几倍。她只是神情激动地站着,眼神看向台上。
看着她的目光,苑主易仁在帘帷后的隔间,心中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好,所有人的热情和期盼,都到了火候,大统领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他缓缓开口:“魔尊现已能够把控大局,有能力带领族人走向光明,实现祖训,谋万世之福祉!”
“魔尊的能力,也早已得到了你们所有人的认可!”
“魔尊,他就在你们身边!”
听着大统领的话,老板娘无法控制眼泪,哗啦哗啦流了一脸。她不在乎时宜,也毫不掩饰,越哭越激动。
仍述心中一惊。
心中的一抹意识,似乎令他提前猜到了什么结果。
那猜测犹如乱石崩云,头顶之上,滚滚沉雷。
他看到小魔头正看向自己,眼中同样带着惊愕,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她的双手已紧攥至青白。
仍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转而,他想,这么激动做什么?魔尊,他与我有何干系?我心虚什么?
他出关之时,我已出征。
于是,仍述露出一个微笑,他的笑是为安慰小魔头,不要多想。
可是,他的笑容还未全部展开,忽然几片飘云絮雾般的东西,自殿门口飞来。这不明之物飞的极快,拖着长尾猝然冲到仍述面前,定在他眼前的半空中。
只那一瞬间,仍述便被这不明何物所控,一时间丧失意识,不知所以。
然而,这一缕似云似雾的不明物,唯有仍述看得见,其余人都不知他的心神,已被控制。
大统领在众人的惊嘘声中,向仍述走近两步,走至他身前。
伸手在仍述脸上,迅速点下几个穴道,而后,另一只手迅速从侍从托盘中,取来一方沾湿的巾帕,抬手就向仍述脸上抹去。
“蓝风!”明萨在台下高声惊呼,她知道大统领要做什么。
他是要将仍述的真面孔,揭露人前,不管他意图如何,明萨第一反应觉得仍述有危险。她想冲上前去,阻止大统领的动作。
刚一迈步,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左右两人,悄声挟持,无法动弹。
明萨一时间施出内力,却竟然不敌这两人的困束,看来,一切都早已预谋好。
台上的大统领,已经麻利地将蓝风面容更改完毕。被法器控制了意识的仍述,此刻默然站在高台上。
他的脸,再非黄金家族人熟悉的,那个蓝风少爷。
如今他的面容,正是出征前,那个出关来,鼓舞族人,安抚慌乱的,至高无上的,魔尊。
是魔尊。
魔尊。
无疑!
“啊!”
台下一片惊呼!
……
……
很多人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是惊呼掩饰不了的空白。
这个事实摆在面前,但台下的黄金家族,还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魔尊就是蓝风?
蓝风就是魔尊!
可是,蓝风不是刚回到族中?
原来,魔尊是以其他身份,跟随国师到人间历练了?
这么推算,魔尊每次出关的时间,间隔如此之久,正是因为光影梭移,要每隔十年才能使用一次。
如此稀有昂贵的法器,即便是魔尊,也不会轻易使用。
但是,还有一点。
出征前为安抚人心,魔尊真正以这副面容,出现在众人面前,当时蓝风将军,已经率兵出征,算时辰,该已出了圣京地带才对。
他怎么可能分身,出现在魔宫正殿?
台下的人们反应过来,瞬即又引起一片骚动。而最初受蓝风率领的纳四军将士,却想到了一点。
“没错!蓝风将军,就是魔尊没错!”他们笃定地证明着。
像是发现了重要秘密一般,纳四军的将领们,纷纷站出身来,在人群中,为魔尊证明。
因为他们记得,在刚出圣京一带时,主将蓝风,曾经单枪匹马离开大军几个时辰。而后他才疾疾赶来,追上军队。
如果细细推算,魔尊召开集会的时间,与蓝风将军莫名“消失”的时间,确实可以对上!
经过纳四军将领们的“力断”,这一证明在正殿堂下人们之间,口口相传,很快,人群中,似乎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声音。
是了!蓝风将军,正是魔尊没错!
在一众人的顿悟声中,侍官高声倡诵:“恭请魔尊入座!”
“恭请魔尊入座!”
众人下拜,朗声高呼。
朝拜的声音,如海水一般,从殿外殿中浸涌而来,直直漫过明萨的耳膜。
仍述!不要!
明萨说话的声音,却低到没人能听见。她仍被左右两个将军挟持着,动不得,也阻止不得。
明萨知道,仍述一定被法器控制,不然他不可能如此淡定,毫无表示,任凭大统领在他身边,发号施令。
然而,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仍述,神情泰然地转身,坦然走至这殿中台阶最高处,走到高座前方。
现在想来,在不死鸟山区中,遇到那位酷似太极巫首的老乞丐,他早已预言,仍述就是九五之尊!
这时仍述神色稍定,便听侍官朗声道:“平身!”
众人仰视。
仍述从跪拜的侍官手中,接过魔尊权杖,戴上魔尊指环,皇权在身!
魔尊卫衡,天资齐伟,俊挺如松。
他脸上有年轻人的果决拼劲,又有千锤百炼的宿将杀伐气度。
这时候看来,与战场上那位所向披靡,睿勇绝伦,斩将夺旗的蓝风将军,又是不同!
龙曰天表,贵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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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零六章&bp;&bp;魔尊神威(二)
回想魔尊在战场上的龙行虎步,锐勇无敌。&bp;&bp;此刻,在众人跪拜的正式掌权仪式上,也是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度。
这心智,威仪,竟耀的台下众人,不敢直视,唯恐亵渎。
只有明萨知道,仍述此刻是被困住了心智,他对眼前的一切,一概不知。
大统领眼神一暗示,魔尊身旁的侍官便站上前来,手捧卷轴,宣读魔尊旨意。那一卷前骈后骊,辞藻华丽的颂词,再次台下众人的心绪,彻底激昂。
然而明萨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从最初于心中默念:仍述,你快醒醒,醒醒啊!不要任人摆布!
到后来,看着仍述在高座上坐定,身边身后,四面八方,众人如潮的颂赞和仰慕,明萨绝望了。
她心想,就算仍述清醒过来,又能如何呢?
这一刻,明萨突然有些害怕仍述的清醒,她担心他受挫,伤心,茫然,痛楚。
但是,这一刻总会到来的。
明萨满脸泪水,手臂被左右制服,不能抬手拭泪,模糊的泪眼,已看不清高处仍述的神情。
那个与自己最亲最近,最默契的仍述,你这次,被暗影军师,将身份定义为……魔尊!
侍官的诵读进行到尾声,魔尊宝座上的仍述,忽然浑身微颤,晃神回来。
挣破法器的控制,看到眼前情景,仍述悚然一惊。
俯视众生,他无疑已在魔尊宝座的最高处。
抬眼看向人群中的小魔头,只见她满面泪水,双眼空濛。再掠过其余人的仰视目光,看到老板娘的注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同样饱含深情和痛惜,但那疼惜却是另外一种。
耳中慢慢浮现出,侍官在前的宣读,那一刻仿佛拖的很久,但又仿佛是刹那一瞬。仍述明白过来,自己竟被架在了魔尊的位子上!
瞬即,仍述青白了脸。
也在这时,侍官宣读完魔尊的旨意,收起卷轴,后退待命。
台下众人再次跪拜,放声高呼:“魔尊神威!”
颂赞之声,滔滔不绝,汹涌如潮,直听得仍述头晕耳鸣,脸颊灼热。
看到仍述有了情绪,必是冲破对法器的束缚了,大统领再一使眼色,侍官忙高声呼道:“魔尊退朝,众人退拜!”
“魔尊神威!”
台下众人恍惚着,情绪还在方才的鼓舞中。这有些突兀的结束,似乎也没引起多大争议。
仍述猝然回首,目光清冽地盯向那侍官,转而再盯另一边大统领。一言不发,浓眉深锁,目光焦灼。
再看向前方,遣散了的将军们,有些仍旧目光敬仰激动地,望着高座上的仍述,为自己曾被魔尊亲率过,能与魔尊一同征战,感到振奋和自豪。
老板娘走的很慢,脚步施施然。看得出来,她十分不愿离开,脚步极度留恋。她几度回望,几度拭泪,看向仍述。
仍述觉得,这些人很可笑!
一个假面蓝风,坐上了魔尊宝座,就让他们如此信服?
将士们认定,自己就是他们至高无上的魔尊?连老板娘都认为,自己就是他的儿子?!
笑话!
待老板娘也离开殿中,小魔头还是站在殿下,左右束缚的人,已经退去,她终于能自如行动。
但是,她却静默地立在那里,像是被凄冷的冰雪冻成冰雕,眼珠定在脸上,转都没有转过。
殿中只剩下仍述明萨和大统领,还有几个侍官,一批侍卫。
这时,大统领走上前来,对仍述拜道:“魔尊殿下,您该回后堂了。”
仍述死死盯着大统领的嘴脸,眼角抽跳,眼里凌然含煞。
许久,仍述冷冷问了一句:“人都走了,你演够了没有!”
大统领不解,突然拿出从未有过的死不认账本事,躬身一拜,恭敬再道:“属下不懂魔尊的训斥。”
仍述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够了!”
面对仍述的暴怒,大统领依旧是那副诚惶诚恐,又带着倚老卖老的,为人臣子神情。台下小魔头,也依然是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仍述彻底愤怒了,愤怒来自于心中的不安:“我说,够了!我说不要继续演给旁人看了!我说,够了!”
仍述一声声,咆哮。
待他冷静下来,大统领一直没有起身,他只躬身拜了一句:“臣惶恐!臣不知魔尊所说何意。”
“我是蓝风!我不是什么魔尊!”仍述继续咆哮着,想证明自己的话是真的。
大统领这时抬起头来,微微直起身,淡定回应道:“魔尊您志向宏远,少年英才,蓝风的身份,不过是您的掩饰。
您便是潜伏在平民中,证明这二十年训练成果和自己能力的,魔尊殿下无疑。”
仍述嘴角抽搐,眼中尽是不可信的神情。
转瞬再带讥笑,不知大统领在自己面前,如何说出这些鬼话!
他突然愤怒起身,飞速掠近大统领,将他的衣领揪在手中。大统领身后的侍卫,此时不知如何应对。
“胡说!你在说谎!”仍述直盯大统领的双眼,怒吼咆哮:“你为何说谎!为何将我安在这位子上!你说啊!你有何居心!”
“您的假面已经卸掉,您不是蓝风,您正是我族魔尊!
您将带领我族,强大一统,方才的群民跪拜顺服,不正是您证明自己的体现吗!”大统领揪在仍述手里,却不慌不忙地为他解释。
为他力证,这一切是真的。
我的假面卸掉了?
仍述恍然。
转身去看小魔头,她与自己心意相通,只见小魔头微微颔首,似是肯定自己此刻的面容,正是原本的仍述无疑。
怎么可能!
魔尊不是出关过?
就在出征最初,魔尊还出关安抚人心,难道没人认出,他的面容与自己不符?
他们都瞎了眼吗!
还是……
不可能!
仍述第一时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我的假面…”仍述伸出双手,抚上自己的脸。
“我要看看我的脸…我要看看我的脸……”
听到他喃喃自语,大统领给侍官使了个眼色,侍官忙走上前来说道:“魔尊殿下,您这边请,后方的池水很近。”
仍述丧失了正常思绪,不管不顾,跟随那侍官,就走向帘幕后方。
这正殿的帘幕后方,是只有魔尊和大统领,可以随意出入的殿堂。
池水旁,仍述颤巍巍伸出头去,看着自己这张久违了的真面目,顿觉讽刺的很!
一阵闷雷滚过,四处无风,闷得人吐息艰难。
空风寂寂,冷风冥冥,再也找不到当初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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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零七章&bp;&bp;牢牢锁住
草树总非前度色,烟霞不似昔年春。
仍述面对池水中,倒映的仍述本面,久久静立,久久无言。
大统领早已悄然离去,侍从们也不上前打搅,只候在远处,等候差遣。小魔头不知何时,也走近了这里,来到他身边。
看到池水中映出小魔头的脸,仍述断然转头,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唯有明萨知道,他不是魔尊,他是蓝风啊!
尽管蓝风这一身份,也不被他接受。但对比魔尊的地位,蓝风显然更容易接受的多!
然而,面对自己的热切询问目光,明萨却没给出应有的反应。
仍述的心绪,再一次经历了大起大落,再次平静后,他迟钝地缓缓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大统领是如何,知道你的真面目的…”明萨说。
“我为什么是魔尊?”仍述问着自己心中的话:“为什么他们,认定我就是魔尊?”
“大统领,该是用法器束缚了你的心智,你在正殿中,持续很久都没任何反应。”明萨说。
“他很熟练地,解开了你脸上封住的穴道,擦去了易容药水,而后,曾经见过魔尊真容的人们,便认定,你就是魔尊。
那之后,你没有反驳,后来便是群情振奋,恭敬膜拜,你在他的控制下,登上宝座,接受敬拜。”
明萨默然说着,自己的心跳,也完全不规律。
最后,明萨还补充了一句:“正殿中的事,就是这样。”
“可是……我不是啊!我不是魔尊啊!”仍述不断重复这句话,这是一个再直白不过的事实,为何没有人相信?
“这究竟是为什么?”他凄惶发问。
“想要知道为什么?”这时,突然有一个浑浊中带有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仍述明萨两人一同转身,疾疾向大统领看去。
大统领幽然走来,那句话正是他说的。
“我带魔尊去见一个人,想必,您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大统领继续说道。
……
几人在后堂中,穿梭于宫殿之间,最后,走进了一处幽暗的偏殿。大统领停在一扇房门外,他对仍述说:“魔尊殿下,您请吧。”
仍述疑惑地盯着他看,不懂他的意思。
“进门之后,您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都可以问门内之人。”大统领躬身一拜,进而退开去。
仍述犹豫之后,伸手推开门。
明萨随他的脚步,一同走进去。
此刻正是黄昏时分,房中的烛光却不明亮,似乎要比房外的光线更幽暗,透出一股阴森凄暗的感觉。
正厅中没有人,但他们听到内室,有纸张翻动的唦唦声。
悄声向前走去,这房间很大很空,空到没有应有的装饰之物,空到一尘不染。
走过内室的门槛,帘帷之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内室之中,也没有正常房间的柜子,木架,装饰,但这里却有着无穷无尽的书籍。一本一本,一层一层,一叠一叠。
书被堆成了山,积成了海。
没有书架,只是简陋地堆叠着,但就是这样堆叠,书堆的最高处,都已近半个房间高度,需要仰视,不能望见其顶。
书籍没有墨香,而是散发出浓郁的,腐烂阴晦味道。想是存放了太多年,从没整理清理过。
前方烛光终于亮起来,仍述和明萨,适应着突然明亮的光线。还没等细细看过,这一路经过的两侧书籍,只听前方书籍尽头,传出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啊,我等了你二十年。”
这声音凄凉,虚弱,绵软,似出自一个久病之人的口。
明萨和仍述相识一眼,加紧脚步,绕过书堆海洋,向声音源头走去。
视线开阔后,尽头的床榻上,斜倚着一位高大青年。他的身形虽然高大,但却看不出一丝精壮。
他背对前方,背影的身姿里,全是病态。
“你跟我说话?”仍述开口问。
“对,就是你。”那人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榻上,叹息道。
“你知道我是谁?”仍述再问。
“我只知道,你是魔尊。”那人虚弱地笑了一声,笑声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些难以掩饰的解脱和欣喜。
“你小心说话!”仍述怒道!
“怎么,你还没有接受吗?”这人说着,终于在烛光的映耀下,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转,让仍述和明萨彻底惊怔!
“你的脸……”仍述握紧了拳,脚步却向后退去。
明萨也一样,心中的某些坚持,因为此人的面容而全然崩塌,双腿发软。
“我的脸?”那人似乎笑着。
“看到我的脸,你懂了吗?”那人笑着,笑容空泛:“我是你的替身啊,尊敬的魔尊殿下!”
他的声音,转而带上了不甘和伤感。
他的脸,正和仍述的脸,一模一样!
又一阵闷雷滚过,殿中发霉的味道和气息,闷得人胸口剧痛。
“怎么?聪明如魔尊殿下,还是不懂吗?”那人冷笑一声,叹息道:“好吧,那我就解释给你听。”
“我从四岁开始,便来到这间殿中,充当傀儡魔尊。
国师告诉我,直到有一天,有一位真正的魔尊回到族中,接管魔尊之位,我的职责就可以结束了。
而在那之前,我都要禁闭在这房中,不能出门,不能说话,更不能自杀。
很奇怪吗?为何不能出门,连自杀都不能?”他冷笑着:“这扇门之外,你们看不到的地方,遍布禁卫军中最强高手,这门我出不去。
每日只有送饭的侍从进来,很巧,他是聋哑人,更是个瞎子。我无法与他说话,更无法动手脚。”那人冷笑道。
“每天我的饭里都放了药,让我全身无力,无法修炼武功,无法反抗。而且,我的家人都在国师控制下,只要我自杀或异动,他们便会性命不保。
我在这里,等了真正的魔尊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现在你回来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我是应该谢谢你解脱了我,还是怨你,让我等了二十年呢?”
那人说着,凄惶一笑,站起身来。
他的脸与仍述是那般相像,只是神情不一样,目光里的阴郁更重,嘴角的凄惨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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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零八章&bp;&bp;傀儡魔尊
二十年,一生有多少个二十年?
此人只与书籍作伴,这书海,正是他二十年来看过的所有书籍。
这才是真正的棋子,生不如死的棋子,与他相比,自己被摆布算不得什么。仍述心中震动。
但是,对于此人口中认定自己是魔尊,仍述不敢苟同。此人定是幽居太久,心智出了问题。
……
魔宫中,即便是偏殿也十分壮观。
青主大殿,白墙列居两翼,青白相间,群楼层叠。
殿中穹庐遮日,玉柱支撑。然而,这里,每一根玉柱都已被书海淹没。殿中气氛再度安静灰黯,每个人各自思虑。
“你为何确定,我是魔尊?”仍述最在乎的,是这个问题。
那人听到仍述的问题,有些吃惊地瞪着眼睛,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说:“我这张脸,不是最好的说明吗?如果你不是魔尊,他们为何费尽力气,将我易成你的样子?”
仍述惊措。
明萨愕然。
“你是说,他们特意把你的脸,易容成现在这样子?”明萨先反应过来,问那人道。
那人颔首。
“他们是何时给你易容的?”明萨再问。
“上次出关之前。”问什么,那人便答什么,他的眼神里没有预谋,没有反叛,也没有生气。
如此说来,暗影军师,确实是预谋好的。
让仍述回到魔族,不只是让他完成任务,那般简单。他不是人们怀疑的,下一任法器宗宗主继任人选,他将是魔族大地的,魔尊人选!
当仍述回到魔族,假扮魔尊的这个人,就随时准备易容成仍述的样子,以便仍述登上魔尊宝座时,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他为什么让我做魔尊?”仍述默然问道。
“小魔头,他为什么让我做魔尊?”仍述恍然:“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看着仍述失魂落魄的样子,明萨痛彻心扉。
“做魔尊有什么不好吗?”前方,那人虚弱的声音,却无比镇定,不带一丝情感,反而在这气氛中,显得很有力度。
“你可以掌握黄金家族的命脉,可以积蓄实力,可以挣脱国师的操控,做个真正的族地王者。
获得绝对的自由,这有何不好吗?”他说着,铿锵有力。
在这人的坚定声音中,仍述和明萨都着意看着他,无力反驳。
做魔尊有何不好?
对于仍述来说,他自小认为自己是人类,他的所有牵挂和记忆,都在那里。这毫无疑问的事实,如今竟然统统被推翻。
他来到一片陌生族地,不仅被动知道他是这里的同类,更被迫知道,他竟然是这土地上,最大的主宰者。
那意味着什么?
他不能离开了?
他要与人类为敌了?
他从此彻底丧失了自由,终生成为这族地的棋子?
总之,对仍述来说,没有一条理由是好的。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们还有其他问题吗?”
那人看着仍述和明萨,再度陷入沉思,他语气是在催促,却没有一点急迫感。而是极度从容地,走至殿中一旁,走到高高架着的一面铜镜前。
他仔细地照着自己的容颜,将这像极了仍述的假面卸去,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一张苍白秀丽的容颜!
空泛的双眼,狰红的唇,无不透出这二十年来,幽居暗中的阴郁。
他自己用湿毛巾细细擦拭着,又将发鬓理好,再整理了衣袍。大殿中寂静无声,只有他动作发出的微声,十分郑重。
等他终于整理好自己的容颜,转身回来,看着仍述和明萨说:“看来你们没有其他问题了。
自然,国师不可能让我知道更多。我的职责,就是在这里等你来,告诉你,你是魔尊,而我只是傀儡,就这么多。”
他微微笑起来,笑容十分空灵。
“做了这么多年的你,终于见到了真人,这感觉也不错。”那人笑着说:“我该走了,这里属于你,不属于我。”
“不!”
“你不能走,这里不属于我,这其中定有误会,我并非魔尊!”仍述急忙出口阻拦。
那人却并不理会,他悠悠然已经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神情十分庄重肃穆,像是迎接新生。
“你去哪?”明萨问道。
那人没有说话,但他走过去的路上,仿佛洒上了月光,有些晶莹的洁白。明萨从那人的神情里,看出了他的答案:他要去找他的自由。
明萨仍述,随他走出一段,想看他将要做什么。
“吱呀!”
偏殿的门,被沉重地拉开。
那人站在门口边缘,看向外面的景色,这景色,他在窗前看了二十年。四季轮回,月寒日暖,反反复复,再熟悉不过。
突然,他迈起步子,疯狂地跃出了门槛。
“我自由了!”
“我终于自由了!”
他一面疯狂地向外跑去,一面高声呐喊。那喊声用尽了全身力气,虽然他的气息短促,但嗓音是扯破了的嘶哑,有一些变音的奇怪语调。
让人听起来,带有杀戮的冰冷。
“自由……了!”
最后这一声,他的尾音极度变调,尖锐而刺耳。
看到这一幕,仍述和明萨一同惊愕。
自这大殿四面八方,屋檐高处,射来几十支发着幽光的箭矢,嗖嗖嗖,无情射穿那人的身躯。
他倒下去之前,还喊出了这最后一声,自由了!
他的身影,倒在殿灯昏黄映照下的石阶上,前胸后背都是致命的箭矢。有些像集市上卖杂货的小姑娘,举着插满廉价首饰或是糖果的木杆。
很讽刺,很悲惨。
这就是他说的自由,他要找的自由。
这样委屈地苟活,还不如痛痛快快一死了之,他确实是自由了……
“他在这里过了二十年,等你到来,他的离开就是死。”明萨沉声说道。
“从一开始,老秦说的,完成任务就让我走,一直都是幌子。
我在他的示意下,耀武扬威,结交亲贵,就为这一天,等临宝座,成为魔尊。他们从没想过让我离开这里……”仍述声如死灰。
“他死了,我要在这里继续困着,也活成他这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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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零九章&bp;&bp;满地残阳
暮春时节,黄昏暮色映衬着魔宫的飞翘殿顶,渐渐与这如茵大地,竟相冥合。
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魔尊殿下,这偏殿陈旧阴暗,请您和琴瑶姑娘早些移步。”一位侍官走进来,恭敬地请仍述和明萨出门。
仍述对这里所有人,敬称他为魔尊,从骨子里透出厌恶和愤怒。他想要纠正,辩驳,命令!
命令所有人不得如此称呼。但是,命令若能生效,不正证明,他便是魔尊,他手握魔尊至高无上的权利吗?
心底一声沉重叹息。
然而,事实由不得仍述耽搁,情势也不允许,他们不出这殿门。
身后噼里啪啦,声音渐响,光线也顿时明亮起来。明萨和仍述回首一看,方才那处站着傀儡魔尊的床榻后,已经燃起了烈火。
熊熊大火,不知何时烧起,火蔓古书,势头凶猛。
仍述拉着明萨,快步走出这偏殿,再回头,只见走来一行侍从,纷纷将殿中的门和窗紧锁。
看到侍从们如此井然有序,明显不对这火感到意外,更没有扑火的意思,也就不必追问为何起火了。
那位做了二十年傀儡的魔尊,已死,关于他的一切,都要抹去。
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大殿,也不留一丝痕迹,在魔族和魔宫的历史上,不留痕迹。
这座大殿与旁边正殿相隔甚远,从最初让那人住进去,该是就有如此考虑。任火势的蔓延,也不会伤及邻近的殿宇。
这四周突然多出众多侍从和侍卫,众人在火势熊熊的殿四周,布置防火带,生生将火势隔离开。
这时,又有一侍从走来,恭敬回禀:“魔尊殿下,玄玑阁老板娘,在外一直候着,等您召见。”
她?
仍述一愣。
片刻的反应之后,仍述说一声:“不见。”
等侍从走远,仍述转头来对明萨说:“这老板娘一世聪明,不会真以为,我是他儿子吧!”
“被暗影军师,硬生生按在这位子上,我定设法脱离。”仍述语气坚定。
“这一切缘由,要问过老秦才知道。”
“我们先回落城!”
明萨和仍述,异口同声地说。
话虽不同,但意思相同。
关键在老秦,能不能离开这里,能不能改变局势,就看这次与老秦的谈判了。
仍述和明萨定下心来,朝魔宫殿外走去。
刚走到正殿门口,就迎上了老板娘,一双悻悻然的泪眼。她双目目不转睛,盯着仍述看。夜晚的风,吹红了她的双颊,想必她是一直哭在风中。
仍述没有说话,心中无奈,对于这份不是母爱的母爱,他不知如何面对。
当想到母爱这两个字时,仍述心中停了几拍。他想起在玄机阁暗廊里,那个幻境中,他曾经看到过的清晰场景。
顺即,仍述将脑中这一想法的苗头,压抑去,不知是害怕面对,还是根本不信,他不愿再想起。
甚至,他从未对小魔头,说起过幻境里的事。
“老板娘…”明萨先叫了一声。
老板娘走向前来,她知道仍述不见他,却还一直等在这里。此刻他的眼神里,也没有一丝,想要交流的情绪。
于是,老板娘并未说什么,只是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
仍述还是没有回答,明萨也没有答话。
老板娘自顾苦笑一声,继而道:“不管你们想去哪,如今身份有别,你们以为可以两个人,想去哪就去哪吗?”
明萨愕然,看向身边的仍述。
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但仍述的脚步,又向前迈了一步,跨过正殿的门槛。这时,一队禁卫军黑甲侍卫,严整有序地列队跑来。
为首一人高声禀报,禁卫军三队统领令狐申,奉大统领和大帅之命,守卫魔尊殿下,寸步不离。
这禁卫军头领的话,证实了方才老板娘所说。
老板娘再苦笑道:“魔尊殿下,琴瑶姑娘,若不嫌弃,可否去我玄机阁一叙?”
说完,老板娘着意看着仍述,仍述也看向她的眼睛,明白了她的暗示。若想避开禁卫军的“守卫”,去玄玑阁便是出路。
仍述转头对禁卫军道:“去玄机阁!”
“是!”
禁卫军头领令狐申应下,即率领属下,为魔尊列队开路,仍述走在他们的守卫中,第一次生出渴望自由的意识。怪不得那人即便被毒箭射死,脸上也挂着笑容。
走入玄机阁中,大批禁卫军自然无法进入,只有那头领带着其余五人跟随进入。
老板娘给木斐示意后,又转身给仍述和明萨示意。
所有人很快做好了准备,老板娘着意向后退了几步。仍述和明萨随她向前走了几步,停住。
老板娘手指微动,禁卫军六人本是站在仍述明萨身后一米。突闻“轰隆”一声!眼前一片烟雾缭绕。
禁卫军训练有素,首领令狐申,大喊一声:“保护魔尊!”
六人顿时拔剑守卫,然而,片刻后,眼前仍看不清任何事物。
守卫魔尊?
魔尊在哪呢?
当浓烟散开,禁卫军看清,前方出现一个一米见方的黑洞,魔尊和琴瑶,都已不见踪影。
还不等禁卫军反应过来,向玄玑阁质问,又闻“轰隆”一声!他们脚下的地板,也瞬时塌陷下去!六人一齐跌入,暗无光线的机关房中。
这边,先一步跌入另一通道的仍述和明萨,看到老板娘从前方进口处走来。她边走边说:“你们走吧,不过别指望能逃离魔宫的控制。”
“我只能给你们两个时辰的保证,两个时辰后,魔宫能轻易将你们找到,这两个时辰,捡紧要的事做吧。
这通道外,已备好两匹快马,早去早回。”老板娘淡淡地说。
“走!”仍述对明萨说,斩钉截铁,心中对老板娘暗生感激。
等两人走到通道尽处,快要转弯,仍述回身,对老板娘问道:“这里的禁卫军,你如何应付?”
老板娘听闻这话,笑了。笑中有些欣慰,她对仍述和明萨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必顾虑,快走吧:“我自然可以应付。”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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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一零章&bp;&bp;残阳往事(一)
“两个时辰,怎么够用…”仍述骑在马上飞奔,不忘对身边的明萨说,即使马不停蹄赶到落城,也要近两天时间
然而,他们只有两个时辰……
明萨同样有此忧思。
但他们再一次异口同声,说道:“不够也要拼一拼。”
说过后,两人都笑了。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越长,无论想法,心智都会更加相像。就连说话的语气,也能相互影响。默契十足,便是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
……
一路上,春水茫茫,平沙落雁,被铿锵马蹄声惊散。
仍述和明萨不管不顾,一路向落城跃进。然而,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过了两个时辰,前路依然顺畅。
再过两个时辰…再过几个时辰,都依然没有任何阻拦。
这本是理所应当的事,现在他们却像得到了费力讨来的快乐。每多向落城跃进一丈,都是新的惊喜。
……
在玄玑阁中被困的禁卫军,暗无天日,被关了一个时辰,他们抚着墙壁在暗中摸索,顺着通道向前走。
一个时辰后,他们看到了出口。
而出口,竟距离魔宫的大泽,如此之近。
玄玑阁再大胆,也不能囚禁属于魔宫的禁卫军。所以,老板娘只是让他们,跌进了玄玑阁的暗道,若能走出去,便不能再阻拦。
头领令狐申不敢耽搁,忙向魔宫中大统领,通报此事,说明魔尊和琴瑶,在玄玑阁脱离了禁卫军的守卫,不知去向。
然而大统领的反应,却让禁卫军,有些惊措。
大统领听完这一消息,显得十分镇定。
他不动声色地,与自己继续对弈,慢悠悠说了句:“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大统领?”令狐申有些不明。魔尊在玄玑阁消失,难道不该派人去保护?至少,应当去质问玄玑阁,令其交人。
大统领不作解释,又说了一遍:“下去吧。”
令狐申只能默然应道:“是!”
仿佛再问一遍,大统领就要怒火爆发了一般。他不敢再打扰大统领弈棋,只好退步出去。
大统领一面弈棋,一面心想,魔尊和琴瑶,他们还能去哪?
不过是去落城罢了。
他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去就去,有什么好拦的。不去落城,可让我们的魔尊,如何安生呢?
……
经过两天赶路,仍述和明萨,终于到了落城境内。
“吁!”
仍述高声勒马,停在一湖边。
“怎么了?”明萨应声勒马,跟他一起停下。
仍述已经下得马来,一面向湖边走去,一面说:“蓝府侍从还没见过我这样子,还是易回去吧。”
明萨也下马来,到湖边洗了把脸,消去一些奔波的倦怠。
等他们再奔过最后一程路,在最后的长街口,仍述突然有些担心。他怕老秦给出的答案,是强势的,无理的。
他怕自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无法如约带小魔头离开。
也怕真的成为这里的魔尊……
“没事的,我们尽力争取。”明萨看出了他的顾虑,安慰道,不过,受心境影响,两人连跃马的步伐,都变得缓慢起来。
翻身下马,进入蓝府门去。
“少爷,少夫人!”
府中的侍从纷纷过来接应:“少爷回来了!”
一个侍从高声喊着,将其余侍从喊来。
“老秦呢?”仍述环视府中,问侍从道。
“管家不在。”侍从回应。
这一次,他的突然回府,却没见到侍从们脸上的惶惑和不安。问起管家的下落,他们答复是不在府中,也没了上一次的不知应对。
看来,老秦的防范做的很到位。经过一次落魄后,第二次,就能让这些人懂得应付。
仍述继续不动声色,知道老秦必然不在:“不管他在哪,你们找他回来。我们等他!”
仍述说着拉起明萨的手,就向房中走去,想在房中等老秦赶回来。
然而,身后的侍从却发声说:“少爷,管家吩咐过,这段时间他不会回来了。”
仍述明萨应声转头,不明所以地盯着那侍从,等他说下去。
“管家说,若是少爷回来找他,他给您留了一封信,您看过,就明白了。”
“信在哪!”仍述厉声问道。
“就在房中。”那侍从指了指,老秦一向待在的房间。
仍述和明萨瞬即转身,疾疾走进那间房。
在干净宽大的案几上,安然置着一个白色信封。仍述大步向前,将信拿在手中,拆开来看。
“少爷,在您看到这信时,老秦我该改口,敬称魔尊殿下了。”老秦的字迹工整严禁,看得仍述心已纠起,无法正常跳动。
“您赶回落城,就为此事,来向我讨说法吧?
不急,我会将这漫长的故事,向您道来。”
……
二十年前,国师和魔族七杰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叛变。自那之后,国师力排众议,将卫显和风灵的儿子,卫衡,立为魔尊。
自然,卫衡那孩子,就是你了。
老秦之前向您说了谎,您不是蓝风。蓝风少爷幼时夭折,您是卫衡,您是我族魔尊!
立为魔尊的卫衡,被国师带去人间历练,而在魔宫中的人,只是傀儡。
我与国师约好,待他将魔尊送回族地,我负责将魔尊扶上宝座,负责让族中众人心服口服,让他受万人敬仰。
魔尊殿下,您做的很好!
您在圣京大小事务中,在两宗战役中,表现出,令我无可挑剔的完美。
我越来越信服,国师他的选择,您的确是我族的魔尊无疑!智慧也果敢,铁腕也侠义。在您的英明统领下,我族必会再度兴盛!
若是您怪罪我多有欺骗,老秦在此谢罪了。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老秦此人。老秦的任务已经完成,他的消失换来您的在位,换来族中的兴盛,很值得!
……
……
看过这信,仍述朝天仰首。
这房中的屋顶,根本看不到天。但仍述却感觉,天空在对他嘲笑。
突然,他蹙眉而泣!
流下两滴泪水后,他嘴角上挑,却苦苦笑了出来。
看着身边神情失常的仍述,明萨也已流泪。
门外夜凉如水,手中白纸一张,心中白霜满地。
仍述笑的有些空灵,明萨在那一刹那,以为自己看到的,只是他寂寞苦楚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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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一一章&bp;&bp;残阳往事(二)
今夜的玄玑阁,显得格外冷清。
易仁站在远处,遥望玄玑阁顶。
蓝风是魔尊,魔尊是蓝风!魔尊出山,风灵终于找回了卫衡。而卫衡还没有从心里,找回他的母亲。
今夜,风灵必然在哭泣。
虽然听不到她的哭声,也知道,今夜自己不该前去,打搅她一个人的清净和发泄。但易仁眼中,此刻玄玑阁的宏伟建筑,似乎都因她的哭声,而瑟瑟发抖。
……
老秦将仍述骗做蓝风,再骗做魔尊,事后,他留下一封信,溜之大吉。
仍述心中这一句,我不是卫衡,我不做魔尊!竟然不知对谁说起!
他的脖颈上被套紧了绳索,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有力向前拉扯。任仍述怎样挣扎摆脱,也不能脱离他的掌控,如同木偶一般,被一步步拽到最显眼的地方。
陌生族地,陌生局势,被万人敬仰,受世人倚仗。
人们仰视的,是他们的无上王者,而仍述眼中看到的,眼前却是一片漩涡泥沼,危机四伏。前路艰险,而那双有力的手,还在紧拽他脖颈上的绳索。
拉扯着他的皮肉,拉他继续向前,血肉模糊……
……
从蓝府后门出发,不知是清醒还是混沌的仍述明萨,下意识要去他们,穿梭回来的地方。
老秦从没想过,真的让仍述离开魔族,他所有的话,都是骗局。
如今想离开这里,只有靠他们自己。
远古大战,万丈白骨。
再次来到这里,已是大半年过去。第一次是懵懵懂懂,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晓得。这一次却更加懵懵懂懂,连自己是谁,都不敢确信!
仍述将怀中一直揣着的赤影法器,取出,举高,被漫天星辰映照。
“会有用吗?”明萨几乎不抱希望。
“希望在灵树结界最薄弱的地方,它能有所反应。”仍述不愿放弃。
万丈尸骸,白骨皑皑。
明萨斩出幽冥长剑,法力加持,幽冥在半空中,绽放花团。
“唰!”玉色宝光乍现。
听闻声音的硕大野鼠,不明所以的腐食野兽,瞬即纷纷潜逃,生怕这厉害的法器,夺了他们的命。
唰!再一声,幽冥长剑恢复剑体,回归明萨手中。
仍述在前,明萨在后,他们在寻找那个穿梭而来的,奇怪洞穴。然而,等他们走到精疲力尽,洞穴没有找到,赤影也没有发亮。
“快一年了,这些白骨,很有可能被野兽,胡乱翻倒堵上了。”看着仍述焦急的神情,明萨寻找理由宽慰。
“就算不被堵上,一年时间,这里风沙走石,也将洞口掩埋的深了。”明萨再道。
仍述将手中赤影放下,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想回去。”仍述看着明萨说。
“我知道。”明萨道。
“你别慌,我们再想办法。”明萨说,转而她灵机一动:“不论怎样,你现在是魔尊了不是吗?”
仍述再看过来,苦笑一声,意思是:你是在调侃我吗,我现在可没有心情跟你打趣。
明萨接着说:“魔尊本尊,自然能进入天择苑第三层书苑。据说,那里有很多珍惜法器,还有黄金家族的秘密记载。”
明萨的话没有说尽,仍述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了!
一定有办法的。
去天择苑最机密一层,找寻线索,那里说不定会有光影梭移,也许他们就可以逃离这地界了。
仍述转而笑起来,幸好有小魔头在他身边。
慌乱对解决问题没有帮助,既然老秦跟他们玩人间蒸发,那就靠自己的力量,走出这困住他们的牢笼吧!
……
此刻的仍述,虽然是无奈茫然的,但至少心智清醒。但下一刻,连心智,也难守住这难得的冷静了。
他和明萨两个从蓝府出来,各自紧皱眉头,思索下一步计划。
走出正门,抬头间,一眼看到街口,站着一个身影。
她正热切地盯着仍述,清晨街口有些冷清,显得她的眼神,如此急切,她的等待,却那般绵长。
“老板娘…”明萨喃喃自语。
待仍述明萨两个走近,老板娘抬起手,掩住起伏不定的胸口,似乎要控制声音的稳定,她颤巍巍地唤了一声:“衡儿…”
“我不是你的衡儿!”仍述没有片刻停顿,顿时打断她的话,辩驳道。
老板娘一滴泪流下来,没有与他争辩。
“过了这条街,有一军禁卫军在等你。我特意赶在他们之前,想告诉你一些事。”老板娘说。
明萨和仍述,朝她说的方向尽力看去,虽然看不到街口拐角后的情形,但街道上空,鸟雀是安静的,风声是肃穆的,该是有军队没错。
“什么事?”仍述问道。
没等老板娘回应,他又不客气地加了一句:“若是讲故事的话,就不必了。”
“不是故事,是真事。”老板娘笃定地说。
清晨,宁静。
三人站在街口,对立而站。
听老板娘讲述,过往的真实往事。她讲述的声音,很轻柔,就像一个母亲。她极力将这些残忍的事实,表达的委婉些,少刺痛仍述一些。
但正是听过了,老板娘讲述的事实,仍述便连最后清醒的心智,都丧失了。
他连连摇头,连连否认,但老板娘,拿出了那个红色的拨浪鼓。
“叮咚,叮咚!”
空气被清脆的拨浪鼓声音,搅动起来,仍述心中,情绪更加焦灼。
拨浪鼓的回声,在四周空气中,消散开去,老板娘冷静地淡淡说:“这拨浪鼓,便是当年显哥,为衡儿特地打造的。
只有衡儿,才能启动它的机关。这许多年,连我都不能参悟,这机关的设计,我也不能从里面,打开那房间的机关。”
仍述自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而明萨,相对仍述来说,算是此事的旁观者。听完老板娘的解释,对这个事实,她已经相信了。
看到老板娘的神情,再看仍述虽然抗拒,却已沦陷的神情,明萨不得不信。
所以,无论仍述如何坚持,辩驳,拒绝,明萨已经无话可说,泪流满面。
“只有你可以!”老板娘再流泪道:“只有你,衡儿……”
只有你可以……
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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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一一章残阳往事(二)
今夜的玄玑阁,显得格外冷清。
易仁站在远处,遥望玄玑阁顶。
蓝风是魔尊,魔尊是蓝风!魔尊出山,风灵终于找回了卫衡。而卫衡还没有从心里,找回他的母亲。
今夜,风灵必然在哭泣。
虽然听不到她的哭声,也知道,今夜自己不该前去,打搅她一个人的清净和发泄。但易仁眼中,此刻玄玑阁的宏伟建筑,似乎都因她的哭声,而瑟瑟发抖。
……
老秦将仍述骗做蓝风,再骗做魔尊,事后,他留下一封信,溜之大吉。
仍述心中这一句,我不是卫衡,我不做魔尊!竟然不知对谁说起!
他的脖颈上被套紧了绳索,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有力向前拉扯。任仍述怎样挣扎摆脱,也不能脱离他的掌控,如同木偶一般,被一步步拽到最显眼的地方。
陌生族地,陌生局势,被万人敬仰,受世人倚仗。
人们仰视的,是他们的无上王者,而仍述眼中看到的,眼前却是一片漩涡泥沼,危机四伏。前路艰险,而那双有力的手,还在紧拽他脖颈上的绳索。
拉扯着他的皮肉,拉他继续向前,血肉模糊……
……
从蓝府后门出发,不知是清醒还是混沌的仍述明萨,下意识要去他们,穿梭回来的地方。
老秦从没想过,真的让仍述离开魔族,他所有的话,都是骗局。
如今想离开这里,只有靠他们自己。
远古大战,万丈白骨。
再次来到这里,已是大半年过去。第一次是懵懵懂懂,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晓得。这一次却更加懵懵懂懂,连自己是谁,都不敢确信!
仍述将怀中一直揣着的赤影法器,取出,举高,被漫天星辰映照。
“会有用吗?”明萨几乎不抱希望。
“希望在灵树结界最薄弱的地方,它能有所反应。”仍述不愿放弃。
万丈尸骸,白骨皑皑。
明萨斩出幽冥长剑,法力加持,幽冥在半空中,绽放花团。
“唰!”玉色宝光乍现。
听闻声音的硕大野鼠,不明所以的腐食野兽,瞬即纷纷潜逃,生怕这厉害的法器,夺了他们的命。
唰!再一声,幽冥长剑恢复剑体,回归明萨手中。
仍述在前,明萨在后,他们在寻找那个穿梭而来的,奇怪洞穴。然而,等他们走到精疲力尽,洞穴没有找到,赤影也没有发亮。
“快一年了,这些白骨,很有可能被野兽,胡乱翻倒堵上了。”看着仍述焦急的神情,明萨寻找理由宽慰。
“就算不被堵上,一年时间,这里风沙走石,也将洞口掩埋的深了。”明萨再道。
仍述将手中赤影放下,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想回去。”仍述看着明萨说。
“我知道。”明萨道。
“你别慌,我们再想办法。”明萨说,转而她灵机一动:“不论怎样,你现在是魔尊了不是吗?”
仍述再看过来,苦笑一声,意思是:你是在调侃我吗,我现在可没有心情跟你打趣。
明萨接着说:“魔尊本尊,自然能进入天择苑第三层书苑。据说,那里有很多珍惜法器,还有黄金家族的秘密记载。”
明萨的话没有说尽,仍述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了!
一定有办法的。
去天择苑最机密一层,找寻线索,那里说不定会有光影梭移,也许他们就可以逃离这地界了。
仍述转而笑起来,幸好有小魔头在他身边。
慌乱对解决问题没有帮助,既然老秦跟他们玩人间蒸发,那就靠自己的力量,走出这困住他们的牢笼!
……
此刻的仍述,虽然是无奈茫然的,但至少心智清醒。但下一刻,连心智,也难守住这难得的冷静了。
他和明萨两个从蓝府出来,各自紧皱眉头,思索下一步计划。
走出正门,抬头间,一眼看到街口,站着一个身影。
她正热切地盯着仍述,清晨街口有些冷清,显得她的眼神,如此急切,她的等待,却那般绵长。
“老板娘…”明萨喃喃自语。
待仍述明萨两个走近,老板娘抬起手,掩住起伏不定的胸口,似乎要控制声音的稳定,她颤巍巍地唤了一声:“衡儿…”
“我不是你的衡儿!”仍述没有片刻停顿,顿时打断她的话,辩驳道。
老板娘一滴泪流下来,没有与他争辩。
“过了这条街,有一军禁卫军在等你。我特意赶在他们之前,想告诉你一些事。”老板娘说。
明萨和仍述,朝她说的方向尽力看去,虽然看不到街口拐角后的情形,但街道上空,鸟雀是安静的,风声是肃穆的,该是有军队没错。
“什么事?”仍述问道。
没等老板娘回应,他又不客气地加了一句:“若是讲故事的话,就不必了。”
“不是故事,是真事。”老板娘笃定地说。
清晨,宁静。
三人站在街口,对立而站。
听老板娘讲述,过往的真实往事。她讲述的声音,很轻柔,就像一个母亲。她极力将这些残忍的事实,表达的委婉些,少刺痛仍述一些。
但正是听过了,老板娘讲述的事实,仍述便连最后清醒的心智,都丧失了。
他连连摇头,连连否认,但老板娘,拿出了那个红色的拨浪鼓。
“叮咚,叮咚!”
空气被清脆的拨浪鼓声音,搅动起来,仍述心中,情绪更加焦灼。
拨浪鼓的回声,在四周空气中,消散开去,老板娘冷静地淡淡说:“这拨浪鼓,便是当年显哥,为衡儿特地打造的。
只有衡儿,才能启动它的机关。这许多年,连我都不能参悟,这机关的设计,我也不能从里面,打开那房间的机关。”
仍述自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而明萨,相对仍述来说,算是此事的旁观者。听完老板娘的解释,对这个事实,她已经相信了。
看到老板娘的神情,再看仍述虽然抗拒,却已沦陷的神情,明萨不得不信。
所以,无论仍述如何坚持,辩驳,拒绝,明萨已经无话可说,泪流满面。
“只有你可以!”老板娘再流泪道:“只有你,衡儿……”
只有你可以……
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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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一三章残阳往事(四)
坐在夜色下的魔宫中。
宽敞的石阶广场内,除了隐在机关里的禁卫军,只有仍述和身边陪伴的明萨。
此刻,随着心中的推断,越发落实,心中的坚持,越发不坚定,他已经抑郁满怀,顿觉五内俱焚。
“小魔头,”仍述低声唤着,这声音在空旷的广场里,却显得十分清晰浓重:“这些事,你怎么看?”
明萨投来安抚的目光,将手握上仍述的手。
“你怎么看,我就也是怎么看。”明萨缓缓说道。
看着小魔头的眼神,仍述知道,她必然早已猜到了这一切。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该怎么办?”仍述喃喃问道。
这是认识仍述这个人,整整三年时间来,明萨第一次听仍述问自己,他该怎么办。
以往他果敢决断,这是他最擅长的作风。无论别人如何拖沓,他习惯第一时间做出判断,并且实施行动。
因为他不愿将有利的时间,浪费在犹疑上。并且,他的决策,几乎全部正确。
是身世和地位的巨大变动,让这个果决的人,不得不沦为命运的奴隶。
“不着急,慢慢来。我和你一起面对。”明萨说道。
安抚过仍述不必心急,明萨不忘提醒他一句,无论逃避多久,该面对的,还是应当面对。
“找不到老秦,如果没有光影梭移,我们离不开这里,我们回不去。”仍述言语轻微,但眼神十分急迫:“你不急吗?”
“我不急。”明萨坚定地回答。
“他们用这个虚位,困住我,拖的再久,我们还能走的了吗?”仍述再急切追问。
“我们想办法,想走,一定能走!”明萨用尽自己全部心神,想给仍述坚信的力量。
仍述看着明萨双眼,有些感动,有小魔头在身边陪伴,他还剩最后一丝,不让自己崩溃的力量。
再道一句:“小魔头,我带你来这里,又害了你…
我们现在走不掉,你真的不急?”
“我真的不急。”明萨再回答。
“可是我急。”仍述眼中尽是血丝:“我最怕的,就是走不了。”
“不会的,等一切梳理清楚,我们会找到机会离开。”明萨安慰。
其实明萨的心里,未尝不是担心这一点。她自然也懂得,为何仍述说,拖得越久,他们会真的走不了。
魔族是仍述的故乡,他对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好奇和迷恋。何况,这里还有他的娘亲……
现在他拒绝,他可以疏远,但当他面对了,感受到了亲人的温暖,他还舍得离开吗?明萨心中一揪。
“魔尊殿下,玄玑阁老板娘,一直在殿外请见,您……”侍从近前来再次通报。
仍述握着小魔头的手,犹疑片刻,再紧握一分,镇定回道:“不见!”
看着他坚决强硬的脸,明萨嘴唇微微动了动,但她垂下头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仍述坐在石阶上,看着这个空濛的世界。
……
“别等了,回去。”
老板娘在魔宫正殿前,痴痴等着,直到她听到不远处,传来易仁的声音。
环顾一周,却没见到易仁的人。
是啊,他神出鬼没,不出来见人的。老板娘苦笑一脸。
“回去也不知做什么。”老板娘苦楚道,如今她全部心思都在卫衡身上,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你不是说,等一切落定了,会给我解释这一切吗?”易仁说:“我在塔顶等你,你回去,只当履行对我的承诺。”
说过之后,易仁的声音再没响起。
老板娘扬着脸,再向魔宫殿内望了望,衡儿不会见自己的,她心想道。
如此短促的时间,换成谁也无法接受,自己突然多了个娘亲,多了个魔尊的身份,还多了这整个天下。
或许,自己也不该逼他这么紧。
老板娘挪动脚步,发现双腿已有些麻木了。
玄玑阁塔顶,易仁已经在等着。看到风灵走来,他脸上现出欣慰之色。
“蓝风就是卫衡,你从琴瑶走火入魔时,就知道了?”易仁开口便问。
老板娘向前走着,颔首应下。
“为什么?”易仁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一点,却不懂,为何风灵如此确定。
“自我怀衡儿开始,显哥就念着给孩子打造一个,天下独一无二的法器。就是这个…”老板娘说着,自手中拿出那拨浪鼓来。
“拨浪鼓?”易仁自言自语地接过,左右摆弄也没见稀奇。
“那两颗珠子,你试试。”老板娘说。
易仁应声,分别操控两颗红色珠子,并没有一点反应。
老板娘嘴角一丝苦笑:“这是机关,只有衡儿才能用的机关。你我都不可以。”
“琴瑶走火入魔当天,蓝风…”
老板娘突然语塞,似乎觉得蓝风这名字,不该再出现了,不过她还是说了下去:“他来求我相救,我当时将他当成法器宗的得力后人,想将他困在机关房里,看有谁会不遗余力救他。也试探一番,被国师派回来的蓝风,究竟有多重要。”
“他就凭这个打开门,走出来了?”易仁接话问道。
“对!”老板娘应声:“他手里拿着拨浪鼓,走出了机关房。”
“除了他,没人能操控这法器。”老板娘迟钝了许久,又这样说道。
易仁也一阵恍然,将拨浪鼓小心交回给老板娘。
过了一会儿,易仁说:“那后来,蓝风带兵出征,他走后魔尊才昭告集会,当时的魔尊出现,还与你母子一叙,那是怎么回事?”
“此魔尊非彼魔尊。”老板娘沉吟一声:“当时那个是冒充的。”
“什么?”苑主易仁惊呼。
冒充的魔尊!
这是多大的阴谋!
什么人才敢这样做!
是啊,除了他,什么人还敢这样做!
易仁一直没有想到。
即使蓝风被大统领揭示,他就是魔尊殿下,苑主易仁还是认为,魔尊一直都是蓝风。不过他出关甚少,是因为他在人间跟随国师磨砺,每隔数年才回族一次。
却没想到,以前二十年,魔族大地上,人们见到的,竟然是个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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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一四章&bp;&bp;残阳往事(五)
“你如何确定,出关安抚战乱的魔尊是假?”苑主易仁,唏嘘一阵,再问老板娘。
“原本我也有些恍惚,毕竟,当天魔尊的长相,与显哥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板娘讲述着当天情形。
“可是,集会结束后,我和他单独在魔宫后院说话,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让我觉得,我与他之间的联系,不够强烈。
他看我的神情,也有些异样。直到我在抱他时,摸到他脸上的易容穴道。
虽然这易容来自一个高手,我自愧不如,也不可能将他点的穴道解开,但至少我能在那个“魔尊”脸上摸出异样。
心存疑虑后,我便拿了拨浪鼓给他,但是,他没能打开机关。
若他能操控机关,我腰带上的法器,会接到玄玑阁暗廊传应。如此便说明,他不是当时的蓝风,更不是真正的卫衡。
真正的卫衡,已经率兵出征横河之边。
蓝风才是真正的衡儿……”
老板娘讲述完,又是一脸怆然。
这些母子相处的细微差别,可能唯有老板娘,才能体味得出。
据老板娘所说,苑主易仁也推断出国师的一些谋划。看来,魔尊卫衡,被他调教历练了二十年,终于觉得合格了,听话了,才放他回来。
可是,在此之前,国师竟一点也没对这孩子透露,如今,让卫衡在得知这突如其来的事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身世的突变,让卫衡心中伤楚。怎能是一天两天,能够走出阴霾的?
“老板娘,苑主大人。”
塔顶上,传来楼下木斐的声音。
“什么事?”老板娘应声。
“天择苑侍从来通报,方才,魔尊率一队人马到天择苑,要求进入第三层书苑,苑主大人,您看…”
“知道了!”易仁应声。
“看来这孩子内心很强大,”易仁扬起一丝微笑,安慰老板娘道:“他已经从最初的恍然醒悟过来,开始找寻家族的秘密了。”
老板娘苦笑一声:“你快回去吧。”
“你不必急着见他,等他想通了,必然想见你。”易仁劝慰说,他生怕自己一走,风灵又去魔宫正殿前静立。
“我晓得。”老板娘默然颔首。
易仁转身下了塔顶。
老板娘独自看着眼前空濛景色,心想:衡儿想探黄金家族的秘密是辅,想要找到离开族中的办法才是主。
有一天,他要离开,自己愿不愿让他走呢?
老板娘这样一想,心中立即揪在一起,痛楚难忍。
随即,她拍拍胸脯,缓解心中的绞痛,清了清嗓子,走下塔顶。
“木斐?”
“老板娘。”木斐忙上前来应声。
“去找陨石的人,还没消息?”老板娘不满斥责。
“恐怕…”木斐想说,恐怕又已全部葬身不死鸟山区了,却没敢说出口。
“再派人去!”
“是!”
“九九八十一天,期限又快到了,时机一刻都耽搁不得!”
“是!属下明白。”木斐连忙应声,退去办事了。
老板娘一个通透的人,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纠结过。一面想给衡儿最大的帮助,一面想留他在身边,这脑中的两个强烈呼声,吵的她心绪难平。
……
国师交给天择苑苑主的权利之大,此刻便能显现出来。
魔尊亲临,站在天择苑第三层书苑门口,若没有苑主大人特许,他也寸步难进。
明萨早在第二层书苑口,就需止步了,其余黄金家族侍卫,也只能跟随至第二层书苑通道口,再难向前一步。
苑主易仁终于赶来,却也不是像其他下属一般,需亲自来向魔尊参拜。魔尊站在原地,只能听见苑主易仁的声音,根本看不到他的人。
“老臣已将书苑门打开,恭请魔尊殿下进入,其他侍卫,不得跟随。”易仁说。
在蓝风还是蓝风,还不是魔尊时,苑主易仁已与蓝风见过多次,现在却还要隐蔽起来。
仍述遂摆手,向跟随的侍卫下令,他们只需在外等候。而后,他独自迈开步子,进入那道三层书苑的门。
空中再传来易仁的声音:“老臣提醒魔尊殿下,您只有一个时辰时间,一个时辰到,您需立刻出来。”
仍述正走着的脚步一愣,没说什么,心想,这天择苑苑主的权力,果然够大!就连魔尊,身处他的地盘,都不能说半个不字。
仍述双脚,刚刚迈入第三层书苑,书苑的门,“哐当”一声紧闭。
这无形的门,敞开或是关闭,都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到书苑里一点情景。外面人看到里面,只是漆黑一片,如同黑夜。
但是,人们却能清晰地听到,门关闭的声音。
走进门中的仍述,却看到不一样的一切。
三层书苑中,哪里是黑夜,这里简直是他见过,最明亮的白昼。
琳琅满目的琉璃高架上,安放着数不尽的法器。宝光乍现,每一种都泛着独有的色彩。这让人看起来,犹如彩虹盈空,色彩斑斓。
人眼不能盯着法器看太久,若看的久,必是眼花缭乱。
仍述并非来找威力强大的法器,他只是在琉璃架上通览一遍,没有见到赤影和碧梭,也没有找到忘川和奈何。
转而,仍述再向里面走去。
这三层书苑的空间很大,大到不像一个宫殿,却像一个练兵场,或是山脉江河。
中间矗立的木架上,整齐放着多本古籍。仍述镇定心神,一本一本地翻阅。
只要看到内容有用,他都不眨c书盟中所讲记下来,然后拿起下一本,如此继续。
而后,仍述看到了《守一决》!
原来,《守一决》竟然不是在第二层书苑中,而是放置在第三层书苑!这便是黄金家族的机密宝典。
易仁竟然早将《守一决》交给自己修炼,难道,从那时候起,他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或是,老板娘有意让他如此?老板娘…那时候就知道了自己身份?
想起自己从暗廊中出来,老板娘前后态度的转变之大,确实有可能如此。
再之后,他看到了《绝物志》,看到了《天工谱》。这些都是最机密的法典,然而,仍述早已将这三本法典,熟记于心。
这里的武学典籍,仍述不必费心再看,因为《守一决》已是其中的佼佼者。有关法器打造和介绍的典籍,他也不必寻找,因为在《绝物志》和《天工谱》里,也有过详细介绍。
除了这两本典籍,仍述再没找到更有价值的法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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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一五章&bp;&bp;三层书苑
光影梭移,上乘法器,早就成了圣京中的稀有珍宝。
当年玄玑阁主卫显,可谓是黄金家族中,最受众人认可的能工巧匠。他是继承祖志的后辈中,最聪明天资最高的,他打造光影梭移的成功率,远远高于同辈之人。
甚至,多半老一辈经验深厚的工匠,成功率都无法与他比拟。
后来,卫显年纪尚轻,便掌管整个玄玑阁。而所有掌握打造强力法宝技艺之人,都生活在玄玑阁的世界里,终生不得出玄玑阁一步。
卫显死后,光影梭移打造起来,越来越难。尝试十次,若有一次能成,便是魔宫的大喜讯。
况且,光影梭移不是玄玑阁想打造,就可以随意尝试打造的。每打造一个,都需向魔宫通报。
成一个,或者败一个,也需时时向魔宫通报。
因为这关系到,会否有人暗中得到光影梭移,离开族地,潜往人间,给族地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魔宫中没有光影梭移。天择苑中也没有,玄玑阁中还没打造出新的可用法器。也就是说,如今,魔族中人想离开族地,是完全没有可能。
即便现在,族中还有光影梭移,也都在暗影军师手里,都在他掌控的人间势力手中。
……
仍述想来天择苑第三层,找寻光影梭移,或是光影梭移的线索,这个计划再次落败。
一个时辰时间,转瞬便到。他仍是任何发现都没有。
方才苑主易仁提醒仍述,一个时辰时间一到,他必须走出来。易仁只是提醒了一句,并没再三强调。
仍述还在想,我在这里困着,如何知道一个时辰到了?
可是,接下来,第三层书苑便为他演示,让他如何知道,何时是一个时辰。
在时间到达一个时辰后,仍述发觉眼前的光线越发明亮,先是逐渐,接下来是陡然增强。几乎强到如同日照临面。
凡事物极必反。
白昼过亮,反而看不清眼前事物。
这时,只听空中飘荡传来易仁的声音:“魔尊殿下,一个时辰已到,请您出苑。”
这种光亮,不走也得走啊。
仍述晃了晃神,将脚下的路看清楚,迈步离开了第三层书苑。一时间,眼睛还无法适应外面正常光照,顿觉一片漆黑。
……
走出天择苑的仍述,在禁卫军的护卫(其实是监督)下,至大泽边缘,登船返回魔宫。
“怎么样?”明萨终于等到独处机会,急着问。
仍述摇摇头:“没有。”
“有线索吗?”
“也没有。”仍述沉吟:“什么都没找到,像是去看了一个时辰的故事…”
他苦笑一声,这滔滔大泽之水,映照着他这张魔尊的容颜。
真是跳进大泽也洗不清了。
远处已经可见,在魔宫大泽边缘,候着黑压压一大群人。再近些看清楚,为首的是大统领。
大统领身后,那些黄金家族亲贵,重臣,禁卫军要将,都在恭候魔尊回宫。
“又折腾什么?”仍述不安。
“见招拆招把。”明萨安慰说。
……
“老臣恭迎魔尊殿下回宫!”
仍述明萨一行船,还离岸边有些距离,大统领就已经躬身拜下去,高声叫嚷着这一句。整片大泽之水,仿佛都感受到他对魔尊的敬仰,滋啦啦地荡开去。
随大统领声音落下,身后乌压压一群人一齐下拜。
“臣恭迎魔尊殿下回宫!”
声音震天。
我是卫衡?
我是魔尊?
我不是仍述吗?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仍述听着这呼号声,震耳欲聋。他望着魔宫四壁,黄金家族先祖宗运的脸,还威严地俯视着这一切人和事。
仍述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宗运,你不是黄金家族创世先祖吗?你应该有一双慧眼啊!
你瞧瞧我,好生瞧瞧!
若我是个冒充的魔尊,你眨眨眼睛,晃过一道闪电,将我劈死在这大泽水中吧!好为你黄金家族,清理不实之人!
想过这个念头,再仰头看宗运的脸,只见他双眼凝重,却没有一丝恼怒之意。
死物就是死物,跟他说这个有什么用!
难道,你真的被最近接连发生的大事,弄昏了头脑?!仍述心中质问自己。
转而,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魔头,心想,自己方才寻死的念头,着实不该!
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浑身是伤,到处都是杀机,还要与最好的伙伴厮杀,那时候自己都有强烈求生之能,一路活下来。
战场上,无数次历经生死边缘,也好端端活下来了。
如今,小魔头都还没放弃,在身世的风浪面前,你竟然想到了死?你死了,留小魔头一个人在这陌生族地,她该怎么办?
仍述!
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就想办法,带小魔头离开这里!仍述在心中,对自己命令道。
须臾之间,心智已定。
大船靠岸,停泊搁浅。
“老臣,恭迎魔尊殿下回宫。”大统领上前两步,又拜了一遍。
仍述没有回应,理也不理他,径直带着侍卫向里走。
“魔尊殿下,”大统领赶上来,忙不迭道:“您既已出关,又已过三日,该是时候祭拜先祖了。”
仍述侧目,打量着大统领的意思,却没有说话。
在这魔宫当中,虽然他现在,是名义上的什么魔尊,其实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新手。他身边,是大统领安排的侍卫,随时监督。
他想要做什么,还不是大统领说了算?
既然如此,我还需多说什么呢,听你说就好了。仍述这样想着,等大统领继续说下去。
“吉时吉日已经参过,三日之后,便是祭祖仪式的好日头!”大统领说道。
“三日后,魔尊殿……”大统领还没说完,仍述一摆手说道:“你看着办!”
说完,仍述和明萨,带着身后侍卫径直走远。
留大统领在后,剩下一脸奇怪的笑。
魔尊的性子还是如此,魔尊的脾气还是够大,不过数日,他还真找到了些,魔尊训斥下臣的感觉。
大统领嘿嘿冷笑两声,转身挥退了一众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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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三日后。
红日悬空,春气乍散,夏时将至。
今天就是大统领所说,已经精细推算过的吉时吉日。今天便是魔尊成年后,正式出关,率领黄金家族部众,在整个魔族大地的瞩目下,祭拜先祖的日子。
祭拜之地,便是武魂冢。
仍述曾作为蓝家后人的身份,来到武魂冢,祭拜过蓝家世代先祖。今天,他将再以魔尊身份,来祭拜创世鼻祖宗运,祭拜所有家族英雄先辈。
上一次祭拜,仍述只在远处,遥望过武魂冢尽处的宗运墓碑。这次来到这里才知,上次两个蓝家侍从,不过是带他从武魂冢的侧门进入。
今天所处,才是武魂冢的正门。
正门进入,第一个见到的高大建筑,正是先祖宗运的墓碑。而那墓碑离正门入口,还隔有遥远的广场距离。
广场上,烁青色的宫舍林立,灰白几近透明的琉璃穹顶,反射着正午日光,如同海上的波光粼粼,令人感到心中顿悟无限。
正面再看宗运墓碑,层层石砌高翘,直冲日光,如鸟斯革,如翚斯飞。
众人都觉高山仰止,唯恐亵渎先祖,不敢仰视多看。
初为魔尊的仍述,身穿魔尊圣袍,一出场便镇压全场。他在大统领和侍官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规矩行事。
祭拜先祖,焚香祭天,对天祷告,对民鼓舞。
魔尊亲贵无比,眉宇凝聚天下之气,举止汇聚社稷震荡。举止端肃,绚齐天纵,脸上静默不语,却带着不能反驳的隐隐威慑,和深深了悟。
这一副志量恢弘的人君之相,是从魔尊这次出关才展露出来,魔尊更比以往,更加令人信服。
他,便是族地,年少有为的,真正的王者!
……
明萨不是黄金家族,她无法进入武魂冢的结界,只能在外等候。
明萨的车舆旁,仍述安排了一大圈禁卫军守卫,保护她的安全。
明萨正在车中等待,静静听着远处,武魂冢中传来的祭拜之声,侍官宣告的声音,判断着仪式行进的过程,尽力与仍述的感受,融在一起。
忽听一声清晰恭拜声音:“老板娘!”
车舆四周的几个侍卫,齐齐拜道。
老板娘来了?
明萨在车中掀开车帘,果然看到老板娘,她正步履款款地走来,已经走进了禁卫军的守卫圈。
明萨有意从车中走下来迎接,老板娘嘴角似乎有微笑,她抬手一摆,示意明萨不必下车,她会到车上来,有话对明萨讲。
以往见到老板娘,不会有这次的尴尬和拘束。现在想到老板娘可能是仍述的娘亲,仍述与她,还未相认,有些尴尬,明萨也觉得有些别扭。
因为仍述的抗拒,使得三个人心中,都很尴尬。
明萨仍掀着车帘,将老板娘搀扶进来。老板娘示意明萨,不要将车帘放下,她顺手接了过去,将车帘顺手一挂,半撑开在车架上方。
“我有话跟你说。”老板娘说道。
她不说明萨也懂。
若非有很重要的事,要对自己说,现在正是仍述祭天祭祖的重要时刻,老板娘这位娘亲,自然应当在台下,多看她的衡儿几眼。
怎会舍得来到这里,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老板娘有什么话,尽管讲。”明萨说。
老板娘笑了,她打量着明萨,须臾,开口说道:“真是个乖巧的孩子…”
“你和衡儿一样,也是用假面来到族中的?”老板娘问道。
明萨一愣,不知如何回答。但既然老板娘问出了口,她一定也知道答案。明萨笑笑,不置可否。
“不知我有没有机会,能见到你的真面目,”老板娘依旧笑着,笑容中带着伤感:“孩子,衡儿他…一定很想离开这里吧?”
明萨犹豫片刻,点点头。
“你呢?你也很想离开吧?”老板娘再问,她的声音出奇的温柔慈爱,让明萨想到了久违的娘亲。
“是的。”明萨应道。
仍述现在还无法接受,他就是卫衡的事实,老板娘自然急着与他母子相认,互诉多年不见的思念。
但仍述一心想要离开魔族,想回去向暗影军师势力,划分清楚,他不想甘心成为,暗影军师一辈子的棋子,他必须离开。
明萨心疼老板娘的凄苦,但没办法,他们还是想离开。
嗯。
老板娘点头,苦笑一声。
“我会帮你们离开的。”过了许久,老板娘淡定说出这句话。
啊?
明萨一脸懵怔。
她带着几乎惊诧的表情,盯着老板娘的脸,生怕自己听错了她的话。
“你没听错,既然你们想离开,我会帮你们离开。”老板娘重复了一遍:“至于如何离开,想必你们都已打探清楚。
我提前告诉你,让你们做好准备,时机一到,我会随时接应你们走。”老板娘说完,淡淡地笑了。
“为什么?”明萨迟疑许久,方问出这句话。
这个魔族大地上,暗影军师立场上的一行人,必然不会放仍述离开。他们要他困在魔尊的宝座上,成为他们的话事人,或者成为完成祖训的英雄。
在这里,还有一个人,也不会希望仍述离去,那人就是老板娘。
可是,她却亲口说,会帮助仍述离开?
“不为什么啊…”老板娘叹息一声,叹息里却又有些欣慰:“衡儿从小,我都没能为他做什么,如今有机会帮他,我为何不帮呢?”
老板娘虽然这样说着,但她的眼神里,回答了更多。明萨看着她的眼睛,似乎看懂了一些,却又有些更深的含义,无法参破。
衡儿他是我的儿!
我是什么性子,显哥是什么性子,我心中清楚。让他安分做一个别人的棋子?根本不可能。
我多想留他在身边,多想让他放弃对国师的仇怨。因为我知道,与国师斗,有多危险。
但是,那个等待衡儿完成的祖训,却更加危险!
若不想他沦为棋子,不想魔族大地生灵涂炭,不想人魔两界再掀祸乱,我宁愿我的衡儿是这世间的英雄。
让他走!
用我的思念甚至性命,去换取这世间的太平和自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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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五一七章东方武魂(二)
风水之中,东为最贵。
武魂冢,便位于武魂山的正东方。
魔尊登临,祥瑞天降。
比翼鸟自西飞来,盘旋鸣叫,引得白化鹿也出现,在武魂冢附近悠逛。
黄金家族,众人敬拜。我族的魔尊,是如此英气勃发,智慧威严,我族的希望,如此光明!
已为魔尊的仍述,率领部众,位于先祖宗运墓碑之下。他距离这高耸的墓碑最近,震慑也最大。
墓碑之上,广场之下。
已隔万年,却依旧能从武魂冢的肃穆中,看到当年炮火在天地间翻滚,天真的孩子们,失去了灿烂的笑容,俏丽的姑娘们,失去了美丽容颜。
武魂冢神秘,悲伤,记载着黄金家族人的过往。任由时光变幻,记忆不变。
战场上的血和泪,烟与火,仍旧在魔族人的生命至深处,深深铭刻。正如人类对远古大战的记忆一样,残酷而敬畏。
荏苒岁月,人们是否还需要完成祖训?掀起征战?摒除异族?
渴望和平的两族人,心底幽怨的长鸣,先祖宗运可能听到?
祭祖仪式进行过半,云霄之上,远钟传来。一层一层幽眇的禅意,自天外传来,若有若无。远古的记忆和畏戒,起伏渐近,沧海桑田。
仍述的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
仪式终于结束。
回到魔宫正殿,这是魔宫中的重中之重,九开间十八扇门,进深五间,唯有魔尊的九五之尊身份,方能相承。
十只镇殿魔兽,威武不凡。
宝座上方,吊高殿顶。悬空一蟠龙横卧,口中衔有宝珠,名为轩辕镜。若非真龙天子,坐在轩辕镜下,轩辕镜会破空而下,当场以神的名义,杀死傀儡。
一众将领和官员,另将近来各管辖地情势,向魔尊禀报。
仍述端坐宝座之上,抬眼去瞥那轩辕镜。心中觉得荒唐无比。自己是不是傀儡?原本坐了二十年的那人,是不是傀儡?
也没见这轩辕镜,以神之名,杀死任何一个啊?
……
“祭祖仪式上,没发生什么事?”到了晚上,明萨轻声询问。
“没事。”仍述摇头,想让明萨定心:“只是有些震撼罢了。”他将心中的话也说出来,不愿对小魔头有任何隐瞒。
明萨顿了顿,说:“老板娘来找过我。”
仍述抬头,想询问为何,却滞了滞,没有开口。
明萨环顾四周,将头更加凑近仍述,自顾继续讲下去:“我们需做好离开的准备,她会助我们离开。”
两人距离很近,仍述眼中的惊讶和晶莹,尽数被明萨看在眼中。
老板娘会如何相助,他们两个自然明白。玄玑阁该是瞒着整个圣京,在暗中打造光影梭移。
只是……
明萨告诉仍述此事,想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或许离开的日子很快,所以…你要不要,多与她见见面?”
仍述沉默。
一直沉默。
当晚的月光幽洁,照耀着整座魔宫,整片土地,在安静地呼吸历史的伤。
仍述未曾睡实,脑中挥之不去的,是小魔头的话。老板娘会助他们离开魔族……老板娘的眼神,面容,眼泪。
迷糊着睡去,仓促醒来,睫毛已被沾湿。原本冰冻的内心,总是被最热烈的情感触动,难以逃避,情感的敲击。
更难逃避,生命的劫数。
……
仍述已经慌张坐上魔尊宝座。
远在人间的人们,这一年时间里,担忧却爬满了鬓发。
明萨和仍述,在魔族已近一年,消失在人们视线中,已经很久。
菀陵收不到,任何有关他们的消息,只能认为,冠军侯仍述和智囊星明萨郡主,已遭遇不幸,丧生在青城神山的崩塌中。
若他们身负重任,丧生青城,应属英勇牺牲。理应与应敌作战,前线牺牲的将领,享有相同规格礼葬仪式,厚葬安息。
但菀陵皇城,却一直未接到万孚尊主,对他二位的厚葬旨意。
既无旨意,冠军侯和明萨郡主的礼葬事宜,便这样耽搁下来,无人敢催。
纵灵师明白,万孚尊主是何意。若非见到他二人尸骨,万孚尊主不会下旨礼葬。因为他一直不相信,他们已经死了。
明萨和仍述,消失的一年时间里,菀陵亦发现了两个端倪。皇城也将大部分密探,将精力放在这两件事的调查上。
一是鼎界的秘密经营,这不必细说。
二是菀陵皇城也已发觉,在青城和菀陵交界处,存在某种强大的兽人。它们的出处,源头是哪里,引起了菀陵皇城的重视。
当万孚尊主和纵灵师,看过边境一带兽人长相的绘图,他们便知道,这些兽人的样子像什么。
关于人与魔族的远古大战,遗存记载少之又少。但万孚尊主却在尊主继承的古书上,见过古人绘制的,大战时期兽人画像。
那是祖先对远古大战的记忆,凭借记忆,描绘了兽人的样子。
如今,兽人再次出现,将菀陵皇城的思绪,拉回万年以前。
兽人再现,是否预示着异族,又在暗处,对繁华的人类生活虎视眈眈?是否又在酝酿着一场战争?
……
同样不相信明萨丫头,丧生于山崩的护元长老,也不得不搁浅对明萨的寻找。
因为目前青城局势,乱做一团。
神山的壮大,无数平民的入门,法宝的肆虐,修炼的无度,**的泛滥,都让青城皇城,青城军队,应接不暇。
而在此严峻形势下,尊主晴铮的身体,却越呈颓势,近来已连续几次,当众昏厥。
护元长老亦无法再潜藏于岛,独善其身。越来越多的护国老臣,不断前往孤岛,只为求护元长老出手,挽救青城局势。
然而,越到即将枯竭之时,尊主晴铮,却对权力越来越迷恋。他对有意主张护元长老出山之人,严令处斩,以儆效尤。
朝野上下,一时间,人心惶惶。原本主张拥护护元长老出山,主持青城大局的人,也不敢明白行动。
面对被权力和将死的恐惧,蒙蔽了心智的晴铮尊主,下一个被画上死亡墨色的人,是谁?
想挽救青城局势,怎是那般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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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颗心,分两半。一半迎难而上,一半忐忑难安。
如今,明萨一直陪伴仍述,寸步不离。
若两个人在一起,便能凑整一颗心,勇敢无畏,并肩前行。
正殿中的仍述明萨,接到侍从通报:“魔尊殿下,大统领请您前往正殿,有事相商。”
“他请我?”仍述冷哼一声。
他忽然想试探看看,魔宫中,大统领的地位如何,自己的傀儡魔尊地位,又如何?
魔尊发问,语气便带有故意挑衅的意味,那侍从精明,再次深深一躬,不做正面回答。
大统领有事,他想请我去哪,我就去哪?究竟是我是魔尊,还是他?仍述头也不抬,摆足了魔尊的威严:“没见我正要休息吗?不去!”
侍从再深躬:“是,魔尊殿下,不过…大统领吩咐,有要事。”
仍述眉毛一蹙,十分不满地直视下来。
侍从再不敢说话。但他也不走,就恭拜在原地,这架势,犹如无声示威。
过了片刻,仍述实在看不惯,开口问道:“大统领有事,魔尊必须到吗?谁告诉你,魔宫中是如此规矩!”
“奴才不敢!”那侍从赶忙跪拜。
“那还不退下!”仍述厉声命令。
“是。”侍从无奈,两边都惹不起,只好退下。
可是,不过多会,就听到又有侍从通报。大统领和老板娘已在偏殿外恭候,只待魔尊殿下首肯。
这是说,魔尊既然不来,我只好上门来找了。
仍述和明萨刻意耽搁了一阵,才传他们进殿。
“参见魔尊!”
大统领和身后的老板娘,一同恭拜。
仍述一摆手,示意平身。
“打搅魔尊休息,老臣着实不该。”大统领自顾自说着:“不过,玄玑阁老板娘也在,与我约好,一同与魔尊议事。”
“何事?”仍述慢搭不理,也不依礼给他二人赐座。
明萨心中也不懂,为何老板娘会和大统领约好?他们能约什么。老板娘则在暗中,频频给明萨使眼色。
不过,明萨一时间不明白。
“魔尊回到族地,也有一年多时间了。起初,您是以蓝风身份,与各界人士接触。如今您已重登宝座,族人都盼望,能看到魔尊充实宫廷,子嗣绵延。”
大统领一字一顿,强调道。
敢情,今日的议事,还与我有关啊!明萨心中想。
老板娘在前方,用眼神与她点头,肯定表示,今日大统领就是来催婚的。
“国师看重魔尊,族人亦相信国师。”大统领继续说:“他老人家的眼光,从来不错。国师的徒弟小八,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琴瑶姑娘,一直掩饰自己身份。却无法掩饰国师关门弟子的风采。你在族中,履历功勋,与魔尊相助,也已得到族人的敬仰。
琴瑶姑娘,你正是母仪天下之选!族人相信你,也相信国师!”
大统领说着,其余三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究竟何时?竟知晓琴瑶是小八身份?
“大统领果然神通广大,你是何时知道琴瑶身份的?”仍述第一个发问。
“老臣自有办法确认。”大统领不顾魔尊的惊讶,镇定回答。
哼!
有办法?
琴瑶是小八,这不过是老秦当时的推断而已,况且,还是错的推断!
大统领如今,居然认为明萨是小八,他所谓的办法,一定与老秦有关。
也不奇怪,老秦是国师在魔族的接应,大统领又代国师主持大局,这两个人,必定是有联系的。
若他二人有联系,仍述便又可推断一些事。
一件一直困惑他的事。
大统领是如何,知晓自己的真实面目?又将那傀儡魔尊的脸,提前易容成仍述的样子?而后将自己推上魔尊之位,实现他这一连串阴谋的?
自己的真面揭秘,也与老秦有关。
还记得,初次知道自己是黄金家族身份,震怒之下,跑回落城,质问老秦。却被他手中的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控制,而后发生了什么,仍述至今不知。
现在想来,老秦应该是在那次,便看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老秦知道了,大统领便可知道……
“两月之后,盛夏之日,是这数年来,最宜嫁娶的日子。我族也将在当日,迎来魔尊的大婚之日。”
大统领自顾自说着,目光看向高处的仍述,仿佛是在等他的意见,又仿佛不是。
“我可以说不吗?”仍述转而问大统领道。
大统领爽朗一笑,却不正面回答魔尊的问题,而是巧妙偏转话锋:“琴瑶姑娘都未曾说不,魔尊殿下怎好说不呢?”
明萨在一旁,不动声色,但坚定有力地说了句:“我说不。”
老板娘在大统领身后,无声地一笑,嘴角弯了起来。
大统领一愣,明显没想到明萨会这样说,而且说的这样快。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转眼看明萨,说道:“国师一向喜欢小八,你是他的关门弟子,该不会让他老人家,惦念伤心吧?
两宗战后,魔尊殿下大婚,族地喜乐平安,这是国师的心意。
琴瑶姑娘方才的玩笑话,可不敢再说了。”大统领倚老卖老地笑着,应对的游刃有余。
见高处两人有些无措,老板娘在大统领身后,暗中给他们使眼色,示意他们,暂时唯有这样应付他,你们反驳不了。
见魔尊再无异议,大统领喜笑颜开。
转而对老板娘说:“风灵啊,这下你也开心啦!”
老板娘微微浅笑,欠身为礼:“让大统领费心了。”一句话说的风轻云淡。
待两人恭拜欲走,仍述突然说:“我近日想去玄玑阁看一看,老板娘,玄玑阁是否需要准备,何时方便?”
老板娘听说衡儿要来玄玑阁,着实惊喜。
忙微笑应着:“玄玑阁恭迎魔尊殿下,何时都好,无需准备。”
“那好,就明日吧。”仍述摆出魔尊的气派,强调道。
待两人退出魔尊的偏殿,大统领则换了一副面孔。老板娘走在他身后,他不忘刻意等她,继而用不满的语气说:“老板娘,你身为魔尊之母,也负担着族人所托的重任。”
“哦?”老板娘慢条斯理应着。
“魔尊毕竟还年轻气盛,既然出关,就该尽快适应,承担起魔尊的担当。总不能让我一把老骨头,一直撑下去吧?”
“这倒是。”老板娘回呛。
大统领不理会老板娘的语气,他再道:“身为魔尊之母,亦有责任,帮助魔尊尽快走入正轨。
族人都在等他,整片魔族大地,都在等他!”
大统领回身,直直对上老板娘的双眼。面对他的狠辣目光,老板娘没有回话。
心中却想,两月后,便是吉时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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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魔尊莅临玄玑阁,玄玑阁老板娘,整一夜未合眼。
虽然以往,她也不习惯晚上睡觉,可这次,她是真的兴奋到无法入睡。
夜晚塔顶,依旧等来了苑主易仁。
“衡儿要来玄玑阁了!”
“他为何突然召见你?”
两个人异口同声,导致双方都没听清,彼此的话。
“你先说吧。”易仁说。
“你说。”老板娘扭捏了一下,觉得自己似乎表现的过于欣喜。
易仁走上前来,再问道:“大统领,为何突然召见你?”
老板娘收起脸上会心的笑,换上略带鄙夷的神情:“他以他大统领的身份,命令我,让让我控制衡儿,尽快安稳些,听话些,就是这样。”
苑主易仁哼哼冷笑两声,说道:“你会怕他?”
“他以为我怕他。”老板娘故意阴阳怪调地说,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虽说大统领是魔尊出关前,紧握魔宫最大权利之人。而老板娘又是玄玑阁主事人,魔宫中的法宝,全为玄玑阁打造。
这两人,应当有过多番交流才是。
但其实不然,大统领和老板娘相见甚少。想来,一是老板娘不愿见魔宫中人,也不愿与国师一行人牵扯去一处。
二来,魔尊这许多年,闭关不出。大统领也有意避着老板娘,生怕她在魔宫死缠烂打,只为见魔尊一面。
所以,即便大统领来到玄玑阁,老板娘也并非每次亲迎,大统领也未怪罪。
如今,大统领为压住老板娘的气势,两人必须要见面,他还刻意以权势压人。但老板娘更是不怕,他既然想用压制一法,说明他内心的不自信。
“我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笑过之后,老板娘敛正神色,对易仁说。
易仁被她情绪牵引,风灵不曾以如此语气说话,既然有事相求,定是大事。
“没问题。”易仁笃定回答。
“这事危险,你可以不帮。”老板娘再道:“你若不帮,我自己也可以。只是,若有你相助,胜算会更大。”
易仁笑了笑,安慰道:“我说过,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你何时用,取走就是。”
老板娘眼中露出晶莹:“你怎么不问,究竟是何事?”
“我能猜出*不离十,不问了。”易仁说。
这个时机,能让风灵冒险的事,还有什么?不过是魔尊的事罢了。魔尊想做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
老板娘眼底更湿润,她忍住眼泪,嗔怪一句:“你这老头子!”
易仁却看着她,嘿嘿嘿地笑了,笑得无比开怀。
……
第二天,初夏时节,天朗云清。
魔尊驾临玄玑阁,老板娘亲自相迎。
走过玄玑阁第一高楼,后方才是打造法器的工厂。
“你们在这里候着。”仍述一声令下,身后的禁卫军,不敢造次。这里是玄玑阁,他们确实没有资格进入。
不过,令狐申等禁卫军的一双双眼,直盯盯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不满撇嘴,遂说道:“看什么!还怕魔尊进去,便消失不见了?”
令狐申等人虽不敢回话,心中却想,你玄玑阁又不是没干过这等事!上次魔尊消失,我等守卫还心有余悸。
仍述摆摆手,示意大家都不必说了,他对老板娘伸出手,示意老板娘前方带路。老板娘转身,引着仍述和明萨,向工厂走去。
“大统领来过这里吗?”仍述问。
“他来过很多次。”老板娘说着,语声再次不屑起来:“他心虚的时候,就想来看一遍。”
明萨在身后偷笑。
“这里绝对安全,机密?”仍述再问。
“可以这样说。”老板娘再答:“这里的工匠,都是显哥信得过之人。他们祖祖辈辈在玄玑阁,世代从业,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踏出过玄玑阁半步。”
向后再走,仍述明萨诧异地发现,玄玑阁里,竟掩饰了一片熙攘街区。
怪不得,从外部看来,玄玑阁占去相当大的地界。原来,这高墙之内,地上地下,竟隐藏着一个自给自足的小世界。
有了自给自足的独立世界,这里虽算不上是世外桃源,但确实可以让人,一辈子不出门。
他们不懂外界变化万千,只懂脑中的灵巧运用,和手中技艺的巧夺天工。
地上地下,巧妙传输。原料,煅烧,打磨,修整,嵌套,一步一步,每个步骤都有几百上千人不等,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这里,就是所有法宝的锻铸处?”身后明萨,不禁问出口。
老板娘颔首,不置可否,但她轻声说了句:“不是所有。”说完,若有深意地笑了。
“有件事,想请教老板娘。”明萨从身后走上前来,在仍述和老板娘面前,三人都不计较地位之分。
仍述知道小魔头想问什么,便会心听着。
明萨走近老板娘,将他们在青城神山见到的,众弟子为修炼法器,争抢内斗之事,向老板娘讲述一遍。
他们不明白,为何青城神山的法器,会反噬人身?
老板娘听完明萨的描述,瞬时机警起来。
透过她单薄的春衫,明萨仿佛能看到,她全身竖起来的汗毛,是因为紧张,警惕,不安。
老板娘惊愕,若非听年轻一辈说起,她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国师竟然用如此残忍的办法,来对待人类。
“你说,那法器果真反噬人身?”老板娘着意重复询问。
仍述和明萨一同点头。
“不是因为修炼过度,走火入魔?”老板娘再确认。
“不是,绝不是走火入魔。”明萨说。
仍述也在一旁作证:“不是修炼过度,是修炼之人,被吸取精气,年华老去,甚至直接暴毙,无法续命。”
啊!
老板娘倒抽一口凉气。
她不得不确认,这便是国师的阴谋。
谁想到,他竟比当年更狠毒!
“若真如你们所说,那山中的宝物,该是出自我玄玑阁,没错。”老板娘说。
仍述和明萨顿觉奇怪。
“但是,玄玑阁的法器,我们都用过并无问题,其他人也没问题,为何青城的法器会有问题?”仍述脱口问出。
老板娘语气凝重,似乎是敬畏什么,或是祭奠什么。
她沉重道:“玄玑阁打造法器,有铸成率一说。低等法器,铸成率高些。高等法器,铸成率逐级减少。
你们说的那些,反噬人身的法器,出自我玄玑阁没错。但它们不是铸成法器,是残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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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暗影军师,他竟用此残酷之法,利用人的贪念,好斗之心,用残品法器,让人类自取灭亡?!
明萨和仍述,惊愕地盯着老板娘,听她讲述这些残品法器的事实。
怪不得!
怪不得!
原本还奇怪,魔族哪有如此好心,竟将他们辛苦铸成的法器,流通到人间去。这不是将自己的底牌,翻给敌人看吗?
原来暗影军师,竟暗中耍了如此狠招!
“他真是越老越残忍了…”老板娘空攥了手,叹息道。
“原本以为,他只是个固执于祖训的老人,人老了,心都会软,只有他,似乎更铁石心肠!”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明萨沉吟。
“这样看来,我们更需快些回去。”仍述开口说:“不知这一年过去,青城神山势力如何…”仍述满心担忧。
从仍述口中,听到确凿离开族地之话,老板娘还是有些伤感。但她掩饰的很快:“如今,你们确实需要做好准备,离开之日不远了。”
“老板娘,你的意思是?”
明萨没说出的后半句话是:光影梭移,快铸造成功了?
老板娘沉吟一声,似乎是在给自己下决心,她压低声音说:“大统领说过,两月后,为魔尊大婚之期。”
“在那之前,你们必须离开。”
“为何?”明萨不明白。
“法器一次只能带走一人,若想带走两人,需要在灵树结界薄弱地界,也就是落城远古遗址之中。”老板娘解释。
明萨仍述一同颔,表示这个他们知道。
老板娘继续说道:“若无十足理由,你们怎能随意去往落城遗址?
魔尊大婚,大婚之日前七天,需要魔尊带领即将成为魔后之人,一同去祖祠祭奠。依祖制,祖先审视魔后人选,是否过关。
此关过后,七天后方可正式大婚。
这是你们去往落城的机会,错过这次,不知何时再有。”老板娘解释说。
“不过,越是高等法器,铸成率不是越小?”仍述有些担忧:“那……”
老板娘知道他想问什么,安抚似地说:“这个你们不必操心,我自会处理妥当。”
提及离别在即,仍述看向老板娘的眼神里,多了些含义,但他压抑着,尽力不表现出来。
……
三人走过工厂,来到一片静谧的小世界街区。
“工人们都在工厂劳作,所以街上很安静?”明萨问道。
老板娘点头:“等傍晚做工的人回家,这里就热闹多了。”她笑着说:“不过,自然不能与圣京的热闹相提并论,这里是真正生活的地方。”
这里只有工作,家庭,温暖,协作,没有圣京中的勾心斗角,暗流汹涌。老板娘话有深意,明萨静思不语。
老板娘带着他们兜兜转转,走去了一条更为静谧的街道。
她脚步放缓,抬起眼来,看向前方的一栋温馨小楼。这楼宇建的别致,精巧,在能工巧匠辈出的街区里,这楼宇也数一数二地精致。
看到老板娘眼中的温暖,明萨猜到,这地方可能与往昔记忆有关。
许久,等他们已经走近,老板娘笑着说:“这房子,当年是显哥为我建的。我们婚后,在这里住过一阵子。”
她尽力将声音控制的很正常,不带些许波澜。
她笑着,笑容十分温暖。
但仍述还是一阵心酸,红了眼眶。
“上去看看?”老板娘掩饰着心中的波动,转而环顾仍述和明萨,询问他们的意见。眼神在他二人身间晃来晃去,十分拘束。
自从卫显过世后,这小楼,她从没回来过。
今天,也是因为有卫衡在身边,她才有勇气,想上去看看。
老板娘尴尬地询问,仍述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他局促了片刻,仿佛点了头,但又仿佛没有反应。
老板娘更加局促,这时,明萨在身边说了句:“当然,既然来了,怎能不上去看看?”
老板娘转身,对明萨暖笑。遂引着他们两个后辈,走上楼梯。
“我也好久没来了。”老板娘说着,虽然话语凄凉,但语气却有些欢愉。
三人走进楼宇去,里面整洁温馨,每一处装潢设计都别具匠心。虽然老板娘很久没来,这里却不落尘埃。
想必她命人一直打扫,保持这里的原状。
“你们看,这是我们的阔台。”老板娘走至开阔的阳台,为他们介绍着:“以往,我们会在这里聊天,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仍述本有些局促的脚步,自从迈进这小楼来,变得积极很多。他在老板娘身后,紧紧跟着,她讲什么,他都用心听,并且亲身站过去,静静体会。
明萨明白,对于仍述来说,二十多年不见双亲,也从未感受过亲人的温暖。如今,他是在用心,体会这种稀有的暖意。
“这里,是显哥以前静思的房间。”老板娘推开一扇门,这里装饰简单,地上置着一把藤椅。
藤椅四周,是满地图纸。
那应该是卫显生前的手稿。
“看起来有些乱,他就是这样子的。想到什么,随手画下来,不许别人动的。”老板娘幸福又激动地介绍说。
“这房间有最厚的隔音墙,他静思时,也不许别人打搅。”
不待老板娘在前引路,在她不断介绍下,仍述已经不受控地迈开步子,自己率先走进房间。
老板娘一时间有些惊讶,瞬即,抬起袖子,背对明萨,拭去眼角的泪。
仍述蹲在地上,仔细去看卫显生前手稿,捏着卷纸的手,不自觉轻颤。
“这是那拨浪鼓的图纸。”老板娘捡起一张来,递给仍述。
仍述接过,细细去看。
“能看得出来吗?”老板娘轻声询问。
这只是拨浪鼓内部机关设计的原型,之后该是再经修改颇多,确实很难看出是拨浪鼓的设计。
但仍述仔细端详过,还是对老板娘点了点头。
“你出生时,显哥用你的手指,在拨浪鼓上按下机关。然后他说,这机关终于成了。这世间,除了你,谁都无法将机关打开。”
仍述眼眶红透。
老板娘已在悄声啜泣。
明萨转身,悄悄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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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他…是个怎样的人?”仍述局促,犹豫,迟钝,但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老板娘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仍述手中紧紧攥着卫显的画稿,又担心将这古老的纸张弄湿弄皱,时不时双手换着,擦拭手心的汗水。
“他啊,很聪明……”老板娘轻声道。
她的声音绵远缥缈,明萨关上房门的一刻,只听到了这里。
她不是仍述,虽然心疼他的猝不及防,受人愚弄,却无法对他突然收获母爱的感觉,完全感同身受。
明萨曾想过,如果她是仍述,能够接近渴望已久的母爱,她一定会热烈地扑上去,紧紧地拥抱母亲。
但转念一想,仍述与她情况不同。
她是从小生活于,双亲的疼爱包围之中,从而更加心知丧母之痛。重获母爱,自然欢喜异常,倍加珍惜。
而仍述却是从小没接触过父母,更没奢望过,有一天,能当面与自己亲生母亲一起,谈论父亲的过往。
或许他更多的是无措,不知如何与老板娘相处。
茫然多过欣喜。
他们之间,需要更多时间,学会相处和适应。
自己退出门去,便是给他们母子时间,单独相处。
……
明萨自己在玄玑阁的独立世界里,转了转。这里着实冷清,在沿路返回的途中,有些无聊。明萨灵机一动,突然冒出个想法。
这想法之前也想到过,但还没机会实施。
何况,如今仍述身份有变,作为魔尊,不能总是和自己一起冒失行事。现在刚好自己闲着,就来“以身试险”吧!
明萨想着,向四周看了一圈,玄玑阁中,自然不会有尾随的禁卫军。
稍一提身,明萨身形一虚,便化在街道的暗影中,不见踪影。经过与音律宗的大战,明萨的云水轻功越流畅自如。
既然玄玑阁中,是绝密的存在,没人可以闯进来,更无法暗中跟踪。她便闯出了玄玑阁,一路飞掠,来到玄玑阁外。
初夏的天气,风爽花香,柔柳摇摇,轻絮无影。
远处水波荡漾,青山倒影恬静。
明萨选了一处石礁,坐下来,思想放空,脑中却在算计着时间。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明萨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队整齐有序的侍卫,正向她跑来。
果然能找到?
明萨心中一动,没有转身,只等侍卫前来。
“琴瑶姑娘,末将奉令狐将军之命,特来保护姑娘安全。”那人在身后拜道。
明萨转身,瞟了一眼。
一行十人,全是禁卫军三军中侍卫。个个轻甲加身,手持法器,虎虎生风。
“哦,我就是闷了,来这里透透气。”明萨笑着,转而回过头去,继续呆看天。
禁卫军侍卫们不敢再问,这位人间来的姑娘,马上会成为魔宫的主母,他们巴不得乖顺地等在后面。
半个时辰,这些禁卫军,便可以找到自己的下落,明萨暗自想着。
她与仍述和老板娘,一同进入玄玑阁,无一禁卫军随同。自己又是突奇想,想试探禁卫军的追踪能力。
他们竟能判断,自己离开了玄玑阁范围,赶来监督加保护?
禁卫军的实力,果然不能小瞧!
上次老板娘安排自己和仍述,自暗道中离开,前去落城找老秦。老板娘曾说,只有两个时辰时间,两个时辰后,禁卫军一定能找到他们。
看来老板娘绝不是随口说说,上一次,之所以他们两个,可以顺利返回落城。应该是大统领并未下令,禁卫军并未第一时间出面阻拦。
禁卫军接到的命令是,等候在落城街道中,将魔尊迎回。
……
明萨终于呆结束,站起身来,环顾一周,问身后的禁卫军道:“玄机阁在哪个方向?”
禁卫军侍卫们无奈,心中一定在想,你飞出来的时候是哪个方向,难道这么一会儿,便不记得了?
无奈她是将成为魔后的人,侍卫只得伸手指了个方向。明萨瞬即一笑,留下句:我先回去了!便飞身离开,留下禁卫军原地愣。
这哪里是母仪天下的典范,简直与擅长捉弄人著称的老板娘一样,有令人无奈的异曲同工之感!
明萨在禁卫军面前,没有透露轻功功底。不过,捉弄他们却是真的。仍述和老板娘母子叙旧,她等着也是无聊,打时间罢了。
等那队禁卫军赶回来,急忙禀报给令狐申将领。令狐申还在玄玑阁等候魔尊,出去追踪琴瑶的禁卫军,得到答复,琴瑶姑娘确实回了玄玑阁。
哎,那就好了。一队侍卫如释重负。
明萨回到玄机阁,第一时间去找木斐。
“我单独走掉,留魔尊和老板娘在一起,他们还不知道我去了哪,免得他们找不到,还是麻烦你,派人去通报一声吧。
就说我来见婉儿了。”明萨说。
木斐应下:“以后你便是魔后,再不能说麻烦我之类的话,我哪里担当的起。”
明萨无奈苦笑,没有接话,只对他说:“我现在确实想见婉儿一面。”
木斐自然没问题,当即带明萨前去。
婉儿姐妹,被老板娘安排加工法器原料,远远看到她们与一群人一起,专心致志,手脚伶俐,明萨十分欣慰。
她没有上前打搅她们,只是远远看着,像欣赏一幅平和幸福的画作,赏心悦目。
当婉儿看到明萨时,急忙放下手中的忙碌,还忙不迭拉着妹妹,前来跪拜。
“少夫人!”
“少夫人!”
婉儿一声声唤着,她旁边的妹妹,虽然年纪小,却也懂事乖巧。磕头连连谢过,明萨的救命之恩。
明萨扶她们起身,与她们微笑攀谈。
婉儿在玄机阁中,这数月以来,足不出户,并不知魔族大地,已连起动荡。玄玑阁外已经变了天。
当时的蓝府少爷,早已并非蓝风。他已经被推上宝座,成为至高无上,万人敬仰称颂的,魔尊殿下!
婉儿仍是“少夫人”这般亲切的唤着,听得明萨心中温暖。
见她在这里快乐踏实,明萨便安心了。
不日之后,自己离开这族地,此生,恐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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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见过婉儿,明萨从玄玑阁后门出来,想去方才老板娘带的路上。到三人一同走过的必经之路,去等他们两个出来。
还没等走到后门,便见木斐在前方,似乎有意在等着她出来。
“婉儿她姐妹两个,你大可放心。她们在这里,很安全。”木斐上前来迎,开口安慰道。
明萨微笑点头,有感谢木斐之意:“看到她们姐妹两个,忙碌的样子,已经融入玄玑阁的生活了,我自然放心。”
说过这句,木斐仍未停步,再跟随明萨一同走起来。
“木公子,你可是有事?”明萨问:“你尽管说。”
木斐停下脚步,明萨随他停下来,等他说话。
木斐犹豫再三,将眼光从明萨的双眼前避开,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个木雕的小老虎,有些笨拙的雕刻功夫,让这老虎看起来,不是很精致,反而有些粗陋。
但看他小心的动作,便知道,他对这木雕老虎,视作珍宝。
木斐将这老虎递给明萨,道:“琴瑶姑娘,这个老虎符,你能否带着,若日后有机会,见到木府中人,将虎符交与他们?”
明萨眼中一滞。
他怎么突然说道,我会有机会,见到木府中人?
明萨闪笑一下,没有伸手去接那老虎符,转而说道:“我怎么可能有机会,再见木府人?”自己说完,都觉得方才的语声没有底气。
木斐巧笑一声,并没有揭穿明萨的话,而是坚持将老虎符递过来,再说道:“万一可以呢?我已经很久未见他们,你权当帮我个忙。”
木斐坚持的态度,让明萨知道,他一定知晓了老板娘的谋划,也知道她和魔尊,不日后将逃离魔族之事。
他之所以不说破,是因为,他不会泄密。
“那好吧。”明萨尴尬地笑过,伸出手来,将木质的小老虎接过,攥在手中。
“我若有机会,一定替你转交!放心!”明萨笑说。
木斐颔:“我放心。你…要小心!”他顿了顿说道。
这句小心,叮嘱的是何事,二人心里清楚。
明萨点头,无话。
……
任玄玑阁外,时间流逝。
仍述和老板娘,对此无感。
亲情,血缘,真是一种玄妙的东西。
你触摸不到,也没有刻意幻想,它却真实存在。与知己间的侃侃而谈不同,这种情感,强烈,宽厚,包容一切。
仍述听着老板娘对卫显的描述,听他的智慧,他的天赋,他的信仰。他亲切对人,忠诚对事,心中对这个父亲的好感,急剧增加。
虽然,仍述一直在心中,回避将卫显称做父亲。
“你呢?这些年,在人间过的…可好?”老板娘顿了顿,明知道衡儿不可能过得好,还是想亲口听他说。
“我啊,”仍述微微一笑,在老板娘面前,气氛温和幸福,他并不想诉苦:“挺好的。”
抬头,老板娘眼中尽是泪水。
在国师那般狠辣之人带领训练下,过得好?那是天方夜谭。
经过七个徒弟的背叛和不忠,他更不会对手下人留情。
仍述再看老板娘,她安静不说话,她在等待仍述讲述这些年经历的事情。仍述叹了口气,是时候,该将自己的事,讲给除了小魔头以外的,另一个人听了。
“你们预料的,实际上,与我的经历有些出入。”仍述说。
他遂将暗影军师,还带走了一批魔族婴孩,一同受训厮杀的事,对老板娘讲来。老板娘再次惊愕。
“他在人间,被称作暗影军师。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更没见过他的样子。他每次出现,都披着厚重的黑色披风,留给人们一个可怕的影子,如此而已。
我们能见到的师父,是一个戴着鬼面具的军师。如今看来,鬼面军师是受暗影军师控制的。”
小时候的打斗,厮杀,冷血训练,军谋训练,求生训练……仍述一件一件,按照二十年的顺序,一点点给老板娘讲述。
他不敢讲的详细,因为身边的老板娘,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全身都在颤抖,仍述担心,下一刻她就要昏厥。
仍述最终讲到,青城神山的阴谋,他和小魔头一同,在山崩瞬间跌落深渊。本以为死了,却不想,又跌入了暗影军师安排的诡计中。
由此来到魔族,至今。
听完仍述的讲解,老板娘对国师的谋划,方才大彻大悟,对仍述的二十年生命,痛心疾。
最后,仍述终于停止了讲述。
老板娘一阵沉默,过了许久,才在努力之下,恢复心情的平静。她仍带着颤巍巍的哭音,对仍述说:“看你现在,这般坚韧乐观,真是难得!”
也许是想缓解两人之间,有些压抑的气氛。老板娘说完,会心一笑,将心疼儿子的情绪,转为为他骄傲的神情。
她说的是实话,若非仍述天生的坚毅乐观,此刻他已变成,暗影军师手下,一枚心狠手辣,黑暗残暴的杀手。
不过,若是那样,他或许便不必经历,被选做魔尊的痛苦了。
仍述被这笑容感染,也随老板娘笑了。
随后,他若有所思。
停顿片刻,仍述说:“方才听你讲了那么多他的事,我觉得,如今我的性格,坚毅如他,乐观像你。”
老板娘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又哗啦啦流了一脸。
她抽泣着,幸福地笑:“衡儿…”老板娘第一次尝试,在仍述面前唤起这个名字。这名字,她在玄玑阁塔顶,唤了二十年。
每个夜晚,每个清晨,向着魔宫的方向,不停地唤。
早知道衡儿不在魔宫,而在人间,她是否该换个方向呼唤,或许能离衡儿的心近一些?
对衡儿这个名字无感,但仍述还是忍不住,泪眼婆娑。
“你们回到人间,会与他正面对抗。你们需要弄清当年背叛他的人,顺从他的人,这些人的立场,全部认清,有些人是帮手,有些人是敌人。”老板娘说。
仍述颔:“魔族有四杰,现在人间。这是我预测的,但我对他们身份如何,立场如何,不尽知晓。
不过,我想,其中一个是否姓木?”
老板娘闻声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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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玄玑阁工厂后,老板娘和仍述,在卫显曾经的房间中,触景生情,两人感情再破一层冰。
老板娘说起,等明萨仍述不日后,回到人间,便正面与国师势力对抗,关于在人间的魔族七杰,他们需要清楚,每个人的立场和态度。
关键时刻,他们可以联合同路人,识清敌对之人。
而仍述突然问起,在人间的魔族四杰中,是不是有一个为木姓?
老板娘有些惊讶,遂问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那看来,我猜对了。”仍述看到老板娘的反应,便笑了,遂回答她说:“我是通过木斐的身世,猜到的。”
“木斐这孩子,”老板娘微笑:“那么稳重,还是被你们看出了端倪?”
“是小魔头现的。因为,木斐与人间的木府中人,长相相似。”仍述嘴角微翘,眼中现出小魔头的盈盈笑目。
他转身四望,小魔头不知何时,已经悄声离开,留他和老板娘两个独处。
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
仍述心中幸福涌现。其实不得不承认,小魔头一向如此善解人意。她不过不愿表现出来,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夸赞罢了。
“如今这位木老爷,在鼎界和西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经商奇才,贸易垄断。鼎界和西域乌孙国的财务,几乎全部倚仗于他。他不正是你曾说的,魔族七杰中,善攻经营的五徒弟?”仍述虽然疑问,但声音笃定。
老板娘面露慰色,衡儿分析的很准确!
“若不是你说起,我都忘了,我曾给你讲过魔族七杰的故事。没想到,我一句话,让你猜测出这许多。
他去了人间,还能用木姓和真名生活,你说,他的立场如何?”老板娘转而再问仍述。
“顺从国师。”仍述回答。
老板娘微笑,摇头,眼神闪烁。
老板娘接着道:“当年,离开族地的四杰,一个是因背叛,被逐出族地。另外三个,则是国师带走的,忠诚的徒弟。”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该知道,当年掀起反叛的第一人,是大徒弟。他便是被逐出族地之人。其实,还有一人,是暗中与大徒弟合谋的。
只不过,他没被现。为了保存实力,同时也在国师身边,留个卧底。这个徒弟,便伪装成乖徒弟,跟随他去了人间。”
看到仍述眼中晶莹,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老板娘再道:“是了,没错。那个伪装在国师身边的人,就是五徒弟。你口中的木府老爷。
当年,显哥不仅仅是代替易仁去死,还一并,掩去了五师兄的行径。”老板娘声音一窒。
“木老爷是与国师对抗之人?”仍述震惊之后,觉得这一切,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那么,木老爷这许多年,在人间极尽谋划,将经营通商做的风生水起。赚尽钱财,让鼎界没他不可,也是谋划中的一部分?
难道,他是想掌控国师的财路,从而干预国师的阴谋?”仍述语声清冽。
老板娘颔,示意他猜想不错:“五师兄多才,是个正人君子。你若在人间,遇到难处。可以尝试找五师兄帮忙。”
仍述听着,似乎有些质疑:“难道,他跟随国师二十年,不会被同化,被感染,从伪装顺从,变成真正顺从?
我去找他帮忙,安全吗?”
衡儿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老板娘静静想过后,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道:“二十年虽长,但很多事,却难以改变。
当年显哥和五师兄,年纪相仿,性情相近,是最好的兄弟。显哥在族中替他们冤死,对他的打击,一定很重。
你看易仁老头子的反应,便可知五师兄的反应。若你走投无路,寻他帮忙,看在你是显哥后人的份上,我想,他会帮你的。”
仍述目色郑重,颔。
两人陷入沉思。
“对了,”仍述撇过头去,掩饰着自己的感伤,继而他坚定道:“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我叫仍述。”
四目相对。
母子情深。
看着仍述坚毅的眼神,老板娘兀自重复:“仍述,仍述…好名字,像在讲述一个坚韧美丽的故事。”
仍述嘴角一翘,笑了。
“玄玑阁正在暗中,帮我们打造光影梭移?”仍述低声问道。
老板娘颔。
“瞒着魔宫,这…很危险…”仍述担忧。
“他们不是让你,成为神启谕预示之人吗?玄玑阁理应为你打造法器,而我,恰好想打造光影梭移了。”
老板娘言语伶俐:“我这是,让他们作茧自缚。”
她说完呵呵呵笑着。
仍述知道,她是在给她的冒险开脱,她不想让仍述担心,愧疚。
“那等事之后,你如何脱身?”仍述还是直入主题,继续追问。
“你放心,”老板娘也郑重起来:“我在玄玑阁这么多年,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没有国师的旨意,大统领不敢将我怎样。”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仍述停顿再三,最后问出口。
老板娘双眼噙泪,隐忍摇头:“走不了啊,我还得守着玄玑阁。你走了,魔宫可能会有借口搪塞。我若一同走了,圣京必然大乱。”
仍述暗暗点头,自知无法多劝。
魔族,是老板娘的族地,她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多年,即使她很想走,这里也有足够多的责任和牵绊,会留住她。
“如果万不得已,你记得去人间找我。”仍述转而叮嘱:“我们走后,你还是冒险,再为自己打造一个光影梭移,留一条后路。”
老板娘听着,不住点头。
“记得,到了人间,去菀陵,找冠军侯仍述,我会保护你!”仍述字字笃定。
老板娘拭去眼泪,重复着:“嗯,去菀陵…”
“冠军侯。”
“冠军侯…仍述。”
她念叨着,将这些字句,记进心中。
我的儿子在人间,也是了不起的人物啊!冠军侯…冠军侯……老板娘仿佛看到,冠军侯在沙场上雄姿英,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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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那天,魔尊在玄机阁停隔很久,以至于大统领疑心,魔尊和老板娘,是否瞒着自己,在暗中策划什么?
魔尊离开后不久,大统领便秘密抵达玄机阁,又极尽视听,仔细视察了一番。
正如老板娘所说,每当大统领心虚时,都会来玄机阁中看看。
至于每次大统领前来,是否出来迎接,要看老板娘的心情。多半时候,老板娘都是闭门不出,只让木斐通传说,她在工厂中忙碌,走不开。
大统领也不在意,每次都像回到自己寝殿一般,自顾自在玄玑阁转个够。
即使老板娘前来迎接,两人也不多交流。就像这次,老板娘给足了面子,从始至终,跟在大统领身后,陪他视察,两人之间也无话。
视察结束,在大统领眼中,玄机阁依旧无异。
或许魔尊母子相认,确实有说不尽的话题要聊,是自己猜想过多,大统领暗自安慰自己道。
大统领走时,目光仍旧冷冽,既然察觉不到什么异常,便只能威慑了。他对老板娘严声说:“让我族的魔尊,早日定心,为族地谋取光明未来!身为母亲,风灵,你责任重大啊!”
老板娘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过了片刻,她才回答说:“大统领放心,没人比我更想他安定!”
老板娘说话,态度语调虽然不敢恭维,但她话说的真实,却刚好令大统领安心。
大统领满意地一摆袖,走出玄机阁。
老板娘目送他走远,眼神鄙夷。转身便问:“木斐,不死鸟山区的信,传到了没?”
“时间紧迫,再不能耽搁!”
……
魔尊逐渐安心,开始过问族中形势,甚至逐渐勤于政务,大统领虽面无表情,但心中欢喜。
他认为,这情形,得益于老板娘的影响和教诲。
近来老板娘,几乎每日都在魔宫中,陪伴魔尊批阅族中奏报。进食,休息,老板娘也寸步不离。开始仍述时常感到不自在,但比局促更多的,却是希望她留在身边。
自魔尊视察过玄玑阁后,仍述和老板娘的关系,便亲密许多。
两人很快磨合,血浓于水,温情满满。
大统领不知道,整座魔宫都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
……
明萨给已经远在热河的何夕,写了封信,向她问好,信中不敢提及离别。
世事变迁,物是人非。
诸多无奈,并非隐瞒,只因你我皆恍然。
何夕的回信,字字句句,能让人看到她的温柔贤淑。
在音律宗中族人,大批离开族地,被贬前往热河以南的路上,因受颠簸,舟车劳顿,何夕腹中的孩儿早产。
幸好母子平安,但小家伙身体弱,常生病,她现在将心思,全部放在孩子身上。
虽然热河气候不好,但何夕说,只要班鸣在,家就在,她便觉得幸福。
合实信函,明萨眼底莹然。
一场大战,令多少家庭,妻离子散,丧夫丧子,家破人亡?
战争,究竟是为了和平,还是颠覆和平?
仍述也与班鸣通过信,班鸣信中谢过琴瑶。在两宗之战中,不死鸟山区的伏击战,琴瑶与他有救命之恩。
言语寥寥,但仍述感觉,班鸣似乎在这段时间里,思考了很久,对蓝风起初的身不由己,受人监视,到后来突为魔尊,也有他自己的判断。
班鸣聪明,仍述没有明白否认他的猜测。
只是,班鸣再不唤他风弟,口口声声魔尊殿下,令仍述感觉,自己如今,着实可悲。
……
时间过得很快,魔族的时间过得更快。
转眼,便到了该去祭拜先祖的日子。
十天后,便是魔尊的大婚之日。
仍述和明萨,又在禁卫军的随行下,即将前往落城。
祭祖的礼服刚送过来,大统领随后便到了。
看着殿中魔尊,琴瑶和老板娘和和乐乐的样子,他很是安心。
在提醒魔尊琴瑶,明日祭拜先祖,需要注意的事项后,大统领还特地打趣老板娘:“国母大人做好准备,看着魔尊迎娶魔后了吗?”
大统领的话是玩笑,整座魔宫都难得听他开玩笑,说明他是真的心情好。
不过,听闻玩笑的三人,却都愣怔片刻,极力掩饰眼神中的悲伤。
老板娘最先反应过来,她爽朗一笑,说道:“我自然最开心,哪需要什么准备?
要论准备,也该问魔尊和琴瑶啊,他们两个年轻人,可做好了准备?”老板娘调高了声调,装作调侃打趣的样子。
听闻这话,仍述明萨徒增悲伤。
大统领饶有兴趣地看向魔尊,与老板娘一同等待,魔尊对这玩笑的答复。
仍述明萨也掩饰的很好,遂逐一答复:“自然,早就准备好了。”
大统领满意地笑开,老板娘眸光一闪,一丝晶莹掠过,也满意地说:“那就好!”
“婚后,便应更稳重,坚强,以后的路还很长,你们要相互扶持,共度艰险。”
仍述和明萨知道,老板娘这时候说的每句话,都是对他们明日离开的嘱咐。她说的越镇定淡然,语重心长,他们心中就越疼。
舍不得,由衷舍不得。
魔族大地,一年时间,多灾多难,尔虞我诈,不可计数。他们从茫然,到深陷,到应对,到掌控,这一年时间,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祸福难料之事。
可正是因为这样,却给他们两个,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更何况,仍述还有对多年未见,倍加想念的,母亲的留恋?
大统领豁然大笑,转而再玩笑说:“老板娘,此刻说这些还早,大婚当日再说,也不迟。我看你都迫不及待了!哈哈哈!”
老板娘扯着嘴角,笑了,明萨仍述也勉强笑了。
大统领退出殿中时,心情爽朗,回想方才自己开玩笑时,三人最初懵怔的反应,难道自己往常太过严肃了?
玩笑开的太少了!
嗯,以后得改一改。大统领兴冲冲地这样想。
这天正午,仍述将阿昆召来。
阿昆现在已是禁卫军中的一员,身着军甲,神采奕奕。
明萨看到阿昆走来的身影,眼中酸楚,便止不住汹涌而来。
仍述打破沉默,询问阿昆,兵书都看完了吗?
阿昆对答说,他已经看了三遍,还想再继续钻研!看他那兴致勃勃的样子,目态憨憨,又傻又可爱,明萨哭笑不得。
她转而问阿昆:“你害怕老板娘吗?”
阿昆不懂她为何这样问,低头略想了想,说:“老板娘是魔尊的娘亲,我不怕!”
嗯,明萨点头,再道:“老板娘是很好的人,不怕就对了。”
“我怕不怕老板娘不重要,我跟在魔尊身边,不怕魔尊就够了!”阿昆没大没小地说,说完还傻乐。
他这辈子都想不到,不知他家中祖先多少代,积攒多少功德,到他这一辈,居然能阴差阳错,被当今魔尊所救!
更能跟随魔尊和魔后,熟读兵书,连攻胜仗,屡立战功,身披战甲,成为禁卫军!
如此幸运,自然只有傻乐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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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午后,老板娘来到魔宫,请见魔尊。
如今,玄玑阁老板娘,每日陪伴在魔尊身边,叮嘱教诲,悉心照料,魔宫中禁卫军的侍卫早见怪不怪。
不过,今日老板娘站在殿外,却另外接受了侍卫的全身搜查。
想来,明日便是启程落城,祭祖拜天之日,大统领和禁卫军,都谨慎的很。
一番详查过后,老板娘步履悠闲地走进来,一面走,一面还埋怨着:“怎么还查起我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忘了我是什么身份了!
我来看魔尊,我还能害他不成?谁能害他,我也不会害他!”
老板娘嘴不饶人,禁卫军自然知道。
搜查魔尊的母亲大人,若非大统领下过死命令,除了魔尊和琴瑶,所有与他们接触之人,一律严查,禁卫军也不想得罪人。
若非老板娘是魔尊的母亲,依大统领之命,这两天,魔尊殿内更不许接见任何闲杂人等,唯恐启程落城的事宜出错。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哪怕是大统领疑心过重,也出于为魔族大局考虑。
启程前这一天,一切如常。
老板娘和琴瑶,一同在殿中陪伴魔尊,并无突事件。
“孩子,明日便去拜祭天灵和祖先,正式走上成为魔后的路,你准备好了?”老板娘对明萨说。
嗯,明萨点头。
“真是个好孩子,有你在衡儿身边,我就放心了。”老板娘说着,慈爱地扶上明萨的头。
明萨有些局促,并不是因为老板娘的亲近,而是,她以为老板娘要暗中,将光影梭移交给她。
所以,老板娘的每个细微动作,明萨都用心体会。
但是,老板娘并没有。
今天是在魔宫中,最后一次接触,若此时拿不到光影梭移,还有机会吗?
面对明萨眼中的疑惑,老板娘不动声色地笑着,不做解释。用自己的安心,影响明萨的情绪,示意她不必心急。
转而环顾偏殿四周,一双双侍卫,侍从的眼睛,都盯着他们三人身上,闪着狡黠的光。盯得如此紧,老板娘确实无法暗中动手脚。
……
当晚玄玑阁顶。
老板娘从未体会过今晚的心境。她的眼睛,不是望着魔宫,而是微微垂眸,暗自呆。
“你终于来了。”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老板娘轻声低语,开口道。
易仁走近来,说:“你准备好了?”
老板娘闻声微惊:“你都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易仁笑了笑,却现嘴角的弧度很不自然,于是没再笑下去。
也罢,老板娘挽了挽鬓,他猜到了也不奇怪。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本想去天择苑找你,想想,担心打草惊蛇,还是算了,想必你会来的。”老板娘说。
“你竟能在这短短时间里,将那法器铸造成功…”易仁看着老板娘,语气中有敬佩有感叹。
“为了不耽搁时机,我逐次开了十个熔炉,只要有一个时间恰好赶得及,就成功了。”老板娘说。
她说的风轻云淡,但苑主易仁知道,这短短一句话中,包含了半年多来,风灵多少担忧和冒险。
老板娘所说,逐次开了十个熔炉,是什么意思?
打造高等法器的铸成率很低,而法器打造又需长时间间隔。老板娘担心赶不及,便每隔三日,再用相同熔料,新开一座熔炉。
第一个熔炉里铸造失败,便期待三日后第二个熔炉结果,以此类推,第三熔炉,第四熔炉……
如此一来,铸成率自然提高很多,并且,铸成时间大大缩短。
这是母爱的力量,易仁眼中酸楚,心中想到。
“大统领难道没有察觉?”易仁问。
“他来玄玑阁看过多次,查不到什么,有察觉能怎样?”老板娘有些鄙夷:“明日衡儿祭祖,他定将禁卫军围的水泄不通,这便是他的防备。
所以,三日后,我需要你帮忙。”老板娘转身过来,看着易仁,眼中热切。
这个忙,易仁将会付出的代价,有点大。所以,老板娘说出请求时,总有些心怀愧疚。
易仁微笑,释然点头:“我说过,我这条命都是你的,过几日你要取,就可以取了去。”
易仁一句话没说完,老板娘已经埋怨地一跺脚,打断道:“别说丧气的话!”
易仁嘿嘿笑了:“你不让我死,我不敢死。”
老板娘狠狠白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居然有心思说这些!
“你真的准备好了?”气氛凝结片刻,易仁还是担心风灵,犹豫问道。
“我不是说了,准备好了。”老板娘不解。
苑主易仁第一个准备好了吗,问的是老板娘,是否铸造好帮助魔尊离开的法器。而这第二个准备好了吗,问的是老板娘的心,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
“我是说,你准备好,与他分离了吗?”易仁沉声说。
老板娘身躯微颤,许久没有说话。
“今天傍晚,我从魔宫回来时,衡儿很难过。他不想我走,我感觉得到。”老板娘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若非我当断则断,我想我会舍不得离开魔宫。”
“光影梭移,你确定铸造成功?”易仁见老板娘,因为想起与魔尊分离之事,一时间情绪难控,便岔开话题道。
“你个老头子,”老板娘笑骂着:“怎么越唠叨起来了?”
“明天可是孤注一掷,自然稳妥些好。”易仁赧笑着。
“放心好了,这是我这些年来,打造的最完美的光影梭移。”老板娘扬扬头,激动地说。
“可交给魔尊他们了?”
老板娘摇头。
“还没给?”易仁惊讶。
“只是前几日才铸出,最近,魔宫盯得紧,我一直不得机会。”老板娘眉头微蹙,想到这几天,她一直等待机会,却总不得手的难处。
“不过,我定会想办法交给他们。”老板娘解释,随即转头看向易仁,郑重地说:“明日前往落城祭祖,人多事杂,或许机会更多,我需要你提前过去,帮我布置。”
易仁亦郑重颔。
而后,他沉声道:“希望三日后,他们一切顺利。”
“会的,一定会的。”老板娘语声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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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魔尊尊驾,行进落城的路途中,老板娘再无机会,与仍述和明萨接近。光影梭移,自然也不可能,通过暗中找机会的办法,交给他们。
老板娘已另做打算。
来到落城,仍述如今魔尊身份,再不能下榻落城蓝府,而是住在落城黄金家族驿殿。这处行宫,修建的古韵古香,远观近看,都带有隐约的远古气息。
肃穆而庄重,让人近其不敢高声,恐怕惊动这里沉睡的祖辈英魂。
下榻之后第二天,便是魔尊带领未来的魔后,一同祭拜先祖和天灵的日子。
第二天清早,驿殿中,大批侍从,激动而有序地忙碌着。
老板娘终于寻了机会,可以跟随其余家族亲贵们,来到魔尊的驿殿中,准备迎候魔尊和魔后圣驾。
当日,魔尊魔后祭天祭祖的仪式重大,这是他们大婚前,最重要的仪式。也相当于,通过这一仪式,昭告天下,世人马上便迎来,魔后圣驾!
当天仪式,所用车舆和仪仗,都与大婚当日相同。
大婚之日,魔后仪仗不会游街,于是,今日便是魔族百姓,唯一一次可以目睹魔后仪仗的机会。于是,这天一早,落城街道两旁,已经拥满了人群。
人们都等着围观,这难得一见的热闹。
明萨清早便起身,三五个侍女,来来去去,在她的妆容上,花去不少时间。这些侍女们,忙碌而精心地为她装扮,让明萨恍惚又想到,三年前,同样妆容郑重,出嫁菀陵皇城的时候。
世事讽刺啊!
她想。
两次出嫁,竟都是虚假的幌子!
哪家的女儿,会摊上如此命运……
做个平凡的女儿,嫁去平凡人家,不是很好?像何夕那样,与班鸣厮守,多令人羡慕……
而此刻,仍述的心思,一定不在这仪式上。他满心都是对今日逃亡的计算,还有对老板娘,对这片土地的深深不舍。
明萨心想。
“见过老板娘!”
心绪还没平稳,便只听门外齐齐一声,侍女们应声拜下。老板娘来了!
老板娘还没等进门来,便有一队禁卫军上前,要求检查老板娘周身携带。老板娘装作不满,但还是配合他们检查。
最终并无异常,禁卫军才放老板娘进门。
“我来看看,你装扮的如何了?”老板娘盈盈笑着,绕过屏风,走近来。
“一大早就起来了,直到现在,还没好。”明萨笑着埋怨。
“女人啊,一辈子能有几次这般体验?好事多磨,就再耐心磨一磨吧。”老板娘笑着,走到明萨身后。
两侧负责妆容的侍女,知趣地后退几步。
老板娘微弯下腰,从镜中观察明萨的妆容。
两条刻意晕画的倒晕眉,显现出明萨另一面的柔美娇媚,少了平时的英气,却多了温婉。脸颊笑靥处飞抹红霞,更加美艳动人。
“嗯!”老板娘满意地端详着:“美,真美!衡儿也是有福气的。”
明萨微微一笑,有些害羞。
老板娘转而,向明萨面前的饰盒看去,里面金玉饰纷多,老板娘着意,思索着。须臾,才将手伸向饰盒去。
“我看,这个金凤步摇,若衬在你鬓一侧,更有韵味,你觉得呢?”
老板娘说着,伸手一捉,便从饰盒中,取出一个凤衔金丝九尾步摇。在明萨的鬓一侧,摆弄给她看。
“是吗?”明萨也顺着她的意,着意在镜中细看。
“今日你是紫衣加身,紫气东来,富贵在身。九尾步摇,更是祥瑞数字,合适不过。”老板娘说着,将那九尾步摇,为明萨插在精心辫饰的鬓上。
嗯!明萨满意地点头:“确实好看!”
身后的侍女,外围的侍卫,都没有现,这只九尾步摇,是从哪里而来。
老板娘知道,明萨也知道。
那步摇,是由老板娘的手,迅放在饰盒中,再被她假装捡起的。
虽然,明萨一时看不出这步摇和光影梭移,有何关联。但看到老板娘的眼神,她便知道,关联一定在这里了。
老板娘的双手,还搭在明萨肩上,满意地端详镜中,这画一般的人物。
明萨伸出手来,搭上了老板娘的一只手。
老板娘的手指很凉,是因为她心中的悲伤吗?明萨无法安慰,只能用自己的温暖,给她安抚。
老板娘心知明萨有意安慰,眼泛泪光,连声说:“衡儿很有福气,有福气呢!”
……
明萨身穿簇新的紫色长袍,金丝锦绣,百鸟绕身,振翅欲飞!金钗挽,玉蝶饰鬓,颊飞斜红,飘飘洒洒,华丽难言。
魔后现身,向等待她的魔尊,盈盈万福,两人携手,步出红毯。
小魔头今日噬人心魄的美,让心神不宁的仍述,突生一个荒唐的想法。
若是不走了,后半生便留在这里,今日就应这仪式,娶了小魔头做魔后,又怎样?
片刻愣怔后,仍述回过神来,对小魔头微微一笑,将她的美目,看进心中。
两人一同走到老板娘身边时,老板娘向前走了两步。她的身份特殊,没人会觉得不妥。
老板娘迎上魔尊和魔后,看着明萨,用母亲的慈爱爱抚她的饰。而后,再迈一步,走向魔尊仍述。
老板娘冰凉的十指,拂上仍述坚实的臂弯,肩膀,再轻轻抚摸过他的脸庞。极力掩饰满眶的泪水,不能涌出。
仍述和老板娘四目血红。
时间停滞,仿佛一时间,定格在此刻。
老板娘心中说着:菀陵,冠军侯,仍述,我的儿!你会不负娘亲的期望,做你想做的,我和你父亲在天之灵,都会保佑你!
仍述此刻,心中却只有一个声音:娘亲!
自从被迫接受魔尊身份后,与老板娘相处未满三月,他还无法适应,所以从没唤过她娘亲!此刻,仍述有些后悔。
面对她的泪眼,他想开口,尝试唤一声。
最终还是作罢。
这是祭拜先祖,迎娶魔后的仪式,是喜事。若是泪水翻飞,会惹来怀疑。
最终,老板娘伸手,为仍述理了理衣袍外领,而后拍拍他的肩膀,满意地一扬头,笑着说:“很好!不愧是我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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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魔尊魔后尊驾,赤色马骝六匹,车驾亦是赤色,帷幔垂紫,内外金饰。
仍述牵着小魔头的手,缓缓走向仪仗车驾。
从登上车驾,直到车帘放下的一刻,仍述和明萨的眼神,都齐齐专注于远处。他们将所有精神,聚集在老板娘的双眼。
而远处的老板娘,亦牢牢盯住他们,那眼神,仿佛能穿越时空,穿越千万年,穿过所有阻挡,停在他们身上。
老板娘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悲伤,她一直会心地微笑。
用微笑为他们壮行。
车帘放下,仿佛只短短一瞬,也仿佛被定格的很缓慢,车帘之中,两人意识到,再难见她一面。
车帘里面,仍述握着明萨的手,双双静默。
直到车中一阵较大颠簸,将两人飘远的思绪,拉回。
“她将法器给我了。”明萨极力压低声音,对仍述说。
“在哪?”
明萨抬手,将头上,那被老板娘亲手插上的九尾步摇取下,与仍述一同查看。
金凤衔珠链,凤飞灵动,栩栩如生。
明萨将步摇拿在手上,轻轻转动,他们看到,金凤的眼珠,双面是两只赤色晶莹宝石。
赤影?
明萨心中暗道。
这金凤步摇,头部很重,以至于,她身下必须垂着足够多的金穗,才能够保持步摇的平衡。
仍述和明萨,仔细看过这红色晶石。晶石的真实大小,被包裹在其外的金玉掩盖,只留下眼珠大小缝隙,透出里面的红眼。
如果金凤的眼睛就是赤影。
那碧梭呢?
再细看,两只金凤之眼,另一侧的赤色晶石,有些异样。
明萨与仍述相视一眼,瞬即明白,老板娘定是将碧梭表面,做了其他掩饰。才能保证碧梭的碧色,不透露出来。
仍述颔,将明萨手中的九尾步摇接过来,照着它原本所在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为明萨再次插好。
九尾步摇在他宽阔的手掌里,显得有些袖珍。仍述仔细而笨拙的动作,却更让这一刻,充满温情。
紧盯小魔头的美目,仍述心中激动,沉默不语。
“你是不是在想,就这样祭拜苍天先祖,再等七日后,正式娶我进魔宫。就这样,不走了?”明萨温婉一笑,低声说道。
仍述愕然。
心中的想法,竟让小魔头一语道破。
这想法,已经第二次涌进脑海,虽然他知道,这样想很不应该。
明萨的笑容,善解人意,这让仍述有些错觉。小魔头此刻,仿佛被何夕俯体,俨然一个不出闺门的大家闺秀。
但他很快克制自己的情绪,定下心来,提醒明萨说:“还记得,我告诉你的计划吗?”
“当然记得。”明萨回答。
那是早在仍述第一次,去玄玑阁视察时,与老板娘在卫显的房中独处,老板娘便将离开时可能用到的计划,向仍述详述过。
而后,仍述又将计划,对小魔头详细解释。日后,老板娘再未找到更好机会,施行其他计划,这一计划,便如约进行。
现在,这计划的每个细节,又在两人脑中过了一遍,不敢有一丝纰漏。
很快,车舆的颠簸,停止了。
“到了!”仍述说,手中仍然紧握小魔头的手。
明萨点头,给他以信心。
车外,侍官的唤声也响起:“魔尊殿下,琴瑶姑娘,圣驾已至祖祠!”
帘门瞬时开启,侍女们俨然掀着车帘,外面观望的人,一张张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敬仰。
明萨随仍述下得车去。
黄金家族祖祠,设在武魂冢不远处。
寺院环绕,庙宇众簇,祠舍相望,钟声渺渺,意极肃穆。祖祠院中更有七层佛塔,高檐弯翘,直冲天宇。
祖祠第一层。
东南出口。
仍述和明萨,一面在侍官的引领下,向前走,一面用余光留意祖祠里的一切。与老板娘曾经告知的计划,一一对应。
其余黄金家族人,身份所限,都止步于祖祠之外。
只有大统领,跟随魔尊和即将成为魔后的琴瑶,一同走进祖祠。
“礼拜仪式开始!”
侍官在前高呼。
“第一拜!”
这一拜,是拜祖祠第一层中,所有黄金家族先祖,英豪,勇士。仍述和明萨恭敬,齐齐跪拜。
头抵地面时,互视一眼。
老板娘的叮嘱,他们记得清楚。一切时机,要尽掌握在祖祠第一层。
过了第一层,进入二层以后,便是严密的牢笼,以他们的能力,绝无法脱离祖祠的布控。
这是唯一的机会!
两人眼中,如此互相叮嘱。
“魔尊,琴瑶姑娘,各进第一香!”侍官再高呼。
第一炷香,是跪拜后的仪式。上香后,便转入第二层祖祠。
明萨和仍述起身,一左一右,走向前方,设满大大小小墓牌前的案台处。两个红磡香炉,空空如也。
一旁一个侍从,手中已为他们各自点好香烛。他们只需上前,将香烛接过,安稳插入香炉,便可。
两人极度镇定。
不知是谁影响的谁,或许是相互影响。
总之,越是千钧一,越是镇定无比。
香烛从明萨和仍述手中,安安稳稳,插入香炉。
那一瞬间。
侍官高呼:“第一层礼成!”
“入第二层祖祠!”
侍官声音落下,明萨和仍述的手,分别从香炉旁移开。
仿佛缓慢,却极为迅。
同一时间,不约而同!
“啪!”地一声,震彻祠宇!
大统领没有反应过来,第一层中整整一圈禁卫军侍卫,更来不及反应。祠宇外,满满当当布下的禁卫军,绝无可能做出反应。
那声响,是仍述和明萨,一同施加内力,一掌劈碎面前的香炉。
香火自香炉歪倒,香灰洒落满案。
同时,两人手中,已经各执银色法器,一左一右,立于案前。
“咔!”
“咔!”
手中银色法器,大绽银光。音波声席卷祠宇!
强光两束,如月华初升,圆满划过半空,疾疾收敛,“倏”地一声,化作万簇光芒,穿入祠宇中,每个人的双眉正中,银光瞬即归于全无。
祠宇内,所有人。
大统领,禁卫军,侍官,所有侍从侍女。
微风吹动的帘帷,顶处八宝香炉中,飘袅的青烟,半空中悬舞的尘埃。
全部定格。
搁浅。
静止。
唯有明萨和仍述,加持全部法力,穿梭其中,飞步掠过,所有定格的人和物!
眼中,只有一个方向。
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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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祠宇静谧。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被这法器银光,抽离了身体。整个祖祠中,所有声音,动态,情势,全部被收进,仍述和明萨手中。
定格的人和物,应和周围钟声阵阵,构成一幅静谧祥和的画卷。
但是!
他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仍述和明萨,无暇他顾,已在停滞的画卷当中,冲去祠宇东南出口。
然而,大统领冲破被法器定格的障碍,所用时间,竟然比老板娘预料的,更短。半个时辰,是老板娘的预测,这时间,是他根据大统领的功力,保守估计而来。
却没想到,大统领的功力,提升如此之多!
不到半柱香时间,或许,那柱香,只是刚刚开始燃烧,积累的灰烬,还没等掉落香炉,大统领已经反应过来!
狂奔中的明萨和仍述,忽闻身后一声:“禁卫军!”
那是大统领的声音,铿锵有力!他的声音,逐渐传来,禁卫军这三个字,也是由远及近,声音渐大。
他在下命令的同时,已经第一时间,追赶而来。
明萨和仍述,手中斩出法器,以备他的近身追击。
……
老板娘早安排下的逃离计划,最初的重要一环,便是这第一层祠宇中,两个香炉里,各暗中装置了法器。
这法器,便是老秦用来看到仍述真面目的法器。不过,这法器的效用长短,与施法人的内力强弱有关,也与加持时间有关。
所以,老秦可以用这法器,长时间控制仍述,说明老秦的内力浑厚。并且,在他决定控制仍述时,他已经暗中将内力加持已久。
但是,祖祠祭拜的今天。
仍述和明萨,在拿到这法器的瞬间,就必须当机立断,施展控制之法。耽搁一瞬,都会被大统领和禁卫军制服。
所以,法器没有长时间内力加持,被大统领片刻冲破,也不足为奇。
祠宇外的黄金家族亲贵,也都听到了大统领暴怒,那一声:禁卫军!
众人惶恐。
不知大门紧闭的祠宇殿中,是否生了什么事?
难道魔尊遭人刺杀?
或是,魔后不能得到祖先认可,神明动怒,杀了未来的魔后?
大统领暴怒声后,没见他人现身,也没见禁卫军出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闻声,老板娘心中一揪,双拳紧紧攥起。
没有人注意到,老板娘已经趁众人惶惑,悄悄退到后方,趁乱,离开黄金家族列阵。
一向不相信神明保佑之类的她,也在心中暗暗祈祷。
显哥,显哥,你在天之灵,一定保佑两个孩子,顺利逃出包围,顺利离开魔族!
同样,闻声行动起来的,还有一个人。
天择苑苑主,易仁。
听到大统领的暴怒声,易仁在祠宇暗处,遂将自己的全部内力,加持到东南方向的法阵之中。
他也在心中,暗自祈求,神明保佑!
……
大统领震怒!
已在明萨和仍述之后,急追而来。
而祠宇外,未受法器控制的禁卫军,也听到大统领喝令声,疾疾追赶大统领的脚步,勇猛追击。
东南方向出口,一路向前,绕过武魂冢,便是远古大战的遗址。
黄金家族祖祠,距离武魂冢和远古遗址,本不遥远。但这区区百丈距离,却已被禁卫军团团包围,不是轻易,便能冲的出去。
“休想逃脱!”身后,大统领怒喝声,暴厉传来。
他一声怒喝,身影已经迅追近,前方的明萨和仍述,加紧脚步飞掠,无暇回头探看。
东南出口之外,一墙一树,一花一草,都在仍述和明萨的眼中。这些景物,全部都是老板娘,提前与他们交代好的节点。
在这些节点之后,便是苑主易仁,布下的法阵。
只要他们进了法阵,便可争取到更多时间,躲避后方追击的纠缠。
法阵,已在眼前。
然而,大统领那一声“休想逃脱!”却更为紧逼!
无需回身,身后大统领的法器长枪,迸裂出银光盏盏,肃杀之气,直洒祖祠广院!越过半空骄阳,直取两人后襟!
仍述先明萨一步,缓住飞掠的脚步。
回旋飞身,手中双剑脱手而出。
“唰!”
仍述双剑,斩出骄阳一样的光芒,与大统领长枪之光,相冲相较!
“咔!”
“咔!”
“咔!”
法器光芒相撞,竟迸出一连三声劲响!
双剑凌厉的杀势,是仍述的全力一击!声势之响,绝不亚于大统领的狠命一招!
整片土地,一片祖祠宗院,都随这一招杀机,放声虎啸!
钟声隐没。
“快!”
明萨的声音,在前方传来。
眼看稍后几步的仍述,斩出双剑,已将大统领的第一招应对而过。明萨在前提醒他,不可恋战!
再有十步,便入法阵!
仍述回过神来,银光迸溅,让他的视觉,有些模糊。
双剑一收一放,再向身后,数十步之外的大统领,斩出一剑,一剑肃杀!
这一招后,仍述收回双剑,与明萨一同赶向前方法阵,手持法器,再不急于应对。
如今逃离这里,才是要紧!
仍述再全力一击,让大统领耗费两步延时,方抵抗而过。
而当大统领收回全部精力,再次朝向前方两人,斩出杀招时,长枪的杀势,却无法越过仍述明萨背后,被直直挡在无形屏障之外,无法前攻。
这是…?
有人,提前在这里,设下了法阵结界?
谁有如此大的威力?
风灵?
不可能,风灵的内力,绝不敌我!
想到这里,大统领震怒!
如此说来,黄金家族之中,便只有一人可以如此,肆意妄为了!
易仁,你这只隐形的老狐狸!
你竟用如此残烈的法阵,来与他们相助!
九亡阵!
简直无法无天!
来不及去详细思考,为何老板娘会帮助魔尊逃离,为何易仁也参与其中。此刻,大统领的双眼,迸出无数血丝,已将他的双目蒙蔽。
眼看,前方的魔尊和琴瑶,仗着轻功绝伦,和早已知晓布阵阵点,一路在布好的法阵和杀机中,闪身游走,躲避及时。这绝对是早有的预谋!
他们已经逃的越来越远,大统领不再犹豫,只身闯入法阵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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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九亡阵。
“九”为数之至极,所取六爻三三衍生之数。远古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三衍生,周而复始,变化无穷。
九亡阵,是天择苑古籍中,最强劲的阵法之一。没有强大内力,甚至,没有必死之心,都不可能,操控如此毒人毒己的法阵。
所以,大统领才更不能理解,为何易仁会用这种方式,参与其中。
大统领飞身一进九亡阵,便发觉,易仁这次布阵,杀势的犀利,法阵的浩大,易仁这老狐狸,居然动了必死之心?
是什么,能让他愿意用命来换取?
难道,就为了风灵那女人?!
易仁以命相搏,九亡阵便更加很烈。绝非自己独闯独斗,便可闯的出去,大统领心中沉吟。
回首。
禁卫军大部队,已经集结在东南出口之外。前锋更是在奋力,向九亡阵中冲击。
无奈,禁卫军先锋,皆无法冲破,九亡阵的结界,悉数被阻拦在外。眼看大统领在阵中,孤立无援,不知是进是退。
大统领加持内力,浑厚的声音,冲破结界,穿入禁卫军耳中。
“九亡阵!自东南出口,第一座石雕起,顺时顺位,九位设阵!禁卫军听令!分为九列,于顺位处,找设阵掩体,破阵而入!”
大统领的话,醍醐灌顶。
禁卫军,皆是魔族将士中的优异者,对于法阵,结界,自然有所知晓。但像大统领这般,能够一眼看穿法阵布局,他们却是做不到。
听完大统领的命令,禁卫军浑然觉醒,一改方才,溃乱的军阵。
在其将领的指挥下,迅速集结为九大队列。按照大统领指示,在九亡阵的设阵点处,寻找破阵关键。
九大禁卫军军阵战力,绝对是一个大统领的成倍增强。
当九个队列,迅速成功找到九亡阵的设阵点,法阵之中,开始微微震颤。
大统领欣喜,遂大声喝令:“进攻!继续进攻!”
禁卫军将士们,热血方刚。
众人列队,合力突围!若是有人能够看到的话,便可见,暗处的苑主易仁,已经满头大汗。
阵中,有一位高手中的高手,拼尽全力,与九亡阵核心处,尝试突破。
阵外,九大军列,千余人,凝聚真气,向内突围。
易仁一人之力,着实难以支撑。
九大阵点掩体再无法潜藏掩饰,九亡阵之边,瞬即升起九道剑光,夹杂迅猛的剑气,直冲云霄!
烈火!
黑暗!
空无!
尘埃!
情仇!
神力!
厚土!
流水!
光明!
九道布阵剑气,混杂而来,“轰”地一声,禁卫军千余人,九大军列,嗡然倒塌。
被九道强大非人之力的剑气,冲击溃散,禁卫军人墙,叠满祖祠东南出口外,禁卫军惶恐。
如此强大的法阵加持者,难道是神明在世?
“进攻!”
“进攻!”
九亡阵中,大统领气急!急促对瘫倒在地的禁卫军,高声喝令!
禁卫军亦是熊罴之师,接到大统领号令,挣扎着起身,迅速整队,再次合力冲击突围。
大统领知道,方才那九道伤杀千人的剑气,是易仁的全力一击。这一击之后,他必然身负重伤。
内力再无法向方才那般强劲,正是突破法阵的时机!
易仁双腿发颤,双掌中激荡的掌风,已经越发微弱。他的内力,已经不能让九亡阵,发挥出最佳攻势。
只能退而求其次,转为守势。
守势一转,易仁的全力,几乎用在防御禁卫军上,阵中被困的大统领,终于觅得时机,他第一时间,挥动明晃晃的长枪,跃出法阵,飞速离去。
大统领手中的法器长枪,仿佛吸收了日光照耀,十分明晃。
彼时,仍述和明萨,只在九亡阵的拖延下,逃离了不到一炷香时间。
全力追击,他们不可能跑掉!大统领心想。
“魔尊!留步!”
大统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仍述和明萨惊措回头。远处,一个飞速移动的黑影,正在向他们逼近。
他追来的这样快!
大统领的速度和战力,远远超出明萨和仍述所料。
“魔尊,你这是何苦!”
“违背国师之意,你想过后果吗!”
大统领速度不减,还一直在后方,动摇前方仍述的心绪。
“不要被他影响!”明萨急忙提醒道:“再快!”
瞬即,云水轻功再加力,携了仍述的手,顺势一拉,仍述也同样加速。这已经是他们的全力,再不可能更快。
而后方,那黑色身影,却越来越近……
“大统领,留步!”
突然,一女声清叱,一道碧色光芒疾疾闪过,直取大统领的命门!
为躲避这突如其来的暗器,追击中的大统领,身形一斜,速度陡然缓了下来。
“风灵!你不要不知好歹!”大统领怒不可言!
“助魔尊逃跑,你该当何罪!”他顿声恫吓。
“我倒想问问你,尊贵的大统领!”老板娘话语间,追的更近,紧紧拦住大统领的前路。对于大统领的恐吓,她毫不惊慌。
反而,她比大统领更为镇定。
远古遗址就在近处了,老板娘的功力,虽与大统领有差距,但也足够支撑到,让仍述和明萨赶到远古遗址。
这便足够了!
“大统领,你一路对魔尊刀剑相向,你要谋反吗!你又该当何罪!”老板娘掷地有声!
仍述和明萨,也被那声音吸引,回头一顾,只见远处侧方,老板娘手持碧色长剑,叱咤而来。
从右侧,成功阻截了,大统领的追击。
看老板娘不顾危险,以弱敌强的阵势,已然做好最坏打算。她和苑主易仁,都为这次的计划,做好随时送命的准备。
仍述眼中有泪,脚下功夫慢了些许。
明萨亦心神震荡,但她明白,此刻仍述不该感情用事。老板娘和苑主大人,舍身相护,为的便是他们,能顺利抵达远古遗址。
能顺利…逃离魔族。
此刻,远古遗址近在眼前,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仍述!”明萨在仍述耳边厉喝:“走!”
仍述将头转回来,脚下生风。
双眼的泪水横溢,飞飚在空中。
远处,对那身影的模糊一瞥,便是母子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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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远古遗址,白骨森森。
所有野物,大小不一,早被九亡阵的杀气震慑,逃得干干净净。
明萨和仍述,摆脱大统领追击逃离的路上,担心掉落出错,头上的九尾步摇,一直被明萨紧紧握在手中。
此刻,两人脚步缓下来。明萨张开手掌,掌风一动,定睛将九尾步摇的金凤,脆声劈开。金凤左右双眼,果然暗藏玄机!
此刻从里面看来,这两只眼睛,一赤一碧,是赤影和碧梭没错!
明萨心中一喜。
遂将赤影碧梭取出。
“我们开始吧!”明萨说。
仍述目光呆滞,他一直看着小魔头的动作,他的神情,十分郑重。此刻,他的身体和思维,有些不受控制。
站在远古遗址里的仍述,犹如一具驱壳。
他的思想,还被定格在,老板娘和大统领的打斗中,在魔宫清冷的月光下,在横河之边的沙场上,在音律宗玄美的琴声中,在武魂冢无言的血泪里……
“仍述!我们开始吧!”明萨提高音调,有意提醒,将仍述飘远的思绪拉回。
远处,依稀还可以听到,老板娘依然在,奋力阻挡大统领的追击。更远处,九亡阵的光芒,时强时弱,苑主易仁也在苦苦支撑。
此刻不走,他们难再撑久。
“走!”仍述断然一声,从小魔头手中,取过碧梭来。
按照《天工谱》中分步解述,运起《守一决》功法加持。
一手高举碧梭,另只手紧握小魔头的手。
与她四目相对,仍述在明萨眼中,找到有些欠缺的信心和勇气,他长出一口气,喝道:“光影梭移!”
“光影梭移!”
“光影梭移!”
……
仍述的声音,在空旷的白骨皑皑中,四面八方,回传激荡。
一望无尽的,是广袤原野,哪里可能会有回声。但这回声,却是那般真实,清晰。
音波高悬,折转,低垂,犹如琴音。
那琴音宛如三叠阳关,意为送别……
上一次,惊闻自己是魔尊的仍述,又遭到老秦的弃之不顾。他带着小魔头,来到这里,寻找穿梭过来的洞******不得而返。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知道,原来那洞穴之口,并非努力寻找,便可尽人力找得到的。
当仍述用碧梭,启动明萨手中的赤影后。光影梭移,会自动在远古遗址土地上,选择一处最容易突破的地界,开启一个漆黑洞口。
应着那四处碰撞的回声,明萨和仍述,渐渐感到,脚底大地开始变的虚无。那感觉,一如在青城神山,山崩地陷时一样。
虚无之后,短短一刹,眼前再无他物。
黑暗。
尽是黑暗。
无声。
静默无声。
黑暗中,一如往昔,仍述环过手臂,将小魔头揽在怀中。
两人紧紧相拥。
不知下落还是上升,这一次,连耳畔的风声都听不到。
“小魔头。”
“怎么?”
“你会不会取笑我?”仍述轻声问。
黑暗的通道,通向人间。如果没错,该是通往青城神山。
这黑暗的路,他们经历过一次,时间很长,沉默很寂寞,仍述心中越纷乱,他想倾诉一番。
“我为什么取笑你?”明萨窝在仍述怀中,也轻声询问。
“我现在,对魔族,竟然有些留恋。”仍述轻叹一声。
明萨没有说话,她知道,仍述此刻想和她说说心里话。她只是用力,更加抱紧了仍述的身躯,让他感受自己的理解。
“我以为,我舍不得的,只有…老板娘。”仍述迟钝一声,“娘亲”二字,他一时间还是说不出口。
“但现在,身临其境才现,原来留恋更多。”
这魔族,苍茫大地,井然有序,坚强求生,真挚诚恳。
“不止是你,就连我,也有留恋。”明萨语意安慰,说的却是心里话。
虽然眼前尽是黑暗,但明萨的眼前,却一幕幕,闪现在魔族这一年中,所有接人待物的情节。
班鸣和何夕,在热河以南,会否生活的好?
老板娘答应,只要他们两个,顺利离开魔族,她第一时间,会吩咐玄玑阁侍从,将阿昆带到玄玑阁保护。
阿昆可会想念“少爷”和“少夫人”?
苑主易仁和老板娘,能否顺利对抗大统领,会不会被大统领重伤?又会否受到魔宫的惩罚?
魔族大地,会否因为魔尊的突然离开,再次动乱?
这些都是明萨心中所想,更何况,是作为魔尊的仍述……
所谓,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身为魔尊,哪怕不是他心甘情愿为之,但这份强加的责任,同样压得他很沉重。如今仓皇离开,绝非一个有担当的主宰者,应为之事。
只是,这阴谋太大,仍述不甘心沦为棋子,此次离开,实为反抗的第一步。
“幸好有你。”仍述心潮澎湃,脑海中是魔族情景,怀中,是小魔头的不离不弃。
“幸好有你。”明萨也说:“想想人间的事吧,似乎也不能放松呢。”
明萨岔开话题,心中已被魔族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占满。再胡乱想下去,只能徒增伤悲。还不如,想些别的。
“到了神山,我们需赶快撤离,尽快赶回菀陵。”仍述顺着明萨的话题,想到两人接下来的计划。
“不能让神山门派,现我们。我们已经在山崩后,‘死’了一年时间,再出现太奇怪。”他说。
“我还曾与护元长老有约定,本来说好,去神山寻宝后,会和他见一面。结果这一面,竟隔了两界…相隔一年。”明萨叹息。
“我们第一时间,向菀陵皇城传信。
或许,皇城中,你我二人的墓碑,已经被人祭拜很久。”仍述苦笑说道。
明萨一起低声笑起来。
笑过,两人现,这笑声,竟是这般苍凉。
原来,心中放不下的,还是已经渐行渐远的魔族大地。
“你放心,你们总会有再见之日。”明萨将话题转回,既然无法回避,不如直白说起。
“为何这样说?”仍述问。
“一定会的,你没有这预感吗?”明萨反问。一句话,问到了仍述的心中软肋。
再见之日,难道是魔族挥舞法器,遗成祖训,向人类攘起战乱之时?
到时候,你和我,我们和魔族的亲人故友,又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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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落城祖祠,东南方向。
苑主易仁,极尽生命之气布下的九亡阵,虽然他已经在疲于支撑,但九亡阵的强势依旧,狠狠困住禁卫军的进攻。
更接近远古遗址方向,老板娘与大统领,奋战至今。老板娘虽武力不敌,也尽力拖延时间,且战且退,向后观察远古遗址情形。
等老板娘和大统领,对战至远古遗址广原之边。放眼看去,那里只有白骨,只有灰烟。
哪里还有魔尊的踪影,哪里还有琴瑶的裙摆?并且,更不可能看见,他们穿梭两界的洞口,衡儿走了!
衡儿和琴瑶,他们顺利离开了!
老板娘眼中有泪,心中又喜又悲,再三确认,生怕自己产生幻觉。
当她完全确认,这片大地上,真的没有人影后,老板娘一时情绪失控,心弦瓮然一松,只听“轰”地一掌,瞬即,她便被气急败坏的大统领,打倒在地,鲜血喷涌。
“风灵!你太自以为是了!
协助魔尊出逃,此等大罪,以你贱命,不够相抵!”
大统领恼羞成怒,暴跳如雷!
他不再对付倒在地上,再无威胁的老板娘。飞身来到白骨堆中,四处急转,片刻后,他确信,这里再没有魔尊的身影。
他不得不确信,魔尊是真的逃离族地,返回人间去了。
黄金家族的秘密,已几乎被他探尽!
国师的谋划,他一定也已知晓!
如今,他竟然回去人间,这下如何是好?
黄金家族,百年谋划,难道要随他的逃离,尽归泡影?
大统领的双眼,瞪成血球,双臂血脉贲张,对天对地,怒啸一声!杀机炽烈!
怒喝之后,大统领如失心疯一般,疯狂地朝还倒在地上的老板娘,冲过来。张着他的宽大双掌,手掌上青筋暴突!
掌风激荡,距离还远,便让老板娘感到周身,风吹沙走。
这雷霆杀招的隐语是:忤逆我者!死!
死?
哼哼,老板娘没有出声,心中惨笑。
将衡儿和琴瑶送走,就算她能活着,也不会快乐。从此以后,思念只增无减,人隔两界,如隔阴阳。
让我此刻死了,倒也痛快!
老板娘笑着,挑起嘴角,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她安然等待着,下一刻的死亡。
下一刻,老板娘感觉自己的身体,轻轻漂浮起来。一种犹如飞入天际的感觉,轻飘,释然,心安。
难道,连痛苦都没感觉到,这么快便死了?
她惊讶地睁开眼,现自己身在半空。
她并非死去,而是被揽在一个人的怀中,那人脸庞轮廓坚毅,规矩,刻板,看起来一丝不苟,正如他此刻的神情。
他绷紧面庞,紧抿双唇,如临大敌的郑重,仿佛在说:我就算死,也会救你回去!
如今,这片族地上,唯有他,还是关心自己的了。
噗嗤!
老板娘兀自笑出声来。
苑主易仁听见笑声,微低下头,不解地看向怀中风灵,以为她是疯了。这种情况下,还笑的如此开心。
“怎么了?”易仁关切地问:“你可还好?”
见到风灵前襟上,一大片鲜血染就,易仁心中慌乱不堪。
老板娘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兀自喃喃一句:“衡儿,他们成功离开了。”
易仁点头,“是啊,他们成功了。”
易仁拼尽最后的力气,抢在大统领杀招落下之前,将风灵救走。身后传来大统领怒喝:“易仁!风灵!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你们休想活命!”
“你想让我们死?”易仁朗声,先反驳道:“你确实可以这样想。但若真想这样做,还是等一年后,国师回到族地,请示后再说吧!毕竟我们两个的命,不是你说取就取的!”
老板娘静静听着,不忘补充一句:“我这贱命,给你留着,等你来取!在那之前,你还是想想,如何向族人交代吧!”
“可得好生想想!”
老板娘朗笑两声,突然被自己的血呛到,这才作罢。
老板娘的讥讽,不仅是鄙夷和戏虐,也从另一角度,将大统领被愤怒冲昏的头脑,讽刺清醒。
此时,真不是追击风灵和易仁,二人罪责的时候。
就算追上他们,痛下杀手能怎样?
就算将他二人治罪,以命相抵又怎样?
他如何向族人交代?
魔尊逃离了族界?正是这二人作乱,协助魔尊逃走?这岂不是魔族最大的笑话!是他大统领统治下,最大的笑话!
如此一来,圣京大乱,人心涣散。热河以南,刚刚安分下来的音律宗人,会否拼死攘起战乱,将圣京掀起战火?族地即将踏上覆灭之途?
不!
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大统领冷峻地想。
白骨环绕,他茫然四望。一时间,脑中纷乱,他没想到,留下这样一个残局,需要他大统领来善后。
九亡阵消散,法阵威力渐弱。
禁卫军大队,终于突围成功。带刀带枪,闯到大统领身边。只见大统领面如罗刹,形如幽灵。
禁卫军噤若寒蝉。
大统领静默半晌,重重出气。
最后高声喝令:“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半句!”
“如有泄露!格杀勿论!”
……
老板娘和苑主易仁,回到天择苑结界中,易仁用他残存不多的内功,为风灵修复内伤。
“这次大统领吃了哑巴亏,日后,国师回来,他定不会善罢甘休。”老板娘幽幽地说:“他不仅想要我们的命,估计,他还想对我们抽筋拨皮,才能解恨。”
“那也是国师回来后的事了。”易仁说:“至少他现在,不敢对我们怎样。”
“就是说啊,是我连累了你。”老板娘再说,语声低怨。
“早说过多次了…”易仁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老板娘接话去:“你的命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拿,就拿走,是吧?”
易仁笑了,点头,正是。
“话虽如此,还是谢谢你。”老板娘没有回头,声音难得的诚恳。
易仁有些局促,仿佛空气中的尘埃,都能感受他的不知所措。
过了好久,他才成功岔开话题:“你说,他会如何向族人交代?”
老板娘哼哼笑两声:“魔尊闭关?他好像很擅长这个借口呢。”
说过,两人都笑了。
“我如何都不要紧,只愿衡儿他们,回到人间后,一路平安。”老板娘自言自语。
“国师在人间的势力,不同凡响。若让他知道,魔尊他们逃离了族地,不知…他会不会痛下杀手…”易仁也在担忧。
虽然,刚刚揭晓魔尊的真面目,魔尊便出逃族地,而后,国师若痛下杀手,他便需要费心费力,再次更换族中魔尊。
但难保,他真的会如此,再找个傀儡魔尊,易容成卫衡的样子,乖乖做他的棋子。
他没什么做不出来。
他那般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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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回归,人间。
阔别已久。
如果不是很熟悉青城神山的模样,仍述和明萨,该会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前所未有的迷失。
自魔族远古遗址,用赤影碧梭启动时,天色是正午骄阳,光芒万丈。而等他们来到人间,青城神山,已处于迷离夜色中。
横跨日月!
“这里,是……”明萨的惊讶,脱口而出。
“若所料不错,应该正是我们山塌时,跌落之地。”仍述四面看着,心中预料。
“…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两人皆惊。
当时,神山三大门派,一同进山寻宝。
齐天派长老岳阳,私带暗器,为争明萨和白香手中的焚天香炉,将白香痛杀。后为灭口,不留罪证,又对明萨痛下杀手。
却没想到,明萨这个小小无情派弟子,对战中,竟让他岳长老落了下风。无奈之下,岳阳为求自保,启动焚天香炉。
初次启动法器,岳阳无论内力和经验,尽数欠缺。进而引山体崩塌,众弟子纷纷逃命。
而仍述扑过来,将明萨从山顶掉落的巨石旁,救出。两人也瞬即跌落黑暗空洞,恍惚当中,闯入魔族。
……
这是一年以前的事。
一年时间,如今两人回到穿梭起点,却现,四周一切大变模样。
仍述和明萨,手持法器,照亮四周的路。
神山山体空洞里,土柱到处坍塌,黄土堆积,飞尘浓郁,杂物纷乱。细看去,有破旧的布单,有无法再燃的火把,有吃剩的食物残渣。
偶尔,还有成群鼠蚁,围在一堆不知是什么的,腐烂物上,疯狂啃食。这哪里还是神山?却像极了一个,落难之人的避难所。
并且是被落难之人,遗弃已久的避难所。
两人暗吸一口凉气,顺着前方的路,走出山体洞口,来到神山外。
山外有月光照耀,他们便将法器光芒掩住。以往,神山四周,皆有重兵把守,他们两个人“神山弟子”,死去一年多,再次活过来,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们自然不想招惹是非。
掩住法器光芒,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安全返回菀陵。
神山以外,月光静谧,星子悄然。
放眼望去,竟无一人把守,这静寂的感觉,竟如同魔族广袤大地。
“这…难道是被人挖空了?”明萨结结巴巴,话都没法说完整。
仍述虽然无话,但心中同样惊愕。
眼前的形势,太出乎想象,不怪他们会感到难以接受。
青城神山,除了连绵的山体群,依旧依照原来样子,依偎在一起。单独去看每座山体,都已是满目疮痍。
山上再无草木,更无鸟雀。
到处是荒凉的黄土飞扬。黄土掩饰之下,山体像是生了一场惨痛大病,千疮百孔,到处都是黑色暗洞。
残缺不全。
遍体鳞伤!
“应该是…”过了许久,仍述才低沉出声。
“什么?”明萨问。
“我说,你方才说的对。一年的时间,这里应该是,被人彻底挖空了。”仍述解释说,声音也不住地惋惜。
青城神山,法器遍地。
当时进山探宝的门派弟子,带回众多法器。人心贪婪,既然知道里面还可能有遗漏,自然会再次进山寻找。
而后,神山不断壮大,一批又一批新弟子加入,便有越来越多人进山寻宝。
到后来,非门派弟子,不能自洞口出入,也以命相拼,从山体别处打洞进山。
再等最后,当门派中人,可以确信,山中所有宝物都被取出来后,他们便放弃了对神山的守卫。
这里,便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一探的遗弃之地。
一年时间,青城神山,从一个神圣之地,变成遗落荒地,这一改变,明确显示了人心的贪得无厌,索欲不满!
震惊之后。
计划不变。
神山变成什么样,不是他们最关心的。
一声亮哨!
仍述吹动响哨,召唤青鹘。
按照两人早在魔族就想好的计划,来到人间后,第一件事,便是青鹘传信给菀陵皇城。通报皇城,他二人的安全,并计划返回皇城。
然而,仍述一连吹响三次亮哨,等候许久,都不见青鹘飞来。
训练有素的青鹘,就算主人一年不在,也应在附近游荡,等候召集。现在这样毫无反应,好像不大对劲。
接下来怎么办呢?
明萨说:“一年时间,神山都荒废成这样,门派也应该有大变化。”
仍述摇头,不赞同明萨的建议:“我想,我们最好不去门派里细探,以免泄露踪迹。
我们还是赶快回菀陵要紧。至于青城门派的事,皇城自有其他线人通报。”仍述说:“如今,我们不知三大门派实力如何,一旦我们被现,恐怕多生事端,再难脱身。”
明萨听着,不住颔,仍述确实考虑周全。
不过,明萨肯定仍述的建议后,还一直微微垂头,眉头紧蹙,似有难言之隐。
“你想见孔铉?”仍述心中一想,便知道小魔头为何犹疑。
她认定孔铉就是哥哥明奕,孔铉现在若还身在长青派,相隔如此近,她想见他一面,无可厚非。
明萨抬起眼来,无言默认。
仍述犹豫片刻,再说道:“我还是建议不要。现在他对你没有任何记忆,不要冒险了,好吗?”
仍述语气轻柔,是询问,是建议,并不强迫。
明萨似定了心神,眼中一亮,道:“除了见孔铉,我还想为白香报仇!”想起那个,用暗器刺穿白香胸膛的岳阳长老,明萨的仇恨,便无法抑制。
仍述无法安慰,只能叹息。
过了片刻,是明萨定神道:“我们还是走吧,确实不该冒险。从这里走,我知道一条出山的路线。”
仍述微笑点头,他知道小魔头一向是非分明,更分得清轻重缓急。他遂跟着明萨,向山后绕去。
那条路线,便是明萨曾经,自无情派绕向长青派驻地的路。那里路途艰险,就算这里再变,那地势也不会有人把守。
“这便是当初,我偷跑去长青派的路。”明萨走在路上,听着瀑布流畅击打水石之声,对仍述说道。
仍述在她身后,笑着。
看到小魔头一身紫衣,还提醒着他,今日是个什么日子。
魔尊和未来魔后,自祭祖祖祠中,逃离族地。
不知老板娘现在如何了?
银色月光下,紫衣闪耀幽暗光亮,刺的仍述眼中微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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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青城神山,山外冰川,天工巧成。
冰面似明镜,冰柱如塔林,冰洞似漩涡。
高悬达地,风吹声响,玄妙难言。
明萨和仍述,自三门派驻地外,由瀑布后方险峻山势,兜转回来。
虽然绕开了所有守卫,却不得已,必须前往村落。
神山中,不知为何,竟无法召唤青鹘,也无法向菀陵传信。不过,即便传信,也不能在信中说清两人所获。
最多,只是向皇城通报两人平安,而已。
光凭两条腿走路,不知何时才能走回去。
他们必须走去集市,集市中,买了马匹,换了行装,方能上路。
“前面有个村落,我在那里住过几天。”明萨手指前方,对仍述说。
仍述点头:“我也记得那里。”
但等两人快步来到村落后,竟然现,这里早空无一人。形如魔族横河之边的鬼城,尽数归空。
“人呢?”
两人环望四周,仍述说:“这里应该生过战斗。至少,有大队行军,曾经踏遍这里。”
明萨仔细看向村落残破的土地,军队行军遗弃的残物,曾经支架炉灶,留下仍未吹散的灰烬,这些痕迹都揭示着仍述的话,是正确的。
难道,神山和青城皇城,已起冲突?
“不管了,先找找,有什么能用的。”仍述说着,拔腿迈进一间民房中。
他从里面翻了两件粗布衣袍,递给明萨:“换上吧,我们如此穿扮,太扎眼。”
明萨接过,遂去房中,将身上的雍容锦袍脱下。头上的华贵饰,也全部摘下来。两人一身村夫装扮,前去寻找有人之处,才能换马前行。
向前走一段,途径一段草坡。
坡上生有树木,并不密集,却很高耸。
林中,有打斗声。
喧腾,怒喝,痛呼,听声音,似是十余人围攻一人。而那被围攻之人,却战力不凡,双方一度胶着。
明萨二人在原地,仔细分辨一阵。
仍述先说道:“不管了,以免惹祸上身。”
明萨颔,这里毕竟是青城,还是神山附近,并非他们很关切的范畴。
况且,在神山附近生的围攻,多半与法器修炼有关,都是些贪念作祟之人,更没必要去管。
两人刚换了方向,打算绕过这树林,从外侧绕路时,突然,被一个浓重,强烈,刺耳的声音震慑!
“砰!”
一声巨响!
林中落叶飞旋,振聋聩。
这声音……
仍述陷入沉思。
明萨瞳孔放大。
这声音,很熟悉……这是两人没有说出,却在心中所有的,共同想法。
这声音是什么,两人都没说明。只是,他们一同坚定了意识,快步向树林中掠去。
那巨响果断响彻,其后,树林中的围攻,瞬时结果颠覆。
被围攻之人,再无反击声音传出。反而,随着明萨两人的跃近,可以听到,有人在厉声质问。
一声接一声,毫不间断,如同魔鬼。
飞掠之间,明萨和仍述,将法器斩出,将真面目用面巾遮住。因为,他们对那声响,心存忧患。
“幽冥!”
“双剑!”
“去!”
两人一同断喝。
在他们看清,倒在十余人压制之中,躺在血泊中的那人之后。手中法器,毫不犹豫出手。
这人,他们必须救!
哪怕暴露身份,也要救!
十余围攻之人,皆黑衣铜面,看不见真面目。他们明显被这两个强大的救兵震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
他们停下对倒下之人的围攻,愣怔怔地望着前方,幽冥长剑和双剑之后,明萨和仍述已经飞身前来。
“应敌!”
十余人的领,最快反应过来,疾疾下令。
这些人,还有些不知所谓,但也快将手中,本已收起的法器,显现出宝光来。脚步幻化,以十余人之力,与明萨仍述相斗。
很明显,面对明萨和仍述,即便是十五人的力量,也有些捉襟见肘,不及应付。
明萨和仍述,飞身已至,手持法器,与十五人厮杀在一起。
短短十余招后,十五个黑衣铜面人,已然落在下风。
“我来断后,你带他先走!”仍述对明萨高呼一声,明萨环顾四周杀机,仍述确实可以应对。
再看倒在血泊中的人,脸色越苍白,不走不行了!
“好!”
明萨应下,飞身到仍述身后,弯下身来,就要将受伤之人抬走。
见到被围攻之人要被救走,黑衣铜面人的领急了!这是他们此行的任务,不能复命,下场会很惨。
那人不死,死的会是他们!
分毫之间,他退步撤出与仍述围斗的圈子,自怀中掏出一大物件。
抬起双臂,对准将要逃走的明萨方向,准备起攻击!
“小魔头!”
“小心!”
仍述被十余黑衣人,围攻在其中,一时不能抽手出来,阻止那领的动作。明萨听到仍述高呼,侧头一看,见那黑衣领,手中持着一把金属之物。
枪!!
下意识地,明萨脑海里,显现出这个名字。
黑漆漆的枪口,正对谁自己的头……
生与死,只在那一瞬,被延长…很无奈……
“咔!”
一声脆响。
嗯?这声音,不对啊?
明萨心中一惊,从前往死亡的愣神中,拉回思绪,定睛向前看去。那黑漆漆的枪口已经不在,那把出奇笨重的枪,也被打落在地。
那黑衣领,将双手护在怀里,疼的直跳脚。
“唰!”
一道青光闪过,自那黑衣领双臂处,冲击回来,稳稳落入另一人的手中。
明萨再看去,只见,不远处,从另一方向,飞来一杏色长衫之人。他的身形有些瘦削,身姿却轻盈无比。
那青光宝刀,在他手里,度之快,是明萨内力加持无法比拟的。
趁乱,仍述双剑环刺,唰地一圈,将十余个围攻他的黑衣铜面人,尽数击倒。
还没等仍述说什么,那个陌生的高手,便在一旁高声喝道:“不想死的,给我立刻消失!”
语气凛冽,长衫迎风。
他手中的青光宝刀,绝非普通法器,似龇牙咧嘴的猛兽,嗜杀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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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先是幽冥长剑和双剑,两位手持法器的高手出现,已让黑衣铜面人倍感惶惑。
如今,竟不知从哪里,又飞来一位清风野鹤的蒙面中年人,身形不高,却能给人一种死神一般的威慑。
况且,他手持的青光宝刀,看起来并不逊于方才,那两把高等法器之剑。
三大蒙面高手出手?
难道…计划有变?
十五个黑衣铜面人,心中慌恐,在那宝刀开启杀戮之前,一溜烟地飞走了。
至于他们来此的任务,已经变得复杂,他们只能丢下,那本已在囊中的“猎物”,先顾逃命。
那黑衣铜面领逃走时,不忘将打落在地的枪支捡起,小心藏好。
……
“他怎么样?”
仍述和那神秘蒙面高手,一同问出声。
明萨半跪在地,探过倒在血泊中人的气息,眉头簇起,语声焦急:“我已封住他的穴道,替他止血。不过,他失血过多…有些危险……”
血泊中,这不省人事的人。
让明萨和仍述,不顾暴露身份,愿冒丧命之险,也要全力相救的人。
正是护元长老!
此刻,他静静躺在地上,胸前衣襟鲜血染遍。
他额前的白,还竖着几根。昏倒之前,他的心情一定很急躁,明萨心想。
明萨仍述,来不及询问那神秘高手身份,仍述瞬即取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来到护元身旁,从中取出一粒药丸。
“给他吃了,可以续命。”仍述说。
说着,他和明萨将护元轻轻抬起,将药丸给他喂下。
不远处,那神秘高手,看到仍述拿出那粒丹药,眼中的惊讶,久久挥之不去。
“这是?”明萨问。
仍述喂过丹药,将护元安放在地上,对小魔头点头说:“不错,是你吃过的。”
有外人在场,仍述没将弹指丹的名字说出口。不过,明萨自然明白。她在修炼十三宝鉴,走火入魔时,老板娘正是用弹指丹,为她续命的。
“你们是谁?”
两人刚刚救治过护元长老,不远处那神秘高手,便出声问道。
仍述站起身来,端详着那人的身形,道:“我还没问,你是谁?”
那神秘高手猝然一笑,显得有些不屑:“年轻人,我刚刚救了你同伴一命,怎么说话如此防备起来?”
明萨听言,也站起身来,向那人恭敬一拜:“多谢救命之恩。不过,想必,相比起救我,你更想救的,是当时我抱着的护元吧。”
神秘高手见事实被明萨说破,朗笑两声,没有回话。
三人相对而立。
双方,都在猜测对方的身份。
静默。
仍述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声音坚定:“敢问,阁下便是青城神山,无为师叔吧?”
在他说出这话前,明萨也对这人的身份,有所猜测。听仍述如此说,再看这神秘高手的身形,确实像极了无为。
护元长老说过,无为师叔,是个绝顶高手,绝非碌碌无为之辈。
神秘高手先是有些局促,接下来,他大笑两声,连连称赞:“不错!好眼力!”
他说着,将面巾揭开,果然是无为,没错!
无为师叔,是绝世高手。今日他出手相救,确实证明了他的功力。不过,他手中这把十足珍稀的法器宝刀,难道也是神山中寻到的?
如此高等法器,若他修炼已久,怎么还能有如此健硕的体魄?不该早已反噬暴毙吗?
明萨脑中全是问号。
“你们呢,又是谁?”无为问出口。
他看着眼前,一高一矮两个粗衣青年,更是充满疑问。
身形矮小的这个年轻人,手中持着的,正是当年风灵铸造的得意之作——幽冥之花。而这身形高俊的年轻人,一出手,便将魔族已近绝有的弹指丹取出。
他们难道从魔族而来?
还是,魔族又有人奉命出了族地?
他们是谁?
他们能是谁?
“我们是谁,暂不得透露。”仍述说道。
明萨回身看了护元一眼,对仍述说:“不要耽搁了,护元需要救治。”
仍述颔,遂对无为一拜:“告辞!”
转身,他抱起护元长老,抽身欲走。
“你们去哪?”无为在身后询问。
仍述和明萨没有回答。虽然他们暂时也不知去哪落脚,但一定是离开这里就是。谁知道那些没有得手的黑衣人,会不会去而复返?
见他二人不回应,无为有些心急,因为他太想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于是,他再冒险追问一句:“风灵,和你们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前方两人,脚步豁然停止。
听到风灵这名字,仍述仿佛被雷劈中,脑海里,尽是与老板娘相处时的温暖情景。明萨亦十分震惊。
无为师叔?
他究竟什么身份,竟然知道老板娘的名字?
仍述懵在原地,明萨开始飞思考。
抛却无为的身份不想,他的真实身份是?
他知道老板娘,还以风灵相称。在魔族,除了苑主易仁,似乎没人敢这样称呼老板娘。既然他敢,说明,他是老板娘同辈,甚至…长辈。
自然,他不可能是暗影军师。
来救护元,也不像有恶意,便不是暗影军师的下属。
那么……
明萨心中一定,眼中闪出光彩,她转身,端详着无为师叔。
须臾,明萨定定问出声:“敢问,前辈是魔族七杰中,哪一位?”
闻言,无为师叔,震惊。
“你…你……”他吞吐未能言语。
如此一来,明萨便更可以肯定,无为师叔,是魔族七杰之一,假扮而成。
明萨接着,说出更让无为震惊之言,她坦荡道:“魔族七杰之,该是前辈没错!”
在魔族时,仍述和自己便对魔族七杰的身份,各有推断。
四杰卫显,如今,便是仍述生父。
五杰是木府的木老爷,他与木斐关系如何,暂时不知。
六杰是纳洪,已死于暗影军师的淫威之下。
七杰是老板娘风灵。
一杰、二杰和三杰,皆不在魔族,也不知身份如何。但按年龄辈分,以及七杰以往的关系推测,他们称老板娘为风灵,再符合不过。
无论“无为师叔”是否承认,按照老板娘的提示,在人间的魔族四杰,唯一被逐出族地,与暗影军师明白对抗的,只有大徒弟了。
所以,他必是魔族七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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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的魔族七杰推断,震撼着“无为师叔”。但他最终没有说出,他的真实身份。不过,他也没再阻拦,明萨和仍述的去路。
离开前,仍述转身询问:“敢问前辈,护元长老的孤岛,如今是否安全?”
两人离开一年,青城如今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们一概不知。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里适合安置护元长老,仍述想向“无为”问清楚。
不管他是魔族七杰中的谁,从他如今立场来看,都是与暗影军师对立的。他的话,便可以相信。
“你们,要去那岛上?”无为说,言语中有惊讶,也有担心。
他的意思是,这些追杀护元的人,想置他于死地。你们还敢带他回老巢?
仍述却不是这意思,他再问:“我是问,那岛上,是否遍布军队和刺客?我们无法登岛?”
明萨补充说:“只要回到岛上,我们自有办法,可保安全。”
“无为”这才听懂了他们的话,想必,这两个年轻人,还在护元长老的岛上住过?不然,他们不可能对那座岛如此熟悉。
听他们话中之意,应该是护元长老,在岛上另有秘密机关。
联系两个年轻人,问起孤岛的话语,再联系两人的身形,他们……是菀陵的冠军侯和明萨郡主?“无为”心中有数,哼哼笑出声来。
但是,这两个人,不是早已死于青城山崩了?
怎么,此刻还活着,且对魔族之事这般熟悉?
见他不回话,仍述给明萨一个眼神,示意快走,不必等他磨蹭。
两人身后,传来“无为”的声音:“若是如此,你们便去岛上吧,反正,那些人不会放过护元,躲到哪里都是危险。”
顿了顿,“无为”又说:“我住在茅山中,若有事,可去找我。”
明萨和仍述对视一眼,带着护元,飞身掠走。
“无为”对他们两个的经历,消失了一年的经历,实在太过好奇。他知道,他们有一天,一定会来求助自己。
到时候,这些疑问,一定要一一问清楚。
……
明萨和仍述,赶到有人居住之地,买下一辆马车,又买了一些伤药,吃食,布匹。仍述亲自驾车,明萨和护元在车中。行进的方向,是位于青城皇城边界的深水潭。
深水潭中,有孤岛。
孤岛上,是护元长老的深巢。
“他怎么样了?”仍述在车外问。
“脉息好多了,这弹指丹着实有效。”明萨感叹道。
这粒弹指丹,还是出征时,老秦给仍述保命用的。纳洪弥留之际,仍述还想用它来救纳洪。
当时,老板娘对仍述说,国师让他死,他必死无疑。
没想到,这粒弹指丹,竟留到人间,机缘巧合,救下护元长老的命。
“我知道那些黑衣铜面人是谁。”仍述在外说道。
明萨脑中一转,问:“是国师的人?”
仍述肯定道:“是。”
“他们重伤护元的武器,你知道是什么吗?”仍述再问。
“是枪。”明萨笃定回答。
马车突然晃动一转,仍述在外连忙调整方向。
方才他心中大乱,险些让马走向歧路。
“…小魔头,你…如何知道?”仍述断续问道。
仍述以为,小魔头不可能知道这武器。他自己也只是在鼎界演练时,偶然见过一次。也只是一次而已。
不过,那武器射击速度至快,强度至高,可以重伤武功高手。
所以,暗影军师和师父,经常用那武器的子弹,用作威慑不听话之人的信物。警告,若再胡作非为,这颗子弹就会穿过他的胸膛。
“我…也不知道。”明萨喃喃自语,如同身在梦魇。
“可能,梦里见过……”她说。
“梦里?”仍述问。
“是,梦里…”
梦里的前世,或是某一世。在某个陌生却充满熟悉感的地方,她有另一重身份,另一个躯体的思想。
在那里,那个许诺了她一生一世的男人,是个武器专家。
方才的枪支,只是他的记录册里,最普通的一个罢了。况且,方才的枪支出奇地大而笨拙。
“这些梦,我从小时候就有。反反复复,有时候梦见的东西多些,有时少些,有时重复。”明萨试图解释:“我一时说不清楚。”
“没关系…”仍述在车外,停顿片刻,释然道:“小魔头,我一直认为,你绝非普通人。也并不只是智囊星,这般简单…”
明萨听了,不能措辞。
仍述语气坚定而沉重,明萨翻开手腕上的衣袖。回想前世的梦境,回想蓝姨,每次见面都对这树图腾胎记,十分在意。
她自己也觉得,或许,她的命运,是被什么牵着,由不得自己。
而车外的仍述,不是也一样?
成为魔尊,与暗影军师明斗,可是他的本意?
“那你呢?你又何时见过枪?”隔了一会,明萨问。
“我在鼎界见过。”仍述回答:“那些武器,还有很多种类,是我师父设计的。”
“你师父?鬼面军师?”明萨惊讶。
仍述颔首:“是,没错。”
鬼面军师,该是个怎样的人啊。身在这个时代,竟然能够打造出,另一个时代的强大武器?
他的能力,与仍述生父卫显,那个被魔族圣京称颂的玄玑阁主,谁更优胜?
不过,也不奇怪。
鬼面军师,也是暗影军师一派之人。很可能,他也是魔族三杰之一,是魔族中响当当的人物。
魔族人,本就比人类擅长铸造法器,武器。这鬼面军师,不过是更出类拔萃罢了。
“你师父,长什么样子?”明萨问。
“那么多年,我见过的,只是他的面具。”仍述苦笑说:“之所以叫鬼面军师,正因为,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见过他那张面具。”
仍述眼前,仿佛浮现出鬼面军师的脸。
那张看过他童年幼年少年的脸。
一张特质的,面皮一般细腻精巧的面具,将鬼面军师的瞳孔,五官,尽数缩小。看不到面容,表情,神态。
不论远近,不论何人,只要看向他的脸,都会觉得,看到了阴森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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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段关于鬼面军师和前世梦境的对话,让明萨仍述两个,有些沉重。
仍述打破这气氛,说道:“护元长老,果然福大命大,若非我随身带了弹指丹来,恐怕他的伤势,回天乏力了。”
明萨在车中,再探过护元气息,问道:“到皇城附近,还要多久?”
“至少,还得一天时间。”
“附近有没有干净的河流?或是找个村落,有干净的水井也好。”明萨声音有些急促。
“出什么事了?”
“他的伤口不大好,我要先将子弹取出。再耽搁下去,恐怕…”明萨查看护元的伤势,伤口已显溃烂。
“你会取子弹?”仍述惊讶问询,再想起小魔头说的,她在梦中见过枪支。如果她说她会治疗枪伤,也不奇怪了。
“谈不上会,不过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试试。”明萨说。
仍述点头。
认同她的话。
“就算找到安全的医馆,大夫们也不懂这是什么伤。”仍述说。
……
马车前进兜转,在一处荒废的井眼旁停下来。
两人合力,用布匹为护元在地上,搭建了简易床铺。仍述再按照明萨的指使,生火,打水。
若非亲眼看到,小魔头用烧红的刀尖,剜进护元的伤口,将血淋淋的子弹取出,仍述真以为,这就是杀人索命了。
明萨蹙着眉,按捺心中不忍,手势麻利地封锁护元的穴道,止血。
再擦去他伤口溢出的鲜血,后将腐肉也尽数除去,将伤药洒进伤口,并为护元包扎。仍述也伸手来帮忙。
包扎结束,明萨脸上,尽是豆大的汗珠。
这些治疗枪伤的办法,她也只有在梦中才看过了。反复试探过护元的气息,见他一直稳定,明萨才长舒一口气。
仍述用衣袖,将小魔头头上的汗水擦去。知道方才,她一定十分紧张,生怕一个闪失,就让护元送命于这荒郊野外。
……
两日后。
两人终于驾着车,行进青城皇城附近。
想进入孤岛,定要弃车。仍述便用硕大的布袋,将昏睡的护元长老,背在背上。犹如扛着一头野鹿。
他装扮成猎人,背上的护元,便是他的猎物。
明萨也扮作猎人,跟在仍述身旁,一路上没有引起他人注意。
“进入孤岛前,要不要给尊主传信?”明萨问。
她清楚记得,在护元的孤岛上,设置了结界,青鹘飞不出也进不来。
“先别了,这一路,都是大战之后的情景。如今岛上什么样,我们也不清楚。探过再说吧。”仍述说。
现在的孤岛,别说设有结界,所有人不得出入。这里简直什么人都可以进出!
甚至,曾经护元长老居住的孤岛,成了青城人士的观览景点。一眼看过去,岛上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甚至,有人在悠闲地烤肉吃!
肉香飘远,十分诱人。
“是不是附近的人,吃过晚饭,都会来岛上散散步?”明萨惊讶,深吸一口气,讽刺问道。
真是物是人非。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人神敬畏的孤岛?
“嗯,不仅散步,还要烤肉,露营,放风筝!”仍述跟着讽刺说。
他吞了口口水,翻了个白眼,对明萨说:“快走吧,这头‘野鹿’着实沉啊。”
明萨笑笑,与仍述一同走上七孔桥,进了孤岛。
两人在岛上走着,走去四座宫殿之中。路上,还隐约听到,有人在他们身边走过,窃窃私语:“看!连猎人都来这观光了。”
哼哼!明萨冷笑。
护元长老,你快醒过来看看,你叱咤风云的气魄,哪里去了!
明萨刚在心中这样想,就见仍述背上的布袋,动了动。她忙将手抚上布袋,心想,你不是真醒了吧?
现在可不能放你出来,得再忍忍。
来到四间宫殿之外,明萨和仍述,看到很多人,在宫殿上跳出跳进的。这就好,说明护元长老在宫殿里,设下的机关和密室还在。
说明这些人,还不知道,从那座破旧宫殿走进去,便能进入密室,看到心眉将军的雕塑,还有一些壮观景象。
若是他们知道,也不用这样,跳来跳去,不仅费力,而且武功不高的人,还飞不进去。只能站在殿外,望眼欲穿。
仍述和明萨相视一眼,提气飞身,特意装作有些笨拙的样子,也学那些人,飞到了四座宫殿内。
毕竟,猎人,不该是武林高手。
飞进宫殿内,他们自然是打算,通过当初那六块石板机关,进入护元长老设下的密室。
不过,这“观光景点”中,还有不少人,他们总不能光天化日,将机关熟练打开吧?
若是那样,那宽大的密室,也就成为日后同样的“观光景点”了……
“想个办法,将这些人吸引到别处去。”仍述提了提沉重的包袱,低声对明萨说。
明萨脑筋一转,嘴角一撇,心生一计。
“交给我吧。”她笑说。
仍述颔。
遂坐在六块石板的其中一块上,将装着护元的布袋,放在另一块石板上。这样一来,已经压住两块石板。
再依次压住其余四块,便可以打开这宫殿的门,走进密室。
仍述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看小魔头演戏了。她那个笑容,是恶作剧之前的样子,仍述清楚。
见小魔头悠然走进左手边宫殿里。仍述坐在地上,歇息等待。
没过片刻,只听那宫殿中一声尖叫:“杀人啦!”
“死人啊!”
“不好啦!杀人啦!”
这尖利刺耳的声音,稍加辨别,仍述若不是害怕引起注意,恨不得笑弯了腰。这正是小魔头装腔作势,刻意捏着嗓子的叫喊。
这一招,着实好用!
几乎是一瞬之间,所有在四座宫殿中的人,都启动了脚步。
方才,还有一个想上前来,与仍述搭话的人,也顿时转头回去,朝小魔头假意呼喊的宫殿中疾奔。
生怕去晚了,便错过目睹重要大事的机会。
瞬间,正方的堂间,只剩仍述和眼前大布袋,独坐在此。
还没等仍述停止笑声,只见小魔头已从那宫殿门边,悄声溜出来。
她不顾仍述的笑意,飞身起来,双脚落定另外两块机关石板。仍述一面笑着,一面岔开双腿,踏上第五块石板。
最后一块!
仍述张开手臂,扑了过去。
“咯吱。”
笨重的声音响起。
六块机关石板,绽放一朵花团,六瓣花瓣,萦绕亮。
那宫殿内石门,不请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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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话说,那宫殿里怎么死人了?”
小魔头装腔作势,捏着嗓子,装作各种声音,将闲杂人等都吸引进去,现在闲暇下来,仍述不忘询问。
此时,仍述已经背着护元长老,和明萨一起,站在了机关密室内。背后的石门,在所有好奇心爆棚的人,都没看到之前,再次关闭。
“我只是,找了堆破布,做了个假死人而已。谁知道,他们全都相信。”明萨咯咯笑着:“而且,他们还不敢上前查看。”
素来人言可畏,以讹传讹,两人遂一同笑起来。
行进间,用法器照亮密室机关里的路。
这里,应该是护元长老,最近几年一直生活的地方。因为这通道里,再没有以往的幻境,也没有夺命暗器,没有电光火石。
这里便只住人,不再困人。
向前走,穿过通道,便出现记忆里,那方宽敞的水池。池水依然清澈,但水池旁,曾经种植的大片紫色情花,已然凋敝。
凋敝已久。
动人心魄的亮紫色不再,剩下的尽是破败。
花容已逝,美人依旧。
没有紫色情花映衬,这通道中,所有注意力,都被心眉将军的雕塑吸引去。
心眉将军,美目凝视,俯视世间。
护元长老用内力塑造的心眉雕塑,神态逼真,周身光亮。
“这雕塑还是如旧。”仍述感叹,遂将护元放到雕塑旁。那里,特地设置了一床卧榻。
这水池四周,多有改动,有床榻,还有供人吃食的地方,看来,护元长老就在这里生活,日夜与心眉将军为伴。
探过护元气息,仍是稳定,想必,那颗弹指丹药效十足。
回转身来,仍述看到小魔头还仰着头,呆呆地仰望心眉将军雕塑。眼中惊讶情绪,流露无疑。
“怎么了?这雕塑,以前不是见过吗?”仍述走过来,不知小魔头为何感到吃惊。
两人以前闯入这里时,已经为这雕塑惊叹过一次。
“是,没错。以前见过。”明萨梦魇一般地重复。
“小魔头,你怎么了?”仍述见明萨很不对劲,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明萨方才将头转回来,看向仍述。眼睛因为看了雕像太久,被雕像的光亮刺激,这一低头,一滴泪珠便溢出来。
“小魔头…”仍述顿时心疼,伸手想为她擦泪。
明萨却一把将仍述的手腕握住,激动地对他说:“我终于知道她是谁了!”
仍述被这话说懵,手也被她架空,只能讷讷地问:“她是心眉将军,难道有错?”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她,我说那个她!”
仍述还没来得及追问,明萨便径自快解释道:“在菀陵和青城边境,黍麦丛里,救过我们的蓝姨!”
随着明萨的话,仍述思绪,飞回到那个时候。
三年前,他们从护元长老岛上负伤离开,被一个奇怪的蓝色毛女子所救……
“后来,她又救过我一次。”明萨再道。
“何时?”
“我从月氏国离开,直接去青城神山的路上。在边境遭遇兽人,是蓝姨救了我!”明萨神情激动,继续说道:“那次,我为她梳理头,看过她蓬乱头后的真容。
她,与…心眉将军,”明萨伸手,指着心眉将军的雕塑:“很像!”
仍述闻之愕然。
两人遂陷入深思。
心眉?
蓝姨?
据传言,当年青城菀陵,为青城灵树之死,大动干戈。在两国边境处,护元长老疯癫成魔。
曾经,一掌将心眉将军的棺椁,劈入地底。
大战结束后,菀陵曾多次派人搜寻过,却未找到心眉将军的尸身。
那地带,确实便是两国边境处。
与蓝姨所在的黍麦丛土洞,别无二致。
不论相貌,还是年纪,都十分吻合。
关键是,蓝姨的头眉毛,尽是蓝色。她的手指,还是灵树种子的形状。这一切,都证明着她的身份。
她就是——心眉将军!
“心眉将军没死!”
“心眉将军没死!”
明萨开心地拉起仍述双手,恨不得跳起来。她没有死,或者可以说,她是死而复生!
明萨很开心,替护元长老开心。
想起护元长老簪花祭奠,月下流泪,宁愿孤独一生的痴情,明萨喜极而泣。
仍述与护元长老间的感情,没有明萨这般深。对他痴情于心眉将军的深情,也不知详细。
虽然他不能对小魔头此刻的欢喜,感同身受。却也被她自内心的欢悦感染,整个人顿觉神清气爽。
明萨笑着跑过去,趴在护元床榻边,对他说:“护元长老,你快醒醒!你的心眉没有死,你还敢有事吗?”
“小魔头。”仍述在明萨身后唤她。
“关于心眉将军的事,我想,先不要说出去。”仍述缓缓解释说:“青城局势复杂,菀陵如今怎样,我们也不知。
心眉将军死而复生,兹事体大,处理不好,会出祸乱。”
明萨回转头来,明白仍述之意,默然颔。
当年,心眉将军亲手毁掉了青城灵树,她虽然是菀陵的第一勇士,却是青城人的一等罪人。
没有万全保全之策,可保她安危前,的确不该说出她的身份。
明萨再转回头去,细看护元长老的面容。一年时间不见,他苍老了太多。原本光洁的脸上,横生皱纹。
此刻,他血色尽失,看起来更徒增苍老。
明萨一时触动,握着护元长老的胳膊,心中默念:“你的心眉将军没有死。我会替你保护她,你也要快些好起来。”
仿佛受到明萨呼唤指引,护元全身,微微一动。
“他醒了!”明萨第一个反应过来,震颤着道。
仍述大步过来,将护元的脉握在手里,也盯着护元的反应看。不多会儿,护元长老便微微睁开了眼睛。
“心眉…心眉……”他轻声呼唤。
“你醒了!”明萨在一旁惊喜出声。
护元长老将目光看向明萨,眼神中的讯息有很多,诧异?惊恐?惋惜?遗憾?仿佛都有。
最后,他有些释然,嘿嘿冷笑两声。
这冷笑还牵扯他咳起来,明萨忙帮他压着伤口,担心伤口开裂。
等气息稳定了,护元长老淡然道:“丫头,看来你我,缘分很深啊!
我死以后,竟然是跟你见面!老天啊!你这等不公,为何不让我与心眉团聚?”
为何不让…”
护元长老喃喃自语,继续嘟囔:“哼!那些个粗鲁的家伙,用的什么武器,竟然比我出手还快?!”
听着他的话,明萨和仍述,噗嗤笑出声来。
原来,护元长老,是认为他自己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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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护元长老错以为自己死了,也不奇怪。
因为在世人眼中,明萨和仍述,不也死了一年时间了?
护元长老重伤昏迷,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看到了两个“死人”,他不是死了,是什么…
护元的思维一向如此跳跃,从抱怨自己死后都不能见到心眉,到对杀死他的邪门武器愤愤不平。
虽然他醒来后,气力虚弱,他的嘴却一直没停过,一直念念叨叨。
“你少说几句,还需保持体力。”仍述在一旁叮嘱。
“小子,你怎么也在?”护元有些鄙夷,他一向不喜欢仍述。
然后护元冷笑一声,道:“知道了,你是跟着丫头来的!丫头,你是被这恶鬼,缠住了!”
说完,护元还用提醒的眼神,给明萨频频递眼色。
明萨禁不住,咯咯笑出声,也提醒他说:“你确实需要少说点,恢复体力,你想说话,先听我们说。”
“嘿!干嘛要少说?我死都死了,还能再死一次不成?”护元不屑道:“丫头,我们这在天上,还是地下?”
他环顾四周,一眼看到心眉将军的雕塑,他抬手去指,惊讶道:“怎么,死了也可以在我的岛上?”
他这一抬手,牵扯到伤口,疼的他哎哟一声,将手缩回去。
怎么,死了也能感觉疼?
护元满脸狐疑。
“你没有死,我们没有死,我们全都没死!”明萨镇定出声,打断护元继续胡言乱语。
他长大眼睛嘴巴,盯过明萨再盯仍述,希望这是事实。
“这当然是事实!”明萨知道他眼神中的含义,特别强调说。
“我们赶到神山前的树林里,你被十五人围攻,已重伤在地。他们皆黑衣铜面,对不对?”仍述在一旁,摆出事实来,讲给护元听,语气平静的不带一丝情绪。
护元此时,方相信了。
“你们,救了我?”他讷讷地问。
明萨颔。
仍述在一旁,将头一撇。心想,你不喜欢我,我却救了你,真是以德报怨。
“可是,你们怎么…?”护元再问。
“怎么没死吗?”仍述没好气地接话说。
明萨微笑,示意他们两个,不要互相怨怼了。
“我们确实没死,我们…只是困在了神山中。刚得以脱身,就遇见你被围攻。”明萨不愿将魔族之事,对护元说起,便如此谎称道。
像仍述说的,如今菀陵和青城的形势如何,他们还不知道。魔族之事,第一个应该得知的,应该是万孚尊主。
此时,不便对护元讲。
“困了一年?”护元惊呼反问。
“这个…说来话长,日后再说吧。”明萨支吾应付。
护元长老,装疯卖傻,其实是大智若愚。
对于明萨的谎话,他表面不置可否,心中自知,这丫头对自己,多有隐瞒。
他们两个,被困在神山中,一困就一年时间?那不早就死了!何况,以他护元长老的功力,他早将神山洞里洞外,翻天覆地地找过。
找过多次,都不见他们的尸身,他们绝不可能,活在神山里。
“我们现在,有很多疑问想问你。”明萨说。
护元颔,静静等待他们的问题。
“那十五个围攻你的人,是谁?”
“如今青城形势如何了?我们见一路上,都是大战后的痕迹。”
明萨一条一条问。
护元长老安静躺好,闭上双眼,复又睁开。
长叹一口气,他开始解释。
那十五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人,一定是神山势力派来,诛杀他的。
青城局势,这一年间,生了太大变化,怎是一两句能说得清?包括这次围攻追杀,也需从当今青城局势说起。
青城神山,自进山寻宝开始,得了大批法宝出山。从此,神山威名显赫于世。前去神山拜入门派的人,越来越多。
一年时间,神山三门派的势力,已经壮大到十几万人。
况且,这些人,多多少少,都修炼过法典上的功夫。身体素质比普通百姓更好。虽然,也有一些人,因为滥用法宝,反噬而死。
但人类贪心不足,不惜冒险,还纷纷前来,拜山入派。
在这期间,青城皇城意识到,青城神山不能再壮大下去,对他们的势力不可姑息。如此下去,他们将会威胁到皇城威严。
青城皇城,先是派出官员,与神山谈判,命令神山向青城皇城归附。
但是,神山拒绝了这一谈判。
皇城无奈,只好下令,派兵与神山征战。几次小战后,青城皇城的攻击,陷入僵局。
皇城便再派去老将齐士云,欲将神山剿灭。他曾经带领青城军队,在神山附近驻扎,对神山局势更加了解。
而且,他率领的是青城皇城精兵,若全力一战,神山的乌合之众,没经受过正规军队作战训练,一定不是齐士云的对手。
但谁想到,在进神山围剿的途中,齐士云却在关键战役中,倒戈相向了。
“什么?!”仍述和明萨,一同惊呼出声。
护元长老颔默然。
“是的,齐士云带领皇城军队,倒戈了。”
齐士云几万军队的倒戈,将神山势力空前壮大!
神山不仅有十几万精英民众弟子,更有齐士云的正规军坐镇。
自此,神山宣布独立!
青城陷入分裂之势。
青城百姓,几乎一半支持神山修炼,更心中所向,愿拜入神山门派,修炼寻求体健长生。
也有一些保守的百姓,对法器反噬人身,很是忌惮。他们支持青城皇城,打击神山的猖獗。
但是,在这个关键时刻,青城尊主晴铮,不堪打击,多年来的病痛折磨,让他病入膏肓。青城陷入空前动荡。
趁青城动荡之机,神山一举攻入青城皇城。欲将整个青城吞噬,神山成为主宰。
在皇城军队士气尽失,节节败退之际。孤岛上的护元长老,终于不再做饮冰十年的老人。
他再次化身青城大地的护元长老!
护元长老出手,在大战中,不但鼓舞青城皇城将士人心,同时,他的无上功法,神山的三脚猫法器,都不能抵抗。
因为护元长老出山,青城皇城,得以暂时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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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护元长老,在神山向青城皇城动大战时,中流砥柱,横扫奸佞,扭转乾坤。
战事初定后,护元长老没有立即返回孤岛,而是与青城皇城中的忠实元老,一同商讨救国之策。
人们顿悟,护元长老,早已不再是年少时的痴傻,也不是灵树枯竭后的疯癫,他如今大智大勇,正是胜任尊主的绝佳之选!
护元长老是尊主晴铮族弟,拥有皇族血脉。同时,多年来,他身居孤岛,是青城人信奉的守护神。
他有民意支撑,又有高强武力。等晴铮尊主病逝后,若继任尊主,青城皇城,尚有一武之力,与神山搏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青城皇城人知道这个道理,很多忠实元老,纷纷出倡议,愿护元长老站出来,主持大局。
“然后呢?”明萨问:“你便出山了?”
护元摇头:“当时晴铮还没病逝,他病重后,极度猜忌,以为我有篡位之心。还当众处决了几位忠实元老。
而后,便无人再敢提起与我相关之事。”护元长老说:“我虽未明白出山,却事事插手神山动作,引起了谋划之人的不满。
所以,才招致当日,你们看到的杀身之祸。”护元叹息一声。
在神山中谋划的大人物,自然明白护元长老的分量。
所以,他们安排了那次围攻刺杀,欲至护元于死地!
“不过,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武器?我从没见过,度太快!”护元还纠结在那枪支的威力上,满脸皱纹都簇成一团,十分不解。
“我的伤,是你治的?”不待明萨回答,护元摸着自己绑好的伤,转而再问。
明萨不得已,点头承认。
“我感觉,有个尖锐的东西,穿进我的筋脉,太…疼了。”护元长老一面抚着伤口,一面回想当时的感觉,对那时的疼痛还记忆犹新。
“是,那东西已经取出来了,你多休养不会有碍。”明萨说。
“丫头,你知道那武器是什么?不然,你怎会治我的伤?”护元再问,精锐的双眼,露出智慧之光。
“那武器,是枪。”明萨看过仍述,两人决定,这个事实,还是可以告诉护元的。
“枪?”
“是,机关设计,度力度至快至强。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明萨回答说。
护元低头看看伤口,若有所思。
“神山中人,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武器?”护元正经起来,每一个眼神,都让人无法躲避。
“这神山中,藏着多少秘密,你们这一年,一定有所收获。快,说给我听听!”他催促道。
明萨想找借口搪塞,一时无语。
仍述离的更远,他先一步反应过来,岔开话题说:“我们赶到时,你已身负重伤。那些黑衣铜面人,似乎在逼问你什么,这才留给我们时机救你。他们当时在逼问什么?”
话题被仍述成功岔开,护元又愤愤一声,鄙夷道:“他们逼问我灵珠的下落!”
怪不得。
暗影军师不但命令黑衣刺客,来取护元长老的命,还想从他口中得知灵珠下落。想必,找到灵珠前,他们没打算让护元断气。
所以,那一枪,并非打在他的致命处。
见护元又开始蹙眉深思,明萨生怕他马上追问,他们两个这一年时间所在,便赶紧岔开话题问他:“你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吗?为何冒险跑去神山?那些黑衣人,是追杀,还是埋伏?”
明萨这问题也问得好。
引起了护元长老,更加怨愤不平。他额前白尽数竖起,看得出,他对自己此次中计,是多么气愤。
“你问的好啊,丫头。”他激动地说。
“你不要激动,慢慢说,小心伤口。”明萨赶忙劝慰。
“我定要将那老头子,亲手捏死!亏我那么信任他!”护元长老,怨愤声。
“谁啊?”
原来,近来一段时间,有一批青城皇城元老,一直暗中与护元接触。他们支持护元长老,日后继任尊主之位。
其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侯爷,名叫白连。他与护元长老更为亲近。
若非他亲口说,他的线人在神山这里,又现了一个神秘地洞,里面像有法器。护元长老武力高强,自然想亲自去探探。
却不想,刚来到这一带附近,就被十几个黑衣人伏击了。
是这样…仍述和明萨,暗暗思虑点头。
护元长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定然问道:“你们别岔开话题,我问你们,这一年时间,你们在哪?现了什么?”
嘿!
这老头儿,居然没被两个话题岔开去。看来,这个问题,他早已生疑。
一定有十分机密的事。不然这两个孩子,怎会有心瞒自己?护元长老心中暗想。
见他们两个都不说话,护元长老自己说道:“丫头,山崩后,我在神山洞里洞外,整整找了你半年多。”
他看着明萨的脸,见明萨被这一句话,感动到眼中酸涩。
“我确信,你们不可能活着。”护元长老继续陈述事实:“如今你们活着回来了,只能说明,你们没有在神山里活着。
我快将神山翻腾到天翻地覆,如果你们活着,我不可能找不到!”护元言辞笃定,有些激动。
他停顿片刻,见明萨将头垂下,仍述那小子也刻意避开眼神。
护元接着说:“你们不愿说?好,那我继续说。”
“我仔细探过神山门派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法宝。打造法宝的材料,绝非人间可见。
小时候,我听长辈嬷嬷说过,远古时候大战,异族入侵,会手持五颜六色的武器,有的还会光。
小时候不懂事,还觉得那些武器,在想象中很漂亮。我将这些故事和事实联系,也自有我的推断。
你们,这一年,难道离开了人间?”护元问出声,字字坚实有力,落地有声。
明萨和仍述错愕。
护元长老,果然是青城的守护神!
他的推断,**不离十。
明萨遂缓缓开口,对他说:“不论如何,你一定要为青城主持大局。尽快禁止百姓修炼那些法器,它们会反噬人身,绝不可沉迷修炼!”
“法器?”护元笑笑:“你看,你们的叫法,都比我专业。”
此话言外之意是,你们定是去了异族没错。
明萨苦笑两声,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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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光明当中,唯有一黑影,对独立中堂之人,号施令。
那禀报之人忙战战兢兢,对着一片黑影,再通报一遍:“伏击护元失败,神山请示军师,是否再次设计伏击?”
暗影军师皱眉,不悦:“让他们等候听命!”
“是…”
“我命那十五人回来复命,他们到哪了!”暗影军师再喝。
暗影军师的声音,一向渺远沙哑。乍听上去,静如深潭,潭水死寂。总让人感觉,这潭水之中,暗藏无限杀机。
如今他怒吼起来,更让闻其声音之人,感到骨头震颤,似要散架。
“他们…已经启程。”回禀的侍从,不敢耽搁,连忙回应。
但是,那十五黑衣人不过才刚刚启程,青城神山,距离这里,至少需要近一个月时间,才能赶到。
军师现在问,他们行到哪了,这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焦急,地上的黑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侍从见状,终于得以解脱,忙下拜道:“下属告退。”
暗影军师,独坐其中,思绪不宁,眼光闪烁。
“族中,不会出什么乱子吧…”一个阴柔绵长的声音,从暗影军师身后屏障中传出:“您要不要,亲去青城神山看看?”
暗影军师听着这人的问话,蹙眉不语。
过了许久,他才迟迟开口。
“如今万孚已达鼎界,我怎能这时候离开?青城那里是否出错,尚未可知。若万孚这里再出差错,你能担当?”
暗影军师声音冷峻,气势逼人。
屏障中人,不敢多言。
前些天,青城神山便已传来,刺杀护元长老失败的回禀。
刺杀失败。
刺杀居然失败!
原因是,有三位蒙面高手,手持法器前来相救。他们力敌不过,也对那三人的法器,感到疑惑。
强大的三柄法器,让蒙面杀手以为计划有变,不得自作主张,便飞快向军师回禀。
可能,杀手们担心暗影军师震怒,对他们严厉惩处,于是,于回禀当中,刻意将三个蒙面人的法器,一一详尽描述。
第一个是一柄法器双剑,单剑双剑,时机不同,自如变幻,令人应接不暇。
第二个蒙面人身形轻飘,手持长剑,碧玉花团为柄,出碧玉之光,仿若仙界之物。
最后一个到来的蒙面人,手中所持是一柄雕镂弯刀。刀身铮亮,出青光,法器等级,更不在另外两人的法器之下。
一开始,暗影军师对信中回禀,刺杀护元长老的结果,果真震怒!刺杀埋伏前,他已做好万全准备。
只因护元长老,武功高强,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高手。不惜暴露精密武器,他甚至允许杀手们,携带枪支前去伏击。
可他们还是失败而返!
但是,当暗影军师看完信中,对三蒙面人法器的描述后,震惊,疑惑,却压过了暴怒情绪。
最先让他动容的,是最后一个法器——青光宝刀。
暗影军师对这法器,有些熟悉。不对,是曾经,十分熟悉。
那是他的大徒弟,二十岁生辰时,暗影军师亲手交到他手中的法器。从此,大徒弟再未换过兵器。
青光…宝刀…
确实是很好的法器啊!
暗影军师暗自沉吟。
如果那最后一蒙面人,便是他的大徒弟,也不足为怪。他已经与自己明里暗里,斗了二十多年。
如今出手,救下护元长老,阻挠暗影军团对青城的掌控,无可厚非。
不过,前面两个蒙面人,又是谁?
为何这两柄法器,光看纸张上,枯涩的描述,暗影军师便能在脑海里,将它们的样子绘制出来?
为何他第一感觉,那两柄法器,就是他脑海里深深印着的样子?
虽然他很不愿承认,但这种可能,也不是不可能。
一柄双剑,一柄幽冥长剑。
沉默良久,暗影军师自言自语道:“不会出差错,我相信他们,能控制族中全局。”
屏障后,阴柔之声再起:“徒儿自然相信师父的判断,族中不会有事,青城不会有事。而如今,万孚更不会有差错!”
阴柔之声,转而落下,接下来,传出的是几声阴冷奸诈的笑声。
听得人毛骨悚然。
……
……
护元长老的孤岛上,机关通道里,护元将青城局势,对明萨仍述尽数讲来。
而且,他通过一年时间猜测,也将青城神山,多种法器,还有明萨仍述的离奇失踪,联系到一起。
他既然已经猜出异族之事,明萨和仍述再无可能隐瞒。
遂将魔族在鼎界的谋划,对护元一一讲来。并说明,青城神山的法器,都是魔族铸造失败的残品。
所以,才会有反噬人身一说。
如此一来,更需尽早阻止无辜百姓,盲目修炼,成为人类自取灭亡的祸根。
护元警醒。
“对了,我们想向菀陵皇城传信,为何在神山,无法召唤青鹘?”仍述问。
“青城神山,被大大小小法器设了结界,你们说那些东西,都是残品。或许多少有些用吧,至少打起仗来,比普通兵器效用大得多。”护元长老解释说。
“怪不得。”仍述道。
“那在你的岛上,可能召唤青鹘,给菀陵传信?”明萨问。
“能,我这里,不复从前啦。”护元感叹着,故意自己抹黑自己:“岛上没有结界,你们随意…”
明萨仍述大喜。
既能传信,他们两人,一同在信中留下笔迹。
信很短。
仍述只写了三个字:“于青城。”
明萨在其后,跟了三字:“报平安。”
如此信件,就算被劫去,也不会透露什么消息。但只要这信,能顺利送到菀陵皇城,尊主看了信件,会认出这是谁的字迹,自然明白,明萨和仍述还活着,而今身在青城。
青鹘疾飞。
一路平安。
然而,菀陵皇城一端,接到报信之人,却并非万孚尊主,而是纵灵师。
看过信件,纵灵师大骇。
一前一后,六个字报平安之信,换了两个人的字迹。何况,他一眼就辨认出,这两个字迹,分别来自于什么人。
他们…竟然还活着?
纵灵师来不及确认,便已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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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于青城。
报平安。
仍述和明萨两个孩子,还活着!
这一消息,令纵灵师兀自在房中,激动许久,满面泪痕。
明萨看不见,一别两年,纵灵师的脸上,更被皱纹攀满。他高兴时候的笑容,看起来让人心疼又欣慰。
既然信中,明萨和仍述没有说更多,纵灵师也没有对外吩咐什么,这消息,暂时被他封锁,封锁便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
若是万孚尊主知道这消息,他该有多开心?
纵灵师激动地想。
……
青鹘传信至菀陵皇城这一天,在青城尊主晴铮,病逝后不到一月,青城又爆了一场大战。
神山全力出兵,在齐士云,释天,战心和冷秋的率领下,声讨青城皇城。青城皇城一时应对仓促,军队各自为营,群龙无。
军力四散,作战力度,降到低谷。
眼看青城皇城,即将颠覆。原本还厮杀争夺,尊主之位的各方势力,这时候也早有逃跑之心。没人愿意站出来,做收拾烂摊子的统领。
然而,在孤岛上的护元长老,听说皇城危及后,怅望而坚定地说了一句:“我要出岛!”
饮冰十年,热血难凉!
不知是青城百姓,赋予他“护元长老”尊称在前,还是他守卫青城为实更前。护元,一直作为青城的守护神,如此存在着。
“你不能出去!”
“你最好不要出去…”
仍述和明萨同时阻止。
明萨见仍述更强硬,便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重伤未愈,手中也无几位得力将领。此刻出去,帮不上忙。若是失了性命,日后谁来守卫青城?”仍述质问。
“我不出去,便连那几个听命的将领,都要四散投奔他人了。”护元叹息道。
这现状,护元长老如何不知道?
只是,青城尊主继位,与菀陵尊主禅让制不同。青城尊主之位,一直是家族继承。这青城皇城,是护元祖辈励精图治,绵延传承,他的肩上,有更多责任。
不愿让青城易主,更不愿青城百姓,陷入异族阴谋中,民不聊生。
他有义务站出来!
“你们不必劝说了,我决定了!我必须出岛!”护元笃定地说,眼神中信仰的光芒,耀人心弦。
明萨没有出声,她在思考。
须臾,明萨喃喃道:“或许,我们也不是没有兵力…”
“什么?”
“什么意思?”
护元长老和仍述一同问。
明萨先对护元安抚道:“你坐好,你的伤能尽快好,便是帮了青城大忙。我们想想办法,或许能从兵力上,帮上忙。”
而后,明萨示意仍述走远些,单独与他说话。
“我们在救护元时,遇到的那位高手…”明萨低声说。
仍述了然。
明萨说的,是那位魔族七杰之一,如今神山的“无为师叔”。
确实。
小魔头果然聪慧!
假无为是魔族七杰中,与暗影军师对立一方。他从魔族,被魔宫赶出来,也有二十年时间了。
魔族七杰,都是不得了的人物。在人间二十年,为日后对抗暗影军师,他难道不会暗中,展自身势力?
哪怕只为自保,他也会培植自己的军队。
小魔头的意思,便是借用他的军队!
仍述狡黠一笑,点头同意小魔头的建议。
回身,明萨再对护元说:“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一支精锐军队,前提是,你保证待在岛上,十天内,暂不出门。”
“十天之内,皇城军队还是扛得住的。你静等我们归来,方能一统大局。若你冒进出岛,只会给计划添乱。”仍述补充。
“你们去哪找军队?向菀陵皇城求援?”护元不解地问:“如今万孚恐怕不在皇城,你们求了,也没用。”
“尊主不在皇城?”明萨和仍述才听说这消息,连忙问:“万孚尊主去哪了?”
“哎呀!”护元长老一拍大腿,惋惜惊呼。
“怎么了?”见似有坏事生,明萨急忙催促问。
“前些日子,鼎界已多番派人,与菀陵互通,借两国尊主多年未见,两国联系需要巩固的理由,一直撺掇,邀请菀陵去鼎界互访。
我听说,万孚应了鼎界邀请。这半月时间过去,也该启程了。”
护元微微眯着眼,眼神里充满抱歉。鼎界如今是虎狼之地,万孚尊主若是去了,菀陵也会陷入险境。可他一时木讷,被青城局势烦扰,竟忘了将此事,对明萨他们说明。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仍述再问。
“我被伏击之前近一月左右,菀陵已经准备出使鼎界。现在一定在路上,或是,已经到了。”护元低声说。
不好!
明萨和仍述,心中都是这样一个声音,惊呼不妙!
鼎界这一招,着实狠毒。
一方面在北,用青城神山,分裂青城格局。一方面,马不停蹄在南方,邀请菀陵尊主前去互访。
若能集中兵力,将菀陵尊主扣在鼎界不放,鼎界可果真是,将要在这片大6上,掀起腥风血雨,成为一统霸主了……
“护元长老,你能否尽快,打探到万孚尊主的行程?”仍述断言问道。
护元稍加思索,而后点头:“可以,那几个忠诚与我的人,一定知道。”
“那麻烦你了。”仍述说。
护元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多说,站起身来,便从通道另一端走出机关去,该是去与他说的人联络去了。
“如今,我们需赶快,找到无为师叔。待他出兵助力护元长老,我们还需尽快赶去鼎界。”明萨说。
仍述颔。
他们两个人,本可以一个去找无为师叔,另一个,尽早赶去鼎界,设法通知万孚尊主。
不过,如今两人不能分开。
这两段行程,都需要仍述的参与。
他们只能一并行事,用最快的度,以求尽早将消息,通报给万孚尊主。
短暂想过这些,明萨仍述已在背囊里装好吃食和水,也从通道另一端,走出机关。
前方,曾经种满花草的花圃里,也一片破败。
护元长老正在放飞青鹘传信。见他们二人背着包袱,忙问:“你们…要走?”
明萨点头:“去找军队支援。”
“得到万孚尊主的消息,第一时间给我们传信。”
护元长老干张了张嘴,犹豫片刻又问:“你们真不打算,透露给我一些消息?比如,你们向谁寻找支援军力?”
明萨婉儿一笑,安抚说:“你等着便好了,十天,可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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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青城神山,群山环护。
峻岭峥嵘,茅山并不起眼。
茅山之上,有一草堂。无为师叔,便简居于此。
因身负双重重任,明萨和仍述,一刻也不耽搁。没有受伤的护元需要照顾,两人策马前行,节省了一半时长。
两人尚在半路,便接到护元长老传来的消息:万孚尊主,已于两日前,抵达鼎界。
如此一来,最佳计划,提前通知万孚尊主,阻止他抵达鼎界势力范围,已无可能。如今,万孚尊主已深入虎穴龙潭,只求等我们赶到鼎界时,还来得及通知他。明萨心想。
……
茅山上,不论外界如何纷争,无为师叔的草堂四周,出奇的平和安宁。
这生活,够惬意啊!仍述赞叹道。
还没等明萨二人将马匹栓好,就听草堂中,远远传来一声朗朗之音:两位贵人,终于来了!
明萨和仍述一惊,那隐藏身份的魔族杰,竟然在等待他们到来?
难道他早算准了,他们会有求于他?
这时,有一侍从模样装扮之人,从草堂中出来,出门便恭迎道:“两位贵人,师叔在堂中久候了,两位这边请!”
明萨仍述对视一眼,跟随那侍从,向里走去。
草堂不大,其中却多有侍从打扫石径,修剪花草,看起来颇具气势。来到草堂正前,一个露天简易的茶棚中,那位掩藏身份的无为师叔,正在品茶。
这一次,仍述明萨就以真面目见他,并无遮掩。
见仍述明萨两个前来,他也不起身,只是看着他们,似笑非笑。
而仍述和明萨早在路上,便商量好,如何请假无为出手相助的对策。于是,两人走上前来,亦没有对无为礼拜。
双方互不想让,没有开场白,气氛有些尴尬。
片刻后,无为师叔将茶盏放下,面露不悦。
虽然仍不相识,算是陌生人,但从年纪辈分来说,明萨和仍述,确实应该礼拜于无为。但两个年轻人一来,便有恃无恐般傲气,令无为心中,颇感阻塞。
仍述明萨不管他的细微神情,自顾按照计划行事。明萨开口道:“前辈,你可曾听说,神山与皇城再起冲突?”
无为师叔充耳不闻,不做声响。
明萨缓缓,继续说:“如今,菀陵尊主前去鼎界,需寻自保。菀陵对青城,无暇援助。青城皇城局面四散,急需统帅人物出山。
您应该清楚,这统帅人物,非护元长老莫属。我想,这也是那日,您要援救他的原因。但是,护元长老如今,缺少足够军力,镇压神山反叛。
我二人前来,特请前辈出手相助!”
当听到明萨说出,万孚尊主前往鼎界,自顾不暇这句话时,无为师叔的脸上,现出一番诧异。
但当明萨说完,停下来,等待他的回应时,无为却沉默了。随即,无为冷笑两声,仿佛他刚刚,听到了一个大笑话。
他笑过后,沉默着,不做应答。
仍述和明萨早预料到这局面,也如他一样沉默,不说话。
气氛凝滞,过了许久。
无为先一步忍不住开口,但他继续摆出高傲不屑的样子,说道:“我没有听错吧?让我出手相助?我就两只手,我怎么相助?
你们不会认为,我的武功,比护元长老还高?可助他一臂之力?
若如此,得你二位贵人赏识,我该感到荣幸吗?”
明萨不管无为的刻意挖苦,顿了顿,接过话茬,继续说道:“您离开族地,已有二十年之久,绝非只是赤手空拳了。
您看,您这草堂中,几位修剪花草的师傅,都深藏不露,如此更能看出您的不凡。”
无为神色微动,依旧没有说话。
这时,仍述接着小魔头的话说:“你不可能赤手空拳,单打独斗,你必然有你的培植和谋划。这才不负魔族七杰的美誉!”
哼哼,无为冷笑一声,他对这魔族七杰的美誉,可没有任何好感。
不过,既然两个年轻人,已经把话说的如此明白,他也不需要太装腔作势。无为慢悠悠说道:“我为什么要帮忙,给我个理由啊。”
明萨闻言笑了,她说:“您的立场,便是阻止国师的图谋。而青城分裂,甚至神山统治青城,是他整个图谋中重要一环。您当然需要出手!”
“嗯……”无为微笑着,不置可否。
继而他冷眼看过来,又迅瞥开道:“请人帮忙,该有请人帮忙的态度!你们两个,从一进我门,傲气的很,我还以为,你们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亦是刻意挖苦,仍述不为所动,顺着他的话说:“我们远道而来,是客。自进草堂这么久,也不见你命人设座,奉茶,没受到你一分礼遇。还成了我们的不是?”
无为不屑,匆匆瞟过两人一眼,不满于他们的巧舌如簧:“这个忙,我爱莫能助!”这是无为给出的回答。
“为何?”明萨急问。
“与人援手,怎能没有好处?目前看来,我确实没有好处。”
“你怎知没好处?”仍述问。
“你们别拿什么,帮护元长老成为尊主,我可以有金山银山之类的话,来骗我。那些虚的,我不当真!”无为鄙夷地笑着说。
“好吧,”仍述说:“我本不想将这些说出来的。”他有意沉吟。仍述故意拖长的尾音,将气氛变得凝重。
连无为也不自觉向仍述看来。
“我可以给你好处,你会考虑帮忙的。”仍述再笃定道。
“哦?”无为像听到了更逗人笑的笑话,不禁大笑好奇:“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仍述顿了顿,说道:“我可以帮助你,与你同一立场。我可以带领魔族百姓,与国师为敌,你觉得,这好处如何?”
无为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天方夜谭!
“你凭什么与我同一立场,又凭什么可与他为敌,更凭什么,扬言可带领魔族百姓?”无为一声一声,断然问。
仍述不动声色。
他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光泽碧绿,跃然不凡。
魔尊指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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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魔尊指环!
魔尊至圣,岁冕无疆!
无为手中茶盏,哗啦一声,斜跌下去。在碰及桌案的瞬间,被明萨眼疾手快,接在手中。
“别这么激动,若是让你的侍从听到,还以为我们暗器伤你。”明萨笑笑,将茶盏稳稳放回案上。
无为却再不能压抑,站起身来。
从仍述明萨进门后,他终于站了起来,神情惊诧,略带恭敬。
许久,他盯过那指环,确认无误。
转而看向仍述,双眼晶亮,问道:“你,为何有这指环在身?”
“无为师叔”知道仍述和明萨,去过魔族,或接触过魔族中人,不然他们不会熟知魔族七杰之事,也不会有上乘法器在手。
但他从没想过,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份,会与魔宫有所瓜葛。
当他看到仍述,将魔尊指环取出,拿在手中时,心中久久不能平息。这样的震动,于他,近些年来早不曾有过。
“我为何有这指环?”仍述定然反问:“魔族厚土,唯有魔尊佩戴指环,手持权杖。你难道不知吗?”
“可…可是……”无为仍陷在复杂的情绪中,不能理解。
这年轻人,仍述,明明是菀陵冠军侯。他一年前,在青城神山,被误以为山崩时,已葬身山底。
可当他出现,营救护元长老时,他便对魔族事宜,有些熟悉。当时“无为”推断,他应该是遇到了魔族之人,或者,他收到暗影军师命令,返回魔族?
毕竟,那一批魔族失踪的孩子,无为曾经怀疑,是暗影军师在魔族搞的鬼。
这冠军侯仍述,是魔族失踪的孩子之一,也不奇怪。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仍述,竟然是魔尊?
万万没想到,他推测了这许多年,只猜到,国师将魔族的孩子,带到人间。是为训练一批精锐死士,却不知,他有更大一盘棋。
竟然从这里面,挑出了当今魔尊!
“奇怪吗?”这时,仍述开口笑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何我对魔族的事,这般了解。因为我回到了魔族,在那里呆了一年之久。”
“况且…”仍述再道:“国师让我回去,是让我成为,手持权杖的人物。”
无为久久震撼。
许久。
许久。
而后,他不得不对着手持魔尊指环的仍述,躬身礼敬。
这便是为何,从一进草堂的门,仍述坚持不向无为行礼的原因。因为他知道,自己今日谈判的筹码,只有亮出魔尊身份,无为才会听令。
而一旦自己亮出身份,该礼敬的那人,便不是他,而是无为了。
无为一个躬身间,思维似乎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来时,又有了新的问题。
“魔尊殿下,你说你会率领魔族百姓,与我站在同一立场。我如何相信呢?毕竟,你手持权杖,随时可以收回你的态度。”无为谨慎问道。
“我冒死从魔族逃出,还与国师对立,救下护元,这样做,与他反叛的诚意,还不够大?”仍述反问。
无为沉默。
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魔尊殿下,也是菀陵冠军侯。他的作战能力,他的少年英才,无为一直知晓。
如今,他逃离魔族,与国师作对,他现在的所作所为,竟与二十年前的自己,很是相像。无为甚为感慨。
不过,出动兵力与暗影军师正面相对,这举动,还是太冒险了……
无为深锁眉头思虑着,而后再拜道:“魔尊殿下,恕老夫今日,恐难从命。”
面对魔尊殿下的指环,无为师叔在深思熟虑,万千震动后,还是选择不出手相助。
或许,从他知道仍述的魔尊身份,仍旧以“你”字相称,便能感受到,他离开魔族二十年,对魔尊魔宫的信奉,早已不再强烈。
二十年的时光,在一生之中,分量颇重。
他被逐出族地的二十年,更是艰难重重。如今所有势力,都是他辛苦经营的成果。他自然不愿,在未恰当之机,将势力暴露出来。
暴露军力,便暴露底牌,他不想如此仓促。
明萨怅然一叹,若非如今局势危及,难觅帮手,来茅山请无为出山,与他来说,确实强人所难。
“您觉得,若非您出手相助,青城局势,如今还有的救吗?”明萨沉声问。
无为师叔略思片刻道:“以你二人之力,你们的身份,法器,均可与神山势力,极大震慑。趁神山惊措,向鼎界请命之隔,再请菀陵出兵相助。
我相信,以你二人身份,菀陵必会出兵。”
无为师叔,一句话提到了两人身份,又提到菀陵,听得明萨和仍述心中一惊。难道,他已经识破了,他们在菀陵的身份?
仿佛是为证实他自己所说,无为再补充一句:“明萨郡主和冠军侯爷,你们说呢?”
果然,无为早已识破,他们在菀陵的真实身份。明萨仍述相视一眼。
如今事态紧迫,两人顾过青城局势,还需尽早上路,赶去鼎界通知万孚尊主,实属分身乏力。
哪里还有闲暇之余,在青城皇城,用他们在魔族的身份,拖延战局,更没有时间去菀陵请援救兵。
若非如此,也不会赶来茅山,苦苦相逼。
明萨略显绝望。
来茅山请无为出山的绝招,便是仍述魔尊身份。但无奈,无为在自己军队势力,和对魔族的崇敬面前,选择保卫前者。
然而,仍述心中,却还有一线希望。
脑海中,浮现出在玄玑阁,与老板娘对话情景。
想过这些,眼前仿佛还留存着,老板娘温暖的笑容。
仍述心中笃定,稳稳道来:“二十年前,魔族七杰中人,公然起对国师的反叛。其中大徒弟一杰,是起背叛领。反叛失败后,遂被逐出族地,永不得返。
若非当年,玄玑阁主卫显,违魔宫之命,私自暗中铸造光影梭移相助,逃离族地之人,怎能顺利出逃?
亦若非如此,卫显怎会遭受冤死之屈?”
闻言,无为身躯微颤。
回想当年,年少气盛,公然反叛,多有感慨。若有机会,重新来过,自己还会那样选择吗?
千疮百孔的心里,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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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无为听到,仍述说起当年,反叛国师一事。想到颠沛流离的二十年生活,想到冤死的四师弟卫显,他无法自控。
一旁的仍述,不容许无为喘息,继续力:“如今大势所趋,国师的谋划,已进入收尾阶段。几方势力,再无需东躲西藏。
老板娘说,二十年虽长,但很多事,却难以改变。族中有玄玑阁和天择苑,不惜性命与国师对抗,人间亦有势力,与他多年抗衡。
我二人之力,只能尽求保全菀陵万孚尊主,无暇青城战局。
如今你若置之不理,任青城皇城陷入僵局,可对得起人间共同奋战的战士,可对得起远在族中的故友,可对得起当年,为助你一臂之力,冤屈丧生的玄玑阁主,我父亲,卫显?”
仍述未曾觉,在他一连串的问话当中,无为师叔,饱经沧桑的一双眼,早已血丝横布。他也没察觉,自己的眼底,已饱含泪光。
无为钝钝地看着仍述,是啊,冠军侯仍述,他本就生得与卫显师弟很像。
曾经,在菀陵在其他地方,他见到仍述这张脸,总时不时有种错觉,觉得他像极了四师弟卫显。
此刻听他口口声声说,他的父亲卫显。这么说,他不仅是国师挑选的精英后辈,他更是货真价实的魔尊了……无为心中怅望。
四师弟的儿子,如四师弟当年一般,勇敢无畏,相比二十年前的卫显,如今的魔尊殿下,要更加年轻果敢!
“好!”
沉寂的气氛,突然传来无为师叔,一声断然应和。
“我会派兵,与护元长老相助。魔尊殿下放心。”无为师叔言语铿锵有力,给人以鼓舞。听到他的话,明萨仍述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战场上,青城皇城的胜利,护元长老的胜利。
仍述和明萨相视一眼,眼中尽是欢喜,两人遂对无为师叔,拱手一拜,尽表感激之情。
……
茅山瘦削。
茅山上的草堂,更简陋朴素。
而这里身立的三个人,却在简明谈话间,布局青城局势。
面对仍述的魔尊身份,卫显师弟之子的身份,无为师叔终于动容。他不仅对暗影军师,恨之入骨,更对卫显当年舍身相助,心怀愧疚。
面对时局的勾心斗角,心可以如磐石般坚硬。无利不出,无利不动。
但一旦想到当年情义,同样一颗心,便如蚕丝般柔韧,再无法事事以利为先。
无为师叔终于答允,派兵相助护元长老,助他稳住青城皇城,助他登上青城尊主宝座。但明萨和仍述,才开始留意这草堂四周。
两人环视,茫茫茅山,没见到任何可驻扎军队之处。
难道,这茅山中暗藏山洞?
不然,无为的军队,潜藏在哪里呢?
“敢问前辈,您的军队,多久可以抵达青城皇城?”明萨先仍述一步,将两人的疑问,问出口。
如今仍述魔尊身份,很多话,在无为面前,不便问。
无为微微一笑,自信道:“不出五日。”
五日?
明萨心下琢磨。
那无为的军队,果然在青城范围之中?不然,五日如何抵达?
但青城早被暗影军师盯紧,无为师叔,在哪里可以驻扎这么大规模的,精英之军?
看出明萨的迟疑和犹豫,无为没有说话。
“相信您也知道,我们之所以无法留在青城,相助护元长老,是因为,我们需尽快赶往鼎界,通知还蒙在鼓里的万孚尊主。
所以,我们需要确定,您的援军,必须尽快抵达,不然,青城皇城恐怕……”明萨既然担忧,只好再次追问。
无非,她就是想问问,无为的军队,在哪里。
听闻万孚尊主和菀陵皇城的情势,无为面露无奈。眼神中的表露,似乎意味深长。
但他转而安抚道:“你们有事在身,放心前去便可。我的军队,自会信守承诺,五日内抵达青城皇城。”
再见明萨和仍述,仍不放心的神情,无为笑笑,与两人解释道:“若是对我的话不放心,我还有一法。
可既不耽搁你们前去鼎界的行程,也不妨碍你们,查验我的军队。”
“什么方法,请讲。”明萨心中一动,顿时对无为,多添一分敬佩。
“沿函关山路前行,约两日时程,你们便可看到一支黑色铁甲军,那便是我的军队。”无为笃定道。
“函关山路?”
“两日?”明萨诧异,遂看向仍述,仍述也在疑虑中思索。
无为师叔颔而笑,点头称是。
看来,他的军队,并不在青城。反而是在向青城进的路上。
在今天,仍述和明萨,前来请无为出山之前,他的军队,便已早在路上了。难道,方才他再三拒绝,是心机深沉的刻意卖关子?
通过再三拒绝,将仍述的身份,彻底试探清楚?
还是他方才也没做出最终决定,这支军队,是否前去青城皇城,正面亮相?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多留。”仍述说,转而示意小魔头一起走。既然事情全部解决,如今时间是最宝贵的,早赶到鼎界一分,万孚尊主的危险,就有可能少一分。
两人转身时,无为躬身一拜,恭敬道:“魔尊殿下,保重!”
听闻他的话,明萨和仍述转回身来,对他示意。待明萨转身再走,仍述却驻足未走,似有话要说。
“无为师叔?”仍述低声轻言。
无为听到仍述的语调,也将头抬起来,等待他要说的话。
“你在人间,还有另一重保护身份吧?”仍述问道。
明萨想起,在刚闯进魔族时,仍述便对无为师叔的身份,有所疑虑。此刻,他应该是更加确信了。
无为不动声色,不置可否。在人间谋划多年,几重身份作为掩护,自然可能。
不想,仍述自信微笑,断然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另重身份,与菀陵皇城有关。”
听闻这句话,无为露出一丝惊讶,转而是一分欣赏,他依旧沉默,没有言语。
仍述遂拉起小魔头的手,道:“我们走吧。”
无为的不做答,便是回答。仍述已经在心里,接收到他的答案,无需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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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和仍述,告别茅山草堂上路,按照“无为师叔”所说,走函关山路。函关山路,确实是前往鼎界的方向,非但不会耽搁两人的进程,反而是捷径。
明萨在路上,好奇向仍述问:“方才你说,无为的隐藏身份,和菀陵有关,你早对我说过,感觉他很熟悉,今天你终于确定了,他是谁?”
仍述歪头一笑:“我也是一直推测,直到他说出你我在菀陵的身份,我才有八成把握。再等我说出,他另重身份,与菀陵有关,看他反应,才得到十成证实。”
纵马狂奔,尘土飞扬。
“他的另重身份,也是菀陵数得上的人物,不过…你可能不熟悉。”仍述解释说。
“哦?为何?”明萨不解,既然是菀陵数得上的人物,为何我不熟悉。就算没见过,也应该听说过才是。
“他神出鬼没,我其实也没见过他几面。不过,他却为菀陵立下过许多功劳。凌霄阁上,亦榜上有名!”仍述继续给明萨解释。
明萨脑中思绪飞转,随仍述的描述,疾推断着,而后断声问道:“你说…印风?!”
仍述点头,而后笑了。
“不错,正是印风!”
第一次听说有印风此人,还是初入菀陵皇城后,在青云试第一场比试上。
明萨的思绪,因印风这个名字,拉回过往。
青云试时,天高云淡,心情云淡风轻。
凌霄阁榜上所有勇士,都是青云试的评判。但那印风,却一场比试也没到场。对他这种潇洒不羁的行径,菀陵人戏称他为“疯子”。
原来,这疯子,竟是魔族七杰之!
“如果他是印风……身居凌霄阁榜上,他应当阻拦万孚尊主,前往鼎界,身陷险境啊!
可是,他却任由尊主前去赴险,这于他对抗暗影军师,大大不利……”
明萨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如今,我们完全信任他,对他不设防。按他的说法,从函关山路走来,不会中了圈套吧?”
二十年时间虽长,有些事却难以改变。希望这是真的。
明萨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在明萨和仍述不知道的前提下,印风曾经阻止过万孚尊主,阻止菀陵重臣,前往鼎界探访。但是,阻止无果。
一方面,鼎界与菀陵,两国尊主,确实多年未做联络。上一次出访,还是鼎界老尊主,前来菀陵,在菀陵探访过好一阵。
再者,鼎界和菀陵的贸易协定,这次磨合谈判多次,都有问题遗留。两国需加强联络,方能令未来十年,贸易航运正常开展。
就算不从两国互利关系考虑,此次鼎界尊主,多番极力相邀,若万孚尊主一味推辞,会显得菀陵泱泱大国,自大骛远,目中无人。
或者刚好相反,菀陵作为堂堂大国,却胆小于出访鼎界!
皇城中,另还有一些重要势力,以菀陵声誉为由,大肆渲染民意,呼声渐起,万孚尊主的鼎界之访,势在必行。
……
不过,明萨仍述不知道这些。担心印风的态度有变,这思虑,让他二人,无意间放缓了脚步。
不过,不出半个时辰路程后,当他们看到,在并行的另一脉山路上,出现了一支,奋力行军的军队。
那军队,与他们行程相向。明萨仍述所处方位,刚好能看到军队的侧翼。这支身穿黑色盔甲的精锐之军,让他们原本的担忧,可以放心收敛了。
并且,并行山路上的军队,不是普通军士,一眼看去,尽是精锐中的精锐。
将士们手持宝光法器,身穿铁色盔甲,面戴黑色头罩,周身墨色,哪怕光天化日,也如同恶魔般震慑。
再看他们行军的度和阵列,更加配的上精锐称号。这样的军队行军,绝不逊于万岁军队伍。
甚至,在法器加持下,更能胜之。
行军如飞,勇猛无畏,令人注目,便呼吸一窒,心神一紧。
“这便是…无为说的,黑色战甲的军队?”明萨恍然问道。
仍述颔,不置可否,而后由衷赞叹道:“这些军士,一定经过多年受训,而且是严酷受训。”
原本焦急赶路的他们,情不自禁,早停下脚步,静默并带有一些敬意地,目睹这一队数千人的军队,行过眼前不远处的山麓。
“你看,那为的将领!”明萨声音虽低,但语气却很急迫。
在明萨的示意下,仍述看向军队中,为那人。
方才他的意识,都被这出人意料的严谨行军,吸引了去。作为一个战场老练的将军,仍述看到这种精锐军队,心中的感觉是复杂的。
崇敬,歆羡,斗志,激荡。
但当他收回心神,看向小魔头所说那领时,他们愕然现,这位领,有些熟悉。
在黑色面罩后,可以依稀看到他的五官。
那张熟悉的脸,唤起了他们的记忆。
再与行军中的战士,这黑甲黑面,浑身装扮对照,这支精锐军队,来自何方,明萨二人便心中有数。
“了不得…”明萨叹道。
这声了不得,赞叹的是军队的精锐,但明萨更想赞叹的,是无为,是印风……
“他在人间,究竟还有多少重身份?”明萨喃喃问。
“目前为止,至少三重。”仍述蓦然回答。
一重青城神山,无为师叔。
二重菀陵皇城,凌霄阁印风。
三重六扇圣湾,真正的岛主!
大约一年半以前,身在西域月氏国的明萨和仍述,与裴星一起,因为一场误会,率领水军和万岁军,闯入六扇圣湾。
在入岛处,六扇圣湾精进的弓箭手,战斗力强的猛将勇士,给他们留下了至深印象。
那时候,圣湾出面谈判的岛主,并非“无为”。而是眼前,这个行军军队,为的那位将军!
在初与六扇圣湾接触后,菀陵便心知,在六扇圣湾作战有素的军队背后,一定有指挥决断的英明统领。
如今才得知,这位六扇圣湾背后的统领,便是暗影军师一手培养出来的,得力大弟子!
真正的岛主,便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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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三重身份为护的魔族七杰之首,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才好。无为师叔,印风,还是六扇圣湾岛主。
在每个他想留下印记的地方,他都作为精英存在。
相信在不为人知的其他地方,还有他更多重身份。
这二十年,为躲避暗影军师的追杀,他定是到处更换身份,暗中谋划,隐姓埋名。在六扇圣湾这种隐蔽之地,开辟了自己的军队和领土。
现在想来,六扇圣湾里,那犹如圣湾“门神”一般,肆虐于海域中的水怪,也是魔族人,善用音律操控的猛兽。
因为水怪肆虐,多年来,西域各国更无人会擅闯六扇圣湾。六扇圣湾,便成了神话一般的存在。
而他,也终于可以在这个无人打搅的地界,培植自身势力。
……
明萨错愕,深思之际,六扇圣湾的军队,已经在视线中远去。
正是朝着青城皇城方向。
仍述拍了拍小魔头肩膀:“好了,这下可以放心上路了。”
明萨点头。
两人遂青鹘传信护元长老,将这只精锐军队,即将抵达青城皇城,与他相助一事,扼要讲述。
叮嘱他,一旦与军队接洽,第一时间回传消息,好让明萨和仍述放心。
护元长老有了精锐军队威震,有忠心将士跟随,还有民意支撑,明萨仍述相信,他可以稳定目前的青城皇城局势。
卸下心中包袱,便快马加鞭,赶去鼎界!
……
鼎界,三面环水。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虽为岛国,地域受限,却是军事上最佳地势,易守难攻。
商船时时出运,码头岸边应接不暇。
繁华程度,不可一世。
鼎界贸易流通的商品繁多,流通地域广泛,货物流量惊人。
北方的跑马,牲畜,南方的象牙,真丝。海里的海盐和鱼类,陆上的皮革和锦绣……都能从鼎界的贸易中获取。
鼎界历代尊主,抓住了贸易先机。发展到后辈,流通的货物种类,已经无所不覆。
如今,因有鼎界贸易,住在山中缺水的人,不缺水产。住在海边的人,不缺木材。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鼎界抓住的,是这个世间的财富。
商人应运而生,鼎界的商人们,全部都是富贵大亨,其中,以木府最为代表。由木府的豪华之度,度量鼎界商人,便可推测鼎界国力。
……
明萨和仍述,伪装假面,来到鼎界。
双脚刚踏上码头的岸上,明萨便被这里浓郁的气息吸引,被这里的文明和繁荣震撼。街上人们那种,无论熟识或陌生,都极尽礼貌文明的举止,是无法伪装的。
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那是一种,满足了衣食所需,习惯了文明礼貌的状态。
并且,明萨在鼎界街上,找到了熟悉的感觉。这里有保险,有银行契约,所有金钱相关环节,都被鼎界处理的极为巧妙。
这些明萨在梦中,上一世感到熟悉的事物,在鼎界多有所见。
这便是为何,仍述需要与明萨同来鼎界的原因。
鼎界相对菀陵、青城、西域,这些传统地界来讲,是个新奇而独特的地域。明萨若不与仍述同去茅山,寻得六扇圣湾兵力,与护元相助。
虽能节省时间,提前赶到鼎界,但鼎界的新奇,会让明萨一时间找不到头绪。鼎界主宫在哪?安置贵客的仙客岛在哪?
守卫密布的范围在哪?码头的关键布阵在哪?
想弄清这些问题,节省的时间,也差不多消耗完。还不如两人一同前来,不仅可以相互照应,还有仍述引路,来到鼎界,便捷十足。
鼎界,是仍述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不是故乡的故乡。
并且,仍述最为熟悉的,更是鼎界主宫,仙客岛,这等机要之地。于他们暗中通报万孚尊主的计划,十分有力。
……
“看这街上,来往行人各异,皆是些通商之人,来自不同地域,会不会很容易出乱子?”明萨轻声问身边的仍述。
“不会,我们途径的,都是通商货队必经之路,才会感到繁杂。就算有些小乱子,也有驻扎军队摆平。
鼎界重要人物,不会出现在这些贸易街上,他们有专用船舶,走单独水道。鼎界主宫的客人,亦由专用水路住上仙客岛。鼎界的重臣元老,由严密设防的水路,直接登陆鼎界主宫。”仍述解释道。
“万孚尊主此际,一定居于仙客岛。”明萨喃喃自语,语调中,尽是对尊主的担忧。
“晚上,尊主一行,确实会在仙客岛落脚。白天,可能会在鼎界主宫。万孚尊主到来,公羽鑫一定会尽地主之谊。他对那些宴饮欢歌之事,十分精通。”仍述说。
转头侧目,看到小魔头担心的神情,仍述安抚道:“放心,只要万孚尊主还没请辞,鼎界不会主动扣押。只要菀陵一行还在仙客岛上住着,他们不会有危险。”
明萨颔首。
遂思虑仍述的话,问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是潜入仙客岛,还是潜入鼎界主宫?”
“哪个都不是随便可以潜入的…”仍述轻叹一声:“我们需要等待时机,哪边先等来时机,就去哪边,此刻没有定论。”
无论鼎界主宫,或是仙客岛,都在三面水流的包围之中。过往船只,严加通检。水路码头,防守严密。
若无合适机会,确实无法悄无声息地潜入。
“鼎界从何时起,便建立了这些,发达的贸易体制的?”明萨还沉浸在,对鼎界商贸区,各种先进的,超乎常理的体制震撼中。
“从我记事起,这里已然如此。”仍述回答。
明萨环顾两侧街区,对公羽鑫此人重新认识一遍。
公羽鑫成为鼎界尊主,已有数十年,鼎界应该便是在他的统治下,发达成如今这副面容。他为何懂得很多,明萨在梦中才见过的事物,不得而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公羽鑫绝不是表面上,传言中,那个浑浑噩噩,渔猎女色,贪财无度的鼎界尊主。
这些不思进取的缺点,或许只是他的保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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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个鼎界尊主,公羽鑫,看来并非是我想象的样子。”明萨喃喃出声。
“你想象中,他什么样?”
“与世人对他的传说一样,浑浑噩噩,贪得无厌,脑满肠肥。”明萨笑说:“外界对他的传言,都说他极尽女色,贪欲无度,不理朝纲。”
“嗯,也差不多。”仍述逐条听着,颔首肯定。
“不过,现在我亲眼看到了鼎界的繁荣。我想,我刚刚说的那些,都只是他的表象。
一个商人国度的尊主,他自然懂得精明,细致,算计这些商人必须的素质。同时,他还需要天赋,眼光,谋划和智慧,缺一不可。”
明萨分析说。
仍述再颔首:“他的贪欲无度,是他作为鼎界一方贸易之国,别具特色的尊主资质。”
鼎界的真实样子,确实对明萨震撼颇深。
她相信,每一个初到鼎界之人,都会如此震撼。多年来,万孚尊主也想在菀陵施行贸易新政,无奈菀陵土地广袤,旧时习俗繁多,一时间很难开展。
这时,便体现出鼎界小而精的优势。
鼎界的商人,同样无商不奸。但商人的奸,也有广义。冒险,投机,诡秘,深奥,待价而沽,适时出手。
经营商品,是经营盈亏。
将同一思路转换来看,鼎界可将天下财富,经营的如此恰到好处。经营天下的谋略,也不会太差。
暗影军师,黄金家族势力,确实有超乎常人的大智谋。
……
原本,世人认为,菀陵和青城,在这世间大陆上,两方鼎立。世人眼光鄙陋,若看到鼎界繁荣,这真相,应当变成三者鼎峙才对。
甚至,鼎界有可能,盖而胜之。
仍述带明萨,挑选一处驿馆落脚。这驿馆是仍述精挑细选而来,在驿馆房中,可观察通往鼎界主宫的水路。
几乎同时与他们到达鼎界的,是暗影军师终于等来的,刺杀护元失败的杀手。
这十五个黑衣铜面士兵,比明萨仍述从青城启程之日,还提前数日,却与他们一同抵达鼎界。或许这便是,一方心中急切救人,一方担心回来受罚的区别。
况且,这十五个杀手,与护元长老打斗时,也都多多少少负了伤,无奈军师吩咐十五人必须一同回来复命,他们不可能像明萨仍述那般,拼命赶路。
明明是白昼,宽敞的大殿中,却能如此幽暗,带一丝恐怖和杀机。人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空气中,都显得极为明显。
暗影军师的墨色身影,投映在正厅中,纤尘不染的地板上。
厅中从内封死所有窗子,虽有光线,也烛影摇曳,显得这道身影,更如恶魔一般,令人胆颤。
正厅正中,齐齐跪了十五人,默不作声。唯有急切的喘息声,透露出他们心中惊恐。
“军师,他们到了。”正厅中侍从通报。
“都到了?”暗影军师的影子动了动,传来暗哑之声音,那声音仿佛真是地上那道,近在眼前的影子发出的。
“是!十五人,都到了。”侍从回禀。
十五人面面相觑,犹豫着,不敢张开口说话。
“不说话就能逃过惩罚?”暗影军师再出声,不带语气,没有情绪。
一句话,说到十五人的心间。
他们一直忐忑,不敢说话,确实是怕谁做了出头鸟,会第一个遭受严惩。但同时,他们还怕牙关碰撞的声音传出来,惹军师责罚。
暗影军师如此一句话,将十五人的恐惧尽数勾出,上牙打下牙的战栗声,再没能掩饰。
十五黑衣人顿时齐齐跪拜,不断磕头,一面磕头一面求饶:“求军师开恩,求军师开恩…”
“我不听废话,哪个脑筋清楚的,抬头说话!”暗影军师厉声道。
当头断喝,让十五人渐渐冷静。
确实,在军师面前求饶,实为痴人说梦!
见他们逐渐镇定,暗影军师语声沉幽:“将刺杀当日,那三人手持法器,仔细描述一遍!一个一个地说!”
暗影军师的声音,哪怕只是含在嗓子里,并不发力,也能从中听出,不容置疑之意。
“是…是…”十五个杀手慌忙应着。
“要详尽,仔细!”正厅中的侍从,再次强调一遍。
……
十五个黑衣铜面人,一一陈述自己当日所见,应军师之命,极力详尽描述那三件,看起来极为上乘的法器。
描述到中间两个人时,前面那些人,已经将法器细节,描述的不能再详细。
于是,中间有两个心思深沉的人,为讨军师欢心,刻意添油加醋多加了几句。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暗影军师闻言震怒!
他不动声色地听完,而后立即下令,将那两人拖走。
正厅外的哀嚎声求饶声,不过片刻,便停止了。
厅中剩余十三杀手,身颤如筛糠。他们仿佛能够想象,被拖到厅外的两个伙伴,死状如何惨烈。
“若再有一个字谎话,你们知道结果了。”暗影军师毫不留情,语气淡然却狠厉。
于是,后面的人,再不敢夸大其词。本本分分,描述三件上乘法器。
听完十五人的陈述,暗影军师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了一团乱麻。
片刻后,暗影军师身影一动,伸出一只苍老枯瘦的手,手势一摆,便有一侍从,从内室中送出几幅画卷。
“看好了!这画上法器,可是你们所见?”暗影军师严声厉问。
若是平常,说完这句,定也没人敢违背他意说谎。但这次,暗影军师心中,将这事看的太重。
在他自己无意识时,便多加了一句:“若有一字是假,小心你们的脑袋!”
说完,他发觉好像方才,自己刚说过这样一句警告的话。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下属面前露怯,看来,这次之事,确实对他震动太大。
还幸运活着的余下十三个黑衣人,哪来的胆子,敢分析军师漏不漏怯。他们颤巍巍地将三张画有利器的纸张,拿在手里翻看。
一人看过后,十三人传递交换,将三张画尽数看遍。
生怕遗漏一个细节,脖子上的头颅便要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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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看过暗影军师吩咐的三幅画卷,十三人不敢轻易说话。都在心中细细思量,将印象中,那三柄法器与画卷中的一一对比。
暗影军师等的不耐烦,催促一声:“哑巴了?”
尾音邪厉,陡传杀机。
他的话音刚落,十三个杀手慌忙点头,一致认为,这画卷上的法器,虽然与记忆中有些出入,但应该就是这三个法器,没错。
“有些出入?是何出入?”厅中的侍从再问。
“当时情急,我没看那般仔细。”
“小的怕记错了,定是有些出入的…”
“……”
十三个杀手,纷纷解释着。暗影军师一听便知,他们是怕说错,惹来杀身之祸。只能先给自己留条后路,说有些出入。
那说明,这三柄法器,就是画上的法器,十拿九稳了。
暗影军师的影子,随心神在地板上,震颤一分。
这震颤无法掩饰。
怎么可能……
族中有老秦在,有易仁在,天择苑不动,魔宫不变,怎会让幽冥之花和双剑流出?
难道族里已出大乱?
就算光影梭移所生无几,在这一刻,他也决心,或许到了提前命人回族的时候了。
……
这一天,明萨仍述,收到护元长老的传信。
青城皇城保住了,有他们找来的援军支援,护元长老的势力,暂时是皇城最强。尊主之位,指日可待。
这是近些天来,最好的消息。
明萨和仍述,所有情绪,都被万孚尊主的处境所牵。一连数天,他们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能接近鼎界主宫,或是仙客岛。
或许心态越急,便显得进程越慢。如此循环往复,便是恶性循环。他们只能用仍述最初的话,来自我安慰。
只要菀陵一行还留在鼎界一天,他们便没有危险。
……
最近一次,最近距离见到万孚尊主,是在四季燃桥岸边。
那日,是鼎界主宫,邀请菀陵万孚尊主一行人,一同前往四季燃桥,欣赏春末美景。
四季燃不在鼎界主宫范围,位于贸易街与仙客岛边缘地带。能一睹鼎界主宫和菀陵贵客风采,鼎界百姓自然兴奋。
这消息也真真假假,传了好些天。
明萨仍述每日留心,直到这一日,鼎界主宫和仙客岛贵客,确实出发四季燃桥,他二人也迅速赶去。
四季燃。
东西两岸,桃花,紫薇,紫荆,临安招摇。之所以叫四季燃桥,正是因为,这桥边,一年四季轮回,皆火红欲燃。
春季初始,这里的千瓣红桃,便与春风一同,开满两岸,从眼底开至天边。春夏交替,便是紫薇花大绽风姿之时。
紫薇花俗称百日红,可由夏季一直开到秋季之末。
秋末冬来,万物凋敝收敛,紫荆花却独领风骚。大红大紫,迎风招摇。
一年四季,粉红不断,红缨漫缀,实为鼎界一处胜景。
“万孚尊主,你看这四季燃,如何?”鼎界尊主公羽鑫,站在观赏楼阁上,问站在他身边的万孚尊主道。
“确实是好去处,这楼阁之北,八面聚风,品茶纳凉,堪称绝配。楼阁之南,四季燃桥,两岸如火,尽收眼底。
长桥如绯色云海中,一跃而出,细看几眼,多少心中烦恼都会熔于火红之中。”
公羽鑫闻言,朗声笑过一番,开怀道:“若有机会,这里秋季,冬季,都别有一番景致。尤其冬季,千里冰封当中,这两岸火红,集显福贵!”
万孚尊主举杯示意,与公羽鑫两人,一同品茗。
明萨和仍述,早已挤进了四季燃桥的另一岸。
作为看热闹的平凡商人,他们自然无法走近,设防严密的鼎界主宫观赏范围。然而,他们在人群最前,沿着岸边一直在走,急切地走。
直到他们走到,认为最佳的方位,仍述明萨才停下脚步。
万孚尊主正与公羽鑫,感慨美景,相谈甚欢,突然,眼前亮光一闪。一道晶莹幽光,迅疾闪过眼前,而后消失。
万孚尊主双眼一晃,发觉方才那道光来自四季燃南岸。
他乍然看向四季燃桥南岸,那里拥挤遍布鼎界百姓。他们嘁嘁喳喳,人头攒动,如同树上繁花一般。
而那道光芒消失之地,并无异状。
万孚尊主心中留心,表面却没当做一回事。或许只是巧合,不必大惊小怪。万孚尊装作抬眼去欣赏美景,公羽鑫在万孚尊主对面,并没发现他的不妥。
片刻后,当两位尊主再次转移目光,开怀畅聊之后,那道光芒,再次耀过万孚尊主的眼前。
这绝不是巧合!
万孚尊主心下思虑。
若非巧合,便一定是有人想提醒他什么,不然两次不会只耀他的眼睛,而对面公羽鑫却没有察觉。
万孚尊主心中,存了保护给自己提点之人的心思。他端起茶盏,缓缓瞥过头去,朝向那道光芒的来向。
无奈对岸人群密集,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里人们的面貌表情。
但是,转而,他发现了一个记号。
那里其中一株桃花树干上,绑了一把交叉的双剑剑鞘。剑鞘上的镶金,在日光下,不时发出金色光点。
不时提醒着看向它的人,它的存在。
那道耀过双眼的光芒,是幽亮的绿色,万孚尊主确定,不是这剑鞘发出。若是这固定的剑鞘,一直尝试吸引万孚尊主的注意。
两个剑鞘,早就被守卫严密的鼎界侍卫发现。
万孚尊主再品一口茶,若无其事地再看向那剑鞘,剑鞘的摆势,代表危险!
双剑交叉,上三下七,若不是剑势,是手势,便是万岁军最常用的,战场上提醒前有危险的手势。
有人在向自己提醒,鼎界之行,前有危险?
万孚尊主心下思虑。
那用幽绿光芒吸引自己注意,又刻意摆出双剑鞘手势的人,一定就在那棵桃树附近。万孚尊主眼神并无波动,目光却在那一带人之中,疾速掠过。
虽然尝试两次,都没在一群密密麻麻的人头中,看到他想看到的容颜。但似有预兆一般,心底的慌张跳动,让他不能轻视这人的冒险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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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柔媚春光,晴天无垠。
火燃四季倚天碧。
奇怪出现两次的绿光,桃花树上,刻意摆出的双剑之势,让万孚尊主眼光一闪。再看向对面公羽鑫,心中更多一分审视。
手中茶盏放下后,万孚尊主再次向对岸观去,那桃花树上的双剑鞘,已经不在。
正在万孚尊主思虑之际,公羽鑫身前,凑上来一位年迈臣子,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而后,公羽鑫眉头微皱,摆出一脸的嫌弃和不屑,斥道:“知道了!退下!”
那臣子身子颤了颤,连忙恭拜退去了。
万孚尊主记得这个年老的臣子。在鼎界一行,经常出现陪同菀陵贵客,宴饮游玩的队伍里,这个年老臣子,是最边缘的一个。
他身形瘦弱,精神不振。若是走在路上,一行人边走边游,他步履蹒跚,总是远远跟在最后。若是在殿中饮酒作乐,他也坐在最靠边的位子上,不说话也不多食。
多半时候,他年老到,时不时会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万孚尊主早就注意过他,他有时会与其他臣子说话,但其他人对他,都是一副嫌弃的神情。
而他,在公羽鑫面前,一共出现过两次。包括方才那次,公羽鑫每次也对他避之不及,对他的奏报表现出极大鄙夷。
根据线报,据说这个老臣子,名叫方定,是鼎界过往两代尊主,十分敬重的武将。原本,他身轻体健,是个身手矫捷的大将。
后来不知怎得,好像是一次大战中,受了伤,那以后便转为文官,专心辅佐上一代尊主。或许,心思用的多,便难免折福。
这老臣子身体不复从前,光景一年不如一年。
公羽鑫一向不喜他的言行,但碍于父辈对他的倚重,便一直保留他的地位不变。不过,其他臣子不傻,知道尊主不喜欢他,所以,其余人都不喜欢他。
万孚尊主心有预感,只要这老臣子出现,向公羽鑫禀报什么,就是有大事生,若无大事,这老臣子不会多言讨嫌。
老臣子方定退下,公羽鑫还不屑地挤眉弄眼几下,万孚尊主装作不知,自顾自欣赏美景。
心中的预想,鼎界是否现了什么,又是否与对岸,冒险通知自己危险的人,有关。
万孚尊主观赏对岸时,公羽鑫一面品茶,一面装作无意,向万孚尊主偷瞟过两眼。心中思虑:这个万孚,还真是一身正气,不留破绽啊!
自从万孚来到鼎界后,鼎界主宫试探过他很多次,不喜金钱,更不受魅色诱惑。
公羽鑫暗自讥笑一脸,心道,也是,西域乌孙国,为讨万孚欢心,特地将最美的女儿送去。还不是被他关入冷宫,白白耗费了几年大好青春,然后是遣送回国的命运。
西域天资国色的美女,都不能打动万孚尊主的心,还有什么女子能入他的眼?公羽鑫不屑地想,他公羽鑫,还最讨厌这种无欲无求,看起来装的很逼真的正人君子!
公羽鑫想过这些,再顺着万孚尊主的目光,也向对岸看去。他却不是在欣赏美景,他心中想的是,方才那老臣子方定的禀报。
就在四季燃桥对岸,就在方才,鼎界主宫侍卫,现了幽冥之花的踪迹!
虽然幽冥之花只闪现两次,在侍卫们刚做出反应,到对岸排查之际,幽冥之花与它的主人,都已不见踪影。
“万孚尊主可看见了?”走在路上,明萨忍不住担忧。
方才,留给万孚尊主反应的时间太少。明萨两次启动幽冥之花,出绿光的间隔,十分接近。
若万孚尊主在第一次,绿光闪过眼前时,没有留心察觉,第二次绿光再闪时,他很可能找不到光的方向。
若是如此,他便注意不到,邻近的桃花树上,仍述将双剑剑鞘,摆成危险提示。万一他看不见,这唯一一次可能与他接触的机会,便浪费了。
“相信万孚尊主,他一定看到了。”仍述说:“无需可惜,就算尊主没看到,我们也必须马上撤离。
鼎界主宫和菀陵一行,一同出动,这四季燃附近,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层的守卫。别说两次闪光,就算一次,恐怕都被他们盯上。
此刻不走,我们便难脱身了。”
明萨早将幽冥之花掩住光芒,紧紧跟着仍述的步伐,一路朝人潮拥挤的地段穿去。身后,便是暗影军师派出的,一路便装排查的军团杀手。
正如仍述所说,他们若再晚走一步,便会与军团杀手正面交锋了。
明萨仍述两人,来到鼎界后,第一时间便易了容。每日早出晚归,在通往仙客岛,通往鼎界主宫的码头处,四处游荡。
留意打探鼎界主宫的情况,生怕听到任何,有关万孚尊主的不利消息。
今日冒险与万孚尊主提醒,是他们试探走出的第一步。希望万孚尊主与他们心有默契,能感受到,有人正试图接近他,设法帮助他。
而得知幽冥之花,出现在四季燃岸边的暗影军师,也顿觉心中难安。
刺杀护元长老一行中,幽冥长剑出面阻挠。在菀陵万孚出现的地方,幽冥长剑再次出现,他难道又想从中作梗?
“来人!”暗影军师低哑的声音,犹如一根风化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
“军师!”暗影军团的侍从,连忙回禀。
“加强仙客岛菀陵一行的监守,不许任何不明人等接近!”暗影军师厉声吩咐:“四季燃两岸人群,周边驿馆,一律严查!”
“是!”侍从在暗影军师的口吻中,听出了他对这件事的重视。
虽然,暗影军师心中清楚,那幽冥之花只闪烁了两次,便再没出现。任凭军团中人,严查一个时辰,仍未有任何线索。
在这里查出线索的机会,已经渺茫,但他不愿放弃。
他有预感,这次幽冥之花出现,是想插手他针对菀陵尊主的计划。
护元长老刺杀已经失败,青城局势暂时陷入不可控,菀陵尊主,再不可逃出我的手掌心!暗影军师心中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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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暗影军团的排查,竟会这般严谨迅速…”明萨叹道。
多亏仍述熟悉他们的行事作风,他二人从从四季燃桥边回来,依照仍述建议,没有直接回落脚的驿馆。
就在驿馆附近酒楼吃饭,便看到一队便衣三五人,疾步走进驿馆,片刻后再出来。虽然那几个人有心伪装,但还是能看出他们训练有素。
而他们行事冲冲,神色飘忽的样子,表明他们来驿馆,是来找人的。
仍述也点头说:“我也是料到,他们会逐一排查驿馆,但没想到,他们竟来的如此迅速。”
“看来,今晚我们睡不安稳了。”明萨喝口面汤,看看附近一条街上的驿馆,被那一波人,尽数搜了个遍。
既然一时间找不到,他们想找的人,这些人一定不会轻易罢休。
若再主动住进驿馆,便是自投罗网了。
“只能找个僻静的地方,将就几晚。”仍述应和说。
就在这时,酒楼二楼一阵喧闹声,吸引了明萨仍述的注意。他们一边吃食,一边留心向二楼喧嚣处看去。
“这不是辛家班主吗,您如今贵人繁忙啊!”
二楼之上,一众人,纷纷应和着,起身欢迎一位肥肚老板,进到二楼雅座。而那被称作辛家班主的老板,更是位招摇过市,耀武扬威的人物。
被其余人一味吹捧,他早眉飞色舞,得意洋洋,遂将他辛家班近日的荣耀,吹嘘了一番。
辛家班有一硕大戏班,前两日,辛家班被主宫选中,作为招待菀陵万孚尊主的重头戏,特别登上主宫地界,进行戏团表演。
后被尊主公羽鑫看中,没隔几天又被邀去,登上仙客岛表演,一连两次,得了鼎界主宫无数赏赐。
这下,辛家班之名,在民间更加荣耀,连门楣的牌匾,都换成了镶金大字!
仍述和明萨相视一眼,心中都生出一个声音:功夫不负有心人!
看来,进入仙客岛,或是进入鼎界主宫的机会,终于被他们等到了!
于是,明萨仍述特意多点了几个小菜,又小酌几杯,有意拖长时间,实则等那辛家班班主离开酒楼。
等辛家班主终于吹嘘个够,也被众人哄捧奉酒,喝的脸红眼迷,辞别酒楼中人离去,明萨仍述则一路暗中跟随他的车舆,尾随而去。
辛家班主的车舆,在一静僻处,拉车的马突然一惊,被眼前晃过的一道利器吓到,仓皇乱逃。
明萨仍述遂跳进车中,将那满肚子肥肉的辛家班主拎出来。班主的两个驾车侍卫,还有意与明萨过招,三脚猫功夫,明萨都无需亮出武器,他们便被敲晕在地。
那脑满肠肥的辛家班主,在明萨仍述与两个侍卫过招时,趁机想逃,一路连跑带爬,无奈他实在太胖。
等两个侍卫倒地不起后,辛家班主才老龟一般,挪了很短的距离。
不出几步,仍述便冲上去,将他拎了回来。
那辛家班主是个十足的胆小鬼,或许他也没想过,自己会招惹到此般高手,一度认为自己性命不保。
为保小命,不等明萨仍述多问几句,他便将万孚尊主,在仙客岛上的驻殿,一五一十招了。
起初他想说谎,却被仍述一句话拆穿。他见两蒙面人对鼎界机要之地熟悉,便不敢再说谎,有问必答。
仍述几次发狠震慑,竟还从他嘴里,得到意外收获。
那辛家班主透露,他手下还有一批舞娘歌女,三日后,还会应招进到主宫去,为尊主公羽鑫和万孚尊主献艺。
等他身上,再无可压榨的消息,仍述明萨才将他放了。
并威胁他,他若敢报官,不仅他们会取他的狗命!随意泄露万孚尊主的住处,泄露主宫情形,这罪名,也足够鼎界主宫抄他的家,灭他的族。
辛家班主胆子小,逃跑的路上,不断跌跤。看他的狼狈样子,也没胆报官。
看他狼狈逃走,明萨收神回来,眼中含笑。
“终于可以见到万孚尊主了!”明萨说。
仍述没有回应,明萨转头,看向仍述,却见仍述愣在原地,四处望着,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这地方,有何不对吗?”明萨问。
“这里,距离一个地方,很近。”仍述答:“我想带你去看看。”他言语笃定,仿佛特意强调这句话。
明萨亦被带的沉重,遂道:“好啊。”
仍述这才转回头来,对小魔头释然一笑道:“是啊,反正晚上没处落脚休息,那地方人迹罕至,我们去休息一晚很安全。”
……
仍述带明萨去的,是一片壮阔苍凉的雪山。
他们一同站上山顶,放眼望向浑然一体,洁白讶异的世界。
本是藏青色的山峦,此时附着薄厚不一的积雪,苍茫白色,连绵不绝。站在这里,身后的房屋和街道却像是幻象,让人茫然分不清,眼前的雪山和身后的世界,孰真孰假?
明萨转头,侧过身去,看向仍述沉默不言的脸。眼中看着他易容后的脸,脑海里映出的,却是他原本那张脸。
只如初见。
他英眉飞入鬓,眉目刚毅,相貌堂堂,神采不凡。脑中闪过的一切情节,都是仍述和她,相遇在青城时的情形。
这场景,这幻境,这记忆,她有过一次。
是在灵山十巫的幻境中。
当时和幻境中的仍述,一起看到的雪山,如今丝毫不差地映现在面前。
不等明萨说什么,身边的仍述淡然笑着,说道:“这里不适合任何生物生存,我来到这里,就觉得有种窒息的绝望。但是呆的久了,又会从绝望中冲破出来,再一次找到希望。”
明萨看着他有些严肃的神情,心如同雪山上的夕阳,一点一点沉落。
因为仍述的话,与她在幻境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仍述……”明萨下意识地抓紧他的手,心中说不出的惊愕。
仍述却以为,小魔头是在安慰自己,他继续说着。
“你能想象,如果有一个小孩,他每次难过受伤,都会来这里,自己给自己疗伤的感觉吗?”
明萨看着他难过的表情,知道,他口中说的小孩,一定是他自己。
这雪山对他记忆的冲击之重,明萨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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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面对飞雪连绵,梨花乱舞,遍地琼瑶!
这个地方,是鼎界唯一给过仍述安慰的山。幼时,他所有的发泄和眼泪,都只有这山看过。
明萨想开口,将心中纠结的记忆对他说。想想离开灵山时,太极巫首的叮嘱,还是作罢。
仍述自顾自诉说过,而后见小魔头愣怔失措的神情,以为是自己的情绪,影响她感同身受的难过,忙想岔开话题,想化解这尴尬和悲伤的情绪。
他还没等开口,明萨便抢先道:“你是不是会说,来到鼎界,你幼时生长的地方,应该带我去看些美景?”
“你怎么知道!”仍述惊措出声。
明萨笑笑,心中想着,因为这是我在幻境中,听到你说的话啊。
仍述却只以为,是小魔头与自己心有灵犀,猜到自己会这般缓和气氛,于是再道:“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看美景,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说着,将小魔头的手,紧紧握住。
明萨眼中一亮。
这句话,并非出自幻境中。
这让她感到一丝慰藉。
这也意味着,当年灵山十巫布下的未来幻境,总还是有,靠自身可以改变的事情……
这雪山,无论夏冬轮回,山上总大雪纷飞。
离开十年后,再次看到这曾经,幼时疗伤顿悟的雪山,仍述比想象中更镇定。心中更无想象中的,波澜起伏。
只是没想到,带小魔头来看雪山,她的反应,竟比自己还大。仍述心想。
手握小魔头的五指柔荑,心中更加坚定。
“走吧,我们去找一处休息,再妥善安排我们的计划!”仍述说着,拉起明萨向回走。明萨心想,这句话,也与幻境不一样。
真好。
她心想。
仍述一路走的径直,没有回头,但明萨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那不同寻常的苍白和藏蓝。
那与天相接的混沌之景,银涛万里,满天银辉,还有仍述刚刚的激动,让明萨久久不能忘怀。
转身看去,眼前远处,身居雪山之巅,可看到鼎界主宫和仙客岛,两片宫殿,金砖玉瓦,豪奢壮观,竟不是菀陵皇城所能比拟的。
这景象,又与灵山中的幻境一致。
当时的自己,便看到了鼎界一行的情形?还是灵山十巫有心提点什么?明萨一时恍惚,但身边的仍述,正紧紧牵着她的手,让她方能感到强大的安全感。
……
辛家班不是第一个,有幸被鼎界主宫选中,前去表演的民间戏班。不过,这荣耀,也足够让胖班主宣扬了。
鼎界主宫,一个极尽金银享乐的去处,自然也多有培养皇家戏子,舞女,歌女。不过,近两年,或许尊主公羽鑫,看厌了这些正统歌舞,想换一换民间戏班,感受一下野风野味带来的,新鲜和刺激。
况且,鼎界民间,到处是富豪商人,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如木府老爷一般,富可敌国。但总归一句话,鼎界无穷人。
吃饱穿暖之后,百姓便变着花样的求享乐。
于是,鼎界民间极尽风月繁华之地,萧管丝竹,悠扬不绝。民间歌舞,也别有一番风味。从某种程度上说,确实可以与鼎界主宫的歌舞,平分秋色。
辛家班,后院学徒众多,前堂捧场的客人,也十分热闹。
明萨和仍述乔装过,混进辛家班,前前后后,查探过一番。各自寻找,适合潜藏进入随行队伍的身份。
如果想接近万孚尊主,并多有机会与他说话,就必须成为,能够进入宴会现场,进行表演之人。
表演过程中,自然无法传递消息,若想进一步接触,还必须在表演后,有正当理由,留在仙客岛,接近万孚尊主。
连探两次,终于在一间宽敞练舞房中,听到教习舞蹈的姑姑,正和十多个舞女,说起她们明日便进主宫表演了。一定要用心表现,笑脸相迎,此次代表的可是整个辛家班。
辛家班一向重视戏团,如果此次,舞女歌女们表现出众,日后她们的舞团也会备受重视起来。
况且,两位尊主在场,若有舞娘能被尊主看中,从此便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最后,教习姑姑还不忘说,若是哪位姐妹有幸,真能得到在场贵人的青睐,留在主宫中做主子,可别忘了昔日的姐妹之情。
这番鼓舞的话,令一众舞女,皆心动不已。
她们更加奋力练起舞来,不喊苦不喊累,一个个都不愿结束,只想将舞姿练习得更魅惑些。
教习姑姑的话,也让偷听的明萨感到心潮澎湃。这姑姑的话中之意,给了明萨以提点。若想多留在万孚尊主身边,或许,真应该借鉴她的主意。
再等一众舞女开始练习后,教习姑姑还将领舞的女子,拉到一旁,与她暗语。
“如烟啊,我从你一进辛家班,就瞧你不凡,与你有缘,让你做领舞。你资质模样,都不是普通姿色。
这次有幸,班主有意将你献与两位尊主,不论是我们鼎界尊主,还是那菀陵的尊主,都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最后一天,你再多用用心。希望你一舞之后,便是荣耀加身啊!”
教习姑姑说的眉开眼笑,那被叫做如烟的领舞女子,也不忘屈膝敬拜。看起来,她的神情郑重,十分珍惜此次,出人头地的机会。
“小魔头,你的目标,就是这个如烟了。”仍述在房顶,悄声对明萨说。
明萨的目光,顺着仍述的话,也看着那个如烟,只见她人如其名,眼波流转,眉目传情,举手投足,如同舞姿一般轻缈,如梦如烟。
房中,不断演奏着舞曲,舞女们练舞练的酣畅淋漓。
仍述明萨两个,便安心趴在房顶,细看这只献与两位尊主的舞蹈。
“如烟……”明萨沉思,微叹道:“这个如烟,若是能顺利献给万孚尊主,当然最好。正是我们难得一寻的好时机!
但是万孚尊主,一向不受女色邪魅,万一如烟被那公羽鑫留下,怎么办?”
仍述听过,微微一笑,道:“还有我呢,我才不会让你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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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辛家班的大船,承载了舞娘歌女和所有奴仆,也装载了所有器械,飘飘扬扬,向鼎界主宫行去。
这感觉,与行于大泽水上,遥望魔宫的情形,如此相像。
魔族势力控制的族地,还真是相似。
明萨掀开船帘,看向前方的风景。
不过,鼎界主宫与魔宫,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魔宫远远看去,给人以严整肃穆的震慑,让人在水上,都会不自觉放轻声音。注意自己的仪容和举止,仿佛始祖宗运的眼睛,正在盯着每个人。
哪怕只有一点越界,都会让人心生不安。
但看向此刻远处的鼎界主宫,简直奢华到不可想象。
虽然隔得远,看不甚清,但阳光辉映下,耀得人眼渐花的宫殿,岂非是金柱玉瓦砌筑的?
看到这样的主宫,让人心里有个声音,便是,尽情玩耍吧!尽情享乐吧!我们有花不完的钱财,有看不尽的美物!
如此主宫,作为鼎界之主,也是让人无语。或许,暗影军师势力,正是用这种不务正业的反差,来掩饰他们深有图谋的计划。
明萨心中想着,嘴角不禁哑然失笑。
此刻,仍述扮作的奴仆,和其余几个奴仆一同,蹲坐在甲板上,吹着水上的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明萨看他一眼,便欲将船帘放下。
就在明萨的手,马上便将船帘放下时,突感一阵钻心之痛。那是针刺的疼法,虚幻一针,刺进胸口时,明萨眼前一黑,紧闭的双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什么画面。
但只一瞬时间,迅速闪过,多个画面交杂,再也看不清。
再等心中的疼痛渐消,换来的,是心底澎湃的呼唤。
她不知道,自己内心是在呼唤什么,以至于如此强烈?但她知道,这呼唤和吸引,来自船舱之外,来自水上的另一艘船中!
明萨掀着船帘的手,本欲放下,却径直将帘子掀起,是彻底掀起,随之,她情绪不受控地,大步走出了船舱。
向着心灵感应般,那呼唤的声音方向看去!
水面上,另有一艘比辛家班的船,体积小上三成的船舶,正与辛家班的船相向离去。那船的速度很快,却很稳,水波上没有一丝颠簸。
船舱紧闭,甲板上除了艄公,不见一人。
但是,很明显,这呼唤不是那艄公传来的。
明萨眼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渐渐缩小在自己的视线里。心底的声音,终于随那船的远去而变弱。
仍述此时站起身来,他不知道小魔头怎么了,但他想提醒明萨,这时候,舞女站出船舱来,抛头露面不合适。
明萨看到仍述起身,心神终于收回来。
她只以为是自己幼时的梦魇,不合时宜地犯了,赧笑一下,遂徐徐走回船舱,将船帘放下。
“如烟,怎么了?”船舱里的其他舞女,也询问明萨为何突然激动。
明萨摇摇头,装作累了,没有回答。
她坐下来,轻闭双眼,抚着胸口,沉重急促的心跳,还在提醒她,方才的反应,是多么真实。
心底的声音,似有神明指引,仿佛是让她见到什么人,记起什么事,只是,她只看到了一艘船而已。
……
与明萨有同样感应的,还另有人在。
那艘疾速驶去的船上,有个人的反应,比明萨还激烈。
那艘与辛家班相向驶离的船,很快,很稳。同时,它也很封闭,是完全封闭。
正如当时,仍述前去青城时,奉命去见鬼面军师,乘坐的那辆马车一样。外面看起来,有门有帘。但其实,里面是完全封死的。
船和车都被法器封存,只有外面的人,才能将门和窗打开。里面的人,只能默然静坐在黑暗中。
然而,在与辛家班的船,擦肩而过时,那艘封闭船上的人,突然心痛欲裂。
心肺犹如摔碎重组,焚心削骨的疼痛。
船中之人,用手紧紧揪住胸口。他习惯性想咳嗽,却发现心痛到无法咳出声。
等与那船离的远些了,封闭的船中那人,用尽力气对外面艄公喊道:“开门!”
“开门!”
“军师,你怎么了?还没到岸边,这门开不得!”艄公虽然恭敬,态度却不容置疑。这是整个军团组织的命令,没人敢不遵守。
“那给我开窗!我只看一眼!很重要!”船中之人,再次厉声道,但从门变成窗,他已经退步。
“不行啊,军师,您就别为难小人了!”艄公一面不减船速,一面为难应答。
“你若不开,我立即自我了断在船中,你该如何交代?!”船中之人,发狠道。
艄公不知军师这是突然怎么了。
这茫茫水上,不是水就是船,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他若真自我了断,船靠岸后,打开门窗剩下一具尸体。自己死十次百次,都不够大人物们泄愤。
如此一来,艄公没办法,只能连连叹气说:“我给您开窗,您可只能看一眼啊…哎!”
窗,从外面打开了。
船中人疾疾探出头来,向行过那大船船尾,看过去。
除了几个奴仆,艄公,看不到任何人。
那在心底里,呼唤他与之相见的声音,来自于谁?
船上的谁?
那呼唤的声音,幽怨,绵长,深情,仿佛带着前世今生的愁和怨,深深叩住自己的心门,向自己诉说。
一时间,船中被困之人,眼前全都是亡妻的笑容。
“那船是什么人的?”他问。
艄公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无奈地说:“军师,您看也看了,这窗,我得关上了。不然,我性命不保啊!”
船中人颔首,默然将头收了回去。
咔嚓!
船窗再次从外封闭。
这时,那艄公才有心情,来回应军师的问话。
“那是尊主从民间招的戏班子,叫辛家班,去主宫献艺的。”艄公说。
“调转船头!我要回去!”船中军师再道。
“哎呀,我的军师,我的祖宗啊!您就别为难我了。
我为保命,必须把您送到岸边。您要再有什么要求,去向岸上接应的人说吧。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艄公满心无奈,却径自将船划的更快了。
生怕船中的军师,再道什么,自我了断之类的威胁。他妻儿老小还要保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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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返回船舱,仍述也坐回船板上。
但是,他的目光,向方才小魔头看过的船看去。当时小魔头神情急切,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碍于两人假扮的身份,无法问她。
不过,仍述看过那船,他一眼便知,这船是属于他们同一组织的船。
那船自主宫后方驶出,速度之快,是所有组织的车和船共同特点。因为,这船里面,是封闭的。
小魔头方才,是看什么呢?
那船没什么奇怪啊。
那艄公也没有特别。
仍述不解。
……
封闭的船,行至岸边。
它所靠向的岸,是一带隐秘所在。除了同组织的船,会在这里停驻,不会有其他船,会行到这一地带。
船中的鬼面军师,从船上走下来。前方,已经有备好的车马在等候。
他径直走过去,对车马前,静候的那人道:“我要乘船,再回主宫一次,有件事很重要,请替我向尊主秉明,我请求暂回主宫。”
车马前等候那人,现出不能理解的表情。
然而,在鬼面军师一再要求下,他只能听令。
但是,尊主公羽鑫传回的信件中,却吩咐:鬼面军师立即前往青城,不得有误!
鬼面军师隐藏在面具后的脸,猝然一阵抽搐。
虽然没人能看到他的抽搐扭曲,但他五官神情和呼吸,一同死寂的片刻,还是让两个侍从,吓的屏住了呼吸。
这么多年,我自问,为鼎界立尽功劳,鞠躬尽瘁,从没求过尊主什么事,第一次开口请求,便遭到了拒绝。
他甚至不问问,我为何要求赶回去?
鬼面军师嘴角不断地抽搐,这嘲讽的笑,是给他自己的。
但是,无论他对如今的自己,如何不耻。他对这鼎界,如何想要逃离,此刻,他都无法违背鼎界尊主之命。
然而,这一次,他异常坚决。
决不妥协。
他知道,这心底的呼唤,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这呼唤,很可能来自于天地间,唯一知道他是谁的人。
他蹙着眉,深沉再道一句:“请替我再向尊主秉明,我必须回去!否则,我有办法,了结我这具残躯。”
闻言,两侍从一惊,忙将鬼面军师的话,原封不动,再向尊主禀报去。
第二次旨意传来的有些迟,但结果却是对他妥协的。公羽鑫明旨,再给鬼面军师一天时间。
一天后,他必须启程前往青城。这次,他已经拖的够久了!
事实上,从万孚尊主带领菀陵队伍,来到鼎界访问之前,鬼面军师就被命令,前往青城,督导青城之战。
只是,他有意拖延。装作病重,咳到颠簸劳累,便立即送命的程度。不得已,他便在主宫中,多留了几天。
于是,他如愿以偿,偷偷看到了万孚。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万孚的风采依旧。虽然相较年少时,多了些沧桑。但看起来,身为尊主的他,却更加气定沉闲,英气凌云起来。
站在远处,无尽的人群中,他永远是最耀眼的一个。
呼朋引伴,跃马青葱。
鬼面军师,所有思绪,都在看到万孚的那一眼,回到二十年前。
心中颇多感慨,虽然有怨懑,有年少时的嫉妒,但就是没有恨意。人与人之间的感觉,真的很奇怪。
不论他如何怨恨菀陵元老,当年对他和晴致的狠绝。
但他不怨万孚。因为他的心告诉他,万孚不想害他,更不想害晴致。甚至,他尽力想与他们施救。
如愿看过万孚,鼎界主宫,仍然担心鬼面军师的存在,会无意暴露些什么。于是,在他身体好转一些后,便立即命令他前往青城。
远离鼎界。
远离万孚。
……
此刻,鬼面军师,如偿再入封闭的船舱,返程归去。
路上,鬼面军师有些迷糊,在船中昏昏沉沉,仿佛是睡着,又仿佛只是被梦魇所缠。
梦里,他见到了晴致。
也见到了前世的未婚妻。
可是,无论是未婚妻,还是晴致,他都无法抓住她们的手。眼睁睁看她们远离自己,努力去抓,却连指尖都无法触及。
……
“这个段流呀!他这是闹什么?”鼎界尊主公羽鑫,卸下人前的郑重其事,带着他阴柔的腔调,对暗影军师说。
“前些天,他磨蹭不想走,是为见万孚一面。此刻是为什么,我也没想到。”暗影军师沉稳道。
他第一次发觉,对这个鬼面军师,有些难控。
一个一味自卑,隐忍的人,居然对尊主的号令,敢提出质疑。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如此大胆?
暗影军师眼中一亮,遂下令道:“多加人手,将鬼面军师严密保护!他在主宫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我禀报!”
“是!”侍卫们在外听令。
“宴席就要开始了,我先去了啊。”公羽鑫说。
暗影军师颔首。
……
万孚尊主,率领三千万岁军,到鼎界出访,已满一月。再过数日,便到了离开之日。
今日,鼎界尊主公羽鑫,再次在主宫,宴请万孚尊主,及菀陵一众英杰。
乘船抵达主宫外围的辛家班,也在主宫侍从的带领下,先查过周身,而后,带他们到宴席大殿的后场去,等候入场献艺。
辛家班都准备好后,鬼面军师的船,才再次抵达主宫。
他一上岸,便径直朝主宫走去。
这一举动,却被主宫侍卫拦下,以他鬼面军师的身份,所有接近万孚尊主的地方,是严令不许进入的。
更何况,此刻,万孚就在主宫大殿中,鬼面军师若进去,可如何是好。
鬼面军师无奈,这样擅闯,确实不妥,很可能触怒公羽鑫,那他连一天的逗留时间都没有了。
不过,他要看的不是万孚,而是辛家班的人。他想一一看过,才知道谁是呼唤他的人。
“辛家班表演完,立即乘船返回吗?”他问大殿外的侍从。
侍从点头应着:“应该是的,晚间,主宫给辛家班预备了返程的船。”
好!
那我便在岸边等着,等辛家班的人尽数出来,登船,也可以仔细看过。
鬼面军师想。
他端坐在岸边石桥上,面对江水茫茫,眼前浮现出一大片岩浆,炽热爆裂的岩浆,吞噬整个世界。
火红的岩浆里,他看到一张脸,他和她,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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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鬼面军师,痴痴等在岸边。
虽然,他并不知道,他等来的会是什么。他亦不确定,他等来的人,会否给他安慰。还是见到以后,会比以前的挂念,更添几分可悲的绝望。
但是,他就这样默默等着,并且容许这期间,心中充满幸福的希望。
二十年,从未有过的希望。
他满脑思绪,都是过往甜蜜温馨的瞬间,无论是和晴致,还是和前世记忆中的未婚妻。
他从不敢奢望,有一天,任由自己再次对什么事,报以希望。他怕失望,怕绝望,怕再次绝望后,他会等不到大仇得报那一天,就殒身于这异世之中。
但是,自从感受到那个心底声音的呼唤,他清楚地体会到,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活人,自然可以有希望!
而此刻,辛家班已经在宴客大殿后场,齐刷刷等待登场献艺。
鼎界尊主公羽鑫,是个极度炫耀之人。他今日,身披一件白狐裘皮大氅。那白狐裘皮,毛长二寸,白如净雪。
一眼看去,公羽鑫即便不是这殿中,座次最高之人,人们的目光,也会尽被这白狐皮吸引去。
两国尊主相互寒暄后入座,各方随臣也恭拜入座。
公羽鑫这个主人,却眼有笑意,踟蹰着不说话,仿佛在等待什么。若是初次见面,可能菀陵随臣不懂。
但这段出访的日子,他们已经见识过公羽鑫多次如此,便不感到稀奇了。
这时,便有鼎界臣子起身来,恭拜颂赞公羽鑫尊主的白狐皮氅。
这毛色,绝无仅有!这工艺,精美绝伦!当真是价值连城,世间孤品。唯有这白狐皮衣,才能衬托尊主的尊威。
公羽鑫听后一笑,骄傲神色,毫不掩饰。笑意盎然的脸上,更陡增几分富贵福态。
他豪笑后,与那恭维的臣子论起来:“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夫诺诺,不如一士谔谔。
狐无千年不白,这白狐皮,经由大师精工织就,确为无价之宝!
你有眼光!该赏!”
公羽鑫大笑两声,遂命令侍从,将两根粗金端下去,赏给那恭维的臣子。
万孚尊主对公羽鑫的炫耀,早见怪不怪。
菀陵一众随臣,表面在应和,心中却都暗道:白狐裘皮,让这鼎界尊主,看起来更阴的不行。哪有一丝男子的阳刚之气?他还觉得自己挺美……
终于炫耀完毕,公羽鑫才放言恭祝,在座众人吃酒畅聊,一定极尽享用。
而后,辛家班的舞女们,便纷纷登场了。
明萨假扮的如烟,最后压轴出场。一众舞女已进厅中献艺,她躲在帘帷后,偷偷探出头来,观察外面殿中情形。
久违了,万孚尊主。
他看起来,似乎比以前清瘦些许。眉宇间荡存天地之气,看起来,比仍述这个新晋魔尊,自然更俱掌控天下的气势。
大殿之中,无数权贵重臣,还有华贵无比的公羽鑫,高座在上。但是,所有人的光彩加起来,都不及万孚尊主耀眼。
仿佛只要他稳坐在此,就算前有万千敌军,也能让人心中安定。
正在明萨出神之际,身后有人上前来,对她说:“如烟姑娘,做好准备,该你登场了。”
明萨收神回来,这段有些熟悉的旋律之后,便是她出场时机。她微微点头,环顾后方,仍述混在十个奴仆中间,暗暗对她眼神示意。
一切都准备好,下面,便是她登场的时机!
乐律不变,然而,音节之中,猝然停顿。
一抹银色光芒,将整个后堂乍然照亮。十个抬起大鼓的大汉中,仍述假扮的那个,手中一物闪着银色的光。
光芒乍亮那一刻,后堂谱曲演奏的乐工,突然被这光芒短暂控制,让这大殿中的乐曲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滞一分,不知辛家班献艺出了何事。
正在殿中挥袖舞动的十余舞女,此刻刚好分作两队,完全开合。她们分开后,留出一条通道,便是如烟飞上大鼓,进行独舞之际。
然而,分作两队的舞女,同样被这突然停止的乐曲声,弄懵,完全不知后台发生何事。她们也不敢妄动,这是在鼎界主宫,一不小心便小命不保。
仍述手中的银光,瞬即收敛,从后堂众人眼前,飘然远逝,分作九颗光亮星点,一缓,一疾,冲入其余九个,抬着大鼓的壮汉眉心。
而后,仍述抬起大鼓一侧,对其余几个大汉发令道:“上场!”
与此同时,明萨一个纵身,飘落大鼓之上,稳稳落定。其余九个大汉,已经被仍述所控,除了仍述的命令,他们听不到其他声音。
只是机械地抬起大鼓,迈步向台前。
这时,原本被仍述控制的乐工们,也缓过神来,方才发生何事,他们一概不知,只依照短暂空档前的乐律,继续弹奏中断的曲子。
踏着乐工们的乐律,一面可容纳十人舞动的大鼓,出现在殿中众人眼中。
鼓边镶金缀红,十分喜庆。
大鼓之上,更横卧一妙龄女子。
在这音节空档结束后,殿中饮酒作乐的众人,方知这是献艺的舞姬们,刻意留白的乐曲,只为新意。
万孚尊主端起酒杯,方与公羽鑫对饮一杯。放下酒杯的瞬间,他一抬眼,向这一簇舞女身后看过来。
那红缨大鼓之上,万千春色之中,别有闲花一朵。
身着艳丽衣裙广袖的舞女们,已然让出一条通路。后方那鼓面上,斜倚一姿颜姝丽女子,长袖如水,飘然垂地。
万孚心中一震。
这感觉,怎么似乎,曾经感受过?
这鼓上女子,额前垂着红色缨穗,如同她茂密的发丝,红缨趁着拍子,轻飘慢打。她一身雪白之裙,却由火红缨穗,在腰在膝,纷纷点缀。
冰的清宁,火的热情,在她一双清澈的眼眸中,被演绎的极为完美。万孚注视着眼前,斜倚在大鼓上的舞女,思绪却飘的远了。
曾经,灵犀节广场上,有一女子。
她绮罗飘舞,香囊结带,无意间闯入他的视线。如今,随着她的离去,万孚越来越频繁地,回忆起这一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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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不知是否因为太过想念,或是怀念,竟产生了错觉,万孚尊主坐在原处,竟感觉,那斜倚在大鼓上的舞娘,目光直直盯着自己。
随着音节加快,大鼓已经行至舞台正中。
仍述低声下令:“落!”
其余九个大汉,便随他一起,将肩上的大鼓抬平,而后稳步落下。鼓上的明萨,亦从鼓上,从斜倚状态单膝着地,半跪起来。
待大鼓落到一半距离处,仍述看了小魔头一眼,见她已经做好起式准备,于是,他再对其余大汉,吩咐一声:“放手!”
仍述声音断脆果决。
他声音落下第一时间,明萨在鼓上一个蓄力,轻盈跳起身来。大鼓因她的借力跳起,而加落地。
“砊!”
大鼓,刚好和着乐工们奏出一串音符的最后一节,铿然落地。
大鼓落下之际,半空中的明萨,广袖长舞。
“唰!”地一声。
自腰间四散绦绦红绸,冲向四面八方。
嚯!
殿中众人的目光,尽被这突兀却十足新奇的出场吸引,手中酒杯忘了搁下,嘴边的食物,忘了递进。
嬉笑声音乍停,祝酒词句全无。
红绸借风,飘落四散在殿中角落,引得周边臣子纷纷注目,仿佛看到天女散花,吉瑞非常。
应和后台乐律,明萨自半空徐徐落下,稳落在大鼓正中。她无意控制自己落地的力度,反而有意加强。
脚尖踏上鼓面初趁拍,一段流畅华丽的曼舞,在鼓面上奏出一串清丽小音。如同穿花蝴蝶一般,迤逦而出。
再与她清丽的笑容相融,让人只恐她仙女之身,随风飞起,飘然远去了。
旋转之余,明萨瞟了一眼,那十个抬鼓的大汉。他们已经在仍述的带领下,退到一旁等候。
被仍述法器控制的大汉,不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但被蒙在鼓里的其余舞娘,此时却心中恐慌。
这一段华丽出场,她们哪里见过?
明明,如烟是站在半空的鼓面上亮相,而后,十个大汉也不会退去,而是抬着大鼓,让如烟在鼓面上尽情献舞。
如今一转眼,怎么全变了?
若非因为如烟在鼓面上,跳的还是当初排练的舞步,她们真该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如烟”的舞步虽然熟悉,但跳法却多加不同。
她每跳一个节拍,都会在足上用力,于鼓面上,敲击出或浓或淡,短促亦或绵长的鼓音。因她的舞步节奏,与后台伴奏乐曲,刚好呼应相合。
所以,这大鼓被她的玉足敲击,反而令整个殿间的乐律,更加铿锵有力,琤瑽相击,新意无穷。
每当人们的目光,刚从如烟的玉足上移开,她都用一串银瓶乍破的鼓音,将人们的思绪,再次拉回到舞姿当中。
旋律急转,清脆音节乍起,明萨挥动衣袖,飘然作舞。
……
其实,在倚上大鼓,正式进入殿间前,明萨还下意识地,伸手拂了拂自己面庞,有一刻飘忽错觉。
她生怕自己此刻还没有易容,一出场,便被万孚尊主认出来。自然,她更怕被其他人认出来。
此刻大殿中,乐律仍在继续。
后面的舞步越繁杂,明萨一面努力忆起排练中的舞蹈,有时来不及想到,也随乐律自创一番。
总之,可以应对有余。
这满堂落座的男人,眼盯舞女,有多少是在看舞步?
只要好看就可以。
如烟的容貌,天然去雕饰,清丽如仙,如今明萨就算站在殿中央,点点头,笑一笑,也足够了。
舞曲进入后半段,殿中所有人都在心中赞叹,这民间艺妓,着实不落俗套啊!与之相比,主宫中的歌舞,确实有些老套了。
众人初看到大鼓上,抬了一清丽女子出现时,不用思虑都想到,这女子片刻后,将在大鼓上,轻盈作舞。
谁想到,这大鼓竟然是放在她脚底,做打节拍之用。
头一次听到,可以用舞动的玉足,在鼓面上敲击伴奏,果然别有一番韵味!
后台的乐工们,听到前台出与之乐律应和的鼓声,虽不知生何事,但都对这知音之和,感到兴奋。
遂将这一曲,演奏的越华畅不凡。
而分列两侧,离“如烟”最近的十余舞娘,心中的鼓点打的,可比如烟脚下的鼓点,更加密集。
先前如烟还按照排练动作来舞,此刻,她完全是自创的舞步,是舞娘们从未见过的舞步。她们慌了,再看到出奇镇定的如烟,她们开始越怀疑,是不是自己疯了……
“确是风流绝代人啊!”公羽鑫在高座上,盯着如烟,赞不绝口……
明萨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万孚尊主从第一眼,正眼瞧了自己一眼后,便一直处于走神状态。
尊主身边的贴身侍卫,也丝毫未察觉舞女的不妥。
无奈,明萨只能用轻重交替的鼓点,提醒万孚尊主,再挥动长袖,刻意向万孚尊主靠近。
轻盈比拟,犹如半空嫦娥。
待万孚尊主终于收回心神,看向有意向他献艺的明萨,明萨便用长袖遮掩,一面挡着公羽鑫的目光,一面频频与万孚尊主,四目交织。
这出格的动作,亦不是从前排好的。直看得两侧舞娘,频冒冷汗。心中直道:如烟太急功近利!
一定是她太想攀附权贵,这舞姿,这出场,还有这暗送秋波,都是她提前买通抬鼓的大汉做的。
现在只求她不要弄巧成拙,连累整个辛家班便好。
……
哎,若能有心灵感应就好了,明萨心中想。
虽然明萨频频暗示,但万孚尊主,始终无动于衷。
一个献舞的艺妓,总不能表现的太为过分,适得其反便不好了。明萨心中焦急,舞步一刻不停,却没有更好的法子。
若是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仍述,他一定会看懂,自己目光中,想提醒他的话。
乐律声渐息,“如烟”脚下的鼓点也逐渐平复。这殿中气氛,犹如战后升平,让人心中顿感清宁祥和。
如此精妙出新之舞,实在值得让人浮一大白!
一曲舞毕。
明萨在众人的高声喝彩中,停住身形,对四面施礼。
去似扬花尘不起。
头上宫花颤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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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一众舞娘,献舞已毕。
尊主公羽鑫,在高座上朗声叫好:“辛家班!好啊!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品!”
明萨俯身,对公羽鑫行恭拜礼。
公羽鑫用阴盛阳衰,但仍旧色眯眯的眼神,看向台下明萨。阴阳怪气地说:“抬起头来,让本尊主好生看看。这世上,竟有如此纤细素美之人?”
明萨应声抬头,公羽鑫在高座上,有些急不可待地,想拥美人入怀:“好!好啊!真是天姿国色!你的舞姿,也当属世上一二!
妙哉!妙哉!”
公羽鑫连声叫好:“此舞该赏!该赏!”
明萨莞尔一笑,不待尊主公羽鑫,说出要给一众舞女如何赏赐,她便清声恭请道:“启禀尊主,奴婢代辛家班一众舞女,能否冒昧讨个赏赐?”
“讲!”公羽鑫在兴头上,台下的美人说什么,他都笑眯眯地应允。
面对如此清丽仙姿,赏赐一些金银珠宝,确实有些平常,不知这小女子有什么主意。
“奴婢是应主宫之招,为迎菀陵贵客而来献艺,可否让我等奴婢,为众位菀陵贵人斟酒相祝?”
明萨头虽然抬着,但归于礼仪,她的目光并不高抬,不敢注视尊主公羽鑫,只低垂看向地面。
明萨的请求,合情合理。
辛家班正是为菀陵贵客而来,为远道而来的客人祝酒,并不过分。
公羽鑫虽然考虑到,让民间的舞娘,接近菀陵一行人,有些冒险。但这个请求如此应景,驳了它,似乎很不近人情。
脑中一过,公羽鑫便慨然应允:“自然,自然,你等,替主宫好生向贵客们,祝酒三杯!”公羽鑫说完,对左右使了个眼色。
明萨躬身一拜。
而后,转身向其他舞娘示意。
舞娘们虽有些懵怔,但她们在进宫以前,教习姑姑多次教过她们,如何向贵客祝酒,为的,不正是这一刻?
万一尊主欢颜,让舞女们献舞后祝酒,一群小姑娘,笨手笨脚怎么可以。
所以,剩下的舞娘觉得,自己展示的机会也来了,她们遂随明萨的脚步,迈开步子,向邻近的菀陵重臣走去。
与舞娘们行动同时,公羽鑫左右的侍卫,向殿中其余分布的侍卫,纷纷示意。为保菀陵一行人等安全,侍卫们必须严密防范。
舞娘们走近,侍卫们也同时,从背后走近菀陵贵客。紧紧站在菀陵贵客身后,以防民间的舞娘,意图不轨。
明萨假扮的如烟,环视殿中一圈。
上来将大鼓抬下去的大汉,只有九个,那个仍述假扮的汉子,不知去了哪里,并没出现。他不知何时,暗中从奴仆中走开了。
不管他去哪里,明萨已经转换心神,向万孚尊主走近去。
万孚尊主是菀陵贵客中,最尊贵的一位,其他舞娘不与“如烟”争,明萨便徐步款款,向高处走去。
万孚尊主最为尊贵,他的身边,也围上来最多侍卫。先有一圈菀陵万岁军近身侍卫,后有一圈鼎界主宫侍卫。
两层侍卫,虎视眈眈地盯着明萨,他们的手,已经握紧腰间武器,严阵以待。
万孚尊主也看向明萨,与她的目光几次交汇,他的眼中没有防备,却有猜疑。或许,方才一舞,他还是察觉到了,自己眼神中的意味?
为了让万孚尊主,能够尽力将自己的身份进行联想,明萨特地连夜改制了衣裙。尽力做了一件与灵犀节,遇到万孚尊主时候一样的。
但若尊主早将灵犀节的遭遇,忘的一干二净,她这样穿着也没有用。
万孚尊主在整整一曲舞曲中,也在心间疾速思虑。
这独舞的女子,一出场,就让自己联想到了灵犀节上的明萨丫头。她的装扮与当年,明萨丫头的装扮一样。
这究竟是否只是巧合?
而后,在她不停舞动之中,还频频看向自己,眼神中多有意味。若是其余舞女,这大胆冒昧的意态,只会招致厌烦。
但这女子眼中的诉说,似有深意,为何自己,一点也不厌嫌?
此刻,她还是那般看着自己,正向这里走过来,万孚尊主也打量着她,她的面貌,神态,他都没见过。
但为何,总觉得她的目光,有些似曾相识?
“小女子如烟,见过万孚尊主。”
身前的舞娘,款款下拜,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稍加辨别,似乎没有不妥,也不熟悉。
“起来吧。”万孚尊主心中多有思虑,但嘴上却云淡风轻,只如同面对一个,陌生族地的舞女,而已。
明萨抬头,着意看了万孚尊主一眼,见他还是面无表情,心中焦急难耐。
拾步向前,明萨跪在万孚尊主的案边,不能再进一步。若想再进,便有侍卫,从后面踏步上来,手中的刀光,便耀进双眼了。
明萨抬手,为万孚尊主,恭敬斟了一杯酒,双手递向前方。
“万孚尊主,请用。”明萨低首婉约道。
万孚尊主接过酒杯,手握酒杯转了转,看看杯中晶莹剔透的酒水,再着眼看前方,低首顺眉的美人一眼。
而后,一饮而尽。
双手接过万孚尊主递回的酒盏,明萨冒昧抬头,与万孚尊主的双眼交织,眼中千言万语,恨不得张开嘴,对他全部说出来。
无奈,周边尽是侍卫。
想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接连两杯酒祝过,万孚尊主无动于衷。这最后一杯,也是两人最后的接触时间,明萨想赌一把。
再次恭敬递上酒杯的明萨,轻声道来:“万孚尊主,奴婢有一事想说,恐有冒犯。”
万孚尊主接过酒盏,早看出对面的舞娘有话想说,多次欲言又止。他心中,很想给她这个机会,说出她想说的话。
“你讲,今日欢畅,无妨。”万孚尊主道。
明萨一抹莞尔,微笑着温婉道:“万孚尊主您身上,有一种风铃草花香,十分怡人。”
“哦?”万孚尊主眼中一亮。
遂重复道:“风铃草,好啊!”
他嘴角微挑,朗声笑过,而后深深看了对面女子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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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风铃草!
好一株风铃草!
万孚尊主浮一大白,脑海里,尽是那一株俏丽的风铃草,还有手握风铃草的女子。
三年前的一个夜晚,在菀陵皇城,靠近陵冢的偏僻地境,万孚看到一位黄衣少女,手执一串洁白的风铃草。
芳心一点,寸眉两叶。
肤色玉曜,眉色淡远。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再看眼前祝酒的女子,她已经留下深深一眼,步履聘婷,飘然离去。
她是谁!
她是谁?
她竟然懂得风铃草?
风铃草,虽然并非只有菀陵独有,但也不多见。并且,这风铃草,是他看到明萨第一面时的信物,也是二十多年前,万孚初次看到晴致时的信物。
这舞娘说出风铃草,一语双关。
她是明萨丫头?
可是,明萨丫头不是……在青城神山…遇难了?
就算万孚不相信明萨和仍述遇难,但他们怎会来到鼎界,并成为民间艺妓?
若这舞娘不是明萨,她说的风铃草,难道与晴致相关?晴致已死数十年,更没有后人留下,她如何得知,自己和晴致的故事?
万孚尊主面容仿似酒酣,目光缓慢,但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乱作一团。
不过,不论如何,他可以推断出的唯一一条是,这女子是为自己而来,她有很多话想提点,却碍于周边众人,无法启齿。
联想前几日,在四季燃桥赏花品茶,那两道莫名出现的绿光,还有那绑在桃花树上的,提示危险的剑鞘。
这些之间,会否有所联系?
一定!
万孚尊主笃定。
……
万孚尊主心中思虑良多,听到明萨这句“风铃草香”的侍卫,也各有思虑。
跟随万孚尊主多年的万岁军亲卫,都瞪大了眼睛,默默瞪着这个舞娘。看过明萨,他们再有意瞟向万孚尊主。
心中诧异非常。
这个鼎界舞女,竟然如此放荡!当着这许多人的面,竟然当众说出,尊主身上的香气,还十分怡人……
这已经不是调侃,这是调戏!是勾引!
然而,几个亲卫,更了解万孚尊主的心性,面对如此**裸的勾引,万孚尊主竟然没有一丝厌恶。
他甚至朗笑一声,还十分享用地品了一杯酒。真是太奇怪了!
鼎界的一圈侍卫,也在心中揣摩。
都说这菀陵的万孚尊主,不近女色,更厌烦歌伎舞姬。如今,面对这个舞娘,大胆越界的话语,他竟不恼怒,看来,不过是伪装的正人君子罢了!
在一众人各自揣摩中,明萨和其他舞娘,都已经退开贵客的案席,端立在大殿正中,等候吩咐。
明萨在走回殿中央时,再次一路观察,也不见有仍述的身影。他这么久,是跑到哪去了?也不与自己照应,可真是放心啊!
明萨在心中咒骂着,面部还垂头浅笑。
“好!辛家班调教出来的人,果真喜人!”公羽鑫在高座上,再次称赞道。
明萨屈膝微拜,她闲淡妆匀,惹得公羽鑫一双眼睛,几乎黏在台下,移动不得。
万孚尊主看了眼公羽鑫,看到他那精光闪烁的眼,就知道他想些什么了。这女子有话要对自己说,该如何将她从公羽鑫的魔爪中,解救出来呢?
这时,公羽鑫再次开口道:“方才,是你要求的赏赐,这赏赐亦是为我鼎界出力,辛家班识大体!
更该赏!
该是你们的荣华富贵,一样都不会少!”
明萨再拜,与其余舞娘一起,浅声应:“奴婢谢过尊主赏赐。”
面对公羽鑫的问话,明萨皆娇笑应付着,极尽一个民间舞女应有神态。
溪水染裙,酒香醺脸,粉色生春。
然而,她心中的咒骂,却一刻也没停过。
“好你个仍述!你不是说,一定有办法,不让我落入公羽鑫的魔爪吗?现在怎么办,那老狐狸的色眼,一眨不眨,你倒好,人影也见不到,你哪里来的办法!有本事,让我看看你的办法啊!”
胸口几次起伏,明萨再次咒怨:“若我被公羽鑫留下,难道让我趁机,取了他身上的忘川奈何,再取了他老朽的人头?闹的天下大乱,然后舍身赴死?”
明萨想过,狠狠出了一口气,提醒自己一定冷静,事情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心中怨是怨,脑子还是清醒的,明萨已经开始,在心中暗暗思考对策。
万一自己被公羽鑫指定,今夜留在主宫中伺候,究竟该怎么办,才能保全自己,还能接近万孚尊主?
时间越发紧迫,又该如何将鼎界意图扣押的密谋,通知万孚尊主?
心中筹谋,眉头便不自控皱了皱。
这一皱眉,让高座上,一直紧盯明萨的公羽鑫一晃神。他刚想开口寻问:美人为何蹙眉?难道有何委屈?但说无妨。
忽然,听到大殿门边,一个娇媚脆声,乍然响起。随之而来,大殿中,走进一位香艳欲绝的美妇人。
她的出现,令殿中本来的欢声笑语,渐弱几分,众人皆看着她,不敢多语。
明萨也回头去看她。只见那美妇人面不改色,眼神亦不动,自进了这殿中,便一路盯着尊主公羽鑫。
一双媚眼中,有撒娇,有埋怨,有魅惑。
所有感觉,都被她拿捏的刚刚好。
“臣妾拜见尊主。”那妇人走到大殿前方,于明萨身前一段距离处,微微一拜。
这一拜,是示意地拜过,匆匆结束,她裙摆一旋,便走去高台,极其自然地挽上公羽鑫的手臂。
这时,公羽鑫身后侍从忙恭拜道:“参见瑶妃娘娘。”
这位瑶妃娘娘,刚坐在公羽鑫身边,就娇怨出声:“臣妾素爱热闹的,今日这般热闹,尊主怎冷落人家一个?”
公羽鑫忙收回方才,盯在明萨身上的眼神,对瑶妃一顿安抚。
从这殿中事态,便可以看出,这位瑶妃娘娘多受公羽鑫宠爱。不必大拜,不必礼敬,可以大庭广众,对尊主撒娇埋怨。
鼎界主宫,尊主公羽鑫,有一众人皆知的宠妃,便是这个瑶妃!这名号,是公羽鑫亲自赐予。
只因瑶妃生得肤若羊脂美玉,身材也圆润如玉,故而赐此名。
公羽鑫宠爱她到什么程度?
用纯金,在瑶妃的宫殿地板上,打造七七四十九朵莲花。只是为了让瑶妃行走其上,合应步步生莲的媚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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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瑶妃娘娘不到,公羽鑫早已下了一盘好棋。这个民间舞女,看起来深得心意,也着实天姿国色。
公羽鑫是定要将她留下的。
万孚尊主还在心中思虑对策,该如何将这舞娘,从公羽鑫的魔爪中要过来。而且,碍于大庭广众,两国邦交,还必须要的合情合理,有礼有节。
下一刻,瑶妃一来,不管公羽鑫是真愿意,还是假愿意,总归,这舞娘方从他的手掌心,逃过一劫。
万孚尊主暗中松了口气。
明萨也松了一口气,而后,她兀自在心中咒怨:“好你个仍述!幸亏我今日福大命大,若我有事,一定给你好看!”
心中的咒怨刚刚结束,无意间一抬头,便看见帘帷后方,有张顽劣的脸,正在对自己偷笑。
那是仍述假扮的奴仆的脸。
难道,瑶妃竟然会在如此巧合的时候过来,正是仍述搞的鬼?刚刚这样想过,只见仍述,已经在暗中,对自己点头。
这便是心有灵犀。
一个眼神,盛过千言万语。
转眼,明萨再看向万孚尊主,他虽然不时看向自己,但却对自己的眼神,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定定地看过来,而后,再将眼神掠过。
万孚尊主在众人面前,表现的是一位大国之主,应当表现的气结和心智。明萨竟未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不妥。
也不知是谁对谁,没有默契了。
……
方才一众舞女都已退到后方,公羽鑫独留这领舞舞娘在场,一定是有所图。现在瑶妃坐在公羽鑫身边,放眼看向,台下立着的清丽舞女,眼中尽显挑衅意味。
这挑衅,不是对台下舞女的,区区一个民间货色,根本不值得她瑶妃刻意针对。她这挑衅,干脆是冲着尊主公羽鑫。
瑶妃用眼神,仿佛在对公羽鑫说:你是不是想收了她?好啊!我就在这看着,看你怎么开口。
公羽鑫面色微红,应该是看出了瑶妃的意态。他不说话,瑶妃不说话,菀陵人亦不说话。大殿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而后,还是公羽鑫,朗笑两声,缓和这尴尬气氛道:“台下的舞女,你叫什么名字?”
听闻此话,位坐公羽鑫身边的瑶妃,立即杏眼一瞪,鼻中一哼,十分气恼。我就在这里看着,我如此气愤,你竟然还对这舞女,意有所图!
你难道,真要当着我的面,收了她不成!瑶妃气急,胸口不断起伏,脸也涨红起来。
明萨不敢不答,虽然她知道,高座上的瑶妃,一双眼睛射出的利光,快将自己灼烧。她只能静静立着,恭敬答道:“婢女名叫如烟。”
公羽鑫拍了拍瑶妃的玉手,暂不理会她的气恼,继续笑着道:“好啊!很好!你的舞姿甚妙!”
转而,公羽鑫看向万孚尊主,顿了顿,说:“如烟,你有幸,替我鼎界主宫,招待远方到来的贵客,方才与万孚尊主祝酒,可有正式拜见?”
明萨一个愣怔,这是……何意?
还没等明萨反应,公羽鑫又催促道:“还不快正式拜见万孚尊主!”
这句话,公羽鑫说的十分急促,生怕在他说出口之前,万孚尊主就将他拒绝了。这句话后,明萨方明白了公羽鑫话中之意。
他这是为找个台阶下,用实际行动向瑶妃说明,他留这舞女下来,只是想把她,献给万孚尊主这位贵客,并非是想据为己有。
闻言,高座上的瑶妃,顿时媚态横生,笑的一脸娇俏。
公羽鑫更是当众,不断拍着瑶妃的玉手。瑶妃也满意地,全身偎在公羽鑫身侧。
明萨不管他们,她的目的,便是接近万孚尊主。她也与公羽鑫一样,生怕一向不近女色的万孚尊主,下一刻,便当众回绝公羽鑫的美意。
还是赶快前去,拜见他吧。
一个小女子拜都拜了,万孚尊主一定不忍心当面回绝。只要不当即回绝,就有机会接近他。
可当明萨刚启动步子,向万孚尊主走去时。万孚尊主已经抢先一步,端起手中酒杯,朝向高座上的公羽鑫。
明萨脚步一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心中祷告,神明啊,保佑万孚尊主,一定不要当即拒绝!
然而,下一刻,她和殿中所有人,一同听到万孚尊主,明晰清朗的声音,祝向公羽鑫道:“多谢美意!”
下一句呢?拒绝的话呢?
万孚尊主却没有下一句,而是径自干了一杯酒,而后,看向向他走来的明萨。
他眼中的神情,有些陌生的热切,却又有些熟悉的温暖,看得明萨心跳不止。
明萨走过去,拜过万孚尊主,遂在他身边跪下,为他斟酒。身边其他侍从,忙伶俐地让开位置。
万孚身边,只留一个明萨。
乐律再起,殿中众人传酒,笑声弥漫。
万孚看向身边美人,她微笑转似星眸,月华见状也应羞。手捧酒杯,频频敬酒,令人陶醉。
万孚动情,放下手中酒杯,将一只手臂环向明萨肩背。明萨一个冷战,周身一抖,下意识想躲避,最终,被心中信念控制住了。
任凭万孚尊主的手臂,环绕上来。
这怎么回事?
万孚尊主,什么时候,也变成……正常尊主的样子了?
明萨的心,还在颤抖,却听万孚尊主,已将脸凑近来,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是谁?”
他的语气,丝毫没有鬼迷心窍后的意态神迷,只有冷静,克制,只有疑问。
原来,他还是他,是那个明萨熟悉的万孚尊主。
明萨心中暖笑。
谁说没有心灵感应,万孚尊主看不懂她眼中的话?万孚尊主正是因为看懂了,才会留她在身边询问。
是明萨,没有看懂,万孚尊主眼中询问之意,才让两人不能沟通。
该回答些什么,才能让万孚尊主,联想到自己的身份呢?而且,四周还有人在,难免被偷听去。
方才他一句“你是谁”已经冒险,此刻回话,再不能继续冒险。
想了想,明萨再次端起酒杯,敬向万孚尊主,口中轻声道:“珞樱殿,落英缤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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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珞樱殿,落英缤纷!
万孚尊主惊诧!
周身侍从,鼎界人士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不敢表露过多,但是那一瞬,明萨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惊。
脸与脸的距离,他们相隔很近,这让他恍惚间,似乎不能看清这女子的全貌。万孚尊主下意识,向后闪过寸许,端详面前女子的容颜。
除了这双眼睛透出的感觉,十分熟悉,她的容颜,他确实是初次见到。
这女子是谁?
她是谁?
同样的质问声,在万孚尊主脑海里响起。同时,答案,也在万孚尊主耳边响起,这答案让他惊喜,却忍不住,不敢确信。
这女子脸上定有易容,而且,一定是易容绝佳高手方能为之。这般仔细端详,仍看不出一丝破绽。
但是,她知道珞樱殿,她的眼神中,从一开始,便透出让自己熟悉的光亮。难道,还不是她吗?
万孚尊主,接过明萨手中酒杯,一饮而尽。公羽鑫在不远处,用余光瞟着,心道,谁说万孚不近女色?
看来,还是那女色的功力不佳吧。
菀陵所有在场人士,对万孚尊主今日表现,皆表示心中无解。万孚尊主,本不是逢场作戏之人。
况且,现在他这样子,仿佛不是逢场作戏的应付,他笑的很窝心,他饮的很畅快……
尊主…被下了迷药?
众人惶惑。
甚至,等宴会结束,鼎界与菀陵,两国人士相互拜别。所有婢女早恭敬拜过,退出大殿。
公羽鑫暗中拍了万孚尊主肩膀,一个眼神过去,悄声说:“方才那舞女如烟,晚些,侍从会好生送到万孚尊主殿中。”
虽是悄声说,但万孚尊主身边的侍卫,还是听得见。
但是,万孚尊主十分自然,且自愿地对公羽鑫,道了句:多谢!
天呐!
我们尊主,这是真开窍了吗?
一个侍卫这样想,却被另一侍卫瞪过去,暗示他,你这样想尊主,是活腻了?
一众侍从,侍卫,拥着万孚尊主,走出宫殿,朝着岸边方向走去。准备离开主宫,前往仙客岛。
鬼面军师接到通报,万孚尊主即将来到岸边,登船离开,让他回避。鬼面军师便再次进入封闭船舱。
万孚登船离开。
菀陵人士离开。
富贵人物走后,才是辛家班,一众献艺人等出来,6续登上大船,从另一航道离开主宫。
鬼面军师,透过船上的窗子,一动不动,盯着每个辛家班中人。舞女手持花球,歌女抱着琵琶,有些奴役,合力搬着器具。
所有人,登船完毕。
然而,段流没有看到任何人,能够再次触动他心底的感觉。那般强烈的感觉,如果那人在这其中,他怎会毫无感知?
若即若离。
难舍难弃。
望眼欲穿。
尽归于无。
鬼面军师的心,随着桨划水声,随水波一起,飘远荡开,变得缥缈。
为确保他能够看清辛家班所有人,他特意吩咐船工,将这封闭的船,尽量离辛家班的大船近些。
大船开动后,鬼面军师,心如死灰。
下一秒,却从这死灰中,竟生出光亮!
他听到甲板上的奴役们,正在讨论一个话题。他们说:那如烟姑娘真是好命,一眼便被万孚尊主看重。
此刻,她被留在宫中啦!不随我们出来了!从此飞黄腾达了!
“听说,会直接送到仙客岛去,送给万孚尊主!”
“是啊,说不定,日后成了当今菀陵主后啊。”
“真给我们辛家班长脸!”
“那丫头,姿色本就好,人也好。”
奴役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议论那个叫如烟的姑娘。
鬼面军师,却从这些消息中,提取到了他在乎的信息。而且,他只听到了这个消息。其他的杂话,已被他自动屏蔽。
那个辛家班,叫如烟的姑娘,被留在了主宫,没有和他们一同出来。既然确定,之前与辛家班的大船,擦肩而过时,确实有人,能勾起自己心底的记忆。
而这时候,看过所有船上的人,却没有类似感觉出现。
只能说明,那个勾起自己记忆症结的人,没有出现在这里。那么,自己要找的人,便是他们口中的,如烟姑娘吗?!
鬼面军师,人眼难辨的五官,现出异样神采。
他的眼前,现出一张美丽俏皮的脸。精致的眉眼,细翘的鼻子,撒娇时候撅起来的小嘴。
她专注时候的魅力,大笑时候的张扬,据理力争时候的坚决。所有样子,都是他前世今生,最疼爱的脸。
奇怪的是,这次鬼面军师心里,没有一点晴致的模样,但满眼都是前世未婚妻的样子。或许,他已经能够确定,能唤起他心底刺痛的人,一定与自己的前世有关。
被无尽岩浆吞噬时,他紧握着她的手,所以,他要找的人,一定就是她!
她会被送去仙客岛!
鬼面军师脑海里,浮现出方才那个甲板上,奴役的声音。
“去仙客岛!”鬼面军师断然说道。
“军师,您这又为什么啊?说好了,看过辛家班的人,就启程的。”艄公在外,不懂鬼面军师,怎么突然难伺候起来。
“我说,去仙客岛。”鬼面军师斩钉截铁。
不容置疑。
哎!艄公叹息一声。
也罢。
反正,主宫的命令是,给鬼面军师一天时间,一天后必须启程。现在,离一天时间期限,还远着呢。
艄公转动船桨,遂向仙客岛方向驶去。
……
“他又去仙客岛了?”公羽鑫尖着嗓子问。
“这个段流,他在搞什么鬼!”
“就让他搞,我也想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外面,暗影军师声音沙哑。
在他们的意识里,段流,一直是个逆来顺受,被仇恨和自卑,蒙蔽了双眼的人。他从不如此倔强,坚持,反驳。
既然突然改变个性,就一定有大阴谋。
“不过,那万孚也在仙客岛上哦,您就不怕,他们见面?”公羽鑫梗着脖子,纤纤手指绕来绕去,对暗影军师道。
“我会在那之前,阻止他。”暗影军师的声音,斩钉截铁。
在这里,他便是命令,是信仰。
没人能够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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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你们跟着我做什么?”鬼面军师,抵达仙客岛。他下船来,开始徒步登岛。
没走出几步,便感到身后凉飕飕,余光回视间,可见十余个“尾巴”,正在尾随。
这些尾巴,显然经过刻意伪装,虽然跟着他,但并不跟紧。装作三两成群,自在游街,默然无视,十分自然。
但这些尾巴,还是被鬼面军师一眼看穿。这样的伎俩,都是以前的他,不屑于用的,实在堪称拙劣。
“军师,我们是奉命而来,您就不要为难小的了。”一个尾巴走上前来,对他说。
另一个尾巴也走过来,他觉得方才的尾巴,回禀军师的话不好听,于是又重新措辞,表达道:“我们是奉命,来保护军师的。”
这些奉命前来的人,对鬼面军师的态度,也有些复杂。他们一来,敬畏鬼面军师,这一军师的名号和地位,更忌惮他的卓世才华。
另一方面,他们又深知,在这个暗影军师控制的秘密组织里,鬼面军师的地位,并不像看起来这般高。甚至,他在一些重要决策上,没有参与权力。
鬼面军师心中一揪,保护也好,控制也罢,他这个将死之人,不愿多费精力在此,他现在,正要去寻找他求生的希望。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将这些尾巴挥退。
继续登岛。
一面走,他一面思考,应当如何才能不遇见万孚,又能看到那个,被送到万孚殿中的如烟姑娘。
按照当时那强烈的心中感觉,哪怕远远只看一眼,他一定可以确定,那个姑娘,是不是他要找寻之人。
然而,当鬼面军师还在思考对策时,一件突事件,打断了他的计划。
一声焦急又刺耳的鸣叫声,穿过整条街道,奔腾而来。
仙客岛上这片区域,是一些贵客的驿馆驻地,街上并不繁华,人烟较少。嘶鸣声接连不断,被衬托的十分急迫。
这地带,已近万孚尊主,及一众菀陵人士的居住驿殿。
这鸣叫声,来自一匹马。
马嘶阵阵,急躁难耐。
这时,明萨假扮的如烟,刚刚被送至万孚尊主殿中,还没有机会通报万孚尊主,明萨只站在殿外。
进入殿中禀报的侍从,刚走进殿中去,没等到机会开口说话,便听到外面的马嘶声,万孚尊主起身而走,侍从便只好退后。
这嘶叫的马,并非普通的马,是吉量马!
吉量马,是万孚尊主御驾。
吉量马跟随尊主万孚多年,它十分通灵,这一点,明萨也知道。在巨象群攻城时,万孚尊主,曾将吉量马送给明萨做为坐骑。
听见一向温顺通达的吉量马,突然疯奔跑,万孚大步走至殿外,却一眼看到候在殿外的“如烟”,他和如烟相视一眼,遂一同向外疾步走去。
通过这一眼对视,万孚尊主更加确认了,明萨的身份。
若非是明萨那丫头,她对吉量马,不会有熟悉的反应。
随万孚尊主和明萨,一同走到殿外,纷纷赶去查看的人,还有一众菀陵人士。
自然,严密看守的菀陵驻殿中,也有人将这突异状,火通报鼎界尊主公羽鑫。
而同时。
就在万孚和明萨反应过来时,身在宫殿外围的鬼面军师,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吉量马的叫声!
他还记得!吉量马,是年少时的万孚,最喜爱的座驾。它的鸣叫声,较之普通战马,更加高亢浑厚,远距离穿透。
吉量马,还能识人!
鬼面军师火判断,迅指挥:“给我找一辆密闭车舆!快!快!”
鬼面军师身后的“尾巴”,早被这马的嘶叫声震撼,此刻又见鬼面军师如此动容,都不敢耽搁,立即执行命令。
片刻后,一辆密闭的车舆奔跑着,已然赶来,鬼面军师迅上车隐蔽。
菀陵众人,随万孚尊主一同跑起来,追随吉量马的奔程,直到看清,它在奋力追赶前方不远处,一银灰色帷幔的马车。
马车门窗紧闭,奔跑中帘门仍十分厚重,不似普通材料。
本来马车行驶并不算快,但当吉量马快追到它时,马车开始加,这车舆的度,也出菀陵人的预料。
万孚尊主看着吉量马,深知,吉量马如此反应,一定是嗅出了车中,有它以往熟识之人。并且,嘶吼声如此剧烈,说明此人它很熟悉。
吉量马并非只是通过嘶鸣声,提醒主人万孚注意,且是拼命追赶,一副要将马车截下的架势,说明,这车中之人,是吉量马想立刻揭示给万孚看的,情形十分迫切。
车中人,会是谁呢?
吉量马近些年来,从未有过如此过激反应,这车中之人的身份,一定出乎想象。
同时。
明萨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到那马车上。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说不出的感觉,强烈到她的心脏,似乎都要跳将出来。
那感觉让她觉得车中之人,与她自己有着相同的气息,相同的感觉……可是这样的感觉,完全说不清道不明,她在陌生的鼎界,哪里会有熟识至此的人?
马车在狂奔,吉量马还在疾追。
眼见前方马车,已经不敌,吉量马即将拦截成功。
万孚尊主身后,突然出现一队鼎界侍卫,恭拜后对万孚尊主禀报道:“万孚尊主,我等失职,令您座驾失控,我等定会妥善处理,而后任凭您处罚。”
说话的侍卫统领,不等万孚尊主反应,便一个眼色丢给身后的侍卫。鼎界侍卫立即飞身而上,去拦截吉量马。
一队侍卫纷纷跃身马上,试图与吉量马并驾齐驱,将其拦住。奈何吉量马,哪里是等闲骏马能够制服的?
鼎界侍卫不敢对吉量马狠,束手束脚,一个耽搁,前方马车还是未能甩开强劲追赶,被吉量马追上横截。
吉量马继续朝天嘶吼,硬生生,用自己的身躯,挡在马车前方。
此时,万孚尊主身后,已再多一众鼎界贵臣。万孚尊主用余光瞟向他们,只见他们,皆难掩面上焦急之色。
吉量马嘶吼更甚,情势危急,鼎界人已经面白失色,两颊更是渗出了冷汗。
然而,那车舆的门窗,依旧紧闭。
驾车之人也并不惊慌,他甚至没有走下车来,仍是一副时刻准备,驾着马车,逃离现场的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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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鼎界侍卫汗颜。
鼎界重臣汗然。
万孚尊主不动,菀陵众人皆不动。鼎界人士,一时间,毫无对策。
吉量马拦住封闭的车舆,嘶鸣声不断。
就这样,局面陷入僵持,画面虽是动态,却如同定格,持续良久。
良久。
万孚尊主依旧不动,他知道,吉量马如此激动,若非自己出手,它是不会被制服的。之所以万孚尊主不出手,他就是想逼车中人下车。
他想知道,车中人究竟是谁。
但是,眼看局势紧迫,更紧迫,越紧迫,那车门窗仍旧紧闭,车帘依旧不动。看来,不论如何,车中人是打算死扛到底,绝不现身了。
身在鼎界,不是菀陵土地,鼎界人虽不敢冒犯万孚尊主的坐骑,但万孚尊主也没有权利,命令鼎界的车舆怎样。
这样僵持,没有结果。
那便算了。万孚心想。
瞬时,万孚尊主飞身前掠,一声亮哨,召唤吉量马来。听见主人召唤,吉量马竟不像往常那般温顺,它没有立即返程,而显出一刻犹疑。
这是即便在战火纷飞,随时送命的战场上,吉量马都不曾出现的状况。可见,它有多想让主人看到马车中的人。
停顿后,它仍是一顿一顿地嘶吼着,像是在答万孚尊主的召唤。只是,它并不动身,还硬生生横在路中央,拦截着那虽然不知所措,却十分镇定的银灰帷幔马车。
万孚尊主终于出手了
鼎界之人,心中稍定。
刚想松一口气,却见这通灵的座驾,竟然不听主人召唤,还是拦着马车不让走。
万孚自然知道,吉量马想告诉他什么。但现在不是时机,万孚无奈,只能飞身向前,来到吉量马身边,轻抚它的头,在它耳边低声说话。
渐渐地,吉量马平静下来,方才乖顺地跟随万孚尊主离开,让出了马车要通过的路。
万孚尊主驾着吉量马归来,顺带将吉量马安抚后,交给迎上来的牵马侍从,将吉量马带马厩。
鼎界重臣们,纷纷向万孚尊主谢罪,并表示一定严惩马厩管事。光天化日,怎能让尊主的座驾,受到惊吓!
万孚尊主一笑置之:“不过一匹受惊之马,不必大惊小怪,小惩大诫便好。”
说过,万孚尊主领着众人,走上归驻殿的路,懒得跟鼎界这些人装样子。
鼎界重臣不敢移步,他们在后方,恭敬目送万孚尊主离开。
明萨头,看向那银灰帷幔的马车,自吉量马让出路来,它逐渐加快度,已经跑远了自己心底的莫名感觉也变淡消失了。
这场乌龙事件,整个过程,那车中之人,一直未打开帘门相见,想必一定有不可见的秘密。
不然以万孚尊主的地位,闹出这么大动静,竟有人敢闭帘不见,这没有理由。
到殿中,菀陵众人,皆有话想说,他们知道事情可大可小,想留在殿中商讨,但万孚尊主的内心无法平静,他挥手屏退众人。
他想一个人,静静思虑。
没人比他更了解吉量马的暗示,他深知车中之人身份可疑。其实,掀开车帘,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方可真相大白。
但是他看到,鼎界所有重臣,第一时间都赶过来。若非鼎界尊主公羽鑫身份限制,或许这车中的神秘人,也足够惊动公羽鑫前来。
看到他们全身绷紧的样子,万孚尊主有种预感,他觉得这一掀车帘,很可能后果会不堪设想。
那车中的秘密,定是鼎界最想在菀陵人面前保守的秘密,一但揭破,万一引战乱,恐怕有点措手不及。
毕竟是在鼎界地盘,菀陵人单力薄,与菀陵不利。
但是,当万孚站在吉量马面前,站在车舆前面,与那神秘车中人距离不足两米,竟凭自己多年来的敏锐感知,感觉到了车中的杀气,还有浓重的怨气。
这种感觉让万孚不寒而栗,会是谁呢?
吉量马曾跋涉山水,经历战火,它的寿命和体力常。它十分灵敏,能帮助万孚躲避潜在危险困境,能嗅觉识人。所有人的气味,它只要嗅到过,再遇到,便能精确辨认。
车中人。
是一个故人。
是一个连鼎界尊主,都在极力秘密保护的大人物。
这一次鼎界之行,万孚已经不止一次,认识到了外界对鼎界的忽视。吉量马这次提醒,更是沉痛地点醒了这个问题。
须臾。
万孚尊主从这件事中收神来,他意识到,仿佛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待他去做。
万孚惊醒,环视大殿,见这里除了一些侍女,再无他人。
“如烟呢?”他出声问。
侍女上前应道:“方才,万孚尊主挥退了所有人,如烟姑娘还在殿外候着。”
如烟!便是他最急切要做之事,万孚吩咐道:“传她进来。”
“是。”
殿门口裙幅一旋,走进如烟的身影,款款而至。
万孚尊主再向左右吩咐:“你们都下去吧。”侍女们明白旨意,连忙乖乖退出殿中。
明萨走上前来。
“尊主。”明萨跪拜。
俯身低拜时,难控心中激动,情难自抑。
她和仍述,在青城的大半年,在魔族的一整年,经历了太过事,意料以外,披荆斩棘。
她闯出重重困局,仿佛正是盼着这一天到来。见到万孚尊主,归附万孚尊主,这是她的归宿。万孚尊主就在身前,给她一种久违了的,强大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起来吧。”万孚尊主也心神激荡着,久久难以平静,缓缓道:“你还好,就好。”
心中万千言语。
他想说,他一直不相信,明萨和仍述死在了青城神山。他一直追悔莫及,不该让她们去青城神山冒险。
他去了多少次珞樱殿,替她祭奠过多少次日月军之墓,他站在龙山顶,看过多少次菀陵胜景。
此刻,面对易容后完好归来的明萨,万孚尊主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还好,就好。”
最重要的人归来了,其他的话便不必多说。
万孚尊主眼中晶莹。
“我们都很好。”
明萨会心一笑,没有提起仍述的名字,但她如此提醒万孚尊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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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仍述?
明萨说的,便是仍述。
他也还活着?那便更好!万孚尊主由衷地笑出来。他就知道,这两个年轻人,不会丧生在青城神山。
“他在哪里?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万孚尊主压抑重逢之喜,转而追问道。
这两个年轻人,就算平安回来,也应该先回菀陵皇城。怎么来到鼎界,还冒充舞女,在万人瞩目下,冒险与自己相认?
可是有什么计划,有何难言苦衷?
难道,他们这消失的一年多,一直在鼎界被困?
“尊主,仍述很安全,他在仙客岛外,伺机与我们里应外合。除此之外,我有更重要之事通报。此刻,您很危险……”明萨走上一步,断声说。其他问题,以后若有机会,大可娓娓道来。
但提醒万孚尊主危险的通报,却一刻也不能缓。
不论我和仍述,在这一年多中,经历了什么,现了什么。不管方才吉量马,究竟被何人影响,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明萨打断万孚尊主的思绪。
现在最重要的,是告知万孚尊主,尽早筹划,打破鼎界预谋,顺利回到菀陵去。
眼前的明萨,目态凝重,让万孚尊主也立即重视起来。
“你们现了什么?”万孚尊主,沉声问道。
明萨遂将鼎界和魔族的阴谋,向万孚尊主述说一番。
鼎界势力,被魔族所控,青城神山势力,亦是魔族控制。青城神山的法器,是魔族铸造失败的残品。
魔族人有意图谋,让人们修炼反噬,自寻死路。如今,魔族挑起青城纷争,意欲分裂青城。
几乎同时,鼎界邀请加威逼菀陵一行前来互访,他们一定在计谋,困住万孚尊主,伺机削弱菀陵!
万孚尊主闻言,随即对很多怀疑中事,恍然大悟。
当然,明萨并未将全部事实告诉万孚尊主。
她和仍述,从一开始便计划好,不将仍述的黄金家族身份,魔尊身份,鼎界棋子身份,告诉任何人。
这是对仍述的保护,也是对他二人,合力对抗暗影军师阴谋的保护。
所以,明萨将在青城神山她与仍述无意进入魔族,解释为是阴差阳错,在神山领手里,得到了穿梭法器。后去神山寻宝,山塌地陷中,掉入了魔族境地。
“前几日,我在四季燃桥边赏花,那两道耀眼绿光,提示危险的双剑,可是出自你们之手?”万孚尊主遂问道。
“您看到了!”明萨心中惊喜。
看来仍述说的对,万孚尊主的察识,绝非常人。即便提醒的时间十分短暂,但他也能察觉。
万孚尊主颔。遂复陷入沉思。
“本次出访,三千万岁军随行,就算鼎界预谋困我,万岁军也可杀出一条血路。”万孚尊主沉吟道。
听闻尊主的计划,明萨频频摇头。
“尊主,我了解万岁军的战力。不过我想,面对鼎界隐藏的军事能力,恐怕,三万万岁军,才能保您万无一失,杀出血路,回到菀陵。”明萨语声坚毅,字字沉实。
万孚尊主,着眼盯着明萨的眼睛,见她越坚定,知道她定不虚言。
若非他们知道事态紧急,也不会如此心急,来不及返回菀陵皇城,便径直冒险,来鼎界主宫送信。
“这一年时间,皇城并未闲着,我也早对这里有所疑虑。我已经查到,在这里,有一批秘密军队,一批秘密武器,但是,”万孚尊主停顿一声,再道:“没想到,其战力如此惊骇。”
明萨颔。
“鼎界有多少秘密武器,我现在不知。但我知道的其中一种,确实是十分惊骇的武器。”明萨进一步解释:“一种精密机关,度远度,百倍于弓箭,伤害力度,绝对高于弓箭。若中胸膛头脑,必定致命。
我们从魔族逃出,来到青城神山,偶然遇到护元长老被围攻,他伤势很重,一度弥留。便是被那武器所伤。神山附近,都有那武器的存在,在鼎界大本营,一定有更多。
所以,只有三千万岁军,不足以保证您能离开。”
明萨语声虽轻,但说出的每个字,都如同千斤之鼎,重重砸在万孚尊主心中。
护元长老!
护元的武力,万孚尊主自然清楚。
当年千军万马,两国兵力,都无法挡住他。那个精密的武器,却能重伤他。三千万岁军,确实不够保全退路。
“尊主,您要尽早打算。”明萨再道。
万孚尊主镇定片刻,道:“越想离开,越不可操之过急。在我没提出离开之前,他们不会设法阻拦。”
明萨颔。
“幸得你赶来提醒,不然,这几天,我们便打算启程了。”万孚尊主顿了顿,似乎能够轻易将面临危局的心情,挥散开去。他转而问道:“这一年,你过得好吗?”
万孚尊主看着明萨削瘦的脸颊,定声问道。
“尊主,我们不重要,您安全离开,是现在最重要的!”明萨回答。
万孚尊主,仍旧看着近在咫尺的明萨,他沉默片刻,坚定地说:“不,你们也很重要!”
这句话,让明萨眼眶一红。
在魔族一年时间,多番离奇错愕,委屈,不甘,无能为力,很多情绪,令他们无可奈何,无路可退。
身在异族,身不由己。
有人关心,方觉压抑。
明萨稳定了情绪回答:“我们很好。”
万孚尊主,从明萨的神情里,她划过万语千言之后的一句回答中,便看出,他们有多不好。
魔族……魔族……
万孚尊主兀自沉思。
人类还未将自己内部事情处理好,当今各方格局,纷争不断。如今,本以为远在天边的魔族,便现出身来。
攘战之日,近了?
还有突然失控的吉量马,它横街拦住的车驾,那里面的人,将会是谁?
方才,听明萨丫头这样说。若鼎界秘密精制了,度力度远度都乎想象的武器。这让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谁,有这样非凡卓越的鬼才?
在万孚的记忆里,确实有这样一个人。
他天生鬼才,青云之。
他预言诡谲,精准骇人。
他还有一项,乎世人想象的能力,那便是——精密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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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岁军当年,为何迅速扬名在外,横扫千军?除了有后来受世人称颂的统帅万孚,还有另一人在其中立下卓越功勋。
正是那鬼才之人,研制出了无人能敌的弓弩,才让万岁军的战力,成倍增强。在当时军力之中,迅速成为翘楚,成为神话!
万孚心旌激动。
师兄,你真的还活着?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你一直在鼎界?你为何去鼎界?为何不回家?
如果段流真在鼎界,他如今过的怎样?如果他真是那辆车中闭门不见之人,难道,他与鼎界人一起,想将自己困住?
难道他为魔族人所用,制造精密武器,就为声讨菀陵,青城,将人间翻天覆地?他难道已被仇恨蒙蔽成这般?
想起师兄段流,往事千丝万缕,涌上心头,万孚尊主眼底湿润。几分疑虑后,他又不敢相信,那辆车中,是否真的是段流。
……
“这个段流!简直是个疯子!”鼎界尊主公羽鑫,扯着阴柔的嗓子,震怒呼吼!这尾音撕裂的声音,让他此刻听来正如魔鬼。
暗影军师听着他的怒吼,不为所动。
公羽鑫永远不够冷静,暗影军师心想。既然现在仙客岛上,危险消除了,段流也走了,生气还有何意义?
现在让暗影军师烦恼的是,他没能如愿知道,究竟是什么,激发了段流与公羽鑫反驳的斗志。
一切预期,都被那一匹马,搅乱了。
……
鬼面军师,被严密封锁在马车中,经过持久僵持,吉量马终于让开道路。阻拦不再,马车车夫一个狠抽,封闭的车开始加速驶离。
颠簸中,段流无限感慨。
近在眉睫的吉量马,勾起了他遥远的记忆。那些青少扬鞭,充满朝气和憧憬的记忆。
最后,在吉量马身边,他听到了万孚的声音。相较记忆中的万孚,他越发气度不凡,不露锋芒,峥嵘中藏。
他离他那么近,只有一道车帘的距离。只要将车帘一掀开,就能面对面遇见。
但是,他不能。
就算没有这些恩怨,或许,段流也不会选择,此时与万孚见面。他现在面容尽毁,神情枯槁,每日以药续命,俨然一个将死之人。
他不愿见到万孚,也不敢。
从少年时候,一开始相遇,他对万孚,便是充满羡慕和嫉妒的。如今不复从前,这心境更加如此。
除了万孚,在吉量马的远处,与鼎界一群人站在一起,段流还感觉到,人群里有那个呼唤他心灵的声音。
他确定,那个人,就在不远处,也关注着这里。他不知她是否能与自己有相同感受。那人只是定定站在原地,并不前来。
吉量马在前,万孚在前,那个呼唤自己心声的人,也在前。但段流不能下车,不能开门,就算他肯,车外的人,也不会肯。
让他曝露人前?
鼎界宁肯他死,都不会给他这一选择。
随着吉量马的离去,万孚离去,马车也瞬时驶出。距离越来越远,心中呼唤的声音,也越发淡了。
直至无论段流如何回味,都无法找回一丝感觉。
马车刚刚离开菀陵一行人的驻殿,便在仙客岛上,接到了鼎界尊主公羽鑫的旨意:鬼面军师,立即前往青城,不得反驳,不得耽搁!
立即!马上!
命令中,尽是公羽鑫的气愤。
好啊,如今,我便去青城吧!再反抗,就是死。
那个想见却见不到的人,那个发自心底的呼唤,只能说,有缘无分。
……
这次明萨与鬼面军师,相距较远。心底呼唤的感觉,便没有第一次水上擦肩而过时的强烈。
而且,明萨一心放在如何保证万孚尊主,安全离开鼎界一事上。对其他事的在意,便不自觉少了些许。
“尊主,您可有对策了?”明萨禁不住问询,不知万孚尊主对鼎界围困的危险,如何计划。
万孚尊主收回思绪,转过头来,着意看着明萨,哑然失笑。脑海里,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不时涌现,而明萨又不时将他的思绪拉回,回到现实。
明萨眼中的伶俐和果断,与她如今这副舞娘的面容,有些出入。
“我想,我们不该一直这样坐着。”万孚尊主微笑着,说了一句。
明萨心中一空,兀自发现,她与万孚尊主的距离,竟然未留寸许之隔。
为防止这仙客岛上,鼎界主宫明里暗里布下的眼线。万孚尊主与明萨对话,从来都是如此靠近,显得极为亲密。
他们两个亲密,其余侍从自然不敢靠近。只以为他们卿卿我我,不知具体说些什么。
明萨还在发愣,万孚尊主已经起身,对明萨伸出手臂。明萨未加思索,便将手交了过去,任由万孚尊主将她拉起来,携着走去床幔处。
明萨每走一步,脚步都在轻颤。
这样亲密的举动,除了仍述,她没想过还会与另外男子一起,虽然,这是为伪装。
方才,万孚尊主站起身,向自己递过手来的一刻,明萨瞬间将思绪,穿梭回到三年以前的灵犀节。
与当时还不知真实身份的万孚尊主,一夜畅谈后,两人告别前,万孚尊主也是率先起身,伸出手来拉明萨,将她当做知己一般。
分别之际,两个人都有些难舍。万孚尊主的痴情故事,更是明萨那次菀陵之旅中,最为精彩的一笔。
清晰记得,当时万孚尊主豪言道:“燕州现在已属菀陵,明年此刻,你若还没嫁人,便来灵犀节,我们再碰面。”
明萨也随之朗笑,允诺道:“放心好了,我不会那么快嫁人的。明年我还穿这件衣袍,你也要保持这个样子。”
“一言为定!”
这是万孚尊主,在灵犀节上的最后一句,而后两人分别。
背对背,各走各的回路。
万孚尊主走出一段距离,忍不住回望一眼。
那晚月光映耀下,轻盈灵动的小身影,是多年来能够解开自己心结的仙子。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畅快相谈。
万孚尊主不知,他转回头去继续前路后,明萨也在远方,回转身来,注视着那高峻痴情的背影,渐渐溶在月色当中……光环嘟说近来事多,更新的少,对追书的亲们深感抱歉!下周恢复两更!亲们继续帮忙宣传书哦,嘟嘟拜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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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仍述在鼎界,难得不是棋子,是个自由人。
他对这里十分熟悉,走街串巷,打探消息,无一不行。
他随辛家班献艺的大船,一起离开鼎界主宫。一开始,终于脱离仍述控制的大汉们,还有些惶惑。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怎么记不起来?
进入主宫大殿后的记忆,全是空白。
只知道,清醒过来时,他们已经抬了大鼓出来,登船准备返程了。
几个大汉你一句我一句,都不知方才生了什么,难道,进入主宫的普通百姓,还会被迷香控制,忘却自己的经历?
这时,几个船舱中的舞娘走出来,也加入了懵怔的队伍。她们有些气恼地指责大汉,是否被如烟提前收买?竟然临场改变动作,搞得她们心神不安。
几个抬鼓的大汉,心中叫屈。
这些人只道自己是中了邪,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算数了。幸好,如烟姑娘如愿留在主宫,成了万孚尊主的人。辛家班也算从此扬名立万,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仍述回到辛家班,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奴仆的杂事,留在辛家班,等待她从仙客岛传出的消息,随时准备接应万孚尊主。
这一夜,仍述辗转难眠,小魔头现在一定身处万孚尊主的殿中。
虽说万孚尊主是正人君子,他不可能对明萨做什么,但万孚尊主对明萨有意,是仍述早就体察到的事。
总之,这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
若让他看到小魔头和万孚尊主,此刻正在殿中,亲密相处的样子,恐怕仍述会将十个手指挠烂!
万孚尊主将明萨拉进床帐,夜色将深,殿中红烛摇曳,拖着飘飘摇摇的尾巴,闪闪烁烁,更衬出人砰砰直跳的脉息。
万孚尊主将明萨安置坐在床榻边,而后,他顺势一扯,将自己的腰带扯下,手腕轻斗,向高处一抛,精准勾住床帏上束着帷幔的绳穗。
丝穗落地,腰带落地。
床幔徐徐遮掩而落。
万孚尊主站在明萨身前,朗声道:“宽衣!”
明萨控制心中的颤抖,畏畏缩缩站起来,这辈子从没如此胆小过,想做了什么亏心事,手脚软。
明萨方一起身,万孚尊主便对殿中其余人吩咐:“你们都下去!”
就算万孚尊主不吩咐,这些殿中碍眼的侍从,也是时候该走了。这便是为何,即使仍述不愿,也需让小魔头,进入万孚尊主大殿的原因。
只有一个被宠幸的舞娘,才可能寻得机会,在四下无人的环境里,与万孚尊主仔细禀报筹谋。
若是一个大男人,与万孚尊主接触,不仅会引起怀疑。而且,让万孚尊主该找什么借口,挥退一干人等呢?
殿中鼎界侍从,风卷残云一般,退出寝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们看到的是,一双柔嫩的素手,已将万孚尊主的长袍褪去……
烛光摇曳,殿外风吹花落,沙沙作响。
两个人的寝殿中,静若无人。
明萨垂着头,手里还拿着万孚尊主的外袍。
万孚知道为难了她,便率先打破尴尬,放松声音,说道:“你若不介意,我便这样与你说话?这厚重的袍子,穿了整日,着实累赘。”
明萨抬起头来,见万孚尊主对她会心微笑,心中的尴尬顿时骤减,对万孚尊主点了点头。
万孚尊主为让明萨放松,他已经斜倚在床处,随意的如同一个普通身份的故友。明萨遂将他的袍子,放在床榻另一边。
“你也坐吧。”万孚尊主说。
明萨轻声应和,点头坐下,与万孚尊主隔了礼貌的距离。
“这次在鼎界,万岁军现了一处奇怪之地,有机会你也去探探。”万孚尊主说道。
“好!”明萨应着,还是不放心离开鼎界的计划:“尊主,您可有离开的对策了?”
万孚尊主嘴角微翘,笑容里有些无奈,这已经是明萨问过的第三遍,可见她心中焦急:“你无需心急,我一时没有成熟对策。从这里向菀陵传信,不可能。与鼎界硬碰硬,不可能,还需静待时机。”
一面说着没有成熟对策,一面还能如此风轻云淡,安之若素,万孚尊主不愧是立于众人之上的人。
“仍述会向皇城通信,不过,远水难救近火,皇城只能作为接应,在我们成功离开鼎界后,于半路呼应。”明萨接话道。
万孚尊主颔,眼神缓和,有安抚明萨之意。
“此事重大,除我以外,你不必再对其他人讲。”万孚尊主嘱咐说。
明萨明白。
“你们可向菀陵传过信?”
“有,传信后,方知尊主您已抵达鼎界。”明萨回答。
万孚尊主颔:“那信,该是纵灵师收到的。”
“纵灵师,他还好吗?”明萨语声稍显急促。
“好,还好。”万孚尊主应着,后半句,就是越老了,身体不复从前,没有对明萨说起。
万孚尊主有一种强大的魔力,他能让明萨,在其身边便觉得心安。或许不止明萨,所有人在他身边,都会被他泰然处之的意态影响,不担心前方危困。
万孚尊主成功将话题岔开,分散明萨的注意。
与她谈论菀陵皇城的旧人旧事,还说起燕州的变动。燕州前国主,在明萨不在菀陵的一年多里,病逝。
而后,燕州新国主继位。
这位新国主,似乎更加睿智一些。他一继位,便有意与菀陵修补过往隔阂。知道明萨在菀陵,已是尊主身边的红人,便有意让明烈将军前来菀陵,与明萨相见。
而万孚尊主更是有意,想将明烈从燕州接出来,干脆让他留在菀陵皇城,与姐姐明萨一同为菀陵效力。
如今这事还在商榷之中,等明萨回到菀陵,便着手加快安排。
明萨自然深深拜谢,激动的眼泪直流。虽然暂时拿不到忘川奈何,更无机会进入青城神山,恢复哥哥明奕的记忆。
但若能与矿别依旧的明烈相聚,也是一大幸事!
与尊主的一夜畅谈,也算畅快。
不知何时,明萨竟然倚着床柱,带着满满的幸福,昏昏睡去。
醒来时,身上披着万孚尊主的外袍,而尊主不在床帏当中。掀开帷幔向外看去,万孚尊主立在窗前,出神怅望。
稍势扬起来的头,带着一丝孤傲和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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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鼎界主宫,虽然知道那日仙客岛上,生了何事。吉量马当街拦截马车,引两国重臣围观。但鼎界主宫却都默契地装作一副,不知深意,只看表象的样子。
单纯将这次吉量马识人事件,当做看护不利,令马匹受惊失控而已。
公羽鑫后来只在万孚尊主面前简单提起,而万孚尊主表示不在意。但鼎界主宫为表对远道而来的贵客重视,遂当着菀陵众人的面,将护马官狠狠罢黜。
万孚尊主全程泰然自若,令跟在他身边的明萨,心生佩服。
自明萨出现,万孚尊主心中明知鼎界阴谋,却不能从他的脸上察觉一丝担忧,害怕,或是焦虑。
公羽鑫一等还有些纳闷。
本来,前几天,万孚在宴会中,便有不日后辞程的意思。
怎么这几天,突然对一些乏味的参观感兴趣起来。就连以前,万孚似乎最不喜欢的歌舞饮宴,近来都更为尽兴了。对每次公羽鑫安排的行程,也十分满意。
难道,之前错意了?
公羽鑫一头雾水,然而,暗影军师不忘提醒公羽鑫:“不得懈怠,别被万孚的表现迷惑,他是否察觉了什么?”
“吉量马识人,万孚难道真通过上次吉量马闹事,识破了什么?所以,他刻意拖延离开?”公羽鑫回应。
暗影军师,眉头一皱一松,而后道:“他的打算,恐怕会落空了!段流已早就服从命令,离开鼎界。这次是彻底离开。他万孚,见不到。”
……
明萨近日,也随万孚尊主,以如烟的身份,赴鼎界主宫宴会多次,鼎界主宫守卫,对她都已熟悉。
而她,也熟悉了公羽鑫身上,随身携带的忘川奈何一对法器。无论他更换多少身华贵衣袍,都不见他一天不带,可见其重要。
不过,他如此重视,要如何才能将忘川奈何拿到手呢?堂堂鼎界尊主,总不至于轻而易举,就让她困住吧。
明萨颇费脑筋,一时不得法。
……
最近一次宴会上,大摆无数珍稀菜肴,所有案几都摆上象牙包金筷子,集显鼎界财大气粗。
鼎界尊主公羽鑫,席间饮酒颇酣,便又犯了炫耀攀比的毛病,开始对菀陵挑衅。
他命人端来数颗,直径一寸有余的明珠,用来赏赐席间臣子。而后,便面对对面席间菀陵一行人,问询:“菀陵广袤,地产丰富。有没有什么宝贝,是我鼎界没见过的,我着实很想见识一番啊!”
菀陵众人左盼右顾,面对极尽豪华奢丽的鼎界主宫,菀陵皇城中人的用藏,均算不得奢华至宝。
万孚尊主,更一贯主张节俭,不准皇城铺张浪费。菀陵随行,哪里有随身带来的宝贝,可以堵住鼎界挑衅的嘴?
见菀陵人不接话,公羽鑫达到了想要的目的。他惊讶地笑着,诧异问道:“这恐怕说不过去吧。菀陵国土,堪称世间之。我鼎界都能出产如此多一寸有余的明珠,难道菀陵会没有吗?”
“我想此话差矣。”这时,殿中响起一清朗声音。
万孚尊主放下手中酒杯,将衣袍一摆,顿显风清神秀。正如段流所说,万孚永远都是人们眼中的焦点,只要他开口,气场之强大,所有人都会期待他说下去。
“我菀陵,与鼎界对于什么是宝物,恐怕标准有异。”万孚尊主镇定道:“菀陵,有一韩姓将军,出身武将世家。多年来,韩家世代镇守西域东方边界,西域不平时,若想进犯菀陵,想起韩将威名,需三思而后行。
菀陵还有一将军,名伍良,他驻守戎族边境十二年,戎族部落,不敢过黑河狩猎,牧马,更无胆作乱。
还有,燕州边境镇守官,廉洁亲民,治地有方。方可令燕州诚心归附,其余戎族部落,甘心追随归附。
这些将军大臣,是我菀陵公认的宝物,他们便是明珠,兴我族地,光耀千秋!”
万孚尊主不疾不徐,郎朗说完他一席话,引得菀陵众人,纷纷击掌欢呼。邻近万孚尊主身侧的明萨,更被他话语间俾睨天下的风采震慑,不住高高仰视。
听过万孚尊主的侃侃之道,鼎界一边的臣子,一时尴尬,也只得随菀陵人一起,鼓起掌来。
公羽鑫忙掩饰着鼎界的尴尬,与万孚尊主筛酒一番。万孚尊主不卑不亢,稳如泰山的气度,更让鼎界主宫吃不准,他这赖着不走是何谋划。
……
明萨与万孚尊主商议过,这次带她来宴席中,中途酒酣,明萨会趁机离席。而后,便暗中去探一探鼎界。
暗中顺利离开宴客殿,明萨一路躲避主宫卫兵的巡视,朝万孚尊主描述的那个奇异地界,走去。
鼎界主宫,与菀陵相比,路要好记的多,纵是纵,横是横,有条有理。或许是因为明萨独自经历了很多事,识路能力早无意中变强。
半路上,似冥冥中恰有安排一般,明萨忽一抬头,便被三只彩蝶,吸引了目光去。虽然那几只彩蝶很小,又处于朦胧夜色中,却十分奇怪,明萨似乎听到它们扑唆唆的声音。
彩蝶就算飞的低,翅膀扑唆唆的声音也不会很大,不仔细听,怎么可能听到。
可能是身处陌生环境,又逢心神高度紧张,所以,敏感提高了几个格度,这簌簌的声音便显得清晰了,明萨在心中给自己这个解释。
而等她被彩蝶吸引了注意,便不可自拔。
在几只彩蝶面前,明萨竟感到心酸难抑,像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故人,直想流泪。
那种委屈的心酸,让她不得不压抑自己情绪,才能不让它加剧下去。情绪压抑的同时,脚步却开始不受控制。
明萨现,那些彩蝶,似乎是被什么事物吸引。它们不是胡乱飞走,而是呼朋引伴,一路召集了另外十几只彩蝶,朝一个方向飞去。
明萨加快脚步,不断避开巡视的鼎界侍卫,跟随彩蝶匆匆而去。
受仍述影响,明萨越来越相信自己的直觉。正如仍述所说,没有人的直觉,是空穴来风。所以,跟随直觉走,一定有所收获。
明萨这次便相信,这几只彩蝶有目的成群飞去,一定是有什么稀奇的事,在前方吸引着它们。
而她,想去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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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等彩蝶们一路引着明萨,飞进一片低矮的房屋排布间,那里没有人来往,也没有人看守。??&bp;&bp;?一看&bp;&bp;书&bp;&bp;在繁闹的鼎界主宫中,那里仿似是个被人遗弃的所在。
那里,不是万孚尊主所说奇异之地,也不是明萨期待中的目的地。
但是,那里的景象,对明萨的震撼,却无法言喻。
……
因不可捉摸的原因,吸引明萨来到这地界的彩蝶,早已飞入这一狭长地带中去,混入无数它们的伙伴当中,而明萨,也早已分不清它们的去处。
明萨跟随直觉,来到这神奇的地界,从眼前的盛景看来,明萨心中第一时间冒出一个名字:蝴蝶峡谷。
鼎界主宫之内,竟然有如此自然形成之地。沟壑凹凸,凹凸其中,遍布成群结队的彩蝶。
半空中,枝叶上,山坡起伏之地,彩蝶们追逐打闹,花团锦簇,一眼看过去,云蒸霞蔚,缤纷绚烂。
有些彩蝶,已经由队列,变成团簇,看上去,像极了菀陵的花团。它们忽高忽低,忽聚忽散,身形轻盈,双翅翩飞。
明萨恍然,立于其中,脚步不受控制,随着眼睛所及,向深处走去。
视线所及不远处,突兀地建了一座小草房。房屋低矮,虽然朴实简陋,却十分干净讲究,让人很有眼缘。
一队黄蓝交织的彩蝶,与明萨一同,走近那小草屋,引着明萨不由自主地,受好奇心驱动,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中之景,更令明萨惊措。
那房间里,四壁,棚顶,地板,桌椅,几乎每个地方,都排布着一些大大小小的蝴蝶。c书盟&bp;&bp;这房中,蝴蝶的艳丽程度,绝对高过方才一路所见。
方才一路,那些彩蝶,唿朋唤友,迎风展翅,而这里的彩蝶,只在人的意态中飞舞。但事实上,它们却是静止不动的。
它们,是死的。
是经人精心制作的。
并非活物。
可正是这些并非活物的蝴蝶,让明萨从心底里,深深涌出无数感动。
这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动和召唤。
奇怪!
最近为何,心中总是出现无缘无故,无可名状的感觉?明萨扪心自问。
看到这些用心制作的,各种材质的蝴蝶,纹着花纹,展着双翅,亦真亦幻,仿佛下一刻,它们便要从自己眼前,振翅飞走了。
头脑中,突然一阵眩晕。
“这里,实在太美了!”
明萨眼前,出现一片前世幻境。她满脸幸福笑意,对身旁的男子,欢悦地说。
“虽然没有你想找的凤蝶,不过,只要你喜欢就好。就用这些蝴蝶,来提前满足一下,你对凤蝶的向往吧。”男子宠溺地环着她的背,柔声道。
“谢谢。”明萨亦柔声说,笑容里,尽是被宠爱的欢悦。
明萨亦伸手,深情挽住男子背弯,两人目光,一道向通道山谷中,遍布五色彩蝶的美景看去。
眼前,是一条蝴蝶谷。
人工塑造,却极尽想象力,投入极多维护,方将这蝴蝶谷,做成堪比自然的意态。
蝴蝶谷中,尽数种植蝴蝶最喜欢的花,草,树木,带有海草的河流,甚至,连山坡上遍布的沙质,都由专人精细勘测过。
所以,这里聚集了无数彩蝶,可能会以百万数量级计算。
五彩蝴蝶,赤如鹤顶之冠,玄如冷贵之袍,黄如金衣公子,缟如素天之雪……
……
从幻境中缓神出来,明萨再次环身回望。
这里精心刻意制作的五色蝴蝶,红如守宫之殷,绿如雉头之毳,晃如鹦鹉之背,炯如银睛,辉若金星,紫似河庭之贝,蓝同琼岛之瑛!
竟与方才,那前世幻境中的五色彩蝶,如此相像!
这里,是我的幻境?
我难道被那几只彩蝶,引进了幻境当中?
这蝴蝶峡谷,这小草屋,都是我的幻境?
并非真实?
明萨四顾回转,一时间天旋地转。现实与虚幻的分界,从未如此模煳。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明萨的思维。
他声音有些急促,也带着见到明萨的惊喜,说道:“小魔头,原来你在这里。”
转身,回望。
因为他的出现,明萨确定,自己所在的小草屋并非幻境,并非虚幻,它是真实的。
如果非要给这前生今世,看过的蝴蝶谷两者间的相像一个合理解释。或许可以解释成为,因为这里有人,刻意在模仿前世的记忆?
一段与明萨,有共同经的记忆?
明萨定定看着前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仍述,而后大步走上前去,瞬间抓紧了仍述的胳膊,用力握紧。
“你怎么了?”仍述出声,再次打断出神怅望的明萨,问道。
“我想看看,我是不是在幻境中。”明萨怅然若失。
“这里当然不是幻境。”仍述肯定道。
明萨放开仍述的胳膊,开始确定这是真实情景,她努力安抚自己的心绪,一面问着:“你怎么突然来了?”
“今夜辛家班,应公羽鑫之招,再送一批舞娘献艺。一连几天没有你的消息,我担心,便混来见一面。”仍述解释说。
“辛家班?又来?”
“公羽鑫怕是色心又起,前个如烟被万孚尊主霸占去,还想寻个如梦,如幻的,填补遗憾吧。”仍述戏虐一笑。
明萨白他一眼,再问:“你又如何在这里找到我?”
“我在大殿外,看到你熘出宴席,一路朝这边来,后来经过几队侍卫,将你我隔的远了。再跟上你,发现你不知拐向何处。我找了两个岔路,才找到这里。你来这,做什么?”仍述解释说。
“我……”明萨吞吐,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有更在意的事想问,话锋一转道:“你可知道这个地方?”
说完,明萨生怕仍述不明,还特意强调解释:“这个满是蝴蝶的山谷,这装饰满假蝴蝶的小屋,这里有主人吗?你可知道?”
仍述听过小魔头的问话,转而环视这间屋子,意态浓重,眼有惆怅。
这间屋子,他怎会不知主人是谁?
须臾,仍述回转头来,面对小魔头道:“这屋子有主人,我与他很熟悉,也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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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他是谁?”明萨见仍述情绪不对,打断他的思绪,催促询问。
“他便是我师父,鬼面军师!”仍述镇定,说出这个答案。
鬼面军师……
鬼面军师……
这满布蝴蝶的小屋,这条蝴蝶峡谷,是鬼面军师的?
明萨突然感觉天旋地转,脚下不稳,拂着手边桌子,着意坐下来。
“你怎么了?小魔头?”仍述跨上一步,见小魔头脸色如灰,十分憔悴,以为她身体不适。
明萨摇摇头,示意仍述自己没事。
“你能给我讲讲,你对这里的记忆吗?”
仍述踌躇片刻,而后说道:“这地方是我师父刻意经营的。他不时会在这里,怀念亡妻。可能,他很早过世的妻子,颇喜欢蝴蝶,所以,这里全都是蝴蝶。”
亡妻?
不知为何,明萨听到亡妻两字,心间一阵剜心之痛。
“你师父,我是说…鬼面军师,他是怎样的人?”
“这便是我为何说,我很熟悉他,却又感觉陌生。我的幼年,接触最多便是他,现在想与你描述,却觉得无从说起。”仍述下意识顿了顿,仿佛在沉思,应该如何对小魔头讲述。
“他很神秘,也很矛盾。面对我们,他极尽严苛。但他心中,似乎有很多痛苦的往事。每当他独自怅惘,会让人替他感到心疼。他的身体,也不好。他每日需要药汤调理,房中总是药草苦涩的味道……”
仍述讲着讲着,回头发现,身后的小魔头,已经泪水潸然。
“你究竟怎么了?”仍述很是担心,走过来抚着明萨的肩膀。
明萨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只感觉头晕目眩,有些心力不支。她下意识镇定心神,对仍述说:“现在什么时辰了?殿中宴席是否快结束了……”
“我们在这里,确实有所耽搁。你从宴席上溜出来时,宴席已酣,此刻,怕是快结束了。”仍述回答说。
“我得赶回去。”明萨挣扎着,在仍述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你这样子,能行吗?”仍述担心小魔头的身体。她在月氏国时,就在训兵场上晕倒过一次,此刻的状态,与当时颇为相似。
“放心,可以的。”明萨安慰说:“我和尊主都很好,你不必担心。一有逃离的计划,我会写信给辛家班,你也赶快回去吧。”
仍述遂扶明萨走出蝴蝶谷,两人一并绕过几道哨岗,走至分岔路,便分开了。仍述远远看着小魔头走去,见她还算清醒,才稍事放下心来。
原本要去探的神秘地界,明萨没能完成任务,还被那蝴蝶谷迷乱了心智一般,浑身酸软,明萨心中自责。
无奈,必须在宴席结束前赶回去,与万孚尊主一同离开。不然,她一个舞娘身份,哪能单独在鼎界主宫逗留。
一进宴席大殿,刚好其中有一些挥舞彩绸的舞娘,正应着乐律翩翩做舞,刚好成为明萨从门口边缘,偷偷溜进来的掩护。
回到万孚尊主身边,万孚一眼便看出明萨神态不适。
身边鼎界的侍卫,也都盯着明萨看。这女子从宴席中间,一走就是许久,若她再耽搁一会不归,侍卫们就要出动查探了。
“尊主,如烟不胜酒力,方在外面耽搁许久,请尊主责罚。”明萨为万孚尊主,将杯中酒斟满,恭敬递上前。
这殿中酒气熏人,让本来就在强撑的明萨,更觉心神晃荡,头晕脑胀。不自觉间,端着酒杯的手,都在细微颤抖。
万孚尊主虽面无余色,但心中担忧。他一手接过明萨递来的酒盏,另一只手,握住了明萨轻颤的手腕。
万孚见明萨声音虚浮,面如纸白,眼中混沌,以为她是在探查的路上,遭到高手袭击,或否受了内伤?
他这一握,顺势把了明萨的脉象。却见一切正常,只是稍显虚力,并无受伤之状。
“现在可好些了?”应着明萨不胜酒力,出去透风的话,万孚尊主坦然自若地询问。
“如烟已好多了,尊主不必挂牵。”明萨温顺颔首,话中也有意暗示万孚尊主,自己没事。
……
酒过三巡,人已微醺,宴席在一片祥和中,告一段落。
万孚尊主先站起身来,与公羽鑫拜辞。
明萨随万孚尊主一同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摇晃晃,不受她心智所控。明萨遂于双手,暗中加持内力,想控制自己强撑一段。
却一个突然,手腕树图腾胎记处,一阵灼热钻痛,她一皱眉,来不及控制,便下意识用手护住了手腕。而站起一半的身子,则猝然径直跌坐下去。
这灼烧感,由手腕,蔓延至小臂,至胸腹,至全身。本以为只是短促的痛,却不想,星星点点的刺痛,突然连作一片,疼痛在加剧也在持续。
明萨被灼烧之痛弄的顾不得仪态,跌坐在案边,双手死命抓着案几边缘,素素纤指用力到就要刺入案几去。
万孚尊主听闻不对,一个转头,看到明萨眉头紧皱,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汗珠,扣着案几边缘的手指几乎变形。
心中一震!
忙落身下来,护住明萨双肩。
“……”一开口,险些情急之中,将明萨的真名唤出声。
如今,或许也只有这小女子,才能让他这般慌乱不及了。
“如烟,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万孚尊主不顾众人围观,蹲下来疾疾询问,满脸关切。
明萨这时却已渐渐缓过来,灼烧感来的快消退的也快,只剩自己一脸汗水和发白的双手。若非如此,刚刚的感觉,真的是梦一样,席卷而来,又仓促离去。
“啊,”明萨想了想,也不知如何描述,再看所有人都注视着这里。包括高位上的公羽鑫,都瞪大眼睛看着。
明萨挤出一个微笑,回道:“没事,如烟贪杯失态,实在无颜面对尊主。”
万孚尊主仔细看过明萨,见她的神情的确恢复正常,便点点头,将她扶起来,再与公羽鑫拜辞。
看着万孚一等人离去的背影,公羽鑫心中冷笑,这个万孚,莫非被这舞女彻底套牢了?对她的关切,可真是不一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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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孚尊主搀扶“酒醉”的“如烟”,一路走去车舆。天』籁小说.『2待坐入车中,明萨终于卸下所有强撑,瞬间瘫软。
为躲避万孚尊主的怀抱,明萨最后一刻,不忘瘫向一侧车舆的外壁。见她如此,让万孚尊主想去护着的手,最终悬在半空,再难落下。
“途中可是受伤了?”万孚尊主关切询问。
明萨如此表现,让万孚尊主着实心忧,一对皱起来的眉,便没舒展过。
明萨用尽气力,对万孚尊主说:“尊主,我没受伤,让我小睡一会,就好了。”说完,明萨便昏沉睡去。
万孚尊主担忧地再三号脉,现明萨确实无伤,脉息也渐趋平稳。于是,前往仙客岛的一路上,万孚尊主用手臂,为明萨横做护栏,挡着她摇摇晃晃,随车舆颠簸即将倒下的身体。
马车停下,万孚尊主一行人,需要换车为船,驶向仙客岛去,万孚尊主更不忍心叫醒明萨,干脆将她抱起,一路抱上船。
引得所有目睹之人,侧目不已。感情,这沉迷女色还能传染不是?
一向不近女色出了名的万孚尊主,与尊主公羽鑫相处数月,竟一改往日作风,如此不遮不掩起来。
……
“如烟这次真是苦尽甘来了…”
“可不是,万孚尊主又扶又抱的,一双眼睛满是在乎,骗不了人。”
“她如今是将菀陵尊主栓牢了!”
“万孚尊主如何抱的如烟?”这时,辛家班的船上,响起一个急促声音。这声音豁然打断方才其余舞女和奴仆们,议论如烟姑娘好福气的话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众人一愣,瞬即,船舱内爆出一阵哄笑。
“真是个傻愣子!”有人这样说他。
仍述不管别人如何说,再问一遍:“你们亲眼看到了?万孚尊主抱如烟了?”
舞女们仍笑着,有人应他的话说:“如烟不胜酒力,谁知是真是假。反正啊,她是躺在菀陵尊主怀里,上了船。”
仍述双手紧攥,指甲陷入肉里。
此刻,他不仅被万孚尊主怀抱小魔头的消息,震动。更让他担忧的是,自两人从蝴蝶谷分别,小魔头就意态憔悴,她可是生病了?
不然,怎会让万孚尊主抱上船?
看过那些蝴蝶,小魔头的心智,为何突然低迷?
仍述愣怔怔地呆立船头,一众人看他魂不守舍,只以为他是暗恋如烟的糙汉一个,也不去管他。
……
“尊主……”
明萨醒来时,万孚尊主正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一把汗巾。
“你醒了。”
明萨挣扎起身,原本酸软混沌已经消退,只觉得如同大病一场后的轻松。
“我睡了很久?”明萨问,说着向起身下床。
这一动作,却被万孚尊主制止,她抬眼一看,夜色已深,殿中静谧,又唯有他二人在此。
“你好生休息吧,我到外面睡。”万孚尊主说。
明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从车上就睡着了?”她努力回想今日宴席散后的事情,如此问道。
万孚尊主颔。
“那我是如何上的船,又如何进的仙客岛?进的寝殿?”这些过程,在明萨的记忆里,完全模糊。
“是……我自己走进来的吗?”明萨试探地问。
万孚尊主没有看她,不置可否。而是站起身来,将汗巾放在一旁,转了话题说:“你今日去探路,可是遇到什么阻碍?”
明萨掀开被子,还是下了床榻。在万孚尊主面前,一个臣子,躺着说话总觉得心中难安。
明萨恭拜:“我于半路,误入一条蝴蝶谷,而后便头晕身重,如同被幻境摄了心魂,故而耽搁时间,尊主所说之地,我未能探得,请尊主责罚!”
“蝴蝶谷?”万孚尊主重复。
“是。”
“怪不得我探你的脉象,不像受伤内损,却有虚浮之状。”转而再看拜在地上的明萨,万孚吩咐说:“起来吧,你刚清醒,若还觉不适,便再去睡。”
明萨很少听到万孚尊主,用这般慈爱的语气说话,一时不适应,顿了顿才拜谢起身。
“尊主,我已经恢复,此刻神清气爽,若有机会,我现在便可再去探路。”明萨说。
“是吗?”万孚尊主向明萨看过来。
明萨重重点头。
万孚尊主嘴角微翘,似有微笑,而后他伸出手来,示意明萨。
明萨不明,眨眼询问,万孚尊主要做什么。
“手伸出来,我把把脉。”万孚尊主说。
明萨只得乖乖将手递过去,任万孚尊主把过脉博,而后眉头舒展道:“确实好了。”说过他微笑起来。
“刚好,今日宴席上,我答允要将明启扇赠与公羽鑫,片刻后便派人送入主宫。你若想再去探路,便可随行。”
明萨忙不迭点头。
万孚尊主微展笑颜,不与明萨多解释,只命令道:“你去帐中,躺好。”
啊…哦……
万孚尊主的命令,明萨毫不质疑。
她进入床帐,将帷幔遮好,万孚尊主遂将外袍褪下,而后朗声吩咐:“来人!”
几乎不待反应时间,便有侍女推门而入,恭拜请命:“万孚尊主,有何吩咐?”
“你去叫个侍从,搬个桌案来。”
侍女有所迟疑,但她哪里有资格,敢问万孚尊主,这半夜三经,搬张桌案来做什么。她只能领命退下。
退下后很快,侍女带了另一侍从进门,搬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桌案,按照万孚尊主的吩咐,将桌案放在帷幔前。
床榻中,可见那如烟正轻披衾被,身姿曼妙。
“退下,没你们的事了。”万孚尊主吩咐。
两个奴婢应声拜退,心中还想,如烟这舞女,或许真有些魅惑的法子,能将万孚尊主牢牢拴住。
这突然要张桌子进来,是不是又是魅惑的新招?
可不待他们想明白,便觉周身一软,还没等恭拜起身,便双双瘫倒在地。
“出来吧!”万孚尊主遂对明萨吩咐道:“把衣服换了……”
明萨动作麻利,快将那侍女的衣袍换在身上,头饰也对照整理。
“他们何时会醒?”明萨问。
“他们不会醒的那样快,但是,向公羽鑫献宝的船,只能等我们半个时辰。”万孚尊主着意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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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两更,11:1o和1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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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孚尊主吩咐明萨,换上昏睡在地的侍女衣服。说完这话,他也顺势走去了帷幔后。
明萨只顾麻利行动,以为万孚尊主只是回避,没想太多。
却听他说一句:“他们不会醒的那样快,但是,向公羽鑫献宝的船,只能等我们半个时辰。”
“我们?”明萨反应过来,不解出声。
这时,帷幔后的万孚尊主,已经换上了地上那侍从的衣袍,走了出来。方才竟没看见,万孚尊主是将那侍从的衣袍脱掉,拿去帷幔后面换装的。
“尊主,您…?”
“我们一同去。”万孚尊主镇定道。
“不可,尊主,您……”明萨第一反应,便是阻止万孚尊主,前去鼎界主宫涉险。
万一自己被鼎界所捉,还可以以如烟的身份,将辛家班一同拉下水。哪怕随便诬赖个,对主宫图谋不轨的罪名,也可撇清与菀陵的关系。
但万孚尊主身份尊贵,一旦涉险,这,如何解释的清?
万孚尊主明白明萨所虑,他微笑安抚:“无妨。如今,我们与鼎界,不过是两个捂着各自耳朵,装聋作哑的敌手。我们不说破,他们乐见其成。只要我不走,他们不会困我。
如今离别在即,我也需找个机会,真正去探一探鼎界主宫。光听回禀,毕竟少了自己的判断。”
他看着明萨的眼神,似乎在说:今日不去,更待何时?
鼎界主宫对菀陵一行,近些日拖延辞程的做法,越发疑虑起来。拖一日,便有多一分的风险。
明萨只好颔首。
这事,本也轮不到她来替万孚尊主做主。
准备好出发,万孚尊主刻意对外喝了声:“这是什么案几!够干什么用!”
明萨按尊主的计划,捏着嗓子,学那侍女声音,跪拜求饶:“万孚尊主息怒!奴婢这就去置备更大的桌案。”
“不必了!”万孚尊主再出声,显得十分不耐烦:“等你们折腾完,这天都亮了!你们平时就是这样当差的?去面壁一晚!”
而后,明萨未应,万孚尊主再喝:“还不快去!磨磨蹭蹭!搅我安宁!”
“是,是…”
寝殿里传来侍女畏畏缩缩的哭音。
殿外所有伸长耳朵偷听的侍从,皆不知万孚尊主为何突然发火,也不知他这时候,要置备个大桌子做什么用。
只知道,这两个人触了万孚尊主的霉头,面壁一晚算好的了。
于是,在两个侍从走出寝殿,回身闭门,而后抹着眼泪,步履匆匆离开寝殿外廊道时,所有在外等候的侍从,都对他们报以同情。
却没人发现,抹着眼泪,遮挡着脸的两个“奴婢”,已经移花接木。
……
向鼎界主宫进发的船,行于水上。万孚尊主和明萨,扮作侍女侍从,跟在菀陵臣子身后。
这船舱里,皆是菀陵的人,船外守卫和掌船的,是鼎界的侍卫。
“尊主,为何你寝殿中,不见一个菀陵侍女?”明萨轻声询问。
“鼎界主宫热情好客,善解人意,哪里容许我们的侍女,做这些守夜,伺候的粗活?”万孚尊主反问道。
一句话,把明萨说的哭笑不得。
“尊主,这船靠岸,我在鼎界主宫,只能逗留半个时辰。您一定记得回来,不然,臣下……”那菀陵臣子,恭拜提醒。
“你办好你的事,半个时辰,我若不归,你不必冒险等,我自有办法。”万孚尊主说。
那臣子应下,心中却捏了把汗。
转而,他向万孚尊主身边的如烟看去。
显然,除了万孚尊主,菀陵一行人,皆不知明萨的真实身份。但这些臣子,近来也颇为怀疑明萨的真实身份。
万孚尊主,不可能莫名恋上了一个舞女,对她宠爱有加,带她出双入对。
况且,今日,尊主是要借献宝之船,暗中潜入鼎界主宫,冒险探查。竟然也带她一同前往,这臣子更知道,这个“如烟”的身份不一般。
如此机密之事,其他人皆无权利知晓,但她可与尊主同行,她必不是凡辈。
方才她对自己微笑,那微笑不像是一个陌生人之间的礼貌,而像是,一个有同袍之情的问候和鼓励。
菀陵的臣子,用带有疑问的眼神,盯着明萨看。再看到,明萨转而用不知为何的眼神,回应他。他方知,自己对一个初识女子,有些放肆了,赶忙收神回来。
船只缓慢停泊,菀陵一行人,被鼎界侍卫验查过进出主宫的通符,便与他们放行。
来到合适岔路口,万孚尊主给明萨示意,他二人遂与前方臣子,分路而走。
“跟我来!”万孚尊主道。
“是。”明萨果断回应。
万孚尊主运起轻功,明萨初次见识万孚尊主的武力,却是这般不可捉摸。他没有魔族法器,没有离奇的身世。他却是这般勇武不凡,深谋远虑,王者之度,无人比拟。
正是因为万孚尊主并无外力加持,才更显出他非凡英才的可贵。
无疑,万孚尊主,是这世间,最令自己敬佩之人。万孚尊主才是这世间,最为出彩的中流砥柱之人。
明萨在万孚尊主身后紧随,心中发出重重感慨。
“你说被迷惑心神的那条蝴蝶谷,是那里?”万孚尊主飞身前掠,一路躲避夜间巡卫。
等他们来到蝴蝶谷附近时,万孚尊主迎着蝴蝶翻飞的方向,问明萨道。
明萨亦在后慢下脚步,默然颔首,心神仍不受控地,飘去那花香四溢,蝴蝶翩翩的山谷。
万孚尊主也着眼向那里看了一眼,而后提醒明萨:“跟紧!”遂择了另一方向,向前掠去。
明萨回身,向蝴蝶谷中望去。鬼面军师用尽心思,打造蝴蝶谷,怀念他故去的妻子,他与自己的前世记忆,有没有关系呢?
而鬼面军师,与当日在水中船上,唤起自己心底声音的人,又是不是同一人?
如今,想见到鬼面军师,见到这蝴蝶谷主人的冲动,竟在明萨心中,可与离开鼎界,与拿到公羽鑫身上的忘川奈何,迫切相比!
因为明萨有种预感,只要见到鬼面军师,她便可以知道,自己的前世,今生,所有一切谜团,都会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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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夜色晦暗,雾霭沉沉。
灯火瞭望,更为明晰。
黑夜中的光点四周,是侍卫们紧盯的双眼。
脚步越发进入静谧地带,心绪便越发紧绷。明萨仿佛能听到前有万孚尊主,后有自己的心跳声。
在夜色弥漫的鼎界主宫中,万孚尊主带着明萨,一路远离蝴蝶谷,在前方熟练带路。他身形轻飘,躲避来往巡视侍卫游刃有余。
仿佛他以往已经来过此地,并非只是听下属禀报过这里,而已。
最初一段,万孚尊主尽其全力施出轻功,于鼎界主宫飞掠前行,还担心身后的明萨吃力难随。但当他回身时,却发现明萨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并未拉开。
似乎看懂了万孚尊主的思虑,明萨自信地说:“尊主,您尽管带路,我跟得上。”
万孚尊主眼中现出光彩,对明萨微笑。心中的话没说出口,没想到,经历青城神山和魔族历练,一年时间不见,你的功夫,竟然进展神速!
现在,恐怕连我都不能对你小觑了!万孚尊主转过身去,兀自在前欣慰地笑。
万孚一路飞身,明萨一路紧跟。
“小心!”
突然,万孚尊主缓住脚步,回身对明萨提醒说。
“前方一片密集守卫,我们两人一同前去,目标太大。”万孚尊主左右环顾,而后道:“我去引路,你先去一步。”
明萨听过万孚尊主的建议,瞬时拦住他将前行的脚步:“尊主,声东击西。”
明萨微微一笑,环视一周,同样一眼看清前方的守卫部署。
或许是在魔族地界,在圣京中遭遇太多阴谋诡计,明萨的精神需要时刻绷紧,以备不测。后又跟随仍述,亲身感受了两宗之战。如今的明萨,绝非前一年的她自身可比。
若是一切事情,都可以倒回数年,以自己如今的能力,见识,日月军或许可以不用出事,菀陵皇城,或许可以不遭到野先戎兵的攻击。
一切悲剧,可能都会被改写。
现在想想,如果将自己,再次放入青云试的战场,那些对手,可以称为小菜一碟了。
这便是成长。
没有她心中深郁的沉痛记忆,没有她后悔愿时光倒流去改变的事实,她也不是今日的她。
成长的代价,便是沉痛的。
没有人的成长,会一路欢悦。
……
万孚尊主被明萨拦着,还在对她说的那句“声东击西”感到不解。只见明萨气定从容地,取出一玉色花团。
这是法器!
万孚尊主,从青城线人的回禀中,曾见过一两个青城神山法器。
但是,那两个法器,与明萨手中这个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菀陵皇城已极尽各方珍贵资源,但就连青城神山的残次法器所用原料,万孚尊主也自认未曾见识。
明萨此刻手中的花团,更是千古珍奇材质所塑。
只见明萨手腕轻抖,手指一散,那花团便迎空飞起。它在半空中,隐去自身光芒,忽而闪过头顶,稳稳地朝守卫密集的地方,飞去。
“这是何法器?”万孚尊主惊讶发问。
“它名幽冥之花。”明萨微微一笑:“有它声东击西便好。”明萨说着,不多解释,自顾自看向幽冥之花飞去的路。
这便是明萨说的声东击西。
幽冥之花,是魔族上乘法器。这鼎界主宫,亦到处布满魔族势力。
尤其在这个接近秘密地界的地方,更加是魔族势力重兵掌控之地,无疑。若突然在这里,出现一把不受控制的上乘法器,这些守卫会如何应对?
明萨自信一笑,手指虚张。
已经飞至守卫密集之地上空的幽冥之花,突于夜空中,大绽光彩。幽绿色的光芒,令这一带天空,皆被映为玉色。
仿佛整片夜空,变成一琉璃之璧,幽冥之花,便是那璧玉之眼!
如明萨所愿,守卫们惊呆了。
两两相觑,各自唏嘘。
下一刻,他们一同反应过来。一大批守卫,纷纷奔下眺望楼,飞速追随幽冥之花而去。
幽冥之花,与明萨心意相通。它在空中,故意吸引这里守卫的注意。时而盘旋,时而加速,时而折返,搞的守卫们一个头变两个大。
另一队守卫,在将领的带领下,飞速跑向另一方向。想必,是去通报真正的首领去了。
万孚尊主脸上的神情,由看到幽冥之花大绽光芒时的惊诧,逐渐变为欣赏和欣慰。
“尊主,我们可以走了。”明萨转头来,对万孚尊主道。
万孚尊主亦颔首说:“那神秘地界,就在前方了。”
若明萨以往是菀陵的智囊星,如今她的聪慧,灵动,果断,着实几倍于从前。
于仍述,她多一分柔韧稳重。
于顾庭,她多一分果断灵气。
……
万孚尊主在前引路,有他在明萨便能感到安心。有万孚尊主在,便能够笃定坚信,菀陵大地必能逢凶化吉,万孚尊主必是凌驾众人之上的人!
明萨在后紧紧跟随,有她在万孚尊主亦能感到安心。他可以安然推想,有明萨在,菀陵便有光明未来!
两人脚步再次飞掠。
明萨抬头去看,只见幽冥之花,在半空中兜来兜去,已经将所有侍卫,都吸引的远了。随着主人明萨的心意,它还在继续向远处飞引。
“这幽冥之花,与你心意已通。”万孚尊主此话,是询问,又仿佛不是,只是自己陈述着事实。
明萨轻声应和。
“不错!”万孚尊主在前,赞许道。
虽然明萨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话语是欢愉的。
明萨对幽冥之花自然放心。明萨有这自信,万孚尊主便也放心。
转而,他不忘初衷,加快脚步,顺着前方通路,轻快掠进。带着明萨,脚步越来越快,绕过竹亭,穿过石桥,勾勾弯弯。
终于,看到了眼前一片空地……
万孚尊主停住脚步。
他能够确定,那空地,便是他在臣子口中得到禀报的地界。虽然从未见过,但看到它的那一刻,心中便已落定。
就连描述都未听过的明萨,也顿觉这地方鬼气森森,意有不详,不知由多少阴谋织就。
在万孚尊主和明萨身前,隔着近百丈距离,这片诡异空地,月光下掩藏着无数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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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因离奇,所以不寻常,因不寻常,所以倍显诡异。
万孚尊主和明萨,皆自觉停下脚步。
他们脚下所处之地,还是树木杂草丛生之状,可若再向前走出数十步,那里的土地,便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带空地,空旷明晰,杂草与空地的一圈分界,十分明显。像被什么毒素毒发,恰巧蔓延至此。又像是被恶魔用万恶之力,在杂草和空地边缘,划了一条细线。
那条边缘细线,分割清晰。
空地上,一根杂草不留。
这一圈百丈的空旷,正如被施了魔咒,光秃秃很凄凉,就连地上的土,都呈现凝固之态。
“扑唆唆…”
就在这时,一只灰色信鸟,自两人头顶飞过。它羽毛的颜色,与这时天色,和这附近环境的颜色,有些接近。
若非这信鸟,已成降落之势飞的较低,加之夜晚静谧,它飞起来扑朔双翅的声音,也足够轻巧,明萨和万孚尊主,或许并不能注意到它的飞过。
这一定是经过严密训练的信鸟,精挑细选,毛皮颜色,可随环境变化,以起到保密特性。
明萨和万孚尊主,下意识一同放轻呼吸,注视着那信鸟。那信鸟悄无声息,在半空盘旋一周,而后,轻盈落在前方空地中央。
落地后,信鸟左右摆头,似对周围情势,感到警觉。
就在明萨准备后退些许时,眼前紧盯那信鸟,一刹那,突然消失在视线中。
惊措。
虽然明萨与万孚尊主,早已将精力,全部聚集在信鸟身上。但还是没能看清,为何那信鸟,能在一眨眼间,便消失于空地上。
任凭明萨怎样眨眼,摇头,确认,她并非眼花,而是那信鸟真的消失了。
这突来之状,搞得明萨有些糊涂,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刚刚是不是有眨过眼睛,为什么竟能凭空消失呢?信鸟没有再飞起,没有发出任何动静,那么一大片空旷之地,它去了哪里?
“尊主……”明萨惊措间,向身边万孚尊主投来目光。
“上次探知这里的信报,为保隐蔽,万岁军只在周边看过,尚未进一步细探。”万孚尊主环视周边,轻声道:“这次既来,我便去探一探。”
“尊主,此处表面平静,却暗藏波澜。要探,也是我去。”明萨回应。
上一次信兵来探之时,菀陵刚刚出访鼎界,一切还不熟悉,如今已到即将离开的时候,若还不能探出究竟,恐怕难有机会。
所以,明萨理解万孚尊主必须前去一探的决定。但前方看似触手可及的空地上,一眼看去,没有一个守卫。
却正如明萨所虑,这里一定于暗处严密守卫,万孚尊主只身前去恐会暴露。
见万孚尊主意有犹豫,明萨又说:“要暴露,我暴露总好过尊主您。就算鼎界和菀陵,都在装聋作哑,也不能彻底撕破面皮啊。况且,我还有它!”
明萨说着,语调因欢悦而有些微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幽冥之花已掩去自身光芒,自后方空中,弧线穿下,回归主人。
万孚尊主换上笑意,默许明萨的决定:“小心!”
明萨点头示意。
心中念头坚定,明萨紧握幽冥之花,向四周看看,这附近,不知暗中藏有多少埋伏,不过,现在顾不了那许多。
明萨想,幽冥之花,看你的了!
你若能将暗中的埋伏都引走,我便能前进顺利不暴露。心中想着,明萨右手微微张开,手指一动,幽冥之花腾空飞起。
明萨低声令道:“幽冥之花,冲!”
与她心意相通的幽冥之花,立即有所感应。将自身光彩掩盖,并将玉色换做空地之土颜色,夜色中,毫不起眼。
明萨一声令下,幽冥之花疾疾冲出几十丈,来到高空。
“绽!”
明萨心中发出命令。
幽冥之花在远方高空中,登时绽放流光溢彩,将空地以外的空间,尽数照亮。它绽出炽烈玉色光芒,似要将天地间的注意,全部吸引到它身上去。
虽然听不到动静,但明萨凭借敏感直觉,还是感到,这四周已顿时有些异动,有一大批侍卫,一定被幽冥之花引去了。
幽冥之花感受着主人的心意,在高空中央,整整兜转一圈,而后满意地拖着长长玉色尾巴,飞远了。
见幽冥之花成功引着鼎界主宫的守卫跑的远了。此刻若还有侍卫留守,凭她和万孚尊主的战力,前去一探不是问题。
明萨心中再定,向前迈步,一提气飞身掠到空地中央,正是方才那灰白信鸟,落定消失的地方。
明萨此次飞身前掠的功法,看得万孚尊主眼中一亮。
这轻功,绝非当年青云试上的云水功法了。明萨如今,与自己武力孰高孰低,或许真需较量过,方能得知。
明萨前掠起始,万孚尊主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应对冲出来阻拦明萨前进的侍卫。
然而,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明萨已在空地中央落稳,也不见周围有任何异动。就算幽冥之花,能将大部分兵力引开。鼎界的防范,总不至于一人不留。
难道,他们已经不担心暴露的问题?
反正如今,菀陵和鼎界,双方都知道彼此在极力装傻。
菀陵想尽办法,拖延回程,就是想在鼎界,尽可能弄清楚更多谜团。而鼎界,并不担心菀陵人折腾。
总之,他们认定,我是会将你困在鼎界,你走不出去的。你弄懂再多谜底,又有何用?出不去,秘密便会永久保存。
若是鼎界真觉得,他们已经困定了菀陵我等一行,想必,他们一定在困住仙客岛的兵力上,早早下足了功夫。
看来,要颇费脑筋,与他们周旋一番了,万孚尊主心中暗想。
眼前,明萨丫头,在一片茫茫空地上,显得极为娇小。
然而,她勇敢无畏,不顾周围随时可及的危险,时而俯首,时而推敲,探查的极为仔细专注。让人自然而然,愿将信心全部予她。
她已经从当年那个鬼灵精,易冲动,让人无不心忧的孩子,长成如今可让人托付重任的勇士。且待她带回神秘空地的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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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数百之丈,荒凉空泛。
明萨只身一人,孤处其中。
四处试探过,并未找到那灰色信鸟消失的机关。想来,如果有机关,也定是由内而外所控,身处其外必无法启动。
明萨四周观察过,再俯身下去,施出内力,将手和耳朵,紧紧贴近地面,感受地下的气息和声音。
不出片刻,明萨便已对这里有所判断。
虽然只是初步推测,但明萨心中,却笃定相信自己的判断。并且,就算她有心再探,这凝固的地面,着实没有更多探查之地。
正在这时,四周不远处,突然,出一阵戚戚声。仿似风吹动杂草,又似远处有侍卫前来。
明萨抬头,做好战事准备,遂第一时间向万孚尊主看来,征询他的意思。万孚尊主也有意,让明萨撤出空地来。
半个时辰时间,转眼即逝,他们还需快些赶回码头。
明萨丝毫不做耽搁,飞身掠近万孚尊主。
“怎么样?”万孚尊主问。
“我已有所判断,暂时无法再细探。”明萨应道。
万孚尊主颔,同时眼神示意她,跟上自己,快撤离。
虽然鼎界对菀陵人的折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足够的伪装还是要的。总不能做的太过分,在这秘密空地上,来回转悠,这便挑战鼎界守卫的底线了吧。
两人脚步轻盈,一路向回掠去。
幽冥之花,本还在明萨的心意命令下,带着一众鼎界侍卫在远处兜圈。此刻既然已经撤离,明萨便于心中暗暗召唤它归来。
不出片刻,便在一段树木密集的地段边缘,现出一道绿色幽光,明萨心中再动一念,那道幽光瞬即变暗,自高空中隐隐飞来。
幽冥之花回归明萨身边,不出一丝动静,稳稳落在主人手中。
……
“跟我走,换一条路!”万孚尊主于明萨先一步,轻声道。
明萨身后紧随。
这是万孚尊主得到信报,从鼎界主宫,通往水边码头的捷径。如今时间紧迫,走捷径才会保稳。
夜风微凉,吹着明萨因紧张探查有些湿透的后背。万孚尊主所带的捷径,火烛灰暗,路边丛生荆棘,皆是些荒废草园,巡视的侍卫频率也较为稀疏。
如此静寂落寞的感觉,竟与鼎界主宫一向灯火辉煌,金玉豪奢的华丽,形成强烈反差。
突然,在这无限寂静之中,耳目之识达到最高灵敏度的两人,突然听到一阵细微声响,带有这黑暗中的一丝鬼祟。
明萨和万孚尊主一并警觉,遂握紧手中武器,放缓脚步。越向前走,那声音越清楚起来。
与那鬼祟声一同的,还有明萨和尊主两人戚戚的脚步声。
两人噤声。
进入一片极为荒杂的园子。不知这里,是不是公羽鑫后宫中的冷宫?
已然接近,那细碎声音清晰之下,可以辨别,并非是陈旧园子里搭窝做巢的小动物,而是一些衣布婆娑,男女戚戚之声。
万孚尊主和明萨,虽没看到实处,却已能辨别,在这月光也极为暗淡的晚上,在废弃草园里,生的是何等龌龊之事。
两人站在一株许久未经修剪的荒树后,凭树枝掩抑,然依稀可看到前方,似有一媚态女子,身姿卓越,她穿着侍女的衣袍。身旁还有一侍卫一般装扮的男子。
鼎界主宫,多少婢女侍卫,这些本就是杂事,更不是自己地盘,并非是他二人该管的事。
但站在前面的万孚尊主,仍着意再向前走去,直觉告诉他,这女子虽然是个侍女,但侧脸却有些面熟,似乎哪里见到过。
难道是公羽鑫的随身侍女?整日与公羽鑫宴饮,他的随身侍女,万孚尊主早有印象。但看那女子身姿,却又不十分相像。
明萨则有些羞怯,不愿直视这等龌龊之景,况且,还有万孚尊主在身边。她以为万孚尊主,下一刻便绕路疾走。没想到,万孚尊主却盯着前方之景,仔细辨别起来。
明萨无奈,看万孚尊主似有察觉,便也与他一同,定睛看向前方树枝后的两人。
就在这时,天空一声响雷。
眼看阴云密布,便是一场大雨酝酿而来。雷电交织之下,那两人心中有些忌惮,恍然收敛。
那一刹那,电光闪过,而那侍女也正巧,将脸侧向明萨所立一侧。
目瞪口呆!
万孚尊主和明萨,一并呆立原地。
这侍女的脸,被雷电照亮,再次陡然暗淡,看不甚清。但方才那一眼,便足够让他们看清,她是谁了!
明萨在这鼎界主宫,认识的后宫女子本就不多,若是别人,就算看了,她也不会识得。但这女子不同。
她的大名,不仅于鼎界,更于这世间,扬名域外!
她便是步步生莲,被公羽鑫宠上天的瑶妃娘娘!
没错!
绝对是她!
虽然她卸去头顶万千金玉,身着不起眼的素锦侍女长袍,却掩不住她眼角眉梢,那魅惑众生的风姿。
明萨和万孚尊主互视一眼,明白彼此都有如此断论。
再看向擅自入宫,与瑶妃娘娘私会的侍卫,虽然身形壮硕,却面庞清秀非常,是个十足的小白脸。
万孚尊主没有做声,只摆头向明萨示意,这里不可多留,时间不多,我们需快些离开。
如今大雨将至,菀陵臣子献过宝物后,更不可在码头多加等待。而他二人,也不可淋成落汤鸡归去。
如若淋湿,便再难掩饰身份,混入万孚尊主的寝殿了。
两人遂放轻脚步,趁着雷鸣闪闪,在雷声掩饰下,绕开这荒废的园子,重新择路再走,向离开鼎界主宫的码头前去。
而那废弃草园中的两人,则更不能淋湿。瑶妃娘娘赶忙将那侍卫驱散,她自己也整理衣衫,准备在大雨降下之前,离开草园,回去寝殿。
闪电飞光,雷鸣轰隆,瑶妃对不远处有两双眼睛,已将她的丑事尽收眼底,浑然不觉。
瑶妃娘娘,竟然与人暗中私通?
这似乎是无法想象之事。
鼎界尊主公羽鑫,后宫佳丽不及三千,也足有数百。谁人不知,公羽鑫独宠这个瑶妃娘娘。
若非有新女入宫,公羽鑫多半宿于瑶妃的金莲殿中,她竟然,还有机会,与侍卫私通……
鼎界主宫,富丽堂皇的外表下,还真是暗藏糟粕无奇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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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随万孚尊主,快绕过暴露瑶妃的荒草园,继续按照捷径前行。?网
这条捷径,较与来程距离蝴蝶谷更近。
两人归途中,经过一处假山地带,那一片地势颇高,俯视便可见不远处的蝴蝶谷。
若从心而,明萨自然还想找机会,去那蝴蝶谷中看看,不知那装饰满五色蝴蝶的小草屋中,仍述的师父鬼面军师回来与否。
那里的陈设,不见尘土痕迹,说明有人常住。
鬼面军师应该没走远,说不定,如今蝴蝶掩映之下,他就在草屋中。明萨很想前去,问上一问,他为何用尽心思,制作这许多五色蝴蝶,还将这里命名蝴蝶谷……
此刻自然不是时候。
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回去岸边,安全返回仙客岛为好。
然而,事情总是这样,计划赶不及变化。
待他二人赶到码头时,来去一趟,用时还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却见到,前方水中那菀陵臣子的船只,已经行的远了。
夜色中,船舱里的灯光闪烁,依稀还能看到,那菀陵臣子还站在船板上,回身看着岸边。
或许,他遇到了意外情况,不得不离开。
毕竟,这里掌船的人,皆为鼎界势力,他一个菀陵臣子做不得主。
“哐当!”
又一声响雷劈过,明萨心间有些焦急。
头顶已有急雨降落,一大滴,又一大滴,打在头上。必须赶快想对策,不然,明日一早,尊主寝殿中的侍从,一定现他们移花接木的密谋。
一道闪电彻下。
“轰隆隆!”
再一声闷雷,紧随其后。
这时,明萨看到,在他二人掩身的树木不远处,出现两个身影正快步走向岸边。虽然都做男装打扮,却似一男一女。
那女扮男装的人,像是侍女般羸弱。而那身形高壮的男子,则身着厚重披风,在这春末夏初的天气里,显得有些怪异。
这声闷雷过后,一阵凉风自前方吹来,将闷热之气尽数带走。
而这道风,还带走了那男子厚重披风的帽檐一角,露出他五官清晰分明,唇红齿白的面庞。
这是,方才与瑶妃私会之人!
明萨于心中,生出笃定之声。
转头看万孚尊主,他与自己有相同判断。
两人心底,瞬时生出希望。这下,有把握回程了!
……
明萨在前,万孚尊主在后,都尽力低着头,借着夜色和乌云,掩饰面容。疾疾从侧面,走向那收紧披风快步离开的男子。
“大人!”
明萨走至那男子身边,垂恭拜道。
那男子,在意识到斜侧有两个人,似乎向他走来时,已经加快了脚步,他不想被任何事,纠缠在离开主宫之前。
无奈,他还是被明萨追上。
面对明萨的恭拜,那男子几乎不敢抬头细看,因为他需要低头,遮着他自己的脸。
“你是何人?我不曾结识。”那男子急促说。
而后,见明萨没有让开的意思,那男子再道:“我有急事,烦请让路!”
面对两个不明身份的拦路人,那男子眉头紧蹙,心中恼怒焦急不堪,却又不敢轻易动怒,生怕事情闹大。
明萨反应迅敏,左右拦截,那男子想从明萨和万孚尊主身后溜走的意图,两次落空。
“大人,烦请带我二人一程!”明萨掷地有声。
那男子终于被明萨的话,激怒。
他虽然尽力压制着自己的嗓音,却还是能听出他的怒意:“我说了,我不认识你!识趣点,快给我让路!耽搁了我的事,你小命难保!”
明萨不管他的威胁,凑上前一步,再低声道:“大人,休得动怒。您有何急事我自然知晓,瑶妃娘娘正在殿中,等您安全回传的消息吧。就让我等一路乘船,护送大人回府。不然,您的小命,也恐难保。”
“你!你…是什么人?”那男子先一刻的恼怒,尽数被心底的害怕取代。
从他听到“瑶妃娘娘”这四个字后,周身就在不断打颤。不知是不是被雨淋湿,难耐凉意……
“我是谁不重要,但我对大人并无恶意。我们在此僵持,对大人你的离开不利,有话,我们船上聊,如何?”
明萨仍旧垂恭拜着,一直不抬头。她身后的万孚尊主,同样低不语。
这男子一面也垂掩饰着自己的脸,更无法看清对面两人的面容。不过,这个陌生拦路人说的有道理。
若是耽搁下去,被岸边守卫的侍卫盘问,他坐瑶妃娘娘暗中安排的船舶,私自夜间进入鼎界主宫的秘密,便无法守住了。
他没有颔,却轻叹一声,做了个让明萨跟上的手势,而后,迈步再次向岸边停靠的船只走去。
走至船边,那艄公似与那男子十分熟识。
艄公对那男子一拜,而后问道:“大人,身后这几位是?”
“不用你管,都是我的人,你尽管掌船。”那男子气势十足,而那艄公更加畏缩,再不敢多言,恭敬候着几个跟随与那男子一同上了船。
撑船,离岸。
船刚刚上了水面,明萨一踏进船舱,在万孚尊主走进来之前,手指一动,“噗”地一声,便将船舱里本就幽暗的烛光熄灭。
“你做什么!”那男子心中恐慌,船舱里立刻暗如黑夜。他身后,还传来那个跟着的女扮男装的侍女,有些惊慌的呼叫声。
“不做什么,我说过,我对大人无恶意,只是,我不喜欢光亮。”明萨说着,伸手,将万孚尊主迎进来。
万孚尊主低,遂坐在船舱一角。
明萨坐在他身边,着意看着黑暗中,另外两个不知所措的人。
“放松点,大人,”明萨轻声说,但语气不容反驳:“你若想保与谁私会的秘密,就按我说的做。”
“你信口雌黄!”那男子迅疾反驳,清秀的五官,此刻在夜色中,因愤怒急躁,显得有些狰狞。
哼哼,明萨气声笑,并不心急反驳他的话,但手中动作轻快,在那男子来不及反应之际,明萨的手已经伸到他胸口,将他怀中暗藏一粉红之物,抓在手中。
“这红粉佳人之物,都在你身上,还想狡辩?”
那男子浑身颤抖,不知这女子,怎能看见自己怀中私藏之物。
明萨再径直说道:“先送我们去仙客岛,而后,我们各走各路,互不相欠。你的秘密,我自会保守。”
说着,明萨伶俐地将那粉红肚兜,塞回男子怀中,眼露睨视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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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大人,您有事吗?”船舱外,那艄公觉察不对,出声问道。
大人每次来往主宫,素来身边最多跟一个侍女,这侍女也是瑶妃娘娘的人,若发生突发之事,便让侍女抛头露面,前去解决。这次回程,竟然带了三个人。
其中走在最后之人,还出奇高大,竟比大人的身形还高壮些。
艄公本就觉察不对,这四人,走进船舱,还将留在案几上的油灯瞬时熄灭了。
艄公现在不担心其他,他最担心的是,他是否年老眼花,若是将不是大人的人,掌船回来,留真正的大人在主宫中无法返还,娘娘可是会断了自己的性命啊。
船舱里,静谧无声。
那与瑶妃私会的男子,看着暗夜中看不甚清,却出奇明亮的对面女子的眼眸,无奈应和一声:“我没事!”
那艄公稍事安心,确实是大人的声音,没错。
眼前,这咄咄逼人,掌握了自己与瑶妃娘娘秘密的女子,一双眼眸,像会说话似的,竟能看到自己心底,最心虚的点。
这男子无奈,也在船舱另一边,坐了下来。
他刚一坐,明萨便轻咳两声,待他抬头,明萨眼神示意。
“按我刚才说的做,大人,你的记性不太好啊!”明萨语气平静,却震慑着男子的心。就算明萨现在不带任何情绪,做贼心虚的男子,也觉得这女子是在威胁他。
管他什么,我正是威胁你。明萨心想。
男子左右思虑,一时犹豫。
“啊!”突然,那男子低声惊呼。
他垂下头去,只见一把长剑,已经越过船舱横向距离,抵在了他的腰腹上。
抬头再看,对面那咄咄逼人的女子,眼露笑意,极尽鄙夷。
竟没看到,听到她出手!她的剑,已经脱离掌控,不待眨眼功夫,刺了过来。男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身手!
人剑合一,剑通人意?
出手如风,迅如闪电。
在这女子面前,自己的功夫自然不及。况且,在船舱一角,还有一个高大的男子,一直掩遮容颜。
而这女子,还对那角落的男子,极力保护和尊敬。
看来,自己着实无路可选。
“老齐,先送我去仙客岛。”那男子再三不愿,却也不得不吩咐道。
外面艄公迟疑,问道:“大人,不该尽快回府吗?”
“你知道什么,耽搁了我的事,唯你是问!”那男子恼怒训斥,生怕外面艄公再说出些其他。
“是……是……”艄公应着,将船撑了撑,不一会便慢慢变了航向。
“若我二人被仙客岛上人发现,我可不保证,你的秘密,我会守口如瓶。所以,你最好让我们在隐蔽之地靠岸。”
明萨“唰”地一声,刻意将收剑的声音放开,对那男子说道。
那男子用手拂了拂腹部,沉叹一声,再对外吩咐道:“在隐蔽处靠岸,不得被人发现!”
“是…是…”艄公再应。
艄公心知今夜,大人多番古怪。但他不敢违命,或许是娘娘有其他吩咐,并非是他的身份可知的。
船舶停靠后,明萨和万孚尊主于夜色中,走下船去。
那个男子不忘在船上,壮了胆子说:“你记得守口如瓶。”
明萨没有回身,亦没有说话,但心中却想:“你最好祈祷,保佑我们计划顺利,不然我若失败,你的事我才不会保密。”
……
一夜大雨。
冲刷所有人的思绪,还有所有主宫中潜行的踪迹。
天明后,万孚尊主寝殿中,为尊主梳洗备膳的侍从,在寝殿后院的小径上,找到了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正是那两个进入万孚尊主寝殿,办错事的侍从和侍女。细探之下,他们没有受伤,只是昏迷。待两人清醒,他们也对昨晚的事,说不清楚。
众人直道奇怪,然而,万孚尊主和如烟,却睡的饱吃的好,精神很好的样子,不像有异。
……
“说说,你昨夜的判断是什么?”万孚尊主问明萨。
“依照我的判断,以前我向您禀报的精进武器,或许正是出自那神秘地下。那空旷的地下,细闻便有异声,似是金铁之声,所以,我做此判断。”明萨回答。
万孚尊主颔首。
自有信兵回禀,发现这一地点,万孚尊主便怀疑,这是鼎界的秘密工厂。
无论打造武器,还是训练军队,地下,绝对有一个广袤的空间。只是,他们都不能找到入口。
两人正各自深思,昨夜那菀陵臣子便来请见。
他慌慌张张,生怕万孚尊主责罚。
在他的解释下,明萨才明白,昨夜这臣子确实遇到了突发情况。
他带着宝物,按照鼎界主宫安排,本是直接去公羽鑫素日处理政务的殿中献宝。
然而,刚进主宫不久,便有主宫侍从通报说,尊主公羽鑫已经去了瑶妃娘娘殿里。本来后妃的宫殿,外臣不便进入。
何况,这还是个来献宝的菀陵外臣。
但出于对菀陵使臣的重视,几个鼎界侍从,还是带着菀陵臣子,一路进了瑶妃娘娘的殿中。
不知是否是侍从们走了捷径,总之,从菀陵臣子上岛,到进入瑶妃娘娘的宫殿,用时很短。
公羽鑫出面见了菀陵臣子,收下宝物,几句赞赏后,便将菀陵臣子打发走了。这来回时间,绝对不到半个时辰。
菀陵臣子左右磨蹭,才等到那个时候,可是,他还是没能等到万孚尊主归来。
鼎界掌船的艄公和侍卫,再三催促,菀陵臣子不敢再拖,生怕引起他们的疑心,更给尊主平添危险,只能先乘船离开。
今日一早,他便来请见万孚尊主,见到尊主完好归来,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若尊主有事,他一百个死,也难赎罪孽。
这菀陵臣子,一路跪着,轻声禀报,生怕万孚尊主责罚。
然而,万孚尊主和明萨,听完这臣子的回禀,却久久难以平静。让万孚尊主和明萨惊讶的,不是他的遭遇,而是他的描述。
他的描述里,竟然有公羽鑫。
而且,最关键的是,昨夜公羽鑫居然在瑶妃娘娘殿中?!这如何可能?
他们亲眼所见,瑶妃不是在废弃的草园里,与那小白脸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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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你可看清了?”万孚尊主问菀陵臣子道。??一?&bp;&bp;?看书&bp;&bp;
“臣不知看清…什么?”菀陵臣子,依旧跪着,不知万孚尊主意为何指?
“你先起身。”万孚尊主吩咐。
“不,臣还是跪着,心安。”那臣子,也被昨夜的乌龙事吓到慌张。现在恐怕只有跪着,他才能觉得自己罪责轻些。
随他,跪着便跪着吧。
万孚尊主心想。
“我问你,昨夜,可于瑶妃的殿里,看清是尊主公羽鑫?”
“没错,臣看的清。”那臣子说着,还垂首思虑了一次,而后,依旧是坚定的眼神。
“描述一下,公羽鑫什么样子。”万孚尊主再问。
“就…大约五六十岁…”他还在说着,便被万孚尊主打断了。
“不说面貌,说其他,”万孚尊主着意看那臣子,他明显被万孚弄懵,不知尊主想听什么描述。
转而万孚尊主再提醒他道:“说说,他穿的什么,神态如何…”
“哦…哦……是!”那臣子算找到了方向,着意回忆着,而后回禀:“公羽鑫穿的正是宴席上的华服,神态…并无异样,有些骄傲,目光振奋…”
“你说的,可尽是真?”明萨在万孚尊主身边,心急追问。
那臣子虽然觉得,一个小小鼎界舞女,竟能如此对自己问话,意有不愿。但再转念一想,这女子与万孚尊主,一同密探鼎界主宫,身份已是非常。再听她询问的口气,绝非等闲女子……
那臣子忙反应过来,应道:“臣所言皆为真实所见,无c书盟&bp;&bp;·”
明萨自觉方才过急,忙从万孚尊主身边,收了一步回去。
万孚尊主自然也充满疑问,但他看到臣子坚定的眼神,这位臣子一向忠厚老实,定然不会说假话。
但如此一来,昨晚,瑶妃的寝宫中,有些事便显得过于蹊跷了。
根据这臣子的描述,万孚尊主和明萨,没听到一点符合推断的消息。
明萨明白,为何万孚尊主会向臣子询问,公羽鑫的神态和穿着。虽然问题奇怪,但意指并不奇怪。
万孚尊主想知道,菀陵臣子去献宝那个时辰,若公羽鑫不在处理政务,而身在瑶妃的殿中,应该准备就寝了。但他却还穿着白日里宴客的厚重华服。
而他和明萨亲眼所见,那个时辰,瑶妃该与那小白脸,已于草园相会。若公羽鑫前来,见瑶妃不在,定会疑心或震怒。
但这臣子又说,他没有生气,没有不妥,而是依旧振奋,骄纵。
这究竟,如何解释?
难道瑶妃有分身不成?
公羽鑫来到瑶妃殿中,竟不是来见瑶妃的?
哪个都说不过去。
尊主了解过这臣子所知的全部实情后,并没对那臣子惩罚,并早早命他退下。
明萨起身请旨:“尊主,如今我们多番查探,鼎界一定有所察觉,您可有打算,何时离开?”
万孚尊主颔首,遂道:“我已尽力拖了些时日,再拖下去,恐他们疑心更强。从现在开始,便留心时机,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是,我明日便与辛家班通信,让仍述在仙客岛外接应。”明萨说。
万孚尊主颔首。
既然要走,这几天便再多留意一些。鼎界主宫的布防,卫兵的轮班时间,守卫松动的时机,等等,都需再次严密计划。
且逃离计划,需有替代方案。绝不能将万孚尊主,置于危险境地。
万孚尊主,身边有四位贴身高手护卫,另有明萨在侧,仙客岛外,还有仍述接应。如果计划完备,并非不能趁鼎界不备,杀出一条快捷的通路来,护卫尊主离开。
不过,当万孚尊主和明萨两人,说到即将离开鼎界时,两人眼中都无法抑制地,露出悲伤神色。
虽然,两人的悲伤,来源不同。
暗中离开,突袭出逃,三千万岁军,便不可能跟随同走。他们,将成为掩饰万孚尊主离开的牺牲品。
万孚尊主,是为他自己亲手带出来的精兵,感到惋惜。为自己不得不做出的狠心决定,感到愧疚。
而明萨,虽也对万岁军痛惜,但更是因为想到离开鼎界,还无法拿到公羽鑫身上的忘川奈何,恢复不了哥哥的记忆,进而无法与他相认,感到不甘。
哥哥不能恢复记忆,日月军的惨事,也无法被世人知晓。此行匆匆,留下很多谜团,等待解开。
……
……
烛光晦暗。
暗影军师,将一条狭长的影子,留给房中一干人等。
“幽冥之花…幽冥之花……”他口中奄奄念着,仿似梦魇中的语调。
今日,他体会了从未有过的害怕。
难道,人老了,胆子竟然会变小?
还是,这次高等法器的突然出现,说明,如今事态确实太过严重?
“我劝您不必太过担心,您的计谋一向无差。况且,既然已派人回去族中,便一定会带回消息的。”内堂中,传出阴柔尖利的声音。
暗影军师无话。
他确实已经派人回族地,探查为何上乘法器,会流落人间。并且,还时时出现于自己暗布阴谋之地?
但这不代表,那人能很快将族中的消息带出来。光影梭移越来越稀缺,玄玑阁近些年来,越发不可受控。
那被派回族地的人,需要同时解决很多事,才能回来。也不枉费消耗了光影梭移的价值。
可是,之前出现在青城神山的幽冥之花,为何突然又出现在了鼎界?而且,出现在鼎界主宫,出现在机密地界?
难道,那手持幽冥之花之人,已经来到了鼎界?但他为何能顺利进入鼎界主宫?
这些谜团,暗影军师一时间想不到答案。
魔尊的人选,从被选定,到回到族中,不过一年多时间,族中便出了大乱子?难道仍述那小子,无法得到族中众人的拥戴?族中已然大乱?
看中他,正是因为,相信他有一统族地的能力,难道竟如此不堪重望?
暗影军师眉头深锁,暗暗摇头。他看中的人,还不至于那么不中用吧。
“最近菀陵的人,越发不老实,我们要不要…”阴柔的声音,再次发问。
“放消息出去,明里暗里,加强对仙客岛的守卫。”暗影军师一声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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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近来,仙客岛周围的守卫,越发严密了起来。
明里是因为前几日,鼎界主宫发布了一道紧急消息。主宫夜里被盗贼袭击,很多侍卫被伤,大量金银被劫。
于是,鼎界在主宫和仙客岛,都加强了守卫力度。巡视的戒备队,更是间不容发,来来回回,兜兜转转,竟从不断场。
暗里,便是暗影军师一道旨意,加强对仙客岛菀陵一行的监视罢了。
不管怎样,如今不论万孚尊主一行去到哪里,都会有随从前来问询,还会紧密跟随以便保护。
美其名曰,这是鼎界主宫对远道而来的贵客负责。作为一方领域之主,他们自然不愿让贵客,在自己地盘上遭遇不好的事,留下不好的印象,定会极尽全力加以保卫。
说起来,确实言之有理。
竟让人找不到理由反驳。
可是,这样一来,万孚尊主,明萨及菀陵一行人,一连几日,都未能找到合适时机,合适理由,离开仙客岛一步。
“鼎界可说是我见过最为富足的国邦。每家每户,粮仓殷实,路不拾遗。就这样,也竟能发生主宫被劫一事?”明萨笑说。
万孚尊主听着,知道她意有所指,也一挑嘴角,轻笑起来。
“友邦说保护,我们便尽情享受好了。”万孚尊主讽刺说。
几日后,明萨随万孚尊主再去主宫赴宴,趁着守卫相对稀疏的空档,明萨偷熘出去,又去过蝴蝶谷一次,但还是没能见到蝴蝶谷的主人。
那一日,阳光正好。
明萨还特意在草屋中小坐了片刻。一看等她又一次晃神回来,直到离开,也没遇见这蝴蝶谷主人归来。
仍述的师父,鬼面军师,既然是鼎界的军师,便是受万人敬仰的人。他如此尊贵的身份,却从未出现在迎客重臣里。
不过也对,暗影军师也是鼎界军师,难道,暗影军师会卸掉黑影,光明正大地迎接菀陵贵客?
但是,在这个鬼面军师经常怀念亡妻的蝴蝶谷中,他也不曾露面。难道,他近日来,都不在鼎界主宫里?
虽然这里不染纤尘,却好似是个被人遗忘的地方,没人居住,没人出现,只有源源不断的彩蝶,缤纷而至。
在鼎界主宫中,竟然有这样一片出脱的地带。满目琳琅金玉之中,竟然有如此清丽的一处小居,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也只能是鬼面军师的身份,方有这个能力,在鼎界主宫中养花养蝶。
这里,便似护元长老在青城的孤岛,是个单独的,超脱周围世俗的所在……
……
自从万孚尊主暗中授意,菀陵一行人计划准备离开,仍述便向菀陵皇城发出信件。如今与外部联络,只能靠仍述。鼎界主宫和仙客岛都已被严密监控,是无法向外传递消息的。
仍述传信给纵灵师,让他做好迎接万孚尊主从鼎界回行的接应。
纵灵师收到信件便可推断,万孚尊主一行,终是上了鼎界的当。
他遂在皇城中,严密部署,只待万孚尊主一行,离开鼎界仙客岛地界,便有菀陵安插在鼎界的线人接应。
而后,纵灵师更仔细挑选了,日后万孚尊主一行人行至菀陵接应处,其后的最佳归程。为保万无一失,更备有不止一条路途可供选择。
每条路上,都在加紧时间,严密加驻守卫和军士。路线之中,也一并设置了多条逃生路线和避身之处。
……
但是,等仍述的信件已经传到菀陵几日,明萨他们在仙客岛中,还没能找到出逃的时机和线路。
“我们不该如此漫无目的下去,想必,鼎界有心不让我们超出主宫和仙客岛范畴。”万孚尊主分析道。
“尊主,我也正这样想。离开这里,恐怕不易,需要借助外力。”
“你已有了对策?”万孚尊主看向明萨,见她说话时眼中晶亮,颇有信心的样子。
明萨微笑,万孚尊主永远能看穿每个人的心声:“尊主,我会尽力一试。”
“很好,说来听听。”万孚尊主赞许道。
明萨上前几步,将自己的计划,对万孚尊主说来。
万孚尊主听过,颔首问她:“需要什么,尽管说来。”
“需要尊主您,给我一批珍宝,两个伶俐些的侍女,其余,还需一探才知。”明萨说。
“好,下次主宫赴宴,你便可计划实施。”
明萨拱手拜过。
……
转眼再赴鼎界主宫之宴,宴席上,明萨轻移莲步,向公羽鑫祝酒。公羽鑫一双贼眼,立即乐的花一样。
“尊主,小女有一事相求。”明萨恭敬地说。
公羽鑫顿时谨慎起来,这个舞女如烟,现在已经是万孚尊主身边的红人,她的请求,该不会就是万孚的请求吧。
“你且说来,如今你伴于万孚尊主身侧,地位已与从前不同,不必再行大礼。”公羽鑫脸上仍是笑着,看不出一丝警惕。
“小女出身低微,蒙尊主恩赐方能有今日,心中倍加感激。小女从前,素闻主宫中极尽美玉珠宝,民间更有步步生莲的美好传说。
小女日前,有幸见过瑶妃娘娘,被娘娘的风姿震慑,有心前往祝拜,更想看一看,那被民间唤做玉楼琼宇的宫殿,有幸拜赏娘娘的步步金莲。不知小女可有此般幸运?”
明萨说完,恭敬拜下,等候示下。
“哦?”公羽鑫用笑,掩饰着他的思虑,转首有意朝万孚尊主处看过来。
“人尽皆知?主宫中的事,果真如此远名在外?啊?”他说着,等待万孚尊主的反应。
万孚尊主遂应道:“女人,似乎总这些心思。宫殿,金莲,你若喜欢,待随我回菀陵,一应予你。”
“谢尊主。”明萨一脸娇笑,立即面相万孚尊主,屈膝一拜,极显娇媚。
万孚尊主笑着,公羽鑫也笑着。这小女子的请求,或许无伤大雅。不过是想去拜会瑶妃,她去后宫,万孚不可能随着同去。
这小女子一个人,还能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不成?况且,只需将万孚看紧,其他人,概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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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三更!最后一更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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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席间,公羽鑫用爽朗笑声,掩饰他最初的犹豫。?&bp;&bp;??
一个小女子想去后宫看看罢了,堂堂尊主如此提防犹疑,恐失了风度。
“万孚尊主真乃性情中人,你我甚为投缘!哈哈!”他笑着,转而对明萨说:“瑶妃的寝殿,并无外界传闻中那般神奇,哪能与神明天宫相比。
你若想看,便去看看,只要别失望于你便好。”
公羽鑫言语之中的巧妙,时常让明萨觉得敬佩。有时候,他能将耍无赖都耍的十分讲究,不失为情商很高,平易近人的一位尊主。
“如烟谢过尊主。”明萨转身向公羽鑫,恭敬一拜,眼中皆是喜意。
“哎?如今你常伴万孚尊主身侧,不必对我如此大拜。”公羽鑫挥挥手,稍有停顿,说道:“昨夜瑶妃刚与我抱怨,近来闲来无聊,你若去了,还能陪她说话。如烟姑娘,可打算今日便去?”
明萨心中微惊。
这公羽鑫,还真是心思缜密。他故意让自己今日前去,此时在主宫赴宴,直接去往瑶妃寝殿确实说得过去,让明萨想拒绝也没有台阶下。
这样突然袭击,若明萨本有图谋,也来不及计划。
“择日不如撞日,若不冲突了娘娘,如烟当然愿意今日拜访。只是…如烟特地向万孚尊主讨了些稀罕玩意儿,想献与瑶妃娘娘。此来赴宴,并没带在身边……”
公羽鑫打断明萨的话,豪言道:“哎?稀罕玩意儿不必送了,你是万孚尊主的人,不必与我后宫客气,想去便去。”
明萨见公羽鑫毫不让步,只微微浅笑,说道:“那如烟恭敬不如从命,此刻便去拜访娘娘。那些稀罕宝物,就只得过两日再派人,送与娘娘了。”
公羽鑫哈哈笑着,如烟的表现,十分得体,让他心中舒服,故而开怀大笑。
辛家班还真是调教人的好地方,这女子,虽为舞女,却处处知书达理,应对游刃有余,让人感觉如春风拂面,真妙哉!
万孚尊主,好福气。
“今日你辛家班的姐妹,不是来探你?”万孚尊主端起酒杯,抬眼问如烟道。
“哦?今日辛家班来探亲啊。”公羽鑫在高座上,诧异道。若是如此,如烟便有借口,拖延进后宫拜访的日子了。
“对了,如烟一时激动,兴奋于见到娘娘,不想竟将她们忘了。”明萨故意眉头微蹙,双手交叠,做出思索状。
“启禀尊主,如烟能否讨个请求?”
“你讲。”
“能否让辛家班几个舞娘,在仙客岛多留几刻?让如烟晚上回去与她们见面,而后再送她们离开?”
公羽鑫眼珠一转,而后应道:“看来你着实很想去见瑶妃啊。哈哈,无妨,便让辛家班多留些时,哪怕住上一夜明日再走也可。”
“谢过尊主。”
明萨娇笑,心中想,不管哪天让我去,只要我能去就够了。况且又给辛家班离开仙客岛,争取了机动时间,对仍述的行动就更加便利了。
我去见瑶妃,又不打算在她殿中杀人放火,恐怕让你白白提防了。
万孚尊主与公羽鑫相邀棋盘对弈,明萨则在几个鼎界侍女陪同下,前往后宫,拜访瑶妃娘娘。
万孚尊主,也着菀陵两侍女跟随。
明萨刚走,万孚尊主便命人回仙客岛,通知辛家班人,如烟不在岛上等她们。让她们好生在仙客岛上等,如烟傍晚便可回去。
……
有公羽鑫的旨意,明萨顺利入了后宫,但却在瑶妃娘娘宫外遇到刁难。
瑶妃娘娘宫中侍女见如烟来,扬着脖子问:“来拜见我家娘娘,你是什么人?”
主宫侍女感觉到瑶妃宫中侍女有心刁难,说话不好听,生怕得罪了菀陵贵人。忙抢先替明萨回答:“这位是如烟姑娘,是万孚尊主身边人。”
瑶妃的侍女,与那瑶妃一个脾性,傲慢的很。听闻此话,她眼角一瞥,心中该想的是,不就是个舞女!论身份,都不及我们侍女地位高,如今捡了狗屎运,还说万孚尊主身边人?
哼哼。
“我们娘娘,可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见的。”
明萨身后侍女,赶忙再应:“如烟姑娘此来,是得了尊主应允的。更着我等一同跟随,姐姐,麻烦前去通报娘娘一声。”
那侍女不敢在尊主命令前多说什么,但仍是眼睛上瞟,说道:“我们娘娘在午睡,从不允许人打搅,你们只好等着了。”
她说完这句,便丢下明萨一行人在外殿等候,而后走掉再未出现。
连茶也没奉一杯。
“如烟姑娘,您别介意,瑶妃娘娘确实有睡午觉的习惯。”那跟随的侍女,忙急于对明萨解释。
“没关系。”明萨轻声应道。
心中却说:“哼,睡午觉?都睡到夕阳落山了。你家瑶妃娘娘,是个瞌睡虫?还如何讨公羽鑫欢喜?”
不过,明萨不生气。瑶妃娘娘是何脾性,也不重要。明萨心中自信,自知可让瑶妃,从瞌睡床上爬起来。
明萨在瑶妃宫中,左右转着,装作一副,确实没见过世面的神态。
待在殿外,见到瑶妃宫中的侍女出现,明萨便迎上去说:“这位姐姐…”
那侍女听如烟也尊称她姐姐,方才停下脚步,听如烟说下去。
“如烟知道瑶妃娘娘,很喜欢主宫一园子中的百叶花,虽然那园子不出彩,花却灿烂。我已特让人去采了,我献与娘娘,娘娘一定喜欢。”
那侍女听了明萨的话,心中糊涂。
什么园子?什么百叶花?百叶花不过是寻常所生,不经培护,便能随风播种,如此低贱的花,主宫中从未有花园种过。这舞女失心疯说什么呢!
明萨不管侍女如何糊涂,继续说“疯话”:“姐姐,你可能听不懂,不过,瑶妃娘娘一定明白。她最喜欢的,只有她自己知道。麻烦姐姐等娘娘醒了,去通传一声,瑶妃娘娘必然喜欢。”
那侍女有所疑虑,但看明萨言之凿凿,便迟疑不决。
明萨添油加醋:“你不懂的深意,瑶妃娘娘必然懂,耽搁了娘娘的事,后果是不是很可怕?”
最后那侍女撇了明萨一眼,走开时,虽然依旧姿态轻蔑,但明萨知道,她必定去通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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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侍女出来通传,瑶妃娘娘起身了,让如烟一人进寝殿里侯着。网?
走进寝殿时,明萨被侍女带着,从步步生莲的金莲路边走过,确实被那极为逼真,又极尽奢侈的金莲震慑。
唯有瑶妃方有资格,走在其上,其余人只能走旁边。
步步生莲,万千宠爱集一身。一个被世间诸国世人一味赞许的宠妃,竟然在主宫中,私会小白脸。
世事果然不能光凭耳目视听,所有表象都可能是假,明萨心想。
瑶妃从里面走出来时,脸色微红,似有心火。
“如烟,见过娘娘。”明萨曲膝礼拜。瑶妃不应声,却一挥手,挥退了其余侍女。只留她身边一个近身侍女在。
明萨身边早无他人,随行的侍女,皆被瑶妃侍女拦在殿外,不得进入。
闲杂人等不在,殿中无人,说话方便。
瑶妃终于向如烟看来。
“如烟。”瑶妃的身姿,虽还不如明萨高,却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态,恣意看着明萨。
“如烟,拜见娘娘。”明萨意态轻松,恭敬应着。
“你将话说清楚,什么百叶花?”瑶妃是个脾气生硬的人,不愿与明萨多说无益,直入重点。
“娘娘不记得了?”明萨娓娓道来:“五日前的晚上,您还去逛过那荒园子。百叶花白天看来,虽然无所异处,但晚间一看,却是玲珑乖巧,如同唇红齿白的玉面郎君,飒爽英姿,娘娘不是最喜欢吗?”
“好了!”瑶妃断然一声,猝然打断明萨的话。
她的脸,已经从光洁额头,一路涨红到领口未遮之处。胸口剧烈起伏,神情亦是欲怒不能怒,欲言偏又止的尴尬模样。
“胡言乱语,口出狂言!”瑶妃继续攥着粉拳,愤愤道。
明萨只是微笑不语,她知道,瑶妃已经听懂了她言中之意。
瑶妃身边的侍女,看起来一定是她的心腹,她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一副如果面前的女人,再说出什么为难娘娘的话,她就冲上来,将这女人的脸抓花的表情。
瑶妃震怒之余,已逐渐冷静下来,冷静地回想这个如烟方才说过的话。
五日前那晚?
那晚自己,确实在荒弃的园子里,与情郎幽会。事后,如往常一样,命近身侍女小年,送他离开主宫,而后再摆渡回来。
但那次,小年回报说,路上有两个陌生人,竟暗中挟持公子,与公子一同乘船。后来,他们去了仙客岛……
瑶妃的眼色,突然狠厉起来,瞪着明萨,想说却不敢说:那晚的陌生人中,有你?
那另一个,会是……
瑶妃想到所有可能,心中不禁冷冷寒颤。
“娘娘是个聪明人,”明萨接下她心中冷颤,语声幽然道:“我今日来,想一饱步步生莲的眼福,已经实现。不过,如烟还有另一件小事,想求娘娘成全。”
瑶妃满眼都是怒意,却不能将明萨的嘴堵住,也无法改变那天晚上她与人幽会之事,被人现的事实。
瑶妃一挥手,身边的侍女便低下头来,她吩咐几句,那侍女狠狠瞥了明萨一眼,便匆忙走开了。
“你究竟是谁?”转眼,这步步生莲的内殿中,便只剩了明萨和瑶妃两人。
瑶妃的声音,因担忧和惊慌,还有数不尽的愤怒而变得低沉,没有平日里她娇媚荣宠的音质。
“娘娘难道还没睡醒吗?我是如烟,特来拜访娘娘的。”明萨跟她装糊涂。
“辛家班,辛家班是何居心……”瑶妃自己嘟囔出声。
“我还有一个请求,娘娘不关心是何事?”
“能有什么好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瑶妃冷冷哼着,又道:“你求我就答应?你一介舞女,说些疯癫话,会有人信?”瑶妃已经开始恢复理智。
“我一个人说话,确实不够分量。不过,我既然有自信来这里,就代表我有物证,也有人证。”
瑶妃神色再变:“物证?人证?你休想恐吓我。”
“物证便是当晚,那唇红齿白的‘百叶花’,竟怀揣娘娘贴身之物。人证……我想,娘娘很快便知是谁了。”
瑶妃听闻,那被如烟比作“百叶花”的小郎君,揣走了自己的贴身之物,心中防线已然崩塌。这时,方才被她吩咐走的侍女,又走进来,在瑶妃耳边戚戚耳语几句回报。
瑶妃听过,一个趔趄,若非侍女搀扶及时,她便趴在地上了。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那侍女慌忙问着:“要不要,传…”
“不!”瑶妃立即制止。
侍女的回禀,无疑是给瑶妃听从如烟的话,加了一针强心剂。
“我来拜见娘娘,时间有限,我一介舞女不便在这尊贵的后宫,逗留过久。两位尊主还在主宫弈棋等我。
娘娘若真没空听我的请求,我便就此告辞了。这百叶花,还是荒园草的,一不小心,如烟可就当着两位尊主之前说了出来,祸从口出嘛……”
明萨继续搅动着瑶妃的心,她此刻的心,一定乱的七荤八素。
“……你说……你说……”瑶妃沉叹一口气,好像这口气若不叹出来,她便快噎死了。
明萨看了那侍女一眼,知道她一定是瑶妃贴己人,不然,瑶妃会将她挥退。于是放了心,说道:“我想借娘娘贵船一用。”
“做什么?”
“做什么还没想好,不过,娘娘只需在我需要的时候,将船借给我,并让我顺利出航便可。”
“鼎界主宫,怎是你想出就出的?”瑶妃咬着牙,狠道。
“早说了,如烟只是一介舞女,自然没资格出。所以,我才费尽力气,来求助娘娘啊。娘娘您自然是有资格的。”
瑶妃头上的汗珠,颗颗浑圆,她将身体侧倚在侍女身上,看起来,全身已经软。她意识到,如今自己陷入了一个怎样两难的境地。
答应这舞女,让不明身份的人,进入她的船离开鼎界主宫,若让尊主和军师得知,自己这颗人头恐怕难保。
看着如烟便能想到,五日前的晚上,侍女小年说的,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两个陌生人,可能是谁。
那么,借船离开的,便也可能是谁,这个罪责,她瑶妃担不起。
但是,若不答应这女子的请求,她将自己与人私通一事说了出去,虽然尊主一向觉得亏欠自己,对自己的言行,多有忍让,但这事一出,同样性命难保。
这一世的荣华富贵,恐怕真要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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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个卑劣的如烟,咄咄逼人。??网?
正像她说的,她手里,现在人证物证俱在。
方才瑶妃命侍女出去,得回来的消息是,侍女小年不见了。宫中其余人都说,今日一早,见小年在后厨出现过,而后便再无影踪。
看如烟势在必得的神情,小年一定在她的人手里。
又有消息说,今日辛家班的人,得了尊主的允许,进主宫来看望如烟。一定是辛家班的人将小年绑走了。
现在不知自己的情郎,是不是也被他们攥在手里。
如今的形势,答允借船给这卑劣的舞女,比另一条路活路更大。
“我必须知道,你想在船中,载走何人!”最终,理智战胜了愤恨和恐慌,瑶妃狠狠声。
“娘娘方才问辛家班究竟有何企图,娘娘英明,我不过是借娘娘的顺风船,将几个辛家班中,不便展露身份的人,送走而已。”
“不便展露身份?那是谁?”
“既说不便展露,又怎能告诉娘娘?”明萨反问:“不过娘娘放心,对于我,对于辛家班来说,他们确实是十分重要的亲人。但对娘娘,对这央央主宫来说,他们不过是一些可有可无的…罪人…”
“罪人?”瑶妃语声疑问,她紧盯着如烟的眼睛,很想看出一些端倪。
不过,她失败了。
鼎界主宫中,确实有一所监押犯人的水牢。这舞女,之所以接近主宫中的贵人,便是来解救犯人的?
不对!
她一定在用障眼法。瑶妃提醒自己,不要上她的当。
明萨见瑶妃的眼神,稍事缓和,以为她马上便妥协了,没想到她却再次坚定起来。看来,她并非是个单纯的妃子。
她的心智,似乎被刻意磨砺过。
“我需快些走了,两位尊主等急了不好。走之前,我需要娘娘的答案。”明萨做出欲走之势,说道。
“好,我答应你。”瑶妃顿了顿,觉得自己应该先拖上一拖。
反正用船,也并非今日之事,先将这舞女的话应下,然后再想对策。
明萨眼光一厉,从瑶妃的语气中,便听出了她并非真心:“娘娘想借口拖延也罢,不过,如烟听了你的承诺,便是当真了。
今晚子时,娘娘需将船妥善停靠在仙客岛岸边,并安排侍女与我呼应。待我们走后,娘娘的秘密,会随着我的消失,一并消失。”
瑶妃惊怔,今晚?!
明萨用眼神回应:不错,就今晚,若时间久了,还担心你耍花样呢!
瑶妃顿了顿,眼神瞟开去,应了声:“好。”
“那如烟便拜辞了。”明萨屈膝微拜。
瑶妃听了这话,稍事松了口气。
却不想,如烟的话还没说完:“如烟拜辞前,还有一件事,需要办妥。”
“你又要什么!”瑶妃大怒。
“娘娘果然冰雪聪明,知道我一开口,就是要一件东西。”明萨笑着,挑战瑶妃忍受极限:“我要娘娘一件贴身之物,用来证明这船确实是娘娘让我用的。”
“你!你不要得寸进尺!”瑶妃高声吼道。
她觉,面前这个看似柔弱如水一般的舞娘,心性根本与这面相不符。
她的心思极为缜密,一个漏洞也没有,简直强过自己见过的最深藏不露的高手。
如烟此刻,正迎着瑶妃娘娘的目光,一副得意洋洋的神色,仿佛在对她说:你说对了,我如今手握你的秘密,你最不想让人知晓的秘密,我自然得寸进尺。可是,你能怎样呢?
“你要什么!”瑶妃最终妥协。
“一件贴身之物。”
“去,给她取了我的香囊去。”瑶妃将身体抽离开,吩咐身边侍女。
“不要香囊。”
“那给你我的簪!”
“不要簪。”明萨沉声应和。
“你要什么?!”
“就要…娘娘此刻的贴身之物,无需从别处取。”明萨笑着,打量瑶妃周身上下,说道。
“我此刻的贴身之物?你看中哪个饰都可拿去!”瑶妃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将双臂一摊,给如烟看。
明萨则轻轻浅笑。
“我要的这贴身之物,是娘娘无论换多少华服,多少饰,都不会离身之物。”明萨顿了一下,看瑶妃脸色有变,接着道:“素闻,娘娘深受尊主恩宠,不仅有步步生莲的金莲在殿中点缀,更有特质令牌,莲花令?”
“你!你…休想!”瑶妃咬紧下唇,伸出来指着明萨的手,不住颤抖。
“娘娘将莲花令牌,交给如烟。只要如烟安全抵达彼岸,便将令牌交还随行侍女,莲花令牌还是娘娘的,您放心。
为防止娘娘的有意应付或中途变卦,我必须拿到莲花令牌,才算娘娘真的应下我的请求了。”
明萨言之笃定,笑语道。
请求?
哼,哼,这分明是威胁!瑶妃双拳紧握。
明萨则等在原地,摆出不耐烦的架势。莲花令牌,娘娘是给,还是不给?
僵持良久,这次,明萨没有再催。她知道,莲花令牌在鼎界,是瑶妃的身份象征。让她拿出令牌,她确实需要心中挣扎。
许久。
瑶妃将腰中一荷包取下,交与身边侍女,手指微微一动,指了指,没做声。
侍女明白,娘娘是让她将莲花令牌交给如烟。可是,那侍女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主子,她不愿这样做。
瑶妃再点头,那侍女才迈开步子,将荷包丢在明萨手中。
明萨打开荷包,瑶妃根本来不及替换的莲花令牌,此刻就在自己手中。金色花莲,美如人面。
“如烟谢过了,希望今夜子时娘娘不要贪睡,忘了与我之约,告辞。”
……
“娘娘,那莲花令牌,可是尊主赏赐给您最为珍贵之物了,若让这卑贱之人拿去,做些歹事……”
如烟刚出殿门,瑶妃的侍女便疑惑出声。
瑶妃打断她的话,解释说:“若被尊主现,大不了说是这舞女,在我这殿中偷去的。”
“莲花令牌,娘娘从不离身,这解释……”
“好了,”瑶妃再打断侍女的话,她有些累了,只轻声说:“我自有办法,你退下。”
侍女也退下,大殿中空荡荡,只有瑶妃一人。她苦笑几声,看着铜镜中自己有些憔悴的容颜,感慨万千。
这一生,还未曾快活几日,竟遇到了这等事。看来我瑶妃天生命苦,不得享乐吗?两道泪于她的美好妆容上,划出两道泪痕。
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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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在几个侍女陪同下,从瑶妃寝宫中走出来,再度回到主宫。???就在她快走进主宫时,她看到,那个一向坐在宴席角落的老臣子,他似乎刚从两位尊主的宫殿中走出来。
他看了明萨一眼,明萨也看了他一眼,只远远一个对望,两人均未说什么,但却心中一震,感觉不妥。
明萨感到,那老臣子在远看到自己时的眼神,突然一闪,明显比平常精亮太多。
他在人前总是摆出一副,老到不愿动弹,意态迷糊的状态吗,怎么能在看到自己时,将眼神转换的如此锋利?
明萨心中记下这事,这老臣子的身份,一定可疑。而后,她稳定情绪走进了宫中。
见过两位尊主,万孚尊主方拂了衣角,对公羽鑫道:“天色已晚,这棋不如挂起?我们改日继续?”
“好啊!”公羽鑫也起身,与万孚尊主相送。
万孚尊主走近来,问明萨说:“怎么样,可见了你的金莲?你可知足?”
明萨万千娇笑:“尊主不要调侃人家了,瑶妃娘娘的金莲,果然天下无双!”
公羽鑫在一旁跟着笑:“看来你与瑶妃十分投缘啊。”
“是啊,娘娘与我投缘,拉我聊了很久,还邀我有机会再去宫中畅聊。”明萨应着,对公羽鑫再微微行礼。
公羽鑫脸色不变,笑盈盈地将菀陵尊主一行人,送出宫中,心道:瑶妃?瑶妃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她若能与这小女子,相聊甚欢就奇怪了。
可当公羽鑫前去询问,如烟来宫中拜见瑶妃的情况时,瑶妃竟然也遮遮掩掩说,确实闲聊畅快。
公羽鑫疑虑不解。
……
明萨将莲花令牌交与万孚尊主,并将自己和瑶妃说好的约定,说给万孚尊主听。
“我菀陵有你,实之大幸,”万孚尊主笑着:“你连莲花令牌都能拿到,确实厉害。”
“尊主,您先别夸我,不过是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本领,如今晚间情势如何,还不得知。等您顺利出了鼎界,再夸我不迟。”明萨说道。
万孚尊主颔。
“今晚我独自一人先拿令牌前去。确认船只没有问题,您再现身。”明萨说。
“万万不可。”万孚尊主立即驳回。
这一句断然之声,让明萨想到了仍述。每次自己想去冒险,仍述也是这般反应,不在心中思量,直直说出反对的话语。这样不假思索的反应,才是心底最直接的写照。有万孚尊主如此关切,冒险绝对值得了,不是吗?
明萨心中温暖,但还是请愿道:“尊主,前去与瑶妃说定之人,是我。取得莲花令牌的人,也是我。
她若如约安排接应的宫人,一定是认得我的。别人去,也只能耽搁事态,所以只能是我去。”
万孚尊主心知,明萨说的都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实,可是,怎能让她一人,为救自己前去冒险?
万孚不愿。
不管作为尊主,还是作为万孚,他都不愿。
明萨丫头,好不容易在自己的意识里,从青城神山起死回生,活生生地回到自己身边,他不愿再让她独自赴险。
“你可以去,但不可独自去,我派……”
明萨打断万孚尊主的话:“尊主,我一人前去最为稳妥。一旦事出意外,便可将罪责揽在辛家班身上,我不过是辛家班安插的舞女,与您和菀陵概无关联。
若是您派了人去,便牵连太广,这样做,太不值得。”
作为一个有时不得不冷血的尊主,权衡利弊,舍小为大,迫不得已。可是,万孚将自己的拳头,攥出条条青筋,还是不愿下这个决定。
“尊主,您无需犹豫,事情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明萨安慰。
却不料,万孚尊主闻声将低垂的头豁然抬起,望向明萨的双眸。他坚毅的双眼里,竟一时充满泪光。
明萨心神一震。
她不知万孚尊主,这是为何。
不对,她其实心知,万孚尊主这是为何。只是,她无法面对。
明萨左右踱了一步,躲开万孚尊主的目光,继续宽慰道:“您想,我一向福大命大。与裴星单独出城,对阵野先的巨象阵,我活下来了。青城神山崩塌,我闯进了异族,不是也好端端活着回来了?
这次不过是去赴一个约定,我安然无恙的几率更大,您何必如此忧心?”
“是啊,我何必如此忧心。”万孚尊主再将头垂下,而后他站起身来,背对明萨,缓和自己的情绪。
转回身来,万孚尊主将手中的莲花令牌,交还给明萨。
“就按你说的计划,今晚,我们皆听你的消息。”万孚尊主镇定道,此刻,他的眼神中,再无泪光。
换之而来的,是无比的坚定和从容。这眼神,正如巨象阵即将攻城而入时,万孚尊主给予臣民和明萨的力量一样,坚毅,安然,无惧,无畏。
明萨郑重接过令牌,微拜道:“明萨定不辱尊主之命。”
明萨暂别万孚尊主,需要自己回去收拾一番,她在退出万孚尊主宫殿时,踌躇着说了句:“尊主,明萨有一请求。”
“你说。”
“今晚,仍述会在码头与您接应。如果他担心我,请您帮我阻止他,冒险。”明萨拜道:“帮我将这封信,交给他。”
万孚尊主,闻言一震。
若你有事,他必定会不顾生命,回来救你于水火,你是这样担心的,是吗?
万孚尊主嘴角微挑,有些嘲笑自己的意味。
他没有出声,只是点点头,将信笺接过,看明萨大步退出殿中。
这娇小的身影,今夜便要为自己,为菀陵,再次孤身犯险了?
你若有事,便是你用命换了寡人的命。鼎界想困住我,却困住了你,你如何会有活路呢?
万孚尊主心绪难平。
心潮汹涌。
若非尊主名号加身,若非千万百姓倚仗,自己会如何做?可会像明萨丫头担心的仍述一般,不顾一切,只为救红颜于危难?
他多想褪去一身枷锁,顺一次真正的心意,做一次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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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虽然明萨刚与瑶妃说下约定,当晚便要进行摆脱鼎界的第一计划,但万孚尊主已经做好了准备。从数日前,他们开始计划离开鼎界时开始,万孚心知每个时机,都可能是立即离开,不能拖延的。
所谓准备,不过是等待一个契机而已。
明萨之所以会与瑶妃约在今日子时,是因为想尽早解决,免生事端。也是因为,明萨心中,并无十足信心。
她与万孚尊主计划,利用瑶妃偷情一事,要挟她借船,渡菀陵人出鼎界。同时,与外界接应的仍述联络,让他借辛家班探视如烟之机,将瑶妃的那个侍女小年掳走。
小年是知道瑶妃秘密的侍女,她便是人证。明萨还知道,五日前那男子怀中带走了瑶妃的贴身衣物,这是物证。
不过,这物证不在明萨手中。况且,他们尚缺另一个重要人证,便是与瑶妃幽会的男子。现在时间紧迫,明萨不知仍述是否能让小年开**代,与瑶妃私会的男子是谁。
又是否来得及,找到那男子,并公然从其府中将其人掳走。
一切是否妥当,要看仍述的本事。虽然明萨从不怀疑他的神通,但此次,时间太紧,还需谨慎思虑。
而且,明萨以如烟身份进宫要挟瑶妃后,瑶妃第一时间便是派人出宫,打探她情郎的处境。若让她发现,她的小情郎并没被人胁迫,她恐怕会变卦。
所以,为尽力保万全,明萨便将计划调至最前。今晚,就是今晚。
“瑶妃并非我以前想象中,那般柔弱骄横,只懂后宫荣宠的妃子,她比想象中,镇定,聪明。”明萨对万孚尊主说。
今夜,注定无眠。
铜壶滴水,时间滴答。
仿佛很快,同时,又显得很慢。还未到子时,明萨已经准备完毕,在计划开始实施前,她与万孚尊主在殿中,最后探讨鼎界主宫中人。
“你怀疑,她也是暗影军师势力?”万孚尊主接话。
明萨没有点头,但不置可否。
“我觉得,她受过一些训练,不知功夫如何,但心智,比一般女子坚毅些。急怒之下,也冷静的很迅速。”
万孚尊主担忧地看明萨一眼,瑶妃身份越复杂,明萨今夜的行动,就越危险。万孚尊主一颗心七上八下,恨不得今夜冒险的人是自己。
“还有那个老臣子,叫方定。”明萨开口。
“你…怀疑他?”万孚尊主说。
“怀疑?”明萨反问。
她之所以提起这个方定,是因为今日在主宫殿外,与他眼光交织,一时间觉得,这老臣子有些奇怪。心里的感觉莫名,说不清楚。
但明萨刚一提起,万孚尊主便问,你怀疑他?怀疑他什么?
“难道尊主您,一直对他,有所疑虑?”明萨问道。
万孚尊主颔首:“我命人去查过方定,没查到异常,但每次宴席,我都不自觉注意他,总觉得有蹊跷。
公羽鑫对他的态度,他的处世态度,似乎极端了些。”万孚尊主轻声一叹:“这次时间仓促,未能查出他的蹊跷。”
“嗯,如今顺利离开鼎界,才最重要。”明萨顿了顿,时辰已差不离,她站起身来,将身上披的暗色披风再系好。
走至正面,对万孚尊主礼拜:“尊主,我先去一步,请您等我的消息。”
“一切以自保为重。”万孚尊主沉声叮嘱。
“是。”
“这不是叮嘱,是我的命令,一切事端,你需以自保为重!”万孚尊主加重语调,强调。
明萨抬眼,看着万孚尊主坚毅的眉目,应首:“是,明萨知道了。”
“好,去吧。我们随后就来。”万孚尊主说道。
明萨退出万孚尊主寝殿,子时夜半,万籁无声。明萨走出菀陵一行入住的宫殿,脚步声轻微,心中决心却十分坚定。
……
手中,紧握瑶妃的莲花令牌。
从头至脚,用暗色披风包裹严实,顶着如烟的脸,明萨慢慢接近仙客岛岸边。
那里,除了日常停在岸边的两艘应急船舶,确实多了一艘看起来陌生的船只。船舱稍有些窄。
明萨脚步稍顿,低首抬眼,向那船看去。
不知为何,第一眼看到那只船停泊在此,明萨从心中生出一些慌张不安。仍述总是说,意识和感觉,不会空穴来风。
难道这船,有古怪?
夜里仍旧闷热,涩涩的风吹来,吹得那船,越发飘零凄暗。
手中再将令牌握紧,明萨放开脚步,压抑心中不安,向船只走去。
走近船只停泊处,仍未有人出来响应。四周的风,吹涨水势,不时波击岸边。
“哗,哗,哗。”
异常清晰,冷清,忐忑。
明萨的倒影在水波闪闪中,折出波纹,更加透出心绪难宁之态。
这时候,若是平常,明萨会选择转身便走。因为她知道,这艘船上透漏给自己的感觉,叫暗藏杀机!
很可能瑶妃已经变卦,并有意为难她。
但是,这次冒险,并非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万孚尊主,为菀陵大业!
所以她不能提前放弃,若有一丝机会也该争取。明萨提了口气,轻声询问:“有人吗?”
“哗!”水波拍打,明萨的尾音被淹没。
顿了顿,才有一个女子之声,从船中传出:“你是谁?”
“奉瑶妃娘娘之命,与你汇合。”明萨断然回答。回答时,她已将脚步回旋,随时准备逃离岸边。
“唰!”
“唰!”
“唰!”
一连几声,船舱帘门打开。
“拿下!”还有迅速冲出船舱的号令声。
随之而来,是三条船上,一眼难数尽的鼎界侍卫。
“将这女子,拿下!”他们冲杀着,疾速围攻。
面对鼎界侍卫,明萨有太多机会,可以运起轻功,躲避捉拿。也可以绽出幽冥之花,将这些乌合之众,打倒在地。
虽然他们人数众多,但究竟无用。
然而,明萨在逃离的第一步便看到,在这艘船旁边,停泊的那艘最大主船里,坐了一个人。
那人是公羽鑫!
于是,明萨勒住脚步,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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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近百鼎界侍卫,喊杀冲出船舶,将这夜风中,盈盈而立的单薄女子,重重围住。天『』籁小说.2
在接到尊主公羽鑫之命时,鼎界侍卫们已经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既然对付一个女子,尊主都出动了近百人,那这女子绝非等闲之辈,一定是个狠绝高手。
然而,当侍卫们高叫着围攻上来时,这个女子,却如同被风封禁,竟然一动不动,连逃跑的趋势都没有。
难道是被吓傻了,忘记呼喊或是逃走了?
如果她只是个平凡女子,尊主怎会如此兴师动众?
侍卫们错愕,明晃晃的刀枪,在夜色中耀着眼,每个人对这女子圆目紧盯,心中各有思虑。
明萨此刻,蒙着头,掩着面,又有绝对高于这百人的武功在身,她若想逃,会有一线之机。
但她没有。
因为她看到了公羽鑫。
鼎界尊主公羽鑫,明萨早怀疑,他是魔族七杰之一,是暗影军师带来鼎界的忠实之徒。如此,明萨若想逃离,他定出手阻止,面对魔族七杰的功力,明萨没有十足把握,可以快制胜或离开。
并且,此多侍卫埋伏在此,只为抓她回去。
鼎界最大的人物都出动了,难道他们真是这般轻易,就抓一个女子而已吗?
他们必然对如烟的身份起了疑心,再由如烟开始怀疑万孚尊主。如果此时,“如烟”动用功夫,不管能不能逃离包围,万孚尊主一行人,再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那万孚尊主便再无可能,寻找机会离开了。明萨心中知道,所以,她唯有选择装作无辜,束手就擒。
“你们是谁?为什么围住我?”明萨镇定心神,先一步开口,询问这些团团围住自己的侍卫。
“哼,我还没问你是谁,你倒先问起来了!”一个小头领说道。
这时,船中传出一个声音,命令道:“看看她的真面目!”
这声音是公羽鑫,明萨很熟悉。船帘还是闭着,明萨方才眼疾,才从船帘一掀一动中,看到了公羽鑫的侧脸。
闻言,一个侍卫,近前两步,将明萨的面巾取下。他接近明萨,还保持着很谨慎的姿势,生怕这女子突然爆杀招。
“是如烟没错。”有人向船舱里回禀道。
“带走!”船舱中的公羽鑫,再次命令。
“为何带我走?你们为什么抓我?放开我!”明萨挣扎着,周身已经被侍卫架起来,胁迫上了船。
“别废话!”侍卫们在尊主面前,不会怜香惜玉,将明萨推搡着,步履踉跄。
侍卫们都迅登船,几艘船瞬时启动,驶出仙客岛码头。
“明萨!”
万孚尊主在远方目睹这一切,犹如万箭穿心。
明萨被鼎界主宫带走,他和几个菀陵重臣,都在暗处看着。明萨的反应,万孚尽收眼底。他明白,以明萨如今的功力,这些人挡不住她。
难道她忘了,自己对她的命令,万事以她的自保为先?
傻!
傻啊!
为了保全我,你势必牺牲你自己?
万孚尊主心中沉痛。
明萨那一瞬间蓄力想逃走,被万孚尊主看在眼里,她一定是看到了别的什么,才不得不束手就擒的。
可是,若她看到了什么,不得不被抓走,那她就更加危险了……
“尊主?”菀陵大臣在身后疑惑,问道。
万孚尊主回身,每当自己被心中情感冲昏头脑,总有一些人,会很快提醒你,你是菀陵尊主,你需以大局为重。
你们,就不能让我肆意片刻?
万孚尊主苦楚一怔,而后命令:“回宫。”
“今夜之事,不得说出一个字。否则,性命不保!”万孚尊主严声命令。几个臣子默然颔,心知事态严重。
……
仙客岛外,水域另一岸边,仍述按照约定,一直守候在岸边,不敢有半刻松懈。
可直到天色既白,都不见小魔头和尊主一行人抵达。不仅如此,今夜的水上,出奇静寂冷清,一艘出行的船都没有。
仍述心中不安,这砰砰直跳的心律难道提示自己,小魔头出了事?
不行,不能盲动。
或许她们的计划有变,还没找到机会通知自己。
仍述又在岸边候了一个上午,唯有一艘船出行,而且,还是一艘鼎界侍卫的船。船上载了至少两队,主宫侍卫高手。
除了这艘船,并未有一艘船出行。这情况不对,鼎界主宫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仍述疾疾判断着。
平常,鼎界主宫中,来来往往总有些臣子的船,贵客的船,行于水上。今日出奇平静,一定有古怪。
既然有古怪,小魔头他们的计划推迟也是可能。
而如果如此,小魔头一定会再找机会,送信给辛家班,给自己传递消息。仍述想着,便抽身离开码头,向辛家班走去。
到辛家班,等候小魔头的进一步通知。
然而,走到辛家班前一条街拐角处,仍述便见鼎界主宫中的侍卫,正在辛家班院中。那艘官家船,竟然是直奔辛家班而来?
出了何事?
小魔头,你可还好?
仍述正在迟疑,躲在拐角后查视辛家班中情况。下一刻,他更看到,辛家班主,已经被反手缚住,推出了班门外。
周边瞬时围上一大批街坊。
“别看了,别看了!”当值的官差们叫嚣着,百姓们让开一条路,仍述清楚看到,辛家班主老泪纵横,吓得直哆嗦。
看口型,他似乎一路都在叫冤屈,但是身边侍卫没一个理睬他的。
他们走去的方向,正是码头。
对啊!
仍述一拍脑子,这满脑子都被担心冲晕了,现在胡乱担心有什么用?担心不能得知仙客岛的消息,更不能帮小魔头和尊主渡过难关。
仍述想着,已经加紧脚步,从另一条街穿越人流,向码头赶去。幸好仍述对鼎界无比熟悉,方能应对的游刃有余。他定要赶在这些官差前,到达码头。
今日的事,事蹊跷。
与昨天晚上,小魔头和尊主并没如约到来,定有关系。仍述决心,不在辛家班坐以待毙,他必须冒险潜入仙客岛或鼎界主宫,探得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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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师父,您想如何处理瑶妃?”
“你想如何?”
暗影军师回转身来,他一向将一道似真非真的影子留给他人。天籁小说.2在这里,只有公羽鑫才能见到他的真面。
公羽鑫没有说话,他的眼中,有熊熊烈火,有怨也有恨。
“你想杀了她?”暗影军师反问,语声轻佻。
“师父,她做的下流事是背叛!您老人家说过,背叛之人,罪无可恕!”公羽鑫狠道,他的声音,在暗影军师面前,才展示的最为真实而尖利。
“是,确实如此。但我还留她有用。”暗影军师回转身去,不理会公羽鑫的怒意,他知道公羽鑫不会反驳。
过了片刻,暗影军师再说一句:“原本,也是你苦了她,平心而论,这些年她做的很好了。你的心太狠,其他几个的心,又太软……”
最后那声叹息,暗影军师咽在心里。
若这几个徒弟,能将脾性互摊均匀,当年的背叛,会否有新的选择?
瑶妃此刻,正被关押在明萨旁边水牢里。
昨夜,并非是瑶妃有意违约出卖如烟。瑶妃确实想如此,但她还没找到如何向军师和尊主解释的借口。
一旦自己的苟且事,让公羽鑫知道,他必定誓杀自己。
但是事实,并非朝瑶妃所愿展。她还没来得及做出最终决定,暗影军师和公羽鑫便替她做出了决定。
在军师和公羽鑫的威逼利诱下,瑶妃心智难耐,竟顺了他们的意,不小心将苟且的事,应了下来。
公羽鑫暴怒,当场狠厉欲取瑶妃性命。
却是暗影军师在旁边出手,救下瑶妃一命。瑶妃自知没了活路,意态沉迷地被关去水牢,不敢多一句怨言。
虽然,公羽鑫这些年对她不住。但是他是尊主,是暗影军师的高徒,自己只是个棋子,没地方讨公道。
……
公羽鑫过了许久,才将心中的情绪缓和。
“师父,我去看看那如烟审问的如何了。”他对暗影军师一拜,暗影军师摆摆手,让他走远。
公羽鑫走到关押明萨的牢狱前,问那狱卒:“她可交代了?”
“回尊主,这个如烟,说她是受瑶妃娘娘之命,来码头与一个人见面的。”狱卒回道。
这时,牢狱里传来一阵审讯声。
“说!说你是谁!”
“硬骨头!我看你还有多硬!”
“啪!啪!”两声鞭抽。
“你招是不招!”魔鬼狱卒暴喝满堂,再一声亮鞭“啪”地一声,抽上明萨之身。
被审训声打断的公羽鑫,蹙眉不悦,继续问道:“还有呢?辛家班的人,她怎么说?”
“她说辛家班绝对不敢有意接近主宫和尊主,意图不轨。昨日之举确实是受……娘娘所命。”那狱卒回禀:“她吵着要见娘娘,还说,见了娘娘当面对质,就都清楚了。”
哼!
公羽鑫冷笑一声,心中暗道,还真是个硬骨头!
“用过几次刑了?”
“用了三次,她昏死过一次。我们怕她娇弱,万一死了…”
“娇弱?”公羽鑫一哼,心中对瑶妃的气,还没除去:“为非作歹时,可见她娇弱了?信口雌黄时,可见她娇弱了?没用的东西!”
公羽鑫眼神一厉,狱卒连忙跪拜求饶。
不知里面关押的女子,究竟是为何触怒龙颜,竟惹得尊主这般动怒。况且,瑶妃娘娘,竟也被关押起来。
公羽鑫对外下了死命,不许任何人将瑶妃的境遇对外说起。若走漏一个字,便满门抄斩。
一夜之间,这水牢里关押了两个女子。
主宫究竟有何事变?
狱卒不明,也不敢乱猜。还是管住自己的嘴,保命重要。
……
公羽鑫走进水牢的门,暗黑的水里,铁架上绑的,正是“如烟”。她浑身血痕,但这些伤痕,还不至昏迷这般久。
公羽鑫扬头命令:“浇醒!”
一个狱卒上前,哗啦一桶冰水,劈头盖脸倒上明萨的头。而后,将明萨全身从水底升起来,等待尊主问询。
啊…明萨喘一口气,苏醒过来。
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的,是狱卒们对公羽鑫毕恭毕敬的模样。公羽鑫端坐在水牢前方,正着眼看着自己。
在水牢这种阴暗霉烂的地方,还能搬一张布满金玉的龙椅来,真是好笑,明萨心中想道。
“如烟,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该知道,你不是个单纯的舞女,你究竟是谁?”公羽鑫问。
“尊主……”明萨的声音,万分憔悴,仿佛下一刻便说不出话来。
“如烟就是如烟啊,我真的是奉娘娘的命,与船上的人见面,将手中莲花令牌交出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尊主…瑶妃娘娘在哪里,我要与她对质…”明萨拼尽力气叫着,极为迫切。
“很好,很好,”公羽鑫尖声笑着,明萨眼前的他,突然变了一副样子。根本不像是一国之主,而像极了一个尖酸刻薄的杀手。
这便是魔族七杰的真面目吧!
众人之前,作为尊主,他还伪装的真像。
“既是去见什么人,为何不说去见谁?”公羽鑫再问。他阴柔刻薄的声音,让人听起来,比震耳欲聋的示威声更加惊骇。
明萨咬了咬嘴唇,定定道:“我必须见到娘娘或尊主,才能说。”
公羽鑫一抬眼皮,意态轻蔑,道:“恭喜你了,你如愿见到我了,说!”
“其实…我也不知那人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公羽鑫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狂笑不止,泄着心中怒意。
“瑶妃让你去见人,交莲花令牌给那人,你竟不知那人是谁?难道不怕给错人吗?随便从船中走出个人,就是你要找的人?”公羽鑫狠道。
“回尊主,如烟…如烟只知道,瑶妃娘娘说,那人生的十分俊朗,五官无比清秀……”
“住口!”公羽鑫狠厉地打断了明萨的话,瞬即,他对后面狱卒一摆手,将他们尽数挥退。
他知道,如烟再说下去,涉及到的,将是瑶妃与人私通之事,这种事他怎容许闲杂人等知晓。
看着公羽鑫因暴怒而眉目变形,青筋暴突的脸。明萨心中知道,原来自己被埋伏,瑶妃没有赴约,是因为她私会情郎之事已然败露。
不然,公羽鑫没理由不让自己说下去。他一定知道,自己将要说出的,是一个俊俏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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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被公羽鑫狠厉打断,明萨装作惊慌失措,一时间颤抖不已。
公羽鑫将所有狱卒退避,而后厉声喝道:“你!继续说!若有一个字虚假,我立即将你就地正法!”
明萨继续装作惊恐,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
“娘娘…她只对我说,让我将莲花令牌,交与一个长相清秀的臣子。说他生的好看,比一般女子还俏丽,我一见就可判断。”
“荒唐!”公羽鑫怒喝:“就凭一句生的好看便能判断!荒唐!荒唐!”
嘴上喊着荒唐,但公羽鑫心里,却从如烟的描述中,已经勾勒出那个俊俏郎君的样子。那张媚笑着的小白脸,正与如烟描述的一致。
“那…那男子,还会带娘娘的贴身之物来,与我交换。”明萨再道:“交换了便可证实。”
“何物?”
“是…是…”
“是何物!”
“是一件粉红肚兜…”
明萨疾疾说出这话,便摆过头去,不愿看到公羽鑫暴怒的脸色。公羽鑫鼻中口中,发出让人胆颤的怒声,他重重喘着气,如饿狼扑食。明萨被铁链锁在铁架上,瑟瑟发抖。
公羽鑫气急,此刻他坐在龙椅上,如坐针毡。他现在想做的,是冲进另一间水牢,将那个做尽下流事不知好歹的瑶妃,掐死。
“那男子要莲花令牌做什么?”
明萨不住摇头,表示不知。
“为何瑶妃会让你做这些,你们不是刚刚结识?”公羽鑫反问。他终于在如烟的供词里,找到了漏洞。
但是,“如烟”却让这个漏洞,成为它自己的解释。
“我本以为,我与娘娘投缘,受娘娘喜欢,她与我交心才让我去做。”明萨顿了顿,接着说:“其实…如烟斗胆,如烟也不知为何娘娘让我做这些。虽然如烟心中惶恐,但娘娘之命,不可违……”
“你在撒谎!”公羽鑫腾地一声拍案而起,两三步掠近明萨,狠狠盯着明萨的眼睛,质问。
明萨继续惶恐,浑身哆嗦,不敢看公羽鑫的眼睛,闭着双眼重重摇头。
“如烟不敢,如烟不敢。”
“你可知,进了水牢,没人能活着出去。你最好说实话,我或许,考虑放你一条生路!”公羽鑫仍旧死盯明萨的眼。
“如烟真的不敢…不敢说谎……尊主,您神通广大,您只要下令,查查昨晚有没有人来赴约,便知如烟的话,是真是假。”
“还在说谎!”公羽鑫怒道:“昨夜仙客岛边只有三艘船,怎会有人前来赴约!”
明萨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我…我急糊涂了……那可查查,是否有臣子近两天有奇怪举动,既然他想来赴约,就一定有行动。”
“你还替我操起心了?你胆子很大啊!整个鼎界都是你的?任凭你做主?”
“如烟不敢,尊主…折煞奴婢了。”明萨依旧抖成一团,声音也单薄如纸。
公羽鑫死盯着明萨,一动不动。他有意在心中冷静片刻,想整理一下自己因激怒而混乱的思绪。
水牢里的声音,戛然而止。这里连水波都不曾响动,静的骇人。
“你!和万孚尊主,什么关系?”沉默后的公羽鑫突然出声,语气轻微,却带着变态恶魔般的感觉,扰人心智。
“万孚尊主……”明萨说出这个名字,而后瞬时满脸泪水。
“万孚尊主会来救我吗?”她转头对公羽鑫,乞求一般地说。
若如烟真是个单纯的舞女,此刻她的表现,确实很真切。但公羽鑫心中并不相信,她只是个舞女。
如果她不是单纯的舞女,却能在自己面前演绎的如此逼真,她一定是个菀陵的顶级杀手或线人,公羽鑫心想。
“万孚尊主,来救你?”公羽鑫冷笑三声,转身大步离开。
公羽鑫心中想,万孚尊主肯为一个舞女,费多大心力去救?无论他救或不救,这个如烟,最大可能都是菀陵的人,无疑。
昨晚,无论如何逼问,瑶妃就是不说出那男子是谁。今天这个如烟一描述,公羽鑫确实从自己的臣子中,想到了一些可能。
公羽鑫脚步由慢到快,走出水牢。
“尊主!”几个狱卒,齐齐来拜。
“继续用刑!”
“是!”
公羽鑫吩咐一声,转而走过水牢拐角。那里,他的亲卫都在候着。公羽鑫对其中一个低声吩咐一句:“近来圣京府邸中的异事,统统报给我。”
“是。”身边亲卫机灵应下,一边随尊主的脚步走开,一边低声讲述,最近圣京中臣子们府上的异事。
“付侯爷与薄侯爷闹翻,因两家儿女亲事所致……李老将军后院起火,不是姨太太们闹事,是真的纵火起火。火势已灭,但起因还不知……”
亲卫絮絮叨叨,将他留心的所有事说与公羽鑫听,直听得公羽鑫心火越发旺起来。
“够了!”
公羽鑫一声令下,吓得亲卫连忙闭嘴。
这些闲事,若无极为重要的,他从不多与尊主说。不过,这不是尊主您刚才吩咐的吗?我岂敢不说啊。
公羽鑫止步,思定,而后再对那亲卫命令:“去查查,昨天哪个臣子申请船舶,午后进入主宫和仙客岛的,只要申请的都查。”
“是。”亲卫忙应。
公羽鑫刚要再走,突然再停步,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事吩咐道:“再查查,近两日有无官员擅离职守!”
“尊主。”
“何事?”
这时,另一个亲卫走上前来说话了:“今日刚得到消息,据说,小李将军已经消失近两日。”
“什么?”公羽鑫惊讶,脑中浮现出小李将军的神貌。五官清秀巧丽,唇红齿白,面如桃花。
这面容,让公羽鑫浑身一凛。
“昨日万老侯爷做寿,宴客席上他便没出现。他府中管家着人送了贺礼,众臣都说他不懂礼数。结果,今日早朝,他又无故未到。吏官亲到将军府上走了一趟,据他府中人说,小李将军已经有两天没露面。”
“两日了?”
“是,消失了两日,府中人还未找到。”
公羽鑫踱起步子,心有所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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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听你的意思,你竟开始相信那个舞女,怀疑瑶妃了?”暗影军师有些愤怒,语气颇重,已有很久,他没有这样严厉对公羽鑫说过话。
公羽鑫虽有垂头之势,但还是意态坚定。
“看来,你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暗影军师叹道:“是不是,非去取了瑶妃的头颅给你,你才会痛快?然后再将那个男人全家诛了,你更痛快?”
公羽鑫只听着,不说话。
哼!
暗影军师狠狠发声:“你啊,永远都是这性子。年纪也一大把,为何就是改不了?我说了多少次,你需时时刻刻,分清楚孰轻孰重!
如今万孚已在瓮中,你甘心让他跑了?一味只想杀瑶妃解恨,你的恨,就比千秋大业,比祖先遗训更重要?!”
暗影军师怒斥后甩开步子,离开公羽鑫的驻殿。背影里,写满对这个徒弟的失望。
“我知道您从不认为,我是值得骄傲的徒弟…”在暗影军师背后,公羽鑫隐忍发声。
哪怕大师兄率领着师弟背叛你,你还是认为,他们有勇有谋,你用一生谋划来防备他,但防备同样是对对手的尊重!
可你从不觉得我好。
你一不顺心,便赐了六师弟死刑。
我们这些人,哪个碍你的事,没什么大用处,你都毫不犹豫地杀了。为何你不杀了我?换个你觉得有用的傀儡来?
就因为我顺从?
是啊,像我这般,顺从你几十年的人,再没了吧。为何你从不正眼看我一眼?为何你从不夸我一句?
公羽鑫兀自在宫殿中,独坐一夜。
……
押送辛家班主的船行在水上。仍述暗中潜在水里,而后找准时机,解决了一个守卫,潜藏在船舱外间角落里。
悄无声息潜入鼎界主宫。
但主宫中竟对昨晚的消息,完全封闭。这辛家班主所犯何罪,也无人知晓。仍述被困在主宫中,接触不到仙客岛上的小魔头和尊主。
他心中焦急。
远望不远处的仙客岛,一片祥和宁静,仿佛并无生事。
仍述在主宫中,从上午一直暗中候到傍晚申时,方见仙客岛上,远远驶过来一艘大船。等船上人下来,正是万孚尊主。
然而,让仍述心中一凉的是,万孚尊主身边,没有“如烟”的影子。
并且,仍述熟知万孚尊主喜怒不形于色,但这一次,他的眉间虽无紧皱,却有难掩饰的郁色。
小魔头,你千万不能有事!仍述心中祈祷。
如今想知道昨夜发生了何事,只有潜入万孚尊主回程的船舶。仍述一直候在岸边,等待时机,成功登上了万孚尊主的船。
大约两个时辰后,万孚尊主一行人,登上船,返回仙客岛驻殿。
仍述暗中跟随,敛声息语进入万孚尊主寝殿中。
寝殿里依旧没有小魔头的身影,似乎哪里都没有她的气息。
此时万孚尊主挥退了所有人,独自在寝殿中踟蹰痛思。
仍述现身时,被万孚尊主的容颜吓到。他从未见过,尊主摆出此番神色来,即便面对菀陵皇城即将颠覆,他也没有如此沉痛难耐。
恐怕,唯有在所有人都不在的空殿里,作为一国之君,万孚尊主才会将心中的苦与愁展露出来吧。
“尊主!”
仍述出声下拜时,万孚尊主也正好发现有人闯入了寝殿,但却不带杀机恶意。他没来得及看清来人,那人便已经重重跪拜在地。
仍述看到万孚尊主,心中顿时心绪万千。
一时间,竟涌上热泪。
其实他自己也不能完全想通,万孚尊主身上究竟有什么,竟然能让自己如此忠心于他。
不论身份如何,处境如何,仍述此刻见到万孚尊主的第一眼,竟不受控制地,只想为他跪拜。
虔心跪拜。
在他面前,自己不是什么魔尊,什么黄金家族,更不是被利用的什么棋子,他只是菀陵的冠军侯!是那个被万孚尊主赏识,重用,爱护的少将。
万孚尊主也十分激动,仍述这一声未加掩饰。虽然他面容改变,一身奴仆装扮,但他深深一拜,深唤一声尊主,万孚尊主便认出他就是仍述。
万孚尊主大步向前,将仍述扶起身。
托着仍述有力的双臂,感受这一年时光,他与明萨两个,经历了什么,磨砺过什么。像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像挚友对挚友的思念。
“好了,回来就好!”万孚尊主道。
仍述也收敛情绪,激动却急切地问:“尊主,明萨呢?”
万孚尊主托着仍述的双手,突然失力,眼神也暗淡下去。尊主的这一反应,让仍述心都纠起。
“昨夜您和她未如约出岛,她……出事了?”片刻后,仍述才忍住自己将要爆发的情绪,询问万孚尊主事情经过。
万孚尊主颔首。
仍述在外接应,并不详知小魔头和尊主的计划,只知昨夜他们会出仙客岛,仍述已做好他们抵达后,一路离开的准备。
仍述一直以为,之所以明萨没对自己讲过详细计划,是因为小魔头是向辛家班传信,字里行间透露些信息给他,自然无法言之过多。
但其实,明萨还有其他原因不对仍述讲述详细。因为她知道,一旦仍述了解计划,定不让她独自冒险,计划容易出变故。
可这计划必然有人冒险,万孚尊主不得涉险,若冒险的是仍述,那还不如自己替他冒险。
世事如此,不谈舍弃,哪有应得?
小魔头,你为何这么傻?!
仍述听完万孚尊主讲述的计划实施经过,疾首蹙额,万分内疚,为何自己不多问一句,她在计划中,有没有危险?
“她现在在哪?尊主,您可去救她了?”仍述急问。
万孚尊主背过身去,缓缓道:“我今日去鼎界主宫,正是询问她的情势。她如今被公羽鑫关押,他们以明萨偷盗瑶妃莲花令牌,并有意接近主宫和我等贵客之由,正在审讯。”
“小魔头……”仍述痛惜。
“我几经试探周转,现在公羽鑫是打定主意关押明萨了。他一定怀疑明萨的行动,与我等有关。”万孚尊主痛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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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仍述听闻小魔头坐实被鼎界主宫关押的消息,顿时,此刻身处的殿中穹顶,仿若天雷滚滚,雷电交鸣,道道劈进心底。天籁小说
“我去救她!”仍述断言道。
殿中空空荡荡,唯有万孚尊主和仍述两个,仍低声对话,恐被殿外监听。然而,气氛也冷凝了好一阵,仍述才定然出声。
“你知道去哪救她!”万孚尊主阻止。
“我……”仍述一个我字说出,下半句话便噎了回去。他想说,我自然知道去哪救她。
万孚尊主虽没说出,明萨被关押在水牢,但他说明萨如今被关在鼎界主宫。仍述熟悉鼎界主宫,更知,鼎界主宫向来只有一个关押要犯的水牢。
那地方,最是折磨心智,让人生不如死。
下半句话未说出口,仍述才勉强掩饰了他对鼎界主宫的熟悉,险些在万孚尊主面前,露出破绽。
见仍述毅然决然要去救人的神情,万孚尊主有一刻惶惑,再看仍述被自己喝令踌躇在原地,他取出明萨写给仍述的信,递给仍述说:“这是明萨留给你的,她担心你冲动行事,你且看看吧。”
小魔头的信?
她早做好了赴险的准备,还特地留信给自己,不让自己去冒险救她?
仍述接过信的手,有些颤抖。
想到小魔头在水牢里,可能受到的残酷刑罚,他的心被猛兽的利爪,不断挠伤,血流不止。
“仍述,如若你看到这信时我已遇险,你该知道,我为何不告知你计划详情。因我知你定会阻拦。
但我冒险,是为万孚尊主和菀陵,为人类的太平盛世,哪怕只是短时拖延。不过,这不正是我们奋力闯出魔族的原意?
我并非冲动赴险,我已做好遇险后的准备,我将托辞,全部转向瑶妃和那幽会男子身上。尽力激怒公羽鑫,让他失去思考的理智,转移对万孚尊主的怀疑,也能为我自己争取时间。
我并非一心赴死,此计划失败,万孚尊主也并非无路可退。除了这一计,相信你也想到,还有谁,可更稳妥地助万孚尊主离开这里,正是木府!
木府每隔数月,总会抵鼎界主宫一次,那时便是时机。有你出面,万孚尊主和菀陵同袍,便有新的机会。
而我,我对你说过木斐送我的木虎符。我有这木虎符,想必,木老爷不会对我不闻不问。
只要木府抵达鼎界,便是我们迎来成功的机会。只是,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忍耐。
不必担心我,我自能安然度过。小魔头。”
安然渡过?
小魔头!
你说的如此轻松,在水牢里,你该如何安然渡过?那里就算不要你的命,也会让你生不如死啊!
仍述将信笺攥紧,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如同恶虎猛兽,他有一股强烈的怒火,想将这宫殿,将整个鼎界主宫,掀个天翻地覆!
脑中嗡声一片,仍述将头低垂,更极力将这股火气,强压至心底。
仍述明白,小魔头说的是正理。
日前,在自己接到她们昨夜会离开仙客岛的计划前,仍述早已想好,木府的到来,将是万孚尊主和菀陵一行人的最佳离期。
但木府迟迟不见踪影,不知万孚尊主率领的菀陵重臣,能否拖到他们到来那一天。所以,仍述想,即便小魔头的计划失败,他们还是有第二计划做保的。
谁知,她竟然在第一计划里,如此不顾性命之险?
“尊主,我们可知木府的消息?”仍述冷静下来,一开口便直接对万孚尊主询问道。
如今焦急无用,冲动潜入鼎界主宫,从水牢中救出小魔头,更是不可。一旦小魔头获救,菀陵和万孚尊主,便再无缓和余地。
他们会被鼎界瞬时困住。
如今能救小魔头,亦能救菀陵一行人的,只有木府。
“木府?”万孚尊主不解。
“是,木府何时来鼎界通商?”仍述不解释,继续问。
“近来被昨日计划所牵,并无了解木府情形。”万孚尊主说:“难道,木府中有你可利用之人?”
“尊主英明,如今,木府是我们可期待的最佳帮手。”仍述应道:“明萨于信中,也这样叮嘱。”
“我即刻传令下去,打探木府到来之期。”万孚尊主虽不明仍述所说,但对仍述和明萨却有十足信任。
仍述则摇头,思虑片刻说:“尊主,我想,为保您的安全,近来您和这仙客岛上所有菀陵同袍,都需保持不动,绝对不动。查探木府来期之事,还是我去办。”
万孚尊主蹙眉思虑,而后颔同意。
只有仙客岛上的菀陵一行,在行为之上,没有任何被鼎界挑刺的机会,他们才能顺利撑到木府赶来之时,这个道理,万孚尊主稍加思虑,便清楚了。
这样做,也能为困在水牢中的明萨,争取拖延时间。
仍述看着万孚尊主同样伤楚的脸,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为菀陵,为万孚尊主,为这太平盛世不被魔族暗影军师的野心颠覆,小魔头,你真要在水牢里,多受几日罪刑了。
“尊主,从此刻起忘却昨夜的失败计划。我会开始第二计划的筹谋,近来或许没有机会,向您通报。但我下次传来消息时,一定是即刻让您离开这里的好消息。请您千万保重!”仍述重重再拜。
万孚尊主上前,将仍述扶起。
危难之间,一跪一扶,君臣之情,再度飞升。
“你自己当心。”万孚尊主嘱咐道。
万孚尊主颇有感慨,经历在青城神山的磨砺,又经在魔族的奇遇或是锻砺,如今的仍述,也绝非当初那个冲动热血的少年冠军侯。
他的功夫和明萨的功夫,都有了不可思议的提升。他们的心智,更是陡然成熟,给人以人到中年之感。
本以为自己在劝阻仍述进宫冒然营救上,还需多费一番口舌,谁知,他看了明萨的信,竟迅隐忍做出先顾大局的决定。
明萨更是如此,她不但为大局涉险,还能在涉险前,做好万全应对之策,这样的胸襟和智谋,哪里还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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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一计划失败,明萨被鼎界主宫关押,菀陵一行和万孚尊主,受到鼎界主宫怀疑,这已成事实,无法转圜。?网?
既然趁机离开的第一计划不可行,只能改为第二计划。
仍述心知,万孚尊主对木府之计,还似懂非懂,为了让他安心,仍述遂将木府中人和魔族中人的瓜葛,简要讲述了一番。
并言明,他会尽力一试,若木府愿意帮忙,菀陵一行离开鼎界,便容易的多了。
“你有几成把握?”万孚尊主问。
“虽然我没正面接触过木府老爷。不过,若他的性情,正如顾庭所说那般彬彬有礼,谦谦君子,我有十成把握。”仍述坚定说。
万孚尊主眼光一亮,他相信仍述,他说十分就说明已有详细计划,万孚尊主提醒道:“此计需当心,一旦你坦诚身份和意图,筹码便全摊给木府了。”如今明萨遇险,仍述不可再于第二计划中遇险。
仍述微微一笑,自信道:“尊主放心,我自有分寸。”
“很好,我等你的好消息。”万孚尊主从明萨遇险后,终于微微展露笑颜。
他十分欣赏如今仍述的状态。自己在他面前,除了有年纪和资历上的优势,很多时候,竟然无法对他建议教导更多。
仍述深深恭拜。
这一拜后,下次再见,便是这计划得出结果之时。
步出大殿的仍述,同样钦佩万孚尊主的心胸和魄力。得知自己身处险境,他并不慌张,仍能镇定计划。
如今,计划受阻,他也丝毫不受影响。对待臣下,更是从容鼓励,这样的尊主,真是百年难遇的明君!
直到想到利用木府的关系离开鼎界时,仍述才想到,在他们预谋离开魔族时,木斐特意让小魔头,帮忙给他人间的亲人带信物回来,这未尝不是一种暗中保护。
信物带来了,木府一定会重视明萨的请求,最起码他们不会任凭别人,威胁明萨的性命。木斐此举,也具深意。
仍述苦笑一下,心想,小魔头,我曾为你随处都有的桃花,感到担惊受怕。此时,却无比感谢木斐这枝桃花。
若非他尽心尽力想保你回到人间也安然无恙,将信物交给你,这次,恐怕我粉身碎骨,也无法救你万全了……
还有小魔头信中说的,她现在水牢关押中,会将所有供词,都转嫁给瑶妃的私会一事,那自己这几天在外的接应,无疑已经给了小魔头最强有力的保护。
前几日,仍述已按照小魔头的意思,将瑶妃宫中侍女小年带走。明萨还担心,仍述不能在如此短时间里拿到小年的供词。
但仍述从来不让人失望,他很快便从小年嘴里,撬出那个与瑶妃私会的男子是谁。而后,仍述第一时间,潜入那位将军府内,将他连夜掳走。
现在,若小魔头在牢**出,她是为见这位小李将军,才拿了瑶妃的莲花令牌,深夜悄声行动的。鼎界主宫一定会找这位年轻有为的李将军对峙。
然而,小李将军却凭空消失不见了。一连消失数日,没有一点踪迹。
人间蒸?恐怕会被理解为,畏罪潜逃吧!
仍述心中稍定,这样的话,小魔头在水牢里的日子,会比自己想象的稍微没那么糟糕一点。
……
自从“如烟”被抓。
万孚尊主,第二天上午,便动身入鼎界主宫向公羽鑫讨说法。并对公羽鑫给出的说法表示难以接受。
公羽鑫说,如烟此人,与辛家班班主勾结,意图接近主宫,接近菀陵贵客,意图不轨。
有何不轨?万孚尊主追问。
如烟借拜访瑶妃,目睹金莲之说,盗走了瑶妃的莲花令牌。
而后,有何不轨之行?万孚尊主再质问。
公羽鑫搪塞说,至于如烟盗取令牌究竟意欲何为,还在拷问中,一定会给万孚尊主一个交代。如今如烟和辛家班主,都在鼎界主宫的控制下,他们迟早会道出真相。
万孚尊主压抑心中痛楚和震怒,表现出对鼎界主宫深深的失望。你们安排给我的舞女,我如今十分中意,你们却说,是你们一时疏忽,竟安插了一个刺客在我身边?
是这个意思吗?
面对万孚尊主的质问,公羽鑫有些不知如何安抚,只不断地说,请万孚尊主暂回仙客岛上,稍安勿躁。
鼎界主宫,一定会给万孚尊主做出解释,请万孚尊主一定大人大量,不与我们的疏忽计较。
万孚尊主再难伪装下去,冷冷坐了一会,便挥身离去。从那天起,菀陵一行一直呆在仙客岛上,再未去过鼎界主宫。
起初,主宫中的公羽鑫也在气头上,他无心搭理仙客岛上的“贵客”。后几日,竟坐定小李将军消失无踪的消息,这让他开始吃不准,那个如烟究竟真是奉了瑶妃的命,与小李将军见面,还是与万孚一路的同谋。
既然吃不准,便没了心中底气。
公羽鑫出邀约,请万孚尊主入主宫宴饮,被万孚尊主拒绝了。万孚尊主的回传是,我在仙客岛上,等着尊主你给我的解释。
如烟究竟意欲何为,她究竟是何人,鼎界主宫至今还没有清楚解释。
这一回绝便显得菀陵一行人,在整件事情中更加无辜。
然而,另一边,那位一向安分的小李将军,竟然真的人间蒸了,一连数日,全城寻不到他的踪影。
最关键的是,公羽鑫暗中命人严查小李将军的寝殿,居然现了如烟口中的,那个粉红色肚兜。
那是瑶妃的贴身衣物……
整件事,开始扑朔迷离,不辨东西……
近些天来,主宫送来的舞娘,歌女,杂耍团,一批接一批抵达仙客岛。万孚尊主不厌其烦,这便是对我的解释和补偿?
这一日,菀陵一臣子回禀近来消息,万孚尊主问起今日鼎界主宫为何突然消停?那臣子说,今日木府一行抵达鼎界通商,主宫在与木府接洽。
万孚尊主眼中一亮,终于看到了希望。
木府,终于来了。
明萨,你可还好?我们一起撑到了木府到来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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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仙客岛,木府常驻殿。?网
夜深人静,月色黯淡,天际黑如浓墨。风微枝叶不动,在这万物俱籁的时空里,木府老爷耳朵微动,突然一声轻微之声穿入耳中。
那是软靴与砖瓦摩擦的细微响动。虽然对方的功夫已然高,这潜藏匿行的本领也属人中翘楚,但木老爷还是能够清楚辨别。
“谁?”木老爷赫然出声:“还请现身相见。”
闻声,房顶潜伏之人利落翻身而下,推门而入,一连串利落的身手而后拱手拜道:“木老爷,晚辈有礼。”
“你是谁?”木府老爷转身回来,看向这道夜行衣下包裹的高俊身影,还有这张陌生的脸:“你在我殿顶,转了有一会了。”木老爷目态坚定,正面对着仍述,说道。
仍述一惊,心想,木府老爷果然是魔族七杰之一!
还记得,老板娘对木老爷这位五师兄的评价:谦谦君子,善于经营。而魔族七杰这些每个人的特点,都是在智谋和武力的基础上,再展出的各自最为光彩的地方。
所以,武力群的木老爷能感受到自己在殿顶“转悠”,不足为奇。
“这么晚了,您不在睡房,还在书房,确实让我多找了片刻。”仍述回应。
“本来是要回房休息了,听到你在殿顶的脚步声,知道你来意为我,便在此等你。”木老爷镇定道。
与他说话,让仍述颇感痛快。
高手过招,招招直点痛处。
“您既知我来,为何不唤殿中侍卫?”仍述不解,多问一句。
“一来,你武力颇高,我殿中侍卫并不一定能困住你。二来,你脚步清浅,身周毫无杀意。不知你找我意图如何,没有必要唤人。况且,我自能保全自己。”木老爷坚定回答。
仍述佩服。
他抬手恭拜一次,无言而笑。
“如今见你对我恭敬有加,更证明我判断无错。你找我所为何事,直说吧。”木老爷道。
仍述抬眼来看。
魔族七杰中的谦谦君子一名,木老爷果然担得起。有父如此,不怪木柯儿可以生得那般聪慧俏丽。
面对君子,仍述心中便有了底气。
“不瞒木老爷说,晚辈是为困在仙客岛上的万孚尊主而来,为菀陵大业而来,也为世间和平而来。”仍述开口道。
木老爷眼中一亮,心中一震,有些错愕。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子,不知为何,他竟然有深深把控住他人情绪的能力,他定是有备而来。
看来,今晚自己等来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木老爷心想。
“为万孚尊主?为世间和平?我听错了吗?”木老爷口中说着,气定神闲将手中墨宝放下,坐在了旁边的座椅上。
“没有,您没有听错。您是聪明人,请恕晚辈冒昧,我便直说了。想必,您也不愿看到,鼎界对万孚尊主的图谋成真吧?”
木老爷继续装傻,表示不解。
“我们之间,需要坦诚相待。”仍述说,他心知必须将事实拿出来,方能换取木老爷的信任。
他顿了顿,将双剑取出,对木老爷说:“这双剑法器在我手上,说明我去过魔族,我了解魔族七杰的故事,我也知道您的身份和立场。
事实上,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冒险来麻烦您帮忙。也不会愿意,将您多年谋划置于危险境地。
但是,现在万孚尊主的处境危险,他必须安全离开鼎界。而现在能帮助他的只有木府,只有您。”仍述说。
仍述眼中露出坚定的请求之意,一时间,让木老爷颇感动容。
事实上,从仍述将双剑持于手中,木老爷便已经动容。前些日子,木老爷便听探报说,在鼎界境内,竟出现了双剑和幽冥之花。
如今双剑已现身,幽冥之花在哪里?
况且,再细看这年轻人,他与双剑之间的感应,已经到了相融地界,绝非是冒然劫来的法器。
这双剑,已将他认作自己的主人。
他去过魔族?
那他是谁?
他又如何从魔族出来的?
有光影梭移之人,都是国师势力之人,他为何愿为万孚尊主,为菀陵卖力?
“你是谁?”木老爷问道。
“我是菀陵人。”仍述回答。
奇怪的是,说出菀陵人这三个字,仍述未觉有任何磕绊。仿佛他一直就是菀陵人,不管他是不是黄金家族身份。
这时候,已不能再继续装傻。但是,木老爷还没准备好,将自己掩饰了二十年的真实身份,在他人面前展露出来。
准备了二十年,已然完备的计划,不想因突事件而匆匆更改。他皱着眉头,一直在纠结,陷入无奈境地。
仍述看他为难,继续将底牌一张张翻出。
“前辈,您可以继续深思熟虑,毕竟,您若决定帮忙,会让您的计划陷入危险。但我,还有更重要的身份,想与您相认。”
什么?
木老爷着眼向仍述看过来。
仍述微微一笑,笑中露出无尽苦涩,这不像是一个年轻人的笑容。仍述笑过,抬起手来,熟练地将假面卸去,露出他的真面容。
仍述这张脸,木老爷也是没见过的。但他看着仍述,神色却有些激动。因为,这张脸,像极了四师兄……
“你是否觉得熟悉?”仍述出声。
木老爷眼中晶莹,想起四师兄的遭遇,他心中痛惜愧疚。然而,面对仍述的问话,他不置可否,始终没有点头。
他还在纠结。
“我在魔族时,老板娘向我描述您,说您是魔族七杰中的谦谦君子。”
听仍述如此轻易说起老板娘,说起魔族七杰,木老爷眼中更惊,但他继续听着,等待能更加撼动他心智的消息。
“没错,我从您的眼中看到了您的推测,您觉得我像谁?您认为我是谁,我就是谁。”仍述先肯定出声,看木老爷兀自震惊。
而后,仍述接着肯定道:“老板娘是我娘,卫显是我父亲,我是他们的儿子,也是当今被推上魔尊之位的卫衡。”
木老爷闻言震惊。
他定定看着,仍述拿在手中那个如假包换的魔尊指环,久久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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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府老爷,面对仍述的魔尊身份,已然动容。面对他是卫显后人的身份,更加令他顿感羞愧。
没有想到,有一天四师兄的后人,能找到自己请求帮忙,在纠结挣扎的麻烦中,木老爷却从心里感到一丝温暖。
看到四师兄的后人能长大成材,能这样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面前,与自己讨价还价,实在是一种欣慰。
见木老爷神色已动,仍述继续说道:“老板娘对我说,有些事即便年月再久,也不会改变。所以,晚辈今日来,不是以魔尊身份来号令什么或是耀武扬威。我是以晚辈身份,来请求前辈您,救菀陵形势于水火。”
仍述言辞动容。
木老爷早已徐徐颔首。
虽然,救菀陵的人于自己的计划来讲,还是早了些,但……
“我可以答应你。相助你之事,我会与你详细计划,你大可放心。”木老爷断然说道。
仍述闻言微笑,这是会心的笑,发自心底。
万孚尊主安全,菀陵不必遭受祸乱,这个世间,也可以觅得暂时安宁!
“其实,晚辈还认识魔族七杰中,除了老板娘和您之外,另外几人。”仍述再说,继续加深与木老爷的感情。
在面对木老爷时,仍述一直在强调,自己是个晚辈,他并非是拿魔尊身份前来压人的。但在他面对魔族首杰,那位无为师叔时,仍述却是利用魔尊之位做了辅助震慑的。
这是无为师叔和木老爷两个人个性之差决定的。
一个吃软,一个吃硬……
“谁?”木老爷听仍述这样说便问道,他是真的好奇。
仍述回答道:“纳宗主和魔族首杰。”
“大师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在青城见过他。他正在为青城的分裂做出努力。”仍述说:“我想你们一定有联络,所以,你定知道我说的是否为真。”
“我相信你。”木老爷笃定地说。
从他拿出魔尊指环,从他卸掉易容,木老爷便已经相信了。而他说的,大师兄在为青城谋力一事,也确实为真。
“给我讲讲,你是如何去到魔族,又能安然无恙返回人间的吧。”木老爷实在太过好奇。
仍述见无所隐瞒,便将魔族一行之事,向木老爷简要陈述过。
木老爷无比唏嘘。
同时,他对纳洪已死的事实,感到不愿相信。纳洪的死因,更让他心寒三尺。
想不到,过了这许多年,国师的狠辣脾性果然没有收敛。
仍述也将自己,与明萨一同进入魔族,又一同离开魔族之事,对木老爷知无不言。因为魔族七杰中的大师兄,已经得知仍述身份。而木老爷和他之间,一直保持联络,就算仍述现在不说,以后木老爷还是会知道,不如此刻坦诚相待的好。
有意提起明萨,是因为仍述还另有所求。
“魔尊殿下,你的身份进入鼎界主宫或仙客岛,仍有危险。”木老爷说:“想必,魔尊殿下的易容术,与国师的教导一脉相承,你最好不与他相遇。”
仍述笑了笑,道:“我此刻不是魔尊殿下,您不必拘谨。至于易容,我研习过天择苑更多易容之术,已在他的教导下多再精进。否则,我怎敢在主宫中,出出入入?”
哈哈,木老爷朗声发笑。
四师兄,你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你的后人,绝非常人可比。若他日后,推倒国师对族人思想的压制和统治,我族会在魔尊殿下的带领下,走向真正光明的!
见木老爷已然开怀,更是邀仍述与他坐于近处,仔细端详,仍述知道,自己的另一请求,也是时机说出口了。
“前辈,你是否听说了双剑和幽冥之花,出现在鼎界主宫一事?”仍述问。
“你说对了,我早些日子,就得到消息知晓此事了。”
“前辈,我还有另一事相求。”仍述说的笃定,他更是说着站起身来,转身下拜,重跪在地。
这一拜,将木老爷弄的有些尴尬。
作为魔尊殿下身份,仍述再不可拜于他,就算作为后辈,他也没必要行此大礼。
“快起来!”木老爷来扶。
“方才所求,是为两界太平,为两族之间多年谋划大业。我自感大义无愧于心。而此求,是晚辈私人之求,故而,您让晚辈跪着说完吧。”仍述坚持不肯起身。
他如此坚决,让木老爷心知,他这一请求也绝非易事。
“好…你说。”
“双剑,是我的法器,而那个手持幽冥之花,与我一同从魔族逃出的女子,现在已被关押在主宫水牢内,晚辈请求,您……”
“你让我去救她?”木老爷打断仍述的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仍述坚定说道。
木老爷连连摇头。
“你要知道,现在是何时局。我帮菀陵人安全渡出鼎界,已是冒了极大风险,怎可再为一人冒险?”
“她之所以被关押也是因她冒险,想为万孚尊主一行人谋出路,她……”仍述解释着,尽可能将明萨的大义行为说到触动木老爷。
“她是你的心上人?”木老爷断然打断仍述,问道。
“是。”仍述重重颔首。
“就因为如此,我就去救她?”木老爷反问:“她是谁?”
“她是菀陵人,她叫明萨。不知您听说过没有,所以,说出这名字对您来说,或许没什么用。”
明萨!
燕州郡主,菀陵青云试智囊星。
那个出使西域,帮助月氏国力挽狂澜,后在月氏兴建中,大力实施贸易,航运,保险,这些大胆而高效的业务,就是这个明萨郡主,木老爷不可能不认识!
这时,仍述再说道:“明萨她认识您的女儿,木柯儿,她们两个是很要好的朋友。”
木老爷听着,心想,确实,柯儿确实和那丫头熟识,动不动书信联络。如今看来,明萨郡主与魔尊殿下一样,绝非凡辈!
木老爷低头看向仍述,见他这一副被情所困,为情所伤的神情,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木老爷再道:“我可以试着救她,但那是在送菀陵一行人走后的事,而且结果如何,我无法保证。”
不行。
最后这一句不行。
仍述心中决然,他不要什么不能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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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面对木老爷的应付回答,仍述心中千万个不许!
“前辈,您必须救她。”仍述言辞断然。
仍述不顾木老爷的惊讶,顿了顿,再次开口。
这次是真正的底牌,也是这张底牌,才让仍述心中有勇气,敢将救小魔头的希望,寄托在木府老爷身上。
“您必须救她,因为她手中有一个信物,她在魔族还结识了一个人。那人为防明萨回到人间,遭遇危险,特叮嘱她,她若有事,便来求您帮忙,那人名叫木斐。”仍述掷地有声。
木斐!
斐儿!
你认识他?!
木老爷虽然没有出声,但他死盯仍述的激动目光,道出了这些话。
“是的,我也认识他,木斐他就在玄玑阁,是老板娘的左膀右臂。”仍述说。
木老爷在极短的错愕后,迅速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他快速地判断着仍述的话,想从中辨别是真是假。
既然他是魔尊殿下,是四师兄的后人,他绝对是从魔族回来的。而那个与他一同出来的女子明萨郡主,既然手持幽冥之花,便也是真的去过魔族。
既然他们去过魔族,又出于魔尊与老板娘的母子关系,他们一定与玄玑阁熟识。斐儿如今确实在玄玑阁,那他所说的,他们见过斐儿,见过这些他用作底牌对自己说的每个人的名字。
但是,或许他们只是见过而已,甚至谈不上认识,又何谈熟识?
也许魔尊这个年轻人,为红颜知己这一求,只是为在自己面前赌一把?用自己对斐儿的想念做赌注?
所以,在事情尚未落定之前,还是不能将保票打全,更不能将自己对斐儿的心,对他全盘托出。
万一,中了他的计策呢?
木老爷的目光,从激动再次恢复镇定。这一过程很快,快到让仍述感到惊讶。
但仍述不怕,他知道,下一刻自己再说出来的话,话中涉及一样信物。这信物定可让木老爷将他方才所有推断推翻,再也无法刻意镇定下去。
“对我的话,您一定有所怀疑。木斐是聪明人,他也正是担心您会不相信,所以,他告诉明萨向您求助时,拿出他给她的信物。
我想,他之所以将那信物交给明萨,而不是留在自己身边留存念想,正是因为,他想确保有一天,明萨走投无路来求您的时候,让您可以相信她。
那信物,是个木雕的小老虎,是个木虎符,您还记得吗?”
木老爷闻言,双臂颤抖,眼底莹然。
木虎符?
木老爷全身一震,进而无力,他双手摊在扶手上,久久难以平静。
那是木斐小时候,他送他的礼物。那时候,他们之间还不是现在的关系。后来,族中事变,自己仓皇逃跑。竟然狠心将幼小的孩子留在魔族。
虽然现在又有了承欢膝下的柯儿,但斐儿,却永远是自己心头的痛。木老爷一直对国师礼让有加,尽心效力,也是为将来有一天,可以求得一次机会,让国师安排自己回族地,可以见斐儿一面,甚至,能将他一起带出来。
对于自己这个父亲,斐儿一定是怨恨的。
不过,他竟然真的愿意,将虎符交给那个明萨郡主?并愿不计前嫌,用托她问好的方式,与自己接触?
如果是真的,那只能说明明萨一定是斐儿很想保护的人,他想让自己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保护她。
“你说的可是真?”木老爷审视仍述。
“晚辈不敢说谎,晚辈以性命作保。”仍述坚定道:“自然,木虎符不在我身上,信物还在明萨的身上,您如果想验证,只能去主宫水牢,亲自验证。”
木老爷迟疑,而后沉默,没有言语。
半晌。
木老爷低声开口说:“你先起来吧。”
“前辈若不答应一定救下明萨,晚辈便不起身。”仍述坚持道。
罢了……
木老爷还是没做声,仍若有所思地问下去:“你在魔族见到木斐了?”
这问话说明木老爷已经不再装傻,他明白问出魔族,也问出对木斐的关切。看到他闪着亮光,无比动容的目光,仍述心中有一猜测声音落定。
“是的。”仍述颔首。
“他,可还好?”木老爷继续问。
“他很好,老板娘对他很照拂。忌惮玄玑阁的人,都不会对木斐不利。”仍述回答,也把握尺度,安抚木老爷的心。
木老爷眼中再度湿润,他抿紧了唇,想说什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说出口。
虽然,这问题,有些不合时宜。
“斐儿,他如今什么样子?”他垂头盯着仍述的双眼,不知为何,这个问题有些过分,但木老爷却觉得,眼前的后人,应该会回答自己。
“他……”
仍述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位木老爷,一改最初的冷静镇定,如今,他俨然就是一位慈父的动容。
是啊,除了生身父亲,谁还会有这般深厚的目光,急切想知道儿子如今什么样子?
虽然,今天来这里,他是与木老爷谈判的。但是面对一位父亲的激动,他无法不回答。
“明萨对我说,她第一眼见到木斐时,便觉得,他与柯儿长得很像。”仍述真切地说:“但是,若明萨能见到您,一定会觉得,木斐应该更像您。”
听到仍述的话,若非有他在场,木老爷一定会老泪纵横,痛哭一场。现在他也是强忍着泪水,不在后辈面前失态。
“如今,我已将我所有能说的事,全盘对前辈说来,您能否告诉我,您的决定?”仍述问道。
来这里求木府帮忙,是仍述有求在先,可以先将他自己的底牌亮出,表明诚意。可若对方一直不愿坦诚相待,便不需再谦让下去。
木老爷朗声一笑,这时候,他又显示出一位,擅长经营之人的精明和敏锐来。
“好!”木老爷深思熟虑后,说出这个决定,更是伸出手来,扶仍述起身:“我决定了,我会尽力救她。”
“可是真的?”这次换仍述忍不住心中激动。
木老爷郑重颔首,坚定道:“我亲自前去营救,我走她走,她留我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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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今日,我能想到的详细计划只能说道这里了。你且在我这里住下,细节若有变,我们再议。”木老爷对仍述说。
仍述与木老爷,在他的书房里,静议颇久。
最终,木老爷将暂定的计划,讲述了一遍。说是暂定,其实也没有太多时间,多做精细打算。
木府抵达鼎界主宫,木老爷不过礼节性地拜过公羽鑫,若无他事,暗影军师也不会见他。鼎界与西域的贸易,进行了数十年,早已谙熟不已,无需再多耽搁。
为防鼎界主宫疑心,这次虽有意外计划,木府的停留也不宜过久。
“你有何见解?”木老爷问道。
他见自己说完暂定计划,仍述一直蹙着眉头,似乎在深深思索,也在挣扎,便如此发问,以为仍述对哪里不满意。
仍述定神,而后抬眼对木老爷说:“计划没有问题,我替万孚尊主,替菀陵大地,向您和木府致谢。”
仍述说着,突然屈膝拜下。
木老爷一惊,瞬时来扶:“不必,不必,何必如此大礼。虽说你我辈分不同,但如今你是魔尊身份,不可总是拜我。日后有缘再见,我还要拜你啊!”
木老爷有意调整这有些僵硬的气氛,朗声笑着打趣。
仍述随之微笑,而后他起身,定声说:“前辈,我对您暗送万孚尊主一行出鼎界的计划,没有疑虑,不过,这计划中需要改变的是我。”
“你?”木老爷不太明白。
“是,我暂时不走,我与您一同多留几日。”仍述说。
“不可。”木老爷坚定摆手摇头。
“我知道你救人心急,你担心明萨郡主是不是?”木老爷发问,仍述不置可否。
“你在这留下,我就更有把握救她出来了?还是你打算,一旦我失败,你自爆身份,替她去死?你也不想想,你死了,她还能活?她对国师没有价值,国师会让她活着?”
木老爷厉声反问,声声问到仍述心底。
其实仍述如何不知,木老爷所说,也是他最纠结的地方。从始至终,他一直没找到一个万全之策,能保小魔头平安无事。
若无万全,这颗心如何也不得安宁。
“你虽为魔尊,但我这二十多年,在鼎界谋划颇多,在这里我比你能动用更多资源。我都亲自留在鼎界,只为带她走,你还不信我?若我救不了她,你更救不了。”木老爷再说。
仍述汗颜:“您别一直说我是魔尊了,我自觉羞愧。”
小魔头出事,竟让仍述的自信,急剧跌落。甚至偶有的跋扈也自动潜藏起来,现在的他,出奇敏感而脆弱。
木老爷伸手去拍仍述的肩膀,安慰道:“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还分不清对于错,比你差得多了。”
饮冰十年,热血难凉。
说的,正是这些前辈。
仍述和木老爷在书房里,听他镇定下来计划协助万孚尊主和菀陵人士离开的计划,心中的凛然之感正是如此。
“近来鼎界主宫和仙客岛上,兵力扩充了数倍。你们想暗中离开确实不易,这计划暂且如此,明日我去主宫,若有变数,我们还需从长计议。”木老爷道。
“我确实没有他法,才特来请求您帮忙。不过我知道,这很危险。万一事后被发现,您的立场会否被怀疑?”仍述回问。
“我自会做的稳妥些,给自己留个后路。这许多年的合作和信任,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推翻的。除非他们掌握了确凿证据,不然不会对我怎样。况且,如今我掌握着这里的财力命脉,没有我木府支撑,他们的计划将无法进行。”木老爷自信地说。
“如今青城分裂大乱,下一步,他们瞄准了菀陵。这两个最大的敌手一旦溃败,剩下软弱的西域和不成体统的戎族,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或许,也到时候该将我的真实态度,向他们摊牌了。”木老爷镇定自若,他徐徐起身,在房中踱了踱,说道。
看到木老爷的心态,回想老板娘,苑主易仁,魔族七杰之首…这些人的共同信仰,让仍述更加震动,想起自己魔尊身份,让他双肩颇重。
……
近日,万孚尊主似乎终于淡忘了如烟,开始与鼎界主宫接洽。这些日子,鼎界主宫没少给仙客岛上的菀陵贵客赔礼道歉。
若能从那个如烟口中,撬出一点关于她和菀陵关系的消息,鼎界主宫便可明令,包围仙客岛,封锁全部出路,让这仙客岛,成为万孚一等人的牢笼!
但是事实是,公羽鑫不仅从如烟这里得不到任何想要的信息,就连如烟招供,她奉瑶妃的命令,与小李将军见面的事,鼎界主宫也未能查清。
因为至今为止,那个小李将军真如人间蒸发了一般,人影不见一个,直叫公羽鑫心中叫苦不迭。
也因为菀陵一行仍旧可以随意行动,鼎界主宫不能明令侍卫监视,万孚尊主却更加心急如焚。
他知道,这是因为明萨在水牢中,不管受尽多少刑罚,都没有说错一点供词的原因。她不知受了多少苦……可还能撑得住?
与仍述商议完计划的第二日,木老爷特地打探了消息,挑了万孚尊主也在鼎界主宫与公羽鑫对弈之机,前去拜见公羽鑫。
木老爷装作突兀来拜的样子,对公羽鑫拜过后,也对万孚尊主行大礼礼拜。
“木府木老爷,西域和鼎界的财神,你的大名如雷贯耳啊!”万孚尊主笑着。
“尊主折煞了,我只是一介匹夫,赚些钱财罢了。”木老爷回应着,脸上稍事加上些尴尬之色,后再道:“臣此来,特为献与尊主一明珠。不知万孚尊主也在,实在…唐突了……”
“无妨。”万孚尊主释然应着。
公羽鑫却毫不客气地道:“呈上来看看。”
木老爷一面命令侍从将献给尊主的绝世明珠取来,一面吩咐另一侍从几句,那侍从也匆匆离去。
而后木老爷笑说:“臣已命家奴,稍后将献与万孚尊主的贺礼送来。也算我替西域乌孙国,向菀陵尊主献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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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孚尊主自在鼎界主宫,见到木府老爷开始,便心中存有警觉。从与公羽鑫弈棋局中,听到木府老爷求见的通报,万孚尊主便心中一紧。
木府老爷到来后,万孚尊主更是有心观察他的言行举止。
自从上次仍述自仙客岛离开,已有几日之隔。不知他与木府是否顺利接触过,此刻,木府老爷是否知晓这一计划,态度立场又是如何?
等木府老爷进殿恭拜,万孚尊主见到他那副丰朗神秀的君子之态,心中便有了几分信心。
木老爷将收集到的珍宝,当着万孚尊主的面献与公羽鑫。而后,又当着公羽鑫的面说,不知万孚尊主也在,自己只备下一份献礼有失礼数。他便有十足理由,命家中侍从回去再备大礼,赶来送与万孚尊主。
不过,木老爷退下后,万孚尊主与公羽鑫一盘棋局辗转良久,也不见木府将给万孚尊主的礼献来。万孚尊主心中不定,不知仍述的计划究竟进展如何。
一局棋结束,等万孚尊主离开鼎界主宫,刚走至码头水岸,便见有船只等在岸边,见万孚尊主一行人走来,船帘掀开,从其中走出木老爷来。
如此,便与万孚尊主心中的期望差不离了。
“拜见万孚尊主。”木老爷上前,恭敬道。
“快快免礼。”万孚尊主迎上去道。
“府中家奴不懂事,鄙人便亲自为万孚尊主精选献礼。方才鄙人刚抵岸边,便见尊主您出来,献礼也只好在岸边恭送,实在有失礼仪了。”木老爷赧然说。
“哈哈,无妨,无妨,木老爷有心。”万孚尊主朗声笑道。
木老爷一摆手,身后的侍从忙端了一镶金缀绒的盒子上来,双手端举给木老爷,木老爷也从侍从手中接过盒子,再躬身献给万孚尊主。
万孚尊主身后的亲卫,忙上前一步,将献礼接过。
万孚尊主与木老爷匆匆几句寒暄而过,菀陵一行人便登船离岛。木府一行人则在岸边,目送万孚尊主的船舶走远,方才上船离岛而去。
那木府老爷献来的大礼,光看礼盒,就知道必为珍奇至宝。只有万孚尊主知道,这里面的献礼,不只价值连城,还可能关系到菀陵的命运。
回到寝殿,万孚尊主命人将木府献礼留在寝殿,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而是随意将献礼放在案上,便去休憩了。如此做法能打消有心人的疑虑。
待到晚间,用过晚饭,泡过温泉,万孚尊主心情舒爽,意态闲适。他踱步到那木府献礼前,随手打开盒子看了眼。
一颗夜明珠,照彻整个寝殿。
这光芒,让寝殿中的所有侍从侍女,都大为震撼。木府老爷还真是亲自去挑了礼物,看来,乌孙国还需菀陵的倚仗极尽巴结啊。
万孚尊主心中一动,遂抬手将那珠子握在手中,玩弄一转,端详过夜明珠,回身去了床帐中。
万孚尊主将夜明珠拿在手中,仔细端详时,便是给整个大殿中的多双眼睛看过。这样,他们才好安心回报主宫中惦记的那位。
帷幔落下,万孚尊主将夜明珠放置床头。在他宽大的手掌里,此刻,还落了一张字条。
这字条压在夜明珠底,他伸手去拿珠子时,便看到有纸条,手上稍加掩饰,顺利地将字条藏在手心。
床帏中不会有人偷看,万孚尊主放心打开字条。
看过简短的字句,万孚尊主心中终于安定。这代表仍述的计划成功了,菀陵若能得救,明萨得救的可能,会否也大些?
……
经过仍述和木老爷的详细计划,三日后,万孚尊主带领少数精英菀陵重臣,成功离开鼎界主宫,离开仙客岛边境。
同时,成功离开鼎界水域。
那一天,为了显示菀陵一行人再正常不过,万孚尊主特别安排,如约与公羽鑫在鼎界主宫午间饮宴,傍晚弈棋。
两人棋逢敌手。
万孚尊主将弈棋节奏,按照公羽鑫的性子控制的刚刚好。每当万孚尊主占了上风,都吊起公羽鑫的好胜心,他专注地盯着棋盘,只为扳回局势。
万孚尊主再存心相让,让公羽鑫得意洋洋。得意不过片刻,在他稍微感到有些无趣时,万孚尊主会再次将优势抢占回来,再次提起他的兴趣,让他被吊着胃口,不得不一次次,费心费力去争取。
“哈哈哈!万孚尊主,好棋力!”这一次弈棋,让公羽鑫心情大畅,他哈哈大笑着,高声称赞。
“客气,客气,所谓棋逢敌手,畅快淋漓,不过如此!”万孚尊主也做出酣畅享受的样子,大声称赞。
公羽鑫虽然心情开怀,但这一局棋,却用了他太多精力,他此刻有些疲乏了,眼中也布满血丝。
出于礼数,公羽鑫虽然很想回宫休息,却还是礼让道:“天色渐晚,万孚尊主可否赏脸,与我一同用晚宴?”
“哎,不是年轻人了,我得回去好生养精蓄锐,想想你最后那几招,是何路数。”万孚尊主摆手笑说。
虽是客套,但公羽鑫却很是受用。万孚尊主这推辞说他有些累了,需要回去冥想思虑,改日好与公羽鑫再对弈一番,正是公羽鑫现在心中所想。
于是,公羽鑫想都不想,便畅快与万孚尊主暂别。
两位尊主分别时,还都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今日的棋局,实在是精彩!精彩!
万孚尊主离开鼎界主宫,登船,返回仙客岛。
这时,公羽鑫接到通报,禀报木府的一大批货物已经备好商船,即将从仙客岛启程,前来请示尊主,照常临检后,是否可以如常启程。
公羽鑫正在兴头上,匆匆瞟过木府商船的货物清单,大笔一挥,便批过木府的出航奏章。
而后,公羽鑫回到后宫度过愉悦的夜晚。一夜平静,没有任何事发生。
而他不知道的是,万孚尊主回到仙客岛后,第一时间便在木府的接应下,率菀陵一些部众,登上了木府商船。
悄无声息。
扬帆启程。
一夜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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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府商船送走万孚尊主及菀陵一行重臣,独留木老爷在鼎界仙客岛,他还不能走。他曾在仍述面前留下:“我走她走,她留我留”的承诺,如今该是他履行承诺的时候。
木老爷精细计算过时间,如果主宫水牢中的营救顺利,他和明萨的行程,不会比万孚尊主一行人晚很多,怕就怕其中波折。
若是中途出错,天意为难,他们的行程可能会晚上一天半天。或者,他们干脆被困在这里,永远都出不了鼎界主宫。
他已做好安排,若自己出事,会有人带着书信去见大师兄,将木府多年在鼎界的经营,尽数交给他。
木府商船顺利出航,木老爷计划着时间,整理仪装,此刻,木府货船已经驶出主宫水域,也该到了鼎界商运航路中段了,正是他动作的时机。
木老爷准备妥当,直向鼎界主宫。
此刻,已是夜里子时,就连主宫中的守卫,也都松懈了些。
“木老爷,这么晚了,您……”守城的侍卫头领上前来,恭拜一声,看了看木老爷,再着眼看他身后的侍卫一眼。
木老爷微笑示意,而后从腰间取出一令牌,他将令牌正面面向那侍卫头领,示意让他看清楚。
是暗影军师的令牌!
侍卫们纷纷看的清楚。
以往,他们从不知木府竟然和军师势力有关联……也对,木府和鼎界的生意,做的这么大,几乎掌控了所有鼎界财源,木老爷和暗影军团若没联系,还奇怪了。
暗影军师的令牌一旦出现,便是机密行事,侍卫们从不敢过问。
“木老爷,请。”那侍卫统领忙伸出手来,恭敬请木老爷进入主宫。
看着木老爷的背影,另一侍卫凑上来,对头领请示:“这么晚未经传召进入主宫,需不需要向尊主禀报?”
“你没见是暗影军师的令牌?军师令牌一出,主宫必有紧急机要事务,你现在去添乱,找打还是找死?”那统领白了下属一眼,没好气地说。
况且,木老爷的功夫就算深藏不露,也抵不过主宫中层层包围的精英侍卫。他身后,只跟了个身形窄小的亲随,能做什么乱,算了算了,继续守好你的城门吧!
木老爷持着暗影军师的令牌,一路直朝主宫水牢走去。
进入水牢时,木老爷还不忘对守卫之人叮嘱一句:“我奉军师之命,此行绝对保密,你可明白?”
“明白!”那些守卫皆躬身应和。
木老爷只带着一个亲卫,大摇大摆,径直走进这号称守卫最严的监牢——鼎界主宫水牢中。
水牢中凄暗冷清,今晚并无重要犯人需要连夜审讯,这牢中更显凄清。
“她是那个如烟?”木老爷站在一所水牢前,问狱卒说。
“就是她。”狱卒忙应。
木老爷打眼向里面瞧了瞧,吩咐道:“将她升上来。”
“是!”
咯吱,咯吱,咯吱。
伴随沉重似有生锈的铁链声,明萨浑身湿透,遍体鳞伤,意态沉迷,从湿黑的水里被硬拖出来。
这陈旧的铁链声,剧烈,暴戾,仿佛是通向地狱,可见魔鬼的利爪向前伸来。
明萨披头散发,长长黑发上结了冰凌,糟乱地披打在脸上,肩上,背上。她浑身是血,闭着双眼,脸色苍白,毫无反应,气息奄奄。
这水牢里,漆黑肮脏的四壁,混沌不堪的水,各式令人胆颤的刑具。木老爷注视着这一切,再看向明萨,心中感慨这女子不易,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意。
她能在这地方,挺过十几日,不仅毅力不凡,一定也用尽了智谋,才能保全自己。
“你们退下。”木老爷见明萨被升上来,对身后的狱卒吩咐道。
“是。”
狱卒们在暗影军师的令牌前,绝不敢说半个不字,更没胆量问个为什么。
“你是如烟?”木老爷发问。
明萨没有睁眼。
这个声音,她没听过,也不是狱卒的声音,所以她没有回应。如今,一分不该浪费的精力,她都需要节省。
木老爷身后的亲卫上前一步,轻声说了句:“死了?”
木老爷摇头,看她这意态,绝对没死。不过离死还远不远,就说不准了。今日他们能否安然离开这水牢,就看这个丫头的意志了。
她若走不了,谁也别想走。
“你可知我是谁?”木老爷再问。
明萨还是没做声。
听声音,来人有两个,后面跟着的是个奴仆。前方这人,中年男子,声音儒雅,不似恶人。
但明萨不打算睁眼,只要她一睁开眼睛,便需要面对很多复杂问题,或者面对一场突如其来任人宰割的刑罚。
“木柯儿你可认识?”木老爷看出明萨装死的意图,于是,直接将木柯儿的名字说出来。
明萨双目微睁,浑身一抖,不是因为在寒水里泡了太久而冷颤,是因为心中乍起波澜。
“你终于睁眼了。”木老爷无奈一笑,与明萨对视。
明萨此时气息微弱,却没有一声呻吟。脸色惨白,惨如冰凌。脸上还混着血水,冰与火的交融,触目惊人。
“您是木老爷?”明萨微声道。
木老爷闻声颔首。
明萨双眼于灰蒙蒙一片乌云中,乍现阳光。
见明萨着意向四周看去,木老爷明白她的意图,说道:“你尽管放心,这里说话安全。”
明萨长出一口气,点头应下。
“时间紧迫,我便直言不讳了。有人来找我,说你这里有斐儿的木虎符,可是真的?”木老爷直入主题。
与其说他是答应仍述,为救明萨而来,不如说,他想来这里亲眼看过木斐的虎符。是木斐的这个信物,让木老爷赴了冒死危险,前来水牢救人。
明萨点头,轻声道:“木虎符被狱卒收走了,您可以问他们取来。”
木老爷一摆手,那侍从便出去,唤了个狱卒来。
“这女子可有东西,在你们手里?”木老爷背着身,严厉发问。
这八尺身材,腰肥膀大的狱卒,回话声音粗豪:“回木老爷,确实有,小的这就去给您取来。”
当狱卒将那一小布包递到木老爷手中时,他看着其中之物,双眼噙泪,几乎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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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木老爷看着布包中的小木片,那正是他曾经送给木斐的虎符。不是什么精雕细刻的礼物,那时候,不知父子俩会遭遇此等分别。
现在回想,自己竟没给斐儿留下多些好的念想。然而斐儿却将小时候随意的礼物,当做至宝贴身收藏。
看着木虎符,木老爷的眼前,再没有水牢,没有暗室,只有斐儿小时候天真烂漫的笑脸。他和其余小孩子笑闹着追逐洒水,他调皮闯祸后讨一顿打,他噘着小嘴咬着牙死不认错的样子……
明萨看出木老爷的震动,不过,此刻需得提醒他什么最重要。明萨有意清了清嗓子,说道:“晚辈虽与柯儿交好,却还未正式拜见过木伯伯。”
这一声,终于将木老爷的情绪,从无限回忆中拉扯出来。
他再次着意看向明萨:“你与斐儿,是……”
“我们是朋友。”明萨回答。
朋友?
若是普通朋友,斐儿会将这虎符给你?只为有一天让我以身犯险,能救你于危难?明萨郡主,果然不是一般女子。
或许正是因她冰雪聪明,志高义重,四师兄的后人才为她势若癫狂,恐怕斐儿也将一颗心给了她啊。
木老爷心想。
他果断将布包抓在手中,而后镇定下来,对明萨问道:“你可能安然走出水牢去?”
走?
明萨恍然明白,而后重重点头应:“晚辈可以。”
“真的可以?你的体力可能支持走出鼎界主宫?”木老爷再问。
“可以。”明萨还是笃定回答。
“我看你伤势不轻,水牢更让人四肢脱力,若没人搀扶,你确定可以?”木老爷怀疑,再三确认。
“晚辈在这里,就为等活着的希望。如今希望来了,我便不会轻易放弃,请木伯伯相信我。”明萨回应道。
“好!”木老爷衷心赞许,再道:“我们走便走了,若在主宫遭遇歹人,怎么办?”
明萨沉下一口气,回答:“若遭遇危险,前辈先走,我来断后。”
木老爷意态犹疑,盯着明萨打量,明萨再道:“前辈是为救我而来,您有大计在身,不必为我再三犯险。如只能一人脱身,您先走。”
“你断后,武力可行?”木老爷继续追问,他似乎不相信明萨的体力和功夫,但又似乎只为了解这个明萨郡主的胆色而问。
“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为前辈留出离开主宫的时间,还是可以的。”明萨声音虽微,但气势不弱。
“好!好胆色!不枉老夫涉险特来救你。”木老爷赞叹。
木老爷神色一扬,对身后的奴仆命令:“准备吧。”
那奴仆应声上前,斩出腰间匕首,咔咔咔,明萨耳边响起几声金石之音,便觉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
这匕首,不仅削铁如泥,就连鼎界主宫这水牢里的精钢,都被它齐齐斩断。
“换衣服!”那奴仆上前来,也不对明萨搀扶,只是自顾自将她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这时,木老爷早已背过身去,而明萨才发现,这个粘了胡须和鬓角的奴仆,竟然是个女子。
“你还想不想走了!”那奴仆声音明显带着不悦,催促明萨赶快与她换衣服。
明萨心中明了,方将衣服与这奴仆换好。再将自己混乱的长发尽可能梳理整洁,用假的毛发,掩饰脸上的伤,再将衣领立起,掩饰脖颈上的血痕。
那女子从始至终,催促着明萨的动作,她眼中没有一丝恐慌。虽然明萨心知,她和自己换了衣服,便是留在这里等死的。
“准备好了?”木老爷闻声,回身。
他打量着身前的明萨,虽然削瘦无比,神态也掩饰不了这十几日折磨后的憔悴,但整个人还是英姿飒爽,给人以鼓舞之气。
明萨点头肯定,遂试着迈出步子,她尽力去控制脱力绵软的双腿,使自己的脚步看起来正常。
“可以,”木老爷在明萨身后说:“不必太勉强,我有国师令牌,没人会刻意为难。”
明萨转首微笑,以示感谢。
“走吧,跟在我身后,不论何事都不要抬头。”木老爷嘱咐。
明萨应声转身,看向那个将要替自己去死的女子,她已将自己的一只手绑在架上,其他手和脚,也伪装做捆绑状。
明萨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第一次面对一个明确将替自己去死的人,她有些难过。而后,明萨深深一拜,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表达自己的谢或是愧。
那女子却眼神凌厉,催促明萨说:“还不走,想害老爷困在这里吗!”
明萨只好转身,紧跟木老爷的脚步走出水牢。
木老爷一出水牢,便有几个狱卒恭拜上来:“木老爷,您的事办好了?”
“这是你该问的?”木老爷言语犀利,而后他脚步不停,命令道:“将那女子淹回水中!”
“是。”狱卒齐声拜道。
听着咯吱,咯吱笨重的铁链升降声,明萨低着头,一路紧跟木老爷,眼前是那个女子,不畏生死一心护主的坚定眼神。
“你不必愧疚。”木老爷带着明萨,一路顺利走出水牢,走在鼎界主宫的宽敞大道上,如入无人之境。
他还可以这般轻描淡写地与明萨说话,实在胆识过人。
“啊。”明萨在身后低声应。
“她是死士…有些人生来命运不好,他们的命运就是为他人赴死。还不如早些超生,来生去个好人家。”木老爷感慨。
听着木老爷的感慨,明萨心中激荡,五味杂陈。
“你能在水牢里,过上十余天,可谓大智大勇之人。柯儿那丫头,素来与你交好,恐怕日后,她需要多与郡主讨教了。”木老爷转了话题,笑着缓和气氛。
明萨不得不拜服木老爷的心智,他说话声音并不明显控制,在鼎界侍卫来回穿梭的宫中路上,他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毫不顾忌。
然而,正因他如此自然坦荡,才更不会引起怀疑。
明萨直了直腰板,吁了口气,也镇定自己的心神,回应说:“伯父过奖了,我与柯儿是好友,不谈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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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被战略遗留在鼎界仙客岛的万岁军将士们,在万孚尊主走后,才从将领的口中得知,万孚尊主为逃避鼎界埋伏,已经离开了鼎界水域。
而他们需要做的,便是在鼎界仙客岛上,严密守卫万孚尊主的驻殿。将尊主如常生活在仙客岛的状态,伪装的越逼真越好。
如此,便能保证万孚尊主离开鼎界范围更远,更远也就更安全。
也许因为万岁军都是万孚尊主一手带出来的亲兵,他们在听闻这一消息后,竟都无一丝埋怨或伤感。所有将士,众志成城,认为这是他们值得骄傲的使命。
于是,鼎界主宫在万岁军将士们的逼真演绎中,竟整整撑过两天一夜时间。而这时候,万孚尊主随木府商船,早已脱离鼎界掌控。
马上便能到仍述与纵灵师通信商议过的接应点了。
一路上,木府的侍从没出现在万孚尊主率领的一等菀陵重臣面前。不见面,在事后最不利时,也可推辞说,这是菀陵人鬼鬼祟祟潜入木府商船的。而并非是有计划,有预谋,双方商议好的逃跑。
木老爷虽然尽力安排过,但这藏人的船舱,仍旧不太宽敞。与万孚尊主平日里,出入乘坐的车船,完全无可比较。
仍述见万孚尊主一路话语甚少,担心他心中太过难受,想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因为此时,他自己心中也是无比沉痛。
三千万岁军,被扔在鼎界仙客岛上,虽是战略舍弃,但万孚尊主相当于做了在战场上舍弃战友之事。他的心中怎能好过?
况且,小魔头此刻还不知是祸是福,他们一直在焦急等待木老爷的传信,而那信却迟迟不到。
如今,仍述心痛,心燥,心乱如麻。
他强加镇定,对万孚尊主说:“尊主,再行过这段水路,便可到接应点了。我信中与纵灵师数次计划过,不会有错。等我们登上岸,便彻底安全了。”
“好。”万孚尊主颔首,眼神中的忧伤,难以掩饰。
“你是?”这时,跟随万孚尊主的亲卫中,有一人插话问仍述道。他早觉得这人身份特殊,却不得机会问出口。
“我是仍述。”仍述微微一笑,说道。
“你是冠军侯!?”众臣子和侍卫皆惊呼,他们满脸都是惊喜,激动。
仍述对他们礼貌微笑解释:“前几日,为保万全,才没将我的身份告诉大家。”说着,仍述将假面卸下来,露出他连自己都久违了的真面容。
其余人都看着冠军侯仍述的容颜,各自心中感慨。
这时,又有臣子发问:“冠军侯回来了,明萨郡主也回来了吗?”
这一问,顿时问的仍述心中揪起,万孚尊主的脸色也稍稍有变。
“她也很好,放心。”仍述笑着说:“你们就快能见到她了。”
听了仍述的回答,万孚尊主看向他,嘴角微翘似乎也在微笑。是啊,明萨一向是菀陵的幸运星,又有木府老爷相救,菀陵一行人都能安然脱险,救明萨一个,一定也可以平安归来。
微笑只是一时,转瞬,万孚尊主眼中的喜悦,再次落幕。看到万孚尊主眼中的落寞,仍述心中也说不出的感慨。
不知他在为舍弃万岁军,感到愧疚。还是为自己陷入鼎界阴谋,感到不甘。还是为即将迎来的乱世,感到无奈。
还是这所有情绪,交杂其中,无可理清。
万孚尊主,环视着窄小船舱,环视忠心跟随的菀陵部众,心中长叹。
自笑平生,英气凌云,凛然万里宣威!
哪知此际,熊虎途穷,需借他人之力卑栖?
木府商船,经由峡湾停靠岸边休整补给。万孚尊主和仍述一行人,就在此地,辞别木府势力。说辞别,也只是众人上岸后,对木府主船,匆匆一望,不能表露过多。
双方表露的越少,对木府日后来说便更安全。
码头之边,仍述早已与菀陵万岁军接应,牵好马,铺好路。
这些忠诚之士,心中焦急,终于等到万孚尊主到来,菀陵将士们心中满腔热血,拜倒在尊主脚下。此行若等不到万孚尊主安全抵达的时机,这整个菀陵大地,会迎来怎样一场巨大动荡?他们不敢去想。
万孚尊主自然也心潮澎湃,他转身看了一眼仍述,转而对身前的万岁军将士说:“看看,谁回来了?”
将士们起身,看到站在万孚尊主身后的冠军侯,那个带领万岁军,与他们并肩作战的骁勇豪杰,将士们压抑着心中激动,有些人都流出了热泪。
“冠军侯回来了!”
“冠军侯爷,怎么会轻易丢下我们呢!”
“冠军侯!”
“……”
万孚尊主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对众人道:“此地不宜久留,尽快上路!”
众人颔首,万孚尊主遂示意身后众人,跨上马去,一路沿着万岁军开路的路线,向菀陵皇城启程。
……
菀陵万孚尊主一行,已经越发接近,菀陵势力所控的地界,他们如今是彻底安全了。
这时,才接到从鼎界方向传来的线报。鼎界主宫几乎不能相信,万孚尊主一行,居然安然离开了鼎界的控制。而且,悄无声息!
如同人间蒸发!
这几乎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先是一个小李将军消失了,庞大的暗影军团,在自己的地盘上,竟找不到一个失踪的将领,这已经足够丢人。
现在,竟然连困在仙客岛上插翅难飞的万孚和菀陵人,都消失不见了?!
暗影军师和尊主公羽鑫,闻言震怒。
在鼎界侍卫严密监督的前提下,居然能让万孚一行人,在眼皮底下离开鼎界?
这如何可能?
仙客岛,主宫,与鼎界其余势力相隔水路。只要他们想逃离,必须乘船。一旦乘船,便需靠岸。而每个岸边,又都部署了大批侍卫,甚至出动精密军队。
军队早接到主宫之命,一旦菀陵人士有试图逃脱的意图,立即活捉。一旦局势不可控,宁可将所有人用精密武器射杀,也不得让他们,带着鼎界的秘密脱离控制。
而后,当鼎界主宫真正确定,万孚尊主一行人,确实已经脱离了控制。鼎界主宫震怒之余,对守卫仙客岛驻殿,伪装万孚尊主还在的万岁军,进行大力屠杀。
三千万岁军,迎来他们军旅生涯中,最后一次重要的使命。
他们表现出令人动容的严正以待。
面对十倍,百倍强大于他们的敌人进攻,他们将往日应敌的谋略,发挥至艺术一般升华的境地,那是一曲优美而凄凉的绝唱!
一个时辰,三千万岁军,全部阵亡。
万孚尊主,无恙。
菀陵大地,无恙。
而同时,鼎界豺狼之心,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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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孚尊主一行,以最快度,在万岁军的护送下接近菀陵边境处。网
仍述刻意放缓度,万孚尊主见他有意拖开与大部队的距离,想是心中有事犹豫不决,便也随他慢下来。
“仍述,出什么事了?”
仍述拱手拜道:“尊主,我想请旨,回程等待明萨归来。”
“太危险。”万孚尊主说:“明萨与我说过,你和她好不容易从魔族脱身出来,此刻暗影军师不知何时,对你二人的出逃展开捕杀,你们知道鼎界和魔族的秘密势力,他必定不会轻易放任。”
仍述点头,表示他知道尊主说的对,他比尊主更清楚鼎界的军力。他曾见过暗影军师的势力,那些人手持枪支,一旦被他们盯上,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我知道,”仍述轻声叹了叹,然后说:“正是因为危险,我才应该回程接应,一旦明萨归来,我怕她被暗影军师盯上。”
“待我们再近一城,我会下令,加派万岁军回程接应,你放心。如果明萨回来,我会保证她的绝对安全。”万孚尊主言辞笃定,然而对于反对仍述回程的态度,也绝对坚定。仍述只好恭拜听命。
他回看向来时的路,为何一连数天,小魔头一点消息也没有?木府老爷若是成功,不至于不传信来,难道……
仍述挥去心中的不安想法,不愿将小魔头与危险联系起来。
况且如今,护送万孚尊主安全回到皇城的森严戒备中,更为重要。仍述心想,只盼木老爷的信件能快些送来。
吉凶祸福,给个痛快吧!
……
“爹爹,你说真的吗!?”菀陵皇城中,赤府里,赤烟惊呼出声。
赤秦暗暗点头。
“今早才接到的消息,万孚尊主今日午后,便可抵达皇城。”赤秦语声暗沉。这样一来,便说明,鼎界那里,军师的安排失算了。
“可是,师父不会如此失算的…”赤烟暗暗沉吟。
赤秦也暗自思虑,如此便知,鼎界的阴谋必然已露出破绽。若非如此,万孚尊主不会仓皇出逃,还将三千万岁军遗弃在鼎界,成为战略牺牲品。
事到如今,赤府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不知,万孚尊主对赤家的真实身份,了解多少?若然尽知,恐怕他回到菀陵皇城后的第一动作,便是将赤府连根拔起,彻底铲除,算是为万岁军将士报仇吧!
……
赤秦和赤烟坐在凄暗的房中,各自思虑,再无言语。
赤秦此人与暗影军师瓜葛在一起,说起来也颇有些复杂。当年年少,赤秦心有大志,却总无机缘,不得器重。
赤秦曾在一次战役中,他所在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机缘巧合之下,赤秦和其余两个小队将军,被暗影军师所救。
事后看到暗影军师神通的赤秦,自请愿跟随暗影军师,在他麾下做侍卫。
可暗影军师意态阑珊,他早不愿相信外人。那时候,赤秦还不深知暗影军师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暗影军师是个武力强,智谋更强,手中握有无数法宝的老者。
自己若能跟随他,一定能出人头地。
后来,在三人忠心追随的请求下,暗影军师对他们进行了长期训练。其余两人都因太苦,中途放弃了请求。
而赤秦,竟是拼着心中一口气,咬牙坚持下来。赤秦虽然智谋不足,脑子灵活度实在不敢恭维,但他心智坚韧,并且战力不错。
暗影军师一时松口,便对他说:你若想报答我,不必一定追随我身边。你可以身在我需要你在的地方,为我谋事,听我计划,这才是真正的报答。
暗影军师了解赤秦的心性,还特意用话来激他:不过,我不敢对你报以期望。你若回到舒适的地方,一定会忘了对我的承诺。如果你能坚持为我所用,我会收你做自己人,会给你更多你想要的东西。
赤秦心性直接鲁莽,他不愿被人看轻。既然暗影军师说不愿相信他,他便更想证明给暗影军师看。
这许多年坚持下来,顺从暗影军师早已成了习惯。他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对暗影军师的忠诚度,对他交代事宜的执行力。论忠诚,他在暗影军师的那些棋子中,可谓数一数二。
为做对赤秦的回报,暗影军师将赤秦小女赤烟,从小收做关门弟子。将闭门功夫都教授给赤烟,还教育她更多通达智谋之道。
赤秦一家,自然对暗影军师,更加百依百顺,将他的话当做圣旨一般。
本来,赤秦早年有意将赤恒,送去暗影军师门下,但暗影军师与赤恒心性不符。不知暗影军师对赤恒的哪种心性不看重,无论赤秦明里暗里如何请求,暗影军师就是不应。
但后来,暗影军师却主动提起,愿收赤烟做弟子小八。这更让赤恒在府中不受父亲的看重。
不过,现在想来,正是因为赤恒早年置身事外,如今他更带着桑厘,远在西域边境,远离这里的纷争。赤府安危不保,似乎也危及不到他,还是因祸得福了。
……
不过赤秦还听说,鼎界主宫自知晓万孚尊主一行,逃离鼎界范围后,遂立即派出大批精英军队,登仙客岛围攻杀戮,竟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时间,最终还不得已动用了精密武器,方将岛上的三千万岁军全部肃清。
这也让赤秦和赤烟,第一次有机会明显地对比过,菀陵万岁军和鼎界主宫卫军的战力。如果没有先进精密的武器做保,鼎界主宫那号称铁甲的精英卫军,以十倍兵力也不能轻易将万岁军怎样。
菀陵,或者说万孚尊主的练兵之道,不得不令人欣佩。虽说多得暗影军师栽培,但军谋之道,赤秦这些年在菀陵,近水楼台却随万孚尊主悟了不少。
三千万岁军,竟将他们不熟悉的仙客岛,当做国家城池一般誓死守卫。那些万岁军将士,虽立场不同,但也是一同征战过的兄弟,想想当时激战场景,勠力同心,竭尽血汗,颇令赤秦这元老将心中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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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凄寒映照下,一道黑影,隐隐颤抖。
是气急?是懊悔?是恐惧?是无措?
还是所有情绪交杂如织?
多少年来,公羽鑫从未见过暗影军师如此。
这些是他几乎半生的经营,他没想过,自己会失败。暗影军师,对外一直被奉做神一般的预谋家,他的预谋一向多重考量,完美无失。
然而,最近几年,他的失误却越来越多。
甚至,在近来一些极为重要的计谋中,都不可避免地接连出错。这些重要环节的差错,多到已经开始影响他的最终谋划了。
此多差错,严重挫败了暗影军师的自信,他开始越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这一生能否看到遗承祖训的那一天?
数月前,暗影军师得知,幽冥之花和双剑两柄上乘法器,居然出现在青城神山,后过一月,竟再次出现在了鼎界主宫。
在青城神山得到回报时,他便派出亲信,不惜损耗光影梭移,回到族中打探情势。因为,魔尊新立,族中若出大事,这关系到他的全盘计划。
不容有失!
光影梭移,没有了可以再铸,可族中一旦祸乱,补救起来便难上加难。
而今日,那亲信之人,终于从族地中归来,带来了族中的消息。两宗一统后,魔尊新立,而后,魔尊与他带来的人间女子,一同出逃。
如今,大统领只得用魔尊再次闭关的假消息,继续蒙蔽族人。
但族人也非愚笨,尤其是刚刚被镇压过的,原音律宗仲家军,已经在热河以南地带,蠢蠢欲动。
魔宫派去作为原仲家军统领的人,也一时间面对每日必有的起义闹事,头痛不已,软硬皆难。
暗影军师惊诧!
魔尊,是他钦点的人选。但是,他竟然带了小八回去?
简直天方夜谭!
小八是赤烟,赤烟这一年多,都乖乖待在菀陵赤府中,他二人还见过两次面,她如何分身去的魔族?
仍述那小子,带了什么女人同去?既然是一副亲如眷侣的样子,便不用多想,也知道那冒充小八的女子是谁了!
“蠢!”
“蠢!”
“蠢!”
暗影军师用尽气力,高声喊着。
一个小小女子,竟然能扮作小八的身份。关键是,族中那些接应的亲信之人,竟然都信?!
还有风灵!
还有易仁!
怎么!自己这些年没回去,他们都反了吗?
一个个与自己作对,与祖训作对,他们如何心安!如何对得起生养他们的一片黑色厚土?
若非玄玑阁相助,仍述和明萨那两个,怎会有光影梭移在手?又怎能从祭拜祖先的祖祠,成功逃离大统领和禁卫军的包围?
黄金家族中,也唯有易仁的功力,才能与大统领一较高下。玄玑阁和天择苑联手,确实没人拦得住他们的妄行。
……
暗影军师重重叹息。
经过如今的事实,再度冲刷出过往记忆。当年,那场铭心刻骨的背叛,居然还暗藏猫腻。或许这几个弟子的态度和立场,应当重新洗牌,重新细查。
“再加派人手,他们手中有双剑和幽冥之花,在族中又有天择苑帮衬,不知学得多少功夫,这次,带上最精密的武器,我要的是万无一失!”暗影军师对下属吩咐道。
“是…”下属应着,顿了顿,小心试探问道:“军师,若是对方蛮抗…”
那暗影军团的杀手没有说完整,但他想问的是,暗影军师最初对第一批杀手下达的命令是,务必将仍述和明萨活捉回来!
过没多久,他再次下令,却让军团中人,将最精密的武器带去。那些武器,可是随时可以取走目标的性命的。
若是一心要求活捉,应该不会这样吩咐。
所以,一旦对方蛮抗,不好应对,军团中人不知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暗影军师明白,他老眉深锁,许久,说了句:“若实在无法活捉,我宁愿看到他们的尸体,而非他们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成为我的拦路石。”
下属还未答话。
暗影军师又加了句:“在我看到他们尸体前,我不希望,看到你们未尽全力!”
下属愣怔片刻,浑身一个冰冷的哆嗦,才冷静下来应答,而后退出了大殿。
军师最后这句话,无非意思还是,我想要的是活人!而非两具尸体。
“师父,若是仍述死了,那魔尊的人选…”公羽鑫阴柔的声音,从殿帘后传出。毕竟魔尊刚刚得到族人的认可。
“我有能力让他生,必有能力让他死。我有能力让他成为魔尊,就有能力让其他人成为魔尊,这个不必担心。如今,我们该担心的恐怕是,需要将战争提前了…”
“提前?可是,这里的武器,还没完全准备妥当。族中光影梭移,也还差的远。”公羽鑫担忧。
“等这些都准备好,或许时局已经大变。”暗影军师沉吟道:“近期,加快和木府的再次贸易,等他们来鼎界,让他来见我。”
公羽鑫颔首应下,再问:“五师弟他…?师父您怀疑…?”
暗影军师暗暗颔首:“难道你认为,万孚那一行人,是插上翅膀,从仙客岛上飞走的吗?”
鼎界主宫,早已将万孚尊主一行人从鼎界出逃的事,当做一等事件来调查查证,煌煌然开始,最终却有些不了了之的意思。
因为鼎界主宫和仙客岛,本就是水流阻隔开的地势。这里易守难攻,想困住的人,更是插翅难逃。
万孚一行消失当日,除了正常的出行船只外,唯一多出来的变数,便是木府商船,在傍晚时分由仙客岛起航。
一面掩护万孚一行行踪,一面完成贸易任务。想来,也只有木府才有这等实力。
“可是,五师弟他没这个动机啊?”公羽鑫不愿相信。
这些年来,多亏木府的苦心经营,才使得鼎界有如此经济财力,可以研制大批精密武器。在师父的计谋中,五师弟和他经营的木府,简直是最大功臣。他怎么可能……背叛?
“或许,他不需要动机,这正是他的本意……”暗影军师,暗自沉吟道。
这句话,听得公羽鑫浑身冰寒,如饮醍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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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公羽鑫从没想过,五师弟和木府,会成为他鼎界的敌对势力,这几乎不可能!
这许多年来,没有五师弟的经营谋略,没有木府的财力支撑,鼎界不可能如此繁华,也不可能拥有秘密工厂,稀有人工和资源,来炼制高级精密的武器。
但反之一想,正是因为如此,木府对于鼎界的地位,才有些超乎寻常的高。高到他若是背叛,对鼎界预谋的影响会极为惨重。
或许正像师父所说,五师弟和木府不是成为敌对,而本就是敌对!
是啊!
公羽鑫想。
师父亦从未怀疑过易仁和天择苑的忠诚,但如今魔尊出逃,事实证明,易仁背叛了。
所以,如今,怀疑五师弟也是背叛者之一,也没什么大惊小怪。只是,公羽鑫不明白,师父他老人家,为了祖训不遗余力,殚精竭虑,他有什么错?
为何师兄师弟们,都存心背叛,有心作对。甚至还潜藏在师父身边,意欲颠覆师父的苦心经营?
如今,虽然鼎界拥有大批武器,但从鬼面军师的计算来看,若菀陵青城,联合西域势力来协同对抗,鼎界攘战唯属孤注一掷。
因为,鼎界还没完全准备好。
可是,师父说的对,若现在不加快节奏,等人类一旦做好应对准备,将更不好对付。趁现在,他们还处于不够团结,一盘散沙的状态,才是一一击破的好时机。
“不过,即便五师弟面对质问,他也有辩解之法。”公羽鑫思虑着,陷入深思的声音,稍显沉稳:“他可以说,是万孚一行人,暗中登上他的船,即便我们一味不信,也不能将他严刑逼供。”
暗影军师嘴角咧了咧。
“他当然有辩解之法。我叫他来,也并非为了此事质问。”暗影军师沉叹,再着眼看公羽鑫,眼中露出一丝不满。
“你跟着我这么多年,竟然还没学到这点。”暗影军师先是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后又涌上一些释然之感。
“既成事实之事,便不必分心费神。要时刻谨记,将仅有的精力,放在未解之事上。
万孚出逃,木府协助,我们已经得出结论,还为何非得撕破脸皮,让他木府去承认呢?他爱如何狡辩,便如何狡辩。
我如今关心的是,他打算何时向我摊牌,我关心的是,他打算如何毁掉鼎界的资金链条。这是未来之事,是未解之事,这才是你最该关心的!”
公羽鑫连连点头,应和。
“哎!”暗影军师长叹一口气。难道是自己真的老了?如今连教训几句,都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幸好我们在西域也有多年谋划,即便木府摊牌,我们在西域,还有其他几个贸易势力,可以支撑一段时日。”公羽鑫说:“多亏师父英明先见!”
暗影军师却是愁眉深锁。
“我再如何谋划,也没想到,老五竟是他们一方的…还是失算了,失算了…老五最擅经营谋略。若他有心与我为敌,他最清楚我在西域的计划。我们其余几条贸易通路,他并非不知。想必,他已早有他的处理。”
“这些年来,木府并未对其余几条贸易通路,有意阻拦过啊?”公羽鑫反问道:“即便有时候,会有些摩擦,但同为鼎界合作通路,难免有小矛盾,这很正常。”
公羽鑫一直试图,在为木府的势力和敌对准备开脱,其实是对他自己心里进行安慰,短时间内他从心底,仍旧难以接受五师弟的变节。
但暗影军师一句话,却将公羽鑫心中的自我安慰,一扫而空。
暗影军师听着公羽鑫的话,深知,自己这个徒弟,心里素质是他的一大弊端。许久,暗影军师反问一句:“若是你说的这样,岂非更加可怕?”
“我们明知道,他现在态度敌对。明知他应当对其余几条贸易通路,横加阻拦,阻其发展。但他没有,说明什么?说明,他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不知名的暗处动了手脚,不是吗?”
公羽鑫无言,冷汗涟涟。
“如今,族地隐藏的祸乱,也不能忽视。好不容易两宗一统,不可因为魔尊再次闭关,便再出祸乱。”暗影军师说。
“那,师父,您说,该怎么办?”
暗影军师没有说话。他将目光向远处眺望出去,意态阑珊。
还能怎么办?
若能将仍述困住,一定再次将他押回魔族!若抓住的是他的尸身,为稳族中大局,恐怕要自己这把老骨头,亲自提前回族中一次了。
“报!”
正在这时,一声突如其来的禀报声,急促而强烈,闯入公羽鑫和暗影军师之耳。
难道又出事了?!
公羽鑫此时已心有余悸。
“何事?”暗影军师的影子发声,镇定问道。
“禀军师,水牢里那个如烟被掉包了。”
轰隆一声,晴天霹雳!
掉包?
从鼎界守卫最严密的水牢里,将人掉包出去,除了暗影军师自己和尊主公羽鑫,还有谁有这个能力?
公羽鑫掩藏在屏障后的身影,已经因气急和惊恐而不住发抖。暗影军师也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族中祸乱,亲信背叛,万孚出逃,这些事已让他焦头烂额。
一个小小如烟都困不住,鼎界何时成了只任人作弄的纸老虎?
“何时发现的?”暗影军师发问。
“只昨…昨夜一晚没审讯,今日正午狱卒去审讯时,发现人已调换。”
“换上的是何人!”
“是个女人,从水牢里吊上来时,便早已咬舌自尽……”
哼,暗影军师冷笑一声:“昨晚,谁来过水牢!”
“昨晚唯有……”禀报的狱卒总管抬头瞟了军师影子一眼,心想,昨晚军师派木老爷前来水牢,难道军师不知道?
“谁!”暗影军师暴怒大喝。
“唯有木老爷,携了军师您的令牌…来…来水牢审讯过如烟。”
哼哼,哼哼,暗影军师一阵冷笑,眼睛向屏障后看去,心中对公羽鑫道:你听到了,这下你还觉得老五并非存心背叛?
一个小小如烟,竟劳他木老爷亲自犯险来救,你还真被蒙蔽她只是个舞女?真是愚蠢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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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如烟一个小小女子,还需让木老爷亲自冒险,不惜暴露自己身份从水牢里救走,她的身份绝对不一般。她既能接近万孚,说明她是菀陵的人。
或许,她正是手持幽冥之花或双剑中的其中一人,她便是菀陵明萨郡主。那个冒充小八,从魔族和仍述一同归来的人!
明萨出现了,仍述在哪里?
护送万孚回了菀陵?
暗影军师心中苍凉。派出去追杀仍述和明萨的杀手,已经赶去两批,可暗影军师还是放心不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如今是真的怕了,看来,老夫要亲历亲为了!他心中暗想。
……
暗影军师派出的,手持精密武器的暗影军团,已经快马加鞭,向菀陵地界进。他们沿着万孚尊主一行人,最可能逃奔的路线,一路狂追。
而仍述和万岁军已经一路护送,将万孚尊主安全送回菀陵皇城。
纵灵师见万孚尊主归来,老泪纵横。他自从得知万孚尊主有危险,最担心的便是在自己有生之年,白人送黑人,看到尊主走在自己前头。
仍述的归来,也让纵灵师倍感欣慰,他心中欢喜着问:“明萨呢?”
仍述的脸色更难过几分,万孚尊主脸上也写满担忧。明萨的安危竟一点消息也没有,明萨,你可还好?
……
其实,木老爷从水牢接走明萨,自出了鼎界地界便向仍述过一封信,但仍述没接到的原因,是信在中途被暗影军团的人截下了。
于是,在万孚尊主和仍述的心中,明萨现状便成了生死未卜。派在鼎界境内的线人,已收到万孚尊主命令全员启动,尽力打探明萨的消息。
……
“明萨姑娘,再行过这一弯山坳的路,便至万孚尊主和万岁军接洽之地了,到时你可安心上路。”木老爷对车中的明萨说。
为保万全,木老爷将路线做了调整。乘船到6地的初始处便弃船换马,这地界十分崎岖,向来无人愿走此路。
此路走起来拖延漫长,更非逃跑的有利路线。但正是这样,才能避开暗影军团的怀疑,带明萨安全离开鼎界境内。
“明萨冒昧,恳请木伯伯再顺路带明萨一段。”明萨说。
“为何?”
“我有重要的事去做,再向前走方能离我要去之地,更近些。”
“现在有什么事,比你安全回到菀陵皇城还重要?”木老爷疑惑:“仍述与我说过,那条线路上,安排了无数接应点,你走那条路才会确保安全。”
“我知道,木伯伯,我会权衡利弊得失的。况且,现在暗影军师一定早现如烟逃走,万孚尊主离开,他气急之下会加派人手追击,我走万孚尊主走过的路,也不一定十分安全。”
“话虽如此,你走其他路,更难确保安全啊!”木老爷再劝。
明萨镇定片刻,再对木老爷道:“我决定了,木伯伯。”
看着明萨眼神的坚毅,木老爷没有理由再多劝慰。既然她决定了,那便勇敢的去吧,只是不要浪费了,自己费力将她从水牢里救出来的性命,便好。
明萨错开万孚尊主和仍述一行人,在万岁军接应下回去菀陵皇城的路线,从另一段路上,告别木老爷,与木府的马车择不同的路而去。
这一路颠簸中,明萨内服外用了很多药,她在水牢中透支了太多体力,木老爷担心她独行后的安危,命随行医官一路调理,才有了她此刻的生龙活虎。
虽然伤口还没痊愈,但内息基本上已经恢复。
明萨所说的重要事,便是蓝姨。
她想去菀陵和青城边境,将蓝姨接回来。虽然心知危险,但明萨不知暗影军师派出的杀手,何时追到这里来,正是因为危险,她才应该趁暗影军团还没追来时,先将蓝姨接走。
若等被暗影军师盯上,她不知何时才能去接蓝姨了。
如今蓝姨的身份,再非一个奇怪的蓝女子,她是在人们意识中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心眉将军。这个身份太重要,明萨绝不能看到她有事。
若她的身份,与灵树种子有些瓜葛,菀陵或许会因此,掌握与高等法器对抗的威力。人类,将避免一场战火肆虐。
……
辞别了明萨,木老爷找了就近的码头,换船继续航行,朝着乌孙国的方向,这一别鼎界,他一时半刻不打算回去送死了。
若说放走万孚尊主一行人,他还能开脱说是菀陵人,自己偷偷潜入了木府商船。但明目张胆,假借暗影军师的令牌放走如烟,便无法开脱了。
这是一次无声的摊牌。
木老爷瞬即写了封信,召唤信鸟,将信再次送去给仍述。对他说明,明萨并没走万岁军接应的路线,她走了更北一条小路,说有重要事情要办。
这封信,第二天传至菀陵皇城。
万孚尊主和仍述这两颗心,放下去再被提起来。知道明萨被木老爷顺利救出,无疑欢喜。他们因走6路,放弃水路,才多耽搁了这数天时间。
但明萨竟然擅作主张,走另一条路去办什么事,无疑将她自己再次陷入险境。
万孚尊主担心明萨的安危。她如今已近菀陵边境,这时候,身后鼎界的追兵,一定追的很紧。她不跟随大部队一同返回菀陵皇城,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是危险的。
这个丫头的性子,永远是这样。
当初,她执意不回皇城,直接从西域月氏国,前往青城神山,便是为弄清心中,对日月军惨事的来龙去脉。
那时候,自己制不住她,纵容她前去。这一年时间,处在怀疑她是否死于山崩之中,时刻处于对自己当初的纵容悔意当中。
如今,面对她肆意妄为,万孚尊主现,即便经过那么久的后悔,他还是没办法对她生气,她总有坚毅的理由,让自己不能对她说“不”。
仍述此刻,知道些万孚尊主不知道的内情。
明萨既然坚称,她有十分重要的事去做,又选择了更北的路线,那么极有可能是为蓝姨而去。
蓝姨身份特殊,明萨心中一定想着,哪怕前方危险,她也必去将蓝姨接回来。
这个小魔头,总难让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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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尊主,请准许我请命去接应明萨。”仍述随即站出身来,郑重请旨。
“你知道她去哪?”万孚尊主发问。
“臣下应该知道。”仍述顿了顿,躬身再道:“在青城与我菀陵边境,有个明萨的救命恩人潜居,她曾说这次定要带她一同回来……”
“荒唐!”万孚尊主一拂衣袖,拍案而起,怒道。一众忠实臣子立即俯拜,万孚尊主息怒。
这丫头何时才能不这样擅自行事?想去带救命恩人回来,待她安全回到皇城,皇城自会派兵前去,还需她自己冒险,只身前往?万孚尊主气急。
原本只道她年轻气盛,将门虎女,偶尔冲动些可以理解,等她多历练两年,总会好的。这次在鼎界冒险相见,万孚尊主本已感到明萨的变化,深感欣慰之际,她居然又做出这等冲动之事,至自身安危于不顾,令人盛怒之余也让人心忧。
万孚尊主面色有变,已然动怒,他并不知明萨此举的本意。在场所有人,唯有仍述知晓,但仍述不能言明。
仍述心知,明萨此举,正是与暗影军师赶这分毫之差,一旦暗影军师发现心眉将军,心眉将军将深陷危险,而各国邦也会因为当年灵树之怨,再度陷入纷争。
面对魔族和鼎界的野心,现在人类需要的是团结,不可再出现不睦事端。
“尊主息怒,此刻应当先将明萨接应回来,具体为何,等她自己回来再传她禀明。”顾庭从一侧走上来,帮仍述一同劝慰万孚尊主的怒火。
“臣也愿随仍述一同去接应,确保明萨安全。”顾庭请愿说。
“多谢庭兄好意,我自己去已经冒险,且不可拉你犯险。”仍述直接开口回绝顾庭的好意。虽然仍述考虑周全,却让顾庭心中落寞几分。
万孚尊主镇定下来,在高座上思虑道:“仍述言之有理,你二人不可一同冒险。仍述,我拨精兵与你同去策应。”
“尊主,微臣之见,便是微臣只身前往的好。如今皇城中不知多少鼎界暗哨,一旦动作过大,恐怕会给明萨带来危险。”仍述一直弓着身,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样恐怕危险。”纵灵师在尊主身边应和。
“臣有兵符,边境军队可助臣出战。”仍述再道。
万孚尊主再三思量后,应允了仍述的请旨。仍述回来不过片刻,冠军侯府也没来得及回,便跨上白翰马,向菀陵和青城交集处的黍麦地赶去。
在万孚尊主和菀陵重臣面前,仍述只将心眉称作明萨的救命恩人。心眉将军的身份,暂时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心眉将军,关系到灵树的死亡和重生。若她死而复生,多少人会打她的主意?
……
明萨再次来到菀陵和青城边境,这一带黍麦丛,已给明萨留下了太多印象。
她在这里,和仍述同生共死过,为仍述的伤重而担惊受怕过。还在这里,遇到了容貌如此怪异的蓝姨。在这里,与兽人激烈打斗过……
这次,明萨看着这一望无尽的黍麦,恍然发觉,又已过去一年半时间。
来这里多次,明萨终于可以顺利找到,蓝姨住处的入口。不过,她先找到的,还是蓝姨保存兽人尸骨的洞口。
而后,从这个洞口,才摸索找到了蓝姨常住的土洞。
明萨到处转过,蓝姨不在。
蓝姨生活的地方,就是个土洞,这里到处是土,也看不出,她这段时日,是否住在这里。明萨周围看过后,心中思虑不定。
再细看一遍,明萨嘴角方翘起来笑了笑,心中也安定了。蓝姨一定是临时有事出去了,她是住在这里的。
明萨将一把梳子拿起来,这是她送蓝姨的梳子,梳子上面没有尘土,说明她一直在用。
自上次去青城神山前,在这里见到蓝姨,她用她的武器,救下与兽人厮杀的明萨。当时,明萨答应她,等她从青城回来,就接她一同回菀陵住。
如今,知道蓝姨的真实身份,更该带她回菀陵住。因为,那里才是她的家……
“蓝姨会去哪里呢?”明萨在蓝姨的土洞中,转过一圈,无聊再等片刻,也不见她人回来,自言自语地说。
还是出去看看,蓝姨或许去采摘果子去了?明萨走到土洞口,向外张望着心道。这里兽人出没,还是小心些为好。
一年多时间,黍麦似乎更密集起来,于风中沙沙作响。
不知护元长老再见到蓝姨,会作何感想。明萨站在风中,被黍麦细穗时而轻抚,想象他二人相见的场景。
总有一天,他们会见面。
一份时隔二十余年的想念,终于盼到想念中的人,或许,只能用百感交集来形容。
突然,黍麦唦唦声中,掺杂了一丝多余声响。
什么声音?明萨瞬即神识一动,在她身周远处,已有压制的气息声传来。
明萨下意识微微闭目,耳朵动了动,手已经握紧了幽冥之花,她在仔细分辨远处的声音,是否是来自兽人。
不是兽人!明萨第一时间明白。
那声音越发近了,听起来,约有十双脚步声音,脚步声不重,气息声却有些沉闷。听起来,与普通的刺客或军人并不相像。
这些脚步声带着杀机,明显是有目的而来,蓝姨一向与世隔绝,不会结下仇怨。那便是是冲我而来。
明萨“唰”地一声,将幽冥之花斩做幽冥长剑,紧握手中。
为抓我而来,暗影军师反应的够快啊。明萨环视四周,严正以待。
明萨心中刚想过这一句,黍麦丛风吹伏低之下,已经清晰可见,十二个重甲蒙面刺客,扇形潜形分布,手持宝光法器,瞬时飞掠到她身前一丈。
十二人黑甲面具之中,透出精光,眼前这一俏丽女子是谁,他们不认识,但她手中,一把幽冥长剑,便是他们的目标。
扇形之尖端领队之人,唰地挥起手中宝刀,刀光一过,便是无声命令,十二人顿时散开,布下法阵。
小心破阵!
明萨在心中叮嘱自己。
若是仍述能看到,他一定会觉得欣慰,虽然最初,学习《守一决》中多种法阵精绝的人是他,但小魔头边看边学,更在实战中领会他对阵法的运用,如今对法阵的熟悉,已不在他之下。
“上!”
黑甲首领一声令下。
十二人手腕翻转,将手中刀光映着星光,一道道耀在明萨脸上,扇形幻化圆周,疾速袭击而来。
进攻初始,用手中武器,辉耀日月之光,晃进敌手双眼之中,实为震慑,也为给自己壮胆。这是鼎界暗影军团杀手的一贯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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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道道刀光,故意晃在明萨眼前。
面对暗影军团的黑甲杀手威胁,明萨微眯双眼,尽快适应眼前的闪闪烁烁。手握长剑,身姿笔挺,一副胸有成竹之态,毫不畏惧。
被刀光映耀的忽晴忽暗的脸上,尽是镇定神情。
忽而,金铁之声大起。
明萨的幽冥长剑,斩出横扫前半周,剑柄花瓣划出瓣瓣荧光。
进攻的暗影军团杀手,排布有序,阵型变幻有素,明萨施加内力,挥动幽冥长剑,飞身前后,游刃有余,稳稳胜出三个回合。
黑甲十二人退后一丈,依然安然有序,双方虽有胜负,却都没耗损力气。十二人再次列阵,蓄势待发。
看来刚才几招,他们还在试探,并没动用真功夫。明萨心中想道,看样子,他们出手似有束缚。
若真如此,这些得了暗影军师之命,前来刺杀的杀手们,面对自己一开始未动杀机,便说明暗影军师的命令定不是决杀。
明萨心中如此思虑,更对应敌心中有数。
一场活捉敌手的刺杀,是对刺客最大的考验。不能痛下杀手,还需制服敌人,这需要绝对的压倒性优势。
不过,现在看起来,这十二人虽然训练有素个个高手,却不一定是能完成活捉明萨的敌手,活捉比刺杀更为艰巨!
“哗!”
一劈空之声,混淆明萨的思绪,跃然传来。
黑甲首领第一个滑步挥刀,朝明萨站立之地,挥刀斩杀!随着杀手首领的刀声响起,他身后十余个杀手,阵型再变,又施新计,十余道青色刀光,将周围的黍麦丛中染上绿意。
明萨站在对面,环视杀手们的阵型,握剑在手,全神聚焦。正在这时,明萨听到身后一声音传来,那声音急迫但充满惊喜,他大声叫道:“小魔头!”
与这声音一同,明萨面前唰地一声,攻来杀手首领的长刀一劈。明萨挥起幽冥长剑,噌!弧形之力光环将黑甲首领的刀锋豁然挡开。
明萨趁机回首一顾,正是仍述跃马而来,带着主人全力奔跑的白翰马,也正兴奋地嘶鸣着。
“小心!”仍述踏马飞身前来,高声提醒。
明萨回首,前方随那黑甲首领而来的,是一个接一个,十余个挥刀杀手,依次袭来,流星刀阵!
哗!
哗!
哗!
……
暗黄色黍麦丛,犹如感染生机,如海中水藻,如风中拂柳,绿色细穗一浪高过一浪。风助刀锋,刀借麦浪,浑圆一体,将其中两位年轻人,包裹严实。
“绽!”
一前一后。
铿然之声大起。
仍述手中双剑,在后半周,挥出左右双面亮扇。
明萨的幽冥长剑,再度横扫前半周,划出玉色扇面,犹如屏障。
明萨仍述背身彼此依靠,脚步旋转之际,两人一同看出流星法阵阵眼之处,幽冥长剑顺通心意,豁然飞起,明萨之身一并飞起,落在仍述左前。
仍述几乎同时,脚步幻化,心中默契,双剑一并斩出,高悬半空。
幽冥长剑,明萨,双剑,仍述。
瞬时间,掌控四个重要阵眼。
“散!”
幽冥长剑变换幽冥之花,绽出玉色光芒,明萨内力加持,光芒更盛,盛过月华。
同时半空中双剑离体,一柄剑飞跃黍麦上空,发出宝光盏盏。另一把剑回归主人手中,仍述提身飞起,手持宝剑,毫不犹豫,朝黑甲之首胸口刺去。
“变阵!”
黑甲之首被仍述突如其来这一剑,伤及右臂。但他亦身手不凡,抵御间闪避疾速,从仍述和明萨中间空隙,穿插逃脱。
那首领一面脱离险境,一面对其余刺客下变阵之命。
对于这两人的破阵功力,他有些诧异。没想到,流星阵刚刚塑成,就被敌人一眼识破。两件上乘法器,两位高手,分居四个阵眼之中。将军团十二人的战力,分散无疑。
再一阵型变幻,十二人脚步幻化,疾速旋转。此阵意味围困束缚,不为绝杀。
然而,阵势仍旧刚一塑成,便再次被仍述和明萨破获。仍述手中双剑分离,五个阵眼被强势压制。阵中刺客,无法发挥原有战力。
布阵不得法,论单一武力,他们更不能与明萨和仍述相比。况且,又有军师下的活捉二人之令,如今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们慌了。”明萨轻声对仍述说,语气中信心尽显。
仍述还没来得及回话,便突然警觉黍麦四周,再次响起唦唦声,是更多更密集的脚步响动。
“这一批来的也并非兽人,还是暗影军团。”明萨沉声道。
“人数,不下这里一倍。”仍述补充。
两人凝神细察,做好应对更难变策的准备。围攻的杀手也察觉到了异响,他们竟做出准备撤退的收势。
“你怎么来了?”明萨与仍述背对着背,做彼此的双眼。
“我才接到木老爷传信,说你孤身择了更北的路,猜你正是来这里。”仍述解释。
“尊主安全了?”明萨问。
“尊主已至皇城,若非我们一路顺利,我今天便赶不及来接应你。”仍述说。
天意,人为,有时难分难辨。
若非木老爷有心摆脱鼎界追捕,定然不会选择鼎界周边地带的崎岖山路行走,那里蛇虫鼠蚁,乌烟瘴气,山路凹凸,时有沉陷,绝非逃走的顺利路线。
但正是这样,才成功摆脱了暗影军师的怀疑,送明萨安然接近菀陵境内。也正是如此,明萨才耽搁了回到菀陵国境的时间,此时面对多番刺杀,仍述也方赶得及前来相助。
这时,第二批杀手已经现身,一行二十八人。同样重甲黑衣从黍麦中现身出来,带着不可抗拒的威震之势。
“暗影军师不放心,安排了两批?”明萨自言自语。
这二十几个杀手出现后,先前的十二名杀手,在首领的示意下瞬时退开去,退到远处黍麦丛中,脚步亦渐渐远去,给新到的第二批杀手,腾出位置。
他们的黑甲,面罩,如此相像,都是暗影军团的杀手,但他们却似乎不是同一伙人,不需要相互协作。
仍述明白明萨所虑,解释说:“这两批确实都是暗影军团的人,但他们不属同一杀手营,不为同一人指挥,便不需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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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暗影军团行事果然出人意料,仍述的话音未落,便见前方二十八人的首领,手势一挥,中路瞬时闪出五六个冲锋杀手,同时运起刀剑,直冲明萨和仍述身间。
轰然一声,猝不及防的速度,明萨仍述唯有分身应对,这几个杀手瞬时将两人从中划一为二。
首领再一挥手,所有杀手有序而动,一批围攻明萨,一批将另一边的仍述,团团围住。化整为零,方可削弱敌人之力,分而攻之。
一时间,幽冥之花的光芒,在半空中乍现,明萨飞身掠起,手握幽冥之花,与周身十余人周旋。仍述亦双手持剑,尽力摆脱十余个高手的缠杀。
暗影军师派来第一批杀手,杀手得令是,将目标活着带回去复命。
所以,最初那十二个杀手,本就不是仍述和明萨联起手来的对手,带着活捉的命令攻击起来束手束脚,生怕伤及目标性命,无法回去交差。
第一批杀手,先暗中潜行,以为目标跟随菀陵万孚尊主,回到菀陵皇城。
结果选错了路,本以为铸下大错,不料误打误撞,先遣哨卫竟带回目标就在这青城和菀陵交界之地的消息,于是他们乘胜追击,将手持幽冥之花的目标堵在黍麦丛中,硬生生捡了宝。
谁知,不仅幽冥之花在此,没过多久,双剑也出现了。
而暗影军师再三思量后,派出的这第二批杀手,却得到的是万不得已,不许放目标活着离开的命令。
第二批杀手追了一路,没发现两个目标的踪迹,方与第一批杀手哨卫联络,才知其中一个幽冥之花的目标,并没走赶回皇城的路线,而独身一人去了青城和菀陵边界,这简直是下手的好机会。
第二批杀手在第一批杀手的信息指引下,一路顺利前行,追击飞快。
况且,他们带了更通融的指令和更精密杀伤性的武器而来,向目标包围的脚步,都显得更加笃定。
这批二十几人杀手的首领,看起来出奇高大魁梧。看身形,不像是年轻一辈,更像是一位壮硕的长者。
他对阵势和攻击时机,掌握的极为精准,让明萨和仍述一时间,陷入二十几人的死缠当中,无法脱身。
“小魔头!小心!这些人与方才不同,明显有备而来。”仍述打斗间,推出双剑,屏退一波杀手的进攻。他不忘如此叮嘱,向背后的小魔头喊道。
明萨心中了然,她亦从杀手包围中飞身而起,空中绽出幽冥长剑,剑光劈下,见势说道:“我唤琴来!”
明萨娇然一声,随即亮哨响起,远处的马匹哒哒哒驮着明萨的古琴,飞奔向战局当中。
明萨顺势,将幽冥长剑推高。长剑转瞬,积蓄天地之气,冲下杀手包围圈,横扫一周,将杀手锐气统统抹杀。
明萨心意再传出命令,幽冥长剑继续在杀手当中,盘旋斩杀。令围攻明萨的十余人,一时无法脱手。
明萨飞身而起,将马匹背上的古琴,哗地一声,抽出琴袋。速度之快,力量之疾,使得古琴与琴袋摩擦,发出一道清丽的小调。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琴声吸引,向明萨处看去。幽冥长剑也瞬时从杀手圈中突围,再次回到主人手中。
幽冥长剑收手,剩余十余个杀手,顿时掠向明萨身周。
但是,还没等他们靠近,身后劈空划来一道清沥剑光,黍麦丛瞬时,被强大剑气压低一半。
仍述的双剑其一,已经豁然出现在将去追击明萨的杀手面前。一斜一划,在两三个杀手脸上,划下血流汩汩。
仍述的保护,为明萨争得时机。
明萨盘膝而坐,双手拂动琴弦,柔中带刚的十三宝鉴起式,在黍麦丛中,旋出一大片劲流漩涡。
十余杀手,虽然再无双剑或幽冥长剑阻拦,却无法近明萨的身。
“十三宝鉴对付千军万马,对付疯狂蛮兽都可以,还对付不了你们这几个杀手!”明萨心中暗道,怒气横生。
仍述早已在杀手的错愕中,脱身来到小魔头身前,两人默契配合抚琴和防御,在魔族两宗大战中,于仲群面前已然磨合过一次。
这次运用,更加游刃有余。
二十八个杀手,拼劲浑身解数,极尽他们熟知的阵法,都无法攻进这一琴声塑成的保护圈。
这时,只听一声高呼!
“没我命令,不许开枪!”
明萨和仍述的目光,尽被这苍劲有力的声音吸引,看向声音源头。那位看起来出奇高大的首领,正挥臂将其中一杀手阻拦,出手阻止了他拔枪的动作。
怪不得这些刺客明显比上一批更有信心,原来是带了枪支前来。既带枪支,便有万不得已,可以取了他们性命的旨意。
明萨想着,看向仍述,两人对视,瞬间明白了暗影军师的命令。
阵法攻不破,枪支子弹,确实可以冲进琴音之境,伤人于瞬间。
除了枪支的震撼,还有一事,将明萨的心,深深撼动。
方才那首领的声音,一直回荡在明萨脑中,并且,越是思虑琢磨就越加清晰,扰乱明萨的思绪。
明萨知道现在分心走神实不应该,她努力控制手中琴音不停,却无法施加内力,将十三宝鉴杀招使出。她的眼睛,一直不自觉盯向方才那发号施令的首领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有些沙哑,高呼起来,仿佛带着沙场经战的苍凉壮阔。听过这个声音,再看他的身躯,此刻,也竟觉得无比熟悉起来。
是了,是了,为何最初见到他时,我没能看出来?这身影和声音是如此熟悉,哪怕时隔再久,也不会记忆生疏!
明萨此刻比在青城神山中见到孔铉还要激动!她的双手游走在琴弦上,已经越发不受控制。
父亲!
明萨在心中久久呼唤。
透过杀手首领那张包裹严实的黑色面罩,明萨想看清那仿若炯炯劲虬的双眼。然而,面罩映照当中,竟是不能将他双眼看清。
此刻只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坚实有力,无所畏惧。
如同战场上,挥手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宿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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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若非先有哥哥明奕,被明萨亲眼证实与青城神山孔铉一致,她并没这个信心,怀疑一位出自暗影军团的杀手,是自己殒身战场多年的父将。
然而,如果青城神山的哥哥,正是受暗影军师布控,为何父将不可能呢?
不仅可能,而且很有可能!
眼前这个杀手,究竟是不是父将?!
明萨一阵心思恍惚,使得琴音游离。坚持进攻不懈的杀手团,终于找到防御破绽,攻入琴音防护圈中。
仍述在前,生硬抵挡,他一面强势防御,一面尝试唤醒小魔头。
“小魔头!你怎么了?”他声嘶高呼。
明萨从幻想中警醒,手中再次游离出十三宝鉴音阵,重新塑成防护圈,将杀手们团团困住,不停后退。
“小魔头,后三式!”
“后三杀式!”
仍述头上汗滴不停,他尽力将杀手向外圈逼退,不忘向小魔头发出呼唤。
十三宝鉴前几式,只是困惑和引导之式,唯有后三式,才是真正的杀势。仍述不能回头观望,他不懂小魔头究竟在犹豫什么。
为何还不出手?
这些杀手,并非方才那批的小打小闹。他们携带了枪支,且战局已到危机时刻,被逼无奈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用枪支解决掉敌人。此时不用杀势,何时才用?
然而,明萨的眼睛却还不时向那头领看去。
不论他是不是父将,他现在一定与哥哥明奕一样,被暗影军师势力消去全部记忆。他不会认得自己是谁,他只知道,他是暗影军师的棋子,全力执行军师命令。?&bp;&bp;c书盟??&bp;&bp;·
若自己手中杀招一出,父将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
明萨双手十个手指,在琴弦上不断游走,就是无法下定这一决心,对面前已经节节攻入的杀手,痛下杀招。
“小魔头,快啊!”
前方两丈距离外,杀手们一批又一批,向仍述发动车轮战。变幻不同的法阵,与他一人对决。
金铁之声,响彻黍麦漩涡离散的上空。
眼看仍述汗流涔涔,再一道手臂上的鲜血,被阳光和刀光闪耀,晃在明萨的眼中。明萨内心极度挣扎,眼泪不受控地流出来。
父将!
你究竟是不是父将?
仍述,仍述受伤了……如果我再保持缓式不出手,他无法抵抗更久。
那一瞬间,明萨如同再次陷入灵山十巫布下的幻境当中。
一面是仍述的呼唤,一面是父将和日月军大仇得报。不过,这次的幻境变为现实,站在眼前的两个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并非虚幻。
眉头紧蹙,心中深叹。
下一秒,便需立即做出抉择。
“将军!郡主!”
突然传来高呼声,远处铮铮马蹄声渐行渐近。
所有人放缓战斗节奏,向远处看去。
黍麦丛掩饰了大半战马之身,但战马上,一队百人万岁军,正整装进发。为营救明萨和仍述而来。
明萨挥手一拨,沉郁琴音将黍麦丛压低,压成漩涡,直直扫出一大片洼地。让万岁军将士,将这里的战局,看的清楚。
面对这二十多个杀手,他们还是有信心一战而胜,保护冠军侯和明萨郡主安然归去的。
但是,明萨和仍述,却并非这样想。
因为他们知道,这二十八名杀手,还有必杀招枪!
果然,当暗影军团的杀手们看到竟然有万岁军来救,他们不愿与眼前的敌手陷入更深僵局。
那被明萨疑作父将的首领微微颔首,便瞬即有两个杀手,从腰间飞速拔枪出来。对准了万岁军跃马而来的身影!
“小心!”
“小心子弹!”
明萨和仍述一同高声提醒,但他们的提醒,对万岁军来说毫无作用。
他们没见过枪支是什么,更不知子弹何物。他们当中前锋已跃马杀到最佳射程。甚至有人自信地举起了弓弩,对向对面正在进攻冠军侯的杀手。
在枪支面前,弓弩算什么!
随着那黑漆漆的枪口,飞迸出一枚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精致子弹,瞬时将其中一位冲击在前的万岁军将士,直直射杀在地。万岁军的骄傲和信心,已被摧毁。
倒地的将士胸口鲜血狂流!顿时丧命。
万岁军震惊了!
他们犹疑片刻,知道此际遇到了从未见过的强大危险。但是下一刻,他们的选择,依旧是向前冲击。因为,他们得到的命令,便是赶来保护冠军侯和明萨郡主。
“撤退!快走!”明萨对越来越近的万岁军喊道。
“我命令,万岁军撤退!”仍述也高声喝令。
然而,万岁军并不听命,他们的命令,来自于万孚尊主。万孚尊主不撤命,他们如何会撤退?
一个接一个的万岁军将士,从马上跌落。在枪支无情的射杀下,倒在黍麦丛中,被生命狠狠遗弃。
看到并不打算收手的杀手,他们高举着枪支,依旧瞄准剩余万岁军。
明萨觉醒了。
哪怕,那发号施令之人,真的是父将。那也请原谅女儿不孝吧!
原谅女儿,不能早些解开日月军惨案的真相,不能让你和哥哥恢复记忆,让你们还沦陷在暗影军团的势力摆布当中。
但是,此刻,面对我方将士,战友,我的立场决定我不该对你手软!
“咚咚咚!”
一串激昂琴音,跃然而起,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移到琴音覆盖的防护圈中。
十三宝鉴第七式,风驰电掣!
一道道惊雷,劈空而下,似要将黍麦根根劈散在地。大地,天空,天地交际处,从未有过的电闪雷鸣。
十三宝鉴第七式,明萨曾用尽全力,对付音律宗老巢中的仲群。当时是为自己和仍述脱身,而此刻,为的是保护万岁军不再接连牺牲。
这风驰电掣当中,带上更多凄凉壮阔,竟使得这一招杀势,显示出从未有过的大气磅礴。
天空,被雷电劈开。
大地,黍麦被横截扫断,露出白坦坦一片土地。
黍麦带着琴音音波的功力,唰唰唰!将攻击在防护圈外的杀手,一个个劲扫在地。
明萨泪眼之中,是那个身形声音都酷似父将的杀手首领,倒在地上,不断抽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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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黍麦丛,放佛托举着天边不断下落的红日,电光雷鸣当中,红日重量一度越发加持,黍麦根根不堪重负。
如雷云一般,压低,再低,更低,明萨手指间的琴音,将一众杀手强势压倒在地。
情势已定大半,胜负已分,倒在地上的暗影军团杀手,一时间无法反向再攻。仍述从前方防护圈边缘撤退回来,对明萨疾疾说道:“小魔头,我们撤!”
“可是…蓝姨她还没回来……”明萨手中琴音不停,脸颊上还挂着没滴下的泪珠,这场战斗实在太磨炼心智。
一面是酷似父将的人,最终还是被自己重伤在地,一面是迟迟不归的蓝姨。
若是这次不能找到她带她走,留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实在危险。一旦出事,也不会有人前来援助。
仍述来不及问明萨方才究竟犹豫了什么,又为何而哭,只能疾疾再道:“我有预感,此时不走,可能还会有更强势的攻击。”
说完,他快速观察四周形势,再次警觉确认,对小魔头说:“走吧,一定还有机会来带她走。”
明萨犹豫须臾,手中琴音音节陡转柔和,最终对仍述点了点头。
仍述遂命令剩余万岁军:“撤!”
他抓起明萨的手,明萨一手护琴,两人飞身掠过大片黍麦丛,向万岁军方向赶去。
就在这时,半空中,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犹如金铁之声。
哈哈哈!
哈哈哈!
那声音放声而笑,带着摄人之势!从明萨和仍述身后,追击而来。
“说得对,此时不走,确有利劫!”身后的声音追击更近,明萨和仍述一同回过头去。
“不过,此时欲走,你们也插翅难逃了!”那声音,继续猖狂道。
但是,这猖狂却听起来底气十足,并非虚张声势。
“保护侯爷和郡主!”万岁军将领,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他们的任务便是保护仍述和明萨,安全返回菀陵境内。
仍述和明萨来不及阻止之际,万岁军已经严阵以待,层层护卫在明萨和仍述前方。
众人回目之下,只看到一道光影。
夕阳下,黍麦丛,风势中,怎会有一道黑色人影,在光中,在风中,似有微动,却并未实动。
然而,那道影子,却在发出声音。
他在挑衅,在嘲笑,在施威!
但是,所有人都被这道亦真亦假的影子震慑,虽然那影子并未出手,但在场所有人皆不敢妄动。
“暗影军师…”仍述口中,沉声说道。
明萨看向仍述,再看向那道黑影。
这便是暗影军师!
从人间到魔族,从魔族到人间,他的大名,如雷贯耳,如今便是百闻不如一见。
那道黑影,没有五官,没有眉目,但明萨却能感觉到,暗影军师的眼神,正在蔑视地盯着守卫在他们两人前方的,一众万岁军将士。
“向万岁军,射杀!”
那道黑影,黯然出声。
瞬即,二十几个杀手,一半余人从腰间迅速掏出枪支来。光影转换只一瞬,只听砰砰砰砰,一连串枪响。
明萨仍述两人面前,一层一层的万岁军将士,纷纷倒下。
黑影一句命令,那些杀手犹如驯养有素的猎狗,听令的动作,是不犹豫分毫的果断。
明萨自从意识到暗影军师正在蔑视万岁军的护卫,便想到他可能会对万岁军不利,一句小心防备,还在口中没说出来。便眼睁睁看到,百余万岁军将士倒在自己脚下,身边……
孤零零,站在尸身当中的两个年轻人,面对前方黍麦丛上,那道随风飘动的黑影,攥紧了拳头。
“没人妨碍了,我们可以敞开了谈。”那道黑影对眼前残忍的一切毫无感觉,他气定神闲地说。
“看看,我们的魔尊殿下,真是厉害!让我瞧瞧,你还有什么更厉害的招数!”暗影军师继续道。
说过后,他发现,在仍述面前他是真的生气了。
如果是其他情势,是面对其他人,他一向沉默寡言。
他喜欢听别人先说,喜欢从别人的话中,听出他们的胆怯,不安,谎言,掩饰……
但是,今天看到这个从自己的手掌心,成功逃离族地的魔尊,他是真的愤怒了,反而没能压抑自己的心声。
“你想怎样?”仍述走近一步,抓住明萨的手,对前方黑影高声喊道。
那黑影冷笑一声,他的一声笑意,竟让周围黍麦如随风压倒一般,波及一丈开外。然而,那只是他的冷笑,并无飓风吹过。
“我想怎样?我还没问你想怎样!”暗影军师声音中,终于由不带情绪夹杂上愤怒。
“我予你魔尊之位,你竟伙同那两个叛徒,逃出族地来,你想做什么?”地上的黑影,继续质问。
“我想做什么,你应该知道。你害怕什么,我就做什么!”仍述毫不怯弱,声音更比暗影军师还响亮。
从他和明萨,与老板娘和苑主大人无言的同盟结成,到他们两个逃离魔族,这一系列举动都在宣告,他们正式与暗影军师对立了。
“哈哈,好啊!”暗影军师沉默片刻,朗声笑道。
转而,明萨感觉到,那道黑影上无形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
果然,须臾暗影军师再道:“你!明萨!是我很多计划中的变数。”
明萨没有说话,能说什么呢?难道,让我说不胜荣幸吗?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骗过族中人,竟让他们误认为你是小八!”暗影军师在说这话时,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愤恨。
“因为你所托非人,他们很笨,而我很聪明。”明萨用镇定的声音,陈述这个有些夸大但又很实际的事实。
哼哼!
暗影军师再冷笑,黍麦丛再次剧烈荡开。
“所以,我在想,这是你我初次见面,如果我结果了你,以后这个变数便消失了。魔尊殿下,也可以安稳些。”
“你休想!”仍述接着暗影军师的话音,坚定发声。
他瞪向暗影军师的目光,有杀机,有血腥之气,仿佛下一刻,他便冲上前去,用手中之剑,削断那道黑影的喉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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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天地之中,一片黍麦。()(网)|(八).8(八)1(一)z(中)(文).co
黍麦之中,一道黑影。
初次见面,便意取明萨的性命。
面对仍述的强势阻拦,暗影军师冷笑一声,再道:“我想不想,做不做,就看魔尊的决定了!你乖乖给我回去,当好你的魔尊,这丫头在我手里,便可保命。你若再耍花样,她的命,随时在我手指一动之间。”
“让我回去?异想天开!”仍述朗声说:“我走都走了,必不会再由你所控!”
“我看,异想天开的是你吧!”暗影军师意带不屑:“我能让你回去一次,就能让你回去无数次。我让你是谁,你必须是谁,你以为我需要征询你的意见吗!”
暗影军师内力强劲,他轻轻松松说出口的话,整片无边无际的黍麦丛,都能感受到他的音波震动。
仍述转头,看向小魔头。
刚好,明萨也侧过头去,看向仍述的脸。两人对视一眼,便知晓对方的心意。从魔族逃出来时,他们便想好,再不会受人摆布,哪怕赴死!
此刻既然相持不下,只好拼死一战了!
虽然,面对暗影军师和手持精密枪支的暗影军团杀手,他们两个联手的胜算,几乎为零。但他们不愿再沦为受暗影军师摆布的棋子。
明萨在这深深一眼中,已向仍述道别。如果对战中,陷入绝对失败局势,明萨会自我了断,绝不给暗影军师控制自己,从而威胁仍述成为他棋子的机会。
双方对峙。
你想束缚我,我想反抗你。
不动手开打,还啰嗦什么?
明萨和仍述想到这点,法器中瞬即加持满内力,同时,对面的暗影军师也已蠢蠢欲动。仿佛在两个小辈面前,暗影军师有意被动,不愿做先出手之人。
第一批他派出的杀手,根本困不住自己挑选的魔尊。第二批杀手,虽然带了枪支同来,但自己的命令,相当于让他们全军覆没前,不可开枪射杀。
这样他们难免束手束脚,而且,暗影军师一想到魔尊被射杀,确实有些不忍。在自己手中,仍述这个小子,无疑是最适合做魔尊之人。
一来不想动枪,二来必须困住他。
想两者兼顾,唯有暗影军师亲自前来。
唯有暗影军师自己,自信有足够高的功夫可以将魔尊困住,强势压制。也唯有他自己,可于一旦战局陷入危急时刻,决定是否开枪,让他死!
“嗖,嗖,嗖!”
明萨和仍述手中长剑飞起,剑随身动,身随剑去,直刺黑色披风笼罩之地。
然而,暗影军师身影一动,十分巧妙地躲开。这一微动,无比轻巧,令人惊叹。
两个小辈,实力不容小觑。他二人联手,内力不在自己之下。暗影军师心中计算有数,他轻哼一声,不再按兵不动。
黍麦丛中那一道黑影,似被风吹起,兀然一提。而后,明萨看到,披风中,暗影军师似手腕微震,顿时,蜂鸣之音震起。
不见宝剑,却见剑光。不见剑势,却见剑气。
剑气随风而起,漫过金黄黍麦,浩荡而来。
剑气之劲,幻化如龙!
“防御!”明萨顿时喝道。
看到暗影军师的起式,明萨瞬间明白,光凭自己幽冥长剑和仍述的双剑,无法与他的杀招抗衡。
仍述接到小魔头的意思,双剑高持,严正防御之势。
怀抱古琴的明萨,猛一转身,盘膝落座。
“十三宝鉴?!”暗影军师喝道。
沙哑的声音中,难掩惊讶之意。
易仁这个叛徒,亏得自己多年来如此信任他!他更是亲侄儿有血脉之缘!知他一向忠诚憨厚,更脑筋直接,才将最重要的天择苑托付与他。
如今,他竟然连十三宝鉴都让这贼丫头学去了?!最近这些时日,族中的叛乱,简直快将暗影军师气到吐血。
仍述见状,不忘添油加醋:“何止十三宝鉴,我们还学了更多,够送你一程的!”
暗影军师身影一震,地上的黑影,频频微颤。
转而,暗影军师在心中暗自嘲笑。怎可让一个小辈,糊弄了自己?他说学了更多,你便信了?
不过在族中呆过一年时间,能学多少,又能消化多少,哼哼!
“好啊!这些老招式久违了!你们学了多少,尽管施出来,让我会会!”暗影军师意态轻蔑道。
顺势,地上黑影,噌地豁然一声,将积蓄的剑势疾冲而来。
无剑之剑势,缠绕前方一带广阔黍麦,刹时将黍麦掀起,化作银针簇簇,连绵游走,不断加!
仍述双剑已挡,与这道强劲剑势,冲击在一处,尽力拜托它的缠绕。明萨手指轻抚,十三宝鉴缓缓奏出。
怀中幽冥长剑,也受心意驱使,飞去与仍述一同防御。
明萨极尽手中琴音,加十三宝鉴之势。
眼见前方,暗影军师黑影频动,招式频出。无形之剑,犹如空中游龙,冲击猛烈,剑招繁杂。
黑影每一颤动,都有数十招变数。让前方防御的仍述应对无暇。
明萨心中焦急,手中飞。
天地之中,音色大绽!
苍劲如胡马嘶风,剑歌骑曲,军歌悲壮!
十三宝鉴,第八式,孤鹜冲日!
落日时分,八式最强!
这是明萨选中第八式的原因。
孤鹜嘶鸣,惊呼锐利,漫过绵长圆弧,齐齐向暗影军师的黑影笼罩而去。将他出击之招,减缓数分。
寻得时机,仍述一剑直刺,暗影军师黑影一裂,而后两半瞬时回合。
定睛去看,暗影军师的影子,在地上斜细几分。虽然看不到他的真身,却可以推断,他定被方才第八式孤鹜冲日震远几丈。所以这影子,才会比方才变得更斜更细。
乘胜追击!
彤云又吐,一竿残照!
琴音突变,明萨连出杀招,想对暗影军师击致胜。
琴音令天地变色。
黍麦之魂被苍劲音色抽离,天与地之间的一片昏黄,顿时变作无人沙漠一般。
上无无鸟,下无走兽。
遍望极目尽处,唯有倒在地上,被风抽离犹如枯骨的万岁军尸身。
“杀!”
明萨清叱一声。
瞬时,仍述的剑势,已随明萨呼声一同,斩向暗影军师之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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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十三宝鉴,第八式,孤鹜冲日!
暗影军师,心中默念。
就算那背叛的易仁,愿意将十三宝鉴交给两个初归族地的年轻人研修,也需要他们有这能力才行得通。
凡人修炼,徒生苦恼。哪怕族中音律宗天赋高手,也不适修炼。
但是这个叫明萨的丫头,竟直接用完美的第八式孤鹜冲日,向自己展示她确实有此能力和资质。
她是百年难遇的裂帛者资质!
暗影军师冷笑一声,心道,还是有些本事的,也不怪族中那些家伙,竟然相信她就是小八。
明萨十三宝鉴第一次攻向暗影军师,音波冲击,扑面而来,暗影军师错愕于她竟能将十三宝鉴修炼到如此纯熟。惊愕于明萨竟然是族中难寻的裂帛者。
一时惊措,让他们稍显得势,此刻对面两年轻人,竟然想乘胜追击?想用十三宝鉴,就将我困死在此?
还是太嫩了点。
仍述剑光,已近暗影真身。
暗影军师眉目微动,地面的黑影随无形之剑,为之一震。无边黍麦中,瓮然回声,波荡不断。
几乎看不见黑影大动,瞬即,黑影连同暗影军师真身,已经近身两丈!
疾速飞近之间,双剑交叉,剑气相博,云雾颤动,天地变色。仍述只感到,面前有一道强烈的剑光,与自己的双剑,死死抵在一起。
他进不得,退不得。继续加持内力,却仿佛瞬间被对方内力卸掉,无从下手。
就在仍述无措瞬间,暗影军师一道光影,已经脱离仍述近身,朝仍在配合发力,继续抚琴的明萨而来。
一刹那,明萨浑身寒意,已被那无形巨剑剑气所伤,顿觉手指酸软,根本无法再多弹奏。
空中,传来暗影军师声声冷笑。
十三宝鉴确实强大,修炼者也属凤毛麟角。守一决更是魔族正统精要之法,仍述也还修炼的可圈可点。
但十三宝鉴和守一决再强,也不过都是我天择苑中一本修炼典籍罢了,既是我留在魔族的东西,便都是我不曾畏惧的东西。
你们在我并不畏惧的东西上,学了点皮毛,就自信以为可以以此威胁我了?真是小孩子,小孩子轻狂太不懂事!
暗影军师心中冷笑,暗自提气,黑影向上微耸,便揉身纵来。无形宝剑,充盈剑气,光芒耀目,自上空而下,直朝明萨喉咙而来。
这剑势是杀招,致命的杀招!
不杀仍述,他此行便意杀明萨!
明萨手边的音律虽已疲软,却还未停歇。暗影军师的杀招,竟快到让明萨心中还未来得及反击或防御,剑气已到近前。
突然!
天地轰隆,骤然变色。
黄云衰草,似霜天秋晓!
朔风彻骨。
那风,来自暗影军师对立的方向,来自明萨背后。
无形之中,明萨背后突现一道强有力的支撑,顿时让明萨双手再次充满力量。就在同时,众人惊觉,暗影军师方才一道剑气,被瞬即凝固在半空。
剑气与明萨的喉咙,还差一寸。
却无论暗影军师如何发力,剑势再进不得分毫!
这是为何!?
暗影军师惊诧。
倒映在地上的黑影披风,无意识地颤动几次,他的头来回转视,仿佛在寻找这突然袭来的强大力量,到底是何方妖孽。
“哗!”地一声,边鸿嘶鸣!
昏黄夜色中,黄腾腾四周之景,瞬间在人眼来不及反应的空档,竟突然转换成幽蓝之色。
云浪四舍,一大片充盈天地的幽蓝。
仰头,便似星斗下垂,亿万星子,绽放幽蓝瞳眸,傲然凝视大地。
平视,便似错杂渔火,无边黍麦,如同海底浪花,点缀幽蓝火光!
气势夺人,力量惊愕!
气势之盛,可直冲云霄。
暗影军师的无形之剑,亦开始不受控地嗡嗡作响,那是一种略带惊恐的声音。剑势无形,若非这道神秘的力量突然强势威逼而来,明萨仍述连这无形之剑的声音,也未能听到。
无形之剑,愈震愈烈。
那道本来疾疾冲击而来的剑气,包括暗影军师的真身一同,正在被迫远离明萨周身。
“什么人!鬼鬼祟祟!”
暗影军师被刹时逼退,他悚然喊出的问话中,也无不透露出他对这道力量的忌惮。可以让暗影军师如此忌惮,确实可谓当世无二。
然而,暗影军师的问话,在广袤空旷中不断回荡开去,却无人回答。
虽然没有回音,那道幽蓝的光芒和力量,却变得更加猛烈,迎面推来。暗影军师不得不加持内力,才能让自己的影子保持直立。
明萨已经停止手中琴弦的拨动。
这道狠厉的神秘力量,却对同样被包裹在内的她和仍述,并无恶意。
明萨环视一周,找寻这力量的来源,当她看到那幽蓝色,犹如天际,犹如海底的颜色时,她心底便暗暗生出一个声音。
蓝姨!
上次,行至青城和菀陵边境黍麦丛,明萨在这里被一小一大兽人纠缠,便是蓝姨突然出现,她手中的幽蓝色武器,可以瞬间将凶猛兽人的利爪削断。
难道,上次蓝姨的武器并未发挥最大力道?
“什么人!现身来战!”
暗影军师加力支撑,无奈汗流浃背,身后的二十多个暗影军团杀手,早已被这蓝色力道,震得趴在地上。暗影军师无奈,不得已再次惊恐催促。
依旧无人应答。
但是,在众人视线之中,终于出现一道身影。
她的身姿,高挑挺拔,如同神将之威,厉视沙场。
然而,她越发近来,众人才忽然惊觉,这竟是个女人!
蓝色长发,随意挽起,飘散的发丝,在风中飞荡。她的手中,握着一把看似枯枝,却似宝剑,不知何物的法器。
正是那不知何物的法器,通体散发出俾睨天下的蓝光!
明萨转头,仍述回望。
风中飘逸的朴素衣裙,也在幽蓝圣光的辉耀下,辉映月华之光,在裙摆处,仿佛绽出朵朵幽莲!绽出一片朦胧霞光。
“蓝姨!”
明萨惊喜,欢呼出声。
蓝姨的目光也随明萨的呼唤,向她投来。
俾睨天下的气息中,透出浓浓的想念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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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蓝姨?
蓝姨是谁?蓝姨是什么!
倒在地上的暗影军团杀手,和暗影军师一同,皆被明萨的声音影响,带着这个莫名其妙的蓝姨之名,再次仰视看向已然落在明萨身边的奇怪女子。
仅凭身形来看,这确实是个女子之身,还比普通女子更颀长英挺。
但是再看其他,她有蓝色头发,蓝色眉毛和蓝色的手指,更有蓝色幽光环罩周身,哪里有一点正常人的样子……
不人不兽,非妖非魔。
“你是什么人!”暗影军师赫然发声。
对这个突然出现,拥有可怕力量的奇怪的女子,他心中着实没底。所以,他仍旧用强势之音,试图威慑对方。
蓝姨将目光从明萨脸上移开,默然看向对面那个奇怪的黑影,她睁大的眼睛仿佛在说:这是鬼吗?我居然看到一道影子会说话?
她看过黑影,又单纯地再看向明萨,那种神情是有意向明萨询问:那道影子,为何可以说话?他是人吗?他为何要伤害你?
明萨环抱古琴,站起身来,方才被暗影军师杀招中的强势剑气所伤,现在尚有些四肢绵软,浑身无力。
明萨握着蓝姨的手,支撑站起来,想如何向蓝姨解释才能让她听懂?短暂思虑后,明萨只在她耳边轻声解释说:“他是坏人。”
蓝姨虽然不会说话,但她听得懂明萨简单的语言。听完这句话,蓝姨再看向那道黑影的眼神中,带上了无尽杀意。
暗影军师在地上的黑影,对这目光,更为忌惮。
这女子,虽然现身,却对自己的问话不闻不问。反而一直与那个明萨眉来眼去,还低声耳语。
此刻更生出杀机,搞什么古怪!
不管她们什么古怪,这个女人和她手中的武器,都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强大,暗影军师心中笃定地想。
仍述的果断和决绝,虽是鬼面军师教授,却是暗影军师的授意。他是果断决绝的始祖,他的决定,从来都是第一时间下定绝不后悔。
此刻,他在暗中瞟向蓝姨和明萨的眼神里,突然带上一抹决绝。
既然无比强大,便必须立刻消灭。
若她们留在魔尊身边,新魔尊仍述是不会乖乖听话回到魔族的。
暗影军师地上的黑影,一动未动。但他的真身已握枪在手,他在等待时机。
那蓝色毛发的女子,自从见到这个明萨,她手中的武器,已经随她意识柔和开始收敛进攻力道。蓝色幽光,也在四散漫野的黍麦之中,不断收回。
差不多了,便是此刻!
暗影军师心中想到。
说时迟,那时快。
“砰!”地一声。
众人还沉浸在幽蓝之光的缓慢收敛中,只听一声震天之响,在来不及反应之际,一枚金属微物,已经飞近蓝姨的近身。
这是什么?蓝姨还在心中思虑,眼中也有疑惑。
“蓝姨,此物危险!”明萨疾疾喝道!
大喝出声之时,明萨已经无意识地用自己的身体,挡向蓝姨的身体。
她与她离的很近,她的手,还紧握着蓝姨的一只手。枪响的一刻,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便是明萨。
蓝姨不知这小小颗粒的危险,她不知躲闪,不懂反抗。
那一枪,正飞向她的胸膛。
若明萨不挡,她必然身负重伤,或许会无力回天。
明萨的猝然大喝,接下来是她突然扑过来,用身体将自己护住,虽然蓝姨不懂前方那即将飞来的东西是什么。
但明萨是在用她自己的身体,试图保护自己,这种安然的感觉,蓝姨体会得到。
一只手握着明萨的手,另一只手,她还握在蓝色法器弯柄处。
心意相通,这种相通,是真正的相通。无需明萨与幽冥之花,仍述与双剑的磨合,便可相通。
蓝姨与这武器,是天然默契,犹如新生儿对身周事物初次接触,便全然接纳。
蓝姨心意一动,蓝色光芒乍起!
有人想让明萨死,有人想让我死,明萨在舍命相护,而我必须保护她!
蓝光幽然,光芒滔天,直接向对面冲击而去。
像蛰伏海底的巨龙,突然惊醒,在雄雄麦浪上,翻江倒海!
众人只觉天旋地转,周围所有景物,都被这蓝色幽光卷入,光阴放缓,气息渐弱,情绪缓慢。
那枚子弹,更是停顿空中,再无前进。
唰!
蓝姨将明萨扶稳,飞身而起。
手执蓝色法器,犹如玉佛在世,周身悲悯之色,令人心中敬仰。
她手腕轻动,蓝色法器一弯,挥出身侧,轻一拂袖,那枚子弹,突然急速折转,钉地一声,嵌入黍麦丛中,再无踪影。
这种法器,威力无穷!
暗影军师自认在魔族,见过玄玑阁无尽法器。更在魔族见过不死鸟山区,所有精奇原料。而这种材质的法器,却从未见过。
惶恐,除了惶恐,只有惶恐。
这是唯一一件,完全超出他掌控的意外。
“撤退!”
“射杀!”
暗影军师高呼一声,一众暗影军团杀手,顿时起身,随他一起掠身回撤。撤退之间,手中的枪支,砰砰砰砰不顾方向,不断向后方射击而来。
暗影军师老谋深算。
明萨心中暗叹。
他知道敌不过蓝姨手中的武器,在撤退之余,还不忘对杀手们下令,疯狂射杀后方敌人。这样做法,虽然不确定能否伤到敌人人身,但可以确保他们能够安然撤退。
蓝姨有心想追击而去,却被这突入的大批子弹,拦截去路。
为护明萨和仍述安全,蓝姨不敢上前再追,只能高举手中武器,用更强大之力,一一化解飞射而来的子弹。
这世上,出现了能对抗枪支的武器!
这在明萨和仍述还有仓皇而逃的暗影军师意识中,都是不可思议之事。
明萨从未想过,蓝姨手中的武器,虽然可以伤害兽人,可以强大无比,却不知,可以强大到这个程度。
连颠覆这世间武器强度,横扫一切的枪支,都可以如此强势碾压。
如此,鼎界中魔族的计划便不能如愿了!明萨心中暗叹。
暗影军师心中,更是深深的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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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推测出蓝姨是心眉将军的事实后,明萨再看着蓝姨的心情,还是有些变化的。暗影军师率杀手疾退后,明萨被蓝姨这般温暖地抓着手,心中也不停波澜。
“小魔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快些离开。”仍述在明萨身后提醒道。
明萨颔首。
转回头来,看向蓝姨说:“蓝姨,你跟我走吧,我们回家,好吗?”
蓝姨双眼紧盯明萨。
时隔很久,她还记得上次,这个俏丽喜人的小姑娘,便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说到“家”这个字,虽然蓝姨不知道家是什么,但听起来却感到温暖。
这次再见,她又对自己说起回家,蓝姨努力思考着,略显迟疑。
她虽迟疑,但明萨不敢耽搁。毕竟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是普通敌手,而是这世上极尽谋划,满腹阴谋诡计的暗影军师。
蓝姨的武器虽然能抵过枪支子弹,却不知,暗影军团在这附近,还有没有备下更威猛的武器。
明萨继续用温暖的眼光看着蓝姨,取出托木府老爷准备的面纱和手套,轻柔地为蓝姨戴上,这样,她看起来就与普通人无异了。
然后仍述和明萨将马匹再次招来,仍述先翻身上马,明萨安抚着蓝姨的情绪,示意后也上得马去,再对站在原地的蓝姨伸出手说:“来吧蓝姨,上马,我带你回菀陵,回我的家。”
蓝姨见明萨反复示意,让她上马。蓝姨犹豫了一下,似乎明白了明萨是何意,原来,她想带她走。
走去哪?
以后如何?
蓝姨虽然不知道,也想不清。但她知道的是,在这漫漫人世间,她只认得明萨,她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她的记忆里有明萨,所以她认识明萨。
在漠漠荒地土洞中,独自生活几十年漫长岁月,与黄土为伴,与野兽撕斗,以野菜为生,直到明萨出现,与她温暖以待。
所以蓝姨片刻反应之后,便真的跨上了马。她轻轻搭过明萨的手,并无借力便轻松上马,这爽利的身姿,瞬时说明蓝姨不是不识马匹之人,反而更像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上马身手,丝毫都不像是从未见过世人,没接触过世事的人。这更成为了,她便是心眉将军的映证。
明萨惊喜不已,她让蓝姨坐在身后,明萨反手拿起蓝姨的双手,示意她抱紧自己。而后明萨刚要挥鞭前行,却被蓝姨用有力的手,按住了双手。
明萨回身不解:“蓝姨,怎么了?”
蓝姨不会说话,但她神色着急,她用手在头发上一下下比划着,咿咿呀呀地示意着。明萨最初不懂,但静下心来看蓝姨的比划,便猜到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梳子?”明萨也举起手,在头发上做出梳理之势,放缓话语问她。
蓝姨听了听,辨了辨,忙不迭连连点头。
明萨这便放下心,她拍拍蓝姨的手以示安慰,而后挥手做动作示意对她说:“梳子不拿了,我们现在危险,先离开这里,我家中有很多梳子,都给你用。”
蓝姨虽然不是很懂,但她见明萨神态柔和,便不再辩驳什么。微微垂头,没再言语。
明萨回身,挥鞭跃马,纵马前程,明萨心间依旧欣喜,看来不只是自己对蓝姨有莫名的好感,她对自己的感觉也是一样的,仿佛是亲人一般的信任,愿意随她去陌生环境。
随着骏马的奔驰,明萨已经带着蓝姨,朝着菀陵皇城的方向奔去。
从此以后蓝姨多了一个家,而明萨也多了一个亲人。
“小魔头,暗影军师未到前,你为何犹疑不出十三宝鉴杀招?可是有何发现?”路上,仍述说出自己的不解。
见仍述猜透自己心思,明萨对他点点头。
仍述静等她说起,没再多问。明萨沉默一阵,再对仍述说:“第二批杀手首领,有点像我父将。”
明萨说起时,声音尽力坦然,但仍述听了却难掩惊讶!怪不得小魔头迟迟不动,还急出了眼泪!
明奕,明池将军,难道,当年日月军在沁水河畔的惨剧,别有暗影军师的另一番安排?
当明萨和仍述骑着马,跃进菀陵皇城后,一路走,一路都有将士纷纷下拜。他们惊讶,震撼,这两个传奇一般的当世英杰,真的归来了!
数日前,都闻冠军侯随万孚尊主一同归来,可是万孚尊主临朝时,又不见冠军侯的身影。
将士们都以为是误传,谁想到,这就看到了冠军侯,还看到明萨郡主一同归来。
明萨有意快些回到珞樱殿,先将蓝姨安顿好。这一路上心中不安,生怕暗影军师卷土重来,又有蓝姨在身后,明萨和仍述没机会好好说话。
此刻,他们跃着马,抄了近路向珞樱殿方向赶去。
当他们骑马,带蓝姨经过离陵冢圣殿最近的那一段弯路时,突然,一股曼柔的蓝色荧光,自陵冢圣殿后,冲天而去,而后漫天洒来,漫过整个空间,漫过所有人的眼前。
冲天彻日。
尽数归蓝。
“小魔头,这是什么?”仍述看过这漫天蓝光,想起小魔头初次闯入陵冢,触动灵树种子的事。
当时那道让菀陵皇城人人惊呼的蓝光,也正如同今日。
而当他看过天空,再看向小魔头时,竟看到小魔头身后蓝姨的背弯上,那柄似枯枝又似宝剑的法器,正与天空中的蓝光辉映,绽出湛蓝的幽光。
明萨看到仍述惊讶神情,也瞬即向蓝姨身后看去,蓝姨自己将蓝色法器取下来,她还有些纳闷,这东西是怎么了?
她看着蓝色法器,瞬即抬起头来,有些心虚似的对明萨连忙摆手,一面摆手一面摇头,示意这蓝光不是她让这东西发出的。
明萨顺势也握住那蓝色法器,她和蓝姨的手一同握住蓝色法器后,法器上的蓝光,便迅速消退了。
与此同时,蔓延至天际的无边无尽的蓝色幽光,也如同夕阳落山,乍然收敛了漫天幽光。
明萨看了仍述一眼,而后再看蓝姨,她心知,心眉将军的重生,一定与灵树的重塑有关,而她自己也与灵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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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郡主和冠军侯归来的消息,已传至万孚尊主殿中,然而,侍从们没在矗灵殿中找到万孚尊主。据殿中侍女说,尊主傍晚后便不带随从,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
一路奔波,明萨终于带蓝姨回到珞樱殿。珞樱殿外,几个侍女侍从忙不迭从里面跑出来,迎接明萨的归来。
忙着环顾一别良久的宫殿,明萨没发现几个侍从和侍女眼神有些尴尬,局促。
明萨挑了两个很妥帖的侍女过来,对她们交代了一番。先将蓝姨交与她们,让她们好生带进去休息。
并吩咐她们说,蓝姨不会说话,你们去给她准备好,所有她生活所需,过会儿我亲自带她熟悉殿中环境,还特意叮嘱,将蓝姨的房间安排在自己房间隔壁。
这待遇可是非同一般,侍女们马上就明白了,这位神秘的带着面纱手套的蓝姨,身份不是普通的女子,而是明萨郡主十分尊敬的人,当然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请蓝姨进门。
蓝姨有些胆怯,明萨上前去安慰说:“蓝姨,这便是我的家了,以后也是你的家,这里很安全,你放心。你先随她们进去,我与他有几句话说,一会儿便进去找你。”
明萨指了指仍述,蓝姨也看看仍述,她认得这个年轻人。丫头出现的几次,有两次他都跟着一起。
这次还一路从边境赶路回来,知道他是好人。蓝姨似乎听懂了明萨的话,她点点头,跟着侍女们进去了。
蓝姨刚回身迈步,仍述便迫不及待快步走上前来,走到明萨身边,着意仔细打量着小魔头,她这一副真面容,仍述已许久不见。
青城神山时是假面,魔族中还是假面,从魔族逃出终于可以真面目示人,不得已又去鼎界潜行,需易容成如烟的样子。
小魔头这灿如星月的真面庞,看的仍述有一刻动容。
“你还好吗?”仍述关切地问:“这一路你都与蓝姨亲近,我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明萨噗嗤笑了:“你还和蓝姨争起来了。”
仍述突然郑重起来,不打趣不斗嘴:“你被关在鼎界水牢,定受了重伤,木老爷为你治过伤了?伤势如今怎样?”
仍述一口气说完所有担心问话,再沉叹一声:“让你受委屈了。”
仍述说着,很自然地双手拉过明萨双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睛也紧紧盯着对方的目光。
“我很好。你不是看到了,我还能与暗影军师对战呢。”明萨回应安抚说:“你呢?随尊主回来路上没遇到危险吧?”
现在身处菀陵皇城,仍述身份特殊,为了保护他,明萨不会将很多事情明说。
但她想问,仍述在鼎界逗留这些天,有没有被鼎界暗影军师势力发现过。他们是否威胁过他,或是为难过他?
仍述明白小魔头意指。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很好:“与你一同遇到他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被他发现,算我运气好。”他对小魔头说。
“那便好了,”明萨向珞樱殿中看一眼,不放心蓝姨,担心她害怕,便催促仍述离开:“你不是刚到皇城便赶来救我了吗,还不回冠军侯府看看?堂宇他们一定急疯了。”
仍述还是一双手紧紧抓着小魔头,不愿离去。
片刻后盯着她再三凝视,仍述才说:“好,我先回去。想必尊主会很快召见我们。你擅自做主,不归皇城前去边境,尊主当场动怒,此事恐怕会与你追究。找个时机,向尊主交代蓝姨的身份吧。”
听着仍述的话,明萨点头:“好!我也这样打算。我现在得去照顾蓝姨,她才到新的地方,什么都不熟悉。”
仍述终于舍得放开明萨的手,转身离去。明萨也转回身来,走进珞樱殿中。
然而,在他们两个卿卿我我之时,明萨不知,在她的珞樱殿里,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们的举动。
那便是万孚尊主。
第一眼,见到仍述拉上明萨的手时,万孚一时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神,盯着他们拉紧的手多看了须臾。
这期间,明萨似是顾忌大庭广众,还有来来往往的侍从们,她想挣脱开仍述的手,但是仍述瞬间又握紧了。
他还看着仍述不舍得放开明萨的手,也不舍得跨上马离去。
虽然听不见他们低声言语,但这些情侣间的小动作和幸福的眼神,万孚尊主都看在眼里。虽然他知道这很失态,但整颗心空如荒漠一般,茫然无措。
转眼,明萨已经走进珞樱殿中。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堂间最外缘的一圈橘树,虽无风吹,却依旧橘香四溢,充斥明萨的喉腔,清香怡人,让人的心情立即放松。
再看去,还有荷塘,塘中
上一刻才从紧张的心境中松懈下来的明萨,不得已,下一刻因为眼中看到一位人物的出现,再变得局促起来。
“万孚尊主”明萨是惊讶地唤出了这个名字,才记得连忙一拜。
莫名其妙出现在明萨的殿中,该感到尴尬的人,是万孚尊主。但他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说道:“不必拜了”说完这句,万孚尊主还想说什么,顿了顿没有再说。
明萨没有抬头,也不知抬头应该如何面对万孚尊主。
他为何出现在自己殿中?
而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回归皇城,却擅作主张去找蓝姨回来,折损万岁军,这些罪责,也让明萨无颜抬头。
送信的信使没有找到万孚尊主的行踪,因为万孚尊主来了珞樱殿。这是谁能想到的事?就算想到了,谁又敢说呢?
“好生休息,待我传召!”万孚尊主镇定出声,他沉稳又老练,自然不会表现出更多情绪,除了那几秒眼神的流露,他不再表现出其他,而是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个让他心绪难平的女子。
而后,万孚尊主拂袖而走,了然一笑。
心中想道:明萨不是一直很喜欢仍述?如今他们两个终归圆满,不是值得开心的事吗?
明萨躬身拜着,恭送万孚尊主出了珞樱殿。看着他坚毅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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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一进珞樱殿,却看到了谁都不知在哪的尊主万孚。她哪里知道,在她和仍述消失于青城神山崩塌的一年中,万孚尊主多次在她的珞樱殿中,黯然神伤。
若明萨能看到他的神情,一定从心底唤起深深的触动。
“郡主!”
万孚尊主走后,一众殿中侍从侍女才敢齐齐下拜。
“都起来吧,我回来了。”明萨说话时,心中也有感动:“蓝姨呢?”
“蓝姨在郡主侧房。”侍女应着。
“好…”明萨说着就要去侧房看蓝姨,打眼看过所有角落,轻声感叹一声:“这殿中果真如以前一样,一尘不染。”
“尊主吩咐过,这里所有器具不准移位,也不许落尘。奴婢们日日打扫,盼郡主平安归来。”侍女应道。
万孚尊主……
明萨心中思索,轻声问道:“尊主他方才,来珞樱殿呆了一会?”
“是,尊主未去鼎界出访前,经常来珞樱殿的。”
“是…吗?”明萨心中停拍:“他都来做什么?”
“尊主就是走走,看看,也不做什么。不过尊主吩咐过,他来过的事出了珞樱殿不许说出一个字。”侍女们再应。
明萨点头,掩饰心中的慌张,已走至蓝姨门前,她摆手让侍女们先退去了。
“蓝姨?”明萨走近房中,见蓝姨规规矩矩地坐在圆凳上,见明萨前来,眼中警惕才放松下来。
这完全陌生的环境,让她很紧张。
“蓝姨,不用拘束,这里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没人伤害你。”明萨蹲在她身边,安抚地握着她的手。
“嗯嗯嗯?”蓝姨稍事应着,渐渐放松下来,而后便吱吱呀呀用手指着明萨的手臂,她手指的地方,是明萨一处包扎着的伤口。
明萨瞬即笑了,安慰她说:“这是小伤,不要紧的。等会我去招个医官,重新包扎一下,过几日便好了。”
嗯!嗯?嗯嗯!
蓝姨再吱吱呀呀说起来,还顺势拉起明萨,让她出去。
“你想让我快去治伤?”明萨笑着缓和蓝姨的动作:“放心,耽搁不了的,我先安顿好你再说。”
明萨拉着蓝姨,在她房中转,一一将侍女给她讲过的细节,再为她讲一遍。
“蓝姨,这是梳洗用的,你记得吗,我当时送你的那个梳子,虽然长得不一样,用途一样。这里是梳妆台,这是镜子,你看,这是你…”
蓝姨眼巴巴地向里面看,确实比在水中看到的更清晰。
“这些首饰你都可以用…”明萨拉着蓝姨在房中,一样一样耐心的介绍给她,见她听的耐心,明萨便继续说下去。
这是浴桶,是用来洗澡的。这是床榻,你就在这里睡觉。这里有你的衣袍,你每天都可以换干净的来穿。以后每天你跟我一同吃饭,一天三顿饭,侍女们会准备好。
还有,因为你的头发和手和我们不一样,为了避免其他人奇怪和不必要的事端,你就戴着手套和面罩,好吗?
蓝姨听着,然后点头,乖顺异常。
明萨看着她比自己还高挑一些的身形,再看她掀起面纱后,那双充满英气的眼睛,即便蓝姨有奇怪的毛发和手指,也不影响她夺人的光彩。
心眉将军年轻时,几多男子一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哦不对,是拜倒在她英姿飒爽的马蹄下。
明萨想着,瞬即笑了。
那晚,明萨看着蓝姨梳洗过,再看着她换上睡袍,躺在床榻上,为她盖好被子,一直等她闭上眼睛,气息变得低缓知道她睡着了,明萨才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悄声离开她的房间,回到自己房中去睡。
明萨和蓝姨都在相互适应,多了一个亲人的生活,而整个菀陵,整个人类世界,也在适应突如其来的异族企图。
明萨悄声关上房门出来,一出门就看到几个侍女站在自己房门前,郑重地候着。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明萨不解,天已入夜,就算伺候自己洗浴,也不用这么多人。
“郡主,万孚尊主派了两个医官来,还在楼下候着给郡主验伤。还有这些补药,特命我等煎过,等郡主闲了就吃。”
侍女们说着,说到明萨瞠目结舌。方才还想身上的伤口该换药了,是先睡个好觉,还是先招医官,万孚尊主就把他们送来了。
好吧。
明萨命人将医官带上来,其中一位是向来给皇城中人医治的老医官,他身后还跟了一个女医官。
老医官为明萨诊过脉象,遂退出床帐开药方。女医官留下来,为明萨褪去衣袍,查验全身外伤。
几日没有换药,几处伤重的伤口有些溃烂,还有些伤口不适合木府应急的包扎法,需要用针线缝合。
缝合过程中明萨强忍疼痛,大汗淋漓,她是在体力透支后昏昏睡去的。女医官为明萨治过外伤,而后,让几个侍女小心避开伤口,为明萨擦拭了身体,换上干净衣袍才退去。
……
“她伤得如何?”
矗灵殿里,万孚尊主问回来复命的两个医官。
老医官先说:“臣为郡主诊过脉象,郡主虚耗过度,恐怕是用精神撑着,幸好回来及时,需要数月调理,方能恢复。”
那女医官接着说:“郡主外伤严重,多日前的匆忙包扎多已溃烂。臣为郡主缝合伤口三处,重新包扎伤口十七处,兼顾内息调理,这些伤口月余便可痊愈。”
万孚尊主一直微微垂头,没有表情。然而,他的手却攥的很紧。
“郡主可是受过严酷刑讯?若非刑讯怎能伤重至此?”那老医官有些不解,他不知万孚尊主的鼎界一行,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也不知明萨和仍述是如何安全归来。
万孚尊主没有回答老医官的话,而是问道:“她现在如何了?”
“臣退出来时,明萨郡主已经睡下,她需要好生休息。”女医官回答。
“好,你们退下。”万孚尊主不带情绪,吩咐说。
两医官遂退出殿中,万孚尊主抬起头来的双眼里,尽布血丝。
她是因为自己才伤重至此。每一道伤口,每一个缝合的针刺,都是沉重的救命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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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明萨安顿蓝姨并疗伤后昏昏沉睡的晚上,菀陵皇城矗灵殿中,却一刻不闲。网
两个为明萨诊治的医官,前来矗灵殿回禀明萨郡主伤势时,万孚尊主刚刚退去一行人,有些心累。
就在明萨和仍述归来之际,一道彻天蓝色幽光,照亮菀陵皇城。翘檐,高角,宫殿,广场,尽数幽蓝。
正如三年前,在陵冢圣殿前,第一次正面看到明萨那夜。她无意触动了圣殿中深埋的灵树种子,出冲天圣光,这一次,又是为何,灵树种子再次被触?
皇城中的重臣齐被惊动,而从圣殿中守卫灵树种子的侍卫回报看,灵树种子从土壤里升出来,原本在上次触后,萎靡了的灵树种子,竟然爆出蓝光,通体涨满,呈现生长之势。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匆匆赶去看过,回到矗灵殿安抚一众皇城中人,灵树种子感应神明之气,再次充盈,恢复到从前之状。
未免引起未经准备的麻烦,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对外封闭了灵树种子有萌芽之势的消息。况且,谁能对远古遗留的灵树种子断言,它是否会真的芽生长呢?
……
明萨醒来时,已睡到正午日照三竿,若非她在迷糊当中惦念蓝姨是否适应,恐怕还会继续睡去。
而明萨醒过来,便看到蓝姨坐在自己的房中,忙问:“蓝姨,你何时来的?”
蓝姨见明萨醒来,便走上前来,用手比划着她浑身的伤。一个侍女走上前来回禀:“郡主,蓝姨来了两个时辰了。”
明萨示意蓝姨自己的伤无碍,而后问:“早饭可吃过了?”
侍女再答:“郡主不醒,奴婢们送了几次,蓝姨不吃。”
“好,我们现在一起吃。”明萨笑着,命侍女将饭菜送来,与蓝姨一起吃。蓝姨第一次尝试抓起筷子,却能自如使用。
看来,蓝姨的一些基本生活技能还是潜藏在她的脑海中,并未被抹去。
这一餐无疑是蓝姨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最饱最美味的食物,看到她眼中的满足,明萨说不出的欣慰。
刚刚吃过饭,就听侍女通传:“郡主,纵灵师在大堂中,郡主是否相见?”
“快,快请啊。”明萨有些激动,与纵灵师一别良久,确实想念。
而后明萨对蓝姨说:“蓝姨,我要见一个老前辈,你先回房休息,或者你可有随她们在园子里逛逛,好吗?”
蓝姨乖乖点头,跟着侍女出去了。
蓝姨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与纵灵师相遇。侍女向纵灵师简要介绍了蓝姨的身份,而后擦身而过。
“明萨!”
“纵灵师!”
“快别起来,躺好。”纵灵师走上前来,阻止明萨乱动:“我听医官说,你身上有几处缝合之伤,大动不宜。”
说着,纵灵师走近来,侍女搬了座椅放在明萨床边。
看着纵灵师苍老的脸,明萨明白,她在向万孚尊主询问纵灵师近况时,万孚尊主的话中之意,好则为好,只是老则老矣。
自明萨随裴星去西域开始,已经整两年时间未见,纵灵师在这两年间,似乎苍老了十岁。原本充盈着光泽的面部褶皱,此时光泽尽失,已然颓然老态。
看得明萨心中一阵痛惜。
“本想尊主召见你时,再与你叙上一叙。如今你有伤在身,我便忍不住先来瞧瞧你。”纵灵师的眼中尽显爱怜:“这些日子,没少吃苦吧,老夫看你将孩子面褪去不少。”
明萨噗嗤一声笑出来,纵灵师果然是自己的长辈,夸赞起人来,都将自己比作孩子。
“孩子面虽褪去不少,也就是说,我如今还有孩子面了?”明萨笑问。
纵灵师抚着白须,哈哈大笑,他的笑声也拖长音节,显出老人之声:“在老夫眼中,你永远是那个在我身后,从建秋门走进文曲殿的孩子。”
纵灵师一句话,说的明萨无比感伤。
回想当初家临罹难,背井离乡,被送入菀陵皇城,一心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得到万孚尊主的重用。
那种心情和心境,竟再难找寻了。
人总是短视,总以为眼前的事,比天还大。却不知,历经磨难后,还有数不尽的磨难在前方向你招手。
而当你再翻过一次高峰,回一看,便览众山皆小。
纵灵师也了解了一些他想知道的问题,而后说仍述此刻正在矗灵殿中,与万孚尊主密谈。最后叮嘱了明萨好生修养,纵灵师没有多呆,便离开了珞樱殿。
纵灵师从明萨这里回到矗灵殿后不久,仍述便拜辞万孚尊主,离开矗灵殿,直奔珞樱殿去找小魔头。
早上仍述就来过,侍女说明萨还在熟睡,而后仍述接到万孚尊主传召,与万孚尊主诉说魔族和鼎界势力之事,直到现在。
仍述为明萨带来了一个算是好的消息,那个杀死白香的岳阳,自神山崩塌后不久,便被焚天香炉的赝品反噬而死。
仍述知道,小魔头心中一直对白香的死,耿耿于怀,从魔族刚回到青城神山时,除了惦记想去看一眼孔铉,还想去找岳阳为白香报仇。
这么看来,当时就算找了也是无用功,因为岳阳也早于一年前入了坟墓。
“万孚尊主,有没有怀疑你我所说?”明萨再问。
仍述思虑片刻道:“万孚尊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是否怀疑,我们担心也无用。但除了我的身份,其余我们一丝未曾隐瞒,无愧于心便可。”
仍述说着对明萨笑起来,笑容里不添一分杂质。
……
矗灵殿中,纵灵师坐在万孚尊主旁座,自从一年前,纵灵师便改站变座,他是真的老了,有时候会不自主想休息。
“明萨如何了?”万孚尊主问。
“精神不错,身上的伤一时半刻怕是好不了,尊主若是惦念,且去看看她,无妨。”纵灵师拉长尾音,似有深意。
万孚尊主无奈一笑,轻叹一口气,还是不去了。
“那明萨的恩人,你也见了?”万孚尊主再问。
“是,”纵灵师应着:“不是凡人,不过我没细问,还是等明萨丫头开口说吧。”
万孚尊主也随之点头。
“仍述的话,可有真假?”纵灵师反过来问万孚尊主。
“真假易辨,不过,他们定有隐瞒。”万孚尊主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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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纵灵师听闻万孚尊主说,仍述和明萨两个的回禀恐有隐瞒,便问:“尊主如何考虑?”
“明萨和仍述两个,一个在鼎界,一个在皇城,一前一后向我说的事实分毫不差。但有些细节,无从辩证。”
万孚尊主对纵灵师解释道:“他们究竟如何进入魔族地域?偶然得到穿梭法器?这理由我颇感蹊跷。若据他们所说,魔族视穿梭法器如珍宝,正是法器不足才不允许他们大规模出兵,向人类攻击,又怎能轻易让穿梭法器外流?并让他两个外族人轻易得到?
同一问题,穿梭法器稀缺,又时隔多年方能启用一次,他们是如何从魔族逃脱出来?难道没有高人相助?
但这些,他们统统归咎于偶然,世间没有此多偶然,世事没有空穴来风。既有风来,必有风源。”万孚尊主语气凝重,眉头不展。
“尊主既有疑虑,何不深问?”纵灵师问道。
“既然他们早已商议好,有心对我隐瞒,就算追根究底,想必他们也是不会说的。”万孚尊主长吁一声:“凭我的感觉,他们赴鼎界有心救我,再提醒我防范魔族,却又试图隐瞒细节,恐怕是有难言之隐。”
纵灵师颔首,语气和缓:“我今去见明萨,也觉她还是当年的赤子之心,对尊主绝无二心。”纵灵师出言肯定说。
“正如你所说,也是我所想。那些隐瞒待他们想说时便会说了。如今我们关注的重点,在魔族,在鼎界,在灵树种子……”万孚尊主颔首沉吟。
自从那道冲天蓝光再次现世,万孚尊主隐隐感觉,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苏醒了。
……
身在鼎界的暗影军团势力,自暗影军师于青城边境,与明萨和仍述交过手后,便乌云笼罩,从未消散。
暗影军师身携诸多法器,皆是当年玄玑阁中至宝。他能日行千里,他能以影做形,这些被世人叹服为神力的能力,都是借法器所成。
说是暗影军师与明萨和仍述交手,其实是与神秘人交手。暗影军师自认,以鼎界精密武器,绝对可以称霸世间,毫无疑问。
连在世难寻敌手的护元长老,一样重伤在枪支威力下。但他如何想到,突然从黍麦堆里冒出个怪人,蓝头发蓝手指的,竟随意持了一件武器,那发出的蓝光便能遏制暗影军团手里的枪支弹药?
他无疑是怕了。
回到鼎界,暗影军师一连五日闭关不出,什么人都不见,包括公羽鑫。
见过那神秘武器的暗影军团杀手,也被暗影军师严令于途中幽禁,不许他们回到鼎界散布消息,唯恐惑乱军心。
青城分裂计划失败,困住万孚计划失败,木府如今挑明立场与军团作对,人类世界的谋划陷入危机。
与此同时,族中更一片大乱,魔尊出逃,玄玑阁与天择苑联合背叛,危机更盛人间。如今,谋划了半生的暗影军师腹背受敌。
他原打算,如今应当当机立断,将计划于几年后的战争提前,趁人类还没准备好,大举进攻博得先机。却不想,人类怎是没准备好?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和神秘武器,是什么?
背水一战不成。
抢占先机不成。
我当如何是好?
“师父…”公羽鑫声音从房外传来,暗影军师没应声。
停顿一会,公羽鑫再道:“师父,徒儿有紧急要事禀报。”
此时暗影军师的心中已黯然神伤,紧急要事,他竟没那么迫切想听了。
过了许久许久,公羽鑫开始在外担心暗影军师的安全,左右思考对策想进房中一探,才听得房中一声:“进来。”
“吱呀。”
门应声开了,公羽鑫小心翼翼走进来。
师父竟然半躺在床榻上,还将床帐放下来:“师父您生病了?”公羽鑫担心地问。
“无妨,有何事说吧。”暗影军师尽力掩饰声音中的疲惫,他是这整个暗影军团的主事人,他是祖遵最坚定的遵承者,他不能倒下。
他绝对不能垮掉,最好连一丝疲累都不向其他人传递。
“菀陵线报,昨日菀陵皇城中,有人触动了灵树种子。”公羽鑫小心回禀。
“何人?”暗影军师声线紧绷,急急问道。
“暂时还不得知,不过,据说昨日正是仍述和明萨回到菀陵皇城之期。”
暗影军师充满精光的老眼,抽跳两下,他不自觉握紧了双拳。怎么哪里都有这两人?
“三年前,菀陵灵树种子枯萎前,是否便是这个明萨,触动了他们坟墓中的圣殿?”暗影军师嘘声说道,声音很低,不像是询问公羽鑫,倒像是自己与自己确认一遍。
“是,师父说的是,”公羽鑫却听到了,他回应说:“徒儿也正是这样思虑,两次灵树种子触发,都与那女子有关。”
哼!她现在可不是个无知无畏的小女子,现在她有神秘人相伴,我想除她都不容易了。暗影军师心中想到。
“多派人下去,细查菀陵灵树种子情况。”
“是!”
“严盯仍述明萨,小心行事,不得被他们反咬!”暗影军师命令。
“是!”公羽鑫再应:“我已传消息与木府,传他尽快来鼎界,他至今没有回信。”
“不回就不来吧。”暗影军师叹息一声,合作了二十年的五徒弟,终于还是叛变了:“我自有办法让他来。”
“师父…”公羽鑫欲言又止,而后再问:“如今,青城,菀陵,西域,我们先走哪一步?”
师父亲自去追击仍述明萨,却不得手而返,一回鼎界便闭门不出。
被师父派出去刺杀的三十余个杀手,也尽被师父困在路上,踪迹不明。
虽然知道暗影军师一定遇到了强大阻力,不然不可能空手而归,又失落至此。但公羽鑫却不知,也不敢问,原因为何,过程如何。
但不论过程和原因如何,为今之计需尽快从长计议,合盘谋划。各地情势焦灼,师父不能总是闭门不出,不拿主意。
万孚逃离鼎界,鼎界的谋划很快便公布于众,抢占先机为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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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先动青城。天』籁『小说.』2”
暗影军师语声幽然,从床帐中传出。
军团对青城的分裂,进行的最为彻底,青城神山势力也足够强大,顿了顿,暗影军师再道:“你下去吧。”
“师父,那如何动啊?”公羽鑫见暗影军师说完这句,立即赶他出去,急着再问。
“啪!”一声脆响。暗影军师没有回应,他却心中愤怒,一掌震碎了床榻。我老则老矣,若哪天我死,你们这一个个,如何承担祖先重任?!
何事都是怎么办,怎么办……
哎……
一肚子怒火强压下去,暗影军师对公羽鑫再说一句:“下去。”语气里尽是苍凉。
公羽鑫恭拜悻悻出门,还在对暗影军师的震怒感到委屈。他知道师父一向对他的没有主见,很是恼火。
但若我是个有主见的,还能跟在你身边几十年吗?
你欣赏的那些有主见,有个性,有血性的徒弟们,一个个有早有晚,都背叛了你,不是吗?
门关两扇。
人各唏嘘。
……
菀陵皇城。
暗影军团线人想严盯仍述和明萨府邸,无疑感觉增大了难度。
万孚尊主心知仍述和明萨处境,在他们刚抵达皇城便下令,将冠军侯府和珞樱殿加强三倍守卫,更于暗处安插高手,以备随时捉拿行踪可疑之人。
明萨休整了两日,身体缓和些,蓝姨对珞樱殿和几个侍女有些熟悉了,明萨便有心与她商量:“蓝姨,你的武器,能否借我用一个时辰?”
蓝姨回身看着装在袋中的武器,再看明萨,而后重重点头。虽然明萨仍述知道她的武器不凡,暗影军团都被她的武器震慑,不敢对菀陵妄动军力。
不过,在蓝姨眼中,这只是个她用来捕猎吃食的器具,与明萨这个她唯一亲近的人相比,这东西算不得重要。
明萨心知此事紧要,需尽早向尊主禀明,便携了蓝姨的武器只身前去矗灵殿。
矗灵殿外,侍从通报:“禀尊主,明萨郡主在外求见。”
明萨?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齐齐看向殿外,虽然他们知道于敞开的殿门外,并不能看到明萨。
“传她进来。”万孚尊主说着,不自觉正了衣襟。
明萨得了传召,背着蓝姨的武器,徐徐走来。徐徐之姿,本不是她的本态,实则是怕牵动伤口,免不了拖长休养时日。
“拜见尊主,纵灵师。”明萨恭拜道。
“免礼了。”她还没等屈膝,万孚尊主便出言阻拦:“伤没好,一概免礼。”
“谢尊主。”
“日后郡主再不须拜见老朽了,”纵灵师笑着说:“早就不必拜我。”
万孚尊主随即吩咐左右一声,再对明萨道:“坐吧。”
明萨拜谢回身,看到万孚尊主身后的侍女,持了两个松软的垫子,放在座椅上安置好,示意请明萨郡主过去坐。
心中一阵感动和无措。
明萨微微拜过,没有立即落座,她从背后取下蓝姨的武器来:“今日我是为冒然前去菀陵青城边境请罪,也因有机密要事禀报尊主。”
明萨一连用了机密和重要两词,强调这件事的等级,万孚尊主遂挥退了一众侍从,大殿中只剩三人。
“谢罪一事待伤好再提,有何要事?”万孚尊主问道。
明萨徐徐从不起眼的布袋中,取出蓝姨的武器,对万孚尊主和纵灵师说:“这是一柄奇异的武器,却并非魔族铸造的法器,但它的效用更远远高于法器。它的主人是我的救命恩人蓝姨,现在蓝姨正住在珞樱殿中。”
接下来,明萨将这武器如何削去兽人十指,如何将暗影军师手中的枪支击退,一一向万孚尊主和纵灵师说来,直听得万孚尊主和纵灵师深彻了悟。
他们更是走下来,与明萨站在一起,拿过她手中的武器来看,仔细端详。
像枯枝?像宝剑?这东西比枯枝和宝剑都更粗壮,却横生枝杈,看起来虽然粗糙,但它透出的幽幽光泽,却诉说着这是一至上之宝。
“蓝姨,是什么人?她如何获得这武器的?”万孚尊主问出关键。
明萨颔:“这正是我今日来的目的。蓝姨前后共救过我三次,后两次,都用的是这武器。我仔细看过蓝姨的面貌和她的手,也对比过护元长老密室中,心眉将军的雕像。我认为,蓝姨便是死而复生的心眉将军。”
明萨尽量将这事实说的轻松,却仍是透着无比郑重。
“你确定?”纵灵师眼中光莹,疾疾确定,明萨从未见过他如此焦急。
明萨点头:“我确定。”
“蓝姨生活的地方,是个土坑,就埋在菀陵和青城边境处的黍麦丛中,隐蔽不可探寻。那里正是当年,护元长老将心眉将军棺椁拍入土中之地?”
明萨声音略带询问,实则是阐述,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一同点头认可。
“蓝姨的眉毛,头均呈蓝色,正是灵树种子出蓝光的幽蓝。蓝姨的手指,更是灵树种子的两瓣状。这一切都说明,当年她在破坏青城灵树时,生了某种我们不可知的,与灵树间的联系。”明萨继续证明自己的推断。
万孚尊主再问:“她现在,失去了记忆?”
“是,蓝姨失去了记忆,她独自在那个土坑中过了这么多年。”
“我们何时能去见她?”纵灵师再问。
“蓝姨对陌生人很惧怕,这几天她刚刚熟悉珞樱殿,为保密我一直让她带着面罩手套,尊主和纵灵师若想细查,可在珞樱殿中见她,由我作陪。”
“心眉将军身份的推断,还有谁知道?”万孚尊主问。
“只有我和仍述,这推测也是我们此次再回护元长老的孤岛,看到心眉将军的雕像,一同推断的。”明萨说。
万孚尊主颔:“此事绝对保密,心眉将军身份重大,且不可令他人得知。”
“臣下知道。”明萨说:“况且,现在护元长老初登青城尊主位,势力薄弱,他有心与菀陵交好,不能在此时爆出心眉将军之事,勾起两国旧时恩怨。”
万孚尊主点头思虑再问:“护元有心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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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孚尊主听闻护元长老有意与菀陵结交,心中一动,虽然此事早有预料,但这个俾睨北方大地多年的菀陵对手,终于想与菀陵握手言和,还是让人心中感慨的。天籁『小说.』2
自然,如今应当称护元长老做青城尊主了。
其实稍加思量便能理解,如今青城势力分裂,军力早不是从前可比,局势更于内部动荡,护元需要盟友支撑。
况且,如今魔族在鼎界盘踞强大势力,对人世间已非虎视眈眈,而是出手搅动乱局,人间势力怎能不联合?
只不过,听到这个多年来被划做敌手的青城,有意与菀陵联合,恐怕不止菀陵皇城,乃至菀陵百姓都会有些震动。
“这多年来的仇怨,是时候执笔勾销了……”万孚尊主轻叹道。
随着万孚尊主的深叹,纵灵师和明萨也陷入了各自思绪。正是因为这是个局势动荡的时代,越是如此就越才人辈出,平庸时代便难有旷世之才涌现。
其中孰利孰弊,谁能断的清说的明?
“对了,有好消息告诉你。”万孚尊主出声,打断明萨的出神。
“你弟弟明烈,不日后会于燕州起行,朝拜菀陵。等他来了,你若想留他,皇城出面便可。”万孚尊主说。
明萨一喜,便要下拜。却被近在咫尺的万孚尊主一把托住:“伤未好,不是予你免礼了?”
明萨赶忙将手臂从万孚尊主手中抽出来,避开他的眼神,拱手拜谢。
万孚尊主不动声色,继续说:“等明烈到了,你的侯位也将正式赐予,让他为你多添些喜庆。”
明萨本想出口回绝,再看尊主身边纵灵师慈爱地笑着,也便顺同了。授给明萨侯位一事,万孚尊主在西域时就提起过,看来他有心如此。
明烈要来了,姐弟两个已近三年没见,看来自己要快些养伤,不要一见面,就让明烈看到自己这弱不禁风的样子。
……
时隔十日,又近年月更替的元月十分。
明萨伤势好了大半,这日一场寒雨后,竟绽出灿烂的阳光来,宛如春阳。明萨便捡了这好天气,出珞樱殿一路走去陵冢,祭拜日月军陵墓。
一进日月军陵墓中,只见香火正旺,贡品仍新,这贡台上不染纤尘,台下白菊清芬酝藉,处处显出这里时常有人祭拜的痕迹。
明萨立在父将,兄长,还有一众日月军的灵位前,久久立着。
父将,哥哥,你们可是在暗影军团中?哥哥,你一定是孔铉了,我能确认,我和明烈两个淘气,给你印上的香火印记不会错。
父将,你究竟是不是上次,暗影军师派来的杀手领?不管你戴着多厚重的面具,我都能感到你目光的熟悉。
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
父将,哥哥,这次明烈来,会将母亲的灵位一并带来,到时候将她也安葬在这里,与你们一起,可好?
若你们都还活着,看到母亲的灵位又当怎样难过?
明烈来了,我会把他留在菀陵,我们一家人再不分开,可好?
父将,哥哥,我这两年,似乎过了别人十年也遇不完的事,自觉恍然。一路误打误撞,闯过来后再回想,方觉有时真是惊险。我险些就不能活着站在这里,与你们说话了……
若你们与我心有灵犀,保佑我早日拿到忘川奈何,恢复哥哥的记忆吧!保佑我早日破获暗影军师的阴谋,还日月军的罹难一个真相!
……
明萨在这些灵位前呆立许久,终于准备回身离开时,一个侧颜,现在日月军的陵墓外,站着一个身影。
他正注视着自己。
因为自己突然转头,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眼中的深意,让明萨不敢细细推敲。
“尊主。”明萨忘记了上前,便已恭敬下拜。
万孚尊主也早收敛了目光,淡淡说道:“不必多礼。”
明萨起身,才出了陵墓去。
“今日天气大好。”万孚尊主抬头看天,说道。
明萨亦抬头,接话说:“正是。”
“既然天公作美,想不想去俯视菀陵大地?”万孚尊主笑着,轻松说道。
“去龙山?”
万孚尊主朗笑出声,笑声的意思是,看来你都记得。
怎会不记得?
万孚尊主第一次带自己去龙山,环看菀陵广袤大地,俯仰繁华十万人家,那阔大恢弘之景,缓解了当时自己因仍述而凄幽的心情。
回过神来,明萨看到万孚尊主,还带着征求自己意思的神情看着自己,于是欣然应道:“好啊!”
“回来皇城这么久,好像还没正式出来走动过。”明萨随万孚尊主走在去龙山的路上,阳光耀着路边留下的雨滴,虽是寒冬,万物却呈现欣欣向荣之意。
“冷不冷?”万孚尊主侧问。
明萨不敢跟在万孚尊主身侧,还刻意后退一步跟着,忙摇头说不冷。
“伤好的差不离了?”万孚尊主再问,刻意等了明萨一步。
明萨点头应着,只得再向后退,却被万孚尊主阻止:“与我一并走,这样说话多畅快?”
明萨一愣,想起灵犀节上那个痴情的“大叔”,苦于无人能听他的心事,竟得在灵犀节上,对一个外族陌生女子排解,着实可怜。
心中一软,便走在了万孚尊主身侧。
“时至今日,我仍无法想象,你如何在水牢里坚持那么久。”万孚尊主沉声说着,没有侧头看明萨,语气凝重。
啊,明萨不愿万孚尊主被这气氛环绕,摆出轻松的声音应付:“带着求生的愿望啊,知道一定有人来救我。”
明萨微笑着,再诙谐一笑道:“还有一只小青蛙,他是我的好朋友,坚持不下去时,他会跳出来,陪我。”
“青蛙?”万孚尊主闻声诧异,转头惊问,已被明萨夸张的孩子气明显逗笑。
明萨咯咯笑起来,点头说:“正是,在水牢里藏着一只青蛙。一旦水牢里来其他人,它会立即躲起来,人走了,它便时常跳出来陪我说话。”
“说话?”万孚尊主已经笑起来。
“我们用心意交流。”明萨也笑出声来。
万孚尊主不住点头,遂笑着说:“看来你不仅处处逢贵人,还有贵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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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孚尊主带明萨向龙首山顶攀去,一路被她渲染的在水牢里与青蛙贵人交流的事,逗得前仰后合。
很久没有这样开怀过了,竟开心的像个孩子一般。
明萨所说虽有夸大,却是真事。虽然青蛙不懂言语,但深深水牢里,有个单纯的活物陪伴,给了明萨几多求生的勇气。
渡过几多磨难,再品味这磨难中的小插曲,果然别有一番意趣。
“既然青蛙是你的贵人,以后皇城夏日,便不让侍从们除蛙了,如何?”万孚尊主玩笑说。
明萨亦玩笑着:“那倒不必了,扰了皇城亲贵多不好。”
两人逗趣着,已经前后站在龙首山顶。俯视遥看菀陵皇城,菀陵大地,再非是明萨三年前离开时的样子。
当时野先率领戎族骑兵,还有野蛮暴虐的巨象群,将菀陵大地屠杀攻城,明萨随裴星离开皇城前往西域时,眼中的一路上还尽显落魄。
而这次明萨自外归来,一路所见已是再度繁盛。况且,经过上一次战乱洗礼,万孚尊主抓住机会,将菀陵百姓的对战争准备意识再度唤起。
如今的菀陵市井,也比以往更加自律。
明萨震撼于面前菀陵的盛大,顿感胸中气宇开阔激荡。徐徐侧首,没有言语的万孚尊主高扬着头,眼中一片迷雾,仿佛写满这三年间的故事。
明萨明白,在自己感叹她这三年过得多么不易的同时,万孚尊主一定更加艰难。况且,他无法选择,不仅是这三年,他的每个三年都被困在这龙首山顶。
菀陵颓败,他心急如焚。菀陵兴盛,他居安思危。
没有一刻寻得清净。
眼前这一片土地久违的安宁和清净,这片土地上久违的阳光照透阴霾,都是他用他的勇气和智慧,一步一步实现的。
心存君国,常忧黎元,这便是万孚尊主每一刻的心情写照。
明萨正惊嘘着,万孚尊主突然说道:“你看那里。”他伸手指向明萨右后方,明萨遂随他的手臂延伸看去。
“啊……”明萨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早听闻,菀陵皇城终于与月氏国联手,将最初新月盟计划中,那条完全贯通于两邦之间的水路打通。
还从未有机会,亲自看上一眼。
这里距离太远,虽不能看得清晰,却依然能感受到,水路通畅的蜿蜒磅礴。
“这条水路,依你新月盟的名,命名新月渠。全长五百多里,沟通我菀陵边境与月氏水路。日后,无论贸易还是军事,再无需发愁。”
万孚尊主满意地说。
这五百多里的水路,其中有三段为人工开凿,开通后通畅无阻,实则工程艰巨复杂,整整历时三年才完成。
其中,还曾为缓解一段水路坡陡水急的问题,不得不将新月渠绕道开凿,更为费时。
新月渠的开通,解决了两邦行军作战时的后勤补给难题,更对沿岸原本容易旱涝的城池,灌溉庄稼起了大作用。
菀陵和西域的水域正式打通,月氏国和菀陵的贸易军力支撑都变成可能。
明萨亦感心中欢喜,远望那蜿蜒的长龙,跨群山,过草原,穿绝壁,过沙漠,顽强地迤逦在菀陵和西域两邦大地上。
前次与万孚尊主站在龙首山顶,明萨还能用桑厘的话,赞颂万孚尊主的德行,赞颂菀陵的兴盛。
如今,怎么好像局促起来?想说什么,却一直踌躇着,唯有沉默不语。
每次想开口称颂些什么,都能想到万孚尊主看着自己的深深眼眸,直想得心中忐忑难安,还是静默好了。
明萨本站在万孚尊主身后一步,当万孚尊主让她向后看去,两人的站位,便颠倒了前后。万孚尊主看着明萨的身影,在山顶寒风中,俏丽如梅。
明萨看着眼前远处的风景,而万孚尊主却不时将目光看向她。
万孚理智,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暗中欣赏下去,便开口唤明萨说:“高处不胜寒,你伤势初愈,早些下山吧。”
明萨回首,白如瓷器的脸,因寒风吹拂两颊泛红。一双星眸,干净又清亮,被寒风吹刺,透着水蒙蒙的迷离,像琥珀一般明艳的让人不忍挪眼。
“好啊。”明萨说着,先一步走下山去,剩下万孚尊主定在山顶,眼前仿佛还是方才那宝石一样耀眼的双眸。
……
明萨祭拜过父兄,便遇到万孚尊主,随他一同去了龙首山顶。在这期间,仍述去珞樱殿找她,却扑了空。
从珞樱殿回冠军侯府时,在一个岔路口步履匆匆,险些撞到另一人身上。两人一同抬头,仍述心中惊呼,赤烟!
一别两年多,赤烟真长成了大姑娘,仍述记得她以前个子只到自己肩头,如今更高挑了些。双眼看起来也不是从前的暴戾冲撞,多了些圆滑。
赤烟抬头间看到仍述,也有惊讶。
仍述自撞见她,就在等待她大小姐暴脾气发作之态,可等了良久,只见赤烟眼巴巴地打量着他,不说一句话。
不说话我便走了!
仍述毫不客气,挥袖摆脱被赤烟挡住的路,没留下一个表情便走。
“你等等。”赤烟在仍述身后叫道。
仍述顿了顿,停住脚步,转回身来。他不说话,他等赤烟说话。
“你就这么回来了?”赤烟问。
“你什么意思?”仍述不耐烦地问。
赤烟面对他的挑衅,却有好脾气:“你心知我什么意思。你回来后,尚未对我不利就是还没挑明你的身份,你还有退路。”
仍述不屑一笑:“我无需退路。”不透露你的身份,不代表我怕了,仍述心想。
“你疯了!你不怕死吗?”赤烟压抑着声音,冷峻问道,厉声中却充满担忧。
“大小姐这样与我提醒,也不怕死吗?”仍述说完,不在乎地笑笑,转身走了。赤烟在他身后,默然无语。
如果让师父知道,自己有心提点仍述,在这菀陵皇城中已经满布杀手,只为合适时机取他二人性命,自己和赤府上下也别想好过。
可是既然看到他了,怎能不提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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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自从伤势好些,能自如走动,便一刻不落对十三宝鉴的修炼。珞樱殿的主人和主人玄妙的琴声,越发成为菀陵皇城中的一道风景,成为皇城中人茶余饭后美好的谈资。
原本明萨郡主足智多谋,屡立奇功,菀陵皇城人不是不知,但却总觉得她与灵树种子枯萎一事撇不清关系,心有隔阂。
这次,灵树种子突然不知为何,竟再次充盈饱满起来,恢复生机,这喜讯仿佛来自神明指点,让皇城中人都放下了往日心中包袱。从此,才真正从心底接受了明萨这个外来的智囊星。
近来,万孚尊主即将加封明萨郡主为侯爵的消息,皇城众人都多有耳闻。
每当进入矗灵殿向万孚尊主回禀事务,时常能听见余音绕梁的琴声。众人惶惑,自问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琴音。
低婉仿佛能引溪水欢畅,鱼虾结群,高亢更似能滞行云变幻,日升月落。
“哪里来的这美妙音律?”
“那是珞樱殿中传出的,是明萨郡主弹奏的琴声。”
“天外之音,简直是天外之音啊!”
“……”
人们纷纷赞美着。
就连顾庭也在第一次听到明萨弹奏的曲子时,不禁拜服自叹,毕生未听过如此高超的琴技。
只有明萨知道,这美妙的琴音中,加持了她多少内力,掺杂了多少担忧。自从在蓝姨的住处旁,遭遇暗影军师追杀,明萨一刻不敢松懈。
暗影军师可怕,他掌控的杀手军团可怕,他们赖以倚仗的精密武器更加令人忌惮。若非出现蓝姨手中武器的变数,这半个月来,世间恐怕已经变天。
仍述也是一样,他能感受到,在冠军侯府周围遍布多双眼睛,时不时有意接近。虽然尊主在冠军侯府外,多加了几倍兵力把守,仍述还是能感到杀机重重。
他们还不想动手,恐怕还想留着自己的命,期待未来的变数,在此之前,自己一定要更强大!
明萨加紧修炼十三宝鉴,仍述也一刻不停修炼守一决,并且彻夜参悟魔族总结的奇异军阵。
在魔族两宗大战中,那些尚未运用熟练的排兵布阵之法,让仍述尝到了布阵的锋利。以军布阵,一人之力可胜十人,十人之力可越百人。百人之力,便有如一支精锐大军,有此威力,便是以少胜多,克敌制胜的关键!
……
这一日,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应明萨之邀,来珞樱殿近距离接近“蓝姨”。
为了不让蓝姨感到害怕和拘束,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并未让珞樱殿的侍从通报,他两人也没带侍从同来。
只如同朋友一般,轻松探访。明萨刻意安排蓝姨与自己坐在堂间,见到万孚尊主前来,明萨简单行礼后,将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介绍给蓝姨,也将蓝姨介绍给他们。
蓝姨自然不懂何为尊主,何为灵师。她有些不解地看着明萨,下意识躲在明萨身后。明萨安抚她的害怕,解释给她说:“他们都是好人,也都对我很好。不用怕。”
蓝姨听到他们对明萨很好,神色立即放松下来,顿时认同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一定是好人没错。
明萨与万孚尊主和纵灵师,有意岔开话题,说些有的没的,而后便到用餐时间。侍女们准备好饭菜,明萨和蓝姨一同坐在饭桌旁,准备吃饭。
这也是明萨刻意安排,蓝姨唯有吃饭时方自如将面罩取下,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便可在远处,看到蓝姨的真容。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担心蓝姨受不了以真面近距离接触陌生人,便有意暂别堂间,去后殿等候。
明萨暂时应着,等待蓝姨的反应。
蓝姨将面纱摘掉,拿起筷子去夹菜,可还没等吃进嘴去,她就向后方屏障看去。万孚尊主和纵灵师还没走远,她看着后面,又看明萨,吱吱呀呀地说了一句。
“你问他们为何不同吃?”明萨问。
蓝姨瞬即点头,现在明萨的话,蓝姨基本已能听懂。
“他们是担心你害怕。”明萨笑着,十分欣慰。蓝姨已经在快速适应这个世界,虽然对她来说是完全新奇的世界。
蓝姨若有所思,稍事停顿后,她对明萨微笑地摆手,示意她不怕。
明萨欢喜地拍拍蓝姨的手,亲自起身去请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一同在饭桌旁用餐。侍女们虽不敢说话,但心中都对明萨郡主和蓝姨,能与万孚尊主一同吃饭,感到激动,这顿家常便饭实属不寻常。
吃过饭,蓝姨回房,明萨送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出殿。
“是心眉没错。”纵灵师终于不用压抑激动的神情,出了殿门便说道。心中不敢相信,菀陵凌霄阁上第一勇士,竟然还活着?
当年若非她舍命之举,菀陵哪有后世的繁盛?
万孚尊主也频频点头,当年任命心眉将军,潜入青城皇城伺机对灵树行动的旨意,是他亲自下达给心眉的。
心眉惨死,棺椁被护元长老拍入厚土,再难找寻,这件事一直是万孚尊主心中的愧疚。他在席间,一直留心蓝姨的脸,辨别她蓝色眉毛睫毛掩饰后的五官。
二十多年过去了,人的容貌难免都有变化,可是万孚第一眼几乎就可以确定,她就是心眉!她的五官没有大变,唯一变动最大的,是她的眼神。
这二十年在明萨描述的土洞中生活,她眼中那股杀伐决断的沙场战将英武之气,被消磨去不少。
如今她的眼神看起来,柔和而无辜,真的只像明萨认识的一个蓝姨而已……
“看过她,再回想那幽亮的宝器,她的头发手指…”纵灵师沉吟着:“难道,当年她在损毁灵树精华时,反被灵树侵蚀?”
纵灵师不可思议地睁着双眼,脸上的皱纹里都写着惊讶。
万孚尊主点头:“灵树乃上古神物,它的生长从不受人力操控。想必,当年心眉损毁灵树,一定遇到了奇异之事,只不过,她一路跑回我菀陵边境时,已经不省人事,那些奇遇,我们不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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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元月初,万孚尊主有心,将燕州明烈一行到达菀陵皇城的这天,作为为明萨加封侯爵的日子。?网
明萨一身华服在矗灵殿接受尊主封赏,群臣拜贺,万孚尊主亲自为其定名——英候!腰佩侯位绶带的明萨,正如她的英候之名,英姿飒爽,不入凡尘。
英候一名,是万孚尊主之意,也得了纵灵师的赞同,纵灵师也觉此名妥帖。菀陵许多年来,除去心眉将军,也只有明萨可担英气二字!
明萨封侯,今日珞樱殿中设宴,喜庆款待到府拜贺的群臣。蓝姨虽不知这究竟何事,但明萨提前已与她说过,今日珞樱殿会很热闹。
她见明萨衣着光鲜,满面笑容,也知是好事生,一个人在楼上的回廊间,不时探出头来观看堂间络绎不绝的拜贺者,听楼下一片欢闹祥和,自得其乐。
明萨此刻正在与一些朝臣寒暄,突闻堂间外面有人到来,并大声道:“英候郡主,请受小人一拜!”
将英候和郡主一并称呼,他还是头一个。而且这人说话声音毫不顾忌,似乎有意引起大家的注意,而且他虽恭拜,声音里却没有恭拜的意思。
关键是,这声音,明萨太熟悉。因为熟悉到极点,却又显得有些陌生。这是……明烈吗?
明萨扪心自问。
不由地回过头去,穿过两三个中间阻挡视线之人身躯,一瞬间满眼是泪。
眼前那个高大英武,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是谁啊?真是明烈吗?
还记得当年自己出嫁菀陵前,明烈被燕州主宫困在城防军中,明萨顶着寒风骤雪,与明烈在城门口远远对视。
寒风刺骨。
披风飞扬。
那时候她和明烈一夜之间,变成偌大明家的唯一血脉。明烈站在城墙上,手握长矛,枯瘦英挺,守卫在高高城墙上。
凄冷的风,凄冷的心,让少年的面色如雪一般苍白无力。他想守护明家,他目光焦急,却迷茫而无奈。
如今那个枯瘦的少年,已经长得这般壮硕了吗?
明萨喜极而泣。
泪水遮掩中,她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向自己越走越近的究竟是明烈,还是哥哥明奕,亦或是父亲明池。
“英候郡主,您即便很开心,当众也得懂得控制啊!您这喜极而泣,让小人着实惶恐。”明烈狡黠地笑着,已经走到明萨身边。
明萨挥袖抹去脸上珠光,忍俊不禁:“听完这句,我才确定你不可能是父将和哥哥,没人像你这般不正经!”
明烈从明萨口中,听到父将和哥哥的称呼,一时间也有些触动,很久没人与他说起这两个称呼了。
但他为缓和气氛,瞬间打趣道:“谁说的,这世间还有一人与我一样,那就是你啊,明萨英候!”
明萨一拳打上明烈的胸膛,却被这结识的胸膛震撼,明烈是真的长大了,他如今定有能力,能守卫明家后世兴盛!
“不是说,三日后才到的吗?”明萨再抹去脸上的泪水,现在与明烈说话,都需仰头看他才可。
“这不是为给你个惊喜吗?在你荣耀加封的日子,我的到来喜上加喜!”明烈说着眉目挑动,看得出,明萨封侯他也不尽喜悦。
“喜上加喜?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明萨毫不客气地与明烈互损。
听得明烈身边人“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明萨一心只顾看眼前这个多年未见的弟弟,却忘了,他身边还站了一个美貌娘子。眉眼清丽,笑容明媚。
明烈和这美娘子两个,一出现在堂外,加上明烈大声恭贺,引得周边众人纷纷注目。
“这是何人啊?”
“是英候燕州亲人吧,你看他们眉目很是相像…”众人戚戚而语。
三年不见,明烈如今俊朗挺拔,衣冠磊落,贵气难掩。他身边的美娘子与他相配,果真一对璧人,十分耀眼。
明萨闻得笑声,才镇定心神朝明烈身边人看去。刚想调侃他成亲了也不说一声,却细看之下觉得这美娘子,似曾相识。
虽然长做挽装,脸上妆容也多了些,已是嫁做人妇,但眼中还十分清澈,不带浊气,看起来着实熟悉。
“这位……不是……?”明萨终于看出了端倪,心中却不敢相信,只欲言又止,看过美娘子又看明烈。
明烈笑了笑,那美娘子也看出明萨的意思,随着明烈笑了。
“你没看错,她是程恬。”明烈笑着,将程恬介绍给明萨。
程恬应声,向明萨微微一拜,婉声道:“姐姐好。”
“快起来,不必拜。”明萨欣喜扶上去,看着程恬笑意浓浓:“来,我们这边说话。”明萨招呼着明烈和程恬,向偏处走去,一路又与新来道贺的几路人寒暄而过。
终于到了安静处,明萨命人给他两个奉茶,三人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你们……”明萨笑看对面眼前一对璧人,问道。
“我们打算不日后完婚,你这个不算姐姐的姐姐,是我证婚人。”明烈笑着,言语十分直接。一句话说出明萨想问的一切。
你不必怀疑了,程恬现在是我的了!
看他那神情,仿佛在说,怎么样?我们私奔了,刺激吧?
程恬,不是别人,正是前任燕州国主的妃子——恬妃。就算国主过世,宫中的妃子也不能随意与臣子私奔啊……
看着明萨目光不定,眼露担忧,程恬娇笑一声,似乎是嗔怪明烈又在打趣了,而后她柔声向明萨解释说:“姐姐不必担心,我随他同来是光明正大的。”
经过程恬一番解释,明萨才明白,燕州国主过世后,他的一些年轻妃子下场都很凄惨。有些被安排终生守灵,有些干脆配到边远庵中修行。
明烈在程恬入宫为妃前,就对她心中有意,两人经过日月军的惨事,被云氏一家刻意冤枉,又再度增进感情。
待新国主继位,有意让明烈出马,修补燕州与菀陵的关系,明烈便多番周旋,终于从新国主口中得到默许,可让明烈将程恬带走。
程恬三言两语,将整个过程轻描淡写地描述给明萨听,但明萨知道,他们两个这几年,一定经历了很多磨难。
不过现在都好了,家人团聚,有情人终成眷属,守得云开见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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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看到程恬不时依偎在明烈身边,喁喁细语,笑意嫣然,明萨由心底里涌上满满的踏实,替明烈感到欣慰。网??
从前年少,程恬当时未嫁入燕州主宫,便与明烈互生情愫,那时她是明萨调侃明烈的资本。当时他们两个年纪轻轻,还是孩子一般,或许并未将感情看得如此郑重。
再经过日月军惨事,明家中道衰落,云氏在燕州主宫闹出来的欲加之罪,让明萨更见识到程恬的聪慧。
若非她够机灵,懂得云氏罗织构陷的要点,自己先离开宫殿,制造不在场证据。恐怕当时明烈这条命,真难救回。
事后听说程家也受派系斗争影响,陷入门庭萧瑟困局。程恬聪慧识大体,又与明烈有相似遭遇和经历,想必更能明白他的痛楚。有程恬在明烈身边,明萨自然放心。
明萨笑着道:“程恬懂事,知道叫我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听你正正经经给我个尊称!”明萨对明烈说。
“你不就大了我一年多,个头不如我高,说话声音没我大,叫什么姐啊,明萨英候。”明烈说着哈哈大笑开来。
明萨却一个晃神,有些感伤。
谁说明烈没有正经叫过姐姐?
在自己被打扮的像个华而不实的礼物,被送去菀陵结亲时,漫漫前途中,是明烈在后方大声喊了一声姐姐!
声音呜咽嘶哑,那声姐姐,让已经远走的车舆中的明萨,泪水沾襟。
明萨还在晃神,明烈已经环视周围,问道:“明萨,这是你的寝殿?”
“对啊。”明萨应着。
“英候就是英候,这些年你总说过的好,我今看了才信。”明烈笑说:“怪不得国主费尽心机,也让我来巴结你。”
听他说这话,程恬在明烈身边笑睨他一眼,示意不得如此谈论国主。
明烈却笑笑转头对程恬说:“颠簸了一路,你累不累?累了就去休息,反正这是明萨的寝殿,她一人做主,是不是?”
明烈说着向明萨递过眼神来,他总是每句话都不好好说。
明萨不理他,转而看程恬:“他这句话说得倒不错,你累了就去休息,我还需在前堂应付应付,晚些才能去与你说话。”
程恬看着明烈的意思,知道他定有话单独和明萨说,于是便乖巧应下来,顺势说自己去楼上休息。明萨命两个侍女引着程恬离开,去二楼客房休息。
转身再问明烈:“你有事对我说?”
明烈颔:“找个清净的地方。”
“什么事这么神秘?连程恬也瞒着?”明萨不解,遂带了明烈朝后方更清净处走去。
“此事重要,母亲交代说,这东西除了你,任何人都不能偷看,包括我。”明烈正经下来,顿时让明萨觉得这事重要非常。
“母亲?”明萨惊讶道,难道母亲生前留下了什么?明萨想到自己出嫁菀陵皇城前,明烈好像也欲言又止过,可能与此事有关。
明烈不说话,一心只等到了无人清净之地,再将一切说与明萨。来到清池旁,明萨停下脚步,明烈从怀中小心掏出一个香囊,问明萨说:“这里安全吗?”
明萨点头:“安全,母亲交代了何事?你快说。”
“这是母亲…生前留给我的香囊,当时她说这里面有关乎你性命的事,不许我偷看,更不能让他人拿到此物。
母亲还说,让我等你变得强大后,再将这香囊交给你。你三年前出嫁菀陵前,我犹豫要不要给你,毕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现在看来,一切都有天意安排,当时我的决定是对的。”
明烈感叹着,看着眼前自己这个值得骄傲的姐姐,她从小就不是普通女子:“从我听闻你将在菀陵封侯开始,我冥冥中意识到,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你如今才更加强大了。”
明萨从明烈手中接过那香囊,不自觉间,手有些颤抖。
明烈却像个哥哥一般,拍了拍明萨的肩膀,笑着安抚说:“别太激动啊,母亲说了这东西只能你自己看,我就先走了,等你忙完,我还有别人带你去见。”
明萨转身,看到明烈已经原路返回。
“你去哪?”
“去客房休息!”明烈头也不回地说。
“你能找到路吗?”
“我又不是你,那么笨。”明烈在前方笑道。
明萨被他说的哭笑不得,转回身来,悄声打开香囊,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块晶莹的蓝色宝石,滑落在手。
打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母亲的字迹,即便多年不见,还是如此熟悉。仿佛在看到字的那一刻,周身便能体会到母亲的温暖,母亲的温暖胭脂香。她不厌其烦的谆谆教诲,从不消减的关心和奉献。
“萨儿,关于你的身世,娘亲长话短说。你出生时天有异象,不止如此,我和你父亲还对外掩盖了一些事实。
这块蓝色宝石,一直握在你的小手里,是你生来所带。我们想,与你手腕上自生的蓝色树图腾,不无关联。
你满周岁时,家中曾到访一位道长,他看过你手腕图腾,认定你与灵树有关。还多番询问,你出生时还有何异象,我们没敢全盘脱出。但是,我们也意识到,你的出生或许真与灵树有关。
如今这蓝色宝物交给你,娘亲不知你过得如何,交代烈儿在你强大时才将香囊交给你,想必,你已经变成了娘亲想象中的样子。
我的萨儿,一直都不是普通孩子。在娘亲的梦中,总有你华服加身,坐镇四方的样子。萨儿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娘亲便放心了。
看过记得将信毁掉,照顾好你自己,是娘最想看到的。”
明萨语声呜咽。
她将娘亲的信紧紧攥在手心,另一只手里攥紧的是那块蓝色宝石。多年来思念挚亲的情感,压抑太久,明萨哭的不能自已。
她整个人蹲在地上,想让自己恣意地哭一场。
当年在母亲的灵位前,身负明家门庭凋敝的重任,明萨和明烈不敢过分悲伤。如今仿佛才找到了合适的宣泄口,可以纵情哭一场,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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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小魔头是珞樱殿之主,今日的贺宴也是为她封侯所设,如今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珞樱殿中侍从皆以明萨和弟弟多年不见为托辞,安顿宴席中人,自顾筛酒庆贺。
仍述也见到了明萨和明烈相见的场景。看到明烈的第一眼,仍述眼前便不自觉闪现出孔铉的脸,确实极为相似。如此,岂非更加证实,孔铉就是明奕的事实?
看到小魔头姐弟相见开心,仍述也心中欢畅,多饮了几杯。
遂不由自主地想起远在魔族,两界相隔的老板娘,何时才能与她团圆?
仍述想起与她一同在卫显生前房中,看卫显的故物。想起她为拖住追击的大统领,不顾性命之忧的坚定眼神。想起她独看自己方有眼神中的温暖,想起她对自己说话时慈爱的声音。血脉交融的亲近,无可比拟。
最近这些日子,仍述越发不受控制地想起她,知道她也定在魔族想念自己,正如她从前每晚对望魔宫之顶一样……
仍述甚至开始经常想起魔族中的其他人,想起历历在目的往事,想起自己这个魔尊的虚无称号……仍述摇摇头,又饮一杯下肚,暗自警告自己不要想了。
方才,他见小魔头与明烈相见后不过片刻,便带着明烈和他身边的女子,一同去了后殿。
仍述以为她只是去安顿一下,不时就会出来,却不想一去这么久。仍述自己闪出宴客殿,向后方走去,一路找去他们可能去的地方。
然而,当他见到明萨时,却是明萨步履匆匆从清池旁走出来,她双眼红透,脸颊上还挂着未擦尽的泪光。
“出什么事了?”仍述一时情急,心知姐弟见面的喜极而泣,不至于将小魔头哭成这样。况且,这里并不见明烈身影。
仍述第一反应,是担心珞樱殿中是否有暗影军师的杀手出现,虽然不是兵戈相向,却是否威胁了小魔头些什么?
难道以自己的性命威胁她?
明萨抬头,见是仍述前来,便疾疾对他说:“我没事,你在宴客殿里帮我应付片刻,我有重要事去做。”
“真的没事?”仍述还没来得及回答,明萨已经急匆匆从他身边走过去,向寝殿方向走去。
“回头再与你说。”明萨半回头对仍述说道。
仍述不知发生何事,只见小魔头双拳紧握,一路快步走去寝殿。等她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仍述才转身回了宴客殿。
明萨一路去了二楼,径直走去蓝姨的房间。蓝姨却在廊道里,暗自藏在柱子后方,偷看外面的热闹。
她脸上带着笑意,想必是替明萨感到开心。
“蓝姨。”明萨快步走到蓝姨身边,将她顺势拉起来:“随我来。”
两人回到蓝姨房中,明萨径直走去架着蓝姨武器的案上,将那幽蓝色法器拿在手中,遂摊开自己手掌,看向母亲说的,自己生来攥着的蓝色宝石。
“蓝姨…”明萨似喃喃自语:“你看,这宝石和你的武器,是出自同处吗?”
蓝姨几步走来,俯下身盯着明萨手中之物,仔细辨别,而后重重点头。
“你觉得一样?”明萨再问。
蓝姨再重重点头。
蓝姨是心眉将军,心眉将军死而复生,手持能阻挡暗影军师子弹的武器,定是与灵树有关。
如果自己生来携带的“宝石”,与蓝姨的武器同出一处,那么,娘亲所说自己身世与灵树有关,便很可能是真。
是啊,出生时的异象,手腕不刺而成的树图腾,初入陵冢时无意触动灵树种子爆出蓝光,灵山幻境中见到的上古神弩……这一件件异事,不都在为此作证吗?
前世梦中,她也为研究灵树而痴迷,在前世梦境的最后,跌落高空,被无尽蓝色火焰吞噬的记忆,仿佛也能从这个论证中,得到合理解释。
明萨心中咯噔一声,似有什么事,突然尘埃落定。
但同时,她心底再生出一个声音:我究竟是谁?
前世是谁?与谁纠葛?
今生又是谁?前路如何?
因一直睁大双眼,一眨不眨,明萨的眼睛有些干涩刺痛。她突然摇头,将心底不住发问的声音挥去。
“郡主,明烈将军请见。”蓝姨的房门外,有侍女通报。
这一声将明萨的思绪拉回现实,蓝姨正瞪大眼睛,紧紧盯着明萨的反应,不知她在想什么。她突然一把将明萨的手抓过,又像往常那般,不住地看她手腕上的树图腾印记。
蓝姨很聪明,虽然她什么也不说,明萨也未告知她那蓝色“宝石”是何物,但她已从中猜出了些许。
或许从一开始,她便是这般认为的。
“好,我这就出去。”明萨对门外应和道,说完她安抚蓝姨说:“蓝姨,没事,今日住在楼上的人,是我弟弟明烈。他也是好人。”说着,明萨自己笑了出来。
说明烈是好人,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不过,蓝姨对陌生人的态度抗拒,告诉她谁是好人,是让她不害怕的最直接办法。
“我晚上带他们来见你,现在我有事先去了啊。”明萨说着,见蓝姨乖顺地将明萨手腕袖子整理好,示意她去吧。
明萨出门,在回廊另一边看到明烈和程恬两个,正在等自己。
见明萨出来,明烈神情一动,他看出了明萨的异常,低声问道:“母亲说了什么吗?看你好像不太对劲。”
“没事。”明萨应着。
明烈明显不相信:“是不是我给的太早了,应该等你忙完再交给你?”
“真没事,早晚要给我的,不是吗?”明萨笑笑,再问他说:“你有事找我?”
明烈遂点头:“说了,还有个人等不及想见你。”
“谁?”
明萨问出口时,心里大抵已有了答案,家道中落,母亲和父兄皆不在,府中与她和明烈共渡难关的,还有一人。
“她在哪?”明萨忙问。
“她随我带来的侍从在一处,他们进不得你的宴客殿,被你的人带去休息了。”明烈说着。
明萨闻声转头,对侍女吩咐说:“明烈将军带来的侍从安顿在何处?带我过去。”
“是。”侍女应下,见郡主神色匆匆,忙在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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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烈从燕州带来的侍从,皆在楼下偏殿后院休整。明萨随着侍女一路走来,远远便看到一个身影,她没有随其他人在殿中歇息,而是孤零零站在院门口张望,神色焦急。
看到她的那一眼,明萨仿佛看到了家中变故时的自己。
“玉儿!”明萨惊喜叫出声。
“郡主!”
不顾前方侍女的带路,明萨已经大步超过前去,将迎面奔来的玉儿紧紧抱住,两人皆热泪盈眶。
“郡主,您这样抱玉儿,实在是折煞我的身份了。”玉儿抽泣着,将明萨撑开,眼含热泪说道。
“有什么好折煞的,这几年不见,你脑子里的规规矩矩,反而更严了些。”明萨装作责怪道。
两人抹着泪,破涕为笑。
玉儿尽力不想哭,这泪水却好像流不完似的,越擦越多。明萨却清楚,这些泪水定是这些年,她与明府共度的磨难,她与明烈在燕州挨过多少苦难的诉说。
虽然现在都已好转,过往的伤楚也不必再提,但就像明萨见到万孚尊主那一刻同样,像找到了归宿,心中五味杂陈,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只想一哭痛快。
“嚯,你见到玉儿比见到我还激动的多啊!”明烈不知何时,从身后走上来,装作嗔怪道。
“小少爷,您又打趣了。”玉儿声音还抽泣着,却不得不被明烈逗笑。
“你何时能正经说话,我也可以抱着你哭一场。”明萨睨了明烈一眼,也笑了。
当年日月军惨死沙场,明府一夜之间,从燕州不可替代的支柱,沦为被奸人所害,树倒猢狲散的破落府邸。
当年的家族之难那般惨绝人寰,明萨和明烈受到了多少燕州主宫的不公待遇,发生了那么多重大的事,却只给了明府中人极短的时间。
他们几乎来不及去适应还是抗拒,就被推上了命运的轴轮,仓皇翻滚向前。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无比狼狈。
那些日子里,空荡荡的明府大院,只有玉儿一个人陪着明萨。
玉儿是唯一一个陪明萨,一同看过日月军惨死战场的人。她陪明萨经历了惊险的刺杀,经历了明烈被软禁和陷害,经历了明萨不得不答应出嫁菀陵,赌上自己一生的幸福。那数月的情谊,真要好过朋友,胜似亲人。
明萨作为礼物,代表燕州归附的诚意,出嫁菀陵皇城之日,玉儿哭喊着,定要陪郡主一同嫁过去。
燕州主宫安排的随从对明萨的态度,众人皆清楚。玉儿不愿明萨一个人孤零零嫁过去,哪怕后半生,在菀陵皇城受尽冷眼,有个知心人作伴也会好些。
可明萨一句,留她在燕州照拂明烈的话,便让玉儿甘愿留下。
留在燕州并不比去菀陵皇城好过,那一时期,云氏对明烈和明府的打压,一定极度疯狂。明烈困在主宫当差,玉儿便似这偌大凋敝的明府管家,明府经过了什么,她便挨过了多少。
“玉儿,这几年,你还好吧?”明萨纠结了半天,千言万语竟不知如何问起。想到自己拜在万孚尊主身前时,万孚尊主也是只问了一句:你过的好吗?
是啊,明知道不好,却一开口便问了出来。
“能见到郡主,还有什么不好的!”玉儿说着,绽开了真心的笑容。
明萨拉着她的手,也环视明烈和程恬说:“日后我将你们都留下,再不回去了,我在哪你们便在哪,我们再也不分开。”
“真的吗?”玉儿先明烈一步,惊喜问道。
明萨颔首:“万孚尊主也已默许,只待合适时机与燕州主宫提起便好,你们且安心在这住下。”
听闻此事,三人皆喜不自胜。
“你不早说,我那留在家中的万贯家业可惜了!”明烈蹙着眉头,惹得程恬和玉儿一阵大笑。
“你家业确实多,腰缠万贯,都缠在腰上了,还可惜什么?”程恬指着明烈腰上系的两个玉佩,笑着揭他的老底。
几个人又一同笑起来,能留在菀陵皇城,与明萨在一起,即便不为躲避燕州城中,多方势力对明府的觊觎,亲人能聚在一起才是最令人振奋的。
虽然燕州是故乡,明府大院更承载了一家人的记忆,但物是人非,亲人在何处相聚,何处便是家了。
拉着玉儿的手,明萨万千感慨,不知如今身在魔族的婉儿姐妹过的如何?
老板娘和苑主易仁又如何?
若说明萨和仍述最初逃离魔族,没有暗影军师之命,大统领不敢将他们怎样,但时隔颇久,幽冥之花和双剑又再三出现在鼎界地界,暗影军师没道理不派人打探魔族消息。
一旦得知魔尊出逃,玄玑阁和天择苑联合反叛,他们还能明哲保身吗?
“小魔头?”
明萨刚想到这,便听仍述从身后唤自己。
他从前堂走了过来。明萨不在宴客殿中,有些皇城中人带了贺礼来,简单用过贺酒也便告辞了。
仍述见前堂没有自己好照拂的,还是不放心明萨,她那双哭红的眼睛一直在眼前闪现,于是干脆来后堂看看。
听说明萨去了侍从们安顿的地方,他再急急找来,不知小魔头撇下一群道贺的人不管,是在忙什么。
一眼看到明萨和明烈及两女子站在一起,笑语晏晏,仍述终于放下心,唤着明萨的名字走了过来。
明萨回身看仍述,心中正在惦念魔族中的朋友,见仍述前来,更为他感到担心。
自己都这般担心魔族中人的处境,仍述作为老板娘多年未见的儿子,又该担心成哪般?可他一次都没说起过,正是如此,才更值得担心。
仍述转眼已至眼前,见明萨眉间阴郁还有些担忧。
明萨却拉着他再走近一步,还没等开口向明烈和程恬玉儿介绍,只听明烈撇嘴笑着说了句:“这个也不错!”
一旁的程恬噗嗤笑出声来。
明萨一个白眼睨他,转而介绍说:“他是仍述。”反过来再介绍明烈程恬和玉儿,一一给仍述认识。
明烈再道:“冠军侯仍述?哈哈,不错不错,那更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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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老8火慷慨打赏,成为九章锦盟主,撒花~~嘟嘟再接再厉,精彩依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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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烈的性子就是如此,喜欢将别人说到尴尬,尴尬的气氛中他更能爽朗大笑。
明萨的个性中就有这一点,鬼马精灵一直是她给族人的印象。不过现在看来,这些年明萨多有收敛,而明烈则将这一个性,更加发扬光大了。
所以,当年明奕才觉得,这两个弟弟妹妹,像极了两头劣兽,着实难驯。
程恬与明烈在一起后,便听明烈说过,当初代表菀陵皇城出访燕州的稽候顾庭,对明萨多有情义。还不顾身份不便,对身陷囹圄的明烈施以援手。
不知三年时间过去,他和明萨两个感情如何,谁想到,明萨拉着一男子亲密而来,却并非稽候顾庭。
所以明烈才戏虐地审视仍述,笑说这个也不错!等他听说,这位不是别人,而是名贯西域三十六国的冠军侯仍述时,便更不加掩饰地夸赞说,不错不错,真不错!
仍述挤给他一个笑容。
看在他是明萨弟弟的份上。
明萨则一串白眼剜过去。
要说还是女人心思细腻,玉儿顺势凑近明萨的身侧,轻声耳语问道:“郡主,这位侯爷可是当年,赠与郡主白翰马之人?”
明萨恍然转头,没想到玉儿竟然还记得这般清楚。
转而,明萨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着对玉儿暗暗颔首肯定。玉儿瞬时笑的比花还灿烂。若真是白翰马的主人,想必郡主和这位侯爷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当年郡主每当在明府看到白翰马,都若有所思地出神怅望,多年后玉儿还清晰记得,她那时的眼神便是思念远方的人。
如今郡主如愿,玉儿自然开心。
等几个人说笑着,一齐走去落座,明烈还刻意留明萨在身边,凑近了耳语说:“可以啊明萨,不仅自己封了侯爵,还一次搞定菀陵两位侯爷。”
明萨侧面仰头,怒睨明烈,手掌一翻蓄力举起,示意说,你若再没正经,我这一掌劈下去必会毫不留情!
明萨再着眼看明烈身前的程恬,用眼神示意明烈道,在你面前我哪里厉害,能将国主的妃子劫来,这本事可是大大的!
其余人走在前,身后是明萨和明烈两头劣兽,你怼我一句我还你一嘴,一见面就互掐,也真够热闹的。
最终,今日一场盛大的拜贺宴席,最终变成傍晚时分一家人团聚的小宴席。明萨又将明烈和程恬,玉儿带给蓝姨看过。
当明萨说出,蓝姨是她的救命恩人,曾救过她三次时,一向大大咧咧没个正经的明烈,居然二话不说,当着众人的面默然起身,对蓝姨恭敬一拜,深深鞠躬。
明萨瞬间感动,但转瞬看到蓝姨被明烈吓到,又再忙将明烈拉起来,示意他可以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好不开心热闹。明萨更是将玉儿留在蓝姨身边,让她贴身照顾蓝姨,这样明萨才能放心。
最终家宴也散去,仍述临走时仍旧不放心,拉着明萨的手,询问她下午究竟遇到何事,明萨只能回答说:“确实有些事,但你别担心,我没有危险,只是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是明烈来,告诉了你一些事?”仍述默契回问。
明萨点头,想必仍述也猜到了一些。
“好吧,你没危险就好,我担心是暗影军团盯上你了。你记得,我们说好无论何事都一同面对,即便有人用我性命威胁你,你也应当让我知道。”仍述说话坚决。
明萨被他逗笑:“我知道,况且还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那我走了。”仍述安抚明萨地笑过,而后转身欲走。
“仍述?”
“怎么了?”仍述应声回头。
“我明天…可能会去做一件事,现在心里有些担心。”明萨踌躇说道。
仍述心知,小魔头一定发现了什么秘密,或许是有关她自身的秘密,才会如此犹豫不决,心思忐忑。于是他鼓励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明萨眼中晶莹,心中感动,遂对仍述重重点头。
……
而当所有人都安顿好后,明萨自己也终于躺在床榻上,她没有睡意,再次拿出那块蓝色宝石,仔细分辨。
夜色如水,手中的蓝宝石,浑圆平滑,将如水的夜色尽染幽蓝。一眼看过去,犹如回到了前世不断纠缠的梦境。
眼睛所及,一切桌椅柜廊都镀了蓝色,这宝石很小就有如此威力,若前世吞噬世间的蓝色为真,毁天灭地的能量岂非正是灵树所为?
明萨无眠。
她心知,父母将自己出生时的异象,隐瞒了许多年,为的是不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人世间,共存两颗灵树种子。
一颗在青城,因吸取远古大战英魂精华,盛开繁茂,但最后以枯竭告终。
另一颗则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菀陵圣殿里,从未发芽。
但世代传言,有一得道仙人曾预言,等九章锦落定,有缘人到来,菀陵的灵树种子便会发芽生长。
仙道预言后飞升,他的预言一时间引起各方势力关注,多年后世代继承,毫不削减。
父将和娘亲是担心,明萨一旦以灵树有缘人的身份出现,必会引起世间不轨之徒的骚动,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而这血雨腥风的漩涡中心,就是明萨。
可是,手握蓝色宝石的明萨想,难道,我真是有缘人吗?
因为用力,手掌被宝石弄疼,明萨下意识去看手掌,五指缝隙间,耀出几束光芒。
明萨心中生出笃定之声,今夜暂且睡去,明日自己要做些什么,就这样决定吧。
……
“珞樱殿中的宴席,可结束了?”万孚尊主问道。
纵灵师在身侧笑两声说:“结束的很早啊,老朽派人去送贺礼时,据说宴客殿中已几乎没人了。他们一家人在后堂吃了顿团圆饭而已。”
“明萨本也不喜这些俗套贺宴,让明烈今日来,正给了她偷溜的借口。”万孚尊主也笑着,又对纵灵师说:“你居然也备了贺礼,真是……”
万孚尊主一副服了你的神情,看向纵灵师。
纵灵师嘿嘿笑过,没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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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尊主,英候明萨求见。”矗灵殿的侍从通报说。
第二日清早,清晨的雾气还没全散去,万孚尊主刚刚来到矗灵殿前殿来处理政务,人还没坐下,便听侍从通报。
这么早?
昨日刚和明烈见面,如此紧要可是发生了何事?
万孚尊主一应首,示意请明萨进来。
而明萨则是和纵灵师一并进来的,纵灵师年纪渐长,已不像往常那般,有时来的比万孚尊主还早。
方才明萨在殿外候着,正遇到也来矗灵殿的纵灵师,纵灵师询问过几句,便与她一同走进来了。
万孚尊主已经正襟危坐,见他两人一同走来,皆意态凝重,便有心缓和气氛说:“你们两人倒正巧,遇到一起了?”
“老朽也只是在殿外,看到英候在外候着,聊了两句而已。”纵灵师解释道。
“纵灵师,您还是叫我明萨就好,我实在听不惯英候一名。”明萨略有微笑说。
纵灵师哈哈笑过,而后说:“不耽误你说正事了,有何事便向尊主秉明吧。”
明萨的意态随纵灵师的话,再度郑重起来。
“你在外已等了些时候?”万孚尊主见明萨踌躇,便先开口说道。
明萨颔首,而后定了心神。
纵灵师已信步走去万孚尊主身侧,坐在他的专座上,明萨则恭拜说道:“禀尊主,明萨有重要事情禀报,请尊主屏退殿中侍从。”
想必事情固然十分重要,这矗灵殿中的侍从,已经是万孚尊主的心腹,明萨并非不知,既然有此一求,更突出了事情的严重。
万孚尊主遂一颔首,对侍从首领微一摆手,所有侍从便匆匆齐整退去,大殿中仅剩万孚尊主,纵灵师和明萨三人。
“究竟何事?”万孚尊主遂问。
“事关灵树。”明萨回应。
闻声,纵灵师和万孚尊主皆神色紧绷起来,全部精神都汇聚在明萨的言语上。
近来,明萨已经提供了一些有关灵树的线索,心眉将军的死而复生,她手中武器与灵树的关联,这些都是重要发现。
如今又有新的发现?
仿佛是看懂了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对此事的期待,明萨也自觉这事情有些难以启齿,竟不知如何说起才好。
自己说自己是灵树有缘人,还真有些尴尬。她生怕弄成乌龙平添纷乱,但更怕因为自己有心掩饰,耽搁了菀陵大业。
“此事不关蓝姨,是有关于我。”明萨再度犹豫,而后开口道。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皆无话,他们意态郑重地等着明萨说下去。
明萨走上前来,将手中紧握的蓝色宝石交给尊主:“这宝石,是我母亲临终前托付给明烈,让他待我强大起来,才交给我的。
母亲还有封信,信中大意说我出生时,便携了这宝石出生,手腕的树图腾印记不刺而成。后有道士到我家中,说我与灵树有缘。
我父将母亲唯恐我被奸人迫害,将这些异事尽力掩了下去,直至如今才告知我。此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明烈也暂不知。”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将这宝石细细看过,再仔细听着明萨的诉说,心波激荡难平。
万孚尊主手握这蓝光宝石,五指缝隙中,流露出蓝色光芒,漫过厚重玄色锦袍,漫过面前桌案,蔓延至身前恭敬立着的明萨衣裙,将这一片小天地皆耀成蓝色。
他心里遂浮现出,菀陵世代传颂的那仙道预言:“婆娑世界,舍悟离迷,遇神圣人,待神圣事,九章锦落定,灵树方可复生。”
神圣人?
九章锦……
明萨,注定绝非凡人。这不是自己早就预料到的事吗?似乎不该有任何惊讶,只是,依旧有些震动。
万孚尊主正在深思,突然,身边的纵灵师意味深长地叹一句:“是了……”
明萨和万孚尊主看向纵灵师,只见他半眯着双眼,眼光渺远,似乎看到了过去,或是看到了未来。
眼中闪烁的晶莹,叫做智慧。
“明萨初次闯入陵冢,便启动了圣殿中沉睡数百年的灵树种子。更有机缘,在灵山中与十巫谋面,现在又将心眉将军带回菀陵……是了……”
纵灵师一味沉叹着,强调着是了,是了,却并不说其他。
明萨垂首再道:“我自知此事可大可小,如今又逢世道纷乱之时,有一丝有关灵树的线索都不该隐瞒,才特来禀报,望尊主和纵灵师裁断。”
“你做的对!”万孚尊主说道:“此事并非可大可小,此为大事,你一直是我菀陵的贵人,现有此番机遇,也是菀陵之幸。”
万孚尊主顿了顿说:“这次你带心眉将军归来,途径陵冢圣殿前,再次引发灵树种子饱满恢复灵气,若你能令灵树生长,这对菀陵来说,无疑是最有力的武器,灵树可保我们的将士,抗击魔族和鼎界的阴谋暗险!”
明烈在此时来到菀陵皇城,明萨在此时得知自身与灵树的渊源,心眉将军也在此时回归菀陵的家中,手持重要武器。
也在此时,人类面临异族阴谋诡计,急需灵树之力。
这一切机缘巧合,相信皆有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循环。既然有阴谋,便有应对之策,想必神明自会庇护我菀陵大地,更会庇护我人间盛世。
“明萨正是如此设想,虽然不知我究竟有没有这本事,也愿为灵树种子的生长前去一试。”明萨定声道。
“此事机密,除去我们三人,暂不得对外说起。”万孚尊主说:“灵树种子若不能生长,便不必掀动菀陵百姓舆论。若灵树种子能够生长,更需严加密守,在灵树长成前不得被奸人所害。”
明萨和纵灵师皆颔首,神情郑重,自知此事有多重要。
“明萨请旨,想亲去圣殿验证灵树种子能否生长,望尊主允许。但,我不能确保此行一定可成。”明萨请示说。
万孚尊主点头:“我知你所虑,你不必多想,事成与否尽力便可。哪怕灵树种子再次枯萎也无妨。我们只管尽人事便好。”
其他,便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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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验证灵树种子的生长,你可有具体计划?”万孚尊主再问明萨。
“既然可能与我不刺而成的树图腾有关,我便用树图腾的血,试上一试。”明萨说。
明萨知道,自己手腕上的树图腾印记,是出生时刚被刺刀刺出一条血丝,而后血丝自动蔓延,便在手腕上勾勒出树图腾的印记。
况且,明萨没说出的事还有灵山幻境中,她与上古神弩之间的故事。那支离破碎的碎片,便是明萨用自己的血,将碎片全部复原的。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都懂得,明萨去过灵山,见过十巫,必然有些玄妙之事不能对外说起。她有所隐瞒也是应该。
不过,蓝姨的武器,上古神弩和明萨手中的宝石,实在太过相像,若同出一处的话,明萨的血也该能让灵树种子有所异动。
“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前去。”万孚尊主说着,已经站起身来,想与明萨一同去圣殿验证。
这时,纵灵师也慢悠悠起身来,对万孚尊主和明萨说:“为防引起皇城中人重视,老朽就不去了,老朽在此等候尊主和明萨的消息。”
万孚尊主侧首,若有所思,而后说:“言之有理,还是自然些为好。”
他顿了顿再说:“明萨你先一步过去,我在陵冢里为三千万岁军设了灵位,你便以此由头先去祭拜,我稍后便到。”
明萨应下,又抬头看向万孚尊主,不知他提起三千万岁军奋战死于鼎界仙客岛时,心中有多沉痛。
但明萨没在万孚脸上看到一丝不妥,明萨将蓝色宝石包裹好,恭拜后先退出矗灵殿。
万孚尊主看着明萨的背影,心中不仅浮现出仙道的寓言,遇神圣人,待神圣事,九章锦落定,灵树方可复生。
更于心底深处,突然涌起另一段记忆。
第一次于三年前灵犀节上见到她,明萨带着面纱,掩去真容,那被自己安抚称作江湖戏言的三生石高台,如今竟突然涌现在脑海里。
当万孚与明萨同选了开明兽后,被那守摊老者带上高台,随他念出咒语,三生石台上琉璃一般的清亮镜面,瞬即荡起波纹。
波纹越来越密集,发出的声音也随之渐大,不断与石台青铜之壁撞击着,奏出清脆乐律。最终,三生石镜面上现出由金点勾勒成的画面。
龙凤呈祥。
光耀半空。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在记忆中更为清晰,龙凤交融互环的场景,突变蛟龙飞走,只留凤舞九天!
“龙蟠凤栖天作合,凤为龙兮乾坤转!”
凤为龙兮,乾坤转!
万孚尊主心中一震,那鸾凤的金色之尾,深深印刻在他双眼之前,栩栩如生,仿若发生在当下。
“尊主…”纵灵师见万孚尊主意态有异,在一旁呼唤道。
啊!
万孚尊主缓过神来,对纵灵师笑说:“你且在这里等,我也去了。”
“尊主可有事瞒着老朽?”纵灵师最通万孚心思,看出他方才的晃神,定有心事。
“无事,想起些往事罢了。”万孚尊主笑着,潇洒迈步出去,大步离开矗灵殿,也随明萨之后去往陵冢。
……
万孚尊主从鼎界回到菀陵后,得知三千万岁军,挥尽他们身为战将的尊严,战至最后一刻,战死在仙客岛,他便下令在陵冢为三千万岁军设立灵位。
最为惋惜,便是没能将他们安然带回,或者,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战死在真正的沙场!
明萨站在三千万岁军灵位环绕的圆形灵堂中,沉叹一声。
万孚尊主又是何必,这灵堂一设,他每来陵冢一次,便会对三千万岁军英魂感到愧疚一次,这一生怎能心安?
“明萨。”
明萨正在万岁军灵堂中徘徊,听闻万孚尊主已经到了。
“尊主。”明萨回身下拜。
万孚尊主抬手一摆:“不必多礼,我们且去吧。”
“是。”
明萨随万孚尊主一并走出灵堂去,前方尊主的脚步,比之平常更加沉重。
“昨日,皇城送去青城的贺礼,收到护元的回信了。”万孚尊主走在路上,对明萨说道。
“是吗?”
万孚尊主安全回到菀陵之初,就已经派使臣去青城,向继任青城尊主的护元长老,献上菀陵的贺礼。
即便没有魔族势力暗中谋划,没有鼎界盘踞的豺狼虎豹伺机而动,护元长老也是菀陵十分满意的青城尊主人选。
多年来,他一直主张和平,更是因为他的存在,使得菀陵和青城多年欲战未战。如今加之魔族大敌,不知何时便张开魔爪闯入人间,更是菀陵和青城和睦共处之机。
万孚尊主微微颔首:“信中他确有结盟之意。”他说着,轻叹一声:“几十年恩恩怨怨,终有一天会结束。兄弟阋于墙,仍外御其侮。”
明萨闻言颔首,菀陵与青城多年相争,在魔族大敌面前,却如兄弟一般,兄弟内部即便争吵,也会联合起来对付外部侵扰。
“你们在边境,遭遇了暗影军师,想必这些天来风平浪静,他该是被那横空出世的武器震慑,一时间不敢动作。”万孚尊主分析说:“我现在担心,鼎界会率先对青城不利。”
“青城神山?”明萨问。
万孚尊主颔首。
“到时恐怕会有一场恶战,若与青城结盟,青城有难我们必然相助。刚平静了没多少时间的臣民将士,又将陷入兵荒马乱之中。”万孚尊主沉吟。
明萨懂得尊主的心思,也随之轻叹说:“若我能让灵树种子生长就好了,有灵树相助,青城不会有事,菀陵更不必卷入纷争。”
万孚尊主侧首看明萨,见她一副担忧不安的神色,突然心疼她不该担此重责,嘴角一挑便笑着安抚说:“你不必心忧,该是如何,自有天意。不必将如此重大之责,全揽在你一人之身,懂吗?”
明萨被万孚尊主柔和的语气吸引,不自觉抬起头来,看向他的双眼,两人的脚步似乎都有放缓。
明明清早骄阳正起,明萨却看到两颗最亮的星辰,垂挂高空,盈盈笑语,顿觉心中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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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陵墓深深,园葺层层。
陵冢最深处,这座最为威严高耸的宫殿,依旧紧闭殿门,周围空旷尽显神圣。这便是明萨记忆深处的圣殿。
那两扇朱红色的殿门,曾经在明萨双手触及之时,将她狠狠弹落回地上。
万孚尊主带着明萨,走到圣殿之前的空地上,脚步停驻。
“依照规矩,需蒙上你双眼。”万孚尊主低首,看着明萨对她说。
“我记得。”明萨说着,微微一笑,配合地将眼睛闭了起来。
上次自己触发了灵树种子万丈光芒,蓝色光**及几乎整个皇城,还伴有咆哮的雷鸣之声,直将所有菀陵亲贵都惊了来。
众人皆站在圣殿外等候,想确定这小姑娘,是不是他们等待了数百年的神圣人。
这圣殿唯有万孚尊主和纵灵师,才可以不用遮眼便能进入。上次他们带明萨进入,便是蒙了明萨双眼,由纵灵师搀扶着明萨走进圣殿,直至走到灵树种子高台上。
明萨微闭双眼,万孚尊主取出墨色丝帕来,来回折叠过,而后绕到明萨身后,将她的双眼蒙起来。
如此近距离接触万孚尊主的手,明萨能感受到,万孚尊主的动作有些笨拙,恐怕他不曾做如此精细之事。
明萨不知,万孚此时因为心中紧张,方才显出的局促。
终于等他系好丝帕,万孚尊主问了声:“可以吗?”
“嗯,什么都看不见了。”明萨应和。
万孚赧笑一下,但明萨确实看不到。他其实问的是,自己系的是松是紧?她却理解了另一意思。
“我扶你。”万孚尊主说着,将明萨一只手抬起来,搭在自己抬起的小臂上:“跟我走。”
“是。”明萨回应。
见尊主前来,圣地的守卫忙将大门敞开,恭迎尊主和英候明萨走进圣殿。
上次来圣殿,同样为验证自己究竟是不是灵树的有缘人,当时明萨还一路心想,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绝非众人翘首以盼的神圣人,如此安慰自己。
当时她担心的是被束缚,渴望的是如常一样自由。
这次心境则截然不同。
明萨反而在心中给自己暗示,祈求自己正是那有缘人,即便会将世间万千杀机都引至自身,也能救世人于危难。
竟不知何时,越发大义凛然起来。
还是即便是凡夫俗子,被推上这般众人瞩目的位置,都会热血沸腾,不自觉将大义摆在自身生死更高处?
明萨一路思虑,随万孚尊主经过三道门,两个大回路转弯,而后听身边万孚尊主说一句:“小心,这里向上有台阶。”
当初搀扶自己进入圣殿的纵灵师,似乎也说过同样的提醒。明萨嘴角一动,心中便不自觉地数起来:一、二、三、四……三十……三十八、三十九!
明萨的脚步戛然而止。
“原来你都记得。”万孚尊主将明萨手臂放下,在她身侧说。
明萨笑而未答,不置可否。
在带明萨进入圣殿的初始处,万孚尊主便有心察觉,明萨似乎对这几道门和必经的弯路,有些记忆。
即便自己确实搀扶着她,可她一路上并没借助多少自己的提醒,到了该转弯的地方,她都有预感,走的十分顺畅。
如今这台阶也没难倒她,如履平地,毫不减速。等她迈上三十九阶,更自动停止,而这里,刚好便是最终停住的高台处。
聪慧过人!
万孚尊主突然从心底生出些信心,仿佛下一刻,他便能与明萨一同看到,这灵树种子开始发芽,生长,茂密成树。
万孚尊主启动埋藏种子的机关装置,机关无声,灵树种子却已闪着晶莹的光,徐徐从地底升了出来。
明萨感觉万孚尊主转到自己身后,他开始抬手去解明萨眼前的丝帕。
圣殿中不可视物,这是进入圣殿的规矩,明萨一时惊措,下意识伸手去按巾帕,却按住了万孚尊主的手,明萨微凉的手指触碰到万孚尊主温热的手指。
一时静寂。
正如冰与火般不融,明萨如触电般迅速将手撤离,任万孚尊主将她眼前的黑帕摘去,但明萨还是闭着双眼,不敢睁开。
“睁开眼吧。”万孚尊主镇定说。
“这恐怕不可,按规矩我不能看圣殿中物。”明萨说。
“既然你都记下了,看不看有什么要紧,不必拘泥于规矩。规矩是人定,也需有人破。”万孚尊主笑着宽和道。
明萨方才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的灵树种子,围在一圈晶莹剔透的琉璃装置里,将它的蓝色光芒折射为多个平面,曲曲叠叠,十分精巧。
而这灵树种子,确实像极了蓝姨的手指,两瓣状带有花生之壳的纹路。
“世代纷争,多少恩怨,皆因这小小一颗种子。”万孚尊主沉吟。
明萨定睛盯着灵树种子,伸手取了匕首来,将手腕衣袖掀起,露出洁白无瑕的小臂。手腕处,一棵繁茂逼真的灵树,正印刻在她的手腕上。
“尊主,我开始了。”明萨看向万孚尊主,请示说。
“好。”尊主点头。
明萨将匕首抵在手腕上,镇定片刻,心中暗许心愿:神明啊,保佑我真是灵树的有缘人吧!让我的血,浇灌种子发芽生长,为菀陵和世间带来和平!
呲一声,沿着树图腾的主干,明萨遂一用力,一股鲜红之血顺着手腕流出。明萨眉头不皱,遂将手腕转向,放在灵树种子上方,让血滴落在种子之上。
期待中的蓝光没有出现,明萨越来越冷静地看着自己手腕,一滴,两滴……
血还顺着树图腾不断滴出,然而,滴在灵树种子上的血滴,却犹如滴在了与血完全不融的事物上,刚刚接触到种子边缘,便沿着种子之身,瞬即滑落在下方土壤里。而种子的幽蓝上,不留一丝血迹。
半晌过去,明萨额头明显渗出汗珠。
万孚尊主关切,走近一步问:“你可能支撑?不必强求。”
“我可以。”明萨坚决道。
她渗出汗水不是因为流血,而是因为心急。为何迟迟等不到灵树种子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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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时间滴答而过,怕急之人察之愈急,怕慢之人看之愈慢。
明萨手腕上淌出的血水,已经点滴融入灵树种子下的土壤里,持续浇灌,却不见灵树种子有一点变化或异象。
不对啊,明萨心想,原来在灵山十巫设下的幻境里,正是自己的血,让上古神弩的碎片复原的。血滴在那些幽蓝碎片上,碎片会立即呈现相融之态,不会如此无动于衷。
然而此刻,面对灵树种子,为何毫无反应?
天教事与愿违。
心中越是焦急,越气血翻涌,明萨的血开始加速滴落。然而,每一滴都依旧滑落到土壤里,像与灵树种子是完全排斥的。
“好了!”
身侧,万孚尊主一步走上来,在明萨胳膊上迅速点了穴道,封住了她的血流。而后,万孚尊主用巾帕将明萨手腕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不必强求。”他边包边说。
“怎么会这样呢?”明萨仍旧焦急,一面问着一面抬头向万孚尊主看去,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的询问。
此刻的明萨,不堪前些日子意识的重负,有些失常。她迫切知道鼎界和魔族的阴谋,比万孚尊主知道的还严峻。
所以,明萨迫切想为阻止这些阴谋做些什么,等明烈到来,她得知母亲遗言,更将这重任强压在自己身上,将希望寄托于此。
谁想到结果竟这样苍白无力?明萨满脸汗珠,眼中也绽出血丝。
万孚尊主感觉,这次明萨自魔族安全归来,他在她面前便一直处于克制状态。他心知明萨和仍述现在两情相悦,他不愿泄露自己一丝情绪。
一不愿在明萨的心事间添上烦乱,二出于君臣之别,他不愿介入明萨和仍述的感情。但明萨此时意态崩溃的神色,突然让万孚乱了心中方寸。
他刚为明萨包扎完的手,突然由手腕顺势一滑握住明萨的手,疾疾安慰道:“不必心急,不必自责,这不关你的事。”
“它怎么会毫无反应呢?不对啊,难道我的方法有误?”明萨情急,并无察觉万孚尊主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她只摇头,而后回看灵树种子,它周身没有一点血迹,仍不疾不徐地散发着幽蓝色的光,不知眼前的人为何焦急。
明萨的手心全是汗水,冰凉彻骨,她脸上的汗珠也不住滴落在地。万孚尊主眉头紧蹙,此刻顾不得灵树种子如何,唯恐眼前之人再度昏倒在地。
“世事如棋,布棋者不是你我。该来的劫数总会到来,你切莫将如此重任压在自己肩上。即便大战将起,我们也一同应对,死有何惧?”万孚尊主掷地有声,动情地说。
我们一同应对?
这句熟悉的话,将明萨的思绪彻底拉回现实。
眼前虽然还是无动于衷的灵树种子,但耳畔却一直回荡万孚尊主方才那篇话。突觉自己的手,正被万孚尊主紧紧握着。
这种握并非是危急时刻拉一把的状态,而是深情紧握。
一时间,尴尬如潮袭来,明萨不敢侧转回头去,面对万孚尊主的方向,万孚尊主也顿觉自己失言。明萨情绪失控,让他多日来隐忍的情绪也一度爆发……
万孚尊主没有言语,而是快速放开了明萨的手。
明萨垂头,局促不安。
“嗯…灵树是上古神物,它的生长与否自有神明决定,你不必过于挂心。”万孚尊主清了清嗓子,安慰道。
明萨狠狠点头,而后轻声应:“是。”
万孚尊主心中苦笑,明萨对其他人说话,从来都是回答“好”,而与自己对话,好字却向来都是“是”。
在她心中,何曾将自己当做尊主之外的任何人?
“擦擦汗吧。”万孚尊主再递过一张巾帕,明萨仍不抬头,只低垂着头接过来,将脸上焦急的汗水拭去。
“回路还需蒙上你双眼,不可让守卫看到你未蒙眼睛。”万孚尊主说着,就要绕到明萨身后为她系巾帕。
“现在就走吗?”明萨忙问。
万孚尊主颔首。
“若灵树种子过一会,会有反应了呢?”明萨担心询问,心中对这结果还是不甘。
万孚尊主微笑安抚:“你放心,我会派人再来检查,若有异象,我们便第一时间赶来。此刻这里等着,也徒劳不是?”
嗯,明萨点头认可。
万孚尊主已经抬起手来,准备蒙她的眼睛,明萨最后又看了灵树种子一眼,而后轻盈转身,巧妙地从万孚身前抽离开来。
她转身接过万孚尊主手里的巾帕,眼睛也不看他,口中说道:“我自己来吧。”
万孚一愣,由得明萨将巾帕接过去,自己蒙了双眼。
“扶着我。”万孚再将手臂伸出去,明萨伸出右手摸索着,当她摸到万孚尊主的胳膊后,手指像被利刺刺痛一般,猝然一缩,而后她拣了一小撮万孚尊主的衣袖,道:“可以走了。”
见明萨小心地只捏着自己的衣袖,万孚尊主满脸尴尬,心中更是苦笑不止。她可是被自己方才的真情流露吓到了?
万孚反手触发灵树种子机关,将种子降回深土中,回身带着明萨走下台阶。
“今日之事,不必对任何人提起。”万孚尊主说道。
“是。”
不知为何,万孚尊主并无特指,但明萨却心有感觉,竟感觉他是特指仍述的。
终于出了圣殿,明萨解下蒙眼巾帕,跟在万孚尊主身侧后一步,走离陵冢。
“手腕的伤口,记得回去上药包扎,不要溃烂了。”万孚尊主嘱咐说。
“是。”
闻言,万孚尊主突然转身,停住脚步,将明萨吓得一愣。他定住俯首说道:“为何我感觉,你还是这般怕我?”顿了顿,又说:“还是我的错觉?”
明萨局促,踌躇半天才回:“是尊主多虑了。”
“是吗?”万孚尊主朗笑两声,转身再走起来:“我也觉得,我自认十分亲民,怎连时常跟在身边的英候都如此怕我畏我,确是错觉无疑。”
万孚尊主说着,嘴角一挑,一抹苦笑。明萨跟在他身后,垂着头不曾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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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跟随万孚尊主向陵冢外走去,途中,万孚尊主将脚步缓下来,有意等了明萨一步说道:“你且先回,我在这里呆会。”
啊。哦。
明萨闻声点头应下,稍事一拜便继续向外走去。
这一路她脑中没断过思索,脑中尽是她在灵山幻境中,将上古神弩的碎片拼合之景。她自信那并非巧合,绝非巧合。
能复原神弩,就定能触灵树种子。它们本属同出,一定是方法有误。
对了!
明萨灵光一闪,自己能找到灵山一次,便能去第二次。能见十巫一次,也便能见第二次,谁说不能呢?
十巫有预测世间万事之能,自己与灵树的关联,与上古神弩的渊源,都被十巫预测到过。况且,在鼎界的飘雪之山中,仍述那些与幻境中相似的话语,不也正是灵山十巫的预测?
他们一定知道更多有关灵树之事,现在明萨心中有太多疑问想问,这些问题困扰着她,让她脑中烦涨,心中纷乱如麻,只想一问痛快。
我的前世,我的出身,我与灵树究竟有多少渊源,明萨想快些赶去灵山,向十巫请教。
还有上古神弩,从灵山辞别时,太极巫曾说,上古神弩暂时替她保管,总有一天明萨会去找他,将神弩取回。
而如今,是否便是再去灵山之机了?
明萨这样想着,不自觉笑出来,她弯着嘴角笑出很好看的弧度,这一定神才现,自己早已走出陵冢来。
脚步完全不受控制,竟是无意识地乱走。
想到去灵山向十巫求教的明萨,第一反应便是折返回去,向万孚尊主诉明自己的想法,并去得到万孚尊主的允许。
这样想着,脚步已经迫不及待地折返回去,向着陵冢的方向快步走去。
此刻心中稍事定神,明萨方想起刚刚万孚尊主的话来。方才尊主返程中,仿佛神态低落,是否是自己有意疏离和回避,让他感到尴尬?
但再回想两人在灵树种子前的一幕,明萨仍觉局促不已。万孚尊主说出“一同应对”这种话,让她怎能不多想?
这是她和仍述之间的情话啊!
有情之人,方能在遇到万事之时,不离不弃一同面对。
明萨双手攥在一起,一面走一面抠着手指。这时,她已经再次走进陵冢,放眼望去,不见万孚尊主的身影。
尊主说让自己先走一步,他要在这里多留一会,他会在哪?
刚想过这问题,明萨便在心中得出一个答案。这里有谁的陵墓?万孚尊主深爱了近二十年的女人,便葬在他为她建造的情人泪珠一般的陵墓里,尊主必然在那里。
这样想过,明萨攥紧的手忽然便松了开,心中嘲讽自己方才是否自作多情。
万孚尊主从第一次在灵犀节与自己倾心交谈,便说过,他对那女子的深情,十五年不减。自己一个黄毛丫头,为何总觉得万孚尊主会倾心于自己?
脚步已经在心意的驱动下,向那座小巧精致的白色陵墓走去。然而,这心中竟不知怎的,有些情绪莫名而起,无法抑制,却不能言喻。
明萨径直走到白色陵墓前,试探着迈步进去,生怕打搅了万孚尊主在他深爱的女子墓中沉思或诉说。
虽然只是陵墓,但明萨仍有打搅一对情人相诉的感觉。晴公主能得万孚尊主深爱多年,恐怕在天之灵也多有慰藉了。
正如蓝姨一样,等哪天她意识清醒过来,知道护元长老这些年对她的思念,恐怕也深感人间真情触动心底。
明萨在白色陵墓里转了转,不过已经从最开始的步履轻轻,小心翼翼,到最后大步流星到处寻找。她在白色陵墓中转了一大圈,找遍每个角落,也没找见万孚尊主的身影。
不得已,明萨只能出声呼唤:“尊主,您在这里吗?”
也不知为何,明萨心中笃定认为万孚尊主一定在这里,既然没找到,或许他在这里设置了什么机关,有他自己秘密独处所在?
但明萨一连尝试唤了三声,这地方空旷无声,没有一点反应。
真的不在?
明萨惶惑。
刚刚折返回来时,没见到路上有人经过,不会错过了尊主啊。难道尊主又从小路回了矗灵殿?
那便只能去矗灵殿请见尊主了。明萨想着,也走出白色陵墓,再次向出陵冢的方向走去。
她加快脚步,想将自己的想法,快些向万孚尊主禀报。得到允许后,她更想立即准备,尽早动身。
箭步之中,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明萨?”
那声音亦带着方才明萨的恍惚之感。明萨转身,万孚尊主?
只见万孚尊主从万岁军的陵墓中走出来,他刚迈出一只脚,就看到了走在前方一段路上的明萨,疑惑中大声叫了她的名字。
“尊主?”明萨回恍然。
原来,万孚尊主没有去晴公主的陵墓,而是在万岁军的陵墓中祭拜,明萨眼中晶亮如星。
“你怎么还在这里?”万孚尊主已经大步走近,问明萨道。
从他与明萨分路而走,他便在万岁军的灵堂中祭拜,这时候明萨该早出了陵冢,怎么才走到这里?
“我……”明萨一时吞吐,在万孚尊主面前,这张伶牙俐齿的嘴,总时不时结巴:“我回来找尊主,没找到,还以为尊主早回了矗灵殿。”
“你找我?你去哪找我?”万孚尊主还是不太懂,继续问道。
明萨咬着嘴唇,垂头,抬头,再低头,再抬起来,最终向晴公主的白色陵墓方向瞟了一眼,始终没有说话。
但万孚尊主却从她的局促中,看懂了她的意思。她原来是去晴致的陵墓中找我了?万孚心中无奈一笑。
他并不知道,明萨在去晴公主的陵墓中找他之时,心中经历了怎样的情绪,才有方才的局促和无言。
万孚只以为,明萨不愿说出晴公主的名号,是怕惹起他对多年前往事的追思,不愿勾起他的伤心事。
“你找我有何事?”万孚岔开这个两人都不开心的话题,问道。
明萨恍然大悟,自己来找尊主是有要紧事禀报的,赶快撇开心中这小情绪回禀道:“尊主,我有另一计划,想尽快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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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何计?”万孚尊主问道。天籁『小说.』2
“三年前,明萨曾有幸见到灵山十巫,灵山一行中有些机缘,虽不能对您禀明,但我方才想到,再去灵山一次,方能向十巫询问我与灵树的纠葛,恐怕能有所收获。”明萨回禀。
“机缘?”
“是,十巫曾叮嘱,不得将灵山中的遭遇对外说起,望尊主见谅。”明萨恭敬应道。
万孚尊主思虑片刻,微笑道:“既是机缘,确实不该随意提起,你有你的判断,我相信你。不过……如今你和仍述身边时刻危机四伏,出了皇城,对你的防卫不可能如此完备。”
万孚尊主深思熟虑,说话掷地有声。他所虑也是明萨知道的,不过,总不能永远做困在皇城中的鸟,羽翼若想丰满,成为搏击长空的鹰,就必须迎难而上,破险而出。
“尊主所虑明萨想过,特向尊主请旨,请尊主允许命两人与我随行。”明萨说。
“你且说,需谁一同前往。”
“蓝姨有应对暗影军团精密武器的法器,我带蓝姨同去,一旦陷入埋伏,可保胜算。”明萨说道。
万孚尊主颔:“还有一人?”
“请尊主派仍述与我同去。”
“为何?”
“我们在魔族境内,曾一同修炼一种功法,两人合力方能效力最大。况且,若我二人分隔两地,更容易被暗影军团分而破之。”明萨拱手请旨。
万孚尊主稍加思虑,而后点头道:“准了。”
“谢尊主。”
万孚尊主没有言语,他顿了顿,率先迈开步子向陵冢外走去,在明萨身前问了声:“你计划何时启程?”
“宜早不宜迟,我明日清早便启程。”明萨跟在万孚尊主身后,仍恭敬回答。
“可需万岁军护行?”万孚尊主继续询问。
“不必,我三人出行便可。”明萨应道。
明萨看不到的万孚尊主脸上有些怅然,想当年气吞万里如虎的万岁军,如今在鼎界的秘密武器面前,形同累赘了吗?
派出去的百人万岁军,相助明萨和仍述在边境处与暗影军团对峙,却沦为暗影军团练枪的靶子。
明萨虽然在万孚尊主身后,看不到他的神情,却不知怎地,竟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蹊跷,更从他的背影中看出了他心中所虑,突然感到一阵不忍。
她不愿万孚尊主心生英雄陌路的悲凉,正如她不愿看到万孚尊主在灵犀节上,痛忆深爱的女子一般痛苦,明萨遂开口安慰说:“尊主,明萨定尽全力,愿在十巫的指点下,为灵树带来生机,为万岁军打造强**器,对抗暗影军团势力。”
万孚尊主的背影有些震动,他不想这小女子一句话,宽慰的是他的最痛处。万孚侧步想转身,转到一半却停住。
转而他继续走向前方,自顾自在前面说道:“还记得你冒险去接应瑶妃的船舶前,我对你的吩咐吗?”
明萨在万孚身后黯然颔,低声重复说:“尊主吩咐我,万事以自保为重。”
“但你当时并未听命。”万孚尊主语气不变,镇定地说。
明萨垂无话。
“这次前去灵山,我还是这句命令,你切不得两次违抗!”万孚尊主稍事加重语气命令道。
“……是。”明萨迟迟应道。
明萨快走至珞樱殿的路上,刚好遇到从珞樱殿走来的仍述。
“你一大早去哪了?”仍述走近来说。昨日自己与小魔头分别时,她便意态凝重,像决定了什么事,却又不肯直白说来。
仍述不放心,今日择了合适时机,一般这时候才是小魔头醒来之时,却在珞樱殿没找见她人,侍女说她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我有些现,便早早去向尊主回禀了。”明萨说着,眉目一展笑道:“你来找我啊?”
仍述故意白了一眼道:“不然呢,难道我来找你那个,说话能气死人的弟弟?”
说完两人大笑开来。
“你别这样说他,我看你两个说话气人的功力,不分上下。”明萨哈哈笑着,打趣说。
仍述也笑着,顺势拉起小魔头的手来说:“走吧,送你回去。”
可他刚抓起明萨的手,明萨无意识被抓到受伤的手腕,忽然轻嘘一声呼痛,仍述话没说完,便低头看明萨的手。
只见她手腕绑着巾帕,而且这巾帕并非是女孩子所有,瞬即明白了些什么。
“怎么受的伤?”仍述忙问,说着他将巾帕掀了掀,看到小魔头手腕胎记上,划了一条寸许长的血口。
这条伤口还没愈合,伤口边缘的血迹仍旧鲜艳。这说明,是刚刚受的伤,这巾帕多半更是万孚尊主的。
“我自己划的。”明萨轻声应着。
仍述自然聪明,再从小魔头归来的方向推断,她并非来自矗灵殿的方向,倒像是从陵冢归来。
“这就是你昨晚说的,想要做的事?”仍述再将巾帕绑了绑,轻声说:“还是下定决心去做了?”
明萨颔。
在仍述面前,她无从隐瞒。
万孚尊主交代,不得将她去圣殿验证灵树种子一事,对外说起。面对仍述,不必自己说起,他就能猜到。
三年前,小魔头无意间触动圣殿中的灵树种子,出轰隆咆哮声,蓝色气焰冲天。那时仍述便无比挂心,生怕她正是世间等了数百年的神圣人。
因为那时,仍述被鼎界安插在菀陵皇城,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探知菀陵灵树动向,一旦神圣人出现,他需要拼尽性命诛杀。
三年后,小魔头不知又得到什么机缘,下决心再去圣殿验证一次。不过,皇城中并未看到异象,再看小魔头也并不兴奋的神情,或许验证的结果还是一样。
为安慰小魔头的低落,仍述笑着道:“不要紧,一定还有办法,有危机就定有转机。”
“你都猜到了?”明萨看仍述陷入思索后,反而宽慰自己,想必自己今日做什么,得到何种结果,他都猜的一清二楚。
仍述颔,微笑。
明萨反握紧仍述的手,对他说:“也好,省去我一番口舌了。明日一早,你陪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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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何地?”仍述问,他知道小魔头突然说起要去一个地方,必征得了万孚尊主的应允,恐怕也与她想验证的事有关。天籁小『说.『2
“灵山。”明萨嘴角微笑,说道。
灵山神通,十巫非凡。但这答案却被仍述提前猜个差不离,他并没多惊讶,只平和问道:“只我们两个同去?”
“为保安全,我带蓝姨一同去,就我们三人。”明萨说:“尊主已经应允。”
“好。”仍述应下。
“你不必送我了,这马上就到了,我回去找明烈,带他去祭拜父兄灵位。”明萨放开仍述的手,看了眼近在眼前的珞樱殿说。
“你还没告诉他,明奕可能……?”仍述低声询问。
“没有”,明萨声音郑重起来,她摇着头打断仍述的话说:“等我有十足把握再说吧,现在说起来,也不过多个人担心。”
仍述微笑颔,而后目送小魔头走远,不忘在身后提醒一句:“手腕的伤口记得上药,不能马虎。”
明萨笑着应下。
待小魔头身影拐弯不见,仍述亦转身回府。正若有所思地走在路上,只听忽然“嗖”一声,一道飞镖带着劲风从耳侧擦过,再咚地扎在身侧树干上,度力度令人骇然。
仍述瞬时握剑,下意识左右而顾,却不见人影闪现。而这道飞镖虽然刁钻狠厉,却不带杀机,否则,自己恐怕已被它所伤。
仍述遂走上前去,见那飞镖钉了张字条在树上,他将飞镖射来的纸条拿在手中。
飞镖入怀,仍述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向前走,手中暗暗展开纸条,只见一行小字跃然其上,仍述看过了然。
心中果断有了计划。
……
这日晌午,明萨带明烈、程恬和玉儿一同,领了万孚尊主的特许,带他们去陵冢祭拜日月军。
明烈更将燕州家中母亲的灵位带来,让她和父亲兄长一同作伴。
明烈和程恬都十分伤感,玉儿也是一样。时隔多年,没想到一家人再次团圆,却是天人永隔,阴阳两界。
明萨有意调节气氛,对他们说:“待你和程恬成婚后,我再向尊主请旨,带你们来祭拜父母和哥哥,让他们一并分享你们的大喜事。”
几人一并微微笑了。
入夜,一家人吃过饭,明萨来到蓝姨房中,对她说了明日一早,让她一同出行的计划,蓝姨点头应下。
蓝姨现在已较数月前刚到菀陵皇城时,变化不少。她现在开始不排斥接触新事物,反而有些好奇新鲜的事。一听说出皇城去其他地方,她还有些兴奋。
只要有明萨在身边,她现在去哪都不怕。
明萨刚从蓝姨房间出来,门还没掩住,门外突然闪出一个身影,将明萨吓了一跳。下意识第一反应,明萨在看清那人真面之前,已经瞬间蓄力,反手一掌便欲劈去。
手掌一出,却被那人顺势卸力,将明萨的手按在他怀中,低声说了句:“别动,听我的。”顺势,将明萨再次拉进蓝姨的房间,动作利落地将房门关闭。
这句话后,夜色下这人的面容,明萨已看的清晰,便随之而入。
蓝姨慌忙站起,看着同样仓皇而入的两人,眼睛瞪得很大,不知生何事。
“仍述,生什么事了?”明萨问道。
“今晚你最好待在蓝姨房中,他们可能有刺杀行动。”仍述说。
方才将明萨暗中拉回蓝姨房间的人,正是仍述。他并非从珞樱殿正门而入,看身势他是从殿顶跳下来,直直拦住明萨出门的。
“你怎么知道?”明萨不解。
“我也不确定,等真生了再说。”仍述定声说。
明萨看着蓝姨从不离身的蓝色武器,知道仍述是何意,只有和蓝姨待在一起,才能抵挡暗影军团的精密武器杀机。
明萨走近蓝姨说:“仍述说,今夜我可能有危险,不过我和蓝姨在一起,就不怕了。”
蓝姨瞬间听懂,伸手将明萨揽在怀里,那架势是在说:谁也别想在我面前伤害你,有我保护你!
“我看你晚上一直和蓝姨在一起,本打算不来提醒,我在暗中观察刺杀之人,谁想到你这么快便要回自己房间。”仍述说。
仍述的话刚说完,明萨张开嘴还没等出声,只听“嗵”地一声闷响,猝不及防间,三人眼前,已现出一枚子弹,猝然穿透窗纸,划过房中烛光摇曳的空气,直朝明萨而来。
这子弹来的极快,像是朝向明萨,也像直朝蓝姨而来。
蓝姨刚刚已经做好准备,蓝色武器唰一声反手抽出,蓝姨毫无声息,她的武器却与她相通相融,赫然冲向房中半空,擎在高空绽出蓝光万丈。
面前那冲击而来的子弹,瞬时被蓝光阻截在原地,从减到完全停滞,不用眨眼之间。而后蓝姨掠步向前,像拨弄谷粒一般,挥手一摆,将子弹挥落在地。
“哐当”,落地清脆。
窗外的枪声停顿些许,似乎是被蓝光震慑,片刻后,“嗵,嗵,嗵……”
又一阵闷声响过,十几颗子弹一同击入蓝姨房中。
蓝姨双手胸前十字交缚,手势微变,半空中的蓝色武器蓝光再浓,十几颗子弹也是同样,瞬即被卸掉力道,如同谷粒一般再无威力。
刺杀无果,三人双耳微动,便觉窗外刺客们有些慌了。简短的慌乱后,一个短促有力的声音响起,那人下令喊道:“杀。”
瞬时,窗棂大破,房中围上一圈身着夜行衣的蒙面杀手。
蓝光收敛,蓝色法器落回蓝姨手中,明萨和仍述早已绽出法器,三人成环,与外圈十余杀手对视而立。
双方稍顿后,同时斩出杀招!
杀手们手中的制胜法宝枪支都无作用,这时候冲上来,面对三个高手和他们手中的三柄上乘法器,无疑是以卵击石。
但杀手们明显是接到死命,若不完成任务回去也是送死,他们个个生出死志,拼杀的招式十分狠辣猛烈。
只见明萨仍述和蓝姨三人,各据一方,幽冥之花、双剑和蓝色法器不时在空中交旋,三人身影幻化,互相补足,也着实与这些杀手周旋了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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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今夜,珞樱殿中格外热闹。天籁小说.2
蓝姨的房中房外一向清净,侍从们担心蓝姨不喜,从不在她的房间周边说笑。但今夜,这里却有奇观。
珞樱殿里外部署的侍卫,听到蓝姨房中有异响,似殿中有打斗动静时,忙第一时间集结,匆匆赶来,准备应敌保护郡主和蓝姨,却见里面已经战作一团。
蓝姨的门窗外,侍卫们见到了毕生难忘的精彩打斗,这些纷繁高的招式和武器的精敏,让侍卫们只能在窗外呆立。
他们手中持着武器,却双眼瞪大嘴巴张开,顿觉自己上去也完全插不上手,甚至是帮倒忙。
侍卫们见冠军侯也在,他和明萨郡主手持的武器,皆是众人没见过的精良之器。再看那位神秘的蓝姨,头纱面罩随风而动,身姿轻盈,功夫武器都不在他二人之下。
明烈也早被惊动,赶来这里却也现面前的局势,无需自己上去添乱。明萨现在是真的强大,就算父将在世,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只见明萨和冠军侯还有蓝姨,三人默契对敌,现在不是十余个夜行衣来偷袭的局面,而是明萨三人何时将他们全部解决的问题。
当蓝姨手中蓝色法器再度举起,准备劈下时,明萨冲上去拦道:“蓝姨且慢,留个活口。”
蓝姨应声停止,随着蓝姨动作停止,仍述也出声说:“没用的。”
确实没用的……
明萨和仍述已尽力手下留情,才导致这些杀手多活了片刻,但有些杀手伤重,知道明萨他们有意留活口审问,便当机立断结果了自己性命。
蓝姨手下这最后一个活口也是一样,不等蓝姨劈过,他便反手一掌拍在自己下颚上,咬舌自尽。
明萨看了仍述一眼,知道他了解暗影军团的死命令,这些人是死士,承的都是你死我活的任务。
“明萨,这些是何人?竟然能潜入皇城中刺杀!”明烈第一个跨步进来,打量着明萨,也不见她受伤。
明萨拍拍明烈的手臂,对他摇摇头说:“没事了,这里有侍卫处理,我们且去别的地方说话。”
她一摆手,侍卫们忙领命上前,处理杀手们的尸体。明萨随手从地上一个杀手腰间,将枪支抽出,这枪上为隐蔽刺杀,特地安装了消音器,才让震惊四座的枪声能变为闷响。
“懂的还真多啊!”明萨叹道,这东西,若非她有前世的梦,梦里前世的情人是武器专家,她恐怕也像看到了异族之物。
而这个打造枪支的人,不仅懂得精密射之道,还懂得暗杀时启用消音器,真是无奇不有。
“这些东西,不得擅动。全都收集齐全,呈给万孚尊主处理。”明萨将枪支递给懵懂的侍卫,随后带着蓝姨一行人出了房间。
蓝姨的房间势必没法睡了,血腥味太重。
随后,明萨又安顿了明烈回去,这些事是自己过往惹下的敌手,一时半刻也与他说不清,只能等她从灵山归来,再细细给他讲。
另一房间中,再剩方才参与打斗的三人独在。蓝姨细细地听明萨和仍述,讨论今日之事。
“你为何知道今夜有人刺杀?”明萨开口就问。
方才仍述说,等真的生了他再解释,结果话没说完就生了,怎能如此巧合?
“你看这个。”仍述从隔座上递过一张细小字条。
“今夜有刺杀。”
字条上只有这五个字,字迹写的齐平工整,看来是刻意模糊原本人的字迹,规避字体习惯而写。
明萨看过后看向仍述,仍述解释说:“今天你我分别后,我在半路接到这字条。有人暗中用飞镖送给我,有意提醒。”
“那你怎会在珞樱殿出现?”明萨再问。
“除了暗影军团势力,还有谁誓死对你我不利?”仍述说:“我想,他们既然刺杀,要对付的人不是我,应该是你。”
“我活着对他们还有些作用,若是你落在他们手里,他们用的一定是最大杀招。我暗中溜进你殿中,想确保你和蓝姨待在一起,方能安全。”仍述解释道。
明萨听着,不时点头认可:“那这个给你送信的人,是谁?”
“皇城中人,武功颇高,熟通暗影军团的动向,这个人……”仍述说着,有意朝明萨看来。
“赤烟?”明萨压低声音,却声调不减。
仍述神情不变,眼神微动,应下明萨的猜测道:“我暂时,也如此推断。”
明萨静默思虑。
过了片刻,仍述率先问道:“你怎么不问,她为何这么做?这么做对她有何好处?”
仍述想到,自己和小魔头刚回皇城那段时间,有次与赤烟不期而遇,她也有意提点自己小心提防城中暗杀。
明萨哼哼一声冷笑,眼光刻意瞟着仍述说:“这还用问?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暗影军师刻意安排,苦肉计美人计一起给你用上。第二个原因更加单纯,就是赤烟大小姐爱上你了。”
仍述的心声被小魔头一言说中,他猜到的两个原因,也正是如此。不过第二条,他打死也不愿承认。
若说风流倜傥英俊潇洒,骗一骗单纯的小姑娘也罢了,赤烟这个心思深沉背景厉害的女人,他真不愿惹祸上身。
不知为何,仍述总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自从自己自西域月氏国归来,见到赤烟便觉她与以往有所不同。这次魔族归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她的眼中总有些隐忍的情绪,让仍述感觉寒气森森。
“想什么呢?说中你心声了?”明萨斜眼睨去。
“心声是心声,我想的什么你最清楚,可不是你说的那个心声。”仍述忙解释说。
“我说的哪个心声?”明萨故作姿态追问:“我可什么都没说,你紧张什么,脸都红了!”
明萨说完,只听旁边的蓝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蓝姨现在连明萨和仍述打趣的话也能听懂了。
仍述忙解释:“我哪有,蓝姨,您给评评理。”
“行了,别麻烦蓝姨了,你怎么想都随你,我才懒得计较。”明萨摆摆手,故作一副不愿理睬的神情,再道:“想必尊主也快召见我们了,我们去矗灵殿一趟吧。”
仍述只能默认,两人起身,蓝姨也站起来吱吱呀呀地比划,她不放心明萨单独出去。如今在她身边,才是万全保护。
于是三人同行。
(c书盟.ctxt.or)
&bp;&bp;&bp;&bp;矗灵殿里,明萨和仍述将今夜刺杀一事,向万孚尊主详细道来。天籁小说.2但是有关怀疑赤烟给仍述通风报信的环节,两人皆默契省了去。
刺杀时还未到深夜,冠军侯常去珞樱殿走动,皇城中人多半知晓。这时候,仍述还留在珞樱殿中也不奇怪。
“你们无事便好。”万孚尊主沉叹一声,天意如此,安排他们两个和心眉将军在一起,才能抵抗枪支的暗杀。
“这东西,就是枪?”万孚尊主摆弄着眼前的武器。来刺杀的杀手们人手一支,皆被皇城缴获了。
明萨和仍述一并颔。
“如此便好,我马上命工匠拆解。”纵灵师从万孚尊主手中接过枪支,递了一支交给工匠拿去分析。
万孚尊主的案几前,还摆着几支枪。他随手拿起来,观察这触结构,心想若是当年的段流师兄在,他定能一眼看出其中关键,并造出更能胜之的武器来。
“看来如今在这偌大皇城中,已无人可保护你二人了。”万孚尊主叹道:“只希望你此次灵山一行,能有所收获。”
明萨恭拜道:“臣一定尽力。”
“不早了,明日一早你们还需上路,且退下吧。”万孚尊主转而嘱咐:“一路小心。”
明萨和仍述拜退,带着蓝姨一同出了矗灵殿。
仍述想回自己的府中,却被明萨拦了下来:“那字条上只说今夜有刺杀,难保一次不成还有第二次,你先在珞樱殿客房住下好了。若有事,我们三人有个照应。”
仍述戏虐一笑,道:“求之不得,住多久都成吗?”
明萨不理他,睨了一眼走快两步,挽起蓝姨一同走了。
……
三人回到珞樱殿后,明萨让蓝姨和自己睡同一房中,三人很快准备睡下,为明天的赶路养精蓄锐。
而在另一方向的赤府,赤烟可没有睡好。
突然出现的一道黑影,让她赤足跪拜在地,虽然她知师父一向如此,行踪飘忽不定。但她没想到,暗影军师来的这样快。
几天前还在鼎界,今日便能来到菀陵皇城。赤烟虽不知师父用何法器助力,但她从小便知,师父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法宝在身。随便拿出一个来,都威力强大,能实现很多不可思议的能效。
这日行千里的行踪,也定是高法器作用。
赤烟慌张从床榻上翻起,跪拜在地,跪在黑影身下。
半晌,暗影军师的影子没有出声,赤烟只好小心翼翼地说:“徒儿不知师父到来,衣冠不整,请师父恕罪。”
说是说衣冠不整,但赤烟近几年来,睡觉从不敢宽衣解带,因为她不知师父何时到来。但是睡在床上,总不能穿鞋。这时的衣冠不整,也只是赤着脚罢了。
暗影军师提着沙哑嗓音,哼了一声,而后又是良久的沉默。
赤烟也只跪着,若是往常,她会追问一句,不知师父前来有何吩咐?今日她不敢这样说,因为她心知自己做了错事。
一人一影,共处沉默。
再过良久,暗影军师先说道:“不错,你如今心性越强韧了。”这句话不带一丝情绪,赤烟不知师父是夸是斥,仍深深垂,不敢回应。
暗影军师说的却是实话,就凭赤烟小小年纪,能在自己有意施威之下,撑到让自己先开口,这一点,就比可做赤烟爷爷的公羽鑫强太多。
“今夜行动的结果,你知道了?”暗影军师再问。
师父果然是为此事而来,赤烟不敢说谎,只默默颔。
“十五杀手事败而亡,十五支枪皆被菀陵收缴,你满意了?”暗影军师冷冷斥道。
赤烟慌忙摇头,却不敢做声,不敢说一句谎话辩驳。
“你做的好事!”暗影军师声音加重,狠厉斥责,似有拄杖垂地之声。
“徒儿知道错了,徒儿……请师父责罚。”赤烟顿了顿,觉得自己辩无可辩,消息确实是她泄露给仍述的。
可是她只想泄露给仍述,不想仍述无论相信与否,已暗中跑去珞樱殿中保护明萨,才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暗影军师继续斥责。
赤烟噤声。
“你如此擅作主张,为救他不惜自己丧命?”暗影军师再道:“我今日来,便可取了你的命!”
赤烟以头击地,拜倒无声。
暗影军师怒声后,镇定片刻,方才说道:“今夜我去见仍述,在他房中扑了空。又听到刺杀明萨失败的消息,仍述也竟在她那里,还做好了应对准备,不用想都知道,是你透露的消息。”暗影军师陈述之事仍旧严重,但语气却缓和下来。
沉默半晌,暗影军师的影子微微一动,他有些低头看赤烟的架势,而后说:“假戏真做,你喜欢仍述那小子?”
这语气还是不喜不怒,赤烟没做任何回应,只静静跪着,不置可否。
暗影军师不满于赤烟的不动声色,他怒斥一声:“耳朵聋了?!听不见我问话吗!”
赤烟浑身一颤,而后深吸一口气答道:“师父明鉴,徒儿只是觉得仍述身份特殊,师父应多给他一次机会……”
哈哈哈!
暗影军师朗笑三声,打断赤烟的话。也不知是真想笑还是嘲笑。每个人都有弱点,赤烟的弱点竟是容易感情用事。
暗影军师良久都没有再说话,他陷入了深思。
赤烟以为他气急,只能再次拜倒,贴在地说:“请师父责罚。”
暗影军师似乎轻声叹了一声,很快便回应说:“责罚不必,既然你喜欢,我就助你一臂之力。”
什么?
赤烟闻声抬头,惊讶地看着师父的影子,我没听错吧?
“不是喜欢他吗?我帮你,你不想?”暗影军师反问,语气中带了一丝奸诈。
“徒儿……想。”赤烟有些局促,还是坚定应道。
“很好!做我的徒弟,想要的东西要敢承认,更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手。”暗影军师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生气和信心。
“是。”赤烟拱手应道。
“等我的指令,今后休得自作主张!”暗影军师警告说,语声寒彻。
“……是。”赤烟再应。
暗影军师影子一提,逐渐从赤烟房中的地板上消失开去,留下一道阴森之声:“这是最后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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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和仍述、蓝姨三人乘快马,在明萨的引路下,向灵山进。天籁小&bp;&bp;说.』2
临行前,明萨还特去请见万孚尊主,有心提醒,近日尊主最好多留在矗灵殿中,不要在皇城周边走动。她和仍述不在,顾庭也前去西域尚未归来,明萨担心暗影军团会将目标直对万孚尊主。
若他们没有枪支武器,以万孚尊主的身手,倒不值得担忧,但有枪支就不一样。不过枪支也有距离限制,除非杀手已经潜入矗灵殿内,不然枪支也无法伤及万孚尊主。
万孚尊主让明萨放心,枪支这东西,既然已经缴获,他也更加了解其威力,自会小心。还会命人加紧钻研,以期铸出防御武器。
……
明萨仍述和蓝姨三人在菀陵境内,持了万孚尊主特赐的令牌,在各地驿站都可换乘快马,马不停蹄。
一路来到灵山地界。
蓝姨骑在马上,不禁将面纱掀开,环视眼前一片缥缈灵气之景。明萨看着仍述和蓝姨的震惊,想起自己初次来这里,也同样仰之弥高,唯恐亵渎。
山青如黛,碧水环绕。
泉眼叮咚,瀑布华畅。
蟠烟迷离,层涛蜕目。
着实是一处仙岛灵境。
“若有如此灵气之境,怎会常年罕有人迹?”仍述不解,回转头来问明萨。
“燕州传说,这灵山只有有缘人方能找到,若是无缘强求也求不得,即便经过此地,无缘也看不到如此胜景。”明萨笑了笑,回答说。
“若这么说,这里难道是幻境?”仍述反问。
明萨微微摇头,笑说:“我也不知孰真孰假,不管是真是假,能寻得心中因果不就好了?”
仍述没有说话,转头看明萨的眼中透着晶莹之光,小魔头越了不得了。
蓝姨在明萨身边吱呀了两句,用手势比划着问话。仍述也问明萨说:“为何停在山口,不继续前行?”
蓝姨随之问话点头。
明萨向山中张望片刻说:“在这里等待机缘,恐怕灵山的路多有变数,我们这样冒然进入也找不到十巫所在。”
三人遂等着,也没过多久,便见一头犁牛慢悠悠地走了来。犁牛颈上系了铜铃,叮叮当当,与瀑布泉水声相配,十分悦耳。
“看,机缘来了。”明萨眼中一喜,抬手向犁牛指去,笑着对仍述和蓝姨解释说。
仍述和蓝姨皆被明萨的指向吸引,齐齐向那头老犁牛看去,老牛脚步缓慢,意态笨拙,与普通犁牛无异,不知机缘在何处?
山雾中,犁牛的身影渐渐清晰,越走越近。明萨张望着,却没看到犁牛身后,装扮做小牧童的太极巫前来,此次到来的只有一头憨实的老犁牛。
犁牛不急不慌,走至明萨身旁,明萨早下得马来等候。犁牛对明萨哞哞叫了两声,摇摇尾巴,转身欲走。
明萨明白它的意思,遂叫仍述和蓝姨说:“我们随它走。”
待三人一并向前,跟在牛身后向前走时,犁牛却不愿意了。它转回身来,对着仍述和蓝姨,不住地哞哞大叫。
声音渐大,目视严厉。
仍述和蓝姨被它呵斥,不明所以,只能停在原地不动。明萨却参悟了犁牛之意,只能说:“恐怕你们得在这里等我。”
闻言,仍述也大概明白了犁牛的意思,明显是不让他们两个一同前去。
蓝姨一听立即不愿,她走至明萨身边,抓着她的胳膊吱吱呀呀地说话。明萨安慰她说:“蓝姨,这山里很安全。这里有十个高手,他们也能保护我,我不会有危险,你和仍述在这里等我出来就好。”
明萨再三保证自己进去后绝对安全,蓝姨才无奈应下,眼看明萨跟随犁牛向山雾中走去,身影消失在一团白色浓雾之后。
明萨随犁牛走进灵山入口,再次见到这两座山中的茂密竹林,竹林后是洼地的泉水。
“等一等。”明萨在犁牛身后说,说完,那老牛真通人意,它静静停下来等待明萨。
明萨走到泉水边上,双手捧起一捧来,回想上次太极巫喝泉水时的可爱模样,一口气将泉水喝个精光。
“天井中的琼浆玉液,如此温甜,走过路过怎能不喝个够?”明萨说着再捧一捧,喝个痛快。
老牛哞哞两声,遂再带着明萨向前走去。
一路兜转,泉眼,飞瀑,山涧交流,古木苍藤。各种稀绝的顽皮小动物,嬉闹在山间,翻腾跳跃。
走至半山腰,山雾渐渐淡了些,前方山高处,现出一片古韵山寺。
这景象与明萨初次来灵山的所见不同。
明萨跟随老犁牛一路攀山,走向正是山腰上的山寺,而到了山寺正前,一片开阔广场巨石铺就,寺虽小巧,却很威严。
老牛便停在这里,对明萨哞哞几声,甩头摆尾向山寺里示意。
“你就送到这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了?”明萨问老牛道。
老牛哞哞两声,做出温顺之态,而后摇着尾巴走开去了。
这次没经过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渊,也没途径一座山崖间的危桥,更不用穿过神秘的水幕,如此直白就现出一座古寺,顺利非常。
明萨迈开步子,直接走进古寺正门。
脚步刚刚踏入古寺,就听劈空一声传来:“你来了?”
面前无人,四周空旷。
这声音似确实从空中传来。
明萨仰头环视,不见何人何物,只应道:“是,明萨见过神巫。”
“你既能来此处,就不必对我多礼。”空中之声继续道,而后顿了顿,再问:“你很惊讶吗?”
“惊讶什么?”明萨满面疑惑不解。
“走进寺门时,你在想什么?”那声音问。
明萨一顿,方才懂得他问的是何意,遂实话回答:“我在想,这次来不用进入幻境吗?神巫不需幻境来考验我?”
“你怎知这不是幻境?”那声音凌空反驳。
明萨无言,确实不知。
“何况,幻境中那些人和事,你不是都见过了。”那声音继续空灵道。
明萨愕然。
确实,那些曾出现在灵山幻境中的魔族人,幻境中与仍述一同经历的群山飘雪,现实中她都已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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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面对半空中缥缈的声音,明萨默然颔。天』籁小说.『2她依旧仰头面向虚无的空气,对那空灵声音说:“明萨今日来求见十巫,不知圣人是哪位神巫?”
空中传来的声音,显然经过刻意掩饰,明萨一时间无法分辨是哪位神巫的声音。她也不知,在这亦真亦假的前方景色后,隐藏着怎样的局面。
不过,凭她如今功力,并未感到四周有杀机暗藏。
“我的声音,你听不出来吗?”
这空灵之声还想继续虚张声势,却一句话刚说到大半,最后的疑问句还没落定,只听他身边响起一个更惹人注意的声音。
“哇……哇……”
那是一个婴孩的嚎啕大哭。
这声音来势汹汹,带着小婴儿不管不顾,只为宣泄,惹乱人心的气势。明萨瞬时惶惑,灵山十巫中,何时多了个婴孩?
这时,方才那声音再也隐藏不住,慌忙道:“哎呀,怎么又哭了,好了好了,我不捉弄她了好不好?”
听他说话的声音,还能感觉到,他正在不停摇摆那哭闹的婴孩。
这次声音不加掩饰,明萨一下便听出,这正是排行第四的火巫。上次灵山之行,除了太极巫外,给明萨留下印象最深的神巫,便是这位直截了当的火巫。
他个性张扬直接,怕是这九位神巫中最近人性的可爱之人。
“您是火神巫?”明萨嘴角上扬,灿然一笑,高声对空中道。这时,那婴孩的哭啼声渐渐消了。
“你看你看,我说不让你哭吧,你这一哭我一急,露馅了吧!”火巫带着责难抱怨的语气,对身边的婴孩说,谁知他一说这话,刚刚停止哭闹的婴孩哇地一声,扯着嗓子再次哭起来。
“哎呀妈呀,你们谁来管管他啊,我快疯啦!”火巫嚷着,顺势就将怀中的婴孩向别人怀中推,无奈谁也不愿接过。
“他就喜欢你逗他,你还推什么推,谁让你诚心刁难明萨的?这是他整治你呢。”身边又有一声音说。
明萨听其声,便能辨别,虽然这声音听起来并不熟悉,但她记得是地巫的声音。十分浑厚诚恳,带着刚正不阿的力道。
“地神巫好。”明萨再道。
“好了好了,让你们闹死了,”这时另一声音说话了:“明萨,你走进来吧,方才火巫与你玩笑呢。”
“是,天神巫。”明萨再次辨别出天巫的声音,笑着迈开步子,放心地向古寺里堂走去。
迎面两扇紧闭的高庭阔门,明萨定了定气,刚想伸手将门推开,那门已经瞬时自行敞开。门开无声,放眼只见门里面七倒八歪,坐了八位神巫。
他们还是上次明萨初见到时的样子,有的踱着步子,有的坐着懒,有的身姿笔挺,有的意态迷糊。
“明萨见过各位神巫。”明萨站在门口,打量过房中的情形,对各位神巫俯身恭拜道。
“起来吧,你不必与我等多礼。”一向主持公道,说话最有力度的天巫站起来,向明萨走来。
明萨和天巫站在一起,也只到天巫的腰身处,他实在太过颀长瘦削,似一把锋利之剑,又似冲入云霄的白杨树。
“老四,你念叨着的明萨终于来了,怎么扭捏起来了?还不过来迎迎?”天巫对坐在最里面的火巫说。
“我也想过去,你过来帮我看孩子!”火巫急躁躁地说。
天巫立即摆手,表示他不接这个活计。
明萨知道他们在一起时常相互打趣,便向里走去,一一向各位给予她回应的神巫微笑示意,最终来到火巫身旁。
火巫看着明萨,上下打量过说:“怎么比上次更瘦了?吃了我一颗七七四十九年才能炼制成功的还魂丹,难道白吃了!”
他说着摇摇头,表示十分不满。
明萨被他逗笑,那颗救了自己一命的还魂丹,过了这么久,火巫居然还惦记着,想必还颇感心疼吧!还真是个痴迷炼丹术的直率之人。
“虽然瘦了,但神巫你看,我如今的功夫岂是那时候可比的?”明萨展了展双臂,对火巫笑道。
火巫着意看看,勉强点头应了。
这时候,明萨看向火巫双臂环抱着的婴孩,他浑身**,包裹着他的英红色小毯,也早被他双脚乱蹬踹开,火巫也不曾细心给他盖上。
明萨见这孩子十分白净可爱,眉心间还有一点红色印记,衬着他双目之中的灵气喜人。
“这孩子,是?”明萨疑惑问道。
心中料想的是,这孩子可能是各位神巫,不知哪位在人间市井捡回来的有缘婴孩。灵山十巫向来不见无缘之人,何况是抚养?
这许多年来,灵山十巫为深入人间世俗生活,也都有各自在俗世的身份。有钓鱼翁,有知名的商贾大亨,也有农耕之人……
“哎……”听闻明萨的话,火巫沉叹一声,眉间现出郁色。
其他几个性情平稳的神巫,竟然也将脸上方才的喜悦一扫而过,皆沉默不语。
明萨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这孩子的来历,难道有不妥之处?
还是天巫最先打破沉默,说道:“明萨,你这次来所为何事?”
神巫岔开了话题,明萨只好顺势说出自己的来意,她恭拜一声道:“明萨此来,为求见太极巫。近来多事件让我对自己的身世有所疑虑,特来请巫为我指点迷津。”
“还有上次我在幻境中,有幸复原上古神弩,也想知道,此时能否将神弩交由我保管?”
明萨说完这句回答,天巫刚刚掩饰过的悲凉神色,突然再次溢满全脸。
明萨再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她十分不解,只能轻声问道:“神巫,不知生了何事?你们为何都愁眉不展?”
襁褓中的婴孩,哇地一声,再度打破了众人的沉默。
火巫虽然不耐烦,但仍柔和地摇着怀中的孩子,一面用他的小毯子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痕。明萨见其余神巫也都看着这哭啼的孩子,不知究竟为何。
天巫深叹一声,终于回答明萨的问题:“你有何事便对我等说吧,太极巫不在了。我等也定尽力解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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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太极巫不在了?此话何意?明萨一脸惊异。天籁小说『
“明萨不知神巫所言何意?太极巫怎么了?”明萨再轻声问,心知定有祸事生,生怕触动了面前八位神巫的伤心事。
天巫听了明萨的话,徐徐点头,却不说话。
还是火巫急性子,他嗨了一声,一摆手说:“此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说完他看了明萨一眼,指着怀中的白胖婴孩说:“这便是巫了,现在是他能听懂你说的,你听不懂他说的!”
明萨惊愕。
她走近一步,错愕地盯着火巫怀中的孩子,只见那孩子收敛了哭声,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亦盯着明萨看,再眨眨眼,似乎表示火巫说的对。
“这…是为何啊?”明萨疑惑不解,满脸惊怔。
地巫走上前来,对明萨说:“你上次见到巫时,他不就是个孩童吗?他修炼的功法本就与返老还童有关,待他飞升之日,他便是婴孩出生之状。只不过,没想到他这么快便必须飞升罢了,本想……还能多留些年……”
地巫叹息一声,义正言辞说:“巫化为婴孩之前,叮嘱我等,知你会来灵山寻他,我等必会倾尽所能助你,你有何疑问且说吧。”
火巫也补充一句说:“是,你想问什么就问,我们回答的若不对,他肯定会嚎啕一嗓子哭闹示威。”
明萨站定,这突如其来的突状况,让她也有些伤感。
“我此来,是想问清,我与灵树究竟有何渊源?”如今太极巫如此,明萨只能对所有神巫说出心中疑惑。
“你意识到什么了?”天巫神色一紧,反问明萨道。
明萨听他如此说,自知这其中一定有所奥秘,于是她知无不言起来。将自己前世的梦境,见到心眉将军,并多次被心眉所救,第一次进入菀陵圣殿便触了灵树种子,母亲再留下遗言,说明她出生时的异状,这所有异常让明萨认为,自己与灵树之间有所关联。
八位神巫静静听着明萨讲述,而后天巫开口,再问明萨:“你听说过,人间传颂灵树需遇神圣人,方可复生这一传说?”
明萨颔,不置可否。
“你如今怀疑,你便是灵树的神圣人?”天巫再问。
明萨再颔。
“你的怀疑没错,那你此来为何?”天巫十分淡然地将这个事实应下,让明萨有一刻恍惚,还以为自己听错。
“神巫你说,我便是灵树的神圣人?”明萨再次确认。
天巫点头,其余众神巫也点头,予她肯定。
明萨眉头紧蹙:“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的推断都对,不必怀疑自己。”地巫插一句说。
“可是,如果我就是灵树等待了数百年的人,为何我的血不能让它复活生长?如果不是用我的血助它复生,为何我的血能复原上古神弩?”明萨机警回问:“那上古神弩,本来就是远古征战前,灵树的枝杈所造法器,对吗?”
众神巫一并点头,予以认可。
“上古神弩确实是灵树枝干塑成,正是这些武器,才让远古时代的人类始祖,能够击退魔族和蛮兽,保人间万世兴盛。”天巫解释说。
“但我试过,我的血不能让灵树复生。”明萨再坚定道。
天巫点头,神色淡然,表示这一点也不奇怪:“光凭你一人的血,必然不能让灵树复生。”
“我一个人?还需要谁的血?”明萨心中一凛,赫然问道。
“万物皆因偶遇而结缘,缘是其因,遇到后必生关联,这关联便是果。你因何与灵树结缘,那人便因何与灵树结缘,你们顺应因果,两人之血混合,方能令灵树复原。”
天巫如此说道。
我因何与灵树结缘?那人便因何与灵树结缘?
“神巫,我还是不明白……”明萨意态难明。
天巫摇摇头,没有说话。
明萨拱手拜道:“神巫,可否再为我指点迷津?”
天巫再摇头,众神巫也摇头表示无奈:“我们只知这些,皆是巫留下的原话。其余,我们不知更多,还需你自行参悟。”
明萨闻言再拜,语气凝重,神态恭敬道:“如今人间面临危局,鼎界不知何时揭开伪装的假面,撕破阴谋,魔族也在蠢蠢欲动,神巫可能助人间势力一臂之力?”
“不可拜了。”地巫接话说:“你的身份不同,我等在人间滞留这数百年,只为等你到来,不可拜,不可拜…”
明萨被地巫扶起身,天巫再接过话来,解释明萨的问题:“地巫说的是,我等遵师父之命,拖延飞升在此等候,就为等你到来。我几个兄弟在人世间多留数百年,已有悖天地轮回之道,且不得更多插手人间因劫。如若不然,唯恐天下大乱,我等亦会灰飞烟灭啊!”
明萨环视众神巫,见火巫也露出无奈神色,表示他抱歉了。
“你不必灰心,一切因劫皆有机缘,危局中方有光明希望,努力应对就是了。”地巫拍拍明萨肩膀,宽慰道。
明萨见众位神巫已经说得明白,自己也不可强求。便再问道:“上次巫说,他会替我保管上古神弩,待我再来时交给我,我现在可将它带走吗?”
天巫和火巫与其他几位神巫相视过,而后众人围在太极巫的襁褓边,火巫问他说:“这样,上古神弩现在是不是到了交给明萨的时机?时机已到你就闭嘴,时机未到你就哭一嗓子吧。说好了,可就哭一嗓子啊!”火巫一面征询,一面警告道。
众人屏息,等待巫的反应。
只听哇地一声,巫化为的婴孩,嚎啕大哭。
“现在还不到时机?”明萨喃喃自语道。
火巫这时候已经开始哄婴孩的哭闹:“不是说了,就哭一下示意就行,怎么没完了?别哭了…别哭了……”
天巫不管婴孩的啼哭,兀自给明萨解释说:“巫说过,需等机缘到来,上古神弩才能为你所用。即便你现在拿走了,它也不能挥效用。若是机缘未到,便不能强求了。”
看着明萨有些失望的神情,天巫再安慰说:“巫还说,待你需要它时,哪怕你不亲来灵山取,神弩也会飞去归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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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已经得到了她想探寻问题的答案,不必多留。仍述和蓝姨还在山下等她,明萨便向神巫们辞行,她一提辞行,不想众神巫都齐齐站起身来。
不仅如此,他们还执意送明萨出山。
“不必,真的不必,明萨不敢劳烦各位神巫。”明萨一路推脱。
无奈神巫们都在身后跟着,有几个神巫连话也不曾与她说过,但他们也默默跟在最后,眼露不舍神色。
“就让我们送上一送吧,”天巫轻叹一声,看向火巫说:“老四,你一向话最多,怎么不说话,此刻不说不怕后悔?”
火巫一听更伤感起来,耷拉了头说:“还能说几句啊。”
“怎么了,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吗?”明萨这才听出了神巫们的异状,忙询问道。恐怕不仅太极巫首有异,他们也有心事。
火巫叹了又叹,朝怀中的孩子努了努嘴,对明萨说:“你也看到了,巫首已经如此,再不准备飞升,他便会坠入魂飞魄散之境。我等也不得再拖,既然你已参破身世,我等再无理由留恋人间烟火,我们不日后,便一同飞升了。”
明萨心中空了一拍,没说话,却无比感伤。
“不过你放心,即便我们走了,上古神弩还在,它随时感应你的召唤,如今只待良机。”天巫安慰明萨说。
“太极巫首还有多少时日,便到飞升之限?”明萨问。
“本来不必如此仓促的,或许我等有机会多在这世间兜转。不想,巫首遇到些劫难,直接从幼童幻化成了婴孩。”地巫回答说。
说起巫首,明萨突然想起在魔族时候,随仍述率领纳家军,途径鬼门关西侧沼泽,曾见过一位与太极巫首长相相似的人……
明萨于是乎说起此事,询问神巫这是何蹊跷?
众人闻言惊嘘。
就连火巫怀中的婴孩,竟也瞪大了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够向明萨,意态焦急。明萨看出了破绽,也存疑地等待神巫的答复。
“你说那人,果有凡人不及之本领?”天巫语气谨慎,疾疾问询。
明萨点头肯定:“鬼门关中沼泽无尽,他却如履平地,还拄着拐杖,拐杖拄在地上不沾丝毫污泥。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魔族的一队军士,据说正是见过他之后,被千里冰封冻成了冰尸,还随风消散,尸骨都无法寻觅。”明萨描述那场不战而胜的灵异之战。
原本纳四军将士们已近绝望,不想那支最暴虐的蛮兽军居然成了冰尸,惊骇众人。
“我看清他面容的第一眼,便觉得他很像太极巫首,不过,他衣衫褴褛面容不洁,不然可谓一模一样了。”明萨见众神巫都有意听下去,她便继续讲述当时经历:“我低声唤他太极巫首,他在远处也能听到,还对我说……”
一众神巫将脑袋探的很近,被明萨的话吊紧胃口。明萨却有些话不太好开口。
“他说了什么?”火巫第一个不耐烦地催促道。
明萨心中一横,道:“他说哪有太极巫首这个东西!”
众人愕然。
“果然是他搞的鬼!”地巫愤愤一声,以脚蹬地。
太极巫首化作的婴孩没有哭闹,却从晶莹的双眼中,各流出一条细长的泪珠,滑落在他的襁褓里。
“那人是谁?你们都知道?”明萨环视众神巫问道。
婴孩在火巫怀中慢慢闭上了双眼,呼吸均匀起来,火巫说:“他又睡了。”
天巫转而对明萨说:“这世间本无太极巫首一名,太极巫首并非是一人。灵山十巫,十巫就是十巫,不会有九位神巫的道理。”
天巫停顿片刻,明萨不解问道:“可是我上次来,是巫首亲口对我说,没有阴巫阳巫两人,太极巫首只有一人啊。”
天巫不打算隐瞒明萨,双手反背,眼眺远方,幽然道:“当年师父收我兄弟十人入座,以金木水火土,天地人,阴阳为我等命名。并遵循五行三才一太极的轮回之道,命我等修炼不同功法。
功法的强大与否,会给修行带来大小不等的劫难。而阴巫和阳巫两人修炼的功法,对应生门和死位,需要一对双生子心意相通方能修炼。此功法炼至极境,便可借对方之身,为自己抵御劫难。
太极巫首是阳巫,想必你在魔族见到的人,便是阴巫了。很多年前,阴巫因不满师父管束,离开灵山再未归来,这许多年,我等在外游历几寻探查,竟未能发现他的踪迹。”
天巫说到这里,明萨似乎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
天巫再叹了叹,回身看着熟睡的巫首,对明萨说:“前些日,巫首突然功力骤减,无法控制自己飞升的劫难,一下化为婴儿。想必,正是那位不见踪影的阴巫经历劫难,他狠心让巫首替他受了劫。”
啊…
明萨沉吟:“他这些年可能都在魔族,所以你们找不到他。”
“如今再说这些无用,巫首的幻化不可逆,我等便送到这里了。日后我等飞升,这灵山也将不复存在,你好生保重自己。”神巫嘱咐道。
众人说着已经走到山腰处,前望可见山脚下的仍述和蓝姨。
这山中浓雾,自内向外看去透明无遮,但从外向内看,却不能窥探灵山胜景。
“那人是仍述?”火巫问了声。
明萨也向山脚的仍述看去,颔首肯定。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丫头,好生保重。”火巫说过这句,嗖地一声幻化,带着婴孩消失无踪。
天巫无奈笑了笑:“老四就是这样,他怕离别之景,走了也好。”
“火神巫此话何意?”明萨看着火巫消失的方向,不解问道。
天巫笑笑安抚说:“人生在世,谁不曾经历几度劫难?一步踏着,一步迈开,过去便好了。
时候不早,早些上路吧。”
听天巫如此说,明萨眼中莹然,进而对各位神巫恭拜,转身辞别。
走下山的路上,想起那个阴巫在鬼门关说过的奇怪话语:“九五之尊,人中之龙!龙气充盈,以期可成!”
他的预言,被仍述的魔尊身份验证。
但他还说过:“成大事者,必有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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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仍述和蓝姨终于在灵山山下,等来了明萨。看她空手而归,且神色并不欣喜,仍述有些担心。
蓝姨反倒直接,上来便问:“现在可以走了吗?”看来她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
明萨拉着她的手,回身去看灵山上凝聚的浓雾,叹息说:“可惜,不能带你们进山去,尝尝那甘美的琼浆。”
“有那么好喝吗,让你这般留恋?”仍述走上前来笑问。
明萨看他一眼,没有说话,除去对甘甜之泉的留恋,对十巫更有难舍之情。
仍述看出小魔头一定在灵山中,遇到了什么事,只是灵山之事不可言说罢了。便安慰她的情绪说:“不论多好喝的琼浆玉液,多美的灵山之景,都不及我能等到你平安回来。”
说着,仍述揽上明萨的肩膀,手里加了加力,将她搂紧,明萨回头看他,莞尔笑了。
这灵山马上便于人世间消失了。明萨或许能够理解,神巫们在人间逗留已久,他们飞升前对人间的留恋。
世间凡人总是凭空猜想歆羡,但没人真正知晓,神巫飞升后去过怎样的生活,不过,想必一定不及人世间,更能体验众生百态,嬉笑怒骂了。
走在回菀陵皇城的路上,仍述一路没问明萨,她要在灵山办的事是否办成。反而是明萨自己开口说:“这一次满心而来,却空手而归,心中实在不安。”
“没关系,”仍述微笑安慰:“一切艰难险阻,自有应对之法。”
明萨回神前路,心想,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希望近来暗影军师还能控制他的野心,希望他被上次蓝姨的武器震慑,可以再按捺一段时间。
不过,暗影军师却不会按照敌人的希望行事,在明萨仍述和蓝姨一行还在路上时,菀陵皇城里便收到了青城的求援信。
明萨和仍述在即将到达皇城之境时,也接到了万孚尊主的青鹘传信。三人更加快马加鞭,向皇城赶去。
……
三人赶到皇城,明萨和仍述看过护元的求援信,了解青城已陷入水深火热之势。
“尊主,明萨请旨前去青城支援。”明萨看过护元长老的信,将信递给仍述,站出来便急切请旨说。
万孚尊主在上,安抚似的抬手按了按道:“素知你与护元尊主亲近,大敌当前不可心急。”
明萨垂首,是自己急了些。
实在是担心护元长老初登尊主之位,一切还未运筹帷幄。
大局势中,鼎界魔族势力觊觎,小局势中,青城人心不稳,神山伺机而动。
护元手中缺少忠实为主的强兵猛将,青城神山积蓄已久,再次集结所有势力攻向青城皇城,如何能让人不急呢?
万孚尊主继续说道:“我已派顾庭和赤府领兵三路,前去支援,应能助青城皇城军一臂之力。”
仍述此时已经详细看过护元的信,分析过他信中三言两语概括的战争局势,而后恭拜说道:“尊主,不知三路军士都由谁统帅?”
仍述这一说,明萨也警醒过来。
尊主方才说,派出顾庭和赤府三路人马,顾庭、赤秦分别率领一路,不知第三路将军是谁?赤秦如今还能否信得过?
“顾庭率万岁军作主军,左侧翼右侧翼是赤秦与赤烟父女,有何不妥?”万孚尊主察觉到两人的神态变化,问道。
自然大大的不妥!
虽然仍述和明萨自鼎界归来,不断熟悉过去三年菀陵皇城情况,也听说了赤烟曾率军,协助剿灭边境犯乱的戎兵,初展帅将之才。
而后,万孚尊主有意让其父赤秦着力培养赤烟,想为皇城再添一员虎将。
但万万没想到,万孚尊主竟将他们父女两人,一同派出青城战场了……
仍述和明萨心知,左侧翼和右侧翼都由赤烟父女率领,到战场上他二人联合起来,虽然不至于带领菀陵将士倒戈相向,但拖延不战,故意失策这等事还是做得出的。
失策!
两人在心中沉叹。
自一开始护送万孚尊主返回菀陵皇城,明萨和仍述决定,暂不将赤府身份说破。实在是因为,赤烟和赤秦都与暗影军师牵扯紧密,一旦身份说破,仍述的身份也不可保留。
况且,仍述明萨已打算好,想从赤烟身上入手,反向了解暗影军师的下一步动作,谁想到,仅仅几天错失,他们就被万孚尊主派去援助青城了?
赤烟父女一同上阵,不仅青城皇城危险,护元长老可能危险,就连率领主军的顾庭也十分危险。
“尊主,此战我请旨与明萨一同前去支援。”仍述定声请旨道。
万孚尊主从他们两人脸上的神情,早看出了破绽,也不急着说破,只顺着仍述的话问:“你二人同去?”脸上现出犹豫神色。
“我和明萨同去,我们比顾庭和赤府父女更了解青城神山,对鼎界秘密武器也多了解些,必能与青城皇城相助。”仍述继续阐述理由。
万孚尊主却是早就想好,此战确实会派仍述和明萨同去支援的。护元长老只与他两人亲近信任,换别人去多番磨合不利战事。
况且,仍述和明萨如今是万孚尊主十分倚仗之人,青城神山此次爆发战乱,定有大批鼎界秘密武器出动,他也想让明萨和仍述前去见上一见。
如果不是身份所限,万孚尊主更想亲力亲为,率军前去一探究竟。
只因明萨仍述还在灵山返回的路上未归,青城战事一天紧过一天,不可耽搁,只能先派顾庭和赤府前去。
方才有意等仍述多番解释,万孚尊主是想将他们的破绽看的更清楚些。仍述说话越是牵强犹疑,就说明这其中一定有鬼。
虽然不知他们隐瞒何事,但赤秦和赤烟领兵前去,想必是他们脸色大变的根源。可紧张之余却不说破,不知这两个年轻人在搞什么鬼。
“容我想想,”万孚尊主故意拖延,而后说:“灵山一行,有何收获?”
方才被护元的一封求援信吸走所有注意,明萨险些忘了自己是刚从灵山回来,一路不停直奔矗灵殿而来。
明萨这才恭拜一声道:“启禀尊主,几乎…没有收获,有些疑惑我尚未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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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孚尊主和纵灵师都神色一动,见明萨因说起未在灵山有所收获,比方才请战的声音都低了几度,知她心中遗憾自责,转而安慰明萨说:“尽人事听天命,做好该做之事就好,神明的启示总是玄之又玄,机缘不到无需费神参悟。”
明萨恭敬谢过,而后和仍述两个,继续静候万孚尊主是否同意他二人同时出征的旨意。
“青城一战,至关重要。”万孚尊主沉默了一会,凝眉开口道。
“青城毗邻我菀陵北方边境,青城与神山的战局,相当于青城与鼎界的战局,此战结果将直接导致鼎界下一步策略,也直接导致我菀陵大地是否安宁。
你二人前去,助护元剿灭神山叛乱,恢复青城大地一统之势,还我菀陵一个强大的毗邻!”
明萨和仍述听到万孚尊主的话外之意,喜从心生,齐齐下拜:“定不负尊主所望!”
万孚尊主抬手示意免礼,再道:“明萨,你带心眉一同去,她那与灵树相关的武器可保重要之人安危。”
“是。”明萨应和,这正是她心中所想。
蓝姨的武器一出,可保枪支无法伤人,虽然不知威力更大的武器应对如何,但了胜于无,总比其余法器更好些。
“只是心眉身份特殊,你等需极度保密。”纵灵师在旁叮嘱。
明萨有所思虑,没有立即回话,而后她说:“蓝姨虽然容貌有变,但我和仍述都能辨认,一旦护元长老见到她,恐怕无法隐瞒。”
万孚尊主站起身来,左右踱了踱,说道:“说的有理。据你所说,护元在密道中不惜耗费内力,塑造心眉的塑像,自然没人比他更了解心眉样貌。”
“尽力隐瞒便好,心眉如今只与你亲近,就算护元有心相认,想必心眉也会亲疏分明。”万孚尊主最终如此说。
“……是。”明萨应下,听到万孚尊主这话,她仿佛能看到护元长老失望的眼神。
临拜辞时,明萨驻足不忘提醒一声:“尊主,皇城派出大批万岁军,主将更多在外,尊主定要提防暗影军师声东击西。”
万孚尊主嘴角微扬,悠然道:“皇城布卫我自有规划,你等可放心上路,你等于战事中才需当心。”
看着万孚尊主因叮咛而郑重的眉目,明萨和仍述深深拜下。明萨记得万孚尊主叮嘱过几次的话:“一切事宜,自保为重。”
……
青城再掀祸乱,从护元长老描述的战局来看,这次暗影军师是下了决心,倾尽全力搞垮青城。
菀陵此次派兵相助,不仅仅出动了一半万岁军,更有大批其他军队归附前往。于将领方面,更是派出了文武不凡的稽候顾庭,宿将赤秦,新锐将领赤烟,随后还将派出冠军侯和英候做后援。
这阵势,绝对可谓鼎力相助了。
因为菀陵清楚,即便青城不请援军,菀陵也不可袖手旁观。有青城在前方抵挡,菀陵便还能多维持一段安宁时局。
一旦青城局势危急,最终败在暗影军师手中,青城与菀陵北方毗邻的边境,将成为暗影军师向菀陵攘战进发的有利战场。
如今青城和菀陵,是一条战壕中的同袍战友,哪方有难,另一方都不能弃之不顾。
从灵山归来,明萨和仍述只有一晚时间休整,第二天清早便一同率领万岁军赶赴青城主战场。
但这一晚,明萨也难入睡。
青城战事快到出乎意料,说明暗影军师心性狠烈,他不愿多留一丝时间给人类,不愿看到青城菀陵联手,不愿看到人类地界成为铁板一块,一致对外。
可他将战局推进的这样快,人类也只能仓促应对。
闭上眼,脑中尽是天巫不肯透露的天机:光凭你一人的血,必然不能让灵树复生……万物皆因偶遇而结缘,缘是其因,遇到后必生关联,这关联便是果。你因何与灵树结缘,那人便因何与灵树结缘,你们顺应因果,两人之血混合,方能令灵树复原。
究竟,能与我一同让灵树生长的人,是谁?
他也存在于这世上,却不知身在何方?
……
听闻青城已起战事,明萨第一时间给护元长老传信询问时局,仍述也同时向冒充无为师叔的魔族七杰之首传信,询问他如今身在何方。
无为身份是假,印风身份是假,但六扇圣湾岛主身份却是真。
上次帮助护元击退青城神山攻击,并助其成功登上尊主之位的,便是岛主派出的精甲战队。明萨和仍述都见识过他们的战力,明显经过严苛训练,协同作战可与万岁军相比拟。
想必,岛主潜藏人间许多年,训练这一支强兵良将,为的就是今日与暗影军师正面对战吧。
但护元继任尊主之位后,精甲军在岛主的率领下,于前段时间已离开青城皇城,不知此时战事再起,他们是否出山协助。
第二日清早,明萨便带了蓝姨一同,与仍述率领另一批万岁军上路,赶赴青城战场。
尚在路途中,明萨仍述先后收到护元和圣湾岛主回传的信,岛主已然身在青城皇城,且两封信中描述的局势差不离。
青城神山不仅有正规军,还有神山大批小有武力的弟子,更有精密武器辅助,一路从神山向皇城进攻,打得所有试图抵抗军队连连败退,死伤惨重。
神山军向青城军民展示了他们的实力,进攻的后半程,敢出面拦截拒不开城门的驻军,越发稀少。神山军杀向皇城,一路畅通。
幸得圣湾岛主听闻青城皇城危急,再次及时出现在青城皇城,尊主护元已拜他为大帅,由他坐镇指挥他的精甲军队。并以精甲军队为核心,以青城其余几路皇城军为外缘,布下奇异军阵,方能与青城神山的进攻抗衡一阵。
只盼神山不再派出更多见所未见的神秘武器,不然岛主潜心研究的军阵,恐怕再难支撑。
越看信件,仍述和明萨就越发心急,下令全军继续加速,唯有亲临战场,方知真实情势,见招拆招,兵来将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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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军师,仍述和明萨率领的万岁军,已近青城边境,是否拦截?”
鬼面军师巍然而坐,沉默半晌道:“随他去。”
“军师,暗影军师吩咐,此战需保万全…”
鬼面军师冷哼一声:“不如,换你指挥作战?”
“属下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什么都敢!”鬼面军师语气淡薄,却透着摄人冷森。
那将士忙跪拜谢罪,方才他用暗影军师的命令,压制鬼面军师的决策,确实僭越了。
“属下一时糊涂…急功近利……”
“下去!”鬼面军师打断他的话,厉声道。
那将士仓皇离开大帐,鬼面军师终于落个清净。
那将士离开鬼面军师的大帐,没走出多远,便见另一人前来,他忙下拜道:“将军!”
“菀陵敌军暗影军师自有应对之策,日后不需再向鬼面军师回禀。”这人命令道。
那将士眼睛灰溜溜一转,忙应:“是。”想必鬼面军师又被暗影军师限制了权利。
……
鬼面军师在自己的帐中,却不知外面这些,他早陷入沉思。
青城分裂是一定的,只需等待时机,毫无疑问,青城皇城也必然会被摧毁,鬼面军师想,这是他长久以来的夙念。
只有看到青城皇城付出惨痛代价,自己被困青城那两年,过的不如猪狗的痛苦折磨印记,好像才会淡去一些。
但如今青城战事断断续续,青城更已分裂成两半,青城百姓唯恐战火波及,农事尽废,不思生活,可谓民不聊生。
想让青城皇城付出惨痛的代价,不知这光景算是不算?
鬼面军师心中却游移不定起来。青城百姓是无辜的,无辜之人何必为有罪之人救赎?
想当年痛苦时没人倾诉,如今即便大仇得报又怎样?同样无人分享,更没人会推心置腹告诉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
青城皇城如今情势危急。
自青城神山反叛掀起战乱开始,青城皇城的兵力早陷入危机,应对神山的进攻显得捉襟见肘。
皇城更将大半兵力召回皇城,严护皇城最后的安危。所以,青城神山这次掀起战乱,一路从神山杀入皇城边际,几乎未费吹灰之力。
一路上,沿途城池鲜少抵抗,即便有所抵抗,那些虾兵蟹将根本不堪一击。
况且,青城神山中门派弟子和齐士云率领的青城原皇城军,亦是青城人士,不愿与同胞相互残杀。
青城神山一路喊出打开城门,不杀同胞的口号,青城百姓对政权荣辱自然看的没有生死重要,神山兵力在百姓不抵抗的进程中,一路直杀进皇城。
明萨和仍述率军来到青城之境,早有一小队哨兵前来引导,一路按照大帅的命令,将明萨仍述和万岁军向主战场营地引去。
见到迎接的皇城军士,明萨悬着的心才有些安定。
但在路途中,仍述却对她说:“这次行程有些出乎意料。”
“原本做好应对半路拦截的准备,竟然空担心一场?我们竟如此顺利的抵达主战场了?”仍述语气中充满疑问。
明萨眉头微蹙,跃马在仍述身边:“我也这样想。”她思虑片刻,再道:“越是顺利越难心安,神山在青城皇城外围势力满布,想拦截援军并不难……”
仍述轻叹,心知小魔头考虑极是。
蓝姨也在他们身后紧随着,听他们分析如今战局,神情也紧绷起来。不知为何,她听到这些行军作战之事,不自觉就会感同身受。
隔着面纱,众人并不知蓝姨神情郑重。
“怕就怕,神山根本不想拦截。那只能说明他们有十足把握,可胜此战。”明萨说道:“皇城军也好,援军也罢,在他们眼中都不是变数。”
“别担心了,等到军营,我们先问问战局情势再判断吧。”仍述在一旁安抚明萨情绪说道。
两人刚说完担心敌军欲擒故纵之说,突然,在大军前进的山坳东侧,闪出另一行大军。快马跃来,马蹄齐整,训练有素。
仍述和明萨神机一动,忙喝令行军停止。与仍述和明萨一齐反应过来,还有蓝姨。她反应过来的首要,是策马闪身来到明萨身侧,做保护势。
明萨疾疾看了一眼,山坳东侧山林颇深,林中依稀可见的快马行军,还不能看清身份。但明萨已经对仍述说道:“来者不善!”
仍述一同反应过来,向后方大军行令:“备战!”
万岁军向来是正规军中的楷模,于明萨和仍述身后紧随的一批将士,早已反应过来,神情绷紧。而主将军令一下,传令士兵回传而去,从前至后,大军之中所有人长枪在手,弓弩齐备,严阵以待。
万岁军进入备战状态后,东侧山林前方才现出了来者不善的军队,究竟是何人。
他们身上特质的黑甲,黑色面罩及宝光隐隐的法器,全副武装,说明他们是暗影军团的人。然而,暗影军团并没突袭进攻,方才哒哒马蹄声绝尘而来,似有刻意引起注意的意思。
仍述抬手一摆,示意看看敌方来意再说。
在暗影军团杀手们的腰间,他和明萨都看到了枪支,有备而来却迟迟不动手,想做什么?难道只是在进入青城皇城的必经之路上,碰巧遇见?
哼哼,暗影军团该不会做如此毫无目的之事。
明萨正想着,只见东侧的暗影军团中,人马瞬时一分为二,化为整齐两路左右而立,齐齐让出中间一条通路来。
在众人让开的通路中,由后方现出一匹高头大马,马鬃黝黑发亮,而这骏马的主人也高昂头颅高居其上。
这人亦穿戴暗影军团特有的铁质黑甲,头戴包裹严实的黑色面罩,人如骏马一般臂膀宽阔,人高马大,气度不凡。
那人气定神闲,面对菀陵万岁军大军茫茫军阵,毫无担忧神色,自顾慢悠悠遛马踱步向前。
明萨和仍述相视一眼,明白彼此的心意,此人身形从未见过,更不知他率军来此有何目的。
“冠军侯,英候,请借一步说话。”那人跃马至暗影军团最前,朗声叫道,气势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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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来者何人?”仍述高声回问。
身后万岁军手中刀枪弓弩,时刻准备剑指东方。
“我是何人无关紧要,我代表何人,你心中有数。”那人声音浑厚,听声音看身形,已是中年沧桑。
“来此何意?”仍述再问。
“我开门见山早说过,请冠军侯和英候借一步说话。”那人声音毫无干扰,十分沉稳。
“借一步?”仍述向暗影军团后方骑兵瞟了一眼,道:“借一步便可进入你方射程。”
那人闻言哈哈大笑一声:“冠军侯果然仔细。”
“你进一步,我也进一步,这样便公平了。”那高头大马上的镇定之人如此说道:“侯爷进入我方射程无妨,两位侯爷身后,不是有高手在此吗?那武器一出手,我方枪支可还能威胁你性命?”
明萨闻言一笑,仍述也嘴角一挑。
明萨回言道:“如此说来,我们是否借一步,不影响结果。我们有高手和武器,可抑制你方枪支,你们今来毫无优势,岂不是送死?”
那人一听,一双隐在面罩后的眉毛顿时一挑,似乎没想到,一个小小女子说出这般狠辣的话。
他转而一声冷笑,再道:“我不做送死之事。”语气轻蔑至极。
“既然我来,必准备万全。万岁军军队浩荡绵长,前有我在此等候两位侯爷到来,后另有我军追随,一旦蓝色幽光绽开,万岁军队尾将士恐怕难逃枪支之劫。”那人冷冷笑道。
明萨与仍述相视一眼,没想到这人还留了后手。
万岁军队伍浩浩荡荡,如同长龙在后,远处危机难控,蓝姨的武器也难抵挡看不见的危机。
这是一个死循环,有蓝姨武器在此,枪支杀不死明萨和仍述,但蓝姨也不敢启用武器,杀死身在对面的暗影军团杀手。一旦蓝光出现,后方万岁军便要遭殃。
“不耽搁二位侯爷时间,你我各进一段,军师有几句话让我带来。”那人又道。
仍述顿了顿,与明萨互换眼色,而后定声应道:“请!”
说着,他和明萨便一同跃马向东前去。蓝姨在明萨身侧伸手欲拦,提醒明萨危险,明萨一笑,安抚蓝姨说:“你在这等我,有你在此,他不敢对我不利。”
双方向前,行至两军正中。
明萨终于能从那人的黑色面罩中,依稀看到些他的眉目。浓眉大眼,黑色面罩的密织网格模糊之间,仿佛能看到他眼角眼底的皱纹。
这张明显被岁月打磨过的脸,却透着浓郁的坚毅和固执,再见他双手苍劲,想必是位宿将。
“冠军侯爷,军师让我向你带话,在你踏进青城皇城前,最后一次劝你,现在回头,还给你留有退路。”那人沉声说,语气中平静异常,似乎一点都不带对这话的个人态度。
“什么意思?”仍述哈哈一笑:“我怎么有点糊涂了?小魔头,你可听懂了?”
明萨懂仍述之意,也眉目含笑,摇头装作不知。
那人亦不说话,眉目有些不悦,等待仍述说话。
“军师何时这般仁慈了?我做出明显与他对立之事,他还给我留有退路?还真让我感动呢。”仍述讥诮道。
那人不管仍述的嘲讽和暗喻,仿佛他真的只是个传话之人,两方如何态度与他无关。
他继续道:“随便你怎么想,军师对你不薄,倾尽心思培养你,并放心予你高贵的魔尊之位,这虽是你身份应得,但无军师,你却绝无可能拥有。”
仍述不屑,回讽:“说的好像我很稀罕一样。”
“不论你稀罕与否,那里是你的故族!”仍述这句话终于有些触怒那人,他声音提高几度,愤愤出声。引得他胯下战马也暴躁地转了转。
他一句话说的仍述噤口无言。
明萨侧目看仍述一眼,见他脸上阴晴不定,魔族和魔族中的人,想必是仍述此生不能放下的耿耿。
那人见仍述有所触动,继续添油加醋:“你的故族,你选择逃离!你的臣民,你选择放弃!你的亲人,你选择远离!你的恩人,你选择背叛,你这样做,于心何忍?”
仍述依旧不说话。
“你不回答,说明你于心不忍。军师知你于心不忍,知你一时难以接受,只要你肯返回族中,坐上属于你的位子,担起你对族人的责任,你所做下的错事可既往不咎。”那人再道。
仍述还是无话。
半晌,两军中段一片死寂。
在场的三人皆静默不语,终于,仍述将微垂的头抬起来,眼神笃定问道:“他让你来,就为说这些?”
那人颔首默认。
“军师也在青城?”仍述突然发问,将话题扯向如今面临的这场战争,想从这人的口中,突击得知一些暗影军师的动向。
在暗影军师全局谋划接连出差错的今日,他选择先于青城分裂上面动手,此战对他来说势必尤为重要,不知这场大战,是否引得他亲自前来督战。
那人眼中一愣,险些被这小子给圈了。
他冷笑一声道:“军师日行八千里,他老人家在哪,你不知,我亦不知。”
明萨撇嘴一笑,没说什么。
仍述不屑地点点头,而后对那人道:“你该传的话说完了,再无他事,就此告辞。”
那人脖颈一昂,似乎不太明白仍述的意思。
仍述调转马头,明萨随其而走。仍述转身间再说道:“你不是说,在我踏入青城皇城前还有退路吗?”
“这退路无需多留,我需快些率军入城了!”
听闻此言,隐在那人黑色面罩里的脸,先一刻狰狞,缓一缓变愣怔,再见仍述和明萨已经跃马远离,他注视着仍述这张熟悉的脸,突然有些感慨。
“向青城皇城进发!”等仍述一声令下,率领万岁军整饬有素地从暗影军团势力之边,安然进发后,那人居于高头大马上,眼神笃定,继续凝视着仍述的背影。
心想,四师弟的后人,果然颇有国君风范!
如此决绝的心智,恐怕是不甘屈居国师手中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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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将军,那些带面罩的人…?”仍述命大军继续进发后,身后的副将上前来询问,仍有些担心那些训练有素之人的身份。
“不必担心,传令下去,边路严防,小心偷袭。”仍述淡定命令道。
副将得令退下,明萨也问道:“方才那人会是谁呢?”
仍述摇头:“这人以往没见过,但很奇怪,他见到我,好像并不陌生。”
明萨也点头认可。
听那人说话的语气,暗影军师知道的事,他居然也详细知道。暗影军师曾用枪支对付明萨仍述,却被蓝姨的武器击退,此事对暗影军师来说是秘密,是挫败,甚至是耻辱,想必只有十分信任和亲近之人,才能从他口中得知。
这人居然知道,蓝姨武器绽出蓝色幽光,如此详细……
并且,他此行是为暗影军师传话而来,传暗影军师的话,可不是谁都能担此重任。
此人年过半百,有战将之气,会是谁呢?
“本想暗影军团会有意为难,怎想,就这样突然出现,说两句话便结束了?放任我们进驻青城皇城?”仍述说着,不知是说与明萨还是说给自己,总之满脸狐疑。
明萨也喃喃自语说:“这便映证了我们的担心……他们究竟有何把握,一定拿下此战?”
“先别自己吓自己,或许他们只是佯装。”仍述劝慰说,虽然他心里同样没底。
明萨微笑示意,作为军中主将,自然该给部下将士战胜的信心。
……
与这段陌生传话人的插曲擦过,明萨和仍述率领万岁军,跟随引路的小队士兵,一路顺利进入青城皇城正面主战场营地。????c书盟看·ctxt?·co?
……
远远,看见站在主营阵前迎接的一行人,最前那人便是岛主。他望向仍述的眼神里,颇有敬意。
“你们终于来了。”六扇圣湾岛主得了消息,早带人亲迎出来,当着众人面前,岛主对仍述微微示意并未礼拜。明萨和仍述带来的军队,暂时停住在圣湾军队军营中。
“顾庭呢?”仍述问。
“稽候在后方战场,得了消息,想必正在来的路上。”岛主答道。
“赤秦和赤烟两位将军呢?”仍述再问。
“也在后方驻营。”岛主回答。
而后岛主欲引两人去安静处说话,却被仍述制止:“带我们先去看看敌军布阵。”
岛主看了看明萨身后一直跟随的蓝姨,这女子将面部遮的严实,背上背着的武器也包裹严实,透着神秘之意。
明萨对岛主说:“无妨,这是自己人。”
岛主应下,而后带着他们一路登上望台,从远观筒中,明萨和仍述看到,敌军已在远处安营扎寨。
如今青城神山不仅有弟子十余万,更有三万齐士云率领的正规军做先锋,战力迅勐。并且,一旦进入射程,更有枪支射杀。
即便奔跑中,枪支射击并不精准,无奈多半青城皇城将士,哪见过这等威力之物?皆吓的惶惶不敢冒进。
幸好,圣湾岛主这些年为抵制暗影军团而拼力谋划,他对鼎界秘密武器略知一二,更于战前就对圣湾的军队透露过一些,提前让他们做好应对从未见过的,大型杀伤武器的准备。
不管遇见何等武器,只要将军不下令撤军,狭路相逢勇者胜,勇气和作战经验是他们唯有的胜算。
在圣湾精甲军冲锋陷阵的带领下,后方青城皇城军队才没有立即溃散,但也被枪支震慑到需要重新集结阵型。
圣湾精甲军也有部分手持威力法器的高手,无奈,岛主虽然对精铸法器之道多有了解,但人间可供铸造的原料却太少。使得精甲军多半只能使用精钢利器,没有法器助阵。
近日来,青城神山曾一连三次正面进攻,青城皇城军节节败退,皇城险些守不住。
幸好顾庭和赤烟父女三方军阵一同来助,从三面突然夹击,岛主看准时机,率领精甲军直冲入敌军中路,从里杀向外。
用自身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攻向敌军的射击手,与他们近身搏斗,趁枪支未上膛前,结果射击手的生命。
四方军队里外夹击,里应外合,方击退了敌军,敌军在枪支的射击掩护下,冲出一条回路回撤大营。
一连三日还未再有动作。
赤烟和赤秦,竟然带着军队与顾庭和青城皇城军配合?还击退了敌军?这父女两个心中如何盘算的?
先有赤烟不顾违抗师命之险,提醒仍述小心当晚刺杀,如今竟然公然率军与暗影军团势力对抗?
是有意为之?还是对暗影军师生了异心?
明萨看仍述一眼,两人明白彼此心中疑虑,因为知道后者的可能性几乎渺茫,才更担心赤烟和赤秦如此做派,为何图谋?
仍述稍顿片刻,对圣湾岛主问道:“你可知赤府身份?”
岛主微微颔首:“近年来我对赤秦多有怀疑,这次将他父女二人放在最后,也派精甲军暗中盯紧,做了提防。”
“好。”仍述颔首。
“对他们你不需怀疑,因为他们就是。”仍述眼睛微挑,露出一副无可奈何之相来。
岛主微惊,遂问道:“这父女两个确为他的人?”
明萨闻言颇有感慨,暗影军师究竟是怎样一个师父,竟让违背他的徒弟们,都不愿说出他的名号,只以“他”相称。
这个“他”字,虽包含了不愿提及,不愿同伍,却又仿佛不是恨入骨髓,除之而后快之感。
仍述点头认可:“赤烟便是暗影军师的闭门弟子,说起来,还是你师妹。”
仍述说着有些冷笑,岛主也接着冷笑几声,身为魔族七杰,拜在暗影军师门下,恐怕是岛主这一生不能抹去的身份。
“放心吧,”岛主转而让明萨和仍述安心说:“近来我对他们都有提防,幸好此次主将是稽候,并非他两个。”
“不过,我亲眼见他父女二人上阵杀敌,这是何意?”岛主自己说着,自己都有些狐疑,如此问道。
“不得真相前,多加提防便是。”明萨在一旁说道。
两人一并颔首,而后岛主又说:“他父女两个好像知道我有意提防,一直主动回避,乖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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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他们自动回避那就更好,省去我们费心提防。『那两父女近来神神秘秘,别管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不泄密我方布阵军情便可,其余随机应变吧。”仍述听闻岛主的喃喃自语,如此说道。
岛主颔。
“我了解他的行事作风。”圣湾岛主突然郑重起来,明萨和仍述知道,岛主口中的“他”说的是暗影军师。
岛主接着道:“赤家父女是他的棋子,如今身临战局却行为异常,让人摸不清阴谋所指,一定没好事,你们也需小心。”岛主顿了顿,再提醒道。
“我的人时刻盯紧他们,一旦他父女二人有所异动,会立即出手阻止,阻止不成便鱼死网破。”岛主又沉声说道。
明萨和仍述一并颔,心中早存了警惕。
从来到皇城布卫营中,还没听说护元的事,自他登上青城尊主之位,明萨并没机会和他聊上两句。只在万孚尊主处,听说几次与青城互通书信,有意结交之事。
“尊主在军中还是皇城?”明萨问岛主。
圣湾岛主有些哭笑的意味,而后说道:“这位护元尊主,岂是一般尊主?他行踪飘忽不定,你们想找他需碰运气,我可说不准他的落脚处。”
想到护元长老那个摇头晃脑的样子,着实和尊主二字无法联系在一起。
明萨也摇头无奈地笑过,而后说:“罢了,有劳岛主先给我们讲讲青城军队的应战之策。”
仍述也颔认可。
圣湾岛主瞬即点头,伸出手来对明萨和仍述说:“这边请,我们军帐中细谈。”
走下瞭望台,明萨回身看了蓝姨一眼,心中总觉得不踏实。既然护元长老行踪飘忽不定,说不定他何时便会出现。
让他见到蓝姨?想必他定有察觉,万孚尊主多有交代,尽力隐瞒蓝姨的身份。即便不从两国利益考虑,蓝姨的身份实在紧要,唯恐引起不轨之人的坏心思,有意挑拨青城和菀陵刚刚修复的关系。
不到战场上千钧一之时,明萨不打算让蓝姨出手。
况且,如今又逢战时,暂时不让护元见到蓝姨,对他们两个也有好处。蓝姨如今还惧怕陌生人,一旦护元长老有意亲近,问东问西,定会吓到蓝姨。
再者说,护元也是个不稳定因素。若是蓝姨不与他相认,激起了他过往的痛苦记忆,他若突然疯,在场谁人制得住?
更别提,新任青城尊主疯,对青城皇城的影响多重。一旦如此,青城皇城恐怕再难支撑了。
这样想过,明萨退后一步,将蓝姨牵过来,对圣湾岛主说:“岛主,有件事麻烦您。”
“何事?但说无妨。”圣湾岛主说。
“这是我请来的一位高人,您能否为她找个安置的清净处?探讨军阵之事,她暂不参与。”明萨说。
岛主向蓝姨再看了看,还是觉得蹊跷,虽不知是何高人,但岛主已然应下来。摆手唤了身后侍卫,将蓝姨带到偏帐中暂待。
明萨和仍述遂随岛主进了主帐。
……
“如今青城神山主要兵力分两路,一前一后,协同作战,只为攻下皇城。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一统青城。”岛主站在军阵地图前,围绕青城皇城给明萨和仍述讲解。
青城皇城,建于山势高处,皇宫更是远观即可看清,但皇城外围辽阔,进攻更需由低攻高,这对青城皇城来说,是易守难攻的优势。
青城皇城正城门是神山兵力一定要攻的,不然这场攻城之战,有点偷偷摸摸的意味。神山还选了另一个后城门,那里地势虽险要,却是攻守双方都有利的地形。
守城军可闭门不出,但攻城军更有山坳为自身庇护,一旦突袭,便让守城军吃不消。
“青城神山分两路进攻,一路主攻正门,乃是齐士云率领的正规军,原也是青城皇城军队,他们对攻城很有经验,对付他我军费了不少心思。
后路是青城神山中弟子,军阵庞大,擅用布阵,不过幸好,我对布阵也多有研究,几次布阵击退了他们的进攻。自然,神山弟子手持少数可用法器,这也是他们战力有增之实。而且……”岛主略停了停,再道:“他们手中有枪支弹药,一旦进入射程,对我军反击和防御十分不利……”
明萨和仍述听着,不时颔。
岛主说的极是,排兵布阵与枪支弹药不属同类军战,以将士肉身抵挡子弹,没有胜算。
岛主说完这些,神色间依旧绷紧,十分凝重。
“岛主还有其他顾虑?”仍述见岛主面色沉郁,便问道。
圣湾岛主顿了顿,缓缓颔说:“不仅枪支,我怀疑,他们可能还有更大威力的火器……”
“为何?”仍述问。
“最近两次交战,他们未尽全力,似有意拖延战局,不知为等待什么。但交战中,我能感到对方总帅的笃定淡然,他仿佛吃定了这场攻城战役。如此,必然留有后手。”岛主深深沉叹。
这与明萨和仍述所虑正合。
“我们一路前来,并未遭遇拦截,也正怀疑如此。”仍述附和道。
这时,明萨却自顾自在一旁喃喃自语:“还有更大威力的火器……”。
“你在说什么?”仍述侧过来,问明萨说,明萨说话声音极低,仍述和岛主都没听清。
明萨将微蹙的眉目一朗,稍事提高声调说:“我在想方才岛主的话,他们还有其他火器,岛主你已探知多少?”
“我不知你们对鼎界暗影军团的武器,了解多少?”岛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略知一二。”仍述回答:“遭遇过几次枪支攻击,其余暂不知晓。”
“还有一种大型火器,可致千百人瞬即死亡。”岛主压低声音,神秘道。
“火炮?”明萨疑问出声。
闻声,仍述和岛主皆瞪大双眼,看向明萨。惊讶于明萨居然知道有这种武器存在?
尤其是圣湾岛主,因他对鼎界秘密武器有所了解,他更知道,明萨所说极是,这女子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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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郡主,你说的正是!”岛主的声音不自控高了几度,精神振奋道。
圣湾岛主也是菀陵皇城印风,他自然知道明萨的身份。她是燕州郡主,又是菀陵智囊星,近来多番立功,被万孚尊主加封侯爵。
但是,这恐怕不是她知道鼎界密谋的理由。
“不知明萨郡主,如何知晓有火炮这武器存在?”岛主满脸疑惑。
明萨赧笑一声,思虑片刻再道:“我一时解释不清,只能说…巧合罢了。”
仍述双眼晶亮,他自知小魔头如何知晓的枪支,定是如何知晓的火炮,他看过明萨转首再看岛主,问道:“火炮是何武器?威力如此巨大,可有弱点攻破?”
岛主又将激动的目光看向仍述,道:“魔尊说的正是,再强大的武器,也定有弱点。以己之强攻敌之弱,便是化解危机之道。”
岛主说着,向不大明白火炮的仍述,大概讲解了火炮的样子和原理,而后解释说:“此物最大的缺点是移动缓慢,并且,需间隔填补弹药。在间隔之时,便是我军破敌的关键时刻。”
仍述听着,不时颔首。
“火炮现在已在神山军的营地中?”仍述再问。
圣湾岛主摇头:“暂时尚未出现,不过我见他们连续几次攻城失败,还气定神闲,想必是留了后手,而这后手便是火炮。”
仍述颔首,转而看身边的小魔头,发现她似乎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什么?”仍述问。
明萨回转神来,幽幽道:“想到了日月军沁水河畔的覆灭,如今知道有火炮存在,方知日月军为何离奇死亡,该是火炮搞的鬼。”
仍述听着,岛主也听着,都陷入深思。
“我见过沁水河畔被焚烧过的战场,之所以事后放火,恐怕是为掩饰火炮留下的余灰。当时日月军,便成了暗影军团实验武器效果的试验品。”明萨再道。
“郡主如此说,想必就是真的了。”岛主也接过这话茬:“我也是去年才探知,除了枪支他还造有火炮。为探这消息,我也折损了一批忠心勇士。”
仍述拍了拍明萨肩膀,安慰一般再道:“既然如此推断,当年沁水河畔有火炮,如今攻城火炮势必会出现。”
转首向岛主,仍述再道:“既然火炮不易移动,想必暗影军团在青城留了一些,甚至,在他有意对付的地界周边,都暗中存了一批。”
明萨和岛主一同点头认同。
“一旦火炮出现,可有应对之法?”仍述问。
在场的三人,只有他最不熟悉火炮威力。
岛主先是摇头,而后连连摇头:“深感惭愧,我连枪支弹药都不能防御完全。只铸了精钢盾牌,能勉强防御。但精钢盾牌至沉至重,于将士作战来将,十分不便。
至于火炮,我并未见过真正威力,想必多在枪支之上。除去知道其笨重不易运送,其余弱点一无所知。”
岛主说完,明萨隔了片刻才开口说:“我知道火炮的威力,如果他的技术不错,那枪支弹药确实不能与火炮同日而语。你可以想象,当年日月军被火炮一击全歼。即便日月军规模更大,想必在火炮的突袭下,也不能生还。”
岛主已不禁忘却去思索,为何明萨知道火炮威力,而是沉浸在她描述的恐怖力量里。
仍述也被小魔头的话震撼入心,过了半晌,才在心中思虑过后问:“蓝姨可以吗?”
明萨闻言,略微摇头答道:“这不晓得。能抵御枪支已出乎我意料,更大威力我无法断言,需正面交锋才知。”
“是何武器?竟能阻挡枪支?”岛主闻言激动,眉目全部挑起。这是他多年不能企及的成就。
“岛主莫急,这武器来历还需从长说来。”仍述说。
他与明萨相视一眼,如今不需对谁隐瞒,连暗影军师都知道有这武器的存在,何况同袍?仍述遂将这武器或与灵树有关一事,对岛主讲来,却隐去了蓝姨身份一事。
岛主闻言震惊,只求日后战时,能亲眼目睹这神圣武器的出手。
“先不说这个,如今皇城前后两股攻城军队,我方如何应对?几路军队做何分派?”仍述再问。
“稽候率领的主力万岁军和原有大部分青城皇城军,在城后阵营,应对青城神山弟子的庞大军队,赤府两军菀陵军队在后支援,正规军对抗散兵游勇,连连战胜。”岛主介绍说。
“正面攻城的齐士云正统军,由我圣湾精甲军队做先锋军,后有一批青城皇城军垫后。”
“如今我和明萨也赶来协助,我们所率万岁军战力勇猛,可分两路,具体下次交锋如何分派,待了解详实后,与众将领商议再做定夺。”仍述在地图上比了比,如此说道。
明萨颔首,岛主也表示赞同:“如今尚不知,他们计划何时动用火炮,又将火炮用在何处,恐怕得他们有所行动,才好另加安排。”
仍述不置可否,但心中想到,不一定等敌军有所计划,才寻计应对,我习惯主动出击。
这时,主帐外听到侍卫们的声音,齐齐参拜:“参见稽候。”
“冠军侯和英候可到了?”接着,传来顾庭的清朗之音。
话音刚落,顾庭已经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见仍述和明萨站在岛主身边,顾庭嘴角一扬道:“你们来了!”
“来了!”仍述应和,明萨也笑起来。
“辛苦了!”仍述和顾庭走近了,相互拍打肩膀。
“你从后路军阵中来?”明萨问顾庭说。
顾庭闻言,苦笑一声道:“我从皇宫主殿来,求见护元尊主,却不见其人……”
说完,众人都无奈摇头苦笑。
岛主也附和说:“我早习惯了,如今我只等他找我,我是找不到他。”
正说着,突闻帐外传来一戏虐之声:“说我坏话呢?”
几人一同抬头,只听帐外众侍卫难掩错愕之声,但他们仍尽力控制着拜道:“参见尊主。”
话音一落,掀开帐帘,走进来的人,不是护元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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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参见尊主。”岛主先拱手一拜。如今他的身份也是特殊,虽是大帅,隶属青城皇城,却并非青城皇城人,乃是明萨仍述请来协助护元作战的恩人。
不过,在青城皇城人前,圣湾岛主总是需对护元尊主略尽礼数的。
明萨和仍述也反应过来,见护元身后跟了两个侍卫,也有帐外的侍卫有意朝里面看过来,明萨仍述和顾庭也拜道:“参见尊主。”
护元撇撇嘴,一摆手道:“免了,免了。”他那一张脸上,找不到一点一邦之主的威慑。
护元说着,已经看向明萨笑起来,而后他走近明萨,在明萨身侧压低声音,有些不自然地说:“如今个个称我尊主,着实难习惯,等青城恢复了元气,我必退位让贤。”
明萨睨了他一眼,提醒道:“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你当这尊主之位是说让就让,开玩笑的?”
“怎么,如今我连玩笑都开不得了?想想总行吧?”护元不满地一挥手,而后看向众人,郑重道:“辛苦各位将领,远道而来为我青城舍命相助,菀陵及各位恩情,我青城定铭记于心。”
说这话时,护元的神情无比郑重,颇有一国之主的风范,明萨看得有些恍惚。
“找我何事,现在说吧。”护元正经不过片刻,看着顾庭,说起旁的来又戏虐起来。
顾庭先微拜一声,而后道:“尊主,您的青城皇城军队,士气极度低落,您势必需要做足动员,不可再如此低落下去。”
护元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他眉头微皱起来,青城军队本就涣散,自从齐士云带领他的亲随部众倒戈归顺神山后,皇城军队更一度散乱。
论个人战力,青城皇城军士都是勇士,但若论团队作战,协同性缺乏,更缺乏良将调配指挥,这是宿病。
想临阵磨刀,将这陈旧的毛病改掉,恐怕有些难办。况且,青城神山邪门歪道搞了那些枪支弹药过来,战场上杀人不过眨眼间,更让皇城将士心中骇然,这士气着实成了问题!
不过护元转而舒展眉头,想必他心中也有了对策。
几人再对战局几番探讨,而后岛主向护元请辞,有意带明萨和仍述,以及他们率领的军队尽快加以调整,融入到对战的军队中来。
护元看出他们可能有话要说,也不多留明萨说话,许了他们出去。顾庭也拜辞,再回后方阵地去。
岛主送明萨和仍述出来,对他们两个说:“我的身份,恐怕赤烟父女有所猜测,但唯有护元知道我是六扇圣湾岛主身份,其余人我尚保密。”
仍述和明萨明白他的意思,为了保密,连顾庭他还瞒着。
明萨从偏帐中将蓝姨带出来,几人一同出了军帐,去整合万岁军的军队。
尊主护元也早从主帐中出来,站上瞭望塔,眺望青城皇城军阵,也不时用远观筒眺望敌军动态。
突然,他急急将远观筒放下,手抚胸口说:“出什么事了?”
身后亲卫忙走上来问:“尊主,您有何吩咐?”
护元端起远观筒,向敌军方向看去,又回身问道:“敌军可有动作?”
瞭望塔上的哨兵皆表示,敌军还没任何进攻动作。
护元还用手揉着胸口,自言自语地说:“没动作,为何我心跳的厉害?怎么还好不了了似的。”
虽然护元足够小声,说话也神秘兮兮的,但亲卫还是听清了,忙上来搀扶护元,一面说道:“尊主,您定是太劳累了,这几日您都没休息过。”
护元撇撇嘴没说话,心中道:不睡觉还能难倒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还以为我像晴铮那个病秧子一样?
这阵强烈心跳来的莫名其妙。
护元控制着终于渐趋平缓的心跳,站直身来,没向远望,而是无意间看到几个跨在战马上的人,一路轻骑出了军营。
那几个人正是明萨和仍述,身后跟了几个亲随,想必是万岁军随身护卫。
不过,在他们中间,却有一位背着包裹,带着面纱的神秘女子。护元看到他们时,他们已经跃马,绕过军营前的山包,向后方军阵行去。
只那一眼,护元也才来得及判断,那蒙着面纱的人身形纤细,想必是个女子。
他随口问亲随说:“明萨郡主和冠军侯,带来一位蒙面人,是谁?”
亲卫表示不知。
这时,瞭望塔上的哨兵恭敬拜道:“禀尊主,方才听闻,是明萨郡主带来的高手。”
“高手?”护元疑惑道。
“是。”
“为何我在主帐中不见她人?”护元追问。
“这末将不知。不过,明萨郡主和冠军侯登上瞭望台时,那位蒙面高手是跟随在身侧的。”哨兵回禀说。
护元点点头,想必是自己亲临战事,多有焦虑,才有刚才的心跳和不安,没什么大不了。护元想着,也摆手下了瞭望台。
在护元不知道的时候,他刚出主帐,走在去往瞭望台的路上,明萨也领了蓝姨出偏帐,隔着远远的距离。
明萨有意为之,她低声对蓝姨说:“蓝姨,你看那个人。”
蓝姨向明萨所说方向看去,护元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亲卫,她不知明萨让自己看谁,疑惑地来回看过。
“那个走在最前的人,一身锦袍,白色头发”明萨指着护元的方向,为蓝姨指点。这时,护元已经开始向瞭望台上走,蓝姨有足够时间,可看清楚护元的正脸。
“你看,你认得他吗?”明萨再柔声问。
蓝姨向高处看着,透过这层面纱,仔细端详远处的那张脸。
随着蓝姨目光的定格,明萨和仍述的心,跳的无比剧烈。明萨也不知,自己希望得到的答案,究竟蓝姨是认识或不认识。她只觉得无比紧张,仿佛要与护元长老相见的人,不是蓝姨,而是她是自己
过了半晌,蓝姨才回转头来,对着明萨无辜地摇了摇头。
“你不认得他?”明萨断言问道,眼中更充满晶莹,不知是因为激动,紧张还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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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蓝姨闻言,再次肯定地摇摇头。?&bp;&bp;?c书盟?
明萨却有些急了,抓着蓝姨的手腕,又向护元方向指了指道:“你再看看,真的不认得他吗?”
蓝姨还是乖乖地向那个方向再看去,仍述却在明萨身边,扯扯她的手,眼神示意她不可催促,何况现在更非让她二人相认的时机。
蓝姨再转过头来,还是摇头表示不认得,但她已经吱吱呀呀地发问了,她双手比划着,问明萨那人是谁。她明显不明白,为何明萨突然情绪紧张,让自己看一个老头是谁,况且,她真的不认识……
明萨经过仍述提醒,已经缓和了情绪。她心知此时不是让护元和蓝姨相认的时机,也在尽力阻止他二人提前见面,但明萨心中最原始的愿望,却是让他们回到从前啊!
想起与护元长老在孤岛上的日子,每逢月圆之夜,怀念心眉将军时护元的神情,明萨都不忍隐瞒这一切。
但最终,明萨只轻叹了叹,对蓝姨安抚一笑道:“蓝姨,他是个好人,你记得啊,他是好人。”
蓝姨肯定地点头,而后灿然笑了。
而后,三人跨马而走,身后的亲随一并驰骋,绝尘而去。
若是护元长老听到蓝姨再三说,她并不认识他,会否再次发疯?
……
明萨和仍述带着蓝姨,在青城皇城哨兵的引领下,一路行向前方军营,刚行出前方大营不远,便迎面看到两小队士兵跃马前来。
定睛一看,来的将士乃是菀陵皇城军队,而行在最前的两将领,正是赤秦和赤烟父女两。??c书盟仍述与明萨相视一眼,与亲随一并缓下速度来。
两方人马行至最近,赤烟和赤秦先一步下得马来,明萨和仍述一行人也随其下马。
“参加冠军侯,英候。”赤秦和赤烟一同拜道。
“不必多礼。”仍述回答。
明萨看向赤烟,这几年鲜少见她,这次她更一身戎装紧束,外披战甲披风,威武不凡,确实不似当年那个年纪幼小,一心求胜的小姑娘可比。
“听说两位侯爷抵达,我们特来拜见。”赤秦面无表情,但却让人看不出他心有不甘,或有心讥讽。
“辛苦了。”仍述却着实有些敷衍,不愿与这两父女多说。
明萨只在仍述身边站着,并不言语。赤烟也平静的很,不说话,神情淡然,略站在赤秦身后一步处,静若处子。
赤秦也拱手一拜说:“侯爷辛苦。”
仍述点头示意,转身便上了马,明萨和蓝姨一行一并上马,仍述跃马而起在马上说了句:“先告辞了!”
一行人便从赤烟父女身边飞驰而过。
“他倒是不与我们客套啊。”看着一行人飞驰的背影,赤秦在后面说了一句。
赤烟也看着那背影,没有说话,默然走回去,牵了自己的马,也开始返程。赤秦看着赤烟,眼神里有些心疼。
……
“想必是岛主有心,延迟通知他们我们抵达的消息,才会来的这样迟。”仍述在马上说。
明萨却有些不同想法,她回仍述的话说:“岛主不是说了,他们父女两最近主动避讳军机要事。他们今日来的晚,不一定是岛主有心拖延,或许有心人正是他们。”
仍述眼神机警,回想方才赤烟和赤秦的表现,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风平浪静中暗藏汹涌杀机,不禁汗然。
他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一定小心提防,对他们两个的预谋,做到第一时间防范。
而后,明萨和仍述一行在皇城中骑马环绕时,身边一向跃马不输明萨和仍述的蓝姨,马速骤降。
明萨正向前奔程,突然感觉身侧的蓝姨后退去,仔细留意竟不见马蹄声,明萨恍然回顾,只见蓝姨的马速已经接近停止。
她呆呆坐在马上,扭身看着一个方向,意态痴痴愣愣。
明萨勒马回转,仍述也反应过来,两人吩咐其余人原地等候,他们两个返回到蓝姨身边。
还没等明萨问发生何事,蓝姨见明萨过来,已经急促地吱吱呀呀,对明萨说起来。她不时指着那个方向,语气焦急。
这焦急程度,胜过她对明萨手腕上树图腾的好奇。明萨向那个方向眺望去,青城皇城偌大,明萨从没真正来过这里,所以她不知那方向是何处,有何物。
“蓝姨,蓝姨,你别急,出什么事了?”明萨安抚着,也绞尽脑汁去想。
蓝姨的焦急不减分毫,反而见明萨不理解,更加激动起来。旁观者清,这时,仍述从一旁轻轻拍了拍明萨肩膀,压低声音对她耳语:“哪里会不会是…曾经灵树生长的地方?”
明萨听过眼中一亮,就在这时,蓝姨忽然调高声调,指着仍述大声说起来。那意态明萨懂得,是蓝姨听到了仍述的话,恐怕她想说,仍述说的正是。
明萨和仍述相顾一视,明白了蓝姨的意思。恐怕,蓝姨如今的记忆中,全部都与灵树相关。她或许还记得这个地方,但这里的灵树却早已经被她毁掉了。
明萨一时有些感慨,拉着蓝姨的手安慰说:“蓝姨,我们先回军营,那里的事改日再说,还需从长计议。”
蓝姨一向听明萨的话,她跃马跟上明萨,虽然做出跟随的行动,但还不时向后看去,想必心中不愿同去。
一行人再次集结后,再一并朝军营行去。明萨问身后的青城皇城军士说:“刚刚我们看的那方向,可是曾经守卫灵树的圣地?”
那将士略加思考而后肯定答复:“是,英候说的正是,那方向后便是圣殿”。
明萨颔首应下,心中有了数。
等进入营帐,命万岁军也建帐休整,明萨和仍述各自查看过安派的万岁军,而后回到主帐,两人商议了一下对目前战局的分析。
蓝姨在他们身边一并听着,一开始还有些发愣出神,但听明萨和仍述商议的热烈,她好像也听进去了,不时颔首摇头的应和着。
天色渐晚后,明萨带蓝姨去同一军帐中,蓝姨睡下的比明萨早,明萨便安顿她睡下,她早看见仍述的影子在军帐外徘徊来去,等蓝姨睡下明萨便走出军帐来。
“找我有事?”明萨出了帐子,问仍述。
“蓝姨睡了?”
明萨颔首。
“想问问你火炮的事。”仍述说。
“刚好,我也有事想问你。”明萨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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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蓝姨睡下,明萨出帐,与仍述两人在这帐前,选了一处清净地坐下来。c书盟
“火炮也是你梦中见过的武器?”仍述上来便直截了当地问。
明萨点头称是:“这正是我感到奇怪的,也正想问你,这些超乎想象的武器,枪支和火炮,皆出自你师父鬼面军师之手吗?”
仍述若有所思道:“那也只是我的猜测,我师父…他很神秘,我至今都猜不透,他是不是魔族人。暗影军团中人对他的态度,多有恭敬,却仿佛又容他不入。”
明萨听着仍述的话,却仿佛有些出神并没细听,她自顾自喃喃接过话音说:“我想,这些武器该是出自他手。”
语气十分幽怨,明萨微微仰着头,仿若说与空气。
夜晚繁星,应明萨的话眨了眨眼睛,仿佛在应证她的话语。
“为何如此推断?”仍述不解,忙问。
“鼎界主宫中,有他一处蝴蝶谷,那地方与我梦境中的蝴蝶谷相似至极。两个不同时空,恰到好处的巧合如何说得通?如果蝴蝶谷是他刻意打造,我能确定这些武器,也是由他所造。我怀疑,他也有我梦境中另个时空的一些记忆,如果不是你说,他已年近半百,我还怀疑,他像一个人……”
明萨幽幽然地说着,听得仍述煳里煳涂。
小魔头如何确定师父是铸造武器之人?又说师父像什么人?他听不明白。但再问起,小魔头也模模煳煳说不甚清。
两人坐在青城的军营中静默一阵,天色已晚,明萨准备回去休息,也嘱咐仍述早些回去,她自己便悄声回到和蓝姨同宿的营帐内。????c书盟看·ctxt?·co?
……
明萨和仍述率领万岁军抵达青城皇城之际,暗影军师第一时间已经另有动作,他向鬼面军师发出一道指令,指令很简单,也很明确,但鬼面军师却难以接受。
命令鬼面军师,立即返程鼎界!
青城皇城之战,最终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两架火炮也即刻便能运到青城战局中,暗影军师又为何抽疯?
他不由分说突然下令,罢免鬼面军师统帅之职,命其即刻启程,不得再参与青城战事,立即返回鼎界。
我的火炮刚刚运来,就赶我走了?
鬼面军师顿感万念俱灰,他的价值越发被暗影军团压榨干净,暗影军师对他的态度急转日下,唿之即来挥之即去,简直不把他当人看。
鬼面军师不知其中奥妙。
只有暗影军师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不想让鬼面军师见到一个人……
……
“仍述!”
仍述刚回到帐中,半卧在席榻上,就听自己的军帐外小魔头声音急促传来。仍述利落起身,掀帘的同时问:“出什么事了?”
“蓝姨不见了!”明萨疾疾说道,她神情焦急,却理智地压低声音,唯恐引起军中慌乱。
方才明萨与仍述分别,各自回到帐子里,明萨轻手轻脚生怕吵醒蓝姨,等明萨掩好帐帘,借着月光那么一看,蓝姨的席榻上根本没人。
空荡荡的席榻,被子枕头还齐整地摆着,明萨一时错愕,唯恐自己走错了营帐。但她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席榻边还放着带来的包袱。
明萨心知蓝姨径自出去了,忙跑出来唤仍述。
蓝姨一向畏惧陌生人和地界,居然躲开明萨,独自跑出去?明萨和仍述集合在一处,不用多猜也知道,蓝姨此际可能去了何处。
一直以来,明萨太把蓝姨当成对这个世界少有感知的人,忽略了她今天的异状。在经过曾经栽种青城灵树的圣地时,她明明很激动,有很多想表达的话语却无法说出口。
明萨劝她以大局为重,她便不得不遵从明萨的劝慰。或许从那一刻起蓝姨便心存独去的心思了。
“我们两个走一趟!”仍述说着,安抚似的拍了拍明萨肩膀,让她不必担心。
话音一落,明萨已经和仍述一起大步走出营帐。
一路跃进,顺着下午经过时指明的方向找寻,为不引起青城皇城驻守侍卫的疑虑,两人尽量低调。
青城皇城圣殿并不难寻。
不像菀陵的圣殿建在陵冢中,庭院深深,树木层叠,青城的圣地有些神似魔族黄金家族的武魂冢,虽无不可计数的陵墓,却有空旷深邃之感。四周高墙环护,四下寂静凄然。
圣殿外自有守卫。
六个壮硕守卫手持长矛,立在圣殿门前。
仍述与明萨相视一眼,走上去,明萨亮出护元赐予的将军帅令,几个侍卫便躬身下拜。
“见过二位将军。”
明萨仍述点头,两人收了令牌刚要向里迈步,却被守卫伸手拦住。
“将军且慢,圣殿不可擅入。”
见他们意态严肃,仍述故作镇定道:“没见到令牌吗?有帅令在手,何谈擅入?”
几个侍卫态度恭敬,拦着的手却毫不松懈:“将军勿怪,圣殿中唯有尊主带领,方可进入。”
一句话说到明萨和仍述的痛处,若是能让护元见到蓝姨,还有这么麻烦吗?
不过想想还有些纳闷,这里守卫森严,前后各一殿门,不仅殿门口有侍卫把守,四周巡回更有几班轮换侍卫巡卫。
不见侍卫们神色慌张,说明他们并不知有人擅闯,不过,除了这里,蓝姨确实没其他地方可去。
“如今大战在即,尊主哪有空闲来此?快让开,不要耽搁了要事。”明萨说着,推开挡在身前的长矛,就要往里走。
几个侍卫反应颇快,两个被推开,身后两个瞬即嚯地举起长矛,再次拦截上来。
明萨眉毛一挑,心中刚下定主意,身侧两个守卫已经被仍述出手放倒。动作真够快的!明萨心中想着,挥臂飞身,将挡住自己这一侧的两个守卫,也一并放倒。
此时,剩下最里面的两个侍卫,也被仍述利落点了穴道,昏睡在地。
“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多嗦了。”仍述笑说。
两人不顾昏睡的侍卫们,径直走进殿中。这里面地面空泛,不时有许多面石壁屏障迎面而来,屏障高峻,颇似小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明萨略扫过几眼,大概是书写青城皇城代尊主,功勋大将等人的卓越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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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和仍述一前一后,一路穿过高低错落的石屏,向后方更深处走去。
“一点声音没有,蓝姨究竟是不是来了这里?”仍述悄声说。
“不然呢?她一向害怕陌生之地,难道会随便乱跑?”明萨说道。
也是,仍述琢磨。
为了不让蓝姨担心,明萨特意选在她和蓝姨的营帐前,与仍述坐着聊天。蓝姨若从帐中出来寻找明萨,该一眼便能看到。
但她没有找明萨,更悄声出走没让明萨注意到,恐怕是有心为之。
“怪只怪,我没替她多想,不知道她迫切想来这里。”明萨十分自责,生怕蓝姨出事。
“别担心,再向里找找。”仍述安慰说。
远处,终于不再有石屏遮挡,视线开阔起来,一眼望去可及很远的地方。
明萨和仍述看到,在远处的夜色中,突然出现一个耀眼之物。
在视线所及的尽头,茫茫黢黑夜色中,有一道冲天火焰,厚重而宽广,犹如一道火墙。那火墙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着,火苗窜的很凶很高,夹杂着柴木噼啪声音,肆虐着似是要舔舐天幕一般,带着股难以名状的神圣亦或是邪气。
明萨和仍述相视一眼,心中感觉,那里便是圣殿的中心,也最可能是曾经承载青城灵树的神圣之地。
两人一同向那里飞掠而去,走的近了才发现,烈烈火墙似是一面橙红色的火焰背景,这火墙前方的空地上,还映着几十团篝火。一团一簇,火苗不旺,远观围做环状,似与夜空中的星辰辉应。
脚步越发近去,看清那一簇簇篝火,架在玄色铁架上,十分肃穆。这一簇亮一下,那一簇暗片刻,忽明忽暗,气氛神秘。
篝火中亦不时溅出噼啪之声,明萨和仍述已经悄声走近了这地方。
两人的脚步却都不由自主停下来,眼前看到的一幕,让明萨泪流不止。她不知为何这般想哭,但看到如此画面,便是止不住眼泪。
一大圈篝火围绕之中,是一座低缓上升的石台。石台宽广,中心有一处可见土壤的凹地。而蓝姨,正蜷缩着熟睡在里面。
她曲着双臂,侧枕在自己的双手上,睡得想必很是香甜。看她身姿极为放松,脸上还挂着明萨从未见过的温暖笑意。
这一幕,仍述也看得心中震撼,这情景让他不自主想到了老板娘。不知为何,看到蓝姨这样安心睡在此,竟让仍述有些好奇,母亲的怀抱是何等温暖?
明萨擦去脸上泪水,与仍述一同再走上石台,这下更能看清,蓝姨睡着的凹地中心里,还残存一些树根腐烂后的破败之状。
“那就是灵树?”仍述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四周空旷静寂,唯有风声呜咽。
两人走近,明萨更蹲下来,看着枯烂的树根,看着熟睡的蓝姨,竟不忍将她唤醒。若是可能,她觉得在这里最安心,就让她生活在这里可好?
……
不知蓝姨是何时进来的圣殿,亦不知她何时在这里睡去,更不知她在这里想到了什么。哪怕日后明萨问起,蓝姨不会说话,恐怕也表达不清楚。
蓝姨悄悄溜到这里来,并把这里当成她的家。
这里唤起了她所有的记忆。作为心眉将军的她,前数十年的记忆留在灵树毁灭以前,作为蓝姨的她,所有记忆却都停留在灵树毁灭之中。
重生后的记忆,全部有关灵树,有关那无尽遮掩的幽蓝色。
她记得灵树,记得明萨,还记得另一个男人的脸。这些,恐怕是她所有记忆深处的东西。
明萨正不忍叫醒蓝姨,只听圣殿内传来急促行进的脚步声。
仍述回顾,转首对明萨道:“叫醒蓝姨吧,想必是巡卫来了!”
明萨有些不忍,那一批脚步声却越发近了,明萨无奈,只得将手伸向凹地中的蓝姨:“蓝姨,醒醒,蓝姨?”
若非蓝姨身体是暖的,明萨都要担心,她睡得如此昏沉,是不是陷入了昏迷。
“快点,来不及了。”仍述催促着,已经站起身来,向远处眺望去。
“她睡得太熟。”明萨有些无措。
仍述回身,一个定夺间已经做出决定,他一步踏入凹地中,将蓝姨横着抱起便扛在背上。
“走!”
对明萨唤出一声,仍述已经在前,提气飞掠而去。明萨紧随其后,在身后那批侍卫来到前,飞身越过高墙,落定在圣殿高墙之外。
若非大批侍卫都跑进圣殿去捉拿“贼人”,此际径直跳出围墙来,恐怕会给侍卫们逮个正着。
拣小路,仍述背着蓝姨跨马而上,与明萨一同赶回营地。
终于看蓝姨躺在席榻上,她仍旧安心睡着,经历一路颠簸吵闹,她还保持着最初的熟睡之姿。
明萨握了握蓝姨的手,转而对仍述说:“是我太大意了,想必蓝姨随我回菀陵后,一直都没睡好。”
“你别自责,蓝姨如何想,你也不深知。是她自己愿意与你一同走的,说明她喜欢和你一起。”仍述宽慰说。
……
青城皇城主殿中,传来尊主护元的声音。
“发生何事?”
他方才还不在主殿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突如其来的习惯让已经适应多时的皇城侍从还有些错愕。
“禀尊主,方才菀陵的英候和冠军侯,擅闯圣殿,打伤了六个守卫。”那侍从匆忙辨别着方向,对护元禀报说。
这位尊主实在奇葩非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找他不见,他却不时冒出来找你。皇城中的侍从甚至分不清,这是多了位尊主,还是多了个鬼魂。
嘿嘿。
护元笑了。
侍从们更加错愕,护元长老真不是传说的疯癫,他是着实疯癫。
“圣殿姜大人请见,尊主是否传他觐见?”侍从终于见着尊主的面,忙立即询问。
护元坐定稍加思虑,明萨和仍述两个必不会害我,这是护元坚信的一点。
不过承载灵树精华,落叶归根的圣殿是青城人的圣地,别说是菀陵人,青城贵胄也不能随意进入。
若非当今面临战局,时机紧要,圣殿军队恐怕不会请示尊主,便直接前去菀陵军营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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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时局不同,现在青城皇城陷入危困,明萨和仍述是菀陵派来的盟友联军,前去捉拿恐怕有损战局。
圣殿的负责人吃不准,才来这里候着,等尊主护元一句准确指示。
护元前后想过摆摆手,对侍从吩咐说:“让他退下,此事我亲去解决,不得对外说起。”
侍从忙应,而后退去了。
护元独坐殿中,一夜不曾合眼。
……
第二天一早,几位统帅聚在一起,共议战事。护元又突然出现参与了探讨,在他的眼中,看不出一丝对昨晚之事的态度。
众人议后散去,明萨没有离开。她与仍述商量过,她与护元之间的信任,不可因昨晚一事消损,还是主动留下说明的好。
只不过此说明非彼说明。
“丫头,你怎么不走?”护元自己随意捡了个位子坐下来。随意的就像他住在孤岛中一样,没一点一国之主的架势。
这里侍从侍卫都不在,唯有他和明萨两个,也是护元最放松的时候。
“陪你说说话。”明萨笑着也坐下来。
护元拿眼斜明萨,看过两眼,并不言语。
明萨知道他心知肚明,有意言他:“当时将伤重未愈的你独自留在岛上,实属无奈。若非万孚尊主身陷险境,我定会留下陪你共渡难关。这数月来你过的可好?”
护元不忿地哼几声,拍拍腿道:“你都看到啦,我好不好就是这样子啦!”
“你是走是留,不都给我找了帮手?那个什么岛主很厉害,是不可多得的帅才,我还不是得多谢你。”
“是吗,你这是谢啊?我可一点也没听出来。”明萨笑道。
“自然是谢了,没你帮忙,青城皇城就在我这辈,从晴氏手中拱手让人了!”护元说着,眼露苦意,而后不自控地抱怨说:“何为王者,何为皇族,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不相干的身外物,能让我拼命守护……”
护元这一脸正式无加的神情,看的明萨一阵唏嘘。没想到有一日,世事终于逼得护元走出孤岛,进驻皇城,走出疯癫,拾起智谋。
终于让世人看到,除了怀念心眉将军,护元长老可以在面对他事时,也有如此伤楚神情。
“都是暂时的,如今人类团结起来抵抗异族,定有应对之策。”明萨亦动情地说。
护元目光不动,仍然目视前方,语气也不变,亦十分郑重,但话语却是问询明萨:“怎么?留下来不是为了解释的?绕老绕去不说正题,我现在是一国之君,我很忙的!”
这话语,说的明萨想笑又在笑起来时,突然感到一阵伤感。
护元长老的身上,担上了青城一国的利益,明萨与他再不能像从前相识那般,毫无城府,坦诚布公了。
明萨调整一下有些尴尬上扬的嘴角,依旧笑了:“您老预料入神,我确是为解释留下的。但总要问问最近如何,做个简短开场吧?”
护元也调整了方才低落的情绪,转过头来看向明萨,等她解释。
明萨顿了顿,取出一严密包裹的小物件,放于护元手边的案几上,说:“你看这是什么?”
护元看过明萨,伸手将包裹拿起,褪去一层包裹,里面是一个铁质古朴的盒子,打开盒子,再褪去一层层包裹,随着包裹变薄,里面蓝色幽光已不能遮掩投射出来。
他狐疑地看了明萨一眼,而后继续将包裹全部打开,露出里面一颗浑圆宝石。
“这……是?”护元疑惑发问。
“你且说,这宝石与灵珠像或不像?”明萨定定看着护元,说道。
护元站起身来,将蓝色宝石捧在手心仔细端详,其实他心里早有答案,但想到灵珠,他想更谨慎些。
半晌,护元回转身来道:“像……很像……”
明萨一抹笑意,意思是说:正是!
“虽然我从没见过灵珠,但你送过我夜明珠,还曾因夜明珠光似灵珠,青城皇城派高手尾追刺杀。想必,灵珠就是这质地和光泽了。”明萨说道。
说起过往记忆,两人心中各自唏嘘。
那在孤岛上,一老一小对月簪花,唱歌作舞的情景,两人彼此无意间,给予对方无加的信任和陪伴,那被明萨嫌弃已久的草香鸡的味道,仿佛还残留在面前,但神明的大手匆匆一拂,时光便转瞬溜走了。
如今两人各有其他身份,更代表着两个不同国邦利益,如何还能回归当时那纯粹的心境呢?
时光一去不复返,往事只能回味……
“这宝石从何处得来?”护元沉思片刻,托着宝石问道,明萨伸出手去将宝石收回,握在手里。胳膊却不收回,只是抬着。
“我就是这样攥着它,出生的。”明萨定声说。
护元瞪大眼睛盯着明萨:“你说的可是真?”
“还能骗你不成?”
“那……你以前为何从未提起?”
明萨便将母亲生前遗言,明烈数日前才前往菀陵皇城,将此事告知一事缘由向护元讲来。护元频频点头,合情合理。
他若有所思地听着,待明萨话音一落,护元的眼神也瞬即凌厉起来。他眼光一闪,突然看向明萨,道:“你是说?你与灵树……?”
“正如你所想,恐怕如此。”明萨点点头,说道:“我昨夜闯入圣殿,是为亲眼看看青城灵树曾经生长之地。”
“可有异象?”护元疾疾发问。
明萨摇头。
“你在菀陵没去圣殿试过?菀陵的灵树种子可有反应?”护元再问。
“若有,你恐怕已经听说了。”明萨笑道。
护元也笑笑,不置可否。
转而,护元再冷静下来,左思右盼而后定声说:“这就是你今天给我的解释?”
明萨点头。
护元吸了口气,慢悠悠踱着步子:“不与我说一声,先跑去圣殿还打伤侍卫,你们还真直接啊!”
很明显,护元有些不信。但明萨拿出了生来所带的蓝色宝石,这东西珍奇罕见,确与灵树有关,这强大的事件又堵住护元的嘴,让他不太好断言,明萨是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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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将蓝姨的身份再三隐瞒,明萨实在不得已而为之。心眉将军的身份,在菀陵是凌霄阁勇士榜首,是菀陵公认的大英雄。
但在青城却恰恰相反,她是青城百姓的罪人。她死去未尝不是脱离青城折磨的幸运,在青城人们心中,心眉死一百次也不抵灵树一株枝杈。
虽然护元一定很渴望心眉还活着这一事实,但在青城地界,又逢大战在即,明萨实在不敢让蓝姨的身份,扰乱青城百姓和将士的心绪。
无法想象,若心眉将军身份揭开,青城所有人齐声喊杀,而新尊主护元却力排万难,保心眉的性命,青城皇城将落得何种结局。
明萨看着护元沉思的侧脸,心中暗想:“对你多番隐瞒,实非我所愿。但你们相见的时机,可以更恰当些是吗?原谅我”
明萨正在沉思,护元却兀自开口,声音空灵:“最近我在想,是否该把灵珠取出,重新种下”
这正是多年前尊主晴铮的愿望,他渴望灵珠重新栽种,期盼灵树重新生长,青城再立于菀陵之上,成为这世间无人可敌的强国。
但自护元将灵珠抢走,晴铮便再无机会取走。想必,青城皇城中的老一辈皇族贵胄,多半支持护元继位,也对灵珠报以期望。
护元自有他的打算,这灵珠就算栽种也不定能成,即便能成,或许已是千百年后,与当今世人无益,反而有害。
一旦灵珠重新栽种,其余各方势力,又会将青城视作眼中钉,时刻虎视眈眈,提防青城动作和灵树动向。
或许,还会再出现第二个身负使命的心眉将军这是护元不愿看到的
如今大敌当前,栽种灵珠一事,护元需更加慎重,一不小心灵树未成,却引来盟友的忌惮敌对,得不偿失。不到战局万不得已境地,护元恐怕不会走这一步。
“灵珠现在在哪?”明萨问。
护元转过身来,淡然说:“若非你今天亲自解释,我恐怕会怀疑,你们闯入圣殿,是否为窥探灵珠有无重新栽种。”
他避而不答明萨的问题,说了这样一句后,再转回话题说:“丫头,你脑子聪明,灵珠在哪你恐怕早有猜测。”
“猜测只是猜测,不算数的。”明萨回话道。
说完两人都若有所思的笑了。护元这不假心计的一笑,让明萨多半肯定了她早有的猜测。从她和仍述第一次在护元长老孤岛上,打开机关,闯入暗道,见到水池旁情花环护中的心眉雕塑起,明萨便怀疑逼真的塑像中,散发蓝光的是何物。
护元长老将灵珠封存在他最心爱的女人塑像内,也是下定决心,雕塑不破,灵珠不出!
辞别尊主护元,明萨回到她自己的营帐中。
仍述正在帐中安抚蓝姨,据说蓝姨一醒来,发现自己竟睡在帐中,一直吵着要再去圣殿。又不见明萨归来,她情绪更加急躁。
明萨忙一番安抚,对她再三说明,圣殿是不准许那样擅入的。昨夜明萨费了大力气,才找到她,并且带她出来。
经过明萨一番努力,并承诺等战后,一定带蓝姨光明正大进入圣殿,她才平静下来。
安顿好蓝姨,仍述才有空问明萨说:“护元信了吗?”
明萨扯扯嘴角,而后说:“我信他信了,就信了吧。”
说完两人笑了,仍述说:“你现在说话,颇具禅意啊!”
“也不知能瞒多久,希望到时候,护元不会怪我。”明萨怅然若失。
仍述安慰说:“放心吧,护元不是无心智之人,知道你的为难,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希望如此吧,明萨想。
即便护元不信这解释,也不好反驳。明萨毕竟已经将唯有告诉万孚尊主的机密,也告诉了护元。
告诉护元自己生来与灵树有关,无疑是将自己的性命暴露在他面前,他完全可以困住明萨,可以让她为青城未来的灵珠栽种出力,这是一种极大的信任。
护元即便知道明萨有心对他隐瞒,却不得不感动于她对自己的信任。
明萨看着远方,山下敌军阵营一片安宁,不知他们在等待什么。按仍述的思维,此时不该坐以待毙,既然知道对方有更强大的武器,或许敌军就在等待武器运送来,便打算一攻致胜。
此时应该趁机出兵,主动出击。
然青城皇城的地势决定,主动出击遇见类似挂形地形,一旦出击不利,恐难保自身安然返回皇城之内。
所以青城皇城只有按兵不动,被动地等待对方来攻。近来一些天,将帅们也在纷纷献出对策,是否主动出击?能否探得对方其他武器的实力?
在青城皇城众志成城,盟友相助的情形对面,原本作为本战总帅的鬼面军师,却突然被撤去帅,命他立即返回鼎界。
然而,这次接到暗影军师命令的鬼面军师,也有了自己的打算。远在青城,他不愿受尽摆布,他开始寻求反抗。
称病托辞不能上路颠簸,赖在青城神山抗旨不归。
鬼面军师早想好这一点,鼎界的野心一日未能实现,他的残躯病体就还有一天用处,暗影军师不会痛下杀手,还会礼敬相让。
事实上,暗影军师得知鬼面军师称病不归之事,确实没办法强迫,还需询问病情,派更多医官前来为其调养。
随医官前来的,还有更多侍卫。
接到暗影军师命令前来的侍卫,成为鬼面军师贴身护卫团,他们的任务不仅是保护这个病入膏肓的躯体无恙,使他能继续为暗影军团铸造武器出力,更要紧的,是得了暗影军师命令,在本次战役中,严令鬼面军师,不得见到菀陵皇城英候明萨。
鬼面军师有些疑惑,派医官来示意诊断,食补药补,大家装装样子差不多可以了,他也习惯与暗影军师这样相互欺骗。
但派此多侍卫来,且一眼便知都是暗影军团中的高手,这又是为何?
鬼面军师的直觉,让他想到上一次,在鼎界即将动身前往青城时,他曾经在船中感受到的心底呼唤。
以及那个想见未见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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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此刻暗影军师的突命令,给鬼面军师的感觉,竟与当时身在鼎界,暗影军师突然下令命鬼面军师动身青城,给他的感觉一样。也是莫名其妙,便派侍卫前来团团困住,还连下严令,命他立即动身不得有误。
究竟有什么秘密,是暗影军师如此惧怕想要隐藏的?
这也是鬼面军师坚持留在青城的缘由,他倒想看看,那隐藏至深的秘密。人的直觉总是精准,绝无空穴来风的直觉,所有直觉都是基于,对过往无数事实的判断和分析得来。
鬼面军师越来越有这种奇怪直觉,直觉告诉他,二十年前的往事,恐怕没那般简单。
而他也在鼎界偷生,只为复仇后自我了断的日子里,终于找到一个目标,他想解开暗影军师一直全力掩护的谜团,顺着线索一路摸索,最终解开谜底。
……
就在蓝姨还有些情绪不稳时,对峙按兵不动的两军,终于爆!
这战役吸引了蓝姨所有注意,她变得冷静而勇武,跟在明萨身后,明显能感觉到她绷紧的神经和意识,随时准备战斗的意志。
果然不是普通女子,明萨能想象得到,当年风华正茂巾帼不让须眉的蓝姨,曾如何叱咤沙场,振臂高呼,杀敌无数的神武模样。
……
此战的出点,是在众将犹豫不决之时,终于被仍述的建议说动,圣湾岛主也开始赞同,再不可继续僵持下去,困在皇城中的补给有限。
况且,再继续等待,恐怕会徒增将士们心中对敌军战力的凭空猜测,越是猜测,越是恐惧,最终未战而疲。
于是,几位将领商议过后,由圣湾身手敏健的精甲军当其冲,于当晚暗探敌军大营。
从悬崖峭壁后悬绳降,只为探得有无巨大武器存在。若没有,沿小路反向深探,探测在敌营布防的沿路上,有没有运送巨大武器的军队。
这是青城皇城一鼓作气主动进攻的前奏!
在这支深探敌营的队伍前,青城皇城还曾派出过一次探索哨兵,当时哨兵从另一条路潜入,却不出片刻便被敌军现,与神山军生冲突,导致一支精甲军覆没。
这次经过几个将领商议,更有最擅长突击战的冠军侯仍述,亲察四方地势,点出最佳刺探的位置,才使得精甲军潜入顺利。
一连等了一天一夜,精甲军才返回向主营,带回的军情是,敌军没有重型武器在运送途中。
几位将领一听,都难掩喜色,这正是他们想听说的消息。
正在这时,护元尊主的出现,又给皇城军主动出击,打了一剂强心剂。听闻敌军尚未有重武器运送消息的青城皇城军大营中,护元尊主突然现身。
他还带来了他的消息。
“我前日也探过敌军大营,并未现可疑。”护元定然说。
这突然出现在帐中的身影和消息,让众人一惊。
“你也探过?”明萨第一个惊呼出声。
护元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更走近来:“不然你以为我每天跑来跑去做什么?”
众人了然。以护元尊主的功夫,确实没人比他更适合,前去敌营探查。
“你探过了,还需我的人去冒险?”这时,圣湾岛主话了。他这话明显有不满之意,心想,你若探过不见异常,为何不早说明?
我先前就为探敌营损失了一支精锐,现在不得已又派精锐去探,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幸而这次他们安然回归,不然我可没这般好脾气。
护元知道岛主的意思,但他安然不动,神色自如地自顾自走到主座上坐了下来,淡然说道:“我武功再高,不过只有两眼两耳,难免有疏忽之时。一支精锐将士,眼耳口鼻皆是我护元的数倍之多,众人探过均无异常,将士们才好安心。”
岛主闻言,毫无反驳的脾气。护元尊主说的极是,若仅有他一人探过敌营,带回消息,恐怕其余几位大将,仍然心存疑虑。
仍述打断众人偏离的主题,朗声道:“既然确无异样,那是最好!”
众人皆将意识转回,深感如今化被动为主动,是最佳时机!
于是,几位将领将出击一事密谋良久,制定了完备规划,继而散去。护元有意留明萨,又单独问她几句,关于她生来携带的宝石之事,仍述便先一步独自回营。
仍述和明萨率领万岁军的营地,建在地势高处,与赤烟所率军队的营地,呈高低之势落差。仍述刚欲返回帐中,突然感觉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看的他有些不自在。
仍述将脚步慢下,余光先确定了这注视的方向,而后定然看去,一眼看到赤烟站在她所在军营外缘,正向上看来。
仍述俯视她的目光,她不说话,眼中却包含万千情绪。
那情绪是什么?后悔?不舍?不愿?无奈?还是急不可待?还是这些情绪都有?只短短一眼,那眼神便能让仍述如坠深渊。
仍述不自觉定在原地,与赤烟四目相对,陷入深思,久久未动。
赤烟突然这样看我,又在我等刚刚决定主动出击之际,她想表达何意?
“侯爷。”走过仍述前方的一队巡卫,齐齐出声拜道。
仍述恍然反应过来,见万岁军巡卫看到他的失态,仍述稍显尴尬,忙颔示意,巡卫方才有序离去。
等巡卫走离,仍述再向地势低处看去,那里却不见了赤烟的身影。方才赤烟幽怨的眼神,仿佛一场梦境,并非真实。
走离冠军侯身边的万岁军巡卫,还在戚戚而语着。
素闻冠军侯命犯桃花,前年与赤府大小姐纠缠不清,如今又与明萨郡主甜蜜携手,羡煞旁人,并非虚文啊!
方才众人都亲眼所见,他与赤大小姐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若是让仍述听到巡卫们的耳语,恐怕眉毛眼睛都会气歪。赤烟送的若是秋波,那真是求之不得。
然而赤烟的目光幽怨空灵像极了幽魂,回想起来让仍述深感不安,心中砰砰直跳,预感会有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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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赤烟一个眼神,整片气氛顿时凸显幽怨神秘,仍述心绪不宁,他走至帐前,对帐外侍卫吩咐一句:“待英候回来,即刻通报我。”
过了没多会儿,侍卫便通报说,英候回来了。
仍述掀开帐帘,果断走去明萨的帐前,站在帐外询问:“小魔头,我能进来吗?”
“进来!”
明萨从里应道。
仍述掀开帐帘,见明萨和蓝姨铺开地图,明萨似乎正在与蓝姨分析些什么。见仍述进来,神色幽幽,便问他:“出什么事了?”
仍述自顾自在帐中坐下,垂说:“刚刚我见到赤烟了。”
明萨放下地图,走近仍述,有些不解,专注等他说下去。
仍述抬眼看了小魔头一眼,见她十分懂得自己所想,不仅是她,连蓝姨也感到仍述不对劲,专心的听着。
仍述清了清嗓音,继续说:“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赤烟站在她的军营前,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明萨问,仍述的直觉向来准确,所以明萨很重视。
“说不清,”仍述深叹一声:“这才是我苦恼的,但我见过她后,方才对这一战的信心突然消失了,再难心安。”
明萨看着他为难的神色,再问一句:“她眼神里的怪异,你确定几分?”
仍述摇头,表示不确定。
“那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我也这般希望。”仍述叹道。
“那你打算,建议此战延期?”明萨再问。
仍述再摇头:“一旦是错觉,便错失最佳进攻时机,不该如此武断。”
蓝姨已经走近来,坐在仍述身边,仿佛有给他打气的意思,仍述对蓝姨微笑致谢。
“既然如此,就别多想,一鼓作气,随机应变!”明萨拍拍仍述的肩,做兄弟相见之状,逗得仍述一笑。
赤烟和赤秦率军前来,虽有解围之功,却被圣湾岛主——青城之战的总帅划为边缘将领,重要军情不与他二人商议,他们却很稳得住心气。
依照赤秦的火爆脾气,谁多说一句看轻他赤府的话,他都会瞪眼睛与人声讨的人,面对这里如此轻视,他居然忍得住?
这才是蹊跷所在。
如今仍述和明萨对赤烟的脾性,都不甚了解。自从三年前一别,赤烟脱胎换骨几乎彻然变化了。她是否有此隐忍心性,仍述和明萨不知。
但若按赤秦个性,绝对做不出受人轻视还噤口不语的事。若是如此,恐怕有暗影军师暗中吩咐,赤秦不得不遵。
恐怕仍述的不安源头,也是来源于此。
明萨懂得,仍述也懂得,但这一战迟早会来。与其决定备战却再次拖延,恐会影响军心,不如按原计主动出击。
敌军有强大武器做后手,不畏失败,这一战也终将打响,何不将将主动权掌握在我军手中?
……
当天,赤秦来到赤烟的营帐中,平心静气地对她说:“烟儿,为父只有你和赤恒两个孩儿,如今赤恒身在西域边疆,有无无差。为父不愿见你有事。”
见赤秦动容,赤烟心中也颇为感慨。她一改特立独行,心思沉稳之态,安慰似的跪在赤秦膝边说:“爹爹你这是怎么了?无缘无故,我会有什么事?”这一声,正如小时候的贴心小棉袄,让赤秦更加伤楚。
赤秦无奈苦笑,说:“你有谋划准备,多与军师命令有关,我就算不知详情,也知你有危险,怎能不担心?”
赤烟眼底莹然,惟握住父将苍劲的双手,轻声道:“放心,我不会有事。”
……
第二天凌晨,天未见亮,正是将士最疲惫之时。
山势四面八方,听到远处战鼓雷鸣时,两路青城皇城冲锋军已挥刀斩入,沿着主将们商讨过的地形,直插地势低处神山军阵中。
神山军营拿出最快反应度,现山势高处颇有异动,立即集结列阵,准备迎战。换班轮换休息的士兵,有些刚从睡梦中被摇醒,站好军列准备作战时,还有些懵怔。
敌军进攻了?
高处渺远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犹如来自天际,战鼓声声在提醒他们,这不是梦,而是真实!敌军眨眼已近眼前!
青城皇城紧闭城门,做了缩头乌龟这许久,竟然主动出击?不可思议。
眨眼间,山高处先锋军冲势极快,那是六扇圣湾精甲军,他们冲锋在前,手持岛主铸造的法器,与青城神山军队中,手有法器支撑的将士武力相当,更比神山军队严整有序,作战勇猛。
精甲兵一路呼号向下冲跃,敌军也有先锋军冲锋而来,两军眼看便要冲在一处,就在这毫厘之间,精甲兵在将军一声令下,忽而分作两批。
前方方才冲击在前的军队,突然两面扯开缺口,缺口越来越大,两队精甲军勒马转向,冲入敌军的另外两侧。精甲军转向后,缺口中填补冲击而来的是菀陵万岁军,直迎应击而来的青城神山军队。
轰!
人马相撞,金铁交接。两军交战在一处。
神山先锋军将领一时分身乏术,被万岁军变幻多端的列阵之术团团困住,应对分神。他们错愕地现,原本驻守在皇城后路的菀陵稽候顾庭,竟率领万岁军冲在了皇城正前?看来,此次主动出击,皇城军变换了作战习惯,有备而来!
应对仓皇间,神山将领来不及去顾忌,方才本来冲在前方的精甲军,转向后杀去何处。
万岁军杀伐果断,令行禁止,作战十分有素,无论迎战青城神山弟子组成的军队,还是迎战齐士云率领的正规军,在战力上都毫不逊色。
青城皇城正门前方,战局一时向皇城军倾倒。
神山军见形势不对,主将匆忙传令,后方精锐的枪支部队,准备冲上前作战。枪支部队突然出击,定可扭转战局。
双方已经交战三次,这是第四次交手。皇城军将领对神山军的招数已有领悟,在神山军有意放缓防御节奏,军阵队形也开始分散变化时,就说明他们的枪支部队要准备冲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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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军的必杀技便是枪支部队,然而皇城军不甘示弱,这是皇城军将领们早已预料到的战局。
顾庭最先反应过来,他顺势挥动令旗传令,万岁军瞬时得令,与敌军神山军一并放缓战斗节奏,且战且散,几乎与敌军亦步亦趋。
待神山军的枪支部队冲上前方,替代方才齐士云率领的正规军作为先锋军时,万岁军也在顾庭的命令下撤出了前方战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后方六扇圣湾中的精甲军队,他们勇猛冲补而来,队列齐整。
这一批圣湾精甲军不仅手持法器,更人手一张巨大厚重盾牌。正是为防御神山军的枪支部队而来。
圣湾精甲军先做冲锋,迷惑敌军迎战,后分裂而去,换后方万岁军正面应敌。万岁军再度且战且撤,第三波再迎来又是另一批精甲军,这三批各俱不同优势的军士轮换作战,只为以己之强,应敌之弱。
枪支弹药虽然力道狠烈,速度极快,然弊端是难以穿透厚重盾牌,且不得远距离射杀。精甲军排成盾牌高墙,只听战场上“砰砰砰”巨响不断,子弹打在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然声音虽大,却不得伤亡。
以往几场战事,枪支部队一来胜在震慑皇城军的胆识,令其不战而惧。二来胜在出其不意,在盾牌墙还未备好之际,便射杀而来,将原本想构筑盾牌墙的将士打散,再难成气候,唯有仓皇撤退。
但经过几次交手,若再无把握枪支部队冲锋的规律,皇城军几位将领就实在难辞其咎了。
刚才撤离的万岁军和其余精甲军,全部掩在盾牌人墙后方,并有序替换。待第一批组成盾牌墙的将士,再难撑住枪支的不断攻击,耳畔已经振聋发聩,手臂麻木,第二面盾牌墙已经在后方布好。
只待将军一声令下,第一批盾牌墙瞬间分散,各自散开掩护自身,退到第二面盾牌墙后方。这是将士们多次演练的结果,即便拖举厚重盾牌,所有人也能在将军的号令下,如此进退有序。
第二面增补而来的盾牌墙,不仅有盾牌防御,更有从盾牌墙缝隙不时探出的弓弩,盾牌兵与弓弩手配合默契,一道道箭矢力道狠劲射向对面手持枪支的敌军。
敌军不甘示弱,枪支弹药不停,盾牌弓弩也唤上前来。
双方各布盾牌高墙,战场一度焦灼,两方军士皆无法行进。
这局面,也是皇城中明萨、仍述、顾庭和岛主预料到的,僵持不下也好,只要正门处守住,自然还有其他地方的突破。
顾庭和精甲军将军下令,拖延对方进攻节奏,双方继续弓箭枪支不断进攻,却不见将士近身厮杀。
然而,不过片刻,对面盾牌墙中的神山军似乎有些慌了。盾牌高墙上疾疾撤下一批将士,想必是前去支援其他地方战局。
顾庭心念时机已到。
高呼一声:“冲!”
声音刚落,盾牌墙四散为方阵,作为首当其冲的掩护,保护身后掩藏行军的万岁军和精甲军。
敌军神山军的慌乱还在继续,他们的慌乱,让皇城军更有信心,因为他们知道,一定是皇城军在约定计划的地段,攻破了神山军的布防。
虽有被枪支所伤,但在顾庭和精甲军将领的亲自上阵鼓舞下,万岁军和精甲军一往无前,直直冒着枪林弹雨,闯入对方已经散开的盾牌墙之中。
“防御枪支!”冲入之前,顾庭高声提醒。
瞬时,双方战士交战在一处。
方才因其他地方战事突发,神山军被撤离一批前去支援,这里将士骤减,又被突闻的军情震慑,作战力一度削减,让万岁军和精甲军捡了最佳时机。
而那突然而至的军情,正是第一批分裂出去的精甲军,当时不知他们转向攻去何处,现在方知,他们竟马头一掉,冲去了神山军布防的中段,一东一西,而攻一路。
神山军呈环形布军,为首尾呼应及时而设。
皇城军从高处冲下,攻起首,其尾可立即呼应。攻其尾,其首又在近前。况且,近乎环形的布防,几乎无所谓首尾,处处皆可谓首尾。
然而,正门处进攻被皇城军冲破的布防,及另两处精要之地,被精甲军攻破,俨然破了神山军的环形布阵。
首尾不能相接,遥遥难应。
……
青城皇城正面神山军的环形布防,已被顾庭率万岁军,与圣湾精甲军三批默契配合,直入斩断。
而同时发出攻击的青城皇城之背,集结大部青城神山弟子的庞大军队,同时与仍述明萨率领的万岁军,及青城皇城军对战激烈。
皇城之背的对决,明萨仍述和几位将军更下了一番狠功夫。他们心知,皇城正门齐士云率领的正规军击退困难,于是,他们想设计将背面的神山乌合之众击溃。
虽然神山弟子庞大,但却缺少有素训导,猛攻之下,必然更适合先行击败。
明萨和仍述在前,率领特向岛主调拨而来的二十名精锐精甲兵,蓝姨在精甲兵之后,紧握武器严阵以待。
一行人做先锋,单刀直入,冲进神山弟子庞大的军阵正中,紧随其后,收拾被先锋冲散的敌军才是青城皇城军。
神山弟子擅布法阵,想必是魔族中人教导的结果。明萨和仍述率二十精甲军冲出皇城之门,神山弟子瞬时反应,在将领命令下,应战布阵之型是浩宇阵。
浩宇联空,最适合数万将士布阵,以点成线,以线布阵,点动线动,相互补足。
明萨和仍述心中有数,跃马飞进之间,已有应对之策。
身后二十位精甲兵,是岛主调教出来的利落之人,对魔族阵法也不陌生。
仍述回首半顾,挥出双剑,大声喝道:“流星破阵!”
二十精甲将士瞬时领会。
流星划过,呈破空之势。
仍述在前,二十精甲将士逐一向后,明萨降速最后,排成一字军列,如流星刺穿茫茫夜空,直插敌方布下的浩宇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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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千变万化带不动天空的变化,浩宇当空,广阔无边,似能收容一切事物,这是浩宇阵的要诀。c书盟然天空中一颗流星划过,却将所有注意吸引了去,夜空中所有光芒,似一瞬时间都不及这形色匆匆的流星光点。
流星阵要点,是快!
要更快!
仍述在首,双腿一蹬,双剑斩出,剑端瞬时绽出焕白之光,犹如迸溅的金银颜色。双剑为流星之首,杀入敌阵。
身后二十精甲军和明萨,速度更提,紧随仍述步伐而去,十分连贯,无一落后。挥动手中法器,于迎战的两侧神山弟子交战而过。
一个,两个,三个……
交战的神山弟子,来不及应付这飞速划来的一刀,一连数人在刀锋疾速之下,被砍伤倒地。也有身手利落的弟子,刚刚躲避过斩来的一剑,却在仓皇收势间,来不及将武器收回,流星阵的下一节点已经到来。
躲过一剑,躲不过两剑。
躲过两剑,来不及躲过长刀再噼。
就算躲得过第一剑的高超,再接连躲过十余把利刃的侧切,横扫,却也躲不过流星阵阵尾的幽冥长剑!
明萨手中的幽冥长剑染血更利,犹如燃烧着绿色的血液,咆哮冲在流星阵最后,神魔难挡!
二十二人流星阵瞬间穿插而过,于浩宇阵中斩杀一片横尸,实布修罗。
当空再闻仍述高声喝令:“变阵!”
流星阵势再度逢变,变机一动,以仍述和明萨为中心的一字法阵,瞬时呈逆势旋转!法阵中的二十二人默契配合,按照谙熟于心的法阵要诀,驱动胯下之马,挥动手中长刀,斩杀近前围攻上来的敌军。
一字长阵逆势旋转一周,不见一人掉队,更不见阵型丝毫紊乱。
仍述挥剑横挡,再令一声:“转机!”
众人得令!
一字流星阵,逆势结束当机瞬时转为顺势,众人再度配合旋转,再次斩杀敌军无数!这一法阵,以二十人之力,斩杀数百上千浩宇阵中中央布阵之敌军,可谓犀利难挡!
顺势旋转变阵结束,仍述与明萨相视一眼,明萨微微颔首,仍述瞬时自马上跃起,高举双剑再喝军令:“散!”
这命令到来的恰逢好时!
熟悉浩宇阵的精甲军和明萨,早在等待这声命令。闻声,二十余人跃在马上,左右忽闪,有人向东,有人向西,一字流星阵从中间折转,短短眨眼间,便由竖一幻化为横一!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竖横幻化间,更加斩杀无数变阵中挡路的神山弟子。
流星阵变阵,原为阵首的仍述和阵尾的明萨,突变中间核心,两人一聚,相视一眼互了心意。
“变阵!”
仍述再高声喝令。
精甲兵得令,一字横布的流星阵突然拉长。每两人之间,拉开适度间隔。
“嚯!”
“嚯!”
“嚯!”
“嚯!”
“……”
每两人间间隔完毕,都发出喝令,提醒下个布阵节点应声变动,气势夺人,威严震慑!
三次变阵完毕,流星阵已变作终了之势,流星阵之外缘,遍布围拢阻击的敌军尸身。血流成河,震慑其余人的双眼。
流星阵身后,蓝姨的灵气法器已经斩出,不待神山弟子的惊诧,与青城原皇城军一起,扫杀一大片流星阵后的敌军。
赤烟父女两率领的菀陵皇城军,虽各在侧翼冲锋,但明萨和仍述并未将他们放在心上,知他们并不会尽心尽力。就算他二人有心装作与皇城军协力,不知图谋如何,但量他们也不能斩杀过多神山弟子,不然日后他二人恐难向暗影军师交代。
此刻,流星阵中二十二人,每人身周已有足够空间施展。
仍述高声喝令:“杀!”
声音不落,已闻其提气飞升,挥剑斩杀一排神山弟子。
众人闻声得令。
二十精甲兵是岛主亲点的精英,个人战力不逊于列阵之威,只见一时间,一字流星阵之上,人在战马上跃上跃下,借势飞动,身形利落,不余分毫。
神山弟子手持法器,本就无法与双剑和幽冥之花相提并论,岛主亲点的二十精甲兵亦手持上乘法器,这二十二人的军阵才是精锐中的精锐。
神山弟子,于这配合完美的流星法阵中,连连惊愕!
浩宇阵已被流星阵直直冲出缺口,再难缝合,已显败局。
后方青城皇城军士,虽然手持普通武器,无法与神山弟子手中法力加持的法器相比,但蓝姨居于正前,方圆数百米范围中的皇城军,都在蓝姨灵力法器的环护当中,可谓锐利无比。
青城神山正背两方军队,皆陷入僵局。
瞬时,有哨兵回传战报。
“军师!此时已到火器出战时机!”哨兵在外,声音急促,却不敢进门打搅鬼面军师的休息。
外面战局炽烈,嘶嚎声喊杀声不断,血流不断,人仰马翻。然而,鬼面军师休养的这营帐周边,却安静的如同深山老林一般静僻。
哨兵自外面静候着,只道自己的耳膜唿唿作响,还是方才自战场之边跃马前来时,冲击的厮杀声。
暗影军师曾下令,突然让鬼面军师暂交帅令,在此安心休养,待病愈再行上路。
哨兵在外等了许久,才听房中鬼面军师缓缓道:“我已非此战主帅,何必来通报我?”他声音略颤,更让外面哨兵多加小心,不敢触怒军师。
一旦鬼面军师身体抱恙,听闻自己所报战事而一命呜唿,他一个小哨兵,怎担得起这重大责任?
哨兵稍缓心燥,禀道:“军师不知,大帅确实下令发动火炮,可……火炮却出了问题……还请军师移步……”
“咳咳咳。”房中传出一阵剧烈咳嗽,咳到禀报的哨兵马上就要急死在房门外了。
一直咳到最后,鬼面军师也没说一句话,哨兵更不敢催问一声。
这时,只听身后一个声音有力道:“劳烦军师移步,战局于我军不利,望军师出手力挽狂澜!”
这人说着,已经走近房门口来,一把将畏缩的哨兵拽到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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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向鬼面军师通报的哨兵被推开,他终于松了口气,有大人物前来,他便不用担责了。c书盟
而站在鬼面军师营帐外的大人物不是别人,正是原青城神山长青派掌门人释天。
长青派本就是分裂后三派中势力最大的门派。待青城神山与皇城挑明分裂后,神山三派便暂归一统,由大师兄释天暂代统领之位。
他的上位并不稀奇,长青派本就是暗影军团扶持的门派,其中弟子多是暗影军团中人,青城神山能有今天,暗影军团的扶持是中流砥柱。
这场攻城之战,鬼面军师本被授命作为此战主帅,但明萨和仍述来到青城皇城助战后,他便被暗影军师卸去主帅之名,将主帅令牌交与释天。
托病是鬼面军师用惯了的把戏,暗影军师早已不屑,只命人重重将他看住,即便他留下,也哪都去不了。
所以,鬼面军师不傻,他懂得给自己留后路……
听到释天亲自前来,鬼面军师心中哑笑:“我不出手,你们谁能摆弄的了火器?一群愚笨之徒!”
释天仿佛知道鬼面军师心中所想,在帐外再度催促道:“军师,此刻我军陷入战局危机,每耽搁一刻,都会更多损失千百人,敌军有备而来,军师以大局为重啊!”
“咳咳咳……”帐中再传来鬼面军师的咳嗽声,他知道现在战局危急,不然作为主帅,释天不可能亲自前来。
风吹树叶作响,吹动释天焦躁的心情,这休养的营地中,地处凹地,虽喊杀声难闻,却不见鸟雀,想是被战事波及,都飞走避难了。
释天在鬼面军师帐门前不断来回踱步,垂首负手。即便鬼面军师存心敷衍,他也只能礼敬催促,不敢做出过分举动。话说回来,即便是暗影军师在此,也不敢将鬼面军师怎样。
现在武器出了问题,想必只有他能解决,他一旦有事,所有神山之人都要陪葬。
再过片刻,就在释天急不可耐之时,鬼面军师终于开口说话道:“哦?出了什么问题?”
释天闻言眉目皆飞,他忙一步走至帐前,回到:“正是因为不知是何问题,才特来请军师前去。”
“我能出去了?”鬼面军师在帐中讥诮道:“前日…我身体渐好,想出去晒晒太阳…他们都不准许啊……”
“是谁敢如此大胆!”释天在帐外装腔作势怒喝:“你们一个个贼胆包天,竟敢私困军师?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门外列了两列的侍卫,闻言一并下拜。
然而下拜前,他们都看到了释天的眼神示意,谁也不敢多言一字。
释天再厉声训斥:“简直反了天!派你们在此保护军师,你们却阳奉阴违?待战事结束,看我如何处置你们!”
释天训斥完这一众无辜侍卫,再立即缓和言语,对帐中鬼面军师说:“军师,您大人大量,以大局为重,让晚辈先扶您前去看看火炮,究竟问题出在哪了?”
“大局?”鬼面军师接连咳嗽几声,再道:“日后别跟我提大局,我一将死之人,对大局无感。”
“是……是……”释天忙应和:“您身子骨怎样了?能否容晚辈进门扶您老出门?”
释天口口声声说前辈晚辈,其实他与鬼面军师间年纪并未相差太多,此刻实属是谦卑恭逊,为讨鬼面军师的欢心。
帐里似乎有些动静,鬼面军师没回声,却自己下了床榻,披好披风,向门口走去。
治一治他们也就够了,他并不想看到神山此战失败,一来在暗影军师那里不好交代,二来他确实想看到,青城皇城为它过往的罪孽,付出代价。
掌握时机,就是现在了。
“吱呀”一声,帐门打开。
释天满脸惊喜:“军师,您老还好?”说着,释天已经伸手来扶,鬼面军师没有抗拒,被他恭敬搀扶着走出这帐门去。
“托你们的福,还死不了。”鬼面军师虚弱地说着,早不愿与这些暗影军团的人嗦。
他们有心在自己面前弄虚作假,虚张声势,表里不一,然鬼面军师早厌烦了这一切。在不知何时便会了去的生命中,他向往单纯的活着。
释天不管鬼面军师挖苦或讽刺,只管恭敬地搀扶他上马车,马车内早已铺垫舒适,释天一路命令车夫加紧赶路。虽说鬼面军师可能是装病,但他不敢说的太绝对,万一他真一病不起,火炮的问题谁来找?
……
终于来到目的地,青城皇城正门战场,此时眼底已能清晰可见,战局胜负之状十分明显。
青城皇城军,已经势如破竹,杀进神山军的胸腹地段,将神山军冲散溃退。而一架火炮正立在树林掩映下的草丛中,距离战场并不遥远,这里是鬼面军师曾经推测过的最佳射程。
鬼面军师在释天的搀扶下,走至火炮跟前,拖着佝偻憔悴的病躯,来回端详。
释天急不可待地再朝战局中看过一眼,回身来好生询问:“军师,您看……是什么问题?”
鬼面军师一看之下,对战局之势也有掌握,他不急不缓,总之,在胜败已定之前,我能修好就是了。
这难得出来的机会,是鬼面军师给自己争取的,他想通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仔细看看,暗影军师害怕他知道的,究竟是什么。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想看到,而暗影军师又不让他看到的人,此刻不在青城皇城正门前的对战中。
她正与仍述一并,在皇城之背,破阵而战。
自从暗影军师在青城与菀陵边境的黍麦丛中,与明萨第一次正面相见,他便知道,万孚在鼎界仙客岛上时,段流曾经为寻找什么人而突然振奋过,坚决抵抗过他的命令。
暗影军师可以确定,有着那张脸的明萨,就是段流要找的人!
所有事情,恐怕要追溯回二十多年前,原来自己的判断仍旧有误,不过这错误却误打误撞,成就了段流和鼎界的一番谋划。
暗影军师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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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鬼面军师在火炮前调试机关,无论火炮还是枪支,只要是超出这时代的高能武器,皆因缺乏他记忆中应有的高端技术,所造出的武器都着实笨重大条。
火炮本就笨重不利运输,在这个年代,火炮更三个体积大,想长距离运输,恐怕需要运上数十年,别说攻城略地,黄瓜菜都凉了。
鬼面军师自有先见之明,在暗影军师计划对付青城时,便于青城地界,寻找合适隐蔽之处,将建造火器的人和物运送来。火炮不易运输,但人和物自然易运。
青城神山与青城皇城中间一段开阔地界,是他们选中的地下工厂之地。地界选中后,在暗影军团的强压之下,地下工厂的工人们,不时便将这里建造完毕。人和物料都在此处,打造出来的火器自然也在此处,不用运输,到用的时机,取出来用便可。
省时省力,取长弃短,发挥火器最大效用。
暗影军师不得不承认,在武器研制,战争排布预见上,鬼面军师是个绝世天才!正因有了段流的加入,暗影军师才对军团在鼎界的图谋,信心备至。
也正是因为鬼面军师的地下工厂之计,使得无论是武功高超的护元,还是暗中潜入敌营的精甲军,都未发觉有重武器的存在,就连运输道路上也并未见到。
鬼面军师继续调试,并不理会释天的催促,不多会,就有士兵前来通报前方战况,据说城门之背战况更加紧急,这令释天应顾不暇。
见鬼面军师一时半会还在火炮前拖沓,他只好暂别此地,向皇城后方的交战处亲去视察情况。
释天一走,围在火炮旁的驻守将士便轻松了些许,眼见城下交战打的激烈,己方军队示弱不敌,他们心中也焦急。
“精甲军一做先锋,我们就得吃亏!”其中一个士兵在后方说,虽然他压着声音,鬼面军师却听得清。
旁边的士兵默默叹了声,整双眼睛都眺望向战场:“枪支不好使了,刚听说后方战场更惨烈,好像出了什么变数。”这人声音粗犷,似乎并不避讳鬼面军师还在前方不远处。
“什么变数?”
“我哪知道,”粗犷的声音再道:“后方敌军主力是菀陵万岁军,冠军侯亲自率兵,后方支撑的是青城皇城军。”
“神山那些变化万端的布阵,看的我眼花缭乱,万岁军果然有两下子。”另一士兵虽有不甘,却赞许道。
“听说后方精甲军的精锐也在,那些家伙好像无惧法阵,手里法器更力大无穷”
鬼面军师在前方听着,心中有了数。
下方正门前率万岁军与青城军打斗的,并非仍述。他早料想仍述在后方军队中。
鬼面军师素来知晓,仍述虽与他有师徒之名,但训导仍述的很多要求,都是暗影军师的指示。在一众弟子当中,他也应暗影军师要求,对仍述格外严苛。
在鬼面军师带出来的一众徒弟中,鬼面军师能感觉到,暗影军师对仍述最在意。而一年前,自己在青城依照暗影军师吩咐,与潜入青城神山前的仍述见面,鬼面军师更料断,仍述被暗影军师授予了重任。
这个徒弟期间消失过,一度不曾得知他的消息。而他再出现,竟然是率万岁军,出兵攻打青城神山势力?这恐怕不是暗影军师指派的结果。
他二人中间出了问题?鬼面军师想从仍述身上得到些答案。自己被暗影军师困住,他有意想隐瞒些什么,鬼面军师知道,这次因火炮的问题之机出来,是他得之不易的机会。
如果可能,他想与仍述见上一面,问他一些敏感却十分迫切想得知的问题。
并且,想到皇城背后的战场上,也暗中架了一座火炮,时刻对准战局难控的战场,鬼面军师有些不忍。
不愿看仍述死在自己的重武器下,但这是他无法左右的。
此时,尊主护元飞身来到眺望台上,向前后两战场上看去,只见战局早已向皇城倾斜,他心中安定。
转而,向眺望台上的将士询问:“那手持蓝色法器的人,是谁?”
护元的目光,也一直滞留在那人身上,距离甚远,他依旧看不甚清。但他几乎可以料定,这便是那日,他在这眺望台上看到的,跃马绝尘而去的蒙面女子。
“禀尊主,那位是菀陵英候和冠军侯带来的高手。”守卫眺望台的将士回答。
“是个女的?”护元喃喃自语。
那将士默然颔首,不置可否。
为何我觉得这般不对劲?护元想。他本也想加入此次战役,但其余几位将领都有意让他在后方等待,前方他们足够应付。
作为一国之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应处处冒险。况且,他留在后方观察,也有他的作用。
首要是监视赤烟父女率军情况。
赤烟父女在此次战役中,被圣湾岛主安排守住后方战场的东西侧翼,一旦局势不利,保证侧翼的撤离通路。尽力将他二人的作用压制到最低,哪怕他们有心反叛,也不至于带来全局不可控制的灾难。
护元从战争开始,监视到现在战局已定,也不见他们父女两人有心反叛,虽然进攻打斗的并不尽心尽力,也算说的过去。本来就是异国盟友,不像自家将士这般尽心,让护元没有把柄可抓。
护元只能在这里眺望等待,若大局已定,再无偏差,他便无需参战。
正在护元看着蓝姨的蒙面神秘身影,想着这一战若无差错,一个时辰便可结束。神山战败,皇城乘胜追击,一举将他们消灭殆尽,降的降,掳的掳,保住青城大地的一统不变。
突然,天地间炸开一声恸响!
轰!
上彻天,下贯地!
战场上所有人的耳目视听,都被这巨响震惊,耳畔嗡然作响,久久难听到其他声音。回身间,后方已是一片荒芜
护元眼前,上演一幕最真实的幻境!
他久久压抑着心中惊诧,眼睛瞪到平生最大,忘记被烟刺激的已经流泪,但面前的一切战局,一瞬之间已经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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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声彻响,颠覆战局,震惊所有。天『』籁小说.2
还在激烈交战的两方军士彻然回望,身后一片血火交融之景,灰黑烟尘弥漫,犹如汪洋大海,不给人以喘息空隙。
火炮!
护元终于反应过来,心中暗呼!这便是圣湾岛主曾经提醒过他的,神山敌军可能拥有的强大火器。
这便是明萨怀疑的,让日月军一瞬覆灭的威慑武器……
瞭望台以下,青城皇城气派无加的城门,应那轰然之声瞬时倒塌,城墙现出巨大缺口。城墙以内,不仅树木,更有不知何物的建筑、通道都在燃烧。
火光猩红,与城门边缘青城皇城军和万岁军将士残缺的身躯,和流淌的鲜血交融一并,在这灰黑色不断蔓延的烟雾中,极为扎眼血腥。
受伤的战马倒地抽搐,受惊的战马嘶嚎不止,现场一度混乱!
青城神山的将士有些惊恐不定,他们也没见识过火炮的威力,只要这火炮的攻击范围再向前一点,恐怕他们会陪青城皇城军和万岁军一起死。
方才他们还在为神山的战力薄弱而感到悲凉,被齐士云将军带入神山归附,此际来攻打青城皇城,本就让他们加重叛徒的感觉,经过几次交锋,青城皇城军越智谋不凡,攻击力度越锋锐。
这一战便是他们的死期,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这是青城神山军的多数人想法。可还没等死亡降临,他们便看到了惊天逆转。
这一刻,他们又开始庆幸,幸好归附了神山……否则,那些倒在地上烧焦的,炸残的尸身,便是他们……
“皇城城门已破!将士们,冲进去,杀啊!”齐士云在后高声呼道!
齐士云作为将帅,早在神山的知会下,知道将有更强大的武器运到。不过,亲眼见到青城高大的城墙轰然倒塌,他自然也震惊于火炮的威力。
他心知,此刻不是震惊的时候,趁势鼓舞军心,一举攻陷青城皇城才是此役目的。
将军一声高呼,神山的将士们瞬时挥起刀枪,反势来攻!一路迸浑身解数,直打的青城皇城军不断向后撤退。
城门已毁,他们拼命守卫的东西已经毁去,所有青城皇城军心中是完全崩溃的,还来不及反应,敌军已经反势攻来,很多将士都死在神山军的强力刀锋下。
向后退去的脚步,不断踩到死去战友的尸体,看到那些四散零落的胳膊和腿,残缺的身躯,沾满鲜血和灰烬的武器,皇城军将士几乎想丢下兵器,抱头痛哭。
顾庭率领万岁军正在神山军的军列中杀的痛快,突闻巨响,也被这骇人声势震慑。但齐士云一声高呼,惊醒了顾庭的思绪。
环望身周,顾庭高声呼喝,对身边紧凑的亲身护卫命令:“振作起来!”
十余个护卫立即回神,向顾庭靠拢:“侯爷,方才那东西是什么?”
他们一个个惊颤不已,举着武器的手都有些不受控。他们是万岁军中的精锐,可想而知,其余将士更惊恐成哪般。
“一种秘密武器,现在不是畏惧之时,如果胆小,只有死路一条!打起精神来!”顾庭向众人命令道。
一句话醍醐灌顶,不想死,就挥刀斩敌。
护卫们开始挥起武器,生出死志,齐心协力对抗周围一圈攻来的神山军。顾庭周身被护卫们环护,他抽出时间来观望整场战局,万岁军和青城皇城军已经完全慌了,几乎忘记了抵抗,只顾一味向皇城中退步。
顾庭翻身上马,提气一跃,定步站在马鞍之上,长刀挥舞一圈,向身后惊恐的万岁军和青城皇城军高呼:“将士们,不得向皇城中撤退!”
“敌军武器不伤自方将士,轰击的便是皇城之边,谁想死就继续退!”
稽候顾庭这一句话,惊醒了还在撤退中的皇城军,更提醒了顾庭身周的万岁军将士。稽候说的正是,方才那一赫然重击,便是选中皇城门前,死的都是靠在最后的皇城军和万岁军将士。
敌军的武器,不伤自己人。
顾庭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飞身上提,一刀当空劈下,回身一旋,斩杀十余神山军的头颅!
他一面高喊:“不想死,就守住阵线!杀入神山军队列!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杀!”
“杀!”
“杀啊!”
万岁军将士先一步反应过来,士气再度提起,甚至更强于之前。见到万岁军将士的英勇之举,青城皇城军也被震慑鼓舞,守住阵线,杀入神山军中,与他们混在一起,那可怕的武器才不敢再次轰来!
主将说的正是!
所有将士都反应过来,这不仅仅是利弊问题,这是生或死的问题!退一步,可能就是死!
奋力向前!
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为的是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
这一声巨响,响彻天地,自然不受青城皇城这座偌大山势的阻拦。身在青城皇城后方战局中的人,亦被一同震慑。
明萨仍述和蓝姨以及圣湾岛主,都在巨响中错愕。皇城后的两军交战,一并放缓节奏,双方将士皆环顾四周,只见硝烟四起,人马哭嚎。大多将士们处于懵怔状态,不知天地间生了何事,竟能出比惊雷劈地声音还大的刺耳之声,然主将们皆心知,大事不好!
明萨看了仍述一眼,两人默契靠拢合并。
“该不会是火炮吧?”仍述先一步问道。
明萨点头说:“我想是的,皇城正门恐怕已经被毁,顾庭和万岁军的阻挡,恐会受阻。”
仍述垂思索之际,明萨对他道:“我带蓝姨前去看看,不知蓝姨的武器能否阻挡火器攻击。”
“……”仍述想说什么,却哑然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战局微妙,谁知下一次火炮的攻击何时到来?
小魔头带蓝姨前去支援,一旦蓝姨的武器并不能抵御火炮进攻,又当如何?她会面临怎样的险境?
但仍述见小魔头面色坚定,知她主意已定,只能深看她双眼,道了声:“小心!”
明萨重重颔,而后在仍述的掩护下,撤出交战圈向后方蓝姨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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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蓝姨,随我走!”明萨一剑挥倒两个神山军,肃清蓝姨身周几人,拉起蓝姨的手,纵身一跃,向前方冲去。
蓝姨有些不解,但也随明萨的身势提气飞跃。
明萨与蓝姨一路飞掠,不忘在路上给她解释:“蓝姨,你可听到方才的巨响了?前方战场恐怕出事了,蓝姨,你的武器或许能保战局反转。”
蓝姨匆忙飞身中,将不便的面纱向后掀开,对明萨点头,表示她听懂了,眼中更带郑重神色。
明萨眼中现出歉意,再对蓝姨说:“我们此去可能危险,蓝姨,你准备好了吗?”
蓝姨却并不意外,反而郑重点头,示意她不害怕。想到自己背后的武器,或许能扭转战局,挽救将士们的生命,蓝姨心中的振奋多过担忧。
两人携手一路飞奔,迎面阻击的神山将士,有胆冲上来的,不待蓝姨施出武器,就已经葬身在明萨的幽冥长剑下。
顾庭在众将士开始重新稳住节奏,有序应敌防御后,终于得空,向方才那道巨大火器攻击来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一片茂密树林,是掩饰巨大武器的好地势。
顾庭眼中紧盯,看准了那个方向。想必那里的重型武器一时半会难以移动,他在心中急想对策,一时没有好办法,能将那武器周边守卫消灭。
一旦冒然发动对树林中的攻击,惹来他们不顾一切的反攻,再向这里投射一颗巨大重型武器,这里的将士,恐怕全部凶多吉少。这是顾庭不愿看到的结果。
此刻想对火炮来源地动手脚,毫无胜算。
而在顾庭向火炮发射方向看去,心中琢磨之际,火炮周边众人也在各自思虑。
不是所有人都见过火炮的试验发射,所以,众人皆惊。一颗炮弹虽然比想象中巨大,但引起的毁灭,比想象中更强烈无数。
一颗炮弹轰击过去,青城皇城坚实的城门和城墙便应声轰塌,神山守卫将士无比振奋,一个个激动地看过城门惨状,又崇拜地看向鬼面军师。
因为心中的激动,他们连手中的长矛都有些握不稳,一道道目光似有火烧。
鬼面军师鬼才无加,当世无双,居然能造出这等武器来!将士们早些以为,胜过弓弩的枪支,已经是登峰造极
鬼面军师在众人的瞩目下,心中却波澜乍起,久久难平。
看到青城皇城城门炸开,城门城墙轰开豁口,豁口周边,尽是青城人和菀陵人的尸身残躯,算是大仇得报,为何他的心中没有一丝愉悦?
换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沉痛的郁闷?那这二十多年忍辱负重,以期复仇,他究竟盼的是什么?
“军师,军师,我们此刻该动身了。”释天已经疾疾走来,催促鬼面军师说。
鬼面军师恍然回神,惊觉自己眼中竟含满泪水。一时间忙摆头掩饰,低声问了句:“去哪?”此时他的心绪完全不在释天说的话境内。
“去后方战场啊!军师,那里还有火炮未动!”释天催促说。
鬼面军师将泪水强压下去,想起后方战场周边,他们也安排了一架火炮没错。同样被他动了手脚,他不修好,无法发射。
“城门轰开了,还需后方战场的火炮吗?”鬼面军师问,意思是不想前往。
释天哪里肯让步,已经伸手做出了请势,疾声道:“自然需要!城门虽开,但万岁军战力不竭,我军还需全力一战。”
见鬼面军师不为所动,他继续解释说:“后方战局更加惨烈,我神山弟子法阵被菀陵人逐一破除,此刻伤亡惨重,军师拜托了!”
说完,已经招手致意,将本就在不远处的车马直招到最前来,就停在鬼面军师面前。那架势是说,请军师上车,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鬼面军师眼前浮现出仍述的身影,他是真舍不得这个徒弟葬身火炮攻击下。现在只能祈祷,暗影军师同样舍不得他死吧。
鬼面军师无奈一挥披风,转身上了马车,他确实需要去后方战场看上一看,因为在城门前的战场上,他并没看到不妥,对暗影军团有心掩饰的秘密,毫无发现。
马车瞬时启动,载着鬼面军师这具病躯,向后方战场跃进而去。
马车行进飞速,全然不顾车中的人还在称病。鬼面军师心中焦躁,自那火炮攻开青城皇城大门,他赫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般痛恨青城。
他恨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命运的偏差?是童年的悲戚?是周围人的不解和排斥?是自己无能保护心爱之人,亲眼见她死在怀中?还是痛恨,直到她死去,自己都无法得到她的真心?
用青城皇城无数军士的性命,万岁军的尸身,来祭奠他这些莫名的痛恨,让鬼面军师一点也不感到宽慰和欢心,感觉却刚好相反,他感觉自己有些耻辱。
不是有些,是很耻辱。
不仅是对死去将士所作所为的耻辱,更多的,他更认为,这二十年作为暗影军师的棋子,为暗影军师的野心拼尽全力,让他为自己感到耻辱。
鬼面军师坐在山路上颠簸的马车中,攥紧了双拳。
他不知道,此时迎风而动的车帘和窗帘外,远处另一山势中,与他的马车擦身而过的,正是明萨和蓝姨。
他们一个向前方战场上前去协助,一个向后方战场上解决困局。
就此错过
火炮赫然一击,震撼几方人马,各自动身。
瞭望台上转身向前的尊主护元,几乎与齐士云一同反应过来,在齐士云下令神山军疯狂攻城时,护元已经飞身下了瞭望台。
他下令迅速肃整皇城内守卫将士,他们作为皇城内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城门前皇城军不敌,被敌军攻入城中,守卫将士需誓死一搏!
将士们从未见过,尊主护元如此郑重的神态。就连他继任尊主之位当天,继任大典上的他,看起来都没有此刻令人折服。
他的眉目,肩阔和笔直的腰板,都显示着他对这青城皇城守卫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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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肃整过守卫皇城的守卫军,满意于将士们的果敢齐心,护元尊主颔首致意,而后吸气微动,身影已经鬼魅一般从守卫军面前消失,转而落定之地,已是城门前两军交战的边境上空。
尊主护元这一出现,更加激励了皇城军将士的心智,尊主已经亲自来战,有什么比这还能鼓舞人心?
无论胜败死活,一国之君与他们在一起,他们与这座辉煌壮阔的皇城在一起!
护元当空,怒喝一声,双手一搏间,一道真气糅杂地表无数灰烬烟尘,直冲地面上的神山军队。
轰地一声,那道玄色苍茫的真气之刃,犹如苍劲虬枝,也犹如伏地而起猛扑直攻的长龙,将地面焦灼的战局中心,轰出一道漩涡。
护元的战力,年少一辈的将士恐怕第一次见,但他们却从父辈将领的口中听闻过。护元长老当年,如同痴疯之人,一人之力力战两**队长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今日这一掌真气,不逊于任何刀枪棍棒,他无需武器,他的武器,就是他当世无双的内力!
护元怒喝后轰然落地,站在青城皇城军最前锋,与顾庭和几位其他将领一同,带着皇城军士向前拼杀。
护元长老到来后,凭借他无人企及的功力,和被激发了的皇城军心志,众人协力,将方才退后的阵线,再度守住。
神山军乘胜攻击,竟一时无措,不能继续再攻向前。
此时,明萨和蓝姨已经飞身前来,眼见皇城城门处的狼藉残破惨状,明萨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幸好蓝姨在身侧扶住她。
明萨将目光凝聚在这身周的黑色灰烬中,她脑中的思绪,却已经返回了沁水河畔,她曾经亲眼目睹的日月军覆灭之地。
那里同样是这般惨烈,不,那里更为惨烈。因为当时暗影军团用火炮攻击完,想必是为掩饰研制更强武器的蛛丝马迹,便将荒原枯草,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只是,这里火药浓烈的味道,却与日月军覆灭之地的味道,相像至极。明萨此生难忘当时她在这刺鼻的味道中,狂呕不止,直至昏厥。
是同样的味道,便能说明,当时日月军的死,是同一武器作怪,是同样的敌人在作怪!明萨手指深陷入手掌,心中发狠道。
看到眼前断垣残壁的情景,见到父兄和日月军曾经遇难的同样景象,明萨一时无法控制自身思绪,困在这痛苦回忆中,便要发狂。
而蓝姨并没不知明萨的痛苦回忆,她震惊于这里的惨状,震惊于原本显赫的城门和城墙,已然破败。但蓝姨第一时间,已经向前方应战的将士们看去。
在如此重创之下,将士们还能严阵以待,相互协作,守住这皇城前的一道人墙防线,让神山敌军久久难以攻入,这心志让蓝姨这位宿将十分动容。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向前冲去,与这里可爱可敬的将士们站在同处,一同应敌。
更让她惊讶的是,在应敌军中,她居然看到了一位神圣般的人物。那人站在远处,身处两军交战的最前线,但他时而冲高的身姿,却让蓝姨看的清晰。
他双手空空,并无一称手武器,却当空劈下几道令人震撼的真气之流。他的真气中抟揉进身周一切可用之物,轰然攻下时,总有不可附加的砸地重声,更于地面轰出漩涡波动,让周边敌军不得已连连后退,东倒西歪。
站在他身后一同应敌的皇城军将士,一个个像得了神明之助一般,也勇往杀敌,毫不畏惧。这与他高超神功的鼓舞,不无关联。
蓝姨自认,从未见过如此精湛的功夫,定睛再看那人,他身形并不高峻,反而有些瘦小。他不正是明萨曾让自己辨认过的那人?
蓝姨回想着,第一次在远处见到那人的情景,就是他,没错!他有一身华丽的长袍,一头白发,一具瘦削的身躯。
明萨说过,他是好人,还特地提醒自己,他是个好人。此刻看来,他不仅是好人,还是个功夫出神入化的好人!蓝姨心中想道。
她见这个好人以自身之力,在全力应对攻势凶猛的神山军,蓝姨更忍不住抽出背后武器,想上前助他。
但蓝姨转首一看,只见明萨脸色刷白,神色更迷蒙不已,心知明萨遇到难关,忙回身去抓明萨双臂。一面抓在手里,一面不断摇晃。
明萨清醒过来时,听到蓝姨咿咿呀呀的说话声,她声音有些急促,她在急切等待明萨反应过来。
是,我是赶来杀敌的!明萨心中一道清流淌过,脑中一清。
“蓝姨,我们冲!”明萨心中一定,郎朗说道。
说完携了蓝姨的手,一并向前方战局中掠去。
眼见冲在最前的护元,明萨心想,蓝姨这一近去,恐怕会发生些事。不知护元能不能认出蓝姨来,也不知他二人将如何上演后续不过此刻顾不得那许多。
明萨侧首去看,见蓝姨脸上的面纱还掀起着,忙在飞进中提醒道:“蓝姨,将面纱戴好!”
蓝姨向来听明萨的话,她自知面容有异,也不愿在众人面前展露。方才在飞掠进程中,她才将迎风而舞的面纱掀开,此刻她再伸手去将面纱遮好。
面纱一落,蓝姨已将手中的蓝色法器绽出光亮,一道幽蓝之光,从地表蔓延向前,那速度更快于明萨和蓝姨前掠的速度。
正在全力对敌的将士未曾发觉,他们脚下的灰烬和尘土,还有无数血流已经被映成了幽蓝色。
蓝姨再向前掠近,手中蓝色法器被她举起,这时,众人恍然发觉,眼前的一切变成了蓝色。
敌人的盔甲,敌人的长矛,敌人的瞳孔,尽数变成蓝色。
众人惶惑。
几乎同时,回身一看,只见两位身姿颀长的女子,皆身穿战甲,飞速掠近而来。半空中这道英气,竟丝毫不逊战场上的男儿!
护元正收势一掌,推开一排列阵来袭的神山军。他也赫然发现,前方的一切都变了幽蓝色,略显诡异。
然而,这诡异中却带了些熟悉和圣洁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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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嚯!
蓝姨抽出蓝色武器,当空挥舞斜向劈下,那一道锋利之蓝光,瞬时斩出几丈远的距离,将身前身后所有人都镀上一层蓝金色。
神山军再度震慑,方才这位不安套路出牌的护元尊主,赤手空拳以真气轰出漩涡,一出手能伤百人。
这次的蓝色圣器更加邪门,出手力道绝对不亚于护元尊主的真气之力。
冲在蓝姨身后的是明萨,趁众人惶惑之际,明萨当空斩出幽冥长剑,随剑势下落高呼一声:“皇城军将士们,有此神圣武器护卫,冲啊!”
皇城军和万岁军将士,听见菀陵英候的高声呼喝,才下意识朝自己身前看上一看,只见胸前的战甲,已经浸染幽蓝,仿佛有一道强劲的圣气,正在胸膛中熊熊燃烧,正如他们的斗志。
“冲啊!”
“杀!”
将士们方才有些迟钝的刀枪,此刻再度高举,挺进向前!喊着杀声,直朝周边的神山军叛军杀去。
蓝姨手中动作不停,蓝色武器挥动一环,身周便倒下几层神山军。齐士云被蓝姨的武器震慑,他明白,这便是国师说过的,邪门的蓝色法器。
护元此刻双臂微展,双拳紧握,脑门两侧的青筋暴突,他的身周是十余个誓死护卫的皇城精锐侍卫。
方才护元尊主一直疾疾前冲,十余个侍卫追随在后,根本不及他的脚步,在他身周更谈不上护卫,反而有些碍事。
此刻护元尊主突然静默下来,十余护卫才得空,在护元的真气间隙下冲上来,环环守卫在护元身周。
他们不知尊主这是怎么了,看这眼如铜铃青筋暴突的样子,难道癫狂的宿病发作了?可千万别这时候发作,在厮杀的战场上随时你死我活,可不是开玩笑的。
蓝姨冲击上来后,本欲与护元并肩作战,但斜眼看到护元突然收手,更痴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这个好人突然发什么愣。他更将一双眼睛,紧盯蓝姨的身姿,蓝姨向前一攻,护元向前去看,蓝姨向右突袭,护元双眼紧随。
在场将士们都在厮杀,除了十余个护元的贴身守卫,想必只有蓝姨和明萨发现了护元的不对劲。而当场,明白护元为何如此的人,恐怕唯有明萨。
护元不知心眉活着,从不敢报此荒谬希望。心眉此时更不知护元是谁,如同彻然陌生之人。
而明萨是熟悉他们双方的人。明萨曾偷偷设想过多次,护元见到蓝姨的情景,但她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惨烈的战场分秒间。
心生唏嘘。
明萨见护元迟迟不对劲,一开始她忙着在蓝姨身后,应对蓝姨冲击向前挡下来的漏网之鱼,无心照顾后方护元的情绪。她以为护元可能片刻后便反应过来,以大局为重先事应战了。
谁想到,护元这一愣,还颇有些久。此时必须告诉他,什么是最重要的!
此刻,蓝姨正冲在最前,带领所有万岁军和皇城军将士,冲入敌军神山军的腹地中央,所有将士心智振奋,他们心知,跟随这个蒙面高手,插入敌军内部,方能躲过下一道重武器的攻击。
所有人都使出浑身力气,挥舞手中长刀长枪,直刺敌军咽喉。
明萨飞身一旋,冲入高空凌空劈下幽冥长剑,三五招式后将身周肃清,她有意拖后脚步,向一侧的护元身侧杀去。
十余侍卫见英候有意接近,也纷纷有序接应明萨的到来,将明萨直接迎入护元尊主的防护圈中。
“护元!”
战场上喊杀声,让护元的耳畔嗡嗡作响,方才被那大炮轰击,他的双耳再未恢复清晰的听觉。此刻在他的愣怔中,突然听到一声清亮的叱声,护元神色一紧,抬头向这声音看来。
抬头一看,才见明萨已经杀入了自己的防护圈,而十余个守卫还在身周环形戍卫,不许任何敌军近他的身。
明萨!
护元在心中想到,是了,也只有明萨才会这样唤我。
他的思维还有些停滞迟钝,看到明萨向自己冲过来,反应了片刻她是谁,而后才眉目一扬,眼中溢满喜悦。
此时明萨已到护元身侧,见到他突然在茫然的脸色上,涌上满满的欢悦,明萨心中一恍惚,生怕护元是真的疯癫了。
还没等明萨开口说话,护元已经一把扯过明萨,将明萨扯的歪歪斜斜,他高声叫道:“丫头!那蒙面高手是谁?”
明萨闻言,控制着自己歪斜的身体,双眼紧盯护元的反应,不知他在蓝姨身上看出了几分身份,此时,自己应当如何应答?
明萨还没来得及反应如何回答,护元再疾疾问出口:“你故意瞒我是不是!?”声音是质问也带着惊喜之意。
明萨将护元抓着胳膊的手躲开,大声对他说:“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说着,明萨不忘将手中的幽冥长剑高高举起,剑指前方冲击在前的将士,示意护元,此刻是战时,你的将士们为戍卫你的皇城不败,正在挥洒血泪,奉献生命,此刻不是你矫情的时候!
护元的意态有些清醒,又有些懵怔,他顺着明萨的话,目光顺势看向明萨斩向空中的幽冥长剑,幽冥长剑上燃烧着绿色的光芒,嗜血的光芒!
他回身看着身周的热血将士,残破的城门和残败的城墙,想起那一声轰隆之后,瞬时倒地的青城将士,他的双眼有些湿润了。
瞬时,他找回了方才,从瞭望台上冲下来的那股誓杀敌军的风范。
明萨从护元的眼中,看到了应有的战前杀机,心中终于安心一些,然而护元挥了挥头,向战场上厮杀正凶的地段看去,而后突然再扯了明萨手臂一把,沉声道:“你告诉我,那蒙面高手,与我是否相识?
这是我上阵杀敌前,必须弄清的事实!不得瞒我!”
护元声音严苛震慑,向在以尊主之命下达一道死命令,也像用故友的身份,用生命来做热切恳求。听得明萨双眼忘记眨,与护元四目怒视,心中更被这坚定声音深深叩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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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蓝姨是否是护元的旧识?
这句问话,如果得到了明萨的肯定回答,也便相当于让护元知晓了蓝姨的身份。
但看着护元期待急切的目光,听着他沉重而期盼的声音,明萨心知,此刻她不得再向护元隐瞒。
而护元即便如此痴愣,如此急切得知蓝姨身份,他还是克制住了焦急的心绪,用隐含的口吻来询问明萨,这人我是否认识,你是否对我隐瞒了她的身份,他并没当众说出心眉的名字,说明他懂得利弊,知道分寸。
前方,蓝姨的蓝色圣器再度挥起,劈下之际,一波蓝色光波向后蔓延波及而来,将明萨眼前辉耀的一明一暗。
明萨心中已定,对护元郑重点了点头。
随着明萨的点头,护元整双眼睛都绽出了精光,他向前方蓝姨蒙着面的背影看去,咧着嘴笑了,这时候他的喜悦如同幼时的孩子,那般干脆干净,不带一丝杂质。
“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明萨点头认可后,紧接着提醒憨笑的护元道:“等战事已定,我与你详细说起。”
护元应声转首,郑重应下。
而后护元在十余守卫来不及反应之时,他飞身而起,像一道影子一般,消失在了众人的防卫之中。守卫们环环相视,不见尊主的踪影。
明萨也随之提气跃起,向前方已杀出很远的蓝姨身边飞掠而去。
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战事已定我再与你详细说起。这句话,不仅是认可了护元的猜测,其实还有深意。
蓝姨现在既是心眉将军,又不完全是心眉将军。她是护元的旧识,又不算是护元的旧识,因为她已经不认得护元是谁了,她那些有关菀陵和青城的人和事的记忆,全部停留在灵树被毁那一刻。
现在的她,是重生。
记忆当然也是重塑。
护元转眼杀入蓝姨身侧,蓝姨感到身周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击向前,击倒一片神山军士。蓝姨放眼看去,只见面纱后,那个好人终于冲上前来。
她对护元一笑,虽然护元看不到,但明显感到蓝姨对他示好了,护元心神一震,感觉体内真气激荡,恨不得双掌轰出,将面前千军万马尽数毁去。
“将军,这战局十分不利啊!”齐士云身侧的副将对他说,神山军再这样退下去,军心必散,此役必败。
齐士云何尝不知?
但面对护元的超凡功夫,又加突然加入的蓝色圣器,除非动用火炮,不然如何撼动的了这战局?
但放眼望去,皇城军已经杀入神山军的军阵中,一旦火炮来攻,死伤的将不仅是皇城军,不少神山将士也将随之陪葬。
这些追随齐士云叛离青城皇城的将士,都是多年来,齐士云的心腹之士,他着实于心不忍。
副将知道主将心中所想,忙在他身边提醒道:“将军,此刻不得延误啊。再耽搁下去,皇城军将杀入更加彻底,我方损失更多”
齐士云放眼环顾身周战局,心中一定,遂挥动手中红缨长矛,将一抹火红颜色的令旗插上枪头,高举挥舞。
潜藏在深林中的,控制火炮的将士们瞬时明白,这旗语是何意。他们都将目光聚焦向这里的头领。
释天主帅已经赶去后方战局,临行前,以防正门战局不利,确实给这里守卫火炮的头领下达指令,可权益行事。将再次启用火炮的权利交到他的手中。
此时众将士都将目光看向首领,这首领明白将士们的意思,前方战局焦灼,即便选取最有利的射击位置,也难免让自己人死伤,他们在犹豫,首领也在犹豫。
然而,齐士云的军职更高于他,齐士云亲临战场,已经挥舞起了开动火炮的命令,此刻不遵便是违令之举。
首领横了横心,向火炮启动处走去。
“明萨!”
齐士云刚刚高举红色令旗挥舞之时,明萨便听前方有人高声呼唤。眼光所及之际,那个声音的方向处,已经有人回身飞掠而来。
正是顾庭。
他飞身落定明萨身边,对她说:“齐士云方才挥动令旗,朝向正是之前火炮偷袭之向。”
听闻顾庭的话,明萨深知他话中之意,遂向稍事高处的远处深林望去,那里风静林定,暗藏杀机。
“命令将士们分散!”明萨疾疾对顾庭道。
顾庭应声颔首,他正有此意,瞬时高呼:“皇城将士!分散而战!插入敌军深处!”
万岁军为首,瞬时尽力向四周分散开去,这是尽可能减少伤亡的办法。顾庭来找明萨说明此意,还有另一层意思,他想知道明萨带来的蒙面高手,能不能阻止火炮对将士们的伤害。
见万岁军在先,皇城军随后,都在尽力分散,明萨与顾庭相视一眼,向蓝姨冲杀处冲去。顾庭在后,一路斩杀纠缠上来的神山军,掩护明萨的去路。
“蓝姨。”明萨追上蓝姨身侧,高声唤道。
蓝姨顺势将蓝色武器一转,身姿也旋转回来,看向明萨,不知她有何要事。
“蓝姨,那个方向将有强大武器攻击而来,你需做好准备。”明萨说道。
蓝姨应声颔首,她的头才点到一半,只听“砰”一声闷响,像是惊雷,但这雷不是来自天上,而像自地底涌出。
就在明萨剑指的方向远处,已经发出轰然之响。
明萨、顾庭、护元和蓝姨一同反应过来,蓝姨方才心中便有了准备,她的反应更加敏捷,她应声转首,看向那个闷响的来源处。
只见空中抛物线飞速射击而来一硕大炮弹,与蓝姨心意相通,蓝色武器在蓝姨手里蓝光涌现,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
护元本在蓝姨稍远之处,听到这闷响,他心知发生何事,第一时间向蓝姨和明萨所处之地赶来,虽不知能否赶得及,却也在奋力赶来。
蓝姨双臂一横,蓝色武器耀着如同骄阳般炽烈的光亮,横封于胸前,犹如天河乍现。
“喝!”
蓝姨高喝一声,蓝色武器顿时击出,直迎那飞射来的炮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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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所有人的目光凝滞。
屏住呼吸。
轰然闷响后,再无杂音。
所有人将所有注意聚焦到那两道不同的光彩之上,一颗飞射而来的金色炮弹,速度惊骇众人意识。
他们相信,没有一位当世高手,能击出如此剧烈飞速的攻击。就连原本震慑将士们的枪支弹药,也无法比拟。
第一次火炮射击攻溃城门,将士们完全懵怔,只闻巨响不见射击的过程。第二次射击,大部分将士都知道闷声所来的方向,才看到这硕大威力的本体之物。
然而,就在众将士都惊骇的同时,那圣洁的蓝色圣器,已经在蒙面高手的手中脱手而出,直迎敌军的炮弹而去。
两强大武器相交,谁胜谁负?
孰死孰活?
就连神山将士,在那一瞬间也停止了手中攻击,期待这一次交锋的结果。若这蓝色武器抵御不了冲击来的炮弹,他们也将损失前方一批神山军战士。
蓝姨的蓝色武器一面前飞,一面绽出更夺目的光芒,耀得众人抬手遮挡眼前之光,随着蓝姨的武器斩出,那炮弹早瞬时降低了速度,与蓝姨武器越发接近,飞行的速度便越是缓慢。
如同众将士的心情,延长延长再延长
蓝色武器终于冲击到炮弹边缘,所有映在众将士和整片战场上的蓝光,乍然收敛,疾疾收敛,回转到蓝色武器身周,逐渐包裹在炮弹身周。
炮弹金属色的外壳,已经被蓝光全部覆盖,也彻底停止了前进的飞行。此刻看起来,那里并非是一颗致命的炮弹,倒像是一枚斜挂半空的弯月。
明萨心中一喜,看向身侧的顾庭,顾庭也喜上眉梢,蓝姨的武器果然强大无加,竟用无尚的蓝光,将炮弹的速度完全降低直至停止,悬浮空中。
蓝光还在继续,炮弹身周的蓝色包裹越来越厚,像火焰,灼灼燃烧。也像水中气泡,徐徐波动蒸发。
明萨再侧首,看向另一侧的护元,只见他的双眼噙满泪水,明萨看得一时心中激荡,不知护元此刻作何感想。
他的目光悠远,直盯着蓝姨坚毅的背影,看她如臂使指操纵着这圣洁的武器,抗击青城皇城的敌人。
世事易变,不演变到最后,谁知谁与谁是同路之人?
当年青城和菀陵是怎样敌对?如今又是怎样鼎力相助?
当年挥舞刀枪,指挥千军万马来攻打青城的心眉将军,今日竟为协助青城如此尽心尽力。
护元眼中的泪,是激动?是欣慰?恐怕是深深的感慨
明萨看过护元,压抑心中激动的心绪,向蓝姨掠步行去。蓝姨的武器已经控制住火炮的炮弹,下一步便是反击!
明萨刚一个掠步,见蓝姨右臂微曲,稍事抬起,她在操控武器,想将炮弹降落下来。
只在这一瞬间,所有皇城军士都感到欣喜的瞬间,天地间响彻一声巨响,轰!
轰!
这巨响更堪第一次的炮击声般剧烈。
明萨眼光还在蓝姨背后,却见蓝姨身前的远处,在蓝色武器和炮弹交际处,突然炸开无数金属碎片。
夹杂着炮弹中的黑色火药,还有数不尽的金属弹丸,由当空击开,飞速向四下蹿射。那些金属弹丸,那些黑色火药和碎片身周,还拖着一抹蓝色光芒。
它们从天空冲击而来,面对地面毫无防备的众将士,速度极为骇人!
所有人长大了嘴巴,一瞬间忘记了恐惧,那一刻他们明白,这蓝色圣洁的武器还是不能阻挡火炮的攻击,众人只能等死。
蓝姨也被这硕大的爆炸力道震慑,不自觉向后退来,身躯微颤,似有受伤,明萨上前加持内力将后退不止的蓝姨护住。护元也第一时间冲过来,护在明萨和蓝姨身前。
然而,那些四散的碎片和弹丸,不是谁能护的了谁的,它们无孔不入,自空中突然穿插而来,眼看就到面前。
护元双手交叠,加持了体内所有内力,为保身后一方人的平安,他会殊死一搏。明萨将幽冥长剑高高祭起,也准备与这漫天刺下的碎片做最后抵抗。
然而,身周的大部分将士却是茫然无措的,他们手中的武器,绝非是这疾速飞来的火炮碎片的敌手。
他们能做的,只是等死。
或许反应慢一点,在死之前还来不及感到恐惧。
我真该死!
这时,明萨心中暗自懊悔,深深汗颜。在这炮弹炸开之时,她才惊觉,蓝姨击出蓝色圣器与炮弹疾疾相冲,想必是挡不住炮弹的袭击的。
怪只怪她太粗心大意,也对另一时空的武器太不熟悉。直到爆炸才想到,这炮弹想必是触发式爆炸的原理,有强力去冲,即便是圣器,也难免触发先有触发,后有爆炸为何她现在才猛然想起!
“嗡!”
突然,高空中一声清音嘹亮,扰乱明萨懊悔的思绪。
这声音并非火炮或枪支的闷响,一声清脆划破天空和整片修罗场,带着与这战场相悖的清亮华丽之感。
众人的思绪早在等死的死寂当中,被这清音一喧嚣,还以为自己的头脑,已经被火炮的碎片划开了驱壳。
明萨却在听到这清亮之音时,由心底涌上一丝亲切熟悉的感觉。她怀中揽着蓝姨,已被蓝姨疾速退来的速度压倒,半跪在地上。
但明萨立即高昂起头,向那清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高空中越飞越近的是一柄蓝色法器,拖着不亚于蓝姨武器的蓝色幽光,那长长的尾巴,像是这武器书写着自己的骄傲。
它越飞越近,明萨方能将它看的清晰。
那是一把上古神弩!
它通体发亮,蓝光迸溅,胜似火焰,更如明星!
近了,更近了!明萨能看清,上古神弩的箭镞三棱型箭头,正在飞速旋转,转到模糊了它的形状,它的弩身已经拉满,如同夜空满月。
唰!
清丽之音再响,这一响来势清亮,收势却极为震慑!
只见高空上一道幽蓝色箭矢,通体光亮,疾疾射向神山军聚拢的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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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上古神弩兀自出现,现在便是机缘已到?
明萨心中想道。
灵山神巫们说过,上古神弩机缘不到,不可交与明萨保管。机缘一到,它会自己飞来与明萨相汇。怪不得明萨会感觉,对那突如其来的清丽之音,心生熟悉和亲切。
上古神弩从天而降,并不是归附明萨手中,而是直直冲入敌军腹地,想必,与明萨此刻击退敌军的心意一脉相通。
明萨和身周众人的目光,皆随着那上古神弩的箭矢投去,一并看向它射击的方向。这次见它,神弩更比明萨在灵山见时,更长更利。
神弩落地,“嗡”地一声收势,弩身盈在半空,箭矢直插腹地,发出阵阵光波。
上古神弩将神山军射杀大批,它落定的地界之周,齐齐斩出一片空旷,周围倒下的都是神山军的尸身。
随着清丽声音收势而落,箭簇落地之圈,突然绽放无数蓝色光点,如同夜空繁星之多,之亮,之圣洁。
这些蓝色光点如同有神明指引一般,飞升入空,于众人的惊愕之间,所飞方向并非乱窜,而是飞升到,方才已近将士们面前的金属碎片前,将金属碎片和弹丸彻然包裹尽数托住。
这场战争打了几个时辰,大开大合的激烈程度实属空前,就在方才那一瞬,众将士无论是皇城军还是神山军,都几经错愕周折。
炮弹来击,将士们以为即将赴死,蒙面高手的蓝色圣器一经斩出,将炮弹骤然减速,众人以为炮弹失去了效用,性命可保。
刚刚心中有些惊喜,炮弹却骤然爆炸,爆炸后面对疾穿而来的弹片,众人再度报以等死的心态,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柄更圣洁不可仰视的圣器,一轰而击,击入敌军阵地。
于此同时,还能绽放星光一般的星点,拖住炮弹的无数碎片。此刻半空之景,真如天女散花,神仙临世。
一切再度回归安静。战场上风吹满地灰烬之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明萨的心情自然也几经大起大落,此刻在她还有些懵怔于漫天“繁星”之时,方才自空中兀自飞来的上古神弩箭矢,已从神山军腹地中抽离而起,回归弓弩之身,而后一并直朝明萨飞来。
护元先一步反应过来想上前阻拦,却见这把圣器之弩越近明萨,飞速越缓,毫无恶意。直至明萨将它握在手中。
蓝姨站起了身,明萨也站起身来,手握上古神弩,圣光将她清瘦的身姿映成全蓝,看的蓝姨蒙着的面纱中,双目盈泪。
这样子的明萨,太像她记忆初始见过的明萨的样子,浑身彻蓝,眼绽星光。
神弩归附明萨之手后,半空中漫天蓝色“星辰”才开始飘落。由神弩绽出的蓝光托着的弹片,像突然失去托举之力,被地面吸引着,加速了下落的动力。
明萨站在高处,能够看到,神弩所在之处周围几丈范围内,众将士挥动刀枪,能将降落的密密麻麻弹片抵御而过,但再远些的碎片,似乎受神弩影响随着距离渐弱,远处可听到,不时响起一批接一批将士们的哀嚎声。
来不及抵挡,或是无力抵抗的加速弹片,还是穿入将士们的皮肉,划开血口,有些伤势更重瘫倒在地。
明萨稍事反应,猝然转身,眼光凌厉地朝那火炮攻击来的方向看去。顾庭早就给她指示过,火炮第一次攻击便在那方向,第二次攻击仍然在那里。恐怕那东西笨重的不曾转移。
明萨心中定然,挥动胳膊,将神弩高高抬起,正对向火炮攻击而来的方向。这硕大的神弩在明萨臂弯之上,几乎与她整个人身等高,以明萨的臂力如今不可能将它拉满。
但还没等明萨对此担忧,神弩已与明萨心意相通,箭矢的锋利三面棱角,疾速旋转几圈,随着箭矢的疯狂旋转,弓弩自发其力,使得明萨根本不需用尽力气,便将神弩拉成满月之状。
嗖!
众人眼中所见,明萨手中神弩圣器骤然射出,直朝火炮发射的方向。几乎瞬时,无需等待,闪着光芒的蓝色箭矢,直插深林茂密之中。
只听轰地一声响,神弩之箭冲入之地,与轰响声一同迸溅出一片蓝光。树林深处似有一波异动,但短短片刻再度恢复平静。
与此同时,神弩之箭瞬时弧线飞回,再度回归手握神弩的明萨身侧。
这时,护元、蓝姨和顾庭都凑了上来,几乎异口同声地问明萨:“这样能否可行?”
护元多问了句:“火炮能被制服吗?”
明萨虽是初次与神弩相互配合,但神弩箭矢传到心中的消息,却是安定的,明萨微微点头说:“想必火炮一时半会难以再次启动。”
明萨回转身来,看着众人有些担忧的神色,再道:“即便方才一箭伤不了火炮,火炮周围的守卫恐怕已然覆灭,想再度操控火炮,需要有人前来支援才行。”
“派一支精锐前去,守住火炮,不许敌军接近!”护元尊主瞬时吩咐说。
顾庭拱手领旨:“万岁军十队,领命!”
瞬时,万岁军十队得令集结完毕,向火炮被击方向冲锋而去。
皇城前方战场上一度混乱,两方军士伤的伤,懵的懵,这场仗打的出乎意料,费心费神,竟不知该如何打下去。
齐士云在上古神弩冲击而来的首次进攻中,已然身负重伤,他身周的无数守卫和精锐将士,也伤重多有死亡。
想必上古神弩通晓人意,出其不意第一次攻击之地,便是敌军主将的势力范围。擒贼先擒王,将倒军心散。
明萨手握神弩,将神弩拄在地上,如同摘下了天际半月一般。
她环顾四方战局,突然心中一空,似乎想到了什么,急道:“我们的计划好像出了纰漏。”
听到她喃喃自语,护元和蓝姨一并向明萨看来,顾庭此时已经前去整合万岁军的队伍,不可再度混乱下去,这时候双方将士谁先整饬有素,胜利便向谁倾倒。
“有何纰漏?”护元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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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一句计划恐有纰漏的话,惊起众人心绪。
明萨转身,向战局后方看去,声音因担忧而有些脆弱:“我们忘了还有后方战局!”
闻言,护元和蓝姨也瞬时明白,明萨话中何意。
“我和蓝姨手中能对抗火炮的武器,此际都在前方战场,后方唯有仍述和岛主应对,一旦……”明萨的话没说完,护元便打断了她:“此际还没生不可控之声,后方战场想必还安全,我这便赶去。”
护元声音未落,便欲动身,被明萨一把拦住:“要去也是我去,我和蓝姨,一前一后,才可保最佳防御战局。”
护元还想说什么,明萨再说道:“你们在这里,确保前方战事顺利尾!”
明萨说着,向蓝姨看过来,她没想过要与蓝姨分开。但此时不得不如此。没想到,蓝姨上前重重握了握明萨的手,对她重重点头,示意她放心地去。
只是,前方战场边的火炮想必已被制服,而后方战场却祸福难料,明萨这一去,遇到危险的可能更大,蓝姨还是有些担心。
明萨看了眼蓝姨,也看了眼护元,有护元在此,她不必太担心蓝姨的安危。她对蓝姨叮嘱道:“蓝姨,方才你的武器之所以不能控制炮弹爆炸,是因为那炮弹乃是触爆炸,用强力相击,会触炮弹尖端构造,导致爆炸。若再有火炮射,切记,缓力应对!”
片刻后,看到蓝姨有所反应地颔,明萨才放下心来,将神弩反背身后,提气起身,飞越敌我交战的战场上空。
回身间,见万岁军已经整饬完毕,正冲在前方,带领后方青城皇城军一并向前攻入,做皇城前方战事的收势。若神弩那一箭射去没有差错,前方战场没了火炮的攻击,此役胜负已定,再无变数。
然而,明萨已经飞身前往后方战场,不敢多加一丝半刻的停顿。
她不知道,那一支被派去深林中,严防火炮再被启用的万岁军十队,派信兵向主将顾庭带回了震惊众人的消息。
万岁军十队一行人跃马飞身,飞赶到火炮攻击之地后,见到了令人惊骇的情景。那里横七竖八倒着五十余人的尸身,皆是神山将士装扮。
然而在这些尸身守卫的中央,却有一片空地,中间空无一物,不见火炮的影子。
“你们看清楚了?”顾庭急声问。
几个信兵纷纷颔,这可不敢马虎。他们觉得蹊跷,还在空地上来回检查,空地上确有重物压倒杂草,略显斑驳的痕迹。
说明那里很可能有重物停留过一段时间,但那重物那火炮确实不见了。周围更不见一个活人,都是死尸。
顾庭一挥手,让万岁军十队归来的哨兵再去传令:命他们暂时守卫在火炮消失之处,严查四周可能出现的蹊跷和异动,随机应变,随时回传。
信兵领旨,飞奔再入林中。
再说明萨飞奔之中,脚步飞掠,恨不得生出翅膀,完全腾空飞翔而去,生怕后方战局突战况。
越是这样担忧,心中越难安心。
她不仅担心后方战场上,神山军也暗中安置了火炮攻击,也担心两路侧翼是赤烟父女率领的军队,一旦战局有异,赤烟父女两个适时反叛,对友军挥动长枪,那可大祸临头了。
这担心还没完全想过,天地整个空间再度响彻一声。
轰!
冲击而来的飞石溅在明萨身上,她竟忘记了阻挡。反应过来时,再度提气飞起,身后背着的神弩虽在,但她感觉不到一点重量,仿佛神弩不愿重压她瘦削的肩膀上。
明萨斩出幽冥长剑,将迎面冲来的碎石挥挡开去。心中砰砰直跳,完全不受思绪的压制。
轰彻天地的声音并非来自皇城前方,而正是来自明萨将要赶赴的后方战场,那是火炮的攻击声。
还是来晚了一步!明萨心中痛想,仍述,你千万不能出事!
但是,自轰彻声音响过,明萨的心跳竟愈沉重,这不安的心跳提醒她,后方战局不仅动了火炮,而且,自己与仍述心有灵犀的感觉不断在诉说,仍述一定出了事……
……
前方战局已呈连攻连捷之势,护元尊主率领一路青城皇城军,顾庭率领后方万岁军将士,蓝姨在他二人之后,绽出圣器蓝光,为冲锋的将士们加持圣器之力。
皇城军势如破竹,很久没有将神山军打的如此畅快淋漓。神山军主将齐士云伤重,对抗如此一面倒的战局,更难有服众之人严令赴死抵御,神山军便应着皇城军的士气,任由皇城军一路冲杀进来。
后方突如其来的轰响,让冲击在前的几位将领,都心有余悸。
蓝姨的第一反应便是,明萨可抵达后方战场了,她可会受伤?那圣器神弩能否保佑后方将士无伤?
护元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心知,以明萨的轻功之力,此刻恐怕还没赶到战场中。后方战场恐怕已然沦陷。
作为一国之君,他需要和他的将士在一起!护元心中顿感沉重。
他第一时间向后撤来,飞掠到顾庭身侧,高声道:“稽候!我过去看看,这里交给你了!”
来不及见顾庭点头反应,护元已经回身反撤,经过蓝姨身边时,他用心紧盯蓝姨面纱后的脸,然而这面纱厚重,他难以看清她的面容和双眼。
时机耽搁不得,护元掠过蓝姨身边时,疾疾对蓝姨说了声:“保重!”
蓝姨反应了一下,对护元重重点头。
护元尊主的轻功出神入化,他一提气,便形如鬼魅,在众人反应过来前,他已经消失在空中,厚重的长袍留下一个拖尾,而后一并消失。
……
后方战场之景,是护元不愿看到的又一场城门城墙轰塌之景。
这里轰塌的并非城门城墙,而是皇城后的背倚山峰。皇城将士更多有死伤,现场一片破败。
灰烬黑石风中飘散飞扬,火药刺鼻的呛味,甚至强过前方城门前的初次轰击。而一时之间,护元尚未看到明萨的身影。
(c书盟.ctxt.or)
&bp;&bp;&bp;&bp;护元和明萨几乎是同时抵达后方战场的。』天『籁小』说.2
尊主护元刚刚掠步来到后方战场上,看到不可一世的皇城前后方城墙,于这一战中残破至此,沉痛于这里的狼藉和将士们痛嚎的惨状。
尚不见明萨身影,护元四处望寻,若火炮再次攻击,唯有明萨手中圣器才能抵御。突然,前方战事交接之处,绽出一道蓝光,瞬时,那蓝光冲入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度,直朝远处深林中闯去。
护元飞身前掠,心知那便是明萨,待他来到手持神弩的明萨身侧时,只听“轰”地一声,神弩箭矢再度射向深林中的某方向。
“那可是火炮射击的方向?”护元在身侧问明萨。
明萨转头,见护元也追随而来,想必是被后方火炮声引来的。若自己有护元的轻功,或许来得及阻拦火炮对这里造成重伤。
面对护元的追问,明萨没有确认点头,她心中也没底气,只说:“我赶来时已无法判断火炮方向,问了精甲军,顺着他们推测的方向而。”
护元还在向掩藏火炮的深林处看去,身边的明萨早已心不在焉,她回身环顾,找寻仍述的踪迹。
“冠军侯呢?”明萨对冲在身前的精甲军问道。
“冠军侯负了伤,送去后方营地了。”那精甲军匆匆说过,对明萨一拜赶忙冲向另一边,那里,精甲军的领圣湾岛主还在号令集结。
皇城军受挫,神山弟子再度集结法阵开始反攻,皇城军需要尽力抵御。护元见势,已经双臂怒展,紧实的肌肉涨满长袍,白冲天而起,他双臂一震,轰然将内力结成封闭屏障,再加持内力向前推去。
内力屏障犹如一道天际吹来的疾风,又如海啸袭来的巨浪,对面正趁势冲击的神山军军阵,被护元的内力吹倒,冲在这内力屏障最中央前方的将士,更承力之多,脚下不稳,东倒西歪。
见明萨和护元尊主赶来相助,圣湾岛主心中稍定,但他来不及过来接应,此时他已经严阵以待,亲身布阵,带领精甲兵为,阻击神山军的布阵。
“丫头,现在不是瞎担心的时候!”护元见明萨还一直朝后方营地张望,无心应战,便疾疾提醒她说。
明萨回身不见仍述身影,就连仍述身侧时常跟随的亲卫,也不见一人,这更加重了她的心忧。“冠军侯负了伤”,这句话不停盘旋在明萨头顶。
负了多重的伤?
所有亲卫都受了伤?还是已经阵亡?还是……
护元说话,不见明萨反应,此时明萨早已双耳不闻其他声音,全被她自己心底的声音充斥。
护元急哄哄竖起额前白,三步并两步掠过来,一把将明萨扯转回身:“丫头!你傻了!你给我清醒清醒!”
护元抓着她两胳膊用力摇动,在这疯狂的摇动下,明萨渐渐感到她的双臂被护元抓的生疼,回过神来时,护元急红了的眼,正瞪圆了盯着她看。
“仍述究竟伤的多重?”明萨如同梦呓一般问出口。
护元沉叹一声,而后将抓着明萨的双臂一震,道:“你清醒清醒看看!这四周地上躺着的,是什么?”
明萨应声看去,四周躺着的,是皇城军和精甲军的尸身。有些素不相识,再离的远些,干脆无法辨识。尸体被炸的粉碎,有的竟然看不到一根完整手指,更别提全身尸身。
“我们此时在战场上,那仍述伤得多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就算他伤重,你此刻赶回后方营地,也救不了他!可是你能救这些无辜将士!”
护元说着,将手臂环指前方拼了信命,奋勇抵抗,不让防线再度后撤的精甲军和皇城军。
明萨咽了口哽咽的口水,见前方岛主灰白头十分扎眼,他亲率精甲军,在为破阵拼尽全力。
后方的精甲军和皇城军士,虽然被火炮的威力吓的身颤不已,却仍高举长矛,与攻击前来的神山军拼死搏杀。
“我一样想回到她身边,想和她相认,可我这样做了吗?”护元在明萨身边再道,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低沉,有些感伤。
说罢,他没再在明萨身边停留,而是身形一掠飞去最前阵线,与圣湾岛主并肩作战。飞身掠去时,对身边的十余守卫吩咐一声:“保护英候!”
十余亲卫领旨,护元尊主应敌时,他们也跟不上他的脚步,谈不上尽到亲卫之责,此刻保护痴愣在原地的英候还是可以的。
明萨不自觉间,已经满面是泪,身侧的上古神弩此刻出奇安静,连周身蓝光都极为收敛,只绽放着点点光亮,像极了夜空中自由自在的萤火虫。
你也感受到我心中的担忧了吗?明萨看着神弩说道,你竟然也小心翼翼,怕触动了我的心绪?
仍述,原谅我在火炮攻击时,没能与你并肩作战。现在战局焦灼,火炮的威胁并未解除,即便你负伤我也不能及时赶去看你,待我击退敌军挽回战局见到你时,我希望会看到营帐中的你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明萨心道。
她没有回身,没有转头再看一眼后方营地的方向,不再想试图去找寻仍述身影,猜测他的伤势。
明萨心中一定,身后神弩突绽大泽,将十余环卫在身周的亲卫吓了一跳。一瞬之间,令这方天地间变了色。
渐渐的,被这蓝光惊骇的不仅是身周亲卫,而是所有两军将士。因为他们看到,头顶上,有一个仙女一般的身影,携着一轮弯月,向远方深林飞掠去。
这蓝色圣器,并非是原本后方战场上,那个蒙面高手手中的蓝色圣器,这圣器是一把乎寻常巨大的弓弩!
弓弩圣器的每个弧面,都是将士们绝未见过的完美流线型,只看上一眼便知道,这圣器这弓弩的攻击性,绝对过原本那蒙面高手的圣器。
那仙女一般的女将军,美妙轻盈的身姿,与这柄月华一般的神弩相得益彰。
上古神器在此!谁人不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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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心中定然,双眼绽放笃定神色,火红的衣角,被身后幽蓝的神弩之光映成亮紫色,在银色战甲下迎风飘摇。
弓如半月,人如仙子。
玄之愈玄,美之逾美。
明萨携着神弩直冲火炮掩藏的深林,解决火炮才是此役关键。而在明萨冲去的方向尽头,深林中此刻正生着剧烈挣扎。
鬼面军师用尽毕身全力,抗争身周将士对他的胁迫和强拖。他仿佛找到了宿命的源头,他不想走!他不能走!
“放开我!放开我!”
“你们反了!放开我!”
“我命令你们,立刻放开我!”
“军师,您现在必须撤离!这里危险!”
“这是大帅之命,望军师恕罪。”
“军师,那女魔头手中有邪门法器,前方战场火炮都被那法器制住了,您再不走,性命堪忧!”
领一个眼神示意,身侧挟着鬼面军师的侍卫突然手腕一板,反手将鬼面军师的嘴塞住布团,任他疯狂挣扎,也难说出一句话。
鬼面军师被塞着布条的嘴里,一声声高叫着,嘶吼着,他想他哪怕死,也要留下,也不能随他们走!但是想过这一点,他突然心中一空。因为他惊觉,在暗影军师和军团的侍卫面前,他已然丧失了一向作为底线的以命要挟之法。
他挣扎了这许久,被军团侍卫拖行这么远,都没说出一个死字。因为自内心的,他现在不想死了,更不想自杀……
因为他看到了半空中,那飞身而来,从天际飞来的“仙人”。
她……
她的样子……
鬼面军师因被堵着口,用尽全力呜咽呼吼,眼中尽是血红之光,自血红之中涌出热泪,飞溅在被胁迫着前进的路上。
他的眼睛,转头去盯着半空中那仙人,她生着一张他记忆深处最清晰的脸,连坚定的两道眸光,都如此相像。
她身后携着的幽蓝色半月环一般的圣器,正是她曾经最痴迷的灵树之光,是圣洁蓝光吞噬世间时,他记忆中最后的颜色。
她是谁?
她又是谁?
谁能告诉我?她是谁?
难道说,她才是我想找的人?
鬼面军师环顾身侧侍卫,那几张看起来无比熟悉的黑甲面罩,却是这样陌生,这些相处再久依然陌生到骨子里的暗影军团侍卫。谁能告诉他她是谁呢?谁都不能!
这天地间的万物,都与他无关,他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怪物!他是多余的,他是个笑话!
晴致,难道你重生了?你还记得我吗?
……
明萨心中一定,飞身而来,携着上古神弩冲向精甲军给她指过的,火炮可能掩藏的方向。她必须阻截火炮的下一次攻击,后方战场上再经不起第二颗炮弹的残虐。
可当明萨掠近来,不见这方向处杂草丛生的地上有何不妥,没有重大之物碾压过的痕迹。她心知此向不对,便下意识去听四周动静,若精甲军所指不错,位置的偏差不会太远。明萨静下心来,想判别火炮可能存在的方位。
任凭她双目微闭,心中清净,然战场上厮杀搏斗的嘶嚎声太过嘈杂,一时间明萨没有判断。
正在这时,西南向不远处,突爆一声脆响。
“砰!”
明萨双目圆睁,瞬时看向那个方向,她还没来得及断定那究竟是不是枪声,便又听到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呼喊而来:“你是谁?”
明萨瞬时愣怔。
在这句三个字的话语中,明萨不知不觉竟然刹时泪湿脸颊。这是熟悉的声音……熟悉于梦境,熟悉于另一个时空,熟悉于心底最深最暖处。
那声音曾对她数次宠溺,曾给她最坚实的安全感,曾在她丧失意识前郑重对她说:“如果有来世,我们就以这枚蝴蝶戒指为证相认,你要记得嫁给我!”
那声音坚定而颤抖,在天地间轰陷的巨响中,有些渺远,却无比真挚。他那双熟悉的暖目,迸出浑身爱意死死盯着眼前的明萨……
那声音的男子拿出蝴蝶状的戒指,戴在明萨的手上。好!下辈子我们以蝴蝶戒指为证。我一定记得嫁给你!
四目盈泪,双双对望……
明萨回过神来,看了看空荡荡的手指,身后的上古神弩仿佛正在提醒她一般,一眨一眨闪着光芒。
明萨飞身而起,直朝那个枪声响起更有熟悉声音响起的方向,像追随宿命之源一般,无所顾忌。
方才明萨听到的枪声正是鬼面军师所做,他在最后一次拼尽全力挣扎中,将右手臂上胁迫他的侍卫稍事推开,而后刹时从怀中掏出枪支,给了那侍卫一枪。
这才空出一只手,将嘴里塞着的布团扯掉,疾疾喊了一声。
这枪是他给自己制造的,这世间仅此一支。因为特别精致便携,适合近距离搏杀和偷袭,不似战场上的枪支巨大响声闷,所以明萨有一刻没能确定判断,这脆响究竟是不是枪声。
鬼面军师挣开了一个侍卫,更有其他侍卫填补上来,将他的嘴再次塞住,鬼面军师趁那侍卫来不及用尽全力挟持他之机,再度举起精密枪支,将周身一圈侍卫尽数射杀。
若有人能看到他的枪法,恐怕会叹为观止。每一都精准命中致命点,哪怕鬼面军师都不曾回身去看后方紧随的侍卫方向,也能凭精准推断,一命中他们的心脏。
这是他最拿手的本事,哪怕是另一个时空的本事,但他从未忘却。
瞬时解决了所有碍事的侍卫,鬼面军师仓皇回身,半空中早没了那女子的身影,他判断着她可能落定的方向,向后折返跑去。
一只手还来不及将塞住口的布团抽出,背后突来一道强风!
这邪门的强风将地面震出漩涡,更将鬼面军师置于漩涡中央,让他脚步虚浮,竟一动难动。那风更吸力不凡,将漩涡不断向后拖着,置于中央的鬼面军师脚步也不得不受控随这漩涡不断后退。
他想呼唤,但张开嘴,却没有一丝声音……
这种无助之感,恐怕是怀抱晴致死去时才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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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鬼面军师脚步不停后撤,后撤,待他终于定住,只那瞬时,便有一极为凶利的大手,将鬼面军师口鼻堵住,更将他顺势一转,捆了结实。c书盟
方才那道劲风是一个人的掌风!旋转间,鬼面军师看到暗影军师的脸。
他此次来的有多仓皇?竟忘了给人一道黑影,而是露出真容?
鬼面军师还是第一次看到暗影军师的正脸,只是,只看一眼,鬼面军师便确定这张脸一定是暗影军师。除了他,没人能给人死神一样的恐惧感。他的每道皱纹里,都刻尽了这世间的阴险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
暗影军师看着他,眼神中的意思是:“还想跑?看你能跑哪去!”这一道凌厉眼神后,暗影军师携鬼面军师瞬时飞掠而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
明萨此时正朝这个方向疾追而来,然而,在这方向途中,明萨看到一片空地,周边杂草和树木,明显是有军队驻扎过的迹象。
而这空地之间,更是有重物碾压过的痕迹,很多杂草已被压倒枯竭。明萨停住脚步,在这四周转了转,依稀还能嗅到一些金属味道。
然而,这空地之后,四面八方再没有一丝重物移动过的痕迹。既然火炮在此存在过,想移走,怎可能没留下痕迹?
明萨心中存了这心思,此刻没时间深究,她还需向前继续追去。
飞身前掠,于前路又见被枪支所伤,倒地不起的黑面黑甲暗影军团杀手。
明萨更加确定,方才有人在这里开过枪说过话,然而,等明萨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四方找过,直至找到这深林的开阔处,放眼看去已可见树林外开阔之景,也不见再有半个人影。
明萨折回身来,到一群被枪杀的暗影军团杀手尸身旁,一一查验过他们的伤口,发现每个人都是被一枪致命,没有多余伤口,更无打斗伤痕。
明萨更肯定了心中判断。若方才那声“你是谁?”不是幻听,那人有另一时空她熟悉的声音,想必便是曾那个给予她一生承诺的男人。
而他,正是一位年轻有为的武器专家,他的枪法更精准无疑,这些杀手被他所伤不是合情合理吗?
但是,听他那一声仓皇叫声,好像是想特别提醒什么,或是引起注意,说完那句却再无声音,更无踪影……
明萨刚离开这一圈暗影军团杀手的尸身,就在这时突闻半空中一声炸响。声音很脆,威力急促,距离这里并不远。
明萨提气飞身,眼中急迫,朝半空中腾出的一道灰黑色烟雾冲去,然而,等她冲到那事发之地,却再次不见人影。
明萨四面回望,飞至树端,俯身环望,皆不见异动。可这爆炸总不会是自发的,总要有人启动,但是人呢?
明萨再三找过,不见想要的结果,她只能原路返回。现在是战时,她需要确定的首要,不是那男人在哪,不是心中对仍述伤势的担忧,而是确认火炮不会再次发动。
明萨又折转回到有重物碾压过的空地间,她心中知晓,没有移动过的痕迹,想必这地下有蹊跷。
鼎界的秘密工厂,也建在一片突兀空地之下,暗影军团恐怕就爱这样搞地下不见光之事。明萨想着,站在这空地中央,四下一转,将神弩斩出身侧。
神弩与明萨心意相通,明萨将箭矢抽出,连连加持内力,而后腾空高飞,于空中将弓弩疾疾射下,直冲地底空地中央。
“轰!”
空地中被神弩炸开一道豁口,灰烟弥漫。
明萨挥摆着遮挡视线的浓烟,迫不及待地向豁口中看去,只见这豁口里面,堆积了无数块巨大石板。
石板开裂,无数石板交叠堆积,俨然,这原本是个地下通道,上古神弩这等圣物自然能轰开人工塑造的地下工事。
然而,现在看到的情景是,这通道已然尽毁,不知是外力所致,还是通道内发生了什么变故,或是因感受到外力,通道内自动启动毁灭程序。
总之,这通道已毁,人无法进入,想必也无法出来。
明萨心中稍定,人无法自通道进出,火炮也不能出入,至少这场战役中暂时不能再次启动了火炮了。明萨飞身而起,向山下的战场上飞去。
不自觉,还回头看向那熟悉声音曾经出现的方向,不知那说话之人身在何方?
自从前往鼎界,明萨已经连续数次,与这个可能存在于世间的人擦肩而过,这次距离更如此之近,却不能看到他。
只要看到他的脸,明萨便能确认,他是不是记忆中另一时空里那个男子……
……
明萨回归战场,此时精甲军在岛主的带领下,与护元带领的青城皇城将士,已整饬军心,将防线死死守住。更于岛主的指挥中,屡屡破除神山军的法阵。有护元尊主的强劲内力支撑,战局一时破朔迷离,难分胜负。
明萨飞掠至战场上空,神弩当空祭起,明萨于心中对神弩说道:“去吧,直捣黄龙,做你擅长做的事!”
神弩应声弓成满月,弩身灵跃,一道光耀箭矢疾疾射出,箭锋锐利,拖着箭矢尾巴后面唿啸的风声,箭镞沿精准的抛物线射向神山军法阵阵眼正中!
“防御!防御!”
“严加防御!”
神山军主将高声唿唤,然在神弩面前退路难寻。对面的圣湾岛主更扯着嗓子,对皇城军和精甲军高唿:“敌军法阵已破!冲上去,杀!”
“杀!”
唿声一层逐一层,盖过神山军的唿号,战局反向倾倒。
……
于隐处看着明萨手握上古神弩的灵山神巫们,眼中尽绽光亮,惶然又惊喜。
那散发着幽然蓝光的神弩,周身透着无上苍茫,数千年积聚的时光之力,与明萨眼中俾睨和征服之光,有着完美契合。
“巫首,明萨已能掌控神弩,我们在人间的任务已成,其余事我们再管不得……”火巫双眼盈泪,抱着襁褓中的婴孩道。
“我们……也该走了……”天巫叹了声,话中无奈,却带了一抹释然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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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军师,没…发现踪迹……”
“去找!”
“封锁山中各出口!”
“是!”
“就算将这座山给我掀开!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找不到人,你们提头来见!”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继续追!”
“是!”
暗影军师对回传消息的信兵几番厉声呵斥。若非留着他们还有重用,此刻,暗影军师真想一掌劈死这些没用的东西,以泄心头之愤。
信兵刚撤,便听另一声音响起:“军师,战局失控,我军……”
暗影军师转过身来,他身体有些微颤,脸上的五官更一直不停地抽动,因为恼怒和心绪不平,他难以控制好地上的那道黑影,任由影子在风中微颤。
说这话的人正是释天,释天也算是暗影军团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此次他并没亲上战场,而是在暗中统筹。他更身负暗影军师安排的关键任务,需要与战场上的一些密谋之人相互配合。释天没见过暗影军师这副样子,心中颇有恐惧。
其实不用释天回禀,暗影军师也料到此战他败了。
看到明萨背后那柄上古圣器,暗影军师便知,此战太多出乎预料之事发生,青城神山的预谋失败了。
“军师,您受伤了?”释天正在等待暗影军师的指示,却见黑影所在的地上,突然滴落几滴鲜红之血,忙询问道。
暗影军师低头来看,才发觉胸膛上的伤有些严重了。他抬起手臂,将胸口的伤止了血:“撤军。”暗影军师语声幽然。
释天却因为战场上滔滔喊杀声,没能听清暗影军师的吩咐,他只感到那黑影似乎动了动,不知说没说话。
“请军师明示。”释天再拜道。
“撤!我命你撤军!”暗影军师怒吼,黑影随他的怒吼声向前掠过,震了三震,仿佛就在释天面前。释天惊骇,连忙领命向后退去。
“慢着!”身后再传来暗影军师的厉声,释天脚步应声而止。他战战兢兢转过身来拜道:“军师还有何吩咐?”
“交给你办的事,怎样了?”暗影军师再出声,已收回方才的戾气,心平气和道。
啊,方才真是吓惨了,竟忘了自己来也是交代此事的结果,释天躬身一拜道:“军师放心,下属已经办妥。”
“真的妥了?”
“属下亲眼所见,确实已妥。”释天镇定回答。
暗影军师轻嗯一声,黑影提气而去。释天也及时反应过来,疾疾对信兵下令,命山下将士疾速撤退,保证最少伤亡。
……
战场上,护元率领一方,明萨率领一方,岛主率领一方,三方将士势如破竹,将神山军法阵破除后,一路向后方逼退。
见敌军收到军令开始仓皇撤退,岛主有意示意精甲军和明萨、护元尽力追杀。三路将士杀红了眼,挥动手中刀枪,无所畏惧地向前冲杀。
更有精甲骑兵,领了岛主之命,队形齐整跨马冲击,将撤退的敌军军队尽力冲散,留给后方默契配合冲上来的步兵分而歼之。
暗影军师立在山林高处,远望山下战局。他不想冲陷进去,即便他去了,虽可与护元和明萨两个僵持一阵,但神山军军心已散,此战必败。
况且,他所有法器都不及明萨身后那上古圣器的威力,他不愿陷入一场必败之战中。
此时让暗影军师最头痛的便是这上古神弩了,他担心的是灵树将有异动。
他蹙了蹙眉,最近越发难抑自己的老态,时不时便感到力不从心,看来人真的不能不服老,哪怕是曾经俾睨世间,寥寥难觅对手的精英之人,也总有风华退去,心骨枯朽的一天。
除了担心灵树异动,还有另一件头痛的事,胜过此刻眼下战场上的惨败,对暗影军师打击更大。
段流看到了明萨!
暗影军师心知,明萨飞身前来火炮可能掩藏之处时,段流被暗影军团的侍卫强迫转移,他拼劲了老命都不走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看到了明萨的脸。
他不知她是谁,但他应该悟到了些什么,所以才会疯狂反抗。
暗影军师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这伤口是段流给他的,他没心思去包扎。他不知段流被绑着的双臂,竟然手中还握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在暗影军师来不及察觉之际,段流已经引爆了那东西,将两人炸开分离,而当暗影军师于浓雾之中看清周围形势时,早已不见段流身影。
以自己这般内力,竟然能让段流的爆炸之物炸伤,他难道不会受伤?他一瞬时能跑到哪里去?
虽然不知段流炸伤自己的东西是何物,但暗影军师可以肯定,那是段流自己暗中私造防身之物。好个段流,想必他早有异心,给他自己留了后路……
他用来袭击近身侍卫的枪支,与普通将士所用的批量制造的枪支明显不同,而这个可蒙蔽暗影军师的爆炸之物,更精细到能被他藏在手心里。
他已经见过明萨,现在更消失潜行。暗影军师最担心的,是段流会想方设法去寻明萨,一旦他二人相见,很多他不愿世人知晓之事,恐怕便会真相大白……
连连残败。
机关算尽?
幸好,在这接连失算中,释天还是办成了一件事。既然办成,就等着收见成效吧,暗影军师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负手离去。
青城大计失算,分裂谋划失败,不论他身有多倦,心有多累,一切还需从头计算。
……
青城皇城正门前方战事先一步结束。顾庭派出万岁军和皇城将士,一路向撤退敌军追击而去,蓝姨已经返身回归后方战场。与明萨和护元等一同,很快将后方战事肃清,溃逃的神山军已不成气候。岛主还有意上前追击,护元尊主拦了拦,示意说,都是青城同袍,幸存之人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几位将领刚聚在一处,明萨却已不见踪影。
“英候呢?”岛主询问。
护元摇摇头道:“她去营地找仍述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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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将军队交给其余几位将领整饬收尾,护元犹疑着向蓝姨走来,一张脸在短短几步距离间羞到全红,额上白发也竖起几根。刚鼓足勇气想和蓝姨开口说话,见蓝姨已经理都不理先走一步,向后方营地赶去。
护元有些尴尬,她是故意躲我吗?其实我也不知如何开口啊,他挠挠头发,害羞的像个孩子。
岛主见尊主护元这样子,有些不明所以,只上前来说道:“尊主,不去探视冠军侯吗?”
“啊,去,去啊。”护元说着,看了看蓝姨已经走远的身影,也迈开了步子。
两人走在路上,护元不禁问岛主说:“仍述伤的可重?”
岛主叹了一声:“恐怕有些严重,但这不是最严重的”
“什么严重又不严重的?”护元被岛主说懵了,有些不悦地晃晃脑袋说。
“我当时离的远,具体情况不明,还是亲去看了再说吧。”岛主说一声,已经不顾护元的脚步,他先一步大步走在前方。
护元见这几个人神神秘秘的,也忙追上去,加紧脚步向后方营帐走去。
在他几人之前,明萨早已飞身来到营地中。她向后方营地赶来的速度,绝对不亚于向火炮掩藏之地冲击的速度。
虽然她已经心神疲乏,却无法压制一点心中对仍述伤势的担忧。加快结束此次战役,明萨的私心便是赶来见仍述。
“仍述在哪个营帐?”明萨冲到后方营地,见到第一个驻守将士,便疾疾问他道。
那将士给明萨指了方向说:“回英候,冠军侯爷在主帐中救治。”
顺着将士所指方向,明萨脚步幻化疾疾掠去,救治?仍述究竟伤重如何?他说的竟然是救治?
豁然掀开主帐的帐帘,却见帐中空空如也,席榻上不仅没有仍述,这帐中更是一个侍卫也不见。
因心中焦急,明萨双眼已有些模糊,她急急环顾这帐中四周,看了两圈才定睛看到,在席榻最角落,摆着一身染血铠甲。
仍述?
明萨向前走去,走至战甲边仔细一辨认,这不正是仍述的战甲?身为将士,战事未结,怎能脱下战甲?若非是受了重伤?他怎么会
这些大片大片,染红了战甲胸前,后背的殷红之血已有些干涸。明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将仍述战甲托在手中,越发不自控地颤抖起来。
仍述
仍述
仍述!
先还是喃喃自语,默默哭泣,口中呼唤着仍述的名字,几声之后明萨却突然崩溃,将仍述战甲抱在怀里,高声喊叫一声,仍述的名字此刻是那样刺痛她心。
听到英候高呼的声音,帐外一侍卫首领匆忙闪身进来,见到英候崩溃失常的样子,他上前来搀扶,却被明萨强势躲开。
那侍卫首领有些无措,伸出去的手有些僵持。素闻英候和冠军侯爷感情好,见英候哭成了泪人,他也只能笨拙地安慰说:“英候英候,您别担心。”
明萨的哭声极度压制,但于她自己,却是歇斯底里地发泄,除了哭声,她难再清晰听到其他声音。
然而,方才那将士的声音在脑中渐渐清晰起来,您别担心?不是难过,是担心?
明萨猝然抬起头来,眼如死亡之灵一般,紧盯那侍卫的双眼。
侍卫首领也被明萨凌厉的眼光吓了一跳,忙上来再度搀扶,明萨却再次躲开,控制着抽泣的声音问他:“仍述呢?”
“侯爷在其他营帐。”
“仍述仍述他没死?”明萨极力控制着心中的起伏,生怕下一秒,从侍卫口中听到令自己再度崩溃的消息。
死?
那侍卫首领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英候如此伤心至极抱着战甲哭嚎,是一场误会。
他忙解释说:“您误会了,冠军侯爷没死。”
“没死?”
“没死”
明萨扯着干枯的嘴角笑了笑,像是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一般,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
“那为何将他转移营帐?”明萨再盯着那侍卫问。
侍卫首领见自己几次搀扶,英候都不予同意,也便放弃了扶她起身的想法,只跪在她同一高度解释说:“冠军侯爷清醒后,听说将士死伤严重,去其他营帐查看了。”
正在这时,帐帘掀起,四个将士抬进来一简易木架,架子上面色苍白,双目凹陷之人,正是仍述。
“仍述!”明萨高呼一声,抛下战甲就向前奔去,却不知自己方才心智崩溃,身体此刻不受控制,一个踉跄栽在地上。
“小魔头!”仍述说着,摆手命令将士将他的木架抬近明萨,而后落地。瞬即,众人识趣地恭敬退出帐中。
看着明萨仰起头来,眼泪直流,不可思议地一直紧盯自己的脸,仍述也不自控涌出热泪。
明萨的目光一刻都不忍离开仍述的脸,她生怕自己是在做梦,梦中见了仍述,一眨眼清醒后,可能再难见到仍述的脸。
仍述也何尝不是如此?在火炮冲击而来那一刻,他确实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浑身之伤,他甚至没感到片刻疼痛,便丧失了知觉,他以为自己死了,死前最遗憾的,莫过于没能再看小魔头一眼。
此刻,小魔头脸上挂着满脸的血,那是她用泪水混了仍述战甲上的血渍,胡乱蹭来的。
明萨反应过来,猛扑进仍述张开的双臂中。紧紧相拥,感受他温热的体温,这不是鬼魂,仍述确实还活着!
两人痛哭不已。
最后,明萨先开口说:“你伤的重不重?要不要紧?”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仍述声音也有哽咽。
“我在战场上祈求神明,让你能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现在看来,神明应了。”明萨又哭又笑:“真是太好了!”
仍述哽咽一顿,而后轻轻放开了小魔头的拥抱,沉声道:“我伤的不重,不过有人伤的很重”
“其他将士们,你都看过了?”明萨这样问。
仍述微微摆了摆头,示意他说的不是此意,再道:“有人因我伤的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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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不太明白仍述此话之意:“什么……意思?”明萨一句四个字的话,都因抽泣而中间一顿。?&bp;&bp;c书盟
方才哭的太烈,此刻双眼还有些模煳,明萨抬手胡乱抹了抹眼睛,看向面前近在咫尺的仍述。
她看着仍述低垂的头,不敢正视的双眼,低沉的声音和心绪,心中一阵不安,心知出了事。然而,她并不知道仍述说的话是何意。
“我刚从赤烟的营帐回来……”仍述一句话说了一半,心绪突然五味杂陈,无法言说。
“赤烟……?”明萨颤声道。
仍述垂头颔首。明萨似乎明白了什么。
“火炮炸过来时,她扑过来挡在我身前,不然伤重之人恐怕是我……”仍述给出了解释。
“她……”
“她伤的怎样?”明萨顿了几顿问道。
“我回来时她还没醒,军医说恐怕会一直昏睡下去,就算能奇迹醒来,恐怕一双腿也废了……”仍述沉声道。
以往面对赤烟,仍述极尽不屑和不予理睬的态度,他将赤烟和暗影军师归为同类人,将赤烟的每次接近看做别有用心。
但是当他看到炮火扑向自己身前,接着飞扑而来,奋不顾身护在他面前的人,居然是赤烟!
她瘦小的身躯,即便穿着战甲还是那样纤弱,但她用身躯挡在仍述面前,任无情残酷的炮火重伤自己,也不愿仍述受伤?
仍述以为,只有他和小魔头之间才能这样为彼此付出生命,毫不犹豫。一看然而,赤烟的这次舍命相救,让仍述煳涂了,他不得不承认,原来赤烟多次冒险提醒,或许真是对他有情的。
他有些恍然,赶去赤烟的营帐,看到赤秦瘫在地上,悲痛于赤烟的伤重,整个人犹如魂魄尽丧的驱壳。面对躺在席榻上,包裹全身双腿血肉模煳的赤烟,仍述再无法表现出一丝不屑。
气氛有些冷凝。
明萨和仍述机械地坐在一起,各自深思,各自静默。
明萨两滴泪滑落脸颊,滴在仍述握着她的手上,仍述见状安慰:“没关系,小魔头。我想,我们请护元尊主遍寻青城名医,一定能将赤烟治好的。”
他晃了晃明萨的手,明萨点头应下,然而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心中所想的是,为何后方战场突发状况时,我不在仍述身边?
是我太疏忽大意了,说好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一起面对,明萨多希望,炮火肆虐冲击而来时,挡在仍述身前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
护元和蓝姨、岛主,已经一并走到仍述的主营前,护元询问冠军侯和英候是否在帐中,侍卫肯定回应。
护元和岛主相视一眼,想必那一对小情侣担心坏了,现在掀开帐帘也是卿卿我我,你侬我侬之景,外人不好打搅。
他们自觉留在帐外,岛主刚要开口询问侍卫,冠军侯伤势如何?
还没等开口,一不留神两人都没看到身后的蓝姨,她居然径自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她才不管什么两情相悦不得打搅,她见不到明萨就是不舒服,心中不踏实,于是她越过这两个碍事的男人,独自走进帐去。
护元错愕,心眉何时这般冲动起来?他一直想走近心眉,想和她说话,却碍于身边岛主跟着,为不暴露心眉的身份,他一直在强忍。
现在心眉先一步进了营帐,护元和岛主两人也不必在外避讳了,两人遂随后也走进去。
明萨见蓝姨闯进来,忙擦去脸上的泪,站起身来。蓝姨咿咿呀呀地问仍述伤势如何,明萨三言两语地敷衍过,示意她仍述无事。
蓝姨又咿呀问起明萨有没有事,明萨也摇头说自己没事,脸上的血是在仍述铠甲上蹭的。
两人正说着,护元和岛主走了进来,听见心眉咿呀说话声的护元,愣怔在营帐进门处,身如隆冬冰雕,难以动弹。
岛主更关心仍述受伤如何,这是他认同的族中魔尊,不得在这里出事。岛主瞬时蹲下来,查看仍述伤势。
“我都是些外伤,不碍事,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仍述也尽力掩饰着语气中的低落,对岛主说道。
岛主还想说什么,仍述见护元的愣怔和痴傻,知道他最终还是和蓝姨见面了,恐怕他还不知蓝姨早已忘却前事的真相。
仍述生怕护元在这里闹出些不该说之事,忙向小魔头使了个眼色,明萨心领神会。
“岛主,麻烦你传令,让侍卫将我抬上席榻吧。”仍述对岛主说,岛主应了声转首命令侍卫进来,将冠军侯抬回席榻,安静躺好。
接到仍述的眼神示意,明萨也转而对蓝姨说:“蓝姨,我有话对你说,刚好让仍述好生休息一会,我们先出去吧。”
说着,牵了蓝姨的手走出营帐,走到护元身前时,明萨伸手扯了扯护元衣角,示意他一同出来。
护元一双眼睛都长在蓝姨身上,蓝姨出帐,他当然也跟随出去,三人去到一清净偏帐中说话。
本来,蓝姨对护元没有戒心,她一心记得明萨说过的话,那个白发老头儿是个好人。然而,进入偏帐后,护元一直死盯蓝姨,眼中更迸溅出血红之光,看得蓝姨心中发颤,遂一步步躲到了明萨身后。
明萨安抚蓝姨两句,而后走过来对护元低声说:“我有些事告诉你,不过你先答应我,听过后不许发疯!”
护元急急颔首,眼睛还是不看明萨,一心只有心眉。
“随我出来。”明萨看了护元一眼,见他那魂不守舍的神情,生怕一会听说蓝姨失忆的事,暴跳如雷或发疯时常,吓到蓝姨不好,恐怕会给蓝姨留下更深的坏印象。
护元虽然不愿离开心眉身边,但他也察觉到心眉的异状,她不仅说话声音如同婴儿学语,更一路都不曾多看自己一眼,心知有异,只能跟随明萨先出了偏帐。
“找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没人能打搅。”明萨对护元说道。她眼中深意和语气中的沉吟,让护元心中频颤不已,心情更是急剧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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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她怎么了,她为何那样说话?”护元带明萨去到另一营帐,吩咐不许任何人等打搅。??一?&bp;&bp;?看书&bp;&bp;一进帐中,护元便疾疾发问。想起心眉说话如同学语的婴孩,护元心中无比忐忑。
“我想你一定早有猜测,蓝姨她……和以往不同了。”明萨眼中带有愧意,还有更多的是不知如何说与护元的茫然。
“如何不同?”护元兀自问一声。
说完后,明萨还没回应,他自己却再喃喃自语:“她……好像不会说话了,又好像对我……”
护元没说出那后半句:对我没有一丝该有的情绪。在我面前没有尴尬,没有激动,没有五味杂陈的烦绪,有的好像是礼敬和谦和?但他们之间不该有礼敬和谦和。
明萨颔首应着,她知道护元猜的都对,只是不忍说出真相罢了,明萨开口道:“你说的对,蓝姨并非当年的她了。”
“什么意思?”护元急问。
“以前的事,她不记得了。”
“失忆?为何?”
“恐怕和灵树有关。”
“你何时找到她的?她怎会还活着?当年我亲眼确认,她已经……”护元说着,思绪不自觉回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千军万马面前的棺椁边。他亲眼确认心眉已经没有唿吸没有心跳,浑身僵紫。
“蓝姨她……”明萨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才能让护元最易接受。
“她这些年……都在哪?”护元双眼晶莹,这晶莹之意与他害羞的稚气一样动人。???&bp;&bp;c书盟&bp;&bp;·
“蓝姨这些年生活的地方,就在你当年将她棺椁拍入土中之地,青城和菀陵边境那一带茂密黍麦丛中。至于蓝姨究竟为何会死而复生,恐怕需等何时她恢复了记忆,问过才知。我初次见她,是三年前自你孤岛上离开,我和仍述伤重昏迷,便是被她所救。
她住的地方是个土洞,洞口十分隐蔽,我去了几次还不能顺利找到。她不会说话,害怕陌生人,甚至不知自己是谁,平常她以野果和猎取山中野物为生。
机缘巧合她愿与我亲近,又救过我几次,后来我把她带回菀陵与我同住。她现在渐渐接受了这个世界,但对陌生人仍有惧意,我带你出来说这些,正是怕你行为过激吓到她。”
护元听着,认真听着,惘然反问:“她怎会失忆了?可我见她骁勇不减当年,战场应敌之事,她为何记得?”护元还是想找证据证明心眉并没失忆,虽然明萨的话绝对诚恳,但他不想承认心眉已经忘记他的事实。
“这恐怕也得问她自己才知道,”明萨应道:“我猜,那可能是她记忆深处的东西,是一种自觉反应,只要她回到战场上就能重新唤起。”
“三年前你就知道她没死?”护元抬眼看来,眼中血丝猩红。
明萨摇头:“不是,三年前我不曾细看,更不知她是谁。忘了对你说,蓝姨如今面目已变,她的头发眉毛还有手指,都是灵树的蓝色。她手中的圣器,也与灵树不脱干系。想必她的重生定与灵树有关。”
护元惊怔,怪不得见心眉一直戴着严实的面纱和手套。
“我在你岛上密道里见过心眉将军塑像,但在菀陵边境初次见到蓝姨,并没认出她的身份。直至我多次见她,更于你岛中再见她的雕像,才有些确认,蓝姨便是心眉……”明萨继续解释说。
护元背过身去,好像是拭泪。他迟迟没有转回身来,也没说话,接下来是大段沉默。明萨想说些什么安慰,更自觉多余。
护元不动,明萨不言,护元在消化这难以消化的情绪,明萨不愿打扰。
人生啊,真是离奇!护元心中叹道。我兀自在心中想念了二十年的逝去之人,竟然一直活在世上,枉我自叹聪明,实则真是愚蠢!
若能早些找到她,二十年时光会这般浪费吗?或许她现在早已想起我是谁,过去的点滴也全都记起……护元想到这里,突然心绪一转,过去的点滴全都记起真的好吗?那些让所有人难以承受的痛苦和责任,记起后对她来说或许不比现在快乐。
自这次见到她,护元震惊之余,更无数次于脑中幻想,若真是心眉,自己应当如何与她相处?应说些什么,让她能放开往事对两人的羁绊?开口的第一句又应当如何招唿?
可现如今这些都是虚妄,她重生后彻然失忆,如同变了个人,自己默默想过的这些一点用也没有。
“那我应当如何与她相处?”经过良久沉默,护元转回身来问。
“恕我直言,蓝姨现在对除我之外的人都心有惧意,你不得过度关注她,这样只会起到反作用。”
没想到听了这话的护元竟然乖乖点头应下,毫无反驳。
明萨心有不忍,转了话题对他说:“有件事我想向你坦白。”
护元投了眼光来,不知又有何事。
“开战前,我和仍述私闯皇城灵树圣殿,其实是因为蓝姨。但当时唯恐影响两邦之谊更影响战局,我便说了谎。”
护元眼光微眨,不难理解。
“还有件关于蓝姨的事有求于你。”明萨又说。
“何事?”护元问。
“蓝姨上次背着我私自闯入圣殿,想必是她脑海里有关于圣殿的残存记忆。”明萨说着,看了眼护元的反应,继续说下去:“她每次经过圣殿方向都很激动,我只能答应她,等战事结束,会带她光明正大进入圣殿……”
明萨没说完便停顿了,护元顿了顿背着手颔首道:“知道你的意思,过几天整顿一番,你带她来找我,我自带你们去。”
明萨拱手一拜,谢字也难说出口。护元更直接没看明萨的拜谢,兀自转过身去再度沉默。
这种心情明萨无法理解透彻,二十年时间,对一个人倾尽思念,日夜感悟与她之间的恩怨,恍然如梦般那人来到眼前,近在咫尺却已不复从前。想必短短一时间护元心中已漫过沧海桑田。
不忍打搅他的静默,明萨尴尬的顿了顿,悄声掀开帐帘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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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蓝姨已在旁边的营帐中久等,虽然她不懂明萨和那个白发好人突然沉默什么,但她却隐隐有种预感,他们有些事想瞒着自己,好像还与她有关。????c书盟
见明萨回来,蓝姨起身就迎上去,吱吱呀呀问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蓝姨,没事。不过我方才已经征得护元尊主的首肯,等过几日皇城战事清理完毕,我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带你再去圣殿。”明萨笃定说着。
蓝姨方才还是满脸的担忧和狐疑,听明萨说过几日带她去圣殿,突然高兴起来,摇了摇明萨的手臂,咿呀作语,那征询的神态是在问:“真的?”
“真的,就知道你会高兴。”明萨笑道。
看着蓝姨孩子般的笑着,明萨却笑的惆怅,现在的旁边营帐中,不知护元尊主心绪有多低落,想必他与蓝姨此刻的心情是两个极端。
……
战事已毕,各将军整毕各自军队,再向尊主护元回禀过。皇城城墙和城门第一时间开始修补。
护元更派出皇城军与圣湾岛主派出的精甲兵一同,按照明萨和顾庭所说方位,找寻火炮掩藏的地下通路,找寻所有可能通向其他地方的通道。
明萨和顾庭也及时向菀陵皇城通报过青城战况,并将仍述和赤烟受伤一事一并回禀。
赤烟自受伤后一直没清醒过来。在明萨的再三要求下,青城皇城中所有医官都来为她诊过脉,也皆说情况不乐观。
尊主护元又以皇城名义昭告民间,若有医道高人前来能将负伤将领医治好,必会重赏。????c书盟看·ctxt?·co?大战初捷,百姓尚在心神恢复中,一时来应征之人很少。赤烟负伤不醒,赤秦也一蹶不振,他们两率领的两支菀陵皇城军,暂时交与顾庭统帅。
这几日,仍述时常去探望赤烟,其实仍述心中仍有些懵懂,他不知赤烟究竟何时对自己生了情意,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过往他并无与赤烟多有接触,最初仍述来到菀陵时,赤烟还是幼年,一个骄纵脾性的大小姐。而后鲜有机会,她会代暗影军师传达一些命令给仍述,但也是短短几句交流,仍述自认不曾与她深谈。
与赤烟接触最多的,恐怕是受暗影军师威胁,与她假扮情侣之时,但那时也只是表面看起来亲近,其实两人并不多话,能有什么感情?
这淡然之交,竟能让她为救自己豁出性命?赤烟的性子太烈,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缠上仍述。仍述现在每天都祈祷赤烟能恢复如初,不然他心中有愧,更不愿欠下她这个人情债。
菀陵皇城万孚尊主很快回传信件,大赞众位将士勇武之举!与青城盟友一同,保住了一统的青城大地。而后,万孚尊主命令明萨和顾庭及时收兵回归。
即便没有万孚尊主命令,明萨心中也清楚,青城计划失败,暗影军师有可能会将恶毒目光瞄准菀陵。
虽然不知他打算如何对菀陵下手,但菀陵万岁军大半在外,于菀陵皇城不利。况且,菀陵和青城都是暗影军师谋划对付的国邦,他先动青城,围攻青城皇城的火炮已经露面,但可能掩藏在菀陵皇城边的火炮,还没露面,所以菀陵更加危险。
而青城这里战事初定,青城神山势力被剿灭殆尽,一时间难以集结再起攻势。
青城皇城只要严守那两条地下通道,搜查火炮下落,并严防火炮再次出山,青城皇城近来不会有事。
然赤烟如今尚在昏迷,医官叮嘱绝不得擅动,路途遥远她不能回菀陵,只能在青城继续救治。
而仍述虽然都是皮外伤,但伤势也重,大多医官都建议,若无紧要事,为伤口痊愈和日后恢复着想,仍述也应留下静养,不适合长途奔波,仍述也一时间不能启程返回菀陵复命。
想到要与仍述两地相隔,明萨心中突感不安,像有什么事会发生一般,她忙挥散情绪不敢深想,生怕被自己一念成谶。
经几场大战拼杀的将士们也需休整,明萨便与顾庭商议过,留下一队万岁军与仍述和赤烟,待他们复原再行回归。其余菀陵将士于不日后,都将随他们先事返回菀陵。
两人绝定了启程之期,再次向万孚尊主传信请示,不日后得到万孚尊主的应允。
……
这些天圣湾岛主才得空,将西域各国的情况,向明萨和仍述讲述一番。经过几年贸易发展,月氏国再非重建初始的羸弱,已经在尽力恢复当年能与乌孙国对峙的强国之姿。
月氏国不仅财力渐长,在菀陵万岁军的协助和授意下,月氏**队几年来有了彻骨之变,有强大军力支撑,月氏国在西域各国中的地位无疑强悍。
“说起来惭愧,”岛主赧笑一声:“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女,却是个用兵之才,如今在月氏谋了个训兵之职,忙的热火朝天,我也与她多日不见了。”
明萨和仍述一听不禁发笑,想到六扇圣湾的千金大小姐禾儿,她那一双笑目让人印象深刻,她对裴星的死缠烂打更让人难忘。现在她在月氏有了一席之地,裴星恐怕躲也躲不及了。
“怪不得我与裴星通信,赞起训兵之将,他总支吾不言,原来别有蹊跷。”明萨笑说。
“想必大小姐的用兵之道,是从小耳濡目染向岛主学来的。”仍述一旁说道。
岛主摆摆手说:“我训兵实属无奈,若能归隐山林那生活才是我所歆羡。她一个姑娘家,天天混在军营中,与一群男人一起,日后如何嫁的出去?”
明萨和仍述一同笑了,禾儿大小姐才不担心自己嫁不出去,她的目的十分明确,日后恐怕是月氏主后之类的人物。
“月氏军队我亲验过,是一支能应敌作战的精锐,若以后战场有异需多方协力时,别忘了月氏还有一支可用之军。”岛主着意提醒说。
明萨和仍述心间一震,都明白他的暗示。需要各方势力一同出力的战争,想必是与魔族之战了……
……
尊主护元一连忙碌数日,忙前忙后亲去抚慰受伤将士,更对重伤和死亡将士家属多番安抚安顿。
明萨带蓝姨来找他当日,在他的正殿中一直等候半天,才见他人从外面回来,护元走在远处的身影透着疲惫和愧疚。作为尊主身份去抚慰他战后的子民,想必是护元第一次经,这种发自内心的自责和愧疚,也是第一次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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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护元心思低沉,双眉紧蹙,垂头走进正殿,满心都是战后重建琐事,他虽聪明,但国事处理却不熟悉,这时候他恨不得有七八个脑袋一并用。
一只脚刚走进殿门,护元突感殿中气氛有些不对,一抬头,见明萨和心眉正站在前方迎面等他。
“你们……”护元刚说出两字,脸瞬时就红了起来,额前白也统统竖起。虽然知道心眉丧失过往记忆,根本不知他是谁,但护元还是禁不住紧张局促。
蓝姨眼巴巴透过面纱看向护元,心想,这个白老头儿真奇怪。听明萨也称他尊主,可他这个尊主和菀陵的那个尊主可一点也不像。这个白老头看起来,一点一国之君的架势都没有,反而像个孩子,说说话还会突然脸红……
明萨掩饰这气氛的尴尬,向前迎了两步说:“我带蓝姨来找你,你说过带我们去圣殿。”
明萨再回身看蓝姨,见她上身略向外倾,似是在细看护元,猜测她心中定对护元感到奇怪。若她知道护元如今不过四十岁年纪,是因对她的追忆和思念,才花白了满头华,蓝姨该如何做想?
护元点头应着,不忘将头偏开去,虽然隔着面纱,但他感觉心眉在打量他,这让他越不自在。他只能躲开那目光应和:“这便去吗?”
“择日不如撞日,好不容易等你回来,此时不去我们下次还不知要等多久。”
“好吧,”护元挠挠头,确实像个孩子:“那…你们随我来。”有关蓝姨的请求,想必护元一概会应,哪怕他忙到四脚朝天。
明萨转身招手,蓝姨小跑而来挽上明萨手臂,脚步轻盈透着她心中的雀跃。
一路走去圣殿,守卫见尊主亲来,自然没有阻拦,这次真的是光明正大走进去。
“圣殿机密,各方势力必然派了探子在皇城中,难道这里只有巡回侍卫守卫吗?”明萨在护元身后问。上次她和仍述前来,便觉得这里守卫有些薄弱,若是高手前来,这些巡回侍卫虽多,却难挡高手去路。
“自然不是,我还设了屏障。”护元在前回应。
“那为何,我们上次进入……”明萨话说一半,似乎想到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着意看着护元。
上次怀疑蓝姨进入圣殿,她和仍述随后赶来,打倒几个门前阻拦的侍卫,这一路进入的确实有些顺利。
护元知道明萨想什么,于是证实说:“上次她为何能闯进我布下的屏障直接进入圣殿,着实出乎我意料。但你和仍述进入我是知道的。”
护元是知道的?只不过没前来阻拦罢了?明萨看着护元肯定的眼神,心中唏嘘。
即便是在白天,圣地中心的火墙依然醒目,蓝姨自看到火墙出现在视野里,便与明萨笑过,不管不顾地飞身而起,绽出她高的轻功掠向那火墙近处。
护元有些惊异,侧看向明萨。
“别奇怪,她对这里有特别的感情,我猜,这里可能是她如今所有记忆初始之地。”明萨对护元解释说。
护元应着,心中担忧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明萨随他一起,走向曾经栽种灵树的中心之地。即便是白天,即便知道明萨和护元在身后跟随,蓝姨还是一步跳入灵树曾经栽种的凹地中,蜷缩在树根旁。
护元和明萨走到凹地前时,蓝姨已经双眼轻闭,似乎已经进入睡梦中。护元看到这一幕更加惊异,再向明萨看来,明萨轻声道:“上次我和仍述找到蓝姨时,她也是这样子,在这里睡的特别安然。”
明萨顿了顿说:“虽然当时追兵在后,但我还是不忍叫醒她。”
听着明萨的诉说,护元已经向蓝姨看去。让护元震惊的不只是心眉睡在凹地中的样子,还有她本来的样子。
蓝姨在这里极为放松,她将面纱掀开,露出她奇异的脸,仿佛毫不担心这里有人看到她的特异。
蓝色头,蓝色眉毛,明萨说过的,她面容改变太多。护元定定看着,短暂惊讶过后,他觉心眉还是心眉,护元看着心眉孩子一样酣睡的脸庞,顿觉她与当年并无变化太多,上扬的眼角,透着她独有的自信和骄傲。
“让她睡吧,想睡多久睡多久。”护元动情地说,声音有些颤抖。
在当年菀陵和青城因灵树被毁而彻底撕裂的关系中,心眉将军一夜成为菀陵称颂的大英雄,也一夜成为青城世代最唾弃之人。但平心而论,在这两邦的针锋相对中,最无辜之人不正是心眉吗?
身负使命,必须无悔付出情感,付出生命,唾弃她或是称颂她时,人们可知她心中所想?她可愿成为这风口浪尖上的人?
护元和明萨后来一并坐在石阶上聊天,身后是熟睡的蓝姨,他们这般低声说话不会吵她。明萨甚至不知,她能在这里睡多久才会醒来。
“过几日我就回菀陵了,这几天你多抽空,与蓝姨见几次面。”明萨对护元说。
护元苦笑一声:“多说几句话,她还是不知我是谁,恐怕觉得我是个怪人。”
“蓝姨身份特殊,她不宜在青城多留。”明萨没有接护元的话茬,而是话题一转如此说道,她的话中之意护元理解。
现在护元乃是一国之君,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一举一动,若是他与心眉过分接近,心眉身份恐会被有心人留意。
“回就回吧,她喜欢和你在一起。”护元说着,声有无奈:“我早习惯了在念想里想她,都一样。”
明萨知道护元是有心自我安慰,她笑了笑岔开话题说:“我回去后,有事拜托你。”
“你说。”
“一是请你继续寻找名医救治赤烟。二是替我照顾好仍述。”
“仍述那小子还用我照顾?我知道你是让我盯好他,放心吧丫头。”护元哈哈笑着,调节这让他不适应的冷凝气氛。
“赤烟救了仍述,让你心里不舒服吧?”护元着意来看明萨问道:“恐怕,仍述那小子心里更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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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是不舒服。
明萨心想,护元说话总是一针见血。自从知晓赤烟为仍述而重伤不醒,心中不是喜悦也不是厌恶,就是不舒服!
明萨能感觉到,仍述每次去探望赤烟和赤秦,都有意避开她,怕两个人尴尬,也怕明萨多心。
其实将心比心可以理解,若有人为救我而伤重至此,我也会记挂在心,否则良心何在?明萨心想。当年裴星因为她一声请求,便哪怕赴死,不顾他父王的临终嘱托也助菀陵皇城击退野先的巨象阵,虽然他有私心,但还是让明萨愧疚的一塌糊涂。
为何现在如此不舒服?可能因为救仍述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赤烟。赤烟不仅对仍述有情,关键她还有一重特殊身份,想到她明萨总不寒而栗。
明萨也明白仍述所想,他不想欠赤府人情,不想因这人情而被牵绊日后所作所为。所以他一直强调,一定要治好赤烟,要让赤烟恢复如初,对赤烟的病情比他自己的伤势还上心。
“放心,我定把他给你看好!”护元哈哈笑道,打断明萨的思绪,不让她继续胡思乱想。
“我走后,你还面临战后重建,这段时间肯定很累。”明萨也岔开话题,不想难过的事。
“乱世,如今是绝对的乱世,我护元这辈子从未经历过。本来还想什么时候把这尊主之位推出去,现在看来一时半刻没机会了。”护元叹着,无奈道。
“现在菀陵和青城结盟已成定局,不论日后有什么困难,你可以随时找我。”
“那是了!”护元一挑嘴角:“自然找你,万一哪天我决定了,将灵珠重新在此种下,还得找你让灵树发芽呢!”
明萨嗤了一声:“我如果有那本事,菀陵的灵树会先发芽的。”
“我管他呢,这灵树定与你有缘,现在又见她只愿与你亲近,不更是说明?”护元偏头向身后的蓝姨看上一眼,对明萨说道。
“能帮的话,到时候我定不推辞。”明萨承诺说。
护元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调侃道:“好啊,这话我记住了。”
那天明萨和护元一直在圣殿中心坐着聊天,直到天色渐晚。
“她就这样睡着?”护元看看夜色,再看向凹地中的心眉,将自己长袍脱下给她轻轻盖好。
“难得有机会进来熟睡,让她睡个够吧。”明萨说着,有些征求护元同意的意思。
护元颔首应允。
明萨起身欲走,回身对护元说:“蓝姨睡在这里,我今夜也得在这里睡,不然她醒了不见我,可能会害怕。我去吩咐一声,搭个帐篷。”
护元在其后顿了顿,本欲起身,但还是坐下了说:“我能留下,多陪她一会吗?”
明萨转身,见说这话的护元,夜色下忽然苍老的如同他花白之发,声音也因征询和担心不被应允而微小。
他可是一国之主啊!还曾是守护一方国土的护元长老!他不过四十多岁年纪,竟让情思将自己折磨成这般
“可以,我不怕你将蓝姨吃了。”明萨应道。
护元也笑了,又说:“给我也准备个帐篷,我也睡这里。”
明萨笑着应了,走下石阶,走出一段路,回身远望,见护元转回身去面对蓝姨,他背影在风中挺的有些僵硬,即便距离这么远,还能感觉到他浑身的紧张。
所谓物是人非,不过就是如此讽刺人心吧。
时隔多年再见,你已不是你,我已不是我,但时而四目相对,仿佛你还是当时的你,我也只是那时的我,最重要的什么东西并没改变,但看上去却已面目全非。
明萨走出圣殿,向侍卫吩咐一声,让他们准备搭建两个营帐。她特意在外多等了会,想给护元多留些时间,以这种特别形式和蓝姨多独处一会。
等侍卫们准备好搭建帐篷之物,明萨才带他们来到圣殿中。他们走近,护元听到声音,便于石阶上站起身来。一众侍卫齐齐下拜:“参加尊主。”
护元于高处吩咐一声:“将帐篷搭建在那里就好。”
侍卫们一同领命,并没走上石阶,只在台下不远处将两个帐篷搭好,而后领命退出。侍卫退出前,护元喝令一声:“今夜之事,不可对外多言一句。”
他沉下声来的面色,与平时的护元判若两人,侍卫们连忙领旨,齐齐退走。
众侍卫不知灵树是否有异,走回去的路上还纷纷猜测,难道尊主要将灵珠重新栽种了?但也不会让菀陵英候在旁边看着啊但猜测归猜测,谁也不敢将心中的话说出半个字。
侍卫退出后,护元将其中一顶帐篷重新搭建好,就搭在石台上正中,将心眉圈在帐篷里面。
“你也睡这,陪她?”护元转身问明萨,明萨点头:“看着她我才放心。”
护元默然点头,而后径自走下石阶,走去另一帐篷。
“其实你不必在此陪我们,还有很多战后事等你处理。”明萨对护元背影说道。
护元没有回身,沉声道一句:“我就放纵一晚。”声音有些落寞,带着一些平日里不曾见过的不自信。他再没说什么,走去帐篷中盘膝打坐。
明萨将蓝姨周身用厚毯围好盖严,自己则捡了蓝姨对面的空地躺下。起初并无睡意,只侧身看蓝姨睡的香甜,嘴角不时还扬起笑意。
后来不知何时明萨也安然入睡,睡梦中,她见到了另一时空中的那男子,他温暖的脸庞和笑容,听到他柔和的声音
护元一夜没睡,虽然他身心疲乏需要休息,但他看着高处石阶上火红篝火映照的白色营帐,体内便有强大的力量支撑,看着那火光映红的帐子,他便心中安定。
护元更于心中生出一个声音,他这些年的想念和怀念定不可白费,总有一天他会带心眉一起走。即便她想不起他是谁,也要让心眉重新接受他。
并且,为了不让心眉因身份泄露遇险,护元下定决心,尽快将这万人瞩目的尊主之位退而让贤,他只愿与心眉两个过独处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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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没想到,此时此景,在这个灵树曾经生长又枯萎的精华之地,她也能睡的出奇香甜。
不知是因为这地方灵力奇特睡得安稳,才会梦见另一时空那温暖之人,还是因为梦见了那温暖的面容,才睡的这般安心惬意。
这一夜的梦境延续很久,仿佛从那个时空一直交织到这个时空,睁开眼睛时,蓝姨一双蓝色眉毛下的眼珠,滴溜溜盯着明萨端详。看到蓝姨,明萨还有些错愕,一度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见明萨睁开眼睛,蓝姨咿呀说起来,明萨反应片刻,听蓝姨的声音仿佛在说,你终于醒了。
“蓝姨!我想通了!”明萨清醒过来瞬时坐起来,抓起蓝姨的手,激动地说。
蓝姨被说懵,睁大眼睛看她,不知所谓。明萨心中清楚,她通过这梦,突然参悟了天巫曾对她说过的话。
“万物皆因偶遇而结缘,缘是其因,遇到后必生关联,这关联便是果。你因何与灵树结缘,那人便因何与灵树结缘,你们顺应因果,两人之血混合,方能令灵树复原。”这是天巫留下的,关于灵树如何恢复生长的玄机。
那个能与明萨一同令灵树复原之人,与明萨与灵树结缘的方式相同。于梦中,明萨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问自己:“你梦境最终,便是你被吞噬在灵树的疯狂长势里,是吗?”
明萨看到梦中的自己点头。
“当时你身边还有一人,你二人的重生和轮回,都带着灵树之缘,他便是你要寻找之人。”那缥缈声音道。
梦中那声音逐渐远去,仿佛冲入云霄,与流动之云一同飘的远了。
明萨梦见自己在梦中提醒自己,一定要牢记这声音的提示,以至于她真的没忘,待意识逐渐清晰后,她回味着梦中熟悉的场景,也回味那声音的提点,瞬即明白,她要找的人便是那个有熟悉声音的男子。
而那个声音就在前些天的战场上,她还听到过。她听到他在不远处仓皇叫着:“你是谁?”
你是谁?
这也是明萨想问他的话。
明萨最怀疑的那人身份是仍述的师父鬼面军师,因为他的鬼才非凡,他懂得太多武器铸造方面的技术。他还打造了与梦境中蝴蝶谷一样的山谷……
但仍述说鬼面军师是中年人,至少是接近五十岁之人,若鬼面军师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他与自己一同被灵树和岩浆吞噬,年龄不该与自己相差太多。
但不论如何,明萨终于想通,能与她一同恢复灵树之力的人在这世上,且就是另一时空与自己相互承诺之人。她有些激动,看到蓝姨那一瞬,便想与她分享喜悦。
蓝姨见明萨愣怔,在她眼前摆摆手,咿呀再说话,明萨回过神来看向蓝姨手指方向:“……咿嗯……他……”
“蓝姨,你会说话了?”明萨惊讶出声。
见蓝姨手指向台阶下几丈远处,护元正端坐在帐篷里,目光直视这边。蓝姨居然说出了一个“他”字?
蓝姨也激动于自己说出了一个正常的字,但接下来她的表达再次乱成一锅粥,明萨没能完全理解,只大概猜出她是问护元为何在这里。
“他在这里保护我们,他是这里的尊主,只有他才能带你进入圣殿。”明萨耐心解释说:“蓝姨不着急,你现在会说一个字,以后就能说越来越多。”
蓝姨勉强笑了笑,再没说话。她知道明萨听不懂她表达的有些复杂的问话,实际她想问的是,护元怎么了?
因为昨夜明萨前去吩咐侍卫准备帐篷之时,蓝姨有一刻恍惚清醒,她听到护元在身边哭泣,那刻意压低的呜咽声,让她心中倍感萧瑟凄凉,甚至有些心疼……她不懂一个一国之君,堂堂男儿,怎会在这里偷偷哭?
“蓝姨,我们在这睡了很久,这次离开不日后便回菀陵,你再多看这里几眼吧。”明萨对蓝姨说。
蓝姨起身将面纱遮好,环顾这里,虽然她并不知是何物让她觉得倍感熟悉,但这无可附加的熟悉感,是明萨也不能给她的。
明萨要走,她没有理由留。天地间除去明萨,她没有熟识之人,单独留在这陌生地界,她亦没有勇气。
那天护元带着明萨和蓝姨一同出圣殿,蓝姨回望篝火环绕之地的样子,是那样不舍,让明萨记忆犹新。
而当明萨和护元刚将蓝姨送回住处,护元准备再去忙碌,明萨想去看看仍述,两人刚分开而走没几步,忽听得身后一声呜咽呼唤:“致儿!”那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因苍老而显得慈爱,因激动而倍加震颤。
这一声致儿让护元和明萨一同转身向后看去,不远处,一个腰背有些佝偻的老妇人,白发凤冠,一身华服,这些华丽装扮难掩她此刻眼中的慈爱泪光。她身侧有两个侍女贴身搀扶,还跟了一位白发素雅的嬷嬷,身后另有随四个侍女,有人撑伞有人披衣。
“母后,您怎么到这来了?”护元先事反应过来,向后迎去。明萨的目光一直看着那老妇人,听护元唤她母后才知,这老妇人便是青城皇城中的皇太后。
但她的目光一直看向自己,这让明萨陷入深思。
“回禀尊主,太后说你多日不去看她,她要来看看您。”身边的那嬷嬷回禀道。而太后并不理会这话,自顾拂了拂护元的头问:“铮儿啊,你弟弟还好吗?什么时候带他来看我?”
护元眼中一湿,母后已然痴傻,总把他当成兄长晴铮。
前些年护元任性独居,竟为了躲避情殇,不愿踏入皇城一步。他继任尊主之位后,多了与母后相处的机会才知,虽然母后糊涂,但母后每次见到自己,嘴里说的心里想的都是他。他只能安慰道:“母后,我这几日繁忙,过些天会带他来看您的。”
“好啊!你最乖了,今天带致儿来,我也开心。”太后说着向明萨看来,抬起手臂对明萨招手,满脸皱纹真心发笑,像一朵花一样灿烂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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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有些发懵,但与此同时,她在那慈爱的太后眼中似乎想通了什么。因为曾经在护元长老的孤岛上,护元也曾多次唤她做致儿,还将她当做致儿一般照拂……两人最初互无敌意,后来更关系亲近,恐怕也多亏明萨生了这张酷似晴致的脸。
护元想念致儿,太后也想念致儿,这位致儿是太后的女儿,是护元的妹妹,无疑。
明萨已经迈开步子向太后走去,被她老人家揽在怀中一顿亲昵爱抚,明萨用眼睛斜看护元,见护元正双眼盯着自己,千言万语一时不得机会诉说。
“致儿,你好久没来看母后了,母后好想你。”太后说着,抚摸着明萨的脸。其余侍女都有些慌张,生怕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说出些刺激太后的话来。
明萨不知如何应答,只微微笑着一直应付。
后来护元见明萨不明所以,再这样被母后问下去不是办法,他才对太后说:“母后,我与致儿有要事商谈,等我们忙完,再让她去看您啊。”说完对两侧侍女递过眼色,侍女瞬即领会,对太后说:“太后娘娘,听说今日池塘里多了一种小金鱼,您不去瞧瞧?”
太后懵懵然点头,侍女便带着太后转身向后折去。
刚迈出几步,太后突然转头一本正经地问:“致儿,你与兄长有要事相谈?可是菀陵皇城有事相求?”转过头来再苦口婆心对护元道:“铮儿,看在致儿的份上,你能帮则帮,别让致儿在菀陵受委屈。”
护元连声应和,才将母后目送走远,回过身来见明萨愣怔在地,神游天外。
“丫头,哎……你发什么呆?”护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有几个妹妹?”明萨回神,不带情绪地问护元说。
“两个。”护元不知何事,只是实话应着。
“哪两个?”明萨问。
“何意?”护元不懂,兀自解释说:“最小的妹妹幼时便夭折了,还有致儿也……”
护元有些停顿,因说道伤感之事不知如何提及,但明萨却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问道:“嫁入菀陵的晴公主,闺名晴致?”明萨心中一定,问出声来。
护元默然颔首,仿佛想到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让他颇感痛苦,双眉紧皱道:“是,致儿嫁入菀陵令我痛心疾首,她惨死他乡,我家族中人皆懊悔不已,都是因为段流那个不择手段的恶鬼!”
面前护元还在怨愤出声,明萨心中已经彻然。
致儿就是晴公主,晴公主正是他们口中的致儿!
护元早说自己长得像致儿,为何自己从没把致儿和晴公主联系在一起?皇亲贵族,哪个家族没有一大群兄弟姐妹?谁又想到,护元嫁入菀陵的妹妹,就一定是这个致儿呢?
“我母后久居病中,一向不识人的,偶尔识人还经常认错。你看她也将我认作晴铮,你不介意吧?”护元在身侧问着,明萨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我和晴公主长得很像吗?”明萨抬起头来,却是问这问题。
护元愣怔片刻,仿佛打量了明萨一眼再道:“初看很像,细看有些差别,认识的久了就不觉得多像了。”
“是吗?那就还是像了。”明萨怅然。
“像是像的,你与致儿性情不同所以神情不同,面目倒是像的,素昧平生的两个人,能像个七八分便是很像了。”
护元还在打量着解释着,忽听明萨说:“我先走了。”明萨说了声,头也不抬便向原路走去,心中惶然。
原来,自己一直长着一张与晴公主相似的脸,这好像能解释很多问题,比如说,为何总是感觉万孚尊主对自己有些不该有的感情?原来他只是忘不了晴公主,或许每次自己在他面前出现,他都会错把自己当成晴公主的替代之人。
……
这一路若有所思,怅然若失。明萨回来看仍述,听说仍述去看赤烟将军了,明萨独自在他房中等了片刻,不见他人回来。
明萨这些日子也去看过赤烟两次,有次是与仍述同去,赤烟昏迷睡在床榻上,不动不醒,去看她也只能再询问医官,她病情有无转好,有没有找到新的救治之法之类。
倒是赤秦变化很大,他几乎时时刻刻守在赤烟房中,寸步不离。不论谁进去探视赤烟,赤秦都呆呆坐在原处,不闻不问,如同痴傻之人别无他想。而每当有医官上前为赤烟诊治,赤秦都会及时站起身来,凑在近处细看,好像是担心在青城有人会对赤烟不利。
在这里干等下去不是办法,明萨起身来,想去蓝姨那里坐坐,今天蓝姨竟说出一个“他”字,想必她自己也着实惊喜。
明萨刚一起身,便听门外一个声音传来,而后走进护元之身:“明萨,你果然在这!”
“你不是去忙了?找我有事?”明萨不解抬眼看去,走近护元身边。
护元摆摆手,示意先不解释那些,转而又有些踌躇迟疑:“丫头,求你件事。”
“什么事你说啊?”
“最近这些天皇城被围,接连战事,我一直将我母后掩在深宫中,可能是把她闷坏了,她的病有些严重。方才侍女通报我,说她一直吵着见你……不是,是见致儿……”
护元解释着,明萨明白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假扮晴公主,去哄她开心?”
护元眼睛一亮:“你去了她自然开心,不用哄。”
“可我不知晴公主幼时之事。”明萨此刻有些抗拒这个身份,究竟是何原因她说不清,总之心绪复杂。
“我母后身边的季嬷嬷会知会你,何况,我母后如今痴愣,她也记不清很多事,你脑子聪明随便应付都行,想必不会太为难你。”护元宽慰道,生怕明萨不应。
明萨扯着嘴角笑笑,颔首说:“您堂堂一国之主亲自来请,我岂有不从的道理?”
“哪里哪里,我绝非逼迫是请求,你这人情我记下了。”护元满眼喜意,一路将明萨引出房去,早有皇太后殿中的侍女候着,一路引领明萨向后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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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英候,您里面请。????c书盟看·ctxt?·co?”后宫两个侍女将明萨引至皇太后的寝宫殿中,恭敬拜下道,明萨应下走进殿去。
正厅通向睡房的拐角处,立着那位见过一次面的季嬷嬷。她身形也稍有佝偻身板清瘦,浑身朴素无华的装扮却透着雍然自重的气质。
“老奴见过英候,英候放心,尊主吩咐过,若英候不知如何应付,老奴会在一旁帮您圆场。”季嬷嬷屈身拜了拜,声音正如她的人一样素雅干净,不多夹杂老年人的沙哑。
明萨微笑示意回应季嬷嬷的礼敬。季嬷嬷继续说:“老奴在此多谢英候了,太后见到您一定特别开心。”她说着再屈身拜了拜,自己先动情起来,还忙掩饰着情绪对明萨说:“请英候随老奴来。”
明萨随季嬷嬷一路向前,拐过转角,走过回廊和屏风来到皇太后的睡房里,一路经过的侍女纷纷礼敬致意。
“太后,公主来看您了。”隔着一面纱帐,季嬷嬷柔声说道。
“致儿?”太后声音从纱帐里传出来,双重纱帐更疾疾被她掀开,明萨看到她脸上还挂着泪珠,纱帐旁两个侍女手里端着药盘,好像刚被骂过满脸委屈。
季嬷嬷向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便躬身退下,季嬷嬷从侍女手中取了药碗来,对太后说:“太后,公主来了,您可不能再闹脾气了,这药趁热喝才不苦才有效。”
太后不理其他人走或留,也不理季嬷嬷端起手中的药准备喂药,一双眼紧紧盯着明萨的脸。一?????看&bp;&bp;书看
明萨愣怔片刻从后面走上前来,附和着应了声:“是啊,季嬷嬷说的对,药越凉越苦,来,我看着你喝。”明萨走近太后的床帐,太后还是一路盯着明萨,然后拍拍床边示意让她坐下。
明萨坐下来,看季嬷嬷给太后喂药,太后喝了两口便想抗拒,拉着明萨的手要说话。明萨只能再劝说:“先把药喝完,凉了不好,喝完再说话。”
太后乖乖把药喝完,一双眼盯牢明萨生怕她走,不待季嬷嬷为她漱口就急忙说:“致儿…我的致儿……你何时从菀陵回来的?母后最惦念的就是你了,致儿……”
明萨看了季嬷嬷一眼,见她示意随便应付就好,于是笑了笑掩饰道:“我前两日才来,刚和哥哥说过话就来看您了。”
“段流对你可好?”太后抓着明萨的手,紧盯她双眼问。
段流……晴公主没能如愿嫁给她的意中人万孚尊主,却嫁给了段流,这恐怕是她凄惨命运的开始……
“好,我很好。”
“我的致儿都瘦了,一定是不好。我们致儿不回去了,不回去了啊!”太后说着激动起来,开始摇头晃脑。明萨见季嬷嬷脸色顿时紧张,与其余几个闻声跑来的侍女一同将太后按住,不让她动作太大撞到柱子伤害自己。
季嬷嬷暗中给明萨示意,明萨见状紧急,只能揣测说:“好,好,母后,我不回去了,就在这里陪您好吗?”
太后闻声瞬时安静下来,不顾额前垂乱的头发,疾疾问道:“致儿,你不骗母后吧?”
“是真的,不骗您。”
太后笑了一下突然满面泪水:“当年我死也不该让致儿嫁过去,致儿…致儿你留下就好……”她拍着明萨的手,不断重复。
那之后太后说说闹闹,一会儿哭笑,一会儿突然睡去而后猝然醒来,仿佛害怕明萨离开一般,连续闹了数次才终于睡安稳。
见太后睡熟,季嬷嬷将明萨示意请出门来,躬身拜下道:“今日多谢英候,真是为难您了。”
明萨摆手礼谦将季嬷嬷扶起身来:“太后能睡熟就好,我也帮不上什么。”明萨心想,太后是护元的母后,将太后哄好,也能省去护元在前方忙碌的惦念和挂牵。
季嬷嬷有些触动,一双有些垂塌的老目中总是盈着泪。
“这些日子青城动荡不宁,皇城周围更战火不断,太后受了不少惊吓,往日那些不好的回忆恐怕又重新记起,这些年不断吃药的疗效也被这场大战消去了。这些天太后一直没睡安稳过,怎样用药都不行。”季嬷嬷执意送明萨出去,一路上她对明萨说。
“太后病了多久了?”明萨亦有感触。
“十几年了,很久了,”季嬷嬷哀叹一声:“自从公主在菀陵出事,太后得知不久后就病倒了,这是她最大的心病。只要清醒她就埋怨自己,当年不该妥协将公主嫁过去。”
明萨默然颔首,晴公主着实是个可怜之人。
“嬷嬷,我与晴公主竟这样像?太后是公主的娘亲,与我相处都看不细致吗?”明萨不解问道。
季嬷嬷微微一笑,叹道:“老奴虽与英候初次接触,但也从英候身上看到您的聪慧和自信,您身上有公主没有的品性,看的久了便不十分像了。”季嬷嬷顿了顿接着说:“至于太后……老奴有时分不清太后娘娘是真的痴愣,还是有意逃避记忆中的痛楚有意如此。
若是前者,太后如今恐怕真看不真切了,有您这样酷似公主的人出现,她便相信是公主回来了。若是后者,她恐怕是给自己找寻安慰罢了。
看到您自信开朗的样子,想必太后会很宽心,当年公主若是也能这样,不把心事都掩在心中,或许会好过些。”
“晴公主,她是怎样的人?”明萨好奇地问。
“公主太温婉,太善解人意,她这一生全为他人而活,忘记让自己开心了。”季嬷嬷动情地道。晴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太后如今的心痛她也多有感触,怎会不为白发人送黑发人感到伤楚?
季嬷嬷一路将明萨送至宫殿最尽头,再次躬身去拜,谢明萨今日前来解围,明萨忙搀扶回礼。而后明萨有些担心说:“我不日后便回菀陵了,可好与太后交代?”
“谢英候挂牵了,英候放心,如今战事已定,太后的病慢慢调理定会好转。”季嬷嬷说。
明萨微笑心道那便好,而后辞别季嬷嬷,随另外两侍女向后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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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黯然**者,唯别而已。
然而别离之期总会到来。
在明萨和顾庭即将启程之前的这天晚上,明萨和仍述一同去赤烟房中最后探视了一次,赤烟在床榻上还是那般昏睡着,茫然不知世事变迁。走出赤烟的房间,明萨和仍述有些局促,离别在即,两人心中都觉空空荡荡。
“赤烟的伤势一有好转,你就传信给我。”明萨先说道,仍述颔首应下,这莫名的不安让人心慌。
今天是仍述自己撑起拐杖试走的第二天,还不太适应对拐杖的控制。明萨走在仍述侧后方,有些护着他的意思。
“今夜月色正好啊!”仍述出声,明萨随他目光看去,明月高悬,银河泻影,天地清明。两人皆有意在月色下畅聊,遂相伴坐在仍述睡房外回廊上,坐在最外缘,这地方仿佛最接近天际,可以最直接感觉这片玉宇无尘。
“明天就启程,这一路你有的累了。”仍述说着,两人面前吹过一阵风,风卷庭院的花瓣柳叶,有些微凉。
明萨向仍述依偎了一点,仍述顺势也将头向明萨依偎去,两人一并靠近,给彼此有力支撑。
“早些返回皇城,尽力阻止暗影军师对菀陵伺机图谋。”明萨说道。
两人说着青城和菀陵的事已经心不在焉,临别在即,本不必谈论的如此一本正经。
说完这些,一时间两人有些沉默。却又从这沉默中一同感受到青城皇城战事初捷后,人物皆静的夜晚,月明如水,深浸楼台,良久无声,唯有铜壶滴水,远远可闻。
“仍述……”
“怎么了?”
“这几天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本不想说……”
“你想说就说吧。”
“我总隐隐觉得不安,这次分开好像会有什么事发生,你有这感觉吗?”明萨稍稍仰起头来看着仍述,或许是沉静的气氛让明萨触动,终于将这话说出来。
“怎么会?是你想多了。”仍述将心中情绪控制的很好,转过头来安慰明萨,笑的很窝心。
“是吗……希望是吧。”明萨喃喃自语道。
“能有什么事?”仍述依旧笑着,试图宽慰开解。
“自从你和赤烟受伤,我知道你心中也不安,最近我们都没坐下来好好聊过。”明萨说。
“赤烟的伤势,我遍寻四方名医也定想办法治好,哪怕她以后有事,欠她的我会想办法还。我不担心其他,我担心的是赤烟受伤,暗影军师不会善罢甘休。”仍述说着,言语再没方才的释然。
“我走后你自己小心。”明萨叮嘱。
“放心,有岛主在我身边,况且还有护元尊主。”仍述宽慰:“我的伤已经开始恢复,等过段时间赤烟的病情也稳定后,我就回去了,你先回一步。”
明萨侧首看了一眼仍述笃定的目光,重重点头。
那天晚上,明萨和仍述一直相依坐在庭院中,时而说着时而依稀睡着。
朦胧中,明萨做了个梦,梦见灵山消失了,神巫们飞升天际,缥缈中向地上仰面而望的明萨挥手告别。
睁开眼睛,仍述正与自己依偎睡着,明萨忽然想起她在与神巫们告别时,火神巫曾经看了眼山下等候的仍述,问他便是仍述?得到肯定答复后,火神巫道了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丫头,好生保重。”
月色袅袅,明萨侧首去看仍述半脸,心中突漏一拍,接下来是大片空断。今夜可共观月色,然而此后却银河迢迢。心中只愿人在一处,并非千里共婵娟。
……
第二天一早,明萨顾庭整军完毕,军队待发,蓝姨带着面纱端坐明萨身后,护元仍述和岛主一并来送行。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队浩荡进发,相互惦念之人的目光再无法聚焦到彼此的眼睛。蓝姨还在心中兀自纳闷,为何那个白头发的尊主老头儿一直看着自己?看他一会儿想哭一会儿又想笑的,真是个怪人。
大军行出皇城,明萨转头回望,不见居人只见城。归路迢迢,风尘仆仆。
顾庭看了眼明萨,见她心情低落,想安慰些什么最终没有开口。万孚尊主从鼎界归来后与他说明,明萨和仍述带回了关于异族的消息,顾庭也知事情复杂。
蓝姨上前来,拍拍明萨咿呀两句,安慰明萨不必伤感。明萨亦不是伤感,只是莫名担忧不安。
目送大军如长蛇般消失在远方,护元及岛主示意仍述回去,而后命令侍卫将仍述抬起来,走下高台石阶。
待尊主护元走后,岛主一路将仍述送回房间,不忘提醒仍述说:“赤烟受伤已久,他怎么一次也未出现?”
仍述点头:“我也正如此担心,赤烟受伤暗影军师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越是按兵不动,越可能在暗中加紧谋划。明萨和顾庭他们走后,青城皇城势力减弱,近日我们都需小心提防着点。”岛主听了缓缓颔首。
“前段日子五师弟与我联络,特地提醒我如今时局动荡,一场大战可能随时爆发。”岛主说。
“木老爷这是何意?”仍述问。一场大战,指的可是魔族将要有所动作?
岛主点头认可仍述眼中的猜测:“他掌握着鼎界大半财源,最近鼎界正在散钱,不知在加紧操作什么,总之绝无好事。”岛主解释说。
“木老爷一家如何打算?”
“五师弟现在和鼎界彻底撕破脸,再无合作的必要,我正想着何时让他前来,与我一处助我一臂之力。”
仍述缓缓颔首,道:“也是时机了,既然大战不知何时爆发,各方势力还是提前集结的好。”
“族中的消息,你和木老爷可能拿到?”仍述顿了顿又问,他还是放不下老板娘,担心暗影军师对老板娘和苑主易仁不利。
岛主无奈摇头:“两界相隔,我等回不去,族中人出不来,若能打探到消息,早就能估量族中铸造光影梭移的量,便能对大战提前预估了,怎用如此担心?”
仍述听过,手掌攥了攥,点头没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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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和顾庭率领万岁军及部分菀陵皇城军,身负万孚尊主召命一路奔波不停,终于行至菀陵中心地界。』』『天籁小说.2
“再过三日就能到家了。”顾庭赞叹道,回一望然后转身,言语中颇有喜色。明萨看他笑了笑,顾庭自小生长在菀陵皇城,对皇城的归属感自然比她更强烈。
“将军,看来这天色要变,雷雨将至……”后方副将上前来对明萨和顾庭说。顾庭抬头看天,果然阴云飞移,鸦雀低飞,有暴雨来临前的预兆。
“明萨,看来我们得在此搭建帐篷暂宿一晚了。”顾庭对明萨说。
明萨四处看过,为了走捷径快些赶回皇城,当下选择的这条路有些荒僻,阴雨将至却前无避雨的去处,唯有趁雨来临前赶快搭建营帐。
明萨对顾庭点头应下,顾庭一声令下后方将士开始有序搭建临时营帐,为防御暴风雨的袭击更将营帐加固,一群人手脚麻利热火朝天。
明萨跃马向前一段四处看了看,四下查看过巡视的巡卫,一切有序才转回身来。正在这时,明萨和顾庭接到前方哨兵传信:“侯爷,前方有一队不明身份之人正向这里进。”
“距离?”明萨问。
“人数?”顾庭说。
哨兵反应一刻回禀道:“距离此地十里,人数一百人上下。”
“可是军人?”顾庭再问。
“一行人皆没穿军甲,队伍行进度也不快,但行在前方之人都手持军械,看身形应是受过训练之人。后方还护卫了一架封闭马车,车后面跟着一些驮着货物的马车……”
明萨看着这哨兵支吾的样子,再听他回禀的话,知道想必他是被那队不明身份之人弄得有点糊涂。
一行百余人手持兵器的队伍,看起来像是行军之人,然而身后却护卫了封闭马车,封闭马车后更像是商队,着实不好判断身份。
“加派哨兵探查,若他们仍旧向此方向而来,派一队先锋兵上前问清楚。”顾庭在后吩咐说:“既然我们在这里扎营,这前路必须肃清,若是无关紧要之人,且让他们绕路避行,有消息随时回传。”听毕吩咐,那哨兵领命退下了。
过了半晌,哨兵再回传:“那队伍行进颇稳,但仍是向我军扎营方向而来,侯爷,我等是否上前征问?”
“去问。”顾庭言道。
“是。”哨兵再领命退下。
过了片刻再回传说:“侯爷,那队人回应说,是为两位侯爷而来,是焦尾琴故人。”
焦尾琴?
故人?
明萨和顾庭几乎同一时间反应过来,明萨心中一喜,顾庭心中一忧。
“我亲去迎。”明萨愉悦道。
这几乎是自青城启程回来,这一路数月中明萨最为开心的事。她说着,不待哨兵反应已经唤马前来,与蓝姨知会一声就想走。
顾庭在前拦了拦说:“还是留心点好,”说完挥手招来两队亲卫精兵,整马随行。既然明萨已经前去亲迎,顾庭也不得不一同前去,可是想起那张礼貌的笑颜,他是自内心的不自在。
那支自称焦尾琴的队伍,后方跟随多驾驮着重物的马车,行进较慢,明萨和顾庭一行轻骑很快便跃到了那队伍前路上。
那队伍前方之人高抬手臂,示意后方队伍暂停行进。
“敢问可是木府商队?”明萨出声问道。
那支商队前方之人一听顿时眼中一亮,遂向后摆手传令。不一会后方马车有些异动,掀开车帘,自车上走下一娇小身影,正是木柯儿。
明萨立即下得马来,跑上前去与木柯儿拥在一起。自月氏国一别,明萨可着实经历了太多事,还曾被木府老爷从水牢中冒险救出,若是没有木府,现在也就没有明萨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了。
两人都有些感触,明萨放开木柯儿问她说:“柯儿,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菀陵皇城找你。”
“找我?”
“我在去菀陵皇城的路上,听说你正自青城皇城赶回菀陵,就想着择了这条路,算计着时间看能不能遇上,谁想到,真让我遇到了?”木柯儿言声轻快。
明萨笑着问:“找我可有要紧事?”木柯儿主动来找,更带了一大队商队来,恐怕不是短暂住上一住的意思,她很有可能代表着木府的势力,或许是木老爷亲自授意的?
若是木老爷授意,如今局势紧迫,该有重要事才对,明萨思虑。
木柯儿向明萨身后不远处的顾庭瞟过一眼,而后对明萨点点头:“等有机会,我与你细说。”木柯儿环视这里,示意还是等清净了再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明萨会意,更看到后面顾庭已经走近来,见柯儿脸色微红,明萨便适时退后一步,给顾庭和木柯儿让出面前的路来。
顾庭只呆愣地站在后方,还是木柯儿上前一小步,微微示意一声说:“没想到你们一同回来。”
顾庭也微笑示意过,转而说最重要的:“暴雨将至,让你们的队伍快些行进,到我军营帐中避雨吧。”
明萨见他们相处尴尬,也走上前来对木柯儿说:“是,这雨势汹汹,你们还是快些向前走吧,等到了我们再细说。”
言罢,明萨和顾庭带着一路亲卫给木柯儿商队引路,将他们引向搭建营帐的临时驻地。
“哨兵说又像军队又像商队时,我就猜测是不是木府中人,没想到真是柯儿。”明萨有些兴奋,路上不自觉又与顾庭说起来。
“是啊。”顾庭应了声,明萨才现他好像有点奇怪,难道接触了这许多次,顾庭还在躲避柯儿?
待到了营帐边,木柯儿从马车上下来,向明萨和顾庭走过来,明萨转而对顾庭说:“你先带柯儿去营帐吧,我再巡视一下营帐四周,让将士们将柯儿的商队也安顿好,再回来找你们。”
木柯儿和顾庭抬眼一看,四目相对转而十分尴尬,顾庭忙回绝道:“还是我去巡视吧,快下雨了,你们先去避雨。”
明萨刚要继续给他们创造机会,木柯儿扯了扯明萨的手笑着说:“顾庭说的是,你先陪我进去吧,我本也是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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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木柯儿笑着对明萨说出“我本也是来找你的”这句话,还当着顾庭的面,明萨明白她的意思,不必再为她和顾庭创造什么机会,于是对顾庭道了声:“好吧,辛苦你了。c书盟”
顾庭没想到木柯儿说的如此直白,有些局促地笑笑走开了。
“柯儿,你真是来找我的?”明萨忙问。
“不然呢?”木柯儿挽上明萨的胳膊反问说。
明萨眼珠一转,笑说:“我自然以为你是来找顾庭的。”
木柯儿脸色有些微红,莞尔一笑道:“总之,我是来倚仗菀陵皇城的,既能找你也能找他,一举两得。”
“好啊你,我就说你找我是幌子吧。”明萨笑道。
“和你打趣的,我是奉家父之命,真的来找你的。”木柯儿与明萨笑过,继而正经起来。这时,明萨已经引木柯儿来到帐篷里。
木柯儿从随身带的水囊中取水来,蘸湿巾帕将手和脸擦过,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她有些不适应。
“木老爷让你找我?可有要事?”明萨听闻急不可耐地问。
木柯儿点头:“父亲让我来找你,倚仗你,他近日恐怕要动身青城,去找大师伯。”木柯儿说着,声音有些低沉。
明萨听到她说大师伯,才在惊讶木柯儿已经知道了这些秘密,木柯儿已经自己说起来:“前些日子,家父将这些事都告诉我了。我长这么大,才知道自己是何身份。祖父生前总说,我父亲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却一直不说是何地,我一直猜想,父亲是来自偏远的族群,谁想到…竟是……”
魔族?
明萨见木柯儿说着有些激动,双眼绽出泪花来。
木柯儿控制自己的情绪继续说:“最开始我不能接受的……”
“我明白,我明白。”明萨安慰说,想起仍述最初得知他自己的魔族身份时,同样是难以接受的痛楚。
“但是,异族人也有好有坏是吧?”木柯儿又哭又笑地问。
明萨重重点头:“除了一些极端阴狠狡诈之人,我认识的多半异族人,甚至比我认识的同族人还善良。”明萨也有些感触,想起那些张善良单纯的魔族人脸庞,也不知他们过的怎样……
“我在那里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好吗?是怎样的人?”木柯儿问。
“他叫木斐,和你长得很像,继承了木老爷儒雅的风貌,他人很好,也很优秀。”明萨笑着说。木柯儿听完于心中设想着,有些欣慰。
“对了,”木柯儿收敛怅望情绪,对明萨说:“家父让我告诉你,他能通过鼎界的财力动向,判断暗影军师的下一步动作,一旦有消息会提前知会你们。”木柯儿说过后似乎想到什么,问明萨说:“那个冠军侯呢?怎么不见他?家父让我来找你们两个的。”
明萨先有些愣怔,继而有些无奈苦笑:“真是巧了。”
“怎么?”木柯儿不解。
“上次你来月氏也没见到他,这次一时半刻也见不到。”明萨说。
“为何,出了什么事?家父说,你和他一同被派去援助青城皇城了啊?”
“他受了伤,暂时不宜远行,恐怕要过数月才能回来。”
“可严重?”
明萨摇摇头:“需要时间调养,不用担心……”
“说着不用担心,你还这般担心干嘛?”木柯儿不知明萨担心何事兀自调侃道,伸手去调皮地将明萨微蹙的眉头给拨开。明萨顺势笑了,不愿解释太多。
“家父说,大战将起,没有绝对安全之地,让我跟你在一块,向你多讨教。”木柯儿笑道。
“没想到木老爷当初一句戏语还当真了,你可别向我讨教,像我不好,我还羡慕你呢。”明萨笑说。
那天营帐外雨势渐大,明萨和木柯儿在帐中畅聊很多。如今两人之间再无秘密,木柯儿更向明萨透露很了多原本她不了解的秘密。
木柯儿父亲是木老爷,是魔族七杰之中的暗影军师的第五个徒弟,当年反叛暗影军师逃至人间后,在西域遇到木柯儿的母亲,后在西域定居。木柯儿算是魔族黄金家族和人类通婚的后代,也算半个黄金家族。
也是这次父亲的坦白,木柯儿才知,她在魔族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木斐。
木老爷一直暗中策划,想掌控暗影军师谋划中的绝大部分财源。但暗影军师也非确信他人之辈,他素来多疑,自从木府的财源助他稳定在鼎界谋划后,他就有意在西域和其他各地培养为他自己所控的贸易势力。
木老爷则尽力在暗中捣毁他的贸易势力,更在他有意重点培养的贸易势力里,安插木府的线人。
那个曾经慷慨帮助新月盟成立,募集资金的钱囊钱老爷,便是木老爷的人,所以,有钱囊出面,木府在新月盟的散户元老里,也占了绝大多数的股份。
还有当时让明萨倍感怀疑的海盗劫船事件,也是木府暗中派人做的,为的正是帮助新月盟的保险制度受人信服。
“暗中接受了你家这多番援助,我应当好好谢你才对。日后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定倾尽相助。”明萨郑重对木柯儿说。
“别谢我,我是傻子一个,以往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谢就等有机会去谢我父亲吧。”木柯儿笑说:“不过家父一定会说,都是同道中人,不需言谢。”
“好,有机会我一定好生向木老爷道谢。上次他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机会正经拜谢。”明萨感慨说。
“家父总是感慨,你在鼎界水牢里困了许久,竟还能支撑走出鼎界皇城去,他说他都对你心生拜服,明萨,你给我说说,你在鼎界水牢是如何挺过来的?”木柯儿眼有敬意。
“都过去了,说那些怪沉重的。”明萨听着帐外雨声渐大,想到蓝姨还一个人在其他营帐,便对木柯儿说:“天也不早了,你一路劳累早些休息吧,我还带了一个长辈同来,我得去看看她。”
“是吗?”木柯儿见明萨有意不多介绍,便礼貌的也没深问。
明萨便将自己的营帐让给木柯儿睡,她去蓝姨的营帐里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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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夜暴雨冲刷后,
将士们经过整整一晚的休整,又想到即将回归皇城故乡,心中都憋起一股劲,趁天晴一路赶回皇城,原本三天的路程只用了两天便入了城门。
明萨和顾庭带木柯儿一并前去矗灵殿,拜见万孚尊主。木柯儿若作为明萨的客人便不必亲去拜见万孚尊主,但若作为菀陵皇城的客人,想长期住在皇城中有心依附,便需经过这一步。
木柯儿代表木府势力,而木府势力更于鼎界,对万孚尊主一行有搭救之恩,万孚尊主自然将木柯儿敬做上宾,木柯儿也给万孚尊主带来了木府的拜礼。
万孚尊主更关切询问木柯儿在菀陵皇城暂住期间,是否需要单独府苑,木柯儿礼敬婉拒,说明来此正是为与明萨相聚,住在明萨府中别院就好。万孚尊主应允,而后吩咐侍从为木柯儿准备一应用具。
木柯儿见过万孚尊主适时拜辞,随万孚尊主亲派的侍从,先去明萨珞樱殿中落脚打理,剩明萨和顾庭留在矗灵殿中,向万孚尊主禀报青城战事具体情况。
“此次保住青城皇城,各方势力都多些时间准备应对异族,鼎界的阴谋也将逐日揭开,此战你们每人都有功在身,择日加赏!”万孚尊主在上,看得出他是真高兴。
明萨和顾庭齐齐拜谢。
纵灵师在一旁缕着胡须,开口笑道:“信中你等说此役中,神山动用了火炮之力,且把此战过程详细说说。”
顾庭看了明萨一眼,本想是由她说,毕竟抑制火炮的功劳是明萨的,但见明萨微微垂着头不言语,顾庭只能走近一步,将他率先抵达青城战场,与神山交战两次,后等明萨和仍述率军前来,又与神山军和暗影军师的阴谋军团恶战一场,悉数与万孚尊主和纵灵师讲来。
讲至火炮进攻处,万孚尊主更有意让顾庭讲述详细,即便是听顾庭这样三言两语淡然描述,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也能听得一身惊异,汗毛收紧神情紧绷。
“那火炮竟有如此威力……”纵灵师起身,走下石阶来,一步一叹:“这打造火炮之人,果然是世间难得的鬼才……”
顾庭颔,又将火炮射的炮弹更详细描述一番,而后看了明萨一眼道:“火炮威力确实出想象,但威力更大的是明萨身后的神弩,不愧被称作上古圣器!”
闻言,纵灵师和万孚尊主都将目光向明萨看来。明萨早于回禀的信中说明有上古圣器相助,万孚尊主和纵灵师都想一睹圣光。
明萨此时上前一步,将背后背着的布袋取下。神弩似乎感受了明萨的心意,自布袋中被取出时,便开始逐渐加深蓝色幽光。
“这光泽果然相似。”万孚尊主也起身,被上古神弩的远古神韵吸引,一步步走近来。明萨明白万孚尊主隐含的话意,他想说这神弩和心眉将军手中的蓝色法器光泽相似,但顾庭尚不知心眉身份,尊主便没言明。
“这神弩,你是如何得来的?”万孚尊主接过明萨双手递过的神弩,即便他膂力惊人,也顿感神弩重量沉实,不可长时间背负。
“神弩是我曾在灵山的机缘。”明萨简要回答说。
顾庭也一直震撼于神弩的威力,见明萨只如此简短应对,忍不住在一旁补充说:“当时战事焦灼,火炮两次攻击,将士们毫无应对之法,眼看火炮当空爆炸的碎片就要插入肉身,神弩自天际飞来,如同圣人降世,瞬间将战局顿时反转,而后神弩便归附明萨之手。”
万孚尊主将神弩看过,更举着它给纵灵师也细看过,而后交还给明萨。
神弩在他人手中,一直散着时快时慢的闪烁光亮,那是神弩不安或不开心的表示,但它一接触明萨双手便立即回复平静。
万孚尊主见明萨轻轻巧巧将神弩背在背上,神弩已至明萨脚踝,见她背的毫不费力,万孚先是不解而后赞叹:“果然是圣物,灵山十巫也着实不凡。这神弩在我手中似有千钧之力,回到明萨背弯却轻巧无加。”
明萨微微一笑,爱抚似的看过神弩一眼,神弩不忘闪烁两次,像与明萨调皮的眨眼睛。
“这神弩能阻止火炮攻击,那未来对战中,我军不是有万全对策了?”纵灵师问道。
明萨摇头,表示不然:“神弩的控制力度有限,于我身周一段距离确实能保将士无恙。但随着距离渐远,对火炮或枪支的攻击限制力度也递减。”
“原来如此。”纵灵师颔。
纵灵师又详细问过火炮的样式,这些问题顾庭无法解答,只能明萨来回答。纵灵师更给明萨铺就纸张,让明萨在纸上绘制火炮形状,明萨将火炮画毕,更将战场和两处掩藏火炮的深林地下通道位置,一一为万孚尊主和纵灵师画明,更清晰地展示暗影军师于青城的谋划。
“想必暗影军团很聪明,火炮巨大不易移动,他们便在青城皇城附近山中,提前建造地下通道,并在地下工厂铸造火炮。”明萨解释说:“我闻火炮声前去找寻,火炮已经消失无踪,说明他们更有便捷的触装置,可瞬间将火炮降至地下。”
“万岁军前去探查的结果也是同样。”顾庭在身旁补充:“从明萨神弩轰开的通道口向内探索,通道中更因外力触,内部已然塌陷,无法细探。”
“想必是他们做好万全准备,一旦火炮掩藏之地暴露,便即刻销毁,不让他人找到线索反攻。”万孚尊主在一旁思虑道。
顾庭再看明萨一眼,明萨今日话出奇地少,顾庭只能又道:“我和明萨一路回程,担心暗影军师会对菀陵不利。既然他能在青城皇城附近掩藏火炮,恐怕菀陵也难逃他的阴谋。”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颔,各有思虑。
“不过,既有明萨神弩在此,皇城暂时安全。想必依暗影军师心思深沉的做派,短期内他不会再用火炮直接来攻,那便有些愚蠢了。”万孚尊主说着,向明萨看来:“想必他会计划曲线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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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听着万孚尊主的分析,顾庭不住颔首。暗影军师一计失策,应该不会故技重施,他会赶快思虑替代策略。但正是暗中阴谋才可怕,还不如他直接用火炮攻来的容易对付。
顾庭和纵灵师纷纷颔首,明萨也垂着头似表赞同。万孚尊主着意看向明萨,她一向多话,而今日殿中多半都是顾庭在回禀,她偶尔说上一些,也一改往日畅所欲言之态,不知为何,难道是担心仍述的伤势?
“仍述伤势如何,可恢复了?”万孚尊主转而再问。
这话明显是问明萨,即便明萨顿了片刻,顾庭还是没说话,明萨只一拜礼敬道:“多谢尊主挂牵,自我们回程时,仍述已能借助拐杖行走,想必还需几月休息调养,便能彻底恢复。”
本来是想宽慰明萨两句,让她不必挂牵仍述的伤势,谁想到她还礼拜起来,说的万孚尊主有些尴尬,一时间点头无话。
“赤烟伤势过颇重,她还年轻,希望她也能好起来。”纵灵师在一旁道。
明萨默然颔首,顾庭也随着点头。
“一路征程未洗,又急着召你们回程,是不是累了?”万孚尊主踱过两步再次踱到明萨面前,有意问垂头的明萨。
明萨想抬头回答,头抬到一半却没彻底抬起,她不愿看到万孚尊主的眼睛,只应了句:“多谢尊主挂心,我不累。”
就连顾庭都感觉出明萨的不对劲,应答尊主的问话太过礼敬,显得有些生疏。
万孚尊主再度尴尬,自明萨走近矗灵殿的正门来,他就没见她将脸抬起来过。一时不知如何言语,万孚尊主转身踱步回了高处。
纵灵师也感觉气氛不对,便在一旁兀自道:“明萨,你不在这段时间,尊主亲与燕州国主言过,已将明烈留在皇城效力了。”
明萨闻言嘴角一动,似是笑了,但她仍微微垂头拜道:“明萨多谢尊主。”
万孚尊主在高台上亦展开笑颜摆手道:“明烈是英将之辈,留在我菀陵效力是皇城之幸。”
明萨没再说话,纵灵师朗声笑道:“尊主已授明烈将军令符,并与他单独府苑,日后你姐弟二人便能在此团聚再不分开!”
明萨笑了,顾庭也向明萨拱手拜贺:“我改日定亲去向明烈拜贺。”自明烈前来,顾庭也发觉他再并非当年燕州日月军出事时,那个冲动的年轻人了。
本想着明萨听闻喜讯,会一扫不快情绪说些什么,但明萨顿了顿还是恭敬一拜,道了声:“多谢尊主!”
万孚尊主在高处,本有些喜悦的神情更觉不适时宜,只摆摆手没言语,而后无事便让明萨和顾庭二人退下,回府休整了。
“明萨这丫头是怎的了?”纵灵师兀自喃喃自语道。万孚尊主在高座上轻叹一声,也不知为何。
仍述伤势虽重,却是休养便能彻底愈合的,她不必如此忧心。若说因为担心仍述与赤烟在青城共处,赤烟又是仍述救命恩人也完全不至于。报恩与感情,相信仍述还是分得清的,而明萨更非多疑之人。
万孚尊主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总感觉明萨是在刻意躲避他,不因别人,只因为他。又不是初次相识,有何可躲?
“晚间老夫再去珞樱殿,看看木府小姐行装打点的怎样,顺便再去瞧瞧那孩子。”纵灵师转身对万孚尊主道,似是宽慰。万孚尊主默然点头。
“明萨,你可是累了?”顾庭出了矗灵殿,关切问明萨道。
“没有,怎么了?”
“我见你在殿中话很少。”
“是吗?”明萨笑了笑:“可能有些吧。”
“那你快回去休息,趁皇城太平还能好生休息。”顾庭苦笑一声说,明萨点头,遂与他分路而走。刚走出几步,明萨在不远处回身对顾庭说:“顾庭!柯儿是远方的客人,你若是有空,记得来我殿中坐坐。”
顾庭回首,尴尬地笑过算是应下。
万孚尊主的感觉准确,明萨在矗灵殿刻意少话垂头,正是为躲避他。一想到万孚尊主将自己当成晴公主的替代品,明萨心中难以言喻的不舒服。
刻意回避,不让万孚尊主看到这张酷似晴公主的脸,一来避免明萨看到他注视自己时,温暖的有些出格的目光尴尬;二来也能不总在万孚尊主面前,让他回想起过去多年的往事。
想到初次在灵犀节上遇见他,过了十五年他仍放不下晴公主,更对她的意外之死耿耿于怀。若能少看到自己一些,他恐怕也能不多感伤,快些走出心中阴霾,明萨如此思虑。
晚些时候,纵灵师果然亲到珞樱殿来,查看皇城为木柯儿打点的偏殿。细细问过,木柯儿对皇城安排的侍从侍女和侍卫,以及一应用具是否适应。木柯儿礼敬谢过,她说本不必如此费心,就住在明萨的殿中,与明萨一起吃穿用度便好。
纵灵师与她客套几句,却也是真心话,木府对万孚尊主和菀陵有恩,木柯儿代表木府前来依附,自然要给木柯儿最好的安排。
安顿过木柯儿,纵灵师走过偏殿,入了明萨的主殿来。
“纵灵师,您怎么来了?”明萨一面问着,一面瞧见纵灵师是自木柯儿住处方向而来,便心下明白。
“我看过木府千金,顺便来看看你。”纵灵师如今行动颇见缓慢,明萨搀扶他坐下,被他摆手拒绝了。
“我只看看你,天色不早了,我就不坐了。”纵灵师说着,打量明萨有些瘦削的脸颊:“连日作战征途,辛苦你们了。”
“这是我应尽之责,何谈辛苦?”明萨笑说。
纵灵师颔首:“你也不必过于挂牵仍述,不日后他便回来了。”
明萨莞尔一笑,有些赧然:“我知道。”
纵灵师眼中一亮,笑说:“既然你都好就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明萨搀扶纵灵师出门,上了马车,目送马车远去。
纵灵师知道万孚尊主一定还在矗灵殿中,在等他带回珞樱殿的消息,等不到消息,万孚尊主一时不会离开,纵灵师便一路直回矗灵殿中。
果然,在矗灵殿中见到万孚尊主挑灯观书,纵灵师走进来,看着万孚尊主期待的眼神,若有所思道:“我去珞樱殿,见她一切都好,与我说话也很正常。恐怕,她是有心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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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有心避我?
纵灵师带回来的消息与万孚尊主心中所思一致,可是究竟有何可回避的?
万孚尊主摆头无奈笑笑,放下书册站起身来:“女孩子家的心思太多,算了,不想也罢。你不回去休息?”
纵灵师朗声一笑:“老夫也想回去休息,只怕我不回来,尊主会睡不踏实。”说罢,纵灵师嘿嘿笑着,对万孚尊主稍加示意,转身便退出了矗灵殿。
万孚尊主无奈一笑,现在谁都能调侃我了…难道我现在就能睡踏实了?
……
有了明萨和顾庭的回禀,万孚尊主下令,在菀陵皇城周围进行秘密排查,所有人烟稀少之地,皆留意是否有大型重物移动的痕迹,也留意深林中是否有突兀的空地,以防暗影军团在菀陵皇城周边准备地下工事。
在明萨的见证下,明烈也终于将程恬正式娶过门。
明萨想给他们隆重办个婚礼,但程恬不愿声张。她本是燕州过去国主的妃子,名声说起来总是有些争议的,自家人在一处开心就好。
明萨将皇城中熟识的朋友都请了来,包括纵灵师。纵灵师来赴宴时是自矗灵殿走的。万孚尊主看纵灵师亲备贺礼,眉梢都有喜色的样子,不忘调侃:“你有多久没被人请去喝喜酒了?至于这般开心?”
纵灵师知道万孚尊主存心调侃,他也得意回头看上一眼:“矗灵殿政务繁忙,尊主勤劳治国,老朽自然能去乐呵乐呵。”
万孚尊主将手中册子轻摔在案上,眉目一挑道:“你是成心气我没受邀吧?”说完苦笑一声。
纵灵师掂了掂手中备下的贺礼,笑着安慰道:“尊主莫多想,您身份与我等自然有别,明萨想必是有她考虑的。”
万孚尊主摆摆手,意思是我知道。转而见纵灵师还看着他不走,问道:“还不去赴宴?”
“老夫等尊主您的贺礼,”纵灵师朗笑一身,毫不避讳地调侃说:“尊主难道不让我一并带去?”
万孚尊主伸手指了指纵灵师,他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都是坏笑:“真是瞒不了你了。”万孚说着吩咐一声,两个侍女便抬了贺礼来。
“那就劳烦你一并带去了。”万孚尊主说着,纵灵师躬身一拜告退,带着万孚尊主的两个侍女一并退出门去。
明萨请的人不多,所有不曾熟识的皇城官员统统略去,请人更是不按身份限制。纵灵师、顾庭、仍述府中的堂宇和碧侬、木柯儿、蓝姨、玉儿这一等皇城中的亲近之人,还有珞樱殿中固有的这般侍从侍女们,众人在明烈的新府邸中一处热闹。
明烈的婚礼筹办多半是珞樱殿侍从们的功劳,众人都享受着这不分高低贵贱的宴会,明烈和程恬也玩的尽兴,这种婚礼想必是所有人见所未见的,没有身份所限,自得其乐热闹非凡。
木柯儿是个能言善道爱交朋友的性格,几杯酒下肚便耿直地显示出豪爽之形来。自从知道顾庭有心上人后,木柯儿一直刻意回避,不再主动出击。
明烈婚礼宴席开始时,木柯儿先还局促着不愿主动找顾庭说话,但喝过一巡酒后,她便不拘束那许多,拉着顾庭和几个侍从侍女举杯畅聊,不时还去多番给新人敬酒。
顾庭见木柯儿放得开,他也不再拘束,与一众人觥筹交错。纵灵师不时回应着别人的敬酒,他一个人坐在旁边,看着年轻人言语热闹,自顾自笑的开心。
堂宇举着酒杯过来,走近明萨说:“郡主,近来侯爷可又给你传信了?回来之期定了吗?”
明萨本来正开心地喝着笑着,听到堂宇问询仍述的归期,她稍事清醒过来,转而定睛看堂宇,笑笑安抚说:“恐怕还没有,再等等。”
堂宇还想追问,一时也怕勾起明萨的伤感便欲言又止。两人正有些尴尬,木柯儿忽从明萨身后蹿过来,豪言道:“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喝酒,喝酒啊!”
堂宇借了这时机便走开去了,剩明萨一个有些感伤。自从她和顾庭回到皇城已有三月,仍述不仅还没定下归程,反而近来的几封信中,话语越发少了。似是因为有心事,所以无话可说。
明萨抬头看看初升的月光,千里共婵娟,还是应了当时的担心啊。
“明萨。”忽听身后有人召唤,明萨回身,见纵灵师正向自己走来。
“纵灵师,”明萨收回方才的怅望情绪:“今天您没玩尽兴吧?他们太疯了,也不知道安静下来说说话。”明萨看着疯闹成一团的众人,笑语道。
纵灵师摇头笑道:“老朽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还要谢谢你这别出心裁的款待。若是万孚尊主也在,想必他也会难得这般开心。”
明萨抬头看了纵灵师一眼,知他意有所指,但明萨没有解释,只是笑笑。
纵灵师兀自说道:“不过若是尊主前来,他们恐怕不会这般尽兴。”他说着,转而着意问明萨说:“不知老朽感觉的对或不对,这次你回来,好像有意避着尊主?可是出了什么事?”
明萨摇头否定:“没有,我也是考虑到尊主来这里,众人都会拘束,改日我定去矗灵殿向尊主道谢。”
纵灵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时候不早,他不与年轻人多热闹了,就先告辞了。
明萨亲自将纵灵师送出门去,走在路上,纵灵师语声淡然对明萨说:“虽然你现在不比当初刚进皇城之时形单影只,如今你交心的朋友多了,但若有心事也不妨与老朽说说,我这把年纪什么都见过,可以开导你的。”
明萨看着纵灵师慈爱的脸,满目晶莹。想道谢却言声哽咽只低声道了句:“我知道……”纵灵师没再说什么,一路走出院中,明萨看他安然上了马车才回。
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与方才的喧闹相比,此刻突然凄凉备至。明萨仰面,面对月光倾泻,心中声道:仍述,今天明烈娶亲了,你在青城可能感受这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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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萨终于走回喧闹饮乐的堂间,月色下禹禹独行,这一段路她不知走了多久。她在听见不远处的欢闹声开始,便将哭过的眼尽力掩饰。
明萨一走进来,程恬一眼看见,便拉扯明烈迎过来:“姐姐,你去哪了,我和明烈找你两次都不见你。”程恬已经开怀,看起来比平常更活泼些。
明烈也红着脸,但他还是看出明萨有些不对劲,想开口问,却被程恬抢先说了一堆话。
明萨笑说:“是吗?我去送纵灵师离开,找我何事?”
“我们还没给姐姐敬酒,险些忘了。”程恬将明烈向前一扯,两人举杯来敬。
“好啊,”明萨说着一抬手,跑去自己原来的案席上,将酒杯斟满回身,与两人对举过:“恭贺你们,姐姐替你们开心,为你们祝福……”没说完的后半句是,姐姐代替父母兄长,为你们祝福。
“姐姐未出嫁我就娶亲,有些太心急了。”明烈调节气氛说。
明萨白了他一眼说:“终于承认了,我可是你姐!平时说话有点礼数!”
明烈也不甘示弱,横道:“明萨,你也满二十岁老大不小了,这年纪再不嫁人,可就嫁不出去喽!”
程恬在身侧用力去搥明烈,明烈还是笑闹着说:“等冠军侯爷回来,他若不打算娶,咱就换一个嫁,我给你主婚!”
听明烈这样说,明萨刚有些愣怔,忽听一个声音道:“换一个嫁?换谁啊?”木柯儿已经走上前来,将微醺的小脸搭在明萨肩膀上。【零↑九△小↓说△网明萨听到仍述的名字,刚有些感伤,就被木柯儿适时打断了。
明萨示意明烈和程恬一眼说:“我们先把酒喝了。”让木柯儿一搅和,这酒说不定都没法喝。
三人对饮,一饮而尽,明萨转身去看木柯儿醉意正浓:“柯儿,你醉了?醉了就坐下歇歇。”说着明萨扶木柯儿在一旁坐下,明烈和程恬又去别人那里敬酒去了。
“我没醉。”木柯儿手一挥,豪言道。
明萨哈哈一笑:“你不这样说我还能信,来喝点水。”明萨端着水杯给她倒水。木柯儿一把按住明萨的手,大声道:“你不是说过,这皇城里有个乌孙国的公主来着,巴结着嫁过来了,怎不见她?”
明萨嘴角一抹难以察觉的无奈,安抚木柯儿说:“她已经被送回乌孙国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木柯儿声音毫不收敛,惊讶道。
“不是光彩的事乌孙国怎会声张?”明萨说着,心里还是有些心疼塔什古丽的遭遇。自从她被查实是散步灵树种子枯萎谣言之人,就被万孚尊主关在了冷宫。
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即便不被关入冷宫,她的宫殿也与冷宫无异。后碍于与乌孙国的关系,万孚尊主征询过乌孙国国主之意,是否愿意低调将塔什古丽接回乌孙国,她花样年纪困在菀陵冷宫中,尊主也着实不忍。
自明萨从西域月氏直去青城之际,她就已经被送回了乌孙。明萨思绪还在塔什古丽的遭遇上,只听木柯儿已经转了话题,她凑在明萨耳边说:“明萨,我问你哦,顾庭他有心上人了,你知道吗?”
明萨正在倒水的手稍事一顿,没有言语,听木柯儿继续悄声说:“我方才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谁,怪不得……怪不得他不喜欢我……”木柯儿说着低声抽泣起来。
明萨将她揽在怀里,盯着她的侧脸,真不知她是清醒着还是糊涂着,又哭又笑悲悲戚戚。她知道顾庭的心上人?明萨心中一悸。
没过多一会,木柯儿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从明萨怀中挣扎起来,不顾明萨的阻拦执意再去与其他人筛酒。明萨坐在方才纵灵师一个人坐着的角落,看众人宣泄心中久违的畅快或是感伤,这滋味有些五味杂陈。
……
纵灵师走回矗灵殿,见万孚尊主还在殿中。万孚尊主抬头,看纵灵师似笑非笑地走进来,落下眼睛问:“可吃的开心?”
纵灵师摆摆手:“尊主的两份重礼,我命人带回来了,命侍从们放在殿外了。”
万孚尊主再抬头,见纵灵师手中空空,立即眉毛一挑问道:“为何将我的贺礼退回?”
闻言,纵灵师哈哈大笑,见万孚尊主竟然认真了,笑过才解释说:“年轻人的规矩,一概不收贺礼,才不管是尊主送的还是我这老头子送的,一律退了回来。”
万孚尊主悻悻然不说话,心想,谁叫你不将你被退回的贺礼一并带来,我还以为她只退了我的贺礼。多番躲着我也就罢了,连给明烈的贺礼都不收了?
纵灵师笑罢转而兀自坐在他的专座上,并不抬眼,脸上欢愉的情绪淡了下去,突然郑重问:“尊主近日可接到仍述回报?想他的伤也该好了大半,回程之期怎还迟迟不定?”
“恐怕……不简单了。”万孚尊主沉叹一声,心中无比沉郁。
“线人回信了?”纵灵师抬眼惊问。
万孚尊主颔首,不置可否。
“可明确查实他的身份?”
万孚尊主摇头,顿了顿说:“虽不确定,但十有**。”
纵灵师坐在椅子上的身躯明显一震,半晌两人静默,都震撼于心中的百感交集。
“如若他真是,尊主打算如何处理?”纵灵师再问。
“我向来相信我的眼光,若真的看错他,则是我菀陵一大损失啊!”万孚尊主沉吟道:“这并非如何处理便能挽回的损失,他是聪明人,若真是如此,恐怕不会心甘情愿等我处置。”
纵灵师闻言无话,兀自默然颔首。
过了半晌,万孚尊主又出声说:“即便是真的,我也愿博一次我对他的信任,我想他恐怕有难言之隐。”
“既有难言之隐,为何不与尊主言明或暗示也好?”纵灵师再问。
“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人有大誉,无疵其小故。若他真有罪责,只要他能诚心悔改,我愿让他戴罪立功。”万孚尊主沉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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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赤将军又来求见了!”仍述亲卫通传道。
仍述心中一惊,沉叹一声,彼时他正坐在案前提笔给小魔头写信。这一声通报,手中的笔更不知该如何诉说心中千言万语。
仍述心知,小魔头现在最想听到的便是自己的归期,伤势本已转好,早已能够启程,可是如今局面,该如何于信中对她诉说?
经过青城皇城所有医官和民间医仙的救治,不日前赤烟已经清醒。但不幸的是,她双腿溃烂僵硬,早已不通血脉,便是医术高人也无能为力了。也就是说,从此以后赤烟这双腿便彻底废了。
赤烟清醒后,仍述便想给明萨传信,喜悦之情于信中一览无余,他相信归期已近了。但他这封写好的信还没寄出,侍卫就通传说赤烟不堪双腿不治的打击,自裁了……
幸而赤秦敏感,即便被赤烟支开还是看的紧,才将弥留之际的赤烟救回。
一众医官皆言赤烟情绪不稳,随时可能发疯或是自尽,短期不宜搅动她的心情,尽量让她开心才好。
而一旦仍述提起回菀陵的归期事宜,赤烟便情绪激动,几次寻死。
后来赤秦站在赤烟房前,黑面严令,不许任何人再在赤烟面前提起回菀陵的事。若有人提起,引得赤烟再起寻死之心,他做父亲的拼了命也不会客气。
其实即便赤秦不这样说,仍述心中也知,此时不宜再多给赤烟刺激。
赤烟伤重,一时间不能接受自己的残疾,而回归菀陵,赤烟和赤秦的身份将随时暴露,赤烟心中恐惧所以刻意逃避。
仍述心中本就对赤烟多有愧疚,现在见赤烟一双腿再难行动,更多番谦让。于是,那封给小魔头报喜的信便被仍述掩起来,换了一封说些不痛不痒的信回传而去……
每次赤秦命人去请仍述陪赤烟说话,或是赤秦亲自来请,只要仍述一到哪怕不多言语,赤烟都会比平常开心些。即便如今仍述已经每天必去看赤烟一次,但还不够,一旦赤烟不配合吃药、吃饭、睡觉,赤秦都会再着人来请他过去。
若是仍述有心推辞回避,赤秦便会亲自前来,甚至在他帐前久站不离。仍述被自己心中的内疚和不甘折磨殆尽,即便赤烟不疯,他已经快疯了。
这一颗归心,何时能得到解脱?
听闻侍卫通报,仍述无奈叹一声说:“赤烟又怎么了?不吃饭还是不吃药……”
侍卫抬眼见仍述神情无比疲惫,拱手应道:“赤秦将军这次来,并没说请侯爷前去探视赤烟将军。”
“那他……”仍述抬起头来不解。
“赤秦将军请见侯爷。”侍卫应答。
不为让我去见赤烟,只是来见我?仍述心中惶惑,顿了顿吩咐:“请他进来。”
“侯爷。”赤秦进来恭敬道。
“特来找我何事?”
“确有些事向侯爷禀报。”赤秦说着,目光扫过仍述房中的亲卫,仍述了然,遂与亲卫一个眼神,几个亲卫瞬即退去。
“说吧,何事?”仍述端坐案后,定声道。
亲卫退去,赤秦不再那般恭敬,松了松肩膀道:“我为小女而来。”
“赤烟怎么了?”仍述见赤秦眼中并无紧张神色,不像是赤烟又有不妥。
“小女烟儿为救你而伤,捡了条命回来却失了一双腿。她还是碧玉年华,又精于功法修行,失去一双腿对她来讲等同失去生命。”
赤秦本还控制着情绪,但说着说着语气越发沉重起来,这些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仍述本无心用心感悟,奈何抵不过心中那一丝愧疚。
“烟儿几次三番不想多活,唯有见到你才会压抑轻生之念,于她来讲,如今只有你能抵消她的消极念头了。”
仍述抬手一摆忙说道:“她还有家人,关心她的人一同努力,过段时间相信她会平复心态。”
“侯爷不需推辞了,虽然你想撇开这关系,但小女为提醒你危险将至,甚至敢违背她最敬畏的军师之命。如今更不顾自己生命只想保你万全,现抱着重伤残躯,生命中更只期待你出现,难道侯爷不想为小女做些事情?”赤秦语气渐重。
“赤烟的救命之恩我已记在心上,不然你认为我会留在这里,直至现在还不启程?”仍述定声反驳。
“你不启程,你每天来看她一眼,就是报答了?”
“不然你想怎样?”
赤秦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一样,立即回道:“她为救你毁掉一生,你便要用你的一生去偿还!”赤秦语声凿凿,凌厉直指仍述的心。
用我的一生偿还?
“何为我的一生?赤烟伤病不愈,我仍述无论走到何方都会打探神医下落,只为医好她的伤,直至我死必不停止。”
“这种空口承诺,不说也罢!”赤秦微怒,直言逼迫道:“你若真有心偿还,就依军师之命,将小女迎娶过门!”
仍述双目圆瞪,目中血红:“笑话!”
“你说什么?!”赤秦闻言,大步走向仍述案前,双臂一震有动手的意思。
仍述毫不理会继续说:“她救我我感恩,但报恩不是这般报法。况且,何为军师之命?你赤府一家可真听话啊,连女儿嫁给谁都要听命?我告诉你,欠她的恩情我自然要还,但与感情无关!”
“我不需你对她有情,”赤秦瞪着眼睛死盯仍述:“可你娶她才能救她!只有你给她这一承诺,她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面对赤秦的声声威逼,仍述缓了口气,将与赤秦互瞪的眼神移开。他暗叹一声,赤秦是暗影军师一条好狗,今日突然来此直言逼迫,恐怕不是他的本意。
“暗影军师给你下了何令?让你如此逼迫于我吗?”仍述定了心神缓和了语气,抬眼来问。
“你休得岔开话题,我此刻在与你谈论你和烟儿的婚事,你应是不应?”赤秦稍事愣怔却瞬即反应过来,不被仍述影响,继续他的逼迫。
仍述眼睛一定,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样逼迫别人娶自家女儿的。
“不要口口声声说婚不婚事,太可笑了,不管你想和我谈什么,先把暗影军师的命令说给我听,我听明白了再言其他!”仍述在赤秦面前毫不畏惧,眉目一挑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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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仍述的房中,仍述和赤秦你一言我一语,语声凌厉互不相让。
“你今日到我房中来目的如何?若是来谈就拿出和气态度来谈,若是想动手胁迫,恐怕你奈何不了我。这里是青城皇城不是他暗影军师的势力,就算你拿了他什么法器将我制服,你也走不了。”仍述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赤秦虽心有不甘,但也尽力压制着心中的怒气渐渐平复下来,因为他无需深思熟虑也知道,仍述说的很对。想达到他今日来此的目的,唯有与仍述和谈,无法强制。
赤秦自仍述房中选了个座椅坐下,平复过心情后,语气淡然许多,再开口已经开始言情说理:“看到烟儿这样我痛在心中,作为父亲我是真想让你娶了她照顾她,她每天都能看到你,想必于她来说最好不过。”
“让她每天看到一具驱壳,每天对她冷言冷语,你作为一个慈父好好想想,这对你的女儿来说真的好吗?”仍述暗衔冷意面无表情再道:“今日你与我谈判,便不必说些虚言以情动人,你作为父亲如此设想,作为暗影军师的眼线呢?又当如何?”
“军师有命传达,异地族中可有医治烟儿伤腿的灵药,烟儿可返回族中医治。”赤秦不理会仍述说他是暗影军师眼线时的轻蔑,自顾道。
“是吗?”仍述眼中一亮:“那不是很好。”
“但是,穿梭法器稀缺,不可为烟儿一人耗费。”
“这也是暗影军师说的?他一共几个徒弟?被他坑的坑杀的杀,用一块光影梭移救一个徒弟的命也觉得心疼?”仍述轻蔑道。
赤秦不予理会:“军师命令你与烟儿一同回去。即便军师不做此命,烟儿也不肯独自去异界,她要你陪同。”
“哼!”仍述冷笑一声,再无多言,不回之意再明显不过。
“看来……军师对你了如指掌啊。”赤秦盯着仍述的冷笑,也冷笑一声叹道。
“此话何意?”
“他早猜到我不可能说服你。”赤秦眼中一亮,闪过一道狠厉光芒。仍述心中空了一拍,仿佛会有事发生,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赤秦于仍述面色微变中,更连笑两声:“军师早给我一样东西,有这东西在手,相信你会做出其他选择。”
仍述眼神越发谨慎,脸色也紧绷起来,他看着赤秦从后腰取出一件小东西,晃在自己面前。
赤秦暗衔冷笑道:“怎样?军师之命说的清楚,若想此人无事,他需看到你出现在魔宫之中。”
仍述眼角抽跳面部僵硬,手脚无措眼中发狠,却紧咬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菀陵皇城。
这日,纵灵师结束在矗灵殿一天的辅助,于傍晚时分走出矗灵殿来,刚走过一个拐角,还未及出口候着的轿椅处,便被突然出现的明萨拦住了。
“明萨?”
“纵灵师。”明萨从阴影后走出来,夕阳下这里本就有些灰暗,纵灵师方才没看到这里等了个人影。
“有事通报尊主?”纵灵师问。
明萨摇头,想说的话又有些犹豫。
“那是特在此地等我?”纵灵师问,语气越发和善。
明萨颔首,抬头看纵灵师宽和的面容,仿佛找到勇气一般开口道:“我想问您一些消息。”
“你且说。”纵灵师应着,有知无不言的意思。
“仍述他近日可向尊主传信了?”明萨直白问出口。
纵灵师早猜到了些许,眼神中并无太多诧异:“老朽不知你说的近日是何时,不过冠军侯已经接近十日没有其他消息了。”
“是吗……”明萨眼神黯淡头也低了下去。
“他也没给你传信?”纵灵师柔声询问,生怕触动明萨敏感的情绪。他本以为对仍述的消息,明萨总比他和万孚尊主知道的更多,怎会让明萨跑来询问他一个老头子?
明萨微微颔首,头垂的很低一如她的声音:“我也有近半月没接到他的回信了…担心他有事,或是信件中途出了问题,故来问您。”
“若是如此,我明日需向尊主回禀,尊主也需再传信去探问清楚。”纵灵师眼中闪过一抹谨慎,说道:“归期一拖再拖,不可再拖了…”
明萨再点头,纵灵师拍拍明萨肩膀,带她一路向外走去,边走边说:“仍述的伤早已恢复,先前回信说赤烟也已清醒,只是双腿伤势严重还需休养,这又一月多过去,上路总没问题了……”
纵灵师的话还没说完,明萨在他身边已经停住脚步定定看着他的眼,仿佛听到了极为诧异之事。
纵灵师还在前方兀自说着走着,突然感到身边没了脚步声,他回头来看,惊讶于明萨此刻惊恐的神情,忙关切地问:“怎么了?”
“您刚刚说什么?”明萨惊问,声音不自控地有些颤抖。
“我说什么了?”纵灵师方才说了很多话,自言自语一般,他不知明萨所问何事。
明萨盯着纵灵师茫然的脸,一时间忘记眨眼,回过神来一眨眼,两行泪水已经不受控地划过脸颊掉在地上。看的纵灵师心中担心,他退回几步走到明萨身前,又关切地问:“明萨,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明萨控制着自己不继续哭:“您说…赤烟醒过来了?”虽然尽力控制,但明萨的声音还是止不住颤抖和沙哑。
纵灵师心中明白了什么,心中暗叹之余,仍尽力稳住情绪将真相说与明萨听:“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是仍述向尊主回禀的吗?”明萨继续颤抖地问,有些不敢听到纵灵师的回答。
“是赤秦。”虽然万孚尊主和纵灵师都已查实赤府身份有异,但赤秦和赤烟现在青城,尚不能打草惊蛇,便与他们如常通信。
“仍述……为何瞒着不说?”明萨再忍不住抽泣出声。
纵灵师虽然心有不忍,但他顿了顿还是将真相告知明萨:“赤秦先事回禀赤烟已然清醒,但双腿重伤不能行走。待尊主回信向仍述确认,仍述也证实了这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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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六八五章 此情绵绵
纵灵师将仍述也向皇城证实赤烟已醒的事实告知明萨,明萨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不知所以地看着纵灵师,虽然她没说话,但她用眼神在问着:为何我不知道?为何他不对我说赤烟已经醒了?
纵灵师从明萨的眼神猜出她心所想,无话安慰,只能拍着她的肩膀,希望她能自己坚强。
明萨虽不会对纵灵师说起,但她自己心里清楚。纵灵师说一个多月前,赤秦和仍述都向皇城通报赤烟清醒过来的消息,但也约在一个月前,仍述给她的信却对赤烟病情一事只字未提。
他的信一封一封更短,有时只是诉说他急切想回皇城的心愿,即便明萨回信问询赤烟伤势,问询他打算何时返程,他的回信仍是自说自话,对明萨关心的事不予回答。
明萨记得她离开青城前一晚,还特地对仍述说过,一旦赤烟清醒便让仍述立即通知她。
即便给仍述的疏忽找个理由,赤烟醒后,仍述向皇城证实赤烟已醒,他忘记了也告知明萨,但那之后,他们还通过两次信件,每次通信明萨都有问起赤烟的伤势,但仍述却不做回答。
这如何解释?
明萨感觉双腿发软,全身热量都涌双眼,满眼血丝,泪水更抑制不住地往外涌,她极力控制着不在这人烟聚集之地流泪。
她忘记她是如何拜别纵灵师的,也忘了是怎样走出矗灵殿的,待她看到珞樱殿近在眼前时才有些清醒。
明萨猛然想到,她和仍述说好无论遇到何事都会一同应对,她不该因为这件事,第一反应对仍述心生怀疑。
难道不该想想,仍述是否有难言之隐?是否有为难之处?他一定有!明萨笃定地想,如今相隔甚远,各在一方,他所处境地是明萨无法细细体会的。
明萨抬起双手将脸的泪水胡乱抹去,大步跃进珞樱殿。对一众迎来的侍从侍女一概不应,直奔房。走至案前跪下来,提笔便给仍述写信。
她将所有想向仍述问询的问题全部直言以对,再不管是否尴尬或触动仍述心的愧疚,所有事情挑明之后,明萨将青鹘招来,将信条安稳地绑在青鹘腿,将它放飞。
看着青鹘消失在夜色下的天空,明萨心情也随之轻快了些。她期待不日后收到仍述的回信,只要他肯解释,她一定会信。
日子匆匆而过,三日之后的傍晚,明萨便收到了青鹘回传。她有些惊喜和诧异,仍述的回信从未如此快速过,心存了些好的希望,明萨将信条从青鹘腿拆下,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
侍从来叫明萨吃晚饭时,明萨的门紧闭着,侍从不解,一连唤了几次,更是蓝姨亲自来叫,明萨才将门打开。她的脸色出的难看,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不理睬吃饭之事,明萨将蓝姨叫到房叮嘱了几句,而后不顾身后的蓝姨和侍女们如何追问,明萨皆不说遇到何事,只大步向外走去,所有人一路紧随。最后明萨走出珞樱殿的门,为让众人回去,她便回头说了句:“不必跟了,我去矗灵殿。”
众人在后方停步,但蓝姨心知不对劲,她暗暗跟了去,却见明萨是真的去了矗灵殿,蓝姨才放下心来,想必她有要事通报万孚尊主。
每日这时候万孚尊主都在矗灵殿,可今天侍从却对明萨说,万孚尊主早些时候便离开殿,尚未回来。
明萨再转身走去陵冢,万孚尊主这时候不在矗灵殿,应该是在陵冢。她一路走的飞快,感觉用尽了浑身力气。她急着找到万孚尊主,急着求得他的应允,她已经等不及了。
然而,陵冢转了一圈,万岁军的陵墓、晴公主的陵墓明萨都找过,却不见尊主的身影。明萨有些濒临崩溃,她本心急难耐,找不到尊主更心慌不已。
可能是在路错过了,明萨折转回身,再次向矗灵殿跑去。回到矗灵殿,侍从说尊主并未回来。这时的明萨已经被心焦躁颠覆心智,她心一定决定不再继续无头苍蝇似的找,她决定私自做主。
明萨心定然,攥紧双拳自矗灵殿正门走出去,所走方向并不是珞樱殿,而是出菀陵皇城的路。
她刚走出去不多远,只听身后一朗声唤道:“明萨!”回身,正是万孚尊主!
“尊主!”
明萨回身一应,让万孚尊主心咯噔一停,这失魂落魄的脸色和焦急如焚的眼神,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万孚尊主还没问出声,明萨已经快步跑回来,于万孚身前重重跪拜道:“请尊主应允,明萨请求前去青城皇城。”
“你说什么?”万孚尊主有些茫然。
“我请求去青城皇城,请尊主应允。”明萨重复,声音无坚定,拱起的双手却在颤抖。
“为何?”万孚尊主虽心微怒,但还是压抑着,不知明萨有何理由。
“我…去找仍述。”明萨顿了顿,此时她找回了一丝尚存的理智,她知道这请求有多荒唐。
万孚尊主完全不懂她说的话,只能再问:“为何找他?”
前几日,纵灵师曾与他说过,明萨来问过他一次,仍述最近也没给明萨传信。况且据纵灵师所说,仍述竟没将赤烟醒过来的消息告诉明萨。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心知,这恐怕与仍述隐藏的身份有关。
可总不至于又闹出什么事,现在闹到矗灵殿来,还说要去青城?
“我……”明萨哑然,为何找他?
因为明萨希望满满给仍述传信,希望他解释清楚两人之间的一些误会,但仍述很快回了一封信,信敷衍过明萨想知道的消息,更于信说明,他和赤烟暂不回菀陵,他们将先回他的故乡……
故乡?仍述的故乡不是鼎界,而是魔族!看到这封信,明萨再难淡定,她不知仍述在青城遭遇了什么,竟发生如此变故。
当然,她更不愿相信仍述变了,所以明萨于崩溃决定,她一定要去青城,去向他当面亲口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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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随我进来!”万孚尊主看到明萨仓皇神色,心中五味杂陈,痛心之余更有失望。し
压住心中情绪,万孚甩衣袖负手大步而去,明萨慌忙起身,跟在尊主身后走去矗灵殿中。
今日傍晚万孚尊主接到通报,圣殿中灵树种子又呈萌之象,他才去圣殿中细查回来,还忧心于灵树种子的事态,更眼看到明萨失魂般丧失理智。
刚进矗灵殿,万孚尊主已高声喝道:“都退下!”
侍从们见万孚面目僵硬心知尊主动怒,不敢多言皆匆匆退出殿中正厅,门也紧闭后,万孚尊主才着意转过身来,看着跪拜在地的明萨。
沉寂的气氛中万孚顿了顿,将心中怒意压制和缓道:“说吧,去找仍述做什么?”
“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清楚。”明萨也渐渐平复心绪,她想了几种回答,仍不愿暴露丝仍述的身份,所以有些实情没办法与尊主说明。
万孚尊主心中无奈苦笑,想必是因为仍述的身份出了什么差错,明萨还在替他尽力隐瞒,其实万孚心中早已知晓:“看来你还有些理智,还知道来矗灵殿向我请旨,没有直接飞奔而去。”
“尊主,明萨恳请您能应允。”明萨双眉紧蹙更没松开过,她已深深拜下,言语诚恳。
“你心知我不会应允才会如此郑重,不是吗?”万孚尊主拂袖回绝道:“既然已知,何必再请。”
明萨心空了拍,听万孚尊主如此说中心思她更加心切,方才压制的焦急情绪被再度燃起,更直言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去青城。”
“无论如何?”万孚尊主声音渐重:“如今你身处矗灵殿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明萨双眼噙泪有些模糊,眼前尽是过往与仍述的点滴片段,她不知仍述在青城突何事,为何突然如此转变,但仍述若有苦衷,只有当面见他才能说清,否则是传多少信都不能说明的。
“尊主…我无论如何都会去青城,有些很重要的事,我要当面向仍述问清楚。”明萨定了定神,将泪水强压回去,声音笃定。
万孚尊主站在明萨跪拜的身前,再也无法压制心中怒意和失望,他想沉叹转而摆袖冷笑声,有些嘲讽自己的意思。
“是我往次多番任由你任性妄为,欣赏你直言敢当,便让你有如此自信说这种话?”万孚尊主转过身来,脸上是明萨从未见过的冷峻神情。
万孚尊主说起这个,更让明萨心中凉,往次多番任性都有万孚尊主背后撑腰,他更对自己关怀有加,难道不是因为自己这张酷似晴公主的脸?滴眼泪滑出眼眶,被明萨狠狠抹去,不愿在此呈现委屈之态。
见明萨开始克制情绪,万孚尊主也缓了缓,给她个台阶下:“念在你情绪激动,我不追究你今日唐突,你且回去面壁五日,好生冷静。”
明萨却并非万孚尊主想的那样,方才的沉默她并不是在克制,她是在心中暗下决心。听尊主这样命令,明萨更执意道:“望尊主恕罪,我无论如何都会去青城,待我回来自会面壁。”
万孚尊主闻言厉目:“菀陵皇城是你想走就走的?何谓无论如何?即便我挡在你身前,你也弑君犯上直奔青城?”万孚尊主在明萨深思的空档,加重语气再厉声道。他从没这样对明萨说过话,甚至,明萨从没见过他如此对他人说过话。
此时,他再不是印象中那个痴情忧思的灵犀节大叔,他只是菀陵大地的尊主。
“明萨不敢。”明萨顿了顿,还是颤抖着跪在地上道。
“我看你没什么不敢!”万孚尊主语声凌厉。
“你可知现在是何时局?你应当比他人更清楚!如今你突如其来说定去青城,亲卫如何调配?路数月奔程怎能确保安全?”万孚尊主吼了明萨句,俯见明萨伏在地上,顿觉她楚楚可怜,方知自己刚才语气过重,于是缓和了语气说。
谁知明萨像听到了救命稻草般,直起脊背来拜道:“我不需亲卫,我只愿只身上路,我定尽最快度赶回!”
万孚尊主刚缓和的情绪再被挑起,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明萨,这还是自己欣赏无加的英候吗?是菀陵的智囊星?现在眼前只有个被儿女情长冲昏头脑的小女孩!个说话不经大脑,为己之私不顾全局的任性女子!
万孚尊主冷笑两声,再道:“你还要去!”
明萨定声:“是。”明萨说过这句,忽然更定心神,向万孚尊主深深拜:“明萨自青城归来自会请罪。”说完,她起身退走。
万孚尊主看着明萨的背影,怒声喝道:“你不顾此行是否危险,不顾皇城是否危险,整个心思都是仍述,你可知,无论是你有危险还是我菀陵皇城有危险,都是你难以弥补的错误!”
明萨听着,脚步略顿了顿,还是没转身继续向门口走去。
“吱呀。”明萨将矗灵殿正厅的大门瞬时敞开,外面众侍从侍卫慌张地盯着她。方才与万孚尊主之间的对话恐怕多有所闻,侍从们从没见万孚尊主对英候这么大脾气,而英候更厉害,竟然敢不听尊主的吩咐,这已成抗命之实。只需尊主声令下,多大的罪状英候都得双手来接。
此刻纵灵师也在殿外,他来的晚些,自听说明萨来回在矗灵殿请见万孚尊主,他心知不对便赶过来看。
矗灵殿正厅的门紧闭,他只能在外与众侍卫听着殿中声音,心知尊主动了怒。无奈明萨这丫头被焦急冲昏了头脑,味不知进退,竟敢违抗尊主之命。
见明萨面露煞气向门外走来,纵灵师有意去拦,刚伸出手臂想去好生劝说,只听门中万孚尊主高声喝道:“谁都别拦她!”
“让她去!”
“我菀陵皇城要的从来不是自私自利之人!如今她正颗心都是情爱纠葛,皇城如何,菀陵如何,与她何干!”
纵灵师顿了顿,将胳膊收了回来。他见在听到万孚尊主说这些话时,明萨流下两行难抑的泪水,她脚步也顿了顿,而后才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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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自矗灵殿跑走,万孚尊主震怒不许追回,但纵灵师不放心,特派人在明萨身后跟随,结果不出片刻侍卫便回传说将英候跟丢了……
万孚尊主此刻在矗灵殿中愤怒难耐,明萨刚走时,纵灵师就想进门劝说开解,谁知万孚尊主大手一挥,示意纵灵师退下。纵灵师心知,近些年来,还没人能将万孚尊主气成这样,此刻对他说什么也是无用,还需等他自己冷静再说。
于是纵灵师退出矗灵殿,暗中安排自己势力前去寻找明萨踪迹,更亲去珞樱殿询问今日之事缘由。将一切能弄清的事实掌握在手里,已经是两个时辰后。
纵灵师一路催促车驾快些赶到矗灵殿,请见万孚尊主,这次尊主未加阻拦。纵灵师走进矗灵殿,见万孚尊主脸色还有些青白,但明显情绪已经缓和,那就好说了。
“尊主。”纵灵师缓缓一拜。
“你来了。”万孚尊主沉吟。
纵灵师最为了解万孚尊主,看他的眼神就知,他定担心明萨行踪,也不必避讳便直言道:“尊主,是否该派人前去追随明萨?”
万孚尊主顿了顿,好像还有些不愿自己下台阶:“你没暗中派人?”最后万孚尊主这样说,在纵灵师面前,他也不需过多掩饰,如此熟悉亲近之人面前越掩饰越尴尬。
纵灵师赧笑一声急道:“自然派了,但跟丢了,现在派去的人还没回应。”
“什么意思?”万孚尊主语气急切起来。
“明萨现在走到哪了,我的人还未找到,故急来请见尊主……”纵灵师回应道。
“去青城不过几条路,还能走丢不成?”万孚尊主一愣,抓紧了座椅扶手。但提到去青城这几个字,又莫名被勾起余怒。
纵灵师不理会万孚尊主内心的情绪,只催促道:“老奴特请尊主,加派亲卫前去追随,如今明萨只身而去,上古神弩也未随身。”
“什么?”这是出乎万孚尊主意料的。
虽然明萨来请命时也没带包裹没带神弩,但他以为明萨定会回珞樱殿取走这些,这都是她独自上路必备的。这一路形单影只,若没有上古神弩护身,暗影军师可以让她有多种死法。
纵灵师长叹一声,他就知道,万孚尊主一旦听说明萨没拿保命圣器一定会更加忧心。
纵灵师也是去珞樱殿了解情况,直到最后才见心眉将上古神弩给抬了来,她虽不说话,但有心提醒纵灵师,明萨没带圣器。
“老奴也是刚在珞樱殿了解,明萨走之前特地将上古神弩交给心眉保管,尊主可能有些过责她了,”纵灵师沉叹一声:“这孩子急是急了些,但走之前还是把皇城利益看的最重,将神弩留给心眉,便是为皇城安危着想。”
万孚尊主已经站起身来,不待纵灵师说完,便急促传人来吩咐下去,着皇城中精英侍卫迅寻找英候自哪条路前往青城,并严令,命人带万孚尊主的令牌前去,将她人一定拦截回来。
侍卫领命退下后,纵灵师问尊主说:“尊主认为,亲卫带您的令牌前去,能将明萨截的回来?恐怕她会将一众亲卫全部撂倒吧。”
万孚尊主苦笑,他不是不知这种结果:“从时间上推断她现在还没出皇城,危险不大。打探到她在哪里,大不了我亲去,她还能把我撂倒不成?”
纵灵师抬眼看万孚尊主一眼,见他已然急了,暗自笑笑没说话。
气氛一时沉默,忽然殿中响彻啪地一声震响,万孚尊主一拍案边怒声道:“胡闹!”
不待纵灵师说话,万孚继续说:“她以为她不带神弩出走就是为皇城考虑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难道她出事,于皇城就没有损失?简直胡闹!”
纵灵师还是没接话,万孚尊主顿了顿向纵灵师看来,问道:“你去珞樱殿打探过详情了?究竟是何事,她非要去青城问个清楚?”
纵灵师摇摇头,心想,万孚尊主余怒消了,终于开始关心真相……
“真相没打探到,只知道今天傍晚明萨收到仍述的传信,她独自看过信,晚饭不吃关在房中,自那时起就已经不对劲。”
“前几日你不是说,仍述已经很久没给她传信了?”
“是啊,五天前尊主才命人给仍述传信,他还没回应,不知给明萨的信中说了何事……”纵灵师摇头应道。
“事到如今,仍述的身份也不必隐瞒了。”万孚尊主叹说:“等明萨回来,我向她询问清楚,想必她还知道些我们不曾知道的。”
纵灵师颔。
这话说完,万孚尊主忽然想到,明萨这一路莽撞闯出皇城直奔青城而去,可能安然返回?不带上古神弩,她就如同一只羔羊冲出保护圈,冲进暗影军师的虎视眈眈之中,真是傻啊!
矗灵殿中再次静默,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一同等待亲卫回传的消息,万孚尊主更是准备好亲自跃马前去将明萨带回。
结果等了许久,亲卫终于传回消息,一等亲卫兵分几路前去找寻,都没找到英候的影子。回程时向皇城守卫询问过,而后更向皇宫守卫询问,无论皇城还是皇宫守卫皆回禀说,没人见到英候出门……
“没出皇宫?”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一同惊讶。
“那她在哪里?”
万孚尊主反应过来,随即下令于皇宫中四处找寻秘密行事。他和纵灵师也行动起来,分别去找明萨的下落。
想起明萨走出矗灵殿正厅时,听到背后万孚尊主说的那些话流下的两行泪水,纵灵师心间一叹,恐怕明萨最终的决定还是留下,并没被冲动吞噬。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刚要出矗灵殿,顾庭便来请见,也是为明萨的事。珞樱殿中蓝姨和侍从们都很着急,不知明萨傍晚出去直到此刻都没回人在何处。现在已过凌晨,又值冬夜最冷时机,她一个人能去哪?
万孚尊主遂让顾庭也去寻找,低调行事,不必闹的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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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一夜,菀陵皇城中看起来仍然静谧安然,然于暗中却众人皆动,为找寻英候的下落,十余路人马加急找寻,却一时找不到明萨下落。?
万孚尊主亦亲自出马,按照他的分析一路找过陵冢中日月军陵墓,问询过冠军侯府中侍从,都不见明萨下落。
他有些急了,找寻的过程中不断回想自己与明萨在矗灵殿的对话,一遍又一遍地体味,自己说的是不是太重了些,难道伤到她了?
明萨这丫头只是冲动是犯傻,但在冲动之前,她已经将菀陵的大义考虑在内,宁肯自己赴险也将神弩留在皇城,是自己话说重了,错怪了她。
可是皇宫既大,她能躲在哪个角落呢?冬夜冷风寒彻,即便自己穿着厚重的披风,还能感觉寒风自四面八方钻进皮肉,直刺入骨,她单薄之躯可能受得住这漫漫长夜冷彻?
万孚尊主越想越急,不自觉加快脚步,择了另一方向再向前找去。
……
明萨此刻蜷缩在一处,眉头深锁低头无语。泪水早已流过,寒风刺骨,让她的眼泪也凝结起来,一时间再不想继续哭。
明萨躲在那棵巨大榕树上,那是三年前她与仍述因赤烟误会,仍述带她来做诀别的那棵高树。即便冬季凋敝,这巨树树冠依然茂盛,树干中段供人休憩的桌椅依旧,而怅望心绪同样依旧。
开始时,明萨坐在椅子上哭,哭累了斜靠在桌上小憩。夜间冷风中似有飘雪,明萨看着世间最纯净的精灵在风中飘摇,很想与它们说说话,它们可知伤心人的心事?
万孚尊主说的都对,是她太冲动了。但她心急的是仍述一定遇到了危机,是他没办法在信中明说的危机。
可能暗影军师出现了?可能暗影军师用仍述不得不妥协的事要挟他,他只能听命?明萨不愿与他心生间隙,更不愿让他一个人陷入危机。
可是如今大战不知何时便起,自己冒然前去青城,确实是有些过分的要求。明萨正这样无奈想着,却在接近凌晨时分,于树上接到了一封青鹘传信。
那是护元长老的青鹘传信,明萨伸出已经冻僵的手从青鹘腿上取下信来,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护元疾疾传信自然有要事生。他在信上急说,这消息是他秘密传给明萨的,尚未与菀陵皇城通信。写信前一日,护元前去询问仍述和赤烟伤势,更有意探寻他到底打算何时启程返回菀陵,却遭到仍述亲卫的阻拦,说冠军侯不允许任何人打搅。
护元觉得奇怪,不知大白天的仍述为何闭门不出,再去探望赤烟伤势,也遭到赤秦出面拒绝,说赤烟需要静养。
虽然心有疑虑,但护元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便先去忙了,结果第二天再去找仍述,亲卫还是如此说法。护元便问难道仍述一整天没出门吗?亲卫说闭门之前,侯爷让人送了些吃食进去,具体何事没说,他们以为侯爷要闭关也不敢打搅。
护元心知不对劲,硬生生闯进去看,房中根本空无一人。
护元意识到不对劲,又不好直接闯入赤烟的房间,但他悄声于赤烟房间顶上查看过,原本躺在床帐中的赤烟也早不见踪影。
他急忙写信给明萨,自岛主对仍述礼敬有加后,护元便开始怀疑仍述的身份,更对他和赤烟赤秦的一些态度和谈话有所留意。他心知,仍述若是与赤烟一等人有关,明萨一定早已知晓。
所以,护元在告知菀陵皇城仍述和赤烟一同失踪不知去向前,先一步告诉明萨,他想通知明萨这一消息,并且想从明萨这里得到确切答复,仍述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神秘身份。
心绪刚刚有些平复准备回珞樱殿的明萨,看过这封信再度急火攻心。她深知,仍述和赤烟的消失是何意……
先是接到仍述的传信,说明他不打算再回菀陵,他要回他该回的故乡。后一步护元便现仍述和赤烟一同失踪了,难道他们已经启动光影梭移,回魔族去了?
暗影军师果然出现了……仍述一定受他要挟,明萨断定。
此刻即便前往青城也难再将仍述找回,没有光影梭移她更不可能去往魔族。而仍述一旦回到魔族,便更难伸展手脚,那里是暗影军师的势力所在,不知早布下怎样的陷阱等他一头扎进去。
但是虽然想着仍述一定有苦衷,但明萨心中的难过,还是因为他没将苦衷对自己言明。明萨其实心中明白,从始至终她想去青城当面问清楚的事,不仅是仍述是不是受到威胁,而是通过他被威胁来确认,仍述没有其他原因瞒着自己。
这不安和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不然为何仍述已向皇城通报赤烟清醒,却对自己的询问避而不谈?
这次从青城皇城有预谋的离开,仍述还带赤烟一同离开,这让明萨心中更加难受,一种无法说服自己的难受。
抛开个人感受不说,一旦仍述回归魔族,魔尊回归,暗影军师再不会像这数月来一般安稳,他一定开始计划下一步动作了。
若是这样,还怎能对万孚尊主隐瞒仍述的身份?万孚尊主需要警醒,人类各方势力需要团结提防……明萨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天已经开始蒙蒙亮。
这一夜实在太冷,但正是因为冷,才让明萨有足够清醒的思维去思考。她在心中不断说服自己,决定将仍述的身份和她曾经向尊主隐瞒的魔族中事,一并向尊主交代清楚。
为了菀陵和人类世间的安稳,此刻她不得不放弃对仍述身份的保护,反正他也回到他该回的地方了,即便尊主震怒,也无法威胁到他。
明萨一直这样想着,最终做出这个决定很难。她早已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寻了个树枝茂密遮挡风势之地,她就斜倚在树干上。
所有被万孚尊主派出去的人整整找了一夜,已近卯时天色大明,各路人马都没有找到英候的消息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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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夜时间都未能找到明萨的下落,万孚尊主心中焦急,虽急却无用,他只能下令继续扩大搜寻范围。
回到矗灵殿洗了把脸,万孚尊主开始处理每日事务,每天清晨他几乎没间断过的任务便是亲自监督万岁军操练。来到矗灵殿偏殿外的筒楼,登高而上,俯看万岁军练兵场。
检阅过一遍万岁军的操练,万孚尊主自觉有些魂不守舍。想起他曾经就在这筒楼上,看到过明萨曾呆坐在冠军侯府殿后的那棵榕树上,他还曾在这里,痴愣地看了她整个下午。这样一想,万孚尊主心间一动,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找到她了!
他加紧脚步自筒楼顶上转了个方向,向那棵榕树中段的石桌处看去……
从这个角度看去,榕树屏障宽大,稍有遮挡一时不敢确定有无人影,万孚尊主传侍从取了远观筒来,细看那榕树上的桌椅之边。
虽然的确不见人影,可不知为何,万孚尊主心中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就是觉得明萨应该在那里。
这莫名的想法让他不安,万孚尊主匆匆下了筒楼去,几乎是飞奔直至那棵榕树近前,更提气运起轻功直上榕树中段供人停留处。
在万孚尊主飞身飘升的过程中,依稀看到树叶遮掩间,有一抹青色衣裙散在地上,万孚心中一动,瞬即飞落在中段空地处。
明萨!
那确实是明萨,她席地坐在一个三面被榕树枝叶遮挡的犄角里,可能是为了避风,不过这等犄角之地犄角之势,怪不得没人能找到她。
她环抱着曲起的双腿,将头埋在膝上,一头长飘散在身前。万孚尊主走上前,在她手腕处探了探脉息,虽然虚浮但说明她只是睡着了。
万孚尊主瞬即将厚重的披风脱下,为明萨盖上全身。她的双手已经冻的青紫,全身绷紧僵直在清晨的寒风中。清晨雾气尚未散尽,一阵冷风吹来,雾中水珠夹杂着似雪非雪之物,吹进万孚双眼,顿感眼中刺痛,心中疼惜。
虽然见明萨睡的安稳,但万孚尊主心知不能让她继续在寒风中睡去,他伸出手按在明萨肩膀上摇了摇。
明萨彼时正在做梦,梦的是另一个时空的那个男子,不知是不是因为现实中太过痛苦,让明萨有心逃避,有意从梦中寻找慰藉。梦中她竟然看见那另个时空的男子穿过那个世界,来到明萨如今所在的世界来找她。
两人在菀陵皇城相见,他依然有着令人感动的温暖笑容,他亲切呼唤明萨的名字,说以后不论生何事,他都有能力在明萨身边,保护她支持她……
被万孚尊主摇醒时,明萨还有些时空交错的混乱,有些分不清现在是梦中还是现实。
短暂清醒后,明萨感觉头很晕,她甩了甩头看到清晨阳光,才知竟不知不觉在这里睡了一夜。
“尊主。”明萨惊讶道。
万孚尊主点了点头,将脸上关切的情绪控制的很好:“你在这里过了一夜?”
明萨环顾周围,不置可否。
昨夜接到护元传信,说起仍述和赤烟一同失踪的消息,明萨失魂落魄,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在这高树上渡过。
“起来,回你府中暖暖。”万孚尊主吩咐说。
明萨起身感觉整个人的筋骨都很疼,可能是在这里一动不动蜷缩了一夜,又受寒风侵袭有些酸痛,但明萨没有万全起身,她只转了个方向,而后跪在地上拜道:“尊主,明萨有要事禀明。”
“回你府中再说。”万孚尊主吩咐。
“还是在这里说吧,”明萨跪在地上执意不起,如果此刻不说,明萨恐怕自己会失去这一刻的勇气和决绝:“我今日凌晨接到护元传信,说……”
“何事?”一听护元私自传信给明萨,而不是传信给菀陵皇城,万孚尊主心知事情紧要,忙问道。
“仍述和赤烟于青城皇城不见了踪影。”
“什么?”万孚尊主惊诧:“何谓不见踪影?”
“这……恐怕要从仍述与我无意闯入魔族开始说起。”明萨顿了顿,坚定心智说道:“其实仍述还有另外两重身份,他与暗影军团有关。”
明萨想将最要紧之事先向万孚尊主说起,而后再解释一切原因。说完这句话,明萨尝试抬起头来看万孚尊主,却不见尊主眼中惊讶,难道尊主已经知道了?
明萨疑惑,接着道:“我和仍述无意闯入魔族,其实是暗影军师有心安排,待我们到了魔族,更于魔族得知,仍述还有另一重身份……”
万孚尊主心知明萨想说什么,她想说,仍述在魔族现他竟然是魔族人,而并非人类,这些消息万孚尊主已经知晓。
自从明萨和仍述从魔族回来,世人皆认为他们死而复生。他们不顾自身危险潜入鼎界,救万孚于危难之间,虽然感动于他们的大义,但从那时起,万孚尊主已经对仍述的身份心存疑虑。
对明萨和仍述商议好的说辞也有多番疑点,若没在鼎界呆过很久,仍述不会对鼎界皇城那般熟悉,况且,若是没有魔族身份,他们两个不可能顺利从魔族活着逃出来。
而后,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便联络在鼎界和青城神山的线人,留意打探仍述的异处,渐渐探得仍述的身份,他来菀陵从军之前便一直是在鼎界渡过的,且是暗影军团受训的一员。
线人更探得仍述不仅与鼎界的暗影军团有关,更与魔族密谋有关。无论他心中自愿与否,他的身份确实有异。
但是接下来明萨说的话,更加出乎万孚尊主预料。明萨沉默片刻,像是在心中下决心一般说:“他和赤烟赤秦皆为暗影军师所控,赤烟是暗影军师收下的关门弟子,而仍述被暗影军师安插进魔宫,他在魔族的身份是……魔尊。”
“魔尊?”万孚尊主大骇。
也就是说,人类日日担忧,担心魔族穿过两界屏障攘战而来的领,竟然是仍述!万孚尊主久久盯着明萨双眼,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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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仍述是魔族魔尊!你所言为真?”万孚尊主厉声问道。乐—文
“明萨不敢说谎。”面对万孚尊主死盯的双眼,明萨早不敢与他四目相对,低下头去。
“你可知此事重大?”万孚尊主语气渐重。
明萨沉默,不置可否。
“你既知兹事体大,竟然隐瞒不报!如此之久!”万孚尊主挥衣袍背过身去,心中怒火中烧。
若知道仍述是魔尊,这对人类来说是极大的有利,他怎会放任仍述前去青城,更于青城脱身返回魔族?
明萨顿了顿还是拜道:“仍述只是暗影军师的棋子,虽然他是魔尊,但他心与暗影军师反叛,更带我从魔族逃离出来。若是他被控制,暗影军师还会换其他棋子继位。”
“你在为你自己的隐瞒不报辩解?”万孚尊主怒喝转身。
“不是,请尊主治罪于我。”明萨拜倒说。
哼!口个请罪,请罪有什么用。你可知道,你句请罪容易,若是让菀陵皇城人,让所有菀陵人,或是让天下人知道,你明知仍述是魔尊身份却隐瞒不报,这罪责你可担得起?
让你在天下人面前死上百次,也不及人们对大战将至恐惧的泄!
万孚尊主心中痛惜,声长叹。
“就算仍述只是棋子,可暗影军师为颗棋子布棋也需时间,你让这颗棋子顺利回到棋局之中,我等又哪有时间来想拆解之招?!”万孚尊主喝道。
明萨拜在地上,不敢起身。她心知在这件事上她确实有错,但即便返回去重新选择次,她还是会替仍述隐瞒不报。她相信仍述是真的有心与暗影军师反叛,而且他们直在努力,揭穿暗影军师阴谋……
“明萨啊明萨!”万孚尊主沉叹出声,双眼缓缓合十。
“请尊主治罪。”明萨拜在地上镇定道。
“你可知这是何罪?”万孚尊主看着伏在地上的明萨,冷声说。
明萨无言。
“这天下人可能饶得过你隐瞒不报之罪?这不是两邦之间的摩擦纷争,这关系到两个族群的生死攸关之战!”万孚尊主言辞凌厉,目光摄人。
明萨心中汗然,从决定与仍述同隐瞒他魔族身份时,明萨便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还没等与他同面对难关,他便个人先回了魔族。从此两界相隔,遇到何事,如何选择,再难得知。
见明萨无话,万孚尊主压抑了心中无法言喻的悲愤情绪,对明萨说:“此刻不是在矗灵殿,收回你请罪的话,我会当这消息是线人探得,从此你与此事无关!”
明萨豁然抬头向万孚尊主看来,痴痴地看。将万孚尊主看的有些尴尬,他将目光移开,不看明萨的眼。
明萨顿了顿还是问道:“尊主,您为何总是对我这样好?”
万孚错愕。
他从没想过,有天明萨会这样直白地问他。
为何对她好?万孚自有套冠冕堂皇的话可以回答,因为欣赏她常人少有的聪慧鬼才,侠义担当,因为万孚尊主向来惜才,这是菀陵人皆知之事。
但万孚心中清楚,除了这些惜才爱才之说,他于内心最深处最原始的冲动,便是对她好。
“记住我的话,日后你回禀仍述身份事,不得对其他人提起!”万孚尊主没回答明萨的话,而是严声再次提醒道。
他越是逃避,明萨越是心中清楚。
明萨知道自己应当为隐瞒仍述身份不报之行,担当怎样的罪责。即便大战将至,万孚尊主有心保她,但也可将罪责延后,或让她戴罪立功。但万孚尊主并非如此,他甚至不想让自己承担世人唾骂咒怨之苦。
“是因为……我长得像晴公主吗?”明萨抬起头来直起腰,想起这个答案,她不愿再顶着晴公主这张酷似的脸,接受万孚尊主的额外保全。
仍述的真心相伴都说散就散,原因都不肯讲明,这种因为是替代品而得来的虚无缥缈的保全,不要也罢,免得日后徒增伤心。
不知是否被仍述之事彻底伤透了心,明萨此时有些无畏,说出这话时,竟不觉得有点担忧害怕。
万孚尊主听到明萨说出这句,整个人为之振。他双眼不自控地眨了眨,眼角更是度抽跳。
“谁给你的胆子!近日直挑战我忍耐极限!”万孚尊主怒喝声,将这整棵榕树震得树叶颤抖,似阵劲风吹过,将明萨额前丝也吹乱。
明萨面无表情,滞了滞再次拜道,恭敬道:“我只是与晴公主长相相似,但并不十分相似,况且我并非是她,请尊主不必对我开面。我自请承担我应当承担的罪责!”
万孚尊主因气急而有些颤抖,他弓着身子死盯跪在地上的明萨,半晌才缓解情绪喝道:“容不得你抗命!”
“起来回你的珞樱殿!面壁!没我的命令不得出珞樱殿半步!”万孚尊主大怒咆哮。
明萨默然,在万孚尊主面前再无话可说。她站起身来,控制着浑身疼痛和颤抖,低垂着头自万孚尊主身前走过,向榕树的台阶下走去。
风迎面吹来,将万孚尊主盖在身上的披风吹掉在地,明萨也不去理会,只意态恍惚地向台阶下迈步。
万孚尊主侧身闭目,心底被明萨深深刺痛。她提起晴致,她终于知道她与晴致相似,但如今在万孚眼中,她早已不似晴致。可在她心里,却还认为万孚将她当成替代品来保护……
“砰!”
忽听身边异响,万孚尊主睁开眼睛仓皇看去,却见明萨直挺挺地栽下台阶,滚落这榕树的半身。
万孚尊主毫无防备,方才被明萨气急,根本没去想她身体如何,她已经在万孚面前倒下了榕树。万孚反应过来就直冲下去,见明萨倒在树根旁昏迷不醒。
侍从们见到万孚尊主抱着昏迷不醒的英候,飞跑进矗灵殿的时候,皆被尊主的神情吓到。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万孚尊主,头在风中散乱,眼睛充血,神情焦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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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菀陵皇城早有风传,万孚尊主对英候明萨照拂非常,这次万孚尊主毫不避讳他人目光,一路将英候从榕树葺园抱回矗灵殿,引得一路侍从侍卫,一面敬立避讳一面窃窃目语。?&bp;&bp; c书盟·ctxt·co
可万孚尊主见明萨栽下高树昏迷不醒,搭了她的脉象也感觉极度虚浮无力,这一路跑回来确实顾不得许多。
几位医官为明萨诊治过,说她风寒侵体加之多日劳累急火攻心,导致新病旧伤一起来犯,需要静养。
“为何她现在仍不清醒?”万孚尊主急促道。
医官诊治后,明萨在矗灵殿偏殿睡了大半天还是没醒,医官本说明萨并无大碍,只是过于劳累,可如今还是脉象虚浮昏迷不醒,万孚尊主有些急了。
两位医官依次为明萨诊过脉,两人挤眉弄眼了一番,也支支吾吾没说出所以然。最终的结论只说恐怕恶寒侵体,需要多缓些时候。
医官不知,所有担心明萨身体的人都不知道,明萨自从在榕树台阶上翻下来后,起初是摔晕了,但之后她陷入了深深的睡眠。她在做梦,梦里全是与前一时空那男子相逢的画面,虽然时空错乱,逻辑不清,但梦中的情境无比真实,犹如灵山神巫们营造的幻境。
明萨意识时而有些清醒,她会提醒自己她原来是在做梦,怪不得梦境中见过的人和事穿越了两个时空交杂反复。但继而她会继续睡着,梦里还是有关那男子和她相逢后的画面。c书盟 ?·ctxt看.co?
他还与自己一同,将灵树再度唤起生机,为人类世界带来平安祥和,他耐心地教授自己如何铸造兵器,如何排兵布阵……
梦中明萨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所以她迟迟未醒,万孚尊主和纵灵师还一度以为明萨患了重病,是这些医官无法诊断的,着实担忧很久。
明萨醒来时,玉儿亲自侍候在床榻边。
见明萨眼睛睁开,手指微动,玉儿说着,哭音尽显:“小姐,你终于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明萨有些不知所以,昨日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棵榕树上。最清晰的莫过于自己独自苦楚,稍事回想,才记起与万孚尊主的一段对话。
“是尊主亲自将您…抱回来的,您一直昏迷不醒,睡了两天……”玉儿说道。
是吗?明萨用力回想,现实和梦境的交织让她费了些力气。她想起自己将尊主彻底激怒后,只觉得迈步间,头重脚轻便不知所以了。原来是昏了过去?
尊主将自己抱……回来的?明萨心中一阵尴尬。
“我没事,你们都别担心,吓坏了吧?”明萨声音还很虚弱,心力也很忧伤,但她不愿让关心自己的人难过,仍尽力安慰说。
玉儿叹了口气:“小姐,您定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了,您不说我也不问,但身体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明萨笑着点点头应下,这话,玉儿在燕州明府出事时也对她说过,往事历历在目。
玉儿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郑重地对明萨说:“对了小姐,万孚尊主离开前特地叮嘱我,一旦您醒过来,让我提醒您要牢记他吩咐的话。”
明萨听着若有所思,万孚尊主吩咐的话?不许明萨将知晓仍述身份一事,再对其他任何人说起,以免遭受非议和罪责……明萨默然颔首,心中很不是滋味。
“尊主他何时走的?”明萨嘘声问。
“尊主去了正厅两次,但多半时间都在这里看你。”玉儿回应说:“这次也刚走不久。”
明萨这才留心观察四周,诧异发觉:“我竟然在矗灵殿?”
“是啊,尊主带您回来,您一直没有清醒,他不准我们将你带回府中,更让我亲来侍候。”
明萨默然。
不过片刻,听闻明萨苏醒消息的纵灵师便来了,他进门后,明萨示意玉儿先事退下。
“医官都诊过脉了吗?”纵灵师一进门就问明萨说。
明萨点头:“我刚醒过来就看过了,没事了。”
“你最后还是没离开皇城,明萨,你确实不该与尊主那般顶撞的,他都是为你好。”纵灵师苦口婆心地说着,虽是劝解,但他脸上挂着和蔼的脸色,没有一点责怪明萨的意思。
明萨仍是点头,尊主是真心对她好,不论起因如何,但这份恩情也需要她诚心感激。
“你可知,在你去矗灵殿大闹之前,尊主他刚从圣殿回来?”纵灵师娓然道来。
明萨摇头,期待纵灵师继续说出她不知道的事。
“最近时局太过动荡,那日下午,我与尊主刚去城外查探过可疑之处。有卫兵发现了可能是地下通道的工事,尊主着实担忧了整日。傍晚,又听闻回禀,圣殿灵树种子有异象,他从城外疾疾赶回,亲去查看,谁想到,我还没回来,你就到矗灵殿与尊主起了争执……”
听着纵灵师的话,明萨有些愣怔。
“地下工事如何?可是真的?灵树种子又怎样了?有何异象?”她一连串问出这些问题,等待纵灵师的答案。
纵灵师捋了捋胡须摇头道:“地下工事查探过,恐怕是虚惊一场,尊主命人继续深探,如今还没有进一步消息。灵树种子如何,尊主尚未与我言明,我也没来得及问。”
纵灵师顿了顿,看着明萨的眼睛又说:“自你昏迷后,尊主多半守在你这里,不许别人打搅,连我也不见。我不忍看他这样,你一定也是吧?”
明萨愕然。纵灵师的反问让她心中一空,她当然不忍心见万孚尊主被这许多重大之事压垮,自己更不该在这时候,还任性给他乱上添乱。
明萨这样想着,对纵灵师重重点了点头。纵灵师释然一笑,安抚似的拍了拍明萨肩膀:“尊主现在正厅走不开,想必一会就来看你了。”
“不必了,我已经好多了,现在就能回珞樱殿。”明萨不想在矗灵殿多留,有意立即回去。
谁知纵灵师将搭在明萨肩上的手加重了力道,说:“还是让尊主来看上一眼你再回,他更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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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听着纵灵师话中深意,见他眼神里也透出隐含之意,明萨眨着眼禁不住问:“纵灵师,我长得像晴公主吧?”
纵灵师眼神一定,旋即收神回来道:“你知道了?”
明萨默然颔首。
“谁告诉你的?”纵灵师本来想走,听明萨说起这个又留下来问。
“我在青城皇城见到皇太后,她错把我当做晴公主”
“这样啊”纵灵师叹了声,着眼打量明萨,心知她此刻问起与晴致长相相似一事,定与万孚尊主有关。又说道:“其实熟识你的人,便不觉得很像了。”
“护元也这么说。”明萨道。
“你为何问这个?”纵灵师有意问道。
明萨看了看他没回答,只是垂下了头。纵灵师却了解她的心思,但这是万孚和明萨之间的事,他不该多管也管不了,纵灵师只拍了拍明萨肩膀,便告辞了。
万孚尊主赶来时,他双脚一进房间,明萨就在门边看出尊主满面疲色,双眼也有些凹陷,想必是近日太忙,又没多休息的缘故,心中顿时一阵不忍愧疚。
玉儿退了出去,剩万孚尊主和明萨两个单独在内,明萨下了床榻,万孚有心阻止,却见她状态还好便没动身。
“参见尊主。”明萨下拜。
万孚尊主来的路上与纵灵师见过面,不见他有何异样,想必明萨没将仍述身份之事告诉纵灵师。万孚尊主还在等时机,过两日再向纵灵师说明,接到密探的回禀,言明仍述身份,自此将明萨身上的责任撇清。
此举不是为瞒纵灵师,是通过对纵灵师的隐瞒,进而在天下人面前力保明萨。
“起来吧。”万孚尊主不带情绪道。
“我已传信青城线人,打探仍述和赤烟下落。”万孚尊主又道。
明萨颔首,眼神一动回禀道:“我方才在想,若仍述和赤烟离开,赤秦恐怕不能一同离开。”
“为何?”
“那穿梭两界的光影梭移,最多一次只能带走两人,暗影军师对光影梭移一向宝贝,断不会为赤秦再费一颗。况且,赤秦离开人间回到魔族毫无作用。”明萨理智分析道。
听她分析的有条不紊,万孚尊主眼中现出欣慰之色,转而双眉一蹙问道:“可皇城传回的消息称,赤秦也于一日前不见踪迹了。”
“可能随暗影军团的人暗中离开了,赤烟和仍述凭空消失,赤秦留下难逃其咎,自然不会留下受训。”明萨不愿提起仍述的名字,无奈,每一句分析都离不开他。
万孚尊主颔首,看着明萨说:“你需尽快调养赶紧好起来,近来皇城事务繁重,仍述不在能倚仗的人越发少,这时候你不得推辞。”话语虽是命令,却带着关切的暖意,明萨颔首谢过,显得乖顺非常。
“尊主,矗灵殿中若无事,我先回珞樱殿了。”明萨再请道,想起纵灵师说让她留在这里,先让万孚尊主看上一眼才能放心的话,明萨还有些脸红。
万孚尊主应允点头。
明萨屈膝一拜便要退去,万孚尊主深吸口气,似下了决心一般对明萨说:“我对你照拂,不是你想的那个原因。”
啊明萨应声停步,懵怔抬头看着万孚尊主。
看到明萨愣怔,万孚尊主宽慰地笑了笑接着说了句:“没事了,你回去好生修养。”
“是。”明萨应声退下,心中颇为难平。
明萨在珞樱殿中安心修养,几个医官不时来珞樱殿为明萨调理新药,整个珞樱殿终日飘着一股草药味。
身体稍事好转后,明萨自请每日与皇城侍卫一同,在皇城附近勘察可疑的地下工事,寻找暗影军团所在。
青城方面已多有消息回传,仍述和赤烟确实不见踪迹,赤秦晚他们一步也无处可寻。为了不被这些事影响情绪,明萨每日早出晚归,累到倒头就睡,才能保持情绪平稳无澜。
万孚尊主将仍述的魔族身份向护元传信言明,护元还担心明萨想不开,一连传来两封信劝慰。让明萨感受众人对她的关怀和温暖。
时光不解人意总是匆匆,转眼数月已过,寒冬过去,春天悄然而至。
在万孚尊主的号召下,青城和西域各国皆厉兵秣马,做好魔族来攻的准备。
皇城中也不是没有好事,比如自从明烈与程恬成婚的酒宴过后,顾庭和木柯儿的关系便近了一步,不知顾庭是不是终于发现,在某些个性上,木柯儿其实和明萨是有共通之处的,那才是他欣赏的特点。
又一日忙完,有侍从来通报,万孚尊主在矗灵殿召见英候。明萨便于回珞樱殿的路折转方向,一路赶去矗灵殿。
“参加尊主。”明萨进了矗灵殿拜道。
万孚尊主稍事应了应,将一封信递给左右侍从,侍从托了信件自台阶上走下,呈给明萨看。
“护元尊主的传信,你看看。”万孚尊主抬眼道。
明萨应下,一目十行看过信件,惊讶抬头问:“护元要亲来出使菀陵?”
万孚尊主颔首微笑:“青城大战后的维稳工事已初步告一段落,尊主护元终于有时间做他想做之事了。”
数月过去,战后修复事宜该做的定夺都已决策,护元确实可以暂时抽手歇一歇,剩下的事务交给皇城中元老稳步进行便可。
不过,护元想做之事?想必只有蓝姨了明萨想着朝尊主投来目光,见万孚尊主正颇有深意地笑着。
“自青城一战,护元知晓心眉身份,想必他早已等不及来我菀陵出使。”万孚尊主说道。
明萨笑了笑,护元和蓝姨的事,迟早有一天需要解决,他来了也好。
“我有意命你率军前去迎接,你近日将时间空一空,准备一下。”万孚尊主于高处道。
明萨点头应下。
菀陵皇城中除了心眉,护元唯一想见的就是明萨了,万孚尊主心中清楚。在得知仍述的魔尊身份后,护元竟不放心地一连传信给明萨安抚,这种情谊绝非泛泛之交。
“待他来到皇城,切记提醒他,不可急切与心眉接触,以免引起城中众人揣测。”万孚尊主叮嘱,明萨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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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已率领迎接青城使臣的军队,提前抵达菀陵边境,接到护元尊主率领的青城出使团即将抵达的消息,距她来到边境城中等待不过两日。
仅仅等了两天?护元率军行进的速度,还是超出了明萨的预估。她心知护元心急见到蓝姨,所以大军行进一定很急,故而提前向万孚尊主请旨,在边境城中等待。
本以为需等上三五日,可心急的护元竟不超两天就赶到了。
接到消息的明萨心中暗笑,于边城整军完毕,率领军队一路出城向黍麦丛外的方向迎去。
不出两个时辰,便于青城方向见到护元率领的军队奔程而来,明萨亦率军直迎而上。
见到明萨来迎,护元脸上挂着开怀的笑容,但他向明萨身后左右瞧了瞧,不见心眉的身影似乎有些失望。
当着两**士众人的面,他和明萨都无法提起有关蓝姨一句,护元只能忍耐,与明萨交接过两邦礼节的文书,而后由明萨引着返回边城。
走在路上,护元不时向四周张望,明萨走在他身侧稍后,跃马向前问他:“你在找什么?可有事?”
护元仍左右看着,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英挺华服,后有庞大队仗跟随,护元此刻比明萨见过的任何时候更像一位尊主。
“你不是说她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护元低声说道。望着初春稀疏的黍麦,护元心中怅然。
“你想去看看?”明萨问。
护元闻声疾疾点头,他自然想去看看,去看心眉一个人在此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也算是走近她的一种方式。
明萨向后看一眼,两人身后是两国亲随,护元转而向左右吩咐一声,问明萨说:“距离那里还有多远?”
“不远了,不过那里方位不好找,我不确保能顺利找到。”明萨补充说道。
听明萨有这个担心,护元的神情突然得意些许,眼睛也闪着光,那意思似乎是说,有我在,还能找不到你说的地方?
“既然不远,我们单独行动吧。”护元对明萨说一声后,继而向左右下了命令,命大队在此静候。他带着明萨单独向前行去。
再跃马向前走一段,将身后静候的大队远远甩在后方难视之地,护元转头来问:“大概在哪个方向?”
“那边,那一片黍麦丛里。”明萨用手指向她记忆中蓝姨曾经住过的地方。
护元侧首瞄了瞄那个方向,突然于马上飞身起来,迅敏飞向那一片黍麦上空,不断飞旋寻找。虽然多有熟悉,但他这一出神入化的轻功仍让明萨看的愣怔,这是明萨自认达不到的顺畅连融。
武学修炼本就是护元生来天资,想必二十多年前的灵珠,更给护元体内镀了一道后天难寻的机遇,是其余众人都达不到的高度。就算明萨继续修炼无极步法,也无法达到护元这般境界。
就在明萨还愣怔着,带有一些崇拜的情绪看着护元在半空中的身影时,只听得他已经远远喊过来说:“丫头,我可能找到那个土坑了!”他喊着对明萨招手,明萨跃马过去。
“你快看看是不是?”护元停在半空,等明萨跃马而至,让她先去看清楚。
明萨上前着眼一看,果然!她对护元点头应下,心中感叹着护元的功夫实在了得,不得不承认,护元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武学奇才。他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这个如此隐蔽的入口。
得了明萨的肯定,护元已经飞身落定,自顾自地先一步走进土坑。
若不知是心眉曾经生活了二十年之地,作为一个初入此地的人,以护元的性格来说,在这荒僻的黍麦边境,居然暗藏如此地下洞穴,他该感到好奇赞叹。
但既然知道这是何人曾经久居之地,护元自进了土洞,心绪就没平缓过。
“这么多年…在这地方,她是怎么生活的?”护元心绪起伏,眼角抽跳。他在用切身体会去感悟蓝姨过往的生活。
“其实你可以把这里想象成你的孤岛,对蓝姨来说,这里是她的避风港,虽然窄小破旧但却给足了她安全感。”明萨安慰说。
护元听闻,转头看明萨笑了笑,这丫头安慰的对,转念一想确实如此。
明萨坐在土洞中的土凳上等,护元自顾自在土坑中到处转悠,除去这里的黄土灰烬,简陋不已,护元其实对这里并不排斥。
也许正是因为明萨说的那原因,这里与他的孤岛有些相似之处,所以让护元莫名感到很舒服,孤岛独居深水之上,土坑深掩黍麦丛中,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曾经身居封闭孤岛,护元追求的是不被世俗争斗缠身,生活虽清苦寂寥,但却不用像皇城中人那般卓名逐利,奔波疲累,能尽情沉浸在自我之中。但他现在却深陷皇城纷争,难以自拔……
护元转完,手中取了把梳子过来,问明萨道:“这是她的?”
明萨见了一笑:“这是我有次到此被蓝姨所救,我留给她的。上次来带她走有些仓促,没能把这梳子也带走,你留着吧,说不定哪天有用。”明萨说着,给护元递了个眼神。
护元瞬时领会,这是明萨有心提点他允许他接近心眉的意思。他神情顿时激动起来,跳着来到明萨身边急问:“明萨,你会帮我的对吧?”
明萨一笑,不置可否:“难道我不知道你此行的目的?”
“你别这样说,我是来与万孚结盟两邦交好的。”护元瞥了明萨一眼,一脸赧笑再道:“说说,你怎么帮我?”
“帮也要看时机,时机不对再加上急功近利,都会适得其反,你切记啊!”明萨叮嘱。
“这我自然知道。”护元握着梳子拭去上面的灰尘,小心装进怀中,自己在明萨身旁找了个土凳坐下来,拍了拍桌上的浮尘道:“这里很亲切,看来我与她这二十几年过得差不多嘛…”
“这还不是蓝姨生活的全部。”明萨对护元说。
“还有什么?”
“走,我带你去看看。”明萨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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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护元拍拍身上粘的灰土,随明萨出了这片土坑。若非明萨在前引着,他还真不会发现,在方才的土坑后还掩藏着另一个土坑。
走在路上,护元不禁发问:“你怎么没带她一同来?”
明萨不满睨了他一眼:“蓝姨不用留在皇城守卫皇城安危了?况且就算她也来了你能做什么?你且记得,菀陵皇城耳目众多,若你太急于与蓝姨相认,引来猜疑会有麻烦。”
护元一摆手,示意他了解。
这后方的土坑入口更加隐蔽,且简陋之中更显脏乱,最终,明萨驻足在一片堆积的白骨前,护元惊愕于眼前之景。
“这不是人类的枯骨。”护元兀自说着,走近去细看,脸上的表情一度肃穆。
明萨颔首:“的确不是,这些都是魔族兽人的枯骨。”明萨回应。
“这些兽人为何会和她在一处?”护元担忧地问。
“蓝姨对我说,有时偶有兽人侵犯她的领地,她为自保便用手中武器将兽人杀死。这里的所有兽人,都是蓝姨的手下败将……”
看着堆积如小山的枯骨,护元心中震撼。果然如明萨所说,他这才看到心眉生活的全部。她在这里生活,不仅清贫简陋孤苦寂寞,还不时有危险入侵需要随时自保。
静默片刻,护元压抑了心中情绪,更加走近枯骨细看过再说:“兽人可有我们两三个大小?”
“不错,兽人体型庞大,但还不是最庞大的,魔族蛮兽军受音律所控,其中最凶猛的蛮兽,比兽人还要高大。”明萨给护元解释。
护元听着想着,再着意看向明萨打量着,转而道:“你和仍述在魔族接触过蛮兽军?”
听到仍述这名字,明萨舒了一口气才应:“不仅接触过,还亲自率军对抗过。”
护元眼中绽出光彩带着欣赏之意,转而他眼神黯淡些许,似乎想到了什么问明萨说:“你最近过的怎样?”
“很好啊。”明萨说。
“好什么好?我传了多封信给你,你最多给我回了一半,还寥寥几字不苟言笑。”护元不客气地说:“你若过得真好一定封封必回。”
明萨娓然一笑,没多解释。
“其实我有件事……有点好奇。”护元顿了顿着意向明萨看来,问道。
“什么事?”
“你和仍述一同去的魔族,仍述是何身份你能不知?”护元打量着明萨的反应,继续说:“但万孚给我的信中之意,是说你并不知道仍述是魔尊身份,只知与魔族有关?”
明萨微垂着头,心知瞒不了护元,也无需隐瞒。
“万孚这是在尽力保你…”护元赞叹道:“看来他很看好你啊!”
明萨还是没说话。
“他有意让你继他的位?”护元再道。
明萨抬眼睨来:“尊主正值壮年,说什么继位不继位,作为青城尊主你很心急吗!”
“我只是好奇他想保你的原因,”护元顽劣地笑着:“若他不是看好你继位,就是对你有意!”
“别乱说!”明萨微怒道。
护元只是试探,谁想到这一试探明萨情绪便不对劲,他就确定了自己的怀疑,心中一阵思虑。万孚年少时,与段流同时倾心于晴致,这事他也知道。
明萨又与致儿面貌上七分相似,万孚对明萨有意也是极有可能的。
“万孚其实不错。”护元说了一句,明萨给了他一个白眼。
还不待明萨说反驳制止的话,护元已经一摆手道:“我们别在这里对着这些烂骨头说话了,走走,出去出去。”
说着他转身就走,明萨无奈只能在身后跟上。
走在路上,护元却不停他的劝慰:“明萨丫头我和你说,我觉得万孚不错。”
“青城的尊主很闲吗,还揽起媒婆的生意了?”明萨呛道。
护元不理会她的讥诮,再道:“难道你不这么认为?与仍述比起来,万孚哪里差了?”
“万孚尊主是我敬仰的尊主,你别乱说。”
“敬仰也可以发展出其他感情嘛,不试试怎么知道?”护元用手肘搥了搥明萨,挤眉弄眼道。
明萨停住脚步,盯着身旁的护元看,今天他不知吃错哪味药,为何一直撮合万孚尊主和自己?
“难道你不知道,万孚尊主对我稍有好感是因为我像晴公主的缘故?”明萨不满道。
“万孚不是年少轻狂之人了,他与我是同龄人,我了解他的想法。你认为二十年过去,他会在一个虚无的替身身上花费心力?”护元反驳道。
明萨被他说的一时无语,沉默着独自向前走去。
护元在她身后走着,不忘低声加一句:“既然仍述走了,你把他忘了也好。”
明萨豁然转过头来喝道:“你今天很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护元第一时间反驳,但与此同时,他点了点头摇了摇手。
“一面点头一面摆手,你是何意?”明萨站定来盯着护元,见他额前几缕白发竖起,明显是焦躁了。
“趁现在没人,有什么瞒着我的就说吧,进了皇城一大堆繁文缛节,我想和你单独说话恐怕要等很久。”明萨再道。
护元面露难色,明萨心知,他越是为难说明这其中定有蹊跷。
最后,护元左右踱了踱,头发渐渐顺了下去,他下定决心一般突然站定对明萨说:“我早就想告诉你,就是担心你受不了……”
“说吧。”
“我想着在信中告诉你,你要是有事,我这么远也顾不得,现在离的近了,确实应当让你知道,好让你下定决心……”
“说吧。”明萨打断护元无休止的自言自语,催促说。
护元抿了抿嘴又说:“你不许哭闹。”
“好。”
“你不能崩溃,不值得。”护元再说。
明萨舒了一口气说:“好,你说吧,我受得了。”
“我…在仍述和赤烟消失前,我曾经听到他们说话……”护元还是顿了顿,看着明萨期待的眼神,一攥拳头狠心说:“我听到仍述答应赤秦和赤烟,娶……赤烟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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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你亲耳听到的?”明萨说。就爱上网 。。护元方才说话时一直盯着明萨的反应,但等他说完才发现,他自己似乎比明萨还紧张。明萨表现的超乎寻常冷静淡定,连这时问话的声音都再正常不过。护元点头:“是我听到的,至于仍述是被逼无奈,还是有心补偿还是别的什么,你自己判断吧,我只是想,既然我听到了就该告诉你。”“那你听到他说这话时,觉得他是为什么?”明萨依然淡定,眼神也不为所动问道。“我…我不了解他,我说不准,你别问我…”护元推脱着一连摇手。他本以为明萨会追着继续询问或是需要一点时间冷静,没想到明萨顿了顿对他说:“你还去蓝姨生活的土洞看看吗?若不去看,两军还在后方等着,我们是时候回去了。”护元瞪大眼睛看着明萨,眨着眼睛像一个老顽童:“喂,你没事吧?”“没事。”“真没事?”护元不放心。“能有什么事?”明萨看他一眼,转而向后方走去。护元一直紧随,观察着明萨的细微神情再道:“你要是难受就说一说发泄发泄,你这样我不放心啊…”“怎样你才放心?大哭大闹?寻死寻活你就放心了?”明萨呛声道。护元在她脸上看不到自己担心的情绪,只能随明萨招了马来向后跃去。哭闹发泄这些事,自数月前明萨已经做的够多了。近来明萨的情绪极度平稳,她将全部心思花在保卫皇城和迎战准备上,与仍述有关的情绪被她掩藏的很好。他娶赤烟也好不娶也好,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明萨都决定不了。即便仍述受人胁迫无奈为之,身在异族明萨也帮不上忙。她现在唯一能出力的是,在皇城周围保卫皇城安全,提防魔族暗中阴谋。她不是个伤春悲秋的闺中小姐,她是菀陵英候。精力有限还是做些有意义的事吧…………菀陵和青城两军终于等待尊主护元和英候回归,大队启程,于边城不做停留,直接向菀陵皇城进发。临近菀陵皇城之境,万孚尊主更携一众重臣出城相迎。距离上次与护元见面已有三年之隔,当时护元还故作疯癫之状,于两军之间叫骂万孚和晴铮很蠢……此刻两人互拜相迎好不亲切,仿若当年之事从未发生过。欢迎宴席上蓝姨也没出现。虽说护元能理解,蓝姨在菀陵皇城并非心眉将军身份,不宜出现在这场合,但他心中焦急,吃食也颇感乏味。第二日万孚尊主有意带护元到处参观,护元回绝了万孚的好意,说他这个人一向自由惯了,让明萨陪着就好。万孚尊主还有重要事务处理,不必刻意费心。万孚尊主见明萨暗中给他颔首示意,便顺水推舟地应了,吩咐明萨要尽心尽力带尊主护元于皇城中参观,明萨应下。身边仅剩明萨陪同就好说了,明萨先将护元带到珞樱殿参观了一番,并在珞樱殿设宴,让他与蓝姨有独处的机会。这日护元傍晚休息,明萨受万孚尊主之召去往矗灵殿。还没进矗灵殿便被侍卫引着去了矗灵殿后方花园。春风微拂,园中花色明艳,远远可听见水流响动之声。菀陵的花园总是修葺的十分精致,有水有山,还有沿路上的奇异花草高低辉映,每一棵花树都璀璨耀眼惹人喜爱。明萨跟在侍卫身后,穿梭在美景流连之中,仰头看去,于前方一片地势高处的亭中看到了万孚尊主的背影。万孚尊主听到有脚步声来到也转过身来,明萨瞬即将头低了下去。自从万孚尊主替她挡下罪责后,每次见万孚尊主,明萨总能想起自己不管不顾的任性样子,自惭形秽。不等明萨登上高处亭台,万孚尊主自己踱步走了下来,他对明萨身后侍卫一个眼色,侍卫领命退去。明萨走近,听万孚尊主说:“护元休息了?”明萨颔首应下。“这两日他过的可好?”明萨微微一笑,环视这四周静谧无人,轻声回应说:“他最开心便是在我府中呆着,自然开心。”万孚尊主心领神会,这个护元果然是为心眉而来,加强两邦沟通和结盟都是其次。“说起来,即便护元不急着来菀陵出使,我们也需见上一面。这也算是青城与我菀陵间,一个里程碑似的转折。”万孚尊主一面说着,一面向花园后方深处走去,明萨在尊主身后跟着并不多言。“护元在皇城还留几日?”万孚尊主问明萨说。这个尊主护元着实不按常理出牌,一点不顾及尊主之尊,随意的很。自从第一天迎接他入城门,此后万孚尊主竟一次也见不到他,两次宴请他都一并回绝。“青城时局也不稳定,他最多再留七日恐怕就得启程离开了。”明萨回应。“你需提点他他不能太过随意,离开皇城前,他至少得再参加两次我的宴请,不然让两邦中人如何揣度?”万孚尊主摇头无奈:“他是来维系两邦情谊的,不是来自由闯荡的…”“我知道了。”明萨应着,也颇感无奈。这几日明萨已经频有耳闻,皇城中言声四起,说尊主护元虽然是来与万孚尊主交流两邦感情维系联盟之意,但却一直与英候待在一起。说是来见万孚尊主,倒不如说是来见英候。想必英候与尊主护元的感情十分深厚,这几次与护元接触,万岁军都是亲眼所见的。当时还是护元长老的尊主护元,在两军面前指明只与英候单独说话,两邦尊主都无权听闻。明萨心中无奈苦笑,她恐怕是为蓝姨顶了这些猜忌去。“护元与她可有熟识?”万孚尊主转而问道。明萨顿了顿思虑道:“还不算熟识,蓝姨恐怕觉得护元有点奇怪,所以有心提防。”“如此,护元此行不达目的看不到进展,他可甘心这般离开?”万孚尊主问询。“过几日便是灵犀节,我有心在护元离开前给他们安排一二。”明萨笑说。“哦?是吗?”万孚尊主走在前方,兀自笑了笑,又是一年的灵犀节了……<dt>光环嘟说</dt>月底求月票~~~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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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灵犀节…”万孚尊主在前兀自重复道,转眼又是一年灵犀佳节。明萨在身后没听清万孚尊主说话。
听闻明萨有意在灵犀节撮合护元和心眉,万孚尊主心中一动,一连几年没在灵犀节上见到明萨,今年的灵犀节她想必是去了。
自从上次明萨闹到矗灵殿,想去青城见仍述,后在榕树上说出仍述的魔尊身份后,明萨情绪一度压抑。
万孚尊主心知,接到青城传来消息称仍述和赤烟于青城皇城消失,这对明萨的打击必然很大,任谁也不可能好受。
她每日不让自己停歇,为的是逃避不安情绪。万孚尊主有心开解,稍事回转身来问她:“你可来过这里?”
明萨左右看看摇头说:“没来过。”
万孚尊主在前默然点头。
“希望灵犀节上护元能达成所愿,也不枉他于这大战将至之机,全程赶来一次。”万孚尊主笑道。
明萨也笑说:“我率军在边城接到他时,只见他兴致勃勃,他身后随军的臣子将士可是苦不堪言。”
“整整缩短了一半行程,不苦才怪。”万孚尊主朗声笑,可以理解护元心中的急切。
“护元一向习惯独来独往,来去如风,他还定嫌那些随从碍他的事拖后腿了。”明萨笑道,“若非为了两邦之交的礼节,恐怕他会独身先到一步。”
万孚尊主笑说:“可以理解。”
两人说着,已经走出矗灵殿后偌大的花园,出了花园的路不像花园中那般刻意修葺,显得有些杂乱。
脚步踏出的小路两旁,肆意生长一些五颜六色的花,并非花园中花草那般高贵华丽,却带着生机勃勃的灵气。
明萨有些不解,不知万孚尊主带着她一路走向哪里。夕阳西下迎上夜晚的月光,直到明萨眼前见到一副熟悉的美景,她才知道万孚尊主心中所想。
明萨在万孚尊主身后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在这个地方见到,她仍旧生怕弄脏了仿若纯洁白雪的画布。
前方一段距离处,于万紫千红的春暖花开中,傲然独立了两棵雪树,洁白无加,无论是枝干还是树叶皆如雪纯白。
这是雪树……明萨心中暗叹,正如万孚尊主种在晴公主陵墓园中的那两棵一模一样。
雪树之姿仿佛应当生长在皑皑白雪常年不化的天山之上,可是它们偏偏生长在了这样一片热烈的花海里。
这里的姹紫嫣红不属于它,它也不属于这里,那种直冲云霄的傲然之气,让两棵雪树隔离了一片独立的空间给自己。仿佛头顶的一片天正在下雪,白雪覆盖不可融化。
明萨还在愣怔,万孚尊主走在她之前,先她几步走到了雪树下面。
“这是……雪树。”明萨喃喃出声。
“是雪树。”万孚尊主仰头看上一眼,回应说。
“与晴公主陵园中的雪树一样。”明萨再道,仿佛说给自己听。
“正是,”万孚尊主在前应道:“菀陵皇城只有四棵,这是晴致最喜欢的,我特向她陵墓中移栽了两棵。起初雪树不适应人工移栽,险些凋敝,培护很久才恢复原貌。”
万孚尊主自顾说着,站在雪树下,一身玄色长袍与这片雪白对比极为明显:“现在想来,其实不必如此费力,更不必刻意强求,万事皆有定数,若晴致真能看到,在这里也一样可以看得见。”
明萨点了点头,洁白的雪树让万孚尊主浑身玄色更加浓重,仿佛他站在那里,就深藏了一身的回忆和不愿开启的秘密,带着深深的忧郁和坚毅。
明萨不自觉迈开步子走向前去,来到万孚尊主身旁。
尊主低头看一眼仰头观望雪树,表情痴痴的明萨,想着以前带晴致来这里的情景。
最初那些年他是因为不愿触碰这里的回忆,刻意回避不来,如今这两年更是没空想来这里,今夜也带着这丫头疯狂一把。
“来,我带你上去。”尊主站在雪树下说过一声。
明萨还没反应过来上哪去,尊主已经跨了一步过来,轻轻携起她的胳膊飞身而起。明萨一时错愕,稍加反应也运起轻功,随着万孚尊主直冲起身。
两人飞高,菀陵夜晚的浓雾于高处更浓,明萨一时看不清高处之物,更不知何时停止,这时万孚尊主已经起了收势,他带着明萨飞到雪树枝干最高处停下。
“就是这里了。”万孚尊主说着双手一撑,将明萨安置在一棵雪树的空洞之中,明萨坐踏实了才知道,原来在这么高的树干上,竟有一个树下看不见的树洞。
明萨正拨开浓雾熟悉着树洞中的景色,只听万孚尊主说了声:“坐好。”就随那声音飞走了。
“你……”明萨有些吃惊地叫了出来,一着急才现自己竟然叫了声“你”,这并非对尊主的敬称。
“怎么了?”尊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尊主,您去哪?”明萨声音有些担心,突然身处如此高处,眼前更忽然飘来一片浓雾,顿感觉安全感全无。
“我在这。”也是随着这个声音浓雾散开,明萨眼前一片明清。
她看到万孚尊主已经飞身出现在了对面那棵雪树之上,他也坐在树洞中,背靠树洞岩壁,脚抵另一边的树洞边缘,半身长袍散在树洞之外,直直撒入雪白的树下,衣袍边角银线镶绣的图腾,被那雪白映的有些耀眼。
两树洞距离不远,相对而向。万孚尊主倚靠的悠然惬意,这是明萨从没见过的他的样子。在他坚傲和沉稳的表情之下,竟掩饰不住那股不羁和豪迈之感。
明萨眼中一亮,忽然对万孚尊主生出了些欣赏之意。此刻的他比平常刻板尊贵多了些自我,智慧过人泰然处世却又不失了个性。
万孚尊主嘴角微笑:“三年前的灵犀节那晚,我在灵犀广场遇到一位女子,她豪气明朗又善解人意。她听我倾诉了很多原以为解不开的心事,包括这雪树。我本以为再在这里见到雪树会伤感,现在看来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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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孚尊主突然说起三年前的灵犀节,明萨心中一揪。方才自己对他说起,打算在不日后的灵犀节上撮合护元和蓝姨,好让护元这次出使不空手而归。万孚尊主接着提起灵犀节上的事,倒也不突兀顺理成章。
但他应该早就心知,灵犀节那晚,坐在他身边听他倾诉的人就是自己,现在两人当面说起这些,怎能不尴尬?
明萨没抬头去看万孚,只是在雪洞中四处看着。俯视一眼,雪树纵高又被薄雾掩盖不见其底,有种将要腾云驾雾飘飘成仙之感。
明萨本就是好奇爱动的本性,因为对面万孚尊主注视的尴尬,她不愿与他对视,更刻意四处打量起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雪树白色叶子厚绒绒的,很像是洒了满满一层的糖酥,很有咬一口的冲动。
“这个能吃吗?”明萨指着叶子问,难得显出呆萌神情。
万孚尊主被她这可爱的表情和问题逗笑:“怎么,肚子饿了?”
“觉得像是好吃的糖果,就想吃一口。”明萨摆手笑道,自己在心中暗暗憧憬了那一口咬下去的甜味。
“吃倒不能吃,不过它可以这样用。”万孚尊主说着,伸出手去随手摘下一片雪树叶,放在嘴边轻轻地吹奏起来。
一串旋律出声,明萨忽有一刻目光停滞,眼前浮现出仍述用树叶吹奏时她随乐律舞动的画面,他们默契无加的配合……
仍述……你在魔族还好吗?
你可遇到了迫不得已之事?你如今是如何打算呢?
万孚尊主吹奏的音调丝毫不是他平常的严肃风格,更完全不忧郁伤情,而是欢快悦动的感觉。
似是一绝佳的欢快舞曲,明萨渐渐被那乐曲感染,从忧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随手抓了一根雪树的细枝来,随着万孚尊主的乐曲挥舞着枝叶。
感觉近来好久都没有这样放肆的开心过了。这一刻,她完完全全沉浸在这旋律的愉悦之中,有种无法形容的舒心和快乐。
万孚尊主吹奏着这一曲,将他自己的情绪也提起来。
这段曲谱是当年他做给晴致的,当时与晴致共站雪树下,他由心而便作此曲,晴致听了赞不绝口。当时做此曲谱的目的,就是为博晴致一笑。
晴致固然温婉,但她双眉总是蹙着,心中暗暗积攒了很多心事不愿与他人分享,一心只想一个人承担。
自从她作为青城皇城的“礼物”送来菀陵皇城,万孚不多见她开怀笑过,那机会实在寥寥。
菀陵皇城无数珍奇花草,晴致独喜欢这圣洁至极的雪树,每次他带晴致来这里,并非现在这样坐在对面的两个树洞中。
万孚会和晴致并肩坐在明萨此刻所置的树洞中,每次听他吹奏欢快曲子,晴致总是微微笑着,一身白裙与那雪树默契缝合,仿佛一泻直下的全部是晴致的裙摆,美到极致。
而现在吹奏这同样的曲子,对面的树洞中却是另一纤细身姿,她活泼地笑着,双眉微挑,嘴角有好看的上扬弧度,一排整齐的小白牙闪闪光。
虽然她的容貌与晴致有七八分相似,可个性真是完全不靠边。还怎样用替代品这一虚伪的幌子来骗自己?
往事如烟一般消散,过去的人不是不怀念,只是已沉在心底。
万孚心知,面前的是另一个能触动他灵魂的生命。
这样想着,万孚口中的曲子戛然而止。
明萨还在对面踢着脚挥舞的正开怀,乐曲忽然无预兆地停止,她定睛看向万孚尊主,有些不解。
“你曾见过雪树是吧?”万孚尊主于对面问道。
明萨点头:“我在晴公主的陵园中见过。”她将手中抓着的枝叶放开,整理了一下甩乱的头,瞬间严肃起来。
万孚尊主点点头,接着说:“我在灵犀节上遇到的那个女子,她问我说,为何我这么多年不想再去寻找姻缘。”
明萨静静听着,呼吸声都控制的极低,心中一阵心虚。
“我一直执着认为,再也遇不到像她一样的女子,可灵犀节上的小女子却说,这么多年过去,我经历起落早就不是年少时的我,喜欢的也必然不是过往她那样的女孩。”
明萨暗中流汗,心想,我当时真这样说过?哎,小丫头一个什么都不懂,给他乱开解什么……
“我觉得她说的很对,这也是我近来悟到的。”万孚尊主沉吟道。
明萨垂着头眼珠骨碌碌转着,心道,过了三年了,你现在才悟到?
转而一想,不对啊,万孚尊主现在对自己说起这个,莫不是意有所指吧?心中一虚,再不敢大喘气。
万孚见明萨在对面一直没回应,难道她终于猜到灵犀节上那个偶遇的大叔是他了?上次在月氏国中试探,她还明显不清楚。
不过想想也是,以明萨这般聪慧的脑子,只要她会去想,想出答案还不是很快的事?何况自己曾在她面前多次试探,她不知道才奇怪了。
今日想用曾经灵犀节上的对白劝慰她,本就存了揭秘自己身份的意思,万孚也不想再继续隐瞒。
气氛有些尴尬,万孚尊主咳了咳,说道:“我说这个没别的意思,我是想告诉你,我一直认为伤心的事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但有时越是执念便越难跨过那道心结。一旦自己看开了,心结解开是顺其自然的事,甚至不需费力。”
明萨抬眼来看,见万孚尊主盯着她,不自觉又低下头去。
“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我想说什么,你不需用繁重任务让自己逃避负面情绪,面对了才能释然。”万孚尊主劝慰说。
明萨心中暗自一沉,仿佛有什么力量击中心门,咚地一声叩在心门之上。
“多谢尊主。”明萨顿了良久才缓缓说道。
万孚尊主苦笑一声,也顿了顿才说:“在这美景之中,就无需君臣之礼了。”
明萨抬头。
“以朋友身份相处不是很好?我孤家寡人一个,也需要朋友倾诉啊。”万孚尊主苦笑着道。
明萨顿了顿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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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时间点滴而过。
今夜如此放松的情绪实属难得,明萨心想。如今局势剑拔弩张,所有人神经绷紧,各方势力皆呈战备状态,这简直是偷来的轻松。
万孚尊主抬头看了看天色,明萨也瞬即警醒,看了看身周浓雾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已过亥时。”
“啊,我该回去了。”明萨说,想到护元晚上还约了她和蓝姨相谈,心中一急,话还没说完就用手一撑,起身跳了下去。
起跳的一瞬间才想起,如今她自己是在一望无底十几丈高的雪树之上!
方才根本无意识,还以为只是坐在石凳上。这几个时辰与万孚尊主在这里聊天,薄雾缭绕,遥望天际,这一个脱凡世的地方让明萨早就忘了自己身处的境地。
此刻没有运气的下落让明萨一时惊慌,心神还未定,就听雪树上万孚尊主“喂”了一声!如同呵斥一般。
明萨这一举动把他吓了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要自裁了。
万孚尊主瞬时反应过来,运气飞身赶来疾疾俯冲,将正在坠落的明萨一把揽在身边,带着她缓缓降下。
明萨的惊慌还有些没缓过来,隔着白色薄雾她看到万孚尊主棱角分明的五官,而此刻她距离他的脸很近很近。
明萨惊慌地双眼圆睁,盯着尊主的眼睛动也不动。
落地的一瞬间,万孚尊主双脚落定,却被明萨眼中晶莹笃定的神采吸引,与她对视着忘记手还揽着明萨的腰。
本来落地时,双脚着地,明萨感到真实的安全感,这感觉出奇的好。她刚觉得心中畅快,便与万孚尊主四目相对。
稍事反应,而后气氛一阵尴尬。
明萨瞬即推开万孚尊主,转身跑走。
万孚尊主看着明萨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薄雾中,心中滋味百感交集。
不知自己明里暗里表示的,并没把她当成晴致的替代品,她是不是听懂了。转而万孚苦楚一笑,她怎么可能听不懂?
……
……
经过与明萨长时间的相处,蓝姨已经能断续说些正常的话,根据她不时说出的词句,熟识之人已经能听懂蓝姨想表达的意思。蓝姨自己也觉得兴奋,一有空闲就与珞樱殿中其他侍女聊天,练习说话。
这正是护元趁机接近的绝好时机。
护元后在明萨的建议下,带领青城使臣与万孚尊主和菀陵重臣一同用了两次晚宴,这才像个出使的样子。
灵犀佳节已近在明日,明萨将散去宴席的护元拦下说:“明天便是灵犀节了,你可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护元一脸笑意。
“不能差不多,要一丝不差,”明萨叮嘱说:“这次不成我可不帮你了。”
“放心吧。”护元笑着。
“这还差不多,”明萨说着:“我已与双飞坡的侍卫吩咐过,到时候那一片都留给你,明天蓝姨交给你了。”
护元肯定颔。
“你记着,蓝姨说话还很断续,你别逼她说太多话,你多说让她听就好。”明萨叮嘱,生怕护元搞砸。
“放心放心。”护元一迭声地保证说,而后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她明天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面具,我怎么找啊?”
明萨有意拖延,看护元着急的样子十分滑稽。
“明萨最好了,这次灵犀节也是你一力撮合的,你快说啊。”护元催促着向明萨靠近来。
“别别,”明萨向后退了一步,与护元保持距离道:“光天化日,你想让你青城臣民看到你一副老顽童的样子?”
护元不加收敛,一副见怪不怪的意思,他们也早就习惯了:“你快说嘛。”他催促道。
明萨笑了笑,遂对护元详细说起蓝姨明日的装束,面具的颜色,衣裙的样式,最终还担心出差错,明萨将亲手绘制的图样交给护元。
“这样式今夜记牢了,明天找不到,我可帮不上你。”明萨说。
“其实不必这么麻烦,我自你珞樱殿顶候着,等她出去我就跟上。”护元耍小聪明说。
明萨瞪了一眼:“你以为蓝姨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吗?你若是跟在后方,一旦被她觉不对劲,她不仅不会和你畅聊,还会将你大卸八块。”
护元嘿嘿笑着,可能在他看来,被蓝姨大卸八块也是幸福的。
“记下了,记下了,明萨最好了!”护元笑说。
明萨与他微微一拜以示告辞:“我吩咐侍从给你也送了一套衣袍去,明天你那样穿,我自然认得你。”
护元忙感激地笑着告别。
回到珞樱殿中,见一众侍从侍女都在讨论明日灵犀节的盛景。蓝姨坐在倚栏旁听者,不时陷入思索。
让侍从们刻意渲染灵犀节盛景,让蓝姨觉得有趣,这是明萨着意安排的。前几日明萨就与蓝姨说起过灵犀节,蓝姨有些抗拒,对这个蒙着面的节日感到害怕。
“蓝姨,还在担心明天的节日?”明萨说。
“我…”蓝姨断续说着:“…怕。”
“明天我陪你一同去,等你顺利进了广场,等有人来与你聊天我再离开,好吗?”明萨陪蓝姨坐下说。
“我…说话…不好…”蓝姨又说。
“那你去看看盛景也好啊,想和别人说话你就说,不想说就不说,累了就回来,不用担心。”
看着明萨笃定的安抚,蓝姨最终点了点头同意了。
……
第二天上午,珞樱殿中一应人等早早用过午饭,便如往年习俗一样,不论是主子还是侍从都消失在堂间。各回各房准备灵犀节的盛装。
过半个时辰,殿中侍从侍女们6续带着面具面纱出门,有人心急去的早些,有人只是去看看景色没存寻人的心思,便去的晚些。
明萨先给蓝姨装扮一新,灵犀节简直是为蓝姨量身定做的,面纱将她蓝色的头尽数遮去,她此时看起来,与其他前往灵犀节广场的女子无差。
打扮好蓝姨,明萨才回到自己房中,打开衣箱翻了翻,那压在最底的一套火红与雪白交杂的衣袍,依然明艳如新。
那是她自己剪裁装饰的衣裙,只穿过一次便洗好放置,本想等第二年的灵犀节再穿,谁想到,一隔就过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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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看着压在箱底的那套灵犀节专属的衣袍,火红和明白映在明萨眼中,让她感慨万千。当时十六岁的她,将侍卫的男袍改良装饰,誓要偷溜去看灵犀节盛景的心情,如今再难找寻。
灵犀节上偶遇同选开明兽的万孚尊主,一夜畅谈后还对他许下承诺,第二年还穿这衣裙去灵犀节,竟一隔三年也难再信守。
明萨叹了一声,最终还是将衣箱合实了。
“明萨……好…看!”明萨刚走出房间去蓝姨房间找她,蓝姨正站在门口,便竖起拇指赞美说。
明萨将手中的面具戴好,遮去半张脸,不忘笑说:“蓝姨,我在你眼中不论穿什么都好看,是吧?”
蓝姨笑着点头,而后被明萨一路引着走向灵犀节广场。
一隔三年,明萨再一次踏上灵犀节广场。广场上灯烛晃耀,人群熙熙攘攘,道路两侧摊位琳琅,装饰点缀火树银花,今日这广场是皇城年轻男女的燕集之处。
但明萨环视四周,不知是她的心境有变,还是战乱频仍让菀陵皇城中人心境皆有变化。明萨感觉这次的热闹喧哗程度有减,不比她第一次见识灵犀节时的一派生平之感。
明萨带着蓝姨自踩花专的彩色道路一路向前走,明萨并不想走同一颜色的花,但蓝姨将两旁讲解规则之人说的话听得清楚,非要拉着明萨一同走。
明萨笑笑无奈,与她一并选了紫色花团向前走去。没想到来到灵犀节广场上,没见过这等喧闹盛世起初多有担心的蓝姨,竟比自己还兴奋。
护元早在踩花专过后的入口处等候已久。见蓝姨正是身穿明萨所说的衣裙而来,他双手无措地左放右放,手心的汗更是层出不穷。
慌张之余,护元生怕自己心智错乱认错人,他忙再向蓝姨和明萨看去,见蓝姨定是蓝姨没错,旁边紧随的那小女子身形也像极明萨,如此便错不了。
心中定然,护元从暗处走了出来,站在明萨和蓝姨走完踩花专必经之路上等着。明萨一眼看到护元,他穿戴着自己给他送去的衣袍和面具,等在踩花专这条路的尽头。
明萨连忙暗中给护元摆手,示意他走开,护元虽然不懂但还是乖乖装作路人,慢慢向里面踱步。
明萨心中深叹,护元还真是直性情的人啊,就这么愣头青一样等在路口,上来就要拉蓝姨去聊天?一个好的开始影响很大的好不好!
无奈,明萨只能一面给护元示意让他等等再向里走,一面在心中给思虑给他们创造什么合适的机会。
据说自从明萨第一次去灵犀节那年结束后,那个测三生石的老者再没出现过。明萨带着蓝姨一路向广场深处走去,广场中多了些摆摊的小吃摊位,在蓝姨的要求下,明萨还要陪她一应去尝。
等走到那捞鱼的小摊前,明萨感觉肚子都吃饱了……
就是这里了,明萨暗中给护元勾手,护元便悄悄向这里靠近。
果然,蓝姨也被捞鱼的乐趣吸引,明萨对老板说:“老板,给我一个捞网。”
“好嘞!”守摊的老板换了人,但热情不减。
“蓝姨,你来玩。”明萨将捞网递给蓝姨。
蓝姨试探着抓过来,转身将网伸向水中。明萨适时向后退了一步,一摆手将护元招至近前。
这时,蓝姨刚好现捞网一个人无法用,明萨一个眼色,护元便伸出手去说了声:“我帮你。”
明萨一愣,护元这说法,与当年万孚尊主的说法都如此一致。还有,护元这三个字怎能说的如此好听?
他声音一改平日的急躁强势,声音低沉醇厚还带着让人踏实的安然,明萨笑了笑,想必在面对蓝姨时,护元一定是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吧。
蓝姨有些愣怔,与护元一人一只手抓着同一捞网,她看不清这男人是谁,只感觉他的声音温暖,眼神也很善良。
蓝姨向后看了一眼,见明萨正笑着看他们,见蓝姨向自己看来,明萨笑着摆摆手,示意蓝姨可以跟他一起玩。
“好。”蓝姨说着,这个好字虽然有些变调,但她说的真诚还点了点头,顿时让护元眼泪盈眶。
蓝姨却没想那许多,她应下便着意向水中的鱼群看去。
然而,她和护元之间的默契绝对好过所有人,因为护元深知,心眉喜欢的是紫色,他不需询问便能操控着捞网,与蓝姨一并去捞紫色的鱼。
明萨见蓝姨玩的开心,不时出笑声来,开心的像个孩子。
两人很快捞起紫色的鱼,老板说了恭祝的话,还是将鱼化作神奇的紫色手链,让护元为蓝姨戴上,蓝姨也并没有扭捏,全程表现的十分豪气。
这才是蓝姨的真性情!明萨叹道。
蓝姨满意地端详着这手链,还着意朝守摊老板手中看去,想探索有何蹊跷。护元忍俊不禁,转而对她说:“我能和你聊聊吗?”
蓝姨听他这样说,收回盯在老板手中的视线,垂头想了想,而后向不远处的明萨看来。明萨微笑着颔示意,蓝姨也笑了。
她转回头来对着护元郑重点头,应了声:“好!”
想必这是护元听到的最为激动的声音了。
……
明萨见蓝姨随护元一并离开,向人群更密集处走去,自觉自己今天的行程完美结束。陪着蓝姨,暗中指点着护元,一直忙活了大半天时间,现在终于可以深深地出口气。
明萨耸耸紧张的肩膀放松,方才心里一直不安,生怕蓝姨不答应随护元一并走,再制造机会可不容易。
她深出一口气,明萨仰望夕阳下的天空,张开手臂转回身,想原路返回。
就在这一转身间,她看到一抹玄色身影,正默然立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暗角里。
玄色长袍、藏青色雕镂精致的面具,神姿雍容贵气难掩。那暗角里的人,正目色平和地看着这里,看着明萨,面具后的眼睛闪着皎洁光芒……
这一身装扮如此熟悉……
大叔…明萨于心中唤道。
不是,应该是万孚尊主才对,明萨心中一沉心绪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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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站在暗处的玄服之人,一直看着不远处的明萨,看她开怀、担忧、撮合、暗示、感慨,一路忙的不可开交。等她终于忙完,回身看到自己便眼神一定。玄色长袍之人嘴角似乎稍微上扬了一下微然一笑,便向着明萨走过来,他身周自带光环,儒雅高量风姿不凡。“姑娘,我能和你聊聊吗?”在明萨愣怔于心中思虑之际,玄色长袍的大叔已经走近来,礼敬道。那微躬的身躯和低沉的声音,透露出他既慷慨纵横又昵狎温柔的魅力。他没有掩饰声音,一如三年前的那次相遇。明萨抬头看他面具后的双眼,难道他认出了我吗?为了不来赴约,明萨刻意没穿上次那一身火红和雪白交织的衣袍,她只穿了从未穿过的颜色,戴了自认为不好辨识的面具,但…还是被认出来了?在万孚尊主面前,她已不需掩饰声音。她心知,万孚尊主既然如此淡定地走上前来问候,绝非一般的搭讪而已。“不好意思,我不是来寻姻缘的。”明萨微微一笑道。“刚好,我也不是。”万孚尊主瞬即应道,一如两人最初的对话,只是这次双方都不再感到惊奇。明萨没想到自己有心拒绝,万孚尊主还会继续应和,看来他今日势必要和自己聊天了。明萨无奈一笑,万孚尊主也笑了。“那你来做什么?”明萨与万孚尊主仍站在原地,问他说。“来赴约。”明萨抬眼去看,意带询问,是来赴当年的约吗?她心中问道。“三年前我在灵犀节上遇到一个女子,我与她相谈甚欢,她更解开了我多年未解的心结,我们约好,第二年还穿旧时之衣来这里见面。”万孚尊主自顾解释说。明萨有些恍然,问道:“那她来赴约了吗?”眼前的万孚尊主在面具下摇头:“没有。”明萨一怔,心中空了些许,再轻声问:“那你一直都有来等她吗?”面具后之人淡然一笑没有做声,这算是肯定的回复吧。“或许她有事来不了,也或许她已经嫁人了,便不会再来了。”万孚尊主兀自道,面对着明萨说这似是而非的话,让明萨心中顿觉感触满满。万孚尊主还穿着当年的衣服,戴着当年的面具,而明萨却换了衣服换了面具,自然,也换了心境。“那你…今年找到她了吗?”明萨还怔在原地问。万孚尊主再摇头:“我想她可能不会来了。”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她不来赴约,一连三年无人可耐心听我倾诉。”万孚尊主本有心缓和气氛,无奈明萨没接他的话茬。“那你明年还来等吗?”明萨顿了顿,这样问道。万孚尊主每句话都不点醒,明萨便也顺水推舟似是而非地对话。听明萨这样问,万孚突然用一双犀利的眼眸向明萨看过来,与平常不同的是,这双眼中此刻没有一丝霸气,而是饱含深情。“不来了…”他缓缓说。明萨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即便一张面具掩饰的很好,但还是感到他的情绪一点点落寞下去。“今年我来最后一次,我想她定明白,我为何年年穿着同样衣袍等在这里。如果她不明白,我想我不必强求。”万孚尊主默然道。气氛冷凝,四周沉默,明萨缓缓吸了一口气。心中的情绪也随万孚尊主的情绪低落下去,没想到,竟还有他人能如此牵动心中思绪。“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万孚尊主突然换上正常的情绪说:“你想不想向里面走走?”明萨一时心情无比低落,有些难以言喻的落寞,她摇了摇头。对面的万孚尊主好像有些失望,这便是明萨给出的答复,所以他明年恐怕真的不必来了。“那…不打扰了。”万孚尊主道了一声,礼貌地笑笑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到他自觉根本无法走快。明萨注视着他的背影,待他身影消失在夕阳光线之中,明萨也开始向广场外走去。……夕阳遥挂天际,已落下远方黛色山峦,只剩最后一丝金边镶嵌在山峰之顶,为连绵起伏的山脉勾勒出忧伤的线条。一前一后走出灵犀广场的万孚尊主和明萨,心情都着实沉重,一如两人沉重的脚步。明萨没想到万孚尊主每年都来等过,即便他心知自己不会前来…………就在这时,灵犀节广场入口处迎来一个削瘦身影,他身着一身麻白长袍,袍子十分宽大,头戴麻色面纱和面具,与其他人只遮半张脸不同,他将整张脸遮的严实,步伐缓慢时有咳嗽。广场入口处,有负责灵犀节管制的便衣侍卫上前迎接说:“公子来得这样晚?灵犀节已过大半了…”那人有些愣怔,面对侍卫的热情,他顿了顿解释说:“家中有些事,来晚了。”“那走快些吧,现在广场上大多姑娘都去双飞坡了。”那侍卫又提醒说。那人点头应下,急忙走向广场内,他脚步有些虚浮,虽然应着侍卫的话,但并不走快,好像身体不太好。待他走远一段,另一便衣侍卫看着他的背影说道:“这人有点奇怪啊!”方才说话的侍卫也看了看:“体格不太好罢了,你听他说话气声很重。能进灵犀广场的都是经过外围筛检的,没带兵器身份正常,有什么好奇怪的?”两便衣侍卫向里面看了看,见那人已经走向深处去。最后一丝夕阳落到山后,一如明萨的心情。心中仿佛有什么突然砰地一声从高处落下,惊起一滩水花。明萨忽感心中不安,心跳不均,一时间头晕不已,身体歪斜着就要倒下。“姑娘,你没事吧?”旁边有人伸手来搀扶。明萨用手按住胸口,尽力调节气息站直来道了声谢。再走几步,她发现这时心中的感觉十分熟悉。那是一种召唤,发自心底的召唤。这种召唤,在鼎界主宫外水域中感受过,在仙客岛中感受过,在青城皇城外战场上也感受过……难道……<dt>光环嘟说</dt>求票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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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难道……
难道那个人出现了?
明萨心中惊,不知是因为惊喜还是慌张。
她期待见到那人,不只因为有他便可以共同恢复灵树长势,还因为心底最原始而简单的愿望,只是想见他,从而了解他是谁,自己又是谁……
明萨站在原地,顿感时空交错。头顶天空似有漩涡颠覆,时看不清周围之景。她有些担心,那人若是鬼面军师,他便是暗影军团势力中人,他能到灵犀广场来意欲何为?
灵犀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没带武器,更多半是皇城中无辜百姓,根本经不起暗影军团事先预谋的攻击。
必须尽快找到他!
短暂的踉跄后,明萨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心中也存了警惕,依照心底召唤的方向快步向广场外走去。
广场中大部分人都在双飞坡附近,这靠近广场外的地段只零星有些人,都与明萨同方向,是提前结束灵犀节之行,向广场出口走去。
明萨向前走着找着,头顶的天空中突然升起第颗明星,熹微的星光闪过,似乎照亮了心底的迷蒙。
明萨在前方不远的路上看到个人。
其实他很好辨识,因为他与众人离去的反向相反,他逆着人群紧捂胸口,身形瘦削步履虚浮,看起来与这喜庆的节日格格不入,形成鲜明反差。
看到他的第眼,明萨便认定了是他!
虽然他戴着面纱戴着面具,层层遮住脸颊,严密到面具后双眼睛都看不到目光闪烁。但明萨还是眼认了出来。
明萨站在原地,如同被人定了法术般动不动。
奇怪的是,看到他认定他的那刻,方才担心暗影军团会在此处生事的担忧,竟不自觉抛到了九霄云外,眼前只有他这个人。
看到他只觉得温暖亲切,在他的身周和脸上看不到丝威胁。
……
广场上面前行人走过,不时向鬼面军师投来好奇眼神,在明萨感觉到心底呼唤浑身不受控之时,鬼面军师段流也感受到了同样来自神明的引力。
方才这纠结着他心绪的力量突然锐减直至消失,他捂着胸口的手来不及移开,便于行人走过之后,看到了个清丽身影。
两人相隔丈有余,她戴着镶金边的面罩,身着质感华贵的纱袍,她正定睛看着自己,仿佛看到了寻找已久的人。
虽然看不到她的长相,她更没穿战场上的银色战甲,连身形都有变化,但鬼面军师段流还是眼认定,这就是他想找的人。
那个身携蓝色圣光神弩,飞身于半空的女子。
“小羽!”隔着丈距离,鬼面军师段流兀自出声,唤的情真意切。
明萨与他久久对视,这声“小羽”虽然明萨不明其意,但这名字却听起来并不陌生。
明萨盯着他面具和面纱后的眼睛,想从他双眼中找寻些光彩,用来证明他确实在看着自己,但是明萨没能看到。
他说话的声音却并非梦中那个熟悉的男人声音,印象中他温暖浑厚的声音仍在脑海中清晰,但此刻这声音残破沙哑,仿佛冬日凛冽的寒风吹过残雪,带着悲怆和凄凉。
“你是谁?”明萨沉默良久,终于出声问道。
段流听闻明萨的问话,惊喜异常。因为他现,这声音正是小羽的声音,丝不差。他激动着走上前来,走到明萨面前。
这丈许距离段流也走的艰难,此刻站在她面前,距离如此之近,明萨还是不能看到他面具后的眼光。
“你真的是小羽!”段流声音颤抖不已。
虽然声音完全不像,但明萨竟能从这男子残破沙哑的声音里,听到他呼唤中的温暖和善意。
“我是小羽?”明萨问,说这话时,她脑海里已经不自主浮现出另时空中她自己的样子。
段流重重点头,在明萨看不到的面具后,他已经泪流满面。
不必再问,明萨能够肯定,小羽便是那个时空中自己的名字,不然无法解释这名字带给自己的熟悉感。
“你是谁?”明萨再问,激动的声音也带着颤抖。
“我……”段流张口,哽咽而激动:“我是张墨,小羽你记得我吗?”
明萨激动着,还是摇了摇头。
谁是小羽?谁是张墨?
她只有感觉没有记忆。
灵犀节广场边缘的便衣侍卫,有些早注意到鬼面军师段流有点异常,都不时盯着他看,怕他生事。
此刻见他步履虚浮地来到这里,原来是为寻找个女子而来,想必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份,这也就不奇怪,他身体不好还坚持来灵犀节了。
“你不记得了?”段流惊问。
“我不记得,但这两个名字我听着不陌生。”明萨回应。
段流刚要开口,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这段时间他咳的次比次严重,每次犯病都好像随时被死神抽走生命般。
段流抚着胸口躬下身去,不停地咳嗽无法抑制。明萨有些吓到了,看他身形如此瘦削,与前个时空中相比,已然瘦脱了相。现在更咳成这副样子,明萨心中满是担忧。
她急忙用力抚着段流,两人初次接触却完全没有陌生人的尴尬,明萨的手在接触到段流手臂和身躯时,更感觉亲人般熟悉温暖。
“你怎么样?你生病了吗?”明萨说着也躬下身来,观察段流的病态。
他面具面纱层层遮掩,不知道遮了多少层,见他因剧烈咳嗽将面纱抽动,都咳成这样了还带这碍事的面纱!
明萨心中想着,抽出只手来,就要把段流脸上的面纱扯去。
谁知,段流已经几乎咳到跪在地上,在浑身无力的状态下,他居然突然伸出手来,死死抑住明萨的手腕。
“不要!”他颤抖着沙哑的声音说。
两人相距咫尺,他扭转脸庞死死看向明萨,虽然隔着面具面纱,明萨仍看不到他眼睛在哪里,但明萨却感到,他正用灼热的目光看着自己,目光凌厉。
他阻止明萨的动作,谁都不能摘下我的面具,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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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被段流这突然加重的动作惊到,两人的手颤同时僵持。 转而,段流的咳嗽更加严重起来。
仿佛刚才句话耗费了他更多体力,他浑身瘫软,不受控地瘫在地上,明萨只能在旁用力支撑着他。
这时,两边便衣侍卫见势不对,有人开始走上前来边走边问:“姑娘,这位公子可是病了?需要我们帮忙吗?”
明萨刚想颔应下,让侍卫们帮忙将他抬走,不想他在明萨耳边疾疾道:“不可…不可!”
这句话他说的急促,带着重重的喘息声,说完这两句他复又咳起来,咳到他将整张脸几乎贴在地上,看的周围人惊嘘不已。
他这疾疾声,明萨才由激动情绪中清醒过来,方才她被两人相逢的喜悦冲晕,竟忘记了他的身份。
方才明萨直想着,他终于出现了!我终于找到他了!他就是上个时空中,给我留下美好感觉和梦境的人!找了他这么久,原来他也直在找我!
但当有人想来帮忙时,他拼了性命也拒绝了。这让明萨忽然警醒,意识到他们两个再非那另时空中的身份。
现在她是菀陵英候,而他……想必与暗影军团脱不开干系。他如何敢让菀陵人现他的身份?
只那瞬间,明萨抬头对想上前来的侍卫回绝说:“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几乎不花费时间去思虑两邦利益,去犹豫两人对立的身份再做决定,明萨已经选择保护他的身份。
明萨在他耳边道了声:“你自己撑着点,我带你走。”
段流暗暗点头,用尽所有气力控制着自己不颤抖,在明萨力量的扶持下,他站起身来。
在众侍卫的瞩目中,明萨扶着段流路踱出灵犀广场,这路明萨都在四处张望,心中更急急思索,从哪条路将他带回珞樱殿才最掩人耳目……
幸好现在是灵犀节的晚上,皇城中虽然守卫森严,但皇宫中来来往往的闲杂人等,较平常要少之又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走到天亮也回不去。”明萨见路上他的咳嗽渐渐平复下来,便对他说道。
段流向前张望眼,已经进入皇宫之中。方才在他咳到不能自控的时候,明萨进入皇宫经过守卫检查,她将面具掀起来,此刻段流能看到她的张脸。
满是熟悉。
眉目,五官,丝不差。样的聪慧英气,带着种不服输的倔强。
“小羽…”段流动情地叫出声。
明萨看他眼,轻叹声,皇宫中守卫越森严,带着他走回去,就算没有皇亲贵族看到,也有无数侍卫看到,免不了会有风言风语传出,那他的身份恐怕天也无法掩饰。
“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驾车来接你。”明萨见前有座假山,山中有可让人进入的空洞,便对段流说。
“不,我跟你走。”段流时回绝,好不容易找到她,他不愿多个错失她的机会。
“你想隐藏身份就在这里等,我们这样走回去太过招摇。”明萨笃定道。
段流犹豫了片刻,不得已放开明萨的手。
明萨将他扶到假山洞中,在明萨这系列动作中,段流直紧盯她的面容,与记忆中的确认,慢慢地,段流微笑起来,先是欣慰的笑,接下来换上苦笑。
“你的病没问题吧?”明萨刚要走,心中阵不安担忧,生怕她离开,他在这里病情加重,明萨不愿看到他有事……
“没事,这是老毛病了,我好好睡觉就能缓过来。”段流尽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安抚明萨不让她担心。
“好,”明萨暂时放心下来:“你别走,我刻钟后来接你。”明萨说着已经奔跑起来,在无人之处,她不时加持轻功飞掠,只为快些赶回去。
离开他躲避的洞口,明萨才警醒,方才只沉浸在遇到他的惊喜中,满心都想的是替他掩饰身份,保护他不被无故压制。
现在更无条件地相信他,可是,除了那另时空中的张墨名,明萨竟然不知,他如今姓甚名谁,究竟是不是鬼面军师……
他的立场与他的性命比起来,明萨明确选择了后者。
如此近距离接触明萨,看到明萨的脸,让段流几近窒息。
他倚靠在假山的狭窄洞中,此时夜色昏沉,时而闪烁的星子带给这天色些光明,与浓重的黑暗交替,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终于找到小羽,不必探究便深知她就是小羽。
看到她看自己的激动眼神,段流深知她定也在寻找自己。遇到她,找到她,仿佛完成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宿命。
但是,黑暗让段流清醒。
如今才找到真正的小羽,过往找到的那个“小羽”是……段流阵压抑的心痛。
晴致……
直被自己当做小羽的晴致,因为自己直错把她当成小羽,总时不时试探她是否记得自己,记得前世的人和物,晴致才会将自己当成疯子。
直至她死,或许都不觉得自己对她的爱是单纯的。
晴致…原来你不是小羽,你手指上的蝴蝶疤痕果然是幼时受伤所致?
如果当年我不那般执拗,我不因为认定你是小羽,定将你娶回来,完成上辈子无法对你履行的承诺。
如果我当年不与万孚争夺这本无意继承的王位,不强迫你嫁给我,你…现在会不会还幸福的活着?
说什么将你娶来,将上个时空未曾兑现的承诺用我生去兑现,其实都是我自私自利意孤行,你是无辜的……
是我的错。
都怪我……
都是我的错!
晴致,你可能听到我的忏悔?
我错了!
若能重来次,我只愿远远看着你,只愿你开心其他我无所谓,我定不会强求。
段流仰面泪流,看着假山空洞中的线天,仿佛能看到晴致在天上温婉的笑容。
胸口突然涌上股浓郁的灼烧感,段流再次重重咳嗽起来,无法压制。
鼎界皇城医官曾经诊断,他的剧烈咳嗽是旧时顽疾,亦是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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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拼尽全力回到珞樱殿驾了马车赶回来时,假山狭洞中的段流已经昏睡过去。&bp;&bp;明萨几次探过他的脉象,知道他只是昏睡并无性命之忧后,才放心加持内力将他抬起来,驾着马车将他带回。
明萨回来的早,珞樱殿中一众侍从回来的不多,大多都在灵犀广场上,这刚好给明萨一个绝好机会安置段流。
自珞樱殿旁门进入,左思右想后,明萨最终将段流安排在自己房间隔壁。
看他睡的安详但脉象虚浮,明萨将珞樱殿中珍藏的丹药取来,准备给段流服下。
想去掀段流脸上一层层的面具,刚探出手去,距离他的脸只有寸余,明萨的手却一滞悬浮在空气中。
想起在灵犀广场上,自己想帮他掀开面纱时他的剧烈反应,明萨有些犹疑。
早怀疑他是鼎界的鬼面军师,据说鬼面军师常年戴着一张如同皮肉的面具,能看得人心惊肉跳如见魔鬼,故而得了鬼面一称。
他的脸怎么了?
为何要戴一张令人惊恐的鬼面具?
明萨一只手擎在空中,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另一时空中那温暖的脸庞。
这温暖给了明萨力量,他不就是他吗,有什么好怕的?手再接近去,直至触碰到他厚实的面具。
突然,眼前正在昏睡的他疾疾睁大了双眼。
瞬时,明萨手腕被一个有力的手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这面具仿佛是他的命关一般,每次触碰,他都会立即警醒防御。
明萨也睁大眼睛盯着他紧绷的神经,段流才感觉到,他抓明萨手腕抓的实在有些紧,恐怕弄疼她了。
他着意放松了手中力量,有些抱歉地松懈了全身神经,但他的手却护在面具上,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对他方才使出全身力气阻止,明萨并不生气,心中却是惊讶和痛惜。
为了不触碰他可能敏感的情绪,明萨解释说:“我见你脉息虚浮,给你取了丹药来,你这样怎么吃?”
段流听闻缓和了情绪,手撑着开始起身,明萨忙扶他起来斜倚在床榻上。
“我有药,”他说着,自自己怀中取出一药袋,又看明萨说:“你帮我倒些水来就好。”
明萨起身去倒水,回转身来再见他时,本自然走着的脚步兀自停了停,完全没控制好这心绪。
仍述曾经说过,鬼面军师的鬼面是十足的鬼面,就连最亲近他的徒弟也从没看清过他的五官。
他那面具是鼎界花费颇多财力为他定制,仿照人的皮肤精密打造。面具能够轻巧地贴合在他的脸上,正如他的皮肤,吃法说话毫无障碍。
但是这面具却让他原本的脸和五官,缩小到几乎不存在。
明萨这一转过身来,段流早自己将其余面纱和面具取下,她现在只看到他那张没有五官,泛着惨白皮色的面皮。
幸好没有叫出声来,否则他会更尴尬吧?明萨心想。
“这样可以吃药了。”为了缓和气氛,段流自己打破尴尬的沉默说,话语里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就是这样温暖的性格,不愿让他人为难……
明萨继续走向他,给他递水,见他将药丸吞进去。他那张人皮一般的面具游刃有余地伸缩,非常贴合。
他喝完药还解释说:“不是不相信你的药,只是我这病是宿疾了,吃惯了这药…”
他着意解释着,每一句都带着为他人着想的意态,让明萨心中一阵不忍,总觉得他好像比前一个时空力的他更会委屈自己了。
明萨顿了顿,直截了当开口问他:“你吃的药是鼎界医官配制的?”
段流先是一愣,转而点了点头。
“你是鬼面军师?”明萨又问。
看着明萨期待的眼神,段流用他那张鬼面继续点头肯定。
“原来你都知道…”
“我也只是推测,现在才确定。”明萨幽幽道。
“明萨,你现在是明萨对吗?”段流颤抖着声音问。
“你也知道了?”
“我这一路走向菀陵皇城,打探中听闻过你很多事迹。”
“你……你是一个人来的?”明萨着意问他。
段流有些激动闻声垂下头去,想起他被鼎界利用的半生,着实不愿在明萨面前说起。
“我自己跑出来的。”他顿了顿,还是这样说。
“跑?我在青城皇城外深林里,曾听到有人问我是谁,那人是你吗?”明萨有些急促地问,双眼紧盯他的反应。
“是我!原来你听到了。”
“我寻着声音向前找你,可是不见人影,只听到了一声爆炸。”
段流赧笑一声,道:“我被暗影军师抓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不让我见的人就是你。”
“你怎么跑出来的?”
“你听到的那声爆炸是我制造的,爆炸后,我自早准备好的地下暗道中避开他的追捕,一路逃来菀陵……”
“我见你身上有些皮外伤,可是路上伤的?”明萨看着他宽大袍子下刻意遮掩的伤口,问道。
段流兀自笑笑:“这些没什么,小伤而已。”
“你竟然能进皇城?”明萨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见他云淡风轻地说话,自知他一路上势必遇到过很多艰难险阻。
“若非灵犀节这个机会,我也混不进来。”段流还是笑了笑,虽然是苦笑:“就我这张脸,平日出现,如何进得来?”
“你的脸究竟怎么了?”明萨问。
段流抬起眼来,与明萨的一双眼相对而视,久久无言。
“我能看看吗?”明萨迟疑很久才说。
段流眼中似有抗拒和挣扎,他沉默良久说:“我自己都好久没看过了……”
“我只是想看看时常出现在我梦境中的,在另个时空中的脸,你别紧张。”明萨说着,眼睛有些湿润。
段流压抑着情绪,最终还是抬起头来抱歉地笑了笑,这算是拒绝。
他不愿在明萨面前,露出那张他自己也无法接受的丑陋的脸。
明萨也笑了笑安慰说:“没关系…”
没人愿意在自己脸上常年罩着一个面具,此刻在他早想相见的人面前,他也不愿摘下面具,定是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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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灵犀广场上菀陵皇城人们难得的放松和愉悦还没结束,那种欢乐祥和的气氛对应着珞樱殿中此时的静默凄幽。
明萨坐在鬼面军师床边,从他清醒过来,便开始听他讲述,他脱离暗影军师后来到菀陵的过程。
他先经一路地下暗道逃出暗影军师最初的追捕,而后隐蔽身份逃往菀陵,并于这过程中四处打探明萨是谁,最终对明萨的身份加以确定。
这一路他走了整整半年……他说的云淡风轻,明萨却听得心痛不已。
鬼面军师这些年在鼎界,并非一味愚昧被暗影军师和公羽鑫蒙骗,起初他被仇恨蒙蔽,看不清公羽鑫利用他的真实面孔,但后来他渐渐感到暗影军团对他的排挤和利用,也开始着意为自己铺垫后路。
鬼面军师向明萨说起,暗影军师一直在鼎界培养死士和棋子,向仍述那样有相似经历的年轻人还有很多。
有些人在训练中达不到暗影军师的要求,会被暗影军师毫不留情地处死。或是受训者脾气个性不懂得圆融,刚好惹暗影军师恼怒,他也会着意让其他受训的孩子与其争斗,将其杀死。
鬼面军师一直有意留心,在那些被赐死的孩子里,挑选一些刚正不阿心智聪慧的,设法从中保全他们的性命。
并将他们安置在鬼面军师管辖之地,给他们新的身份。
这些被救下性命的孩子皆把鬼面军师当成救命恩人,他们其中多为孤儿,自然对鬼面军师忠诚不二。
他们的主要任务便是打探暗影军团阴谋,并听从鬼面军师调遣,在暗中为他铺垫后路。
……
“可是你的脸?”
明萨听过他这些年的诉说,一直看着他,想适应他脸上坚持戴着的面具,不过现在看来,一时间还是不能适应。
“这面具是暗影军团让你戴的?如今既已脱离他们的势力,你可以摘下来了。”明萨试探着说出这些,着意看着他的反应。
鬼面军师顿了顿,似乎不愿启齿这些事:“并非他们让我遮去脸的,是我自己。”
“出了什么事吗?你脸受了伤?”明萨小心翼翼地问。
“是。”鬼面军师点点头,不再言语。
“是天生的?”
“不是,生来是好的。”鬼面军师声音十分低沉,思绪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个被烈火灼烧的痛苦的夜晚,那种焚心削骨的痛让他毕生难忘。
见他不愿提及,明萨只有换了话题。
“你和我…是一同跌落在岩浆的吞噬中的,是吗?”明萨问。
“你想起来了?”鬼面军师有些激动,明萨说她不记得他叫张墨时,他以为她什么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一些零碎片段,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经常做梦,梦里会梦见你,还会梦见我们被无尽岩浆灼烧,接着被无尽的蓝色吞噬。”
鬼面军师激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明萨,又将另一时空他和她最后一天生活中生的事,给明萨讲述一遍。
那天他本是想带小羽,乘直升飞机去一处私人山庄求婚,却阴差阳错在一个荒僻之地,看到了小羽寻找已久的灵树踪影。
那灵树出现的奇怪,古树学家们几辈人世代研究探寻,也不见灵树的踪影。它却能赫然生长于一个并不离奇之地,并非是人烟荒芜的悬崖峭壁或是隐蔽空间,仿佛神明安排一般,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眼前。
可在他们将要降落在灵树周边时,突然大地震动,地壳开裂,其中不断上涌炙热岩浆,直升飞机失控,他和小羽一同跌落滚烫岩浆中。
后被疯狂蔓延的灵树缠绕周身,方将他们自岩浆中解救出来。
而后他感到自己在灵树的缠绕下,顺着灵树的枝干不断滑翔,最终慢慢失去记忆。
再醒来时,已是婴孩之身……
“你是说…你从很小的时候,就记得这所有的事?”明萨惊问。
“或许你比我更早跌落飞机,受了伤?不然如何解释你只记得一些片段?还有……你为何才这般年纪?”鬼面军师惶惑。
看了看自己,明萨再着意看看鬼面军师,这也是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我今年四十有五,你呢?”鬼面军师问。
“我就快满二十岁了。”明萨答。
“你比我整整晚了二十多年才出生……这如何解释?又让我如何去找啊……”鬼面军师苦笑道。
“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找我?”明萨快抑制不住满眼泪水,低声问。
鬼面军师浑身颤动一下,顿了顿才说:“是啊,一直找。我活在这世上是众人眼中的怪人,除了找到你,想和你依偎寻求温暖,我没有其他目标。”
明萨看着他,体会他的苦楚,再不觉得他的人皮面具恐怖。
“即便你找到我,我也记不起你说的很多事。”明萨说。
“其实那样最好,我现在很庆幸,你没像我一样活成个怪人。”鬼面军师压抑着情绪说,接着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自己能过的幸福,如一个常人一般活在这个时代,果然应当感谢这失忆的伤,明萨心想。他这些年究竟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你自出生就在鼎界吗?”明萨再问。
“不是。”
“那在哪里?”
“……菀陵。”
“菀陵?那你为何去了鼎界?又…和暗影军团联系在一起?”
“……”
很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了,鬼面军师叹着,那是他一辈子最痛苦的年份,也是他一辈子最错误的抉择。
“这么多年,你一直一个人过?”鬼面军师不说话,明萨又换了话题问。
虽然鬼面军师在一路向菀陵皇城行进的路上,将明萨身世皆已打探清楚,但在明萨眼中,除了知道他是鬼面军师,其他的全都是秘密。
她现在对鬼面军师充满好奇,也对他们之间重生的联系充满好奇。
鬼面军师一直不说话。
这些陈年旧事以及他的另一身份,还有他不愿面对的菀陵皇城,皇城中的尊主万孚,他还没做好准备,统统在明萨面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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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今天突然看到主页上的创作天数是365,一年啦,还以为得再过几天。
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很多都不必说。总是提醒自己,最好还是成熟一点,有些话现在说出来过个一年半年的再回头看,觉得很幼稚很青涩,也觉得没什么必要。
简单的嘚吧几句吧。
先感谢一下这一年来陪伴我走来的你们。
我们素不相识,却仿佛相识已久。
因为一些莫名又默契的原因,你们坚持看书、投票、打赏,帮我宣传书,很多人比我自己还勤奋。偶尔我觉得很累想偷懒的时候,看到你们的名字,我觉得我更没理由犯懒。
有时候想,要是过个几年我也能成神,给你们送书送纪念品,可是就这些感谢够吗?我觉得不够。你们陪我走过的是我写书事业最艰难的时候,是雪中送炭,我却只能等荣耀加身时才能和你们分享。
你们正是我最简单单纯的知己,不需要多说话,就心伴着心,愿意一路同行。
你们给我的感动和激励比你们以为的还多,多很多,谢谢你们让我能在写这些时热泪盈眶!
然后肯定一下我自己。
一年来我没断更过没请过假,用全勤奖要求自己,几乎每天两更也没断过。
虽然也多有生病的时候,但我很少说给书友听。我觉得不论做什么工作都会生病,生病不是不工作的理由,当然我也不拼命,但一点小病还是能坚持的。
我虽然是个女孩,骨子里却住着个热血少年。不太习惯哭诉,我喜欢直接用实力征服hh。
最初写书时是迷茫的,写第一卷时更有点懵,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适合什么,后来才越写越顺。
再后来意识到提高的空间,也没盲目地一直写,每天都在看书学习,吸取以前我本骄傲认为不需要学习的东西。
还有很多支持我的书友会替我着急,觉得书的成绩不够好,不过我的心态已经慢慢摆正了。
亲爱的们,我只能说我一直在努力,也一直在进步,可能慢了点,在一些不会说话的数据和最终成绩中,或许我显得并不出众,冷暖自知吧。
但无论如何,我觉得我是个新人,而且我想在这行稳稳走下去,现在最应该做的还是扎扎实实把故事写好,形成个人风格,在越来越多的书友眼中留下印象,让越来越多书友觉得,光环嘟写的东西确实不错!总有一天量变会变成质变,你们会看到我的爆。
出彩不怕晚,怕的是还没准备好或是后继无力,是吧?我这个好心态还是值得自己骄傲滴
最后说一点,本书大概会在5月底6月初完本,完本前我会尽力保持两更不变。
新书已经着手准备,打算在起点男频。大概这本完本时间同期,着手新书。
新书中需要大量名字人名、地名、山川河流名、城池名、灵兽名、武功阵法名等等,我会在书评区帖“命名楼”,有空闲的书友们可以帮忙想些名字在书评区回帖。
新书布后,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和宣传,希望它会有个比九章锦更好的开端,得到更多书友的评价。
很多书友说九章锦是不一样的女频书,那我先去男频看看,还女频一个清净之地hh!
新书会有更大布局,更多阴谋设计,更多热血和战斗,准备写男频后我好像找回了自己哎…我可能真是个汉子……
再说一句,九章锦虽然成绩不突出,但我从没有一天想过放弃它,更没有草草结束。我一章一章认真地写,我为一个又一个人物的命运跌宕而挂心,我期待将来有一天,它会是我写作生涯中灿烂的一笔!
书整一年啰嗦纪念,谢谢大家,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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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郡主,你回来了吗?”
明萨和鬼面军师正在明萨隔壁房中说话,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很晚,明萨听到玉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你先休息,我出去安排一下。”明萨对鬼面军师说。
“我的身份……”鬼面军师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他还没说完便被明萨打断,明萨以为他想说,他的身份特殊需要保密,就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身份泄露出去,你安心在此养伤。这侍女是我燕州家里的亲信,她会保密的。”
说完,明萨转身出了房门。
“郡主,你怎么……”玉儿见明萨从隔壁房间出来,有些奇怪。她向房中张望着,隔壁房中仍是一片漆黑不点火烛,郡主怎会在那里?
明萨房间在顶楼本就清净,一侧住了蓝姨,另一侧这房间一般是不给其他人住的,哪怕是贵宾到来也不安排在此。
“玉儿,随我来。”明萨说着把手一摆,将玉儿招进了自己房间。
方才玉儿回来见明萨的房中亮着灯,故而上来问一句。明萨将房门紧闭对玉儿说:“玉儿你听我说,方才那个房间里,我安置了一个重要的人,他的身份需要保密,不得对外说起。”
玉儿忙不迭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若日后那房中的人有吩咐,我便吩咐你去做了,你小心些,别让别人看到。”
“郡主放心吧。”玉儿应着。
“那…需要我每天定时来照顾他吗?”玉儿又问。
“你总是跑上来有些引人瞩目,我尽力自己照顾他,需要你帮忙时我会叫你。”
玉儿颔首应下,见郡主如此神秘,还亲力亲为照顾,想必那人的身份极为重要了。
明萨满意地拍拍她肩膀,而后若有所思地问:“这么晚了,蓝姨还没回来?你在双飞坡可看到她了?”
玉儿一听这问话才将方才紧绷的情绪松了松,带了些笑意说:“我看到蓝姨了,她应该也快回来了,我早她一步,她和一个男子一同走,正是向珞樱殿方向。”
“男子?”
“是啊,个头不高但脚步稳健,看起来话还很多。”玉儿笑着道。
送回家啊!明萨心中道,想着也笑起来。这个男子定是护元没错,想不到他还真够贴心的,想必这一晚他们聊的很开心。
两人正说着,听到蓝姨的房门响动,想必蓝姨已经回来了。明萨与玉儿示意一眼,玉儿便应下退出房中,明萨也出了房门,见鬼面军师的房门紧闭着,她便去蓝姨门前敲了敲。
蓝姨很快来开了门,她走过来的脚步是轻快的,即便隔着面纱明萨仍能感觉她满溢的开心。
“明萨。”蓝姨稍带点奇怪口音说。
明萨没有进门,为了能随时看到那房间的情况,明萨拉了蓝姨坐在她房门外的回廊上问她:“和那个捞鱼的人聊的开心吗?”
蓝姨笑着急于表达,一时间语言有些乱。
“不着急,慢慢说。”明萨安抚。
“他……带我去……都是紫色……花。”蓝姨双手在面前比划着,形容那一片紫色的花很多很多。
“很漂亮!”她十分肯定地点头夸赞。
只需蓝姨说出一点信息,明萨就能明白大概。
双飞坡上有一侧暗面,往常也是开放给灵犀节众人的。
但在明萨的示意下,管理双飞坡的侍卫们便将那个暗面隔开,今年灵犀节未对众人开放,却是给护元一个人开放的。
在万孚尊主的允许下,在明萨的协调帮助下,护元早早准备好紫色的情花在那里,一盆一盆精心浇灌的情花,满满一整片山坡,一如护元在青城孤岛的暗道里,为心眉雕像塑造的一样。
那是蓝姨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心眉最喜欢的花,蓝姨见了怎会不开怀?
“他……是那个人!”蓝姨打断明萨的畅思说,声音有些急躁。
“他摘下面具了?”明萨问。
蓝姨疾疾点头。
这个护元,竟如此心急?明萨心中道,但见蓝姨脸上却没有不自在的情绪,反而有些急于让明萨知道。
“他是哪个人?”为了不穿帮,明萨反应一下才记得问起。
“青城……怪人……”蓝姨说。
明萨噗嗤一声笑出声,虽然心中有鬼面军师的突发事件弄的明萨颇为沉重,但听蓝姨这样形容护元还是觉得好笑。
在蓝姨的记忆中,护元本可以有很多其他正面身份,比如,蓝姨心知他是率军作战的武学奇才,是让蓝姨心中佩服的高手,护元还是青城大地的尊主,是统治青城皇城之人。
但蓝姨最原始的形容,居然说他是青城的怪人。
“青城尊主护元?”明萨装作惊讶问道。
蓝姨笑了笑点头。
“他是有些奇怪,不过挺有趣的,是吗?”明萨再问。
蓝姨点头认可。
“还有这个……”蓝姨这句话说得很快,说着,她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递给明萨看。
那是明萨曾经送给蓝姨的梳子,遗留在土洞中不曾带走。但这次护元自青城出使,明萨已经让他来保管。
“他说……见过我的家。”蓝姨有些动容地说,远眺的目光中,仿佛看到了远在边境的她的土洞。
那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自然是她的家。
“他确实去看过。”明萨说。
蓝姨不解地转过头来看明萨,为何明萨会知道?
“你忘了,他来出使菀陵,是我率军前去迎接的。”明萨解释说:“在边境两邦交汇时,我们刚好途径你的土洞入口处,我想进去看一看,就带他一同去了。”
明萨说着掺了些真实的假话。
蓝姨只戴了层薄纱,透过薄纱一双眼睛眨着,听的有些动容。
“护元跟我说,他对你的土洞感觉很熟悉亲切,因为他在成为青城尊主前,也住在一个类似土洞一般简单安静的地方。”
“哪…里?”蓝姨接话问。
“在青城皇城山下,有个深水泽,中央有个孤岛,那里就是护元以前独自生活的地方……”明萨说。
“怪……不得。”蓝姨怅然若思地道。
怪不得什么?
明萨没有问,怪不得她与护元一见如故?想必是吧。
(c书盟.ctxt.or)
&bp;&bp;&bp;&bp;虽然万孚尊主和纵灵师都感到奇怪,但一时不能在珞樱殿看出异常。
自从灵犀节后,皇城盛送护元和青城使臣返程青城后,明萨便告了假,暂时推掉出城排查暗影军团地下工事的任务。
具体原因不详,虽然明萨的说法是她感觉近来有些累,身体吃不消,想暂且休息一阵。
万孚尊主没有理由反驳,明萨本就旧伤新伤一大堆,休息是应该的。只是这态度有些突然就是了。
这几天几乎天未明,明萨便趁着侍从们还在睡觉悄悄去到隔壁房间,照料内有顽疾外有多处伤口的鬼面军师。
为了隐蔽,夜晚他从不上灯,就一个人在无尽的夜色中时而沉思,时而昏睡。
他的伤口明萨不敢让皇城医官来查,只能自己亲自为他清理上药,势必好的慢些,不过幸好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玉儿便为鬼面军师准备吃食用具,暗中与明萨配合,瞒着其他人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经过几日的调理,鬼面军师气色明显好起来,感觉他原本瘦到皮包骨的手臂,手臂上几乎凋敝的血脉也多了些血色。
这日明萨来看他时,觉得他气色不错,可能是时候该对他说些紧迫的事了。
“你做好准备了吗?你的身份不可能永远瞒下去,我总会向万孚尊主言明。”明萨看他吃过疗养的药后,接过药碗便问。
鬼面军师一时有些惊讶,虽然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如果不是时局紧迫,我可以继续替你瞒着,但现在魔族伺机而动,人类需要灵树的保护。”明萨说。
可鬼面军师却仿佛没仔细听明萨的话,而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挣扎道:“如果我知道他们是魔族人,我定不会受他们驱使。”鬼面军师攥紧了拳头,愤愤地说。
自从他从明萨口中得知,暗影军师是魔族国师,仍述是他培养成为魔族魔尊的傀儡后,鬼面军师心知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一个愧疚于这个时空的大错!
原本以为公羽鑫是鼎界一位难得的英明尊主,与以往世代祖辈不同,荒淫无度的奢靡生活下,他其实掩藏着一颗称雄称霸的心。
他想兴盛鼎界军力,与菀陵和青城分一杯羹。
也正是公羽鑫的这番说辞和这种心性,让段流无怨无悔地加入了他的同一阵营。他们两个有共同的目标,就是对付菀陵和青城。
段流在鼎界逗留一段时间后,慢慢对鼎界皇城的势力也多有了解,他现公羽鑫最倚仗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暗影军师。
而暗影军师也是公羽鑫身后的真正幕后指使,虽然段流对暗影军师的很多暗中阴谋都不敢苟同,甚至对他的残忍多有不耻,但既然上了一条船,段流便只能继续走下去,况且,他们还有需要一同应对的敌人。
段流以为鼎界谋划的,只是这人间三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却不知他们竟然谋划的是两个族类的战争。
而自己,竟成了异族入侵的最佳帮手!
“我上次便问过你,你为何帮助暗影军师制造武器,又因何从菀陵被他带去鼎界,你有难言之隐没对我说,我可以不追问。但现在恢复灵树的生长才最紧迫……”
“如何恢复灵树生长?需要我做什么?”鬼面军师终于听清明萨话语中的重点,有些茫然地问。
“需要我们两个的血,一同浇灌灵树。”明萨说。
鬼面军师露出不解神色。
“是灵山十巫亲口预言的。我参悟后认定,只有我找到了你,用我们两个的血试上一试,若还是不成,灵树恢复生长恐怕一时不得法了。”明萨说。
鬼面军师将信将疑地听着,停了停再说:“菀陵灵树在圣殿之中严密守卫,你可以带我暗中前去?”
“自然不可。”明萨果断回答:“圣殿只有万孚尊主才能带人进去,我怎能暗中安排你进入?”
万孚……鬼面军师心中一沉,他始终不愿面对万孚。
如今更知道,他段流一生是个错误,还做了一辈子的错事,他更没脸面对万孚。
见鬼面军师如此担忧,浑身都紧绷起来,明萨又安抚说:“这就是我今天来想和你商量的事。我想是时候将你的身份告诉万孚尊主了。”
“什么?”
“我这些天请辞在府中,万孚尊主应该早有怀疑,你既进入菀陵皇城,我便不能一直替你隐瞒下去。我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和理由,替你向万孚尊主解释清楚。”
明萨再道:“如今唤醒灵树便是一个绝佳机会,如果我们成功了,你便可以将功抵过,你为暗影军师效力只是受其蒙蔽,但你一样可以为菀陵效力。只有万孚尊主知道了你的身份,他同意替你向众人隐瞒,我才能保你十分安全。”
看着明萨说的言辞笃定,鬼面军师心中哑笑。
自己没有告诉她,除了暗影军团中的鬼面军师身份,他还有另一层更重要的身份,那层身份才是不敢对万孚说起的。
明萨想的太过简单了,对自己也过于信任,这让鬼面军师心中越难过。
对于万孚来讲,当年夺走晴致,并无力保护晴致,他能否原谅自己?对于菀陵皇城来讲,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尊主,突然出现在皇城中,且变成了皇城最应该痛恨之人,于众人面前他如何立足?
“不可。”千丝万缕之后,鬼面军师还是这样回绝。
“为何不可?”明萨有些微怒,更多的是焦急。
“……”鬼面军师想说什么,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他一直没有勇气启齿。
“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为何离开菀陵,你为何为暗影军师所用?你的脸为何受伤?你又为何坚决不肯见万孚尊主?这些事都是你一直回避的,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明萨一连串反问,句句问到鬼面军师心里。
他知道,他不得不说了。
作为一个罪人,或许他不该奢望他还能活多久,虽然他刚刚找到了明萨,他本愿意多活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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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说的话都很对,鬼面军师想,自己来到菀陵皇城,从一开始心中便已清晰,明萨不可能一直帮着自己隐瞒身份。
他如今就在万孚的眼皮底下,如何隐藏?
既然决定来了,也找到了明萨,知道自己曾为魔族鞍前马后的效劳其实是罪大滔天,如今还有什么理由可隐瞒呢?
余下的生命他就该偿还,赎罪……
难道还要将这些难解的谜团,这些应赎的罪孽留到棺材里去吗?
鬼面军师心中定然,在良久的沉默中他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明萨,一个唯一完全了解他宿命的人:“明萨,我确实瞒了你很多事。”
“你决定告诉我了吗?”
方才明萨一直没有逼迫,虽然时局紧急,但明萨也想等他自己想通。
在鬼面军师从自己口中得知,他效劳的暗影军团和公羽鑫,居然是魔族中人时,他那种自心底的痛苦,明萨可以体会,绝不是刻意伪装。
他是个善良的人而且并不愚笨,他受暗影军师挑唆盲目效力,恐怕定有什么大事生,恐怕该有什么仇恨蒙蔽了他的理智和判断……明萨这样想。
眼前的鬼面军师微微摇头,明萨挑眉,心道,难道你还不打算告诉我?
“菀陵皇城只有万孚尊主才是决定一切之人,你带我去见他吧,有些事,我亲口对他说比较好。”
鬼面军师说着已经起身,他的身体还是很不好,年轻时的壮硕感他早已淡忘,他只知道他现在每走一步都消耗着体内的能量。
他走至房中铜镜边,将铜镜向另一侧转了转,借着日光将自己面容看的更清楚些。他有条不紊地梳理头,整毕衣衫,还着意摆了摆自己的面具,显得极为郑重。
明萨看着他,心中突然生出一些判断:“你认识万孚尊主吗?”明萨试探地问。
鬼面军师回身一笑,不置可否。
明萨惊骇。
恐怕心中那个判断会是真的。
……
……
矗灵殿中,万孚尊主听闻英候在外求见,心下一定,感到似乎有事生,忙召明萨进来。
“你近日休息的可好?”明萨刚进殿中,万孚尊主看到她的人便问道,目光中带着审视。
万孚尊主可能不解,即便明萨有事隐瞒,她为何如此放心皇城周边地下工事的排查?
但明萨心中清楚,因为鬼面军师已经告诉她,暗影军团在菀陵皇城周围确实布下了地下工事,但他判断自从他逃跑,暗影军团一定转移了火炮,不会等着他出卖。
明萨暗中派出珞樱殿中侍卫,她更亲自带神弩前去,按照鬼面军师的说法去那地方找过,地下暗道已经损毁,确实转移了。
要找火炮的踪迹,必须等鬼面军师身体好一些,他亲自带人前去寻找才能提高效率,不然便是大海捞针。
“还好。”明萨应着,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万孚尊主见她垂头不语,也不说话,等着她说。
“尊主,我今日来是有重要事情禀报。”
万孚尊主颔,示意他已经准备好了,你说吧。
明萨吸了口气定然道:“尊主,我想我找到了恢复灵树生长之法。”
“当真?”万孚尊主本已经准备好情绪,但还是被这重大之事震动,他的神色立即警醒起来。
“虽然灵山十巫预言不可泄露,但我可以说,这个方法与神巫们给我的预示吻合,想必是有把握的。”
“那太好了!”万孚尊主赞叹道。
“这个方法还涉及到另一个人,我需要与他配合。”
“谁?”万孚尊主好奇地问:“你是近来休养悟出了神巫的启示?才知道是谁了?”
“不全是。”明萨顿了顿。
万孚尊主见她若有所思,便沉静下来等她再说。
“想必尊主对我的身世离奇也有了解,我从幼时起便时常被噩梦侵扰。”明萨抬眼来看,见万孚尊主认真地听着,便继续说:“在不断重复的梦中,我有另一身份,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中,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前世,但我就当它是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什么?”
“或许我自那个时空死去后,便在燕州重生了,但我忘记了前世的很多事,可是有个人记得。他记得前世里的所有事,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我。”明萨抬起头来,看着万孚尊主震惊的脸。
继续说:“并非我悟出了神巫的启示,而是我终于找到他了,他也终于找到了我。”
“他在哪?”万孚尊主急问。
问过后又加一句:“他是谁?”
“他就在矗灵殿外的马车上……”
“那……”
“在他来见您之前,我想冒昧替他向您求情。”
“为何?”
“他的身份可能有些敏感……他会将他所知道的事都对您说起,如果有些罪责他必须担负,请尊主看在恢复灵树长势重要的份上,准许他戴罪立功,暂时不予追究。”明萨下拜道。
万孚尊主已从明萨的话中,大概猜到了些许。
“他与暗影军师有关?”万孚尊主问道。
明萨抬眼,眉目凝重:“是,他正是暗影军团的鬼面军师。”
万孚尊主双肩一震:“你这些天在珞樱殿中闭门不出,正是因为鬼面军师来了?”
明萨颔。
“你胆子真大!”万孚尊主唏嘘。
“他没有恶意,他逃出了暗影军师的追捕,他有苦楚……”明萨一迭声为鬼面军师开脱:“相信他说了,您就会明白……”
明萨说完这句话着意看着万孚尊主,生怕一会鬼面军师进来,说起他的另一重身份,不仅万孚尊主会难以抑制他自己的情绪,明萨恐怕连她自己的情绪也控制不好。
万孚尊主静默片刻,整了整膝前长袍,将双手在膝上摆正,吩咐道:“传他进来!”
明萨看着万孚尊主的一系列动作,有些诧异。
万孚尊主和鬼面军师两人,在决定见彼此之前,都将自己的仪容整理一番,这是为何?难道万孚尊主已经猜到,这个鬼面军师是他的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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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孚尊主的传召令传出后,明萨特请命亲自出门去,将鬼面军师扶下马车,将他一路引进矗灵殿。
他头上戴着面罩,掩饰他那张鬼面具,也在菀陵皇城中人面前隐藏他的身份。
鬼面军师示意明萨可以放开他,他能自己走。两人一同踏入矗灵殿,一眼看去,万孚端坐高位,气度雍容光彩不凡。
他该对他朝拜吗?
他该唤他什么呢?
随着他脚步的渐近,鬼面军师心中深深震颤着,很多问题和宿怨都在脑中盘旋,让他顿感时空颠倒有些眩晕。
明萨站在鬼面军师身后,看他颤巍巍地走向前,终于在礼貌距离处驻足。
透过面纱,万孚尊主与鬼面军师两两相望。
虽然隔着层纱,更隔着鬼面军师的面具,万孚看不清鬼面军师的面容,但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就是这般精准。
不需什么证据来判定,只要两道目光交汇,仿佛已经听到彼此心中熟悉的声音,心底便给出了答案。
“你果然还活着?”万孚尊主于高处缓缓道,语气中是确信也是惊讶。
在鬼面军师还不知如何开口时,就听万孚尊主这样说。
鬼面军师心中一震,他早就猜到了吗?
其实没什么不好猜的,对鼎界能打造出枪支火炮这等乎寻常的武器,万孚尊主早在心中暗自怀疑,这个人与段流师兄一样,有相似的当世鬼才。
况且,在鼎界中时,遭遇吉量马的大肆喧闹,提醒万孚尊主这里有它很熟悉的故人。
再加上方才明萨的一番吞吐,万孚心中早已确信的十之**……
只是真的见到,还是免不了惊诧不已。
万孚尊主站起身来,有些不能自控,他眼神热切地向前探着身说了句:“师兄?”
这声呼唤仿佛将鬼面军师的思绪,唤回到少年青葱之时,他与万孚两个惺惺相惜,于这菀陵皇城中留下了多少勤奋修炼、日夜钻研的日子。
一声师兄,将鬼面军师心中的所有防备击破,他伸手擦去流出的泪水,控制了自己的情绪。
矗灵殿中所有侍从早让万孚尊主挥退去,此时这里只有万孚尊主和段流,还有刚刚得知鬼面军师便是段流的明萨。
明萨站在段流身后,久久难抑心中的波澜。
鬼面军师便是段流?
这样说来,他出生菀陵,脸上受伤,后离开菀陵去了鼎界,身怀绝世鬼才,又对菀陵和青城皇城心怀怨恨……这些所有的所有,便能解释的清了。
还有自己曾经问过他的,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自己吗?他说算是吧,明萨也终于懂得他言语中的苦楚源头。
他曾经找到的人,是晴公主吗?
因为相像,所以他将晴致当成小羽?
他的一生简直是一纸荒唐的故事,所有事阴差阳错都是错误,也不怪他活成这些这般样子。
换做他人,恐怕难以忍受这多年来的孤独和苦楚……
……
段流心中的防御工事,刚被万孚尊主一声亲切熟悉的“师兄”击溃,他向前迈步,看着万孚的脸,仿佛看到了他们一同跃马扬鞭的青春时光。
但他的脚步刚刚迈开,只听万孚尊主又沉下语气说了声:“你为何是鬼面军师?仇恨将你的理智吞噬,你竟去魔族效力了?”
段流的脚步顿时应声停住。
哑然。
是啊,我为何竟被仇恨困住手脚,蒙蔽心智,做下这许多无法挽回之事?他垂下头,黯然神伤。
“我生来特异,所有人将我当成疯子,我个性孤傲,对这个陌生世界多番提防猜忌,直至晴致的死,更让我丧失了对人性善良和丑恶的判断,我被仇恨吞噬,回不了头。”再抬起头来,段流这样说道。
“如今我来解释这些,并不是想求得你的理解和信任,不管你心中如何认为,今天我会将我过往所做所知,都告诉你。”段流接着说。
万孚尊主神情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明萨自觉这是他们两个的对话,她与他们没有共同记忆,也不便插嘴,她兀自在段流身后听着他说。
打量着这个谜一样来去的人,心中对他这多年来的忍耐和承受感到震惊。
段流极力顿了顿,吸了口气又长叹一声,即将说起他最不愿面对的回忆。
“自那场大火后,我带晴致在侍从的接应下,一路躲避皇城中人追击逃去青城。她……死在半路,我容貌尽毁。”
段流一声哀叹,万孚尊主更跄步退回,重新坐在高处。
“青城皇城得知晴致的死,虽然收留了我,但却对我多番羞辱,我住在牢笼中,躺在粪堆里,我想自杀却被他们灌了药,连咬舌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段日子我生不如死,到后来更完全丧失了知觉,不知是生是死。直到一直跟随我的侍从,他趁青城皇城疲惫之机,将我自肮脏的囚笼中带走,一路上鼓励我,并断言会让我重新找回心中的骄傲。
我没想到他带我去了鼎界,并且竟然四处拜托,让我见到了鼎界尊主公羽鑫。”
想起那段时光,段流心中还是感慨万千的。
他人生中有两段荣耀加身之时,也算是他过的最为踏实的两个阶段。一段是年少时,被菀陵老尊主看重,予他和万孚一样的信任与栽培。
另一段便是在他灵魂死去之后,被公羽鑫亲自赋予了新的灵魂。
虽然现在知道,那都是魔族的阴谋暗算,但无疑却给了那时候的段流一个重生之机,否则,这样一个鬼才之人便在二十多年前陨灭了。
段流来到鼎界的前两年,公羽鑫给予了他十足的信任和依托,他欣赏段流的当世奇才,欣赏他做事时一丝不苟和逻辑缜密,欣赏他愿为真理与所有人对峙,单枪匹马也能用有理有据的辩驳,力战群雄。
公羽鑫赞许段流的轩昂磊落,欣赏他过往的磨砺和故事,看重他的峥嵘不凡,给予他鼎界皇城军师尊位,委之重用。
“老尊主死了,晴致死了,我当时更以为,晴致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想找的人。所以那时候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我所有在乎的人都死了,我一个人孤独的活着不被人理解,反被人唾骂,我也不想活。
但我遇到了公羽鑫,他用他的名志取信于我,他致力于在风起云涌的时代中,招揽天下才人,韬光养晦。他用他的坚定信仰打动我,让我相信,有一天我会和他一同成就人生大风景,为晴致报仇的同时实现我的报复,矗立天地之间。
我还以为,他就是我一生中另一个活下去的目的。他是我甘愿用一生才华效忠的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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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是他激了我的求生之志,唤醒了我沉寂了的才智,现在想来真是讽刺,我竟将我最辉煌的心智都效忠了他们……”段流回忆着那段被公羽鑫赏识的时光,沉叹一声。
他忽然剧烈地咳起来,扶着胸口咳到自己颤抖不已,马上就要支撑不住。
明萨站在段流身后,听着他的诉说,看着他和万孚尊主两人各自唏嘘,早已泪眼模糊。
忽然被段流剧烈的咳嗽惊醒,明萨抬眼看了万孚尊主一眼,见他也心神震动着,目光中明显有关切之意。
明萨微拜示意,转身跑开去为段流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万孚尊主在上默然颔应允。
“坐下,你冷静…冷静…”明萨搀扶段流在低处坐下来,他此刻已经咳到全身瘫软,没力气去推辞讲究礼节,只有颤抖着坐下。
明萨替他叩着背,想让他舒服一些。
“你现在需要吃药吗?”明萨问。
段流腾出一只手来摆了摆,示意不必。他的病需要吃越来越猛烈的药来维持,这些药亦都是索命之毒,吃的多了太伤身。
如今他早习惯咳嗽的折磨,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吃药。
看着明萨和段流一问一答,明萨明显知道更多他的近况,万孚尊主起身走下几阶台阶,还是站在远处问明萨说:“他什么病?”
明萨也摇头:“他自己说是旧疾,我并不清楚。”
这时段流的咳嗽终于平缓下来,他抬起头说:“确实是早年留下的病根,几十年了,不要紧。”
万孚尊主眉头皱了皱,没再说话。
段流的咳嗽一时断续,明萨见他气虚无力,便对万孚尊主讲起她所知之事。
“尊主,我曾在鼎界主宫中与他擦身而过。”明萨说。
万孚尊主将惊讶的目光朝明萨看来,等她讲述她的经历。
“那时候我假扮舞女,乘辛家班的大船航行水上,准备进入鼎界主宫献舞。突然感到心底有个强烈的声音呼唤,那声音来自水上另一艘船,前几日我与他确认,他当时也确实感觉到同样感觉。
只是,那时他所乘之船虽然外观无异,内里却是完全封闭的,他无法打开窗和帘,无法与我相见。”
万孚尊主神情一直紧绷,在明萨的诉说下一直回想。
“后来我去探查鼎界主宫时,曾看到一处蝴蝶谷感到无比熟悉,那里便是他按照前世记忆建造的。自那时起,我与他虽没见过面,但却6续感到好几次他熟悉的呼唤。
据他说,他是在青城皇城周围的山林里,在青城皇城军和神山军两军交战时,我携着神弩前去找寻火炮隐藏的位置,他才看到了飞身而起的我,才知道我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制造爆炸摆脱暗影军师的追捕,一路打探来到菀陵皇城,借灵犀节之机与我见面,我便是在灵犀节那晚,见到的他。”
“灵犀节那晚?”万孚尊主惊讶回问,灵犀节那晚他明明还见到了明萨啊。
明萨懂得万孚尊主没问出口的疑问,便兀自解释说:“在我走出灵犀广场时,再次感到心中的呼唤,便迎着那方向找去,于是……就见到了他……”
“自灵犀节那天晚上,他就躲在你府中?”
“是,我擅自做主,还请尊主责罚。”明萨一拜请求道。
“她是为替我隐瞒,当时她只知道我是鬼面军师,是暗影军团的人,怕我有危险…况且,那时候我昏迷不醒……”
段流虽然咳嗽不减,却用尽力气还在为明萨解释,却被万孚尊主冷声打断:“我会作何决定,你求情有用?”
段流不再言语,明萨有些愣怔,她从没见过万孚尊主眼中现出如此冷彻寒意,甚至有些阴森。
“你如此维护他,你与他前世究竟有何瓜葛?”万孚尊主再问,目光凌厉。
本来是看向段流的目光,转而问明萨时,这目光还是那般狠厉,看的明萨心底一颤,万孚尊主则一拂袖侧身过去。
“前世…我们一同跌落高空,被地下岩浆吞噬,是疯狂生长的灵树救了我们的命。”明萨说着看向段流,段流也正着眼仰头看着她。
两人心中一阵感触,明萨有些动容。
这些天来虽然多番接触,但他们两个一直默契地回避着前世的关系。
究竟有何好回避的呢?明萨一时间突然想通,他就是他,在那个时空中无人能替代的他。
但如今换了另一时空,他和自己自小成长的环境不同,各自遭遇的人和事也都有变化,虽然没法抹去前世的记忆,可是他们都已明白,另个时空中的事情只是回忆,并非需要回避的事实。
明萨心中一定,说道:“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事故,我想我和他会在前世结成夫妇,幸福地生活下去,正常地经历生老病死。”
万孚尊主转过身来着眼看着明萨,眼中情绪千丝万缕五味杂陈。
“前世的梦境里,我不记得父母亲人却只记得他,想必若非经历岩浆的吞噬,经历灵树的挽救,经历重生之劫,我会过的很幸福。”明萨叹了叹。
明萨感觉段流伸出手来,将自己搭在他肩上的手握住,明萨低头去看,见段流正用温暖的目光看着她,嘴边挂着会心的笑容。
段流这一握,让明萨和他自己心中都笃定了一个事实。
“但是命运无法选择,我们还是经历了重生,我们两个的命运都被灵树改写,他遇到了他的劫难,我重写了我的人生。
但是这次再见,我想我能理解他过往错误的抉择,我更痛心他的经历。尊主,在他进来前,我曾求您应允。不论他犯了何罪,也看在他将是与我一同唤醒灵树之人的份上,先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万孚心中哑笑。
命运弄人。
世事嘲弄。
他和段流两人为何如此纠缠不休?年少时,他与晴致两情相悦,段流却将晴致娶回家中。如今万孚爱上另一个生命,而她却突然成了段流前世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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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的话说完,万孚尊主、段流皆一阵沉默。最后还是段流无法抑制的一串咳嗽声打破了这良久静寂。
“将功补过我不敢提,只是我这一生虽然都是错误,但最终神明还是让我找到了明萨,我已然知足。只愿余下的日子里,我能尽我之力做些弥补,再见晴致之时愿她能明白我已诚心悔过……”段流颤抖着声音,却长舒一口气释然道。
人犯了错,再来说什么将功补过,不是太讽刺了?
万孚尊主心中不知对段流是何情绪,他只感觉,自从见他踏进矗灵殿的门来,每一刻,自己心中的情绪都有变化。
先是多年未见的惊喜,印证了他多年来坚持的执念。万孚尊主一向认为段流没死,正是因为他没死,青城皇城才拒不交回他的尸体。
接下来,想到段流竟然因为私人仇恨,想与菀陵和青城两邦作对进行复仇,更被魔族蒙蔽,成为人类的公敌。万孚替他感到羞愧,为他鬼才的错付感到气愤,甚至有些不耻。
而听他再一次提起晴致,万孚此时胸中是无比的愤怒。
“你还有脸再去见晴致?!”万孚尊主于不远处喝道。
明萨惊讶,段流亦控制着咳嗽向万孚看去。
明萨没听尊主这般言语过,这话似乎是护元发飙时的风格。
“我听了这么多终于明白了,你是因为想找明萨,才错把晴致当成明萨,并将她强行娶走,带给她一生的不幸?!是不是!”万孚尊主几乎是咆哮。
段流重重咳嗽几声,不置可否。
“你还有何脸面见她?”万孚继续质问:“你以为你做了错事,再尽力去弥补,我就该原谅你,宽宏大量地给你将功补过之机?”
明萨和段流都愣怔于这质问。
“你!段流!曾经是我无比敬重的师兄,皇城内外处处可见你才华的施展,由你继承尊主之位合情合理,我从没想过争抢,我认为你才是当仁不让!
你若真心喜欢晴致,哪怕她和你的结合本就是不幸,我亦无话可说,可你现在给我这解释,你可对得起晴致的隐忍?对得起老尊主的信任和栽培?你用我曾最羡慕敬佩的鬼才为魔族效力,你让我感到不耻!”
万孚尊主言辞激动,眼中更是雾蒙蒙一片,有些难抑心中热流翻涌。
段流亦被万孚激发出怒意,不知他是为现在这样,被万孚这位尊主怒吼斥责而感到耻辱,还是为他自己做下的滔滔罪行而耻辱。
他亦出声驳道:“我并不知道他们是魔族!直到明萨告诉我,我才知道,我对天发誓!”
“你对天发誓?!”万孚尊主更加愤怒。
“就算你不知鼎界是魔族势力,你只知他们是鼎界,你为鼎界效力……”万孚尊主顿了顿,神情突然有些哀伤,声音也低了几度:“难道你心中还不清楚?晴致的死你的伤,都是邦国之间利益争斗的牺牲品?”
“你深受其害,你还要用你的绝世之才,去效力一个更野心勃勃的帝国,掀起三国纷争,让世间无辜百姓,所有你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为你一个人的仇恨付出惨痛代价!
这就是你段流的人性?!”
万孚尊主说着声音再度提高,他咆哮完,只觉自己双目灼烧。不论作为痛失亲友的普通人,还是作为一国之君,对战争和争斗带来的伤痛,他痛心疾首。
段流惊怔。
许久,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想青城皇城周围大战当局之景,火炮攻击之下,人仰马翻残垣断壁血流成河。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青城皇城和青城神山两军喊着杀声,即便伤重仍不愿放过对方……
当时段流便于心中怀疑过,他要的究竟是不是这结果?
当年伤他和晴致的菀陵元老多半早已去世,青城皇城曾经痛恨他折磨他的那些狠心之人,也早死的死散的散,就连尊主晴铮也已经离世。
人生功过参不破。
世事跌宕起伏间,究竟成就了谁的心魔!
多少次他也曾扪心自问,他是不是应该收手,但他还是怯懦了。如今他没有理由为自己开脱,他确实是罪人。
“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任何人原谅,我只做我可做之事。”段流说着,颤抖着站起身来,明萨想扶他却被他支开了。
“我可与明萨一同尝试恢复灵树的长势,你万孚是英明的尊主,你定知道此事最为重要。灵树恢复后,你是杀是剐,哪怕你向世人宣布我的身份,让所有人唾弃我,让暗影军团的人暗杀我,我无所谓。”
段流正色说道,明萨早已满面泪水。
万孚尊主看出段流在用浑身力气支撑,不愿在他面前显得太过虚弱,万孚一摆衣袖负手而去。
从段流和明萨面前走过,走出很远才高声吩咐:“随我来!”
看着万孚远走的背影,段流眼中闪过些许晶莹。他将面纱再次戴好,明萨搀扶着他走出去。
段流身体虚弱,还是乘车而行,明萨与他共乘一车,为不显得突兀,万孚尊主也在前乘车前去圣殿。
在车中段流情绪一时还难平复,明萨有心劝慰说:“万孚尊主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他这么多年,一直派人潜入青城,不只是为打探灵珠下落,也是为了寻找你的下落,他一直坚信你还有可能活着。”
段流抬起眼来,看着明萨的眼光有些震动。
“他曾说过,他仓皇继位后极力排解皇城中与你故意敌对的势力,为的就是尽快将你从青城接回来……”
段流苦笑两声,带了些颤音:“我知道他一直光明磊落,我怕见他,我嫉妒他,因为每次见他我都会感觉自己更龌龊,令人不耻…”
明萨握住了段流的手,想给他一些温暖的力量,他心中的苦楚,明萨自觉不能完全体会。
“明萨,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如果前世你不是小羽我不是张墨,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的个性或许会认为我更加不耻……”段流苦笑,明萨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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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孚尊主的车先到圣殿前停住,他亲自下车吩咐侍卫严密防守,不得让任何人进入。&bp;&bp;&bp;&bp;而后传令吩咐明萨和段流下车。
一如以往的正式,段流和明萨进入圣殿前都被蒙上双眼,而后由万孚尊主双手一边一个引着向里走去。
明萨已经来过两次,她早已记得路线,万孚尊主几乎不用管她,她也能自己判断路线。万孚需将大部分精力花在右手边的段流身上。
此时段流蒙着眼,万孚可以放心地打量他审视他,不怕他会看到。
段流的手臂虚力如同老朽之人,平心而论,即便纵灵师近来几年身体大不如前已呈老态,但若放在一起比较,相信也比段流的体力要好上很多。
万孚尊主看着段流面纱飘动下显露出花白的头,枯瘦的脸颊,他那人皮面具仿佛能贴到他的颧骨上,毫无生机。他的嘴唇干涩,爆起几层硬皮,他喘息十分剧烈,仿佛一不留神就会再开始剧烈咳嗽。
万孚的心感到疼痛。
时至今日,听到段流和明萨两人的解释,万孚才开始从心底慢慢理解,当年段流师兄的鬼才和怪异。
原来他记得另一时空中的人和事,怪不得他能铸造出那许多惊世骇俗的常武器,他能懂得许多军谋布局。
他确实有罪,他确实不够理智,但他也确实值得同情。与万孚自身年纪相似,如今看起来却像两辈相隔之人,这些年他内心的痛苦,恐怕已经给了他自己足够的惩罚。
“向右转弯。”
“向前三步,左转。”
“停,开始上台阶,小心。”
“一共三十九级,留心脚下,踏实。”
万孚尊主一路引着,几乎每句叮嘱都是对段流说的。万孚只感到段流的气力越走越虚浮,生怕他下一刻就撑不下去。
在万孚尊主一句比一句更关切的话中,明萨听出了他内心对段流的关心,相信段流自己也能感觉得到。
“就是这里了,站好,我放手了。”万孚尊主说着,放开左右两手。
三人已经并排站在高台上,万孚尊主遂触动机关将灵树种子升上来。
“明萨,你可以睁开眼睛。”
“可以吗?”明萨依旧蒙着眼睛问。
“你已经看过圣殿,自然可以。”万孚尊主并不避讳段流,如此说道。
明萨遂将蒙眼的巾帕取下,两人一同看着站在原地蒙着双眼的段流,感觉他站姿很紧张有些局促,气氛有些尴尬。
“开始吧。”万孚尊主说。
明萨本来想能不能请求万孚尊主,让段流也将眼睛睁开。但见万孚尊主没有此意,碍于他的鬼面军师身份,明萨还是作罢。
段流心中也颇有感慨,想当年作为新一任尊主他也进过圣殿,也亲眼看过灵树种子。这次跟随万孚进来,几道弯和路程长度都有所不同,想必是这些年来,万孚又着人增设了些防御格挡,以备守卫更严密。
他正想着只听明萨说:“我会划破你的手臂,准备好。”明萨说着握上段流的手臂,他顺势将手臂抬起来,点头示意明萨可以开始。
万孚尊主将匕递过来,交到明萨手里。
明萨微微颔示意,而后毫不犹豫地露出左手小臂,刀尖划过前,听身旁万孚尊主叮嘱:“不要强撑,不可再向上次一样心急。”
段流听到万孚温和的叮嘱声音,身躯微颤。
明萨已经划开手臂,转而她不顾流血的手臂,抓过段流的手来,也将他的手臂划伤,两道伤口一并流出血来。
明萨示意段流向前一步,她抓着段流的手臂,让两人伤口中的血滴在灵树种子上。
万孚尊主已经后退,他站在明萨和段流身后,密切关注着灵树种子的反应,也观察着他们两人的神态。
几乎不出片刻,滴入灵树种子上的几滴血,便与种子外缘毫不相融地滑落入土壤,仍是不能被种子吸收。
明萨有些心急,她尽力压抑自己情绪,提醒自己要有信心和耐心,相信这次一定可以!
明萨心中一定,握着段流的手也更笃定些。
再过片刻,松软的土壤开始变化,呈现干涸龟裂,土质颜色也开始变化,由黑黝颜色越变越浅,渐渐地土壤上的裂缝已经呈现纯白之色,在灵树种子的蓝色辉耀下显得格外圣洁。
万孚尊主和明萨皆心中一喜。
下一刻,灵树种子的蓝光开始变强,血继续改变着土壤,土壤每洁白一分,灵树种子的蓝光便再强一分。
段流虽然蒙着双眼,但这强悍如斯的蓝光已能穿透他眼上的巾帕,他能感觉到蓝光依稀闪烁,也能感觉到身周明萨和万孚的喜悦期待。
正在段流也开始感到振奋时,忽然!灵树种子突然从地底冲出,在万孚尊主和明萨的注目下,它冲上半空,时间快到不给人有所思虑的空隙,灵树种子正犹如一个能释放光源的小太阳,悬停当空。
当灵树种子在半空停住后,蓝光上冲天下彻地,明萨和段流手臂上滴落的血再不是滴入土壤,而是被灵树种子的光芒吸收,一滴、一滴进入蓝光光环中,种子也在血液的滋养下,越渐大饱满。
明萨看到,这时灵树种子与吸取的血已能完全融合毫无排斥,与最初的排斥不融简直是两个极端。随着灵树种子的饱满呈现萌之势,它更开始绕着明萨和段流两人的头顶,不断旋转。
旋转中,灵树种子的蓝光冲出圣殿,冲入整个陵冢,惊讶着众守卫的情绪。
那幽然蓝光显示着无上的苍茫之气,仿佛万古洪钟一般,带着能振奋人心的力量。仿佛真是神明所赐,有时光荏苒带不走的强大力量,是神明刻意将这神奇灵物留在世上,保卫世间太平。
明萨、段流和万孚尊主都震惊于这景象,却没注意留心,在灵树种子不断盘旋环绕时,段流和明萨手臂上的伤口血流已经加。
血被蓝光吸引着,仿佛那蓝光里有嗜血的灵物,不断吸引血液加汇入。
几乎同时,明萨和段流都感觉他们微微扬起的头颅中,有些事情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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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灵树种子于半空加速盘旋,明萨和段流的双眼随着种子而转,慢慢失去了意识……
明萨的脑海里双眼中不再是面前真实情景,而是换了一方天地。段流眼中也是一样。
他们的双臂被蓝光吸引,随着灵树种子环绕的方向不断抬高,血流也越来越快。他们眼前的情景,也并非万孚尊主正在震惊的灵树种子饱满之态。
他们看到的是无尽的蓝色枝叶,叶子如同盾牌那般,枝杈如同桅杆一般,那是灵树!那是上古遗存的灵树!
段流侧首对着明萨笑,明萨回应给他惊喜的笑容。
这时候,他是张默,她是小羽。
在灵树的包裹下,他们有惊喜也有惊讶。两人肆意笑着,仿佛好久没有如此释怀地笑过。
下一刻,时空开始有些错乱。
头顶一阵眩晕,空气似乎有些凝结,凝结后融化的有些支离破碎,明萨用力挥了挥手,将眼前的混沌擦开些,方能看清眼前之景。
仍述?
明萨看到身边的人正是仍述,她迫不及待地对仍述解释说:“仍述你快看,这就是我一直研究的灵树,没想到,世世代代的古树研究者们倾尽心力,第一个找到灵树的人竟是我!”
“小魔头一向了不起,不是你是谁?”仍述灿烂地笑着,环视身周的蓝色,这里简直是个蓝色世界,蓝色帝国,晶莹的好似梦幻。
“小魔头,你是带我来到另一个世界了吗?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仍述问着。
明萨环视身周,伸出手臂去指:“你看,那里还有两个人。”
仍述顺着明萨的指示看去。
远处有一男一女的背影,他们相偎在一起。女子光看背影便觉温婉如水,她的纱裙和发带如丝绦一般垂着,如同仙子临世。
“晴致你看,我正是从这里重生的。”远处,段流揽着晴致的肩膀对她说。
“这里真神奇,完全不像是真实世界。”晴致声音温婉。
“确实称不上是世界,我们现在在灵树的包围里。”
“你竟然是这样重生的……”
“是啊,若非灵树突然生长蔓延将我团团包围,我恐怕会在滚烫的岩浆里死去,如果那样我会很遗憾。”
“为何?”
“因为如果我没有重生,我不知会轮回到哪个时空中去,我便见不到你了。”段流说,迎上晴致一双噙泪的眼。
“可是你这一生好苦,值得吗……”晴致说着流下两行凄幽的泪水,她心疼于段流的遭遇。
“但是遇到了你,我觉得值得。”段流替她擦去脸上泪水,紧拥着她说。
……
“原来这里不只你我啊。”仍述叹着,明萨看向他的脸庞,他的笑容如同刚刚升起的朝阳般明媚。
明萨看着笑着,眼前仍述的笑脸却渐渐模糊。
“仍述…仍述……”明萨声声呼唤着,眼前的模糊越发混沌,心中也渐渐涌上惊恐的感觉。
她感到身躯之下便是灼热的岩浆,那岩浆的温度映红了脸庞,岩浆将灵树枝杈越烧越烫,明萨感觉自己马上就支撑不住,就快失去意识了。
她的身体在下坠,她的脚和手被灵树柔软的新枝缠绕,身体下坠,四肢却难移动,她整个身体都在被强力撕扯,几近断裂。
于极度痛苦和迷蒙之中,明萨听到另一个声音的呼唤:“小羽,我们这是在哪?你说话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在哪里?”
那声音很熟悉,很温暖,明萨渐渐失去知觉,但恐惧的心情也随着那声音的响起开始舒缓…舒缓……
……
……
明萨睁开眼睛时,头部正中似乎被什么利器劈开了一条缝隙,猎猎作痛。
“尊主……”明萨诧异出声。
“你醒了。”万孚尊主眼中满是担忧。
“这是…在哪?”明萨不解,自顾看了看周围,才发觉应该是矗灵殿的偏殿。
“矗灵殿。”万孚尊主应道:“你和……他昏迷了,我暂将你们安置在这。”
“他怎么样?”明萨心急。
“他身体很不好,所以现在还没醒。”万孚尊主说着,言语里也是对段流的深深担忧。
“我去看看他。”明萨说着起身,按捺着头部的疼痛。
“你能行吗?方才你们失血过多,你不过才睡了两个时辰,最好多休息一下。”万孚尊主嘱咐说。
“我可以。”明萨说着,万孚尊主早知道她会坚持如此,已经伸手来搀扶。
“他就在隔壁房间,我带你去看看。”
“他的身份特殊,尊主您……?”明萨有些担心。
万孚尊主沉声应道:“我不会把他怎样,先治病再说。吩咐的也是最牢靠的医官,不会泄露半句。”
明萨点头安心。
“尊主,灵树种子怎样了?”明萨突然想到灵树,脚步急刹而止,问道。
万孚尊主轻摇了摇头:“暂时尚无异象。”
“怎么会?”明萨震惊。
“你们两个很快便被灵树种子控制了心绪,它在半空盘旋飞舞,吸取你们大量血流,我见种子不断胀大,以为马上就要萌发,谁知…”
“怎样?”
“你们两个不过片刻就难支撑了,他先你一步倒下,而后你也瘫倒在地。而你们手中的伤口仍是血流如注。我担心你们安危,便发力将种子与血流的联系斩断,眼见灵树种子瞬即散去光芒,重重跌落于土壤之中。”
“情势危急,你们两个脉象极度虚浮,我必须将你们带走救治,没在圣殿多留。方才据圣殿侍卫通传,到目前为止灵树种子还没有生长之意。”
“可是你也看到了,灵树种子定然会生长的啊!神巫们的预言不会错,我的判断也不会错……”明萨有些急了:“或许我们应该多坚持一会的。”
“你别急,既然你相信自己不会错,我们就再等等。”万孚尊主安慰说。
明萨缓和了情绪,看着手臂上包裹的伤口,心中叹了叹,如今也只能等待了。
神巫只说他们两个的血混合能唤起灵树重生,却没承诺灵树会马上重生。
“我先去看看他。”明萨说着,转身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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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他的身体怎竟成了如此糟粕?
在段流的房中,明萨坐在他的床榻边,万孚尊主站在床榻近前沉痛叹息。┡┡Ω 1xoho
明萨昏睡这两个时辰内,万孚尊主找了可靠的医官来,隔着面纱为段流诊治过。还将段流怀中一直备着的药丸做过分析。
据说他这些药丸都是吊命之用,寻常病症绝不会用如此霸道狠辣的凶猛之药来解,即便控制了病情也会伤身。
是药三分毒,何况是如此剧烈的猛药。而他这药丸里一吃就是十几种,有些成分是有从医多年的医官和制药医官都说不清的,想必会有更剧烈的药效。
“那他究竟得的什么病?”明萨听着万孚尊主的诉说,满眼都是担忧,双眉也一直蹙着从没展开。
“医官说不清”万孚尊主摇了摇头,满是无奈神色,他也这样问过医官,但医官却没有定论。
“说不清?”
“病症复杂,医官诊断过后我也沉思过,恐怕与他早年前被烈火焚烧留下的旧疾有关,也与他这些年一直活在痛恨和屈辱中的心态有关。”
“心病?”明萨反问。
“想必是。”
万孚和明萨一同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段流,曾经那样一个健壮之身,如今躺在床榻上却显得十分弱小,枯瘦的如同一枝枯枝。
“当年他身体很好,从小做过很多重活,还幼时拜师习武,身体绝不比我差。”万孚尊主叹息。
明萨伸出手去,握上段流的枯手,呼吸急促起来。
“是命运的错,我和他没能躲过命运的安排,若我能与他在同一地方同一时间重生,他可能不会这般痛苦。”
万孚尊主在明萨身后看着她,感慨万千。
“尊主,您能救救他吗?”明萨转过头来期盼地看着尊主。
段流昏迷后,万孚尊主自己想了很多。最初见到段流的惊喜和愤恨全都消散,他开始以平静的心态去看待段流,突然现见他这样子,自己的心如此之痛。
这样一个绝世之才,竟沦落成如今这副样子,是段流自己的命运,还是这世间的损失?
能在病痛中折磨着,愧疚和仇恨中这样活着过这许多年,他亦是有勇气的,有时候死比活着更容易。
明萨心知,万孚尊主对段流的态度绝非痛恨放任,他因为在乎才会对段流呵斥那些话,明萨真心恳求万孚尊主能救他。
“你放心,我定遍寻名医为他调理身体。但最关键还需靠他自己,他的心已死,我们怎么努力总是无用。”万孚尊主说。
明萨转回头去看着段流,他枯瘦的皮肉如同他的心,都已经丧失了活的生机。
“暗影军师想利用他的才能,势必也想治好他的病,想必这些年也遍寻名医,人间魔族的神医都为他诊治过,他的药丸里有几味药医官无法判断,我想必是魔族之药。”万孚尊主分析说。
“魔族的药草确实繁多。”明萨回应。
“这许多年仍旧没治好他的病,便是他自己的问题了。”万孚尊主沉叹。
明萨没回身,点点头。
万孚尊主再静默一阵,对明萨说:“我还有些事,晚些再来看你们。”
“尊主放心,他交给我。”
“医官嘱咐过你失血过多,你也需多休息。”万孚尊主叮嘱,明萨点头。
段流一连昏睡了三天,他醒过来时有些恍惚,因为梦里见到了晴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睁开眼睛定睛看清这房中的一切,再看到在床榻边摆着一张躺椅上,正躺着熟睡的明萨,他才知道自己没死。
打量着明萨熟睡的年轻的脸,段流真是感慨。
自从找到明萨,他的心确实踏实了很多,往日旧事也能坦白对万孚讲出,很多别人难以理解的事明萨也可以听他倾诉,这原本是他最渴望的生活。
可是现在他心里梦里想的都是晴致,还有对自己做下错事的愧疚,在这样曾经向往的生活里竟得不到一丝解脱。
段流试着动了动,倚着长枕半坐起来,躺椅上的明萨听到动静也动了动,清醒过来。
“你醒了?”明萨惊喜道。
“嗯。”段流戴着面具,却扯着嘴角笑了笑。如今只有明萨可以让他感到温暖,有想笑的愿望。
“你来喝些水吧,”明萨从躺椅上起来,去给段流倒水来喝:“我去吩咐给你做粥来。”
段流摆手:“我不饿。”
“怎么可能不饿?你连着睡了三天。”
段流苦笑一声:“才三天啊!”
明萨不解朝他看过来,段流继续说:“以往我一连睡过十几日,睡的不知生死,饿习惯了。”
看着他苦楚的笑容,明萨心中百感交集。
“好,那我去叫医官为你诊脉。”明萨放下水杯说。
“明萨?”段流唤了一声。
“怎么了?”
“先别去,陪我安静地说说话好吗?”段流声音虽然沙哑,却十足低柔:“侍从和医官一来,又得闹腾一阵。”
明萨不忍拒绝他,便再回到躺椅上坐下来,笑着点了点头。
段流在床上也笑,笑得很会心,他说:“你知道吗?现在你这个样子,真像那时候的你啊。”
那时候便是另一时空,明萨明白。
“是吗?我记不清了,你给我讲讲。”明萨笑说。
“你是个十足的工作狂,家里也有一把躺椅,你常常在躺椅上抱着一大叠资料看,看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
“是吗?”明萨笑起来,她仿佛能想象那副情景。
顿了顿,明萨若有所思地问:“我现在和那个时候的我,像吗?”
段流先沉思一阵转而笑了:“很像,都是工作狂。”他笑说。
“我来菀陵皇城这一路,听过你很多传闻,你做的这些事迹比那个古树学家的你,恐怕厉害百倍。”
“那你当时为何喜欢我?”明萨问。
段流又笑了:“因为我就是喜欢你专注的样子,每当你专注于感兴趣的事,你的头顶仿佛有光环降临,你的周身仿佛有无数着光亮的小海马,那是你最有魅力的时候。”
“喜欢工作狂的男人。”明萨哈哈笑出声来,段流也笑着,两人相互调侃气氛无比欢悦。
这是段流自在这个世界出生后,从没体会过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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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其实那时候的我也好不到哪去,也是工作狂。”段流继续笑着,给明萨讲述了很多他曾经的工作经历。
前一世他沉迷于武器研究,思维缜密经验丰富,他更是身体素质很好的格斗队员,那些不曾忘却的记忆,成为他这一世鬼才非凡的前提。
“你给我讲讲我那时的父母吧我有兄弟姐妹吗?”
“那你呢?给我讲讲你的家事。”
明萨也难得如此开怀,她好奇地让段流讲述自己前一世的事,听的津津有味。
不论段流讲什么,明萨都欣喜地听着,与另一时空的自己近距离接触,那时的生活,那时的心境,是如此新奇而亲切。
段流的个性还是上一世的梦境中那般温柔,不管明萨提任何问题,他都微笑着耐心解答,像亲人一般宠溺。
在他沙哑低迷的声音里,明萨听不出一丝怨恨或是霸道,尽是温柔。
万孚尊主曾经叹息过,年少时不懂事,总觉得很多人和事非黑即白,其实很多事都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很多人也没有绝对的适不适合。
有段流这样温柔的伴侣,晴公主应当感到幸福才对,明萨想。
“我给你讲了这许多,你也给我讲讲。”段流笑着。
“我都不记得了,给你讲什么?”
“讲这一世啊,我了解的是你在菀陵的英武事迹,可不了解你在燕州的幼时生活。”段流说。
明萨会心一笑,豪爽地说:“想听这个啊,简单。”
她遂开始给段流讲述她的家事,她的父将、母亲,她还有个哥哥有个弟弟,弟弟如今也在皇城。
从小她受家人宠爱,无法无天,经常瞒着家里人跑到很远的地方闯荡
为了回避日月军之事,明萨刻意没将父将的身份对段流说起。她几乎能够确定,日月军便是被段流亲手铸造的火炮消灭的。
现在对他说起来,他本就自觉背负罪大恶极之名,恐怕会更加愧疚,这于他的身体不利。
况且段流虽然为暗影军师效力,却对暗影军师的魔族身份毫不知情,想必暗影军师在鼎界最提防之人就是他了。
即便向他问起,父将和兄长是不是在暗影军团中,被消磨了记忆,成为暗影军团的死士杀手,他也不会知道。
想要解救父将和兄长,还有其他可能存活的日月军将士,还需从长计议。
“想必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也应当听说过我幼时的一些事吧?”明萨给段流讲述过幼时之事,段流听着觉得很温馨,他转而也问明萨。
明萨点头。
她自然听说过,在菀陵历史上只当了四十多天尊主的段流,幼时家境贫寒,他更受到父母责难将他送去练功不许归家。附近乡野中人都说他是疯子,对他敬而远之。
“那我就不讲了。”段流说着,兀自笑了笑。
气氛一下陷入了沉默,最终还是明萨开口说:“那天和你在圣殿我仿佛做了个梦,梦醒才知道我昏迷了。”
段流看了看明萨,点头说:“我也是,只不过我的梦比你的更久,我刚刚才醒过来。”
明萨一笑,这并非她想说的重点,她接着道:“我在梦里梦见前一世跌落飞机,被岩浆灼烧,被灵树所救的情景。”
段流耐心听着,感觉到明萨有话想说。
“梦里和我站在一起的人是仍述。”明萨说。
段流眼神滞了滞,仿佛想到了什么而迟钝,进而他眼中带了一丝笑意进去。
明萨也打量着他,这是明萨想对段流说的。
没想到段流也说:“看来我们果然是最默契的。”
明萨不解。
“我在梦中虽然看到你,你却并非与我站在一起,我身边的人是晴致”
明萨也先有一刻的愣怔,接下来也是如同段流一般的释怀的笑。
原本刻意回避两人前世的关系,是因为心中介怀。
可是如今释怀,是因为他们一同现,在这个世界中生活了多年的他们,早已深深陷入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张默爱小羽,但段流爱的不再是明萨,而是温婉如水的晴致。
在最真实的梦境里,遵照心底最原始意愿,陪在明萨身边的是仍述,伴在段流身边的是晴致。
相视一笑,彼此释怀。
“暗影军师一向重视对仍述的培养,他如今身在魔族?”段流凭着自己的判断,问明萨说。
明萨面露苦楚,将仍述的真实身份,仍述和黄金家族中人的联系都对段流一一讲来。段流听了不禁唏嘘,更有些心疼明萨和仍述如今的遭遇。
“说了这么久,我还是出去吩咐一声,给你送些热粥来。也好让担心你的人放心。”明萨说着笑了笑。
“我现在是在矗灵殿里?”段流问。
明萨颔:“这里是矗灵殿的偏殿,皇城中属这里最安全。”明萨意味深长一笑,起身出了段流的房门。
段流知道,明萨暗示的担心他的人是万孚,不然自己也不会在矗灵殿中静心休养。
不论从前的自己如何嫉妒,万孚的豁达大度是自己嫉妒不来的。
明萨刚在外面吩咐过侍从,给段流准备吃食,再着侍从去禀报万孚尊主段流醒了,刚安排好这些事转身,只听身后的几个侍从一并下拜道:“尊主!”
明萨忙回身,只见万孚尊主阔步走来,紧盯自己的双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有种凌驭万众的傲然之气。
“尊主。”明萨也拜道:“他醒过来了,我刚着人去”
“是吗,很好。”万孚尊主打断明萨的话说,言辞间是止不住的喜悦。明显是有更大的好事生,万孚尊主自不远处走来就神采奕奕。
“我有事告诉你。”万孚尊主上前摆手,示意明萨随他走。
明萨在身后紧随,两人进入静无一人的空房中,万孚尊主转过身来对明萨说:“你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明萨听着,迷蒙的眼中终于一亮。
“是灵树?”明萨惊喜地睁大眼睛等待确认。
万孚尊主颔笑道:“我刚去圣殿看过回来,灵树确实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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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听着万孚尊主的回话,看着万孚尊主同样因振奋而闪着亮光的双眼,明萨心底油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
是对菀陵皇城安危的暂时放心,是对自己这特异使命的欣慰还是其他什么,多种感觉交织,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自豪感,让明萨只想高兴地跳起来。
万孚尊主也难得露出彻底的笑容,明萨第一次看到他笑出好看的弧度,看到他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看到他眼角的纹路和沧桑中都洋溢着喜悦。
明萨放任自己开怀跳起来时,万孚尊主伸手过来握她的手臂,先是想提醒她压制情绪,下一秒却突然释然地放开她手臂,看着明萨肆意开怀地庆贺。
难得如此开怀……
多日来的担忧和无形重压终于得到释放,明萨让自己的情绪在欢愉中舒缓片刻,而后逐渐镇定下来也宽慰尊主说:“尊主,您心中的负担终于可以松一松了。”明萨笑着。
万孚尊主点点头,仍是笑着:“暂时的确可卸下些压力,但不能彻底松懈,敌人的谋划我们并不知道。”
明萨缓和了情绪,顿了顿说:“我可以把这消息…告诉他吗?”
万孚尊主踱了两步,看着明萨期待的眼神说:“无妨。”
“太好了!”明萨笑说:“我替他向您道谢!”
“这是你们的功劳。”万孚尊主微然一笑。
“希望他听了能换换心情,他的病,只有解开心结才能痊愈。”
万孚尊主颔。
“他醒了,您要去看看吗?”明萨再试探说。
万孚尊主滞了滞还是说:“不必了,待他身体好些,我亲自带你们去圣殿看看。”
明萨再次拜谢。
万孚尊主离开前又说:“他可以住在矗灵殿,也可以住你府中。从今以后,他归你调配,你来安排他的事务。”
明萨脑中一转,明白万孚尊主的用意,一来可以让段流在皇城中施展拳脚,帮助菀陵皇城筹备迎战,二来让他成为自己的下属,也可以在皇宫众人面前将他身份掩人耳目。
明萨正想着,只听万孚尊主又说:“把他给我盯紧了。”
“我明白。”明萨顿了顿应道。
……
段流从明萨口中得知灵树恢复生长这一消息后,一刻也不愿等待,无需等他身体好些,他的身体好不到哪去,也不会立即毙命,但他确实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请明萨立即向万孚尊主禀明,他们想立即去圣殿亲眼目睹灵树长势。
万孚尊主带段流和明萨再去看灵树时,明萨和段流震惊于灵树的上古灵气,而万孚尊主则震惊于灵树的长势之快。
几个时辰前,万孚亲眼看过灵树,那时候它只有尺余高,就像一株春风微拂下初长成的蓝色灵草。
而现在,短短三个时辰过去,它就已经真的长成了一棵树!
枝繁叶茂,通体蓝色,犹如漫天萤火虫全部落在枝叶之上,让它成了这片天地间的精灵。不止是精灵,更是这方天地的主宰者!守护者!
虽然它只有丈余,但明萨和段流还是不能抑制心中惊讶,他们仰望着灵树高处,惊喜的泪流满面。
这是上一世的纠葛,也是这一世的使命。
段流更是百感交集,他不自控地绕着灵树转,虽然脚步虚浮无力,但心中却多了仿佛用不完的力气。
“是它…是它……”他口中不停低声念叨着,这便是他上一世死去时的所有印象。
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一世来到这里重生,他所遭受的所有常人难忍的折磨和痛苦,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所有痛苦和磨砺便是为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为等待灵树生长出枝叶,成为人间的守护者,那么他的所有责难都是值得的。
……
……
在万孚尊主的严令下,灵树恢复生长的消息严密封存,除去圣殿中守卫外,最初只有明萨、段流、万孚尊主和纵灵师知晓。
但灵树的长势却容不得渺小的人类对它加以隐瞒。
它用几个时辰便从一棵稚嫩娇弱的小树苗,长成丈余高度的参天大树,它更用接下来几天时间,长入天刺入地。
它的树端已经高达几十丈,胸径更不断粗壮,它的树根盘绕生于地下,在它生长的剧烈之时,皇城中行走的人们甚至不时能感到脚底的震动。
若是留心细看,便能看到地底似乎有蓝光出,像脉络一般蔓延向远方。
夜晚,人们更能在各自家中看到天空颜色变化,再不是月华之光,仿佛有更耀眼的蓝光,辉耀着整片夜空。
灵树生长的消息再不能隐瞒,城中人们早已纷纷猜测,言声如沸。万孚尊主只能下令,将灵树恢复生长的消息告知天下。
最初隐瞒灵树生长的消息,也是担心灵树不能如期长成,若魔族提前来攻,灵树还无法应敌。
现在看来,灵树早在人类做好准备前豁然长成,成了菀陵大地的保护伞。
灵树的枝叶垂下,笼罩了整个陵冢,整个皇宫,明萨仰望着这巨大灵树,心中想着,不怪远古祖辈传下来的有关灵树的传说是那样出乎想象。
因为灵树自身就是如此乎想象。
只有亲眼所见方知,传说灵树的树顶上是众神的住处,给予人间光明的太阳也自树顶生出,也不是没可能。
……
明萨将段流正式迎入珞樱殿偏殿去住,从此以后,珞樱殿中便有两个每日面带罩纱之人生活。
蓝姨第一次在珞樱殿见到段流,表现的无比激动,本来已经能好好说话的她,突然间因紧张和激动而语无伦次。
当蓝姨平静下来时,她才说出,她曾经在灵树中昏倒,迷蒙中曾经见过两个人,一个正是明萨,另一个人便是段流。
虽然段流身形瘦削不似往常,脸上也戴着面罩遮去面容,但蓝姨一口笃定他就是她曾在灵树里看到的人。
明萨和段流心中一阵唏嘘。
蓝姨没有看错。
他们两个确实一同出现在灵树当中,不过那是上一时空的事,蓝姨竟在青城灵树毁灭中见过那一情景……
灵树的神明之圣意,凡人果然无法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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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数十丈高的灵树还在不断生长,再过数日,它是否仍在继续生长人们已然无法妄加判断,因为无人能触及它的树端,它的枝杈也足够绵长。
但人们相信神圣的灵树一定还在生长,只是短时间内的长势再不能看清罢了。
段流在数次查看过灵树枝叶后,向万孚尊主和明萨提出了一个大胆设想。
与其明萨带着段流时常奔走在菀陵皇城边缘,寻找打探暗影军师可能暗藏重武器的地点,如此大海捞针浪费精力和时间,还不如换个方式应对。
这设想段流本是说给明萨听的,有意让明萨去请见尊主,但明萨存了心思,想让万孚尊主和段流再次接触,便奏请说了大概,并说希望尊主应允,让段流亲来矗灵殿禀报,万孚尊主应允。
明萨带段流来的时候,惊讶发现纵灵师也在,这段时间段流的身份一直对外隐蔽,如今看来万孚尊主是有心让纵灵师也见到段流。
两人恭敬礼拜。
“说说你的想法。”万孚尊主直入主题。
“请尊主允许我亲自带领铸造兵器的军团,尝试以灵树枝叶为原料铸成武器。”段流亦不言辞含糊,直言不讳。
“你可有把握?”万孚尊主已从明萨口中听到一些,并不惊讶。
“远古时期人类祖辈抵抗异族进攻之战,如今还活着的人中无人亲眼见过,更没人能清楚说出,当时灵树究竟是如何帮助本要落败的人类反败为胜,大破魔族大军的。”这是段流早想好的说辞,更加掷地有声。
“我研究了几日,以灵树枝杈树叶做原料铸器确有可能,而且是很大可能。前有蓝姨手持的那蓝色枯枝为证,那枯枝与灵树新生的枝杈对比,是完全相似的。后有明萨的上古神弩证明,灵树的枝干可以铸成抵御利器的武器。”
万孚尊主沉思,明萨在一旁道:“我在听说这一建议后也认为有这可能。大战中,上古神弩能保护我军的范围有限,若非多个将士手中都持有灵树塑造的武器,恐怕远古大战不会大获全胜。”
“你是说,远古大战中人类突然扭转乾坤,是因为有武器奇才利用灵树,制造出了对抗魔族进攻的武器?”万孚尊主问。
明萨郑重颔首:“现在我们也有武器奇才,他曾是那个时代顶尖的武器专家,既然他说灵树的树枝和树叶是绝佳的塑造武器之材,我便相信。”
段流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明萨的溢美之词和绝对的信任让他略感不安。他从来不是个自信的人。在过往时空中他是自谦,但在这个世界中,他是真的自卑。
“好!准了。”万孚尊主一摆衣袖坐在高处,朗声道。
段流明显有些振奋,忙拱手下拜。
“你们需要什么尽管提要求,能满足的我会尽力满足。”
“我确有一请求,望尊主应允。”段流对万孚说话总不自觉垂头。
“你说。”
“我原有一批忠于我的死士,他们对铸造武器和开凿地下工事很有经验,并且熟悉我的指挥。我请求尊主准许他们进入皇城,与我一同研究铸造。”
“他们在哪里?”
“在我逃入皇城的地下通道中,我已在此停留数日,还没送消息回去。”段流担心万孚不应,又争取道:“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五十余人,我带来的都是能力不俗的精英,其余施苦力的人我已安置遣散,皇城可派军队监督,他们都是良民。”
“有他们在,更利于你的工事?”万孚再问。
“正是,与熟悉的人一同势必加快效率。”
“准了。”万孚尊主一应:“明萨,此事交与你,拨你一队万岁军随时调配。”
明萨会意,遂应下来。
待明萨带着段流从矗灵殿出来后,一直在一旁旁听的纵灵师还难自控情绪。方才在万孚与那人对话期间,纵灵师竟震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居然真的还活着?”纵灵师睁着盈着泪的双眼,转身问万孚。
万孚颔首:“你不是也曾怀疑,鼎界那打造精密武器的人与他相似吗?”
“那只是怀疑,怎能完全当真?”纵灵师拂了拂胸脯,似乎让自己顺顺气一般。
“灵树的复生,便是他与明萨的功劳,起初瞒你还望你不介意。”万孚尊主笑道。
“老朽自不会介意,尊主对我说是明萨和另一人一起恢复了灵树长势,我当时就有猜测,定是个不凡之人,尊主的隐瞒也定有蹊跷…”
纵灵师还没说完,万孚尊主便好奇问道:“你可想到了是他?”
纵灵师摇摇头笑了:“想过,但没敢多想。”
万孚尊主朗声发笑,而后两人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纵灵师先开口叹了声,语气沉重:“他是个可怜人啊!”
万孚尊主缓缓颔首。
“看他的身体,这些年不知如果熬过来的。”纵灵师长叹着,坐在了椅子上,几十年前的过往历历在目。
“尊主可想过,日后如何安置他?”纵灵师又问。
万孚尊主没应声,他还完全没有想好。不论如何,段流曾经是菀陵的一代尊主,现尊主在位时期,已经死了的前尊主却活着出现了……
况且,青城于他仇恨如何?鼎界与魔族于他恩怨如何?菀陵大地的百姓又如何看待他?
他的身份比之心眉将军,更需要保密。
“先应对战事,近来我见他和明萨对备战很有热情,给我汇报的进展也有条不紊,先别用这些俗事打搅他们的心绪了。”万孚尊主说。
“与魔族的恩怨迟早会清算,至于他的身份,日后再说吧。”
听万孚尊主如此说,纵灵师唯有缕着胡须,缓缓点头。
进而,万孚又将明萨和段流的往事,段流这些年在鼎界的抉择,一并向纵灵师讲过。纵灵师沉叹着,心绪久久难平。
怪不得看着如今的段流,苍老枯朽竟快接近自己这个老头子,他这些年遭遇的事,确实多过常人十倍百倍,岂能不体肤苍老,心中沧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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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两个月前,明萨命一队万岁军出,按照段流的路线指示身携段流的信物,一路赶去菀陵边境的一带荒山隐秘处,接应地下工事中暗藏的死士。 Δ小 说o
这期间留在皇城里的段流也毫不停歇,他仿佛突然找到了生命的动力,没日没夜地奋战在皇城负责铸造武器的铸器团中,不仅教授明萨,更耐心为其他铸器军团中的工匠讲解。
段流的判断是正确的,不论远古大战中的将士是否手持用灵树枝叶做成的武器,从而战胜魔军的,但他们能够肯定的是,用灵树的枝叶确实能铸成威力强大的武器。
如果技术过关,操作熟练,上古神弩不敢说,但铸造出比得上蓝姨手中武器的把握还是有的。
现在缺乏的一是经验,皇城中铸造兵器军团完全不懂段流的讲解,他们需要从零开始钻研尝试。
虽然有了上等材质,但段流对每个环节的铸造都有自己高要求。以刀剑为例,刀剑之背需有适当厚度,以使刀尖可锋锐刺入他物。同时又要求刀刃十分轻薄,否则不能锋利斩物。
而这些都是段流最基本的要求。其他自然还有刀环、刀柄等工艺,段流要求工匠也不得丝毫马虎。
虽然菀陵皇城铸器兵团已经实力不俗,但与段流的要求还有十分差距。这些高要求和从没熔铸过的原料,着实为难了几十年来并不精准的铸器军团。
另一方面菀陵皇城铸器条件缺乏,很多材料还需命人去深山中开采,不免耽误时间。
待近三月后,万岁军将五十多个段流培养的死士带到,段流将他的想法讲解给这五十多个心腹,这些心腹领会起来便顺利的多。
虽然灵树他们从未接触过,但他们一直以来跟随段流做的便是铸器,原料不同但原理相通,他们很快领会了段流之意,更能很快按照段流的操作要求,打造出稍欠火候但已成型的武器。
这些成型的最初一批武器,大大激励了原本有些茫然的铸器军团工匠,他们开始相信,原来这个戴着面具的人,说的神乎其神的话是可以成真的。
五十多个心腹也变成师父,每个人带一大批“徒弟”,每天耐心讲解,慢慢地铸器军团造出的武器越来越接近要求。
当第一批合规武器铸成后,铸器团中的工匠们激动不已,众人提议将如此神圣的武器称作圣器!
万孚尊主和纵灵师亲来视察,见到铸成的武器皆面露喜色,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段流这个武器天才的存在,是这个世间的幸运!
近来明萨几乎都待在铸器团中,亲自向段流学习铸造兵器。段流有意将他所掌握的关键都教给明萨,他总担心这些日子的精神是回光返照,担心自己哪天会撑不住倒下,而他的忏悔还没完成。
明萨毕竟是同个时空回来的人,相比其他人,听段流一开始讲授时简直是听天方夜谭一般,明萨多少更懂一些,也领悟的很快。
一直困在铸器团中,明萨几乎没出去几次。
突然这一日,明萨收到护元的传信。
她站在铸器房外的横栏前看过信,而后吩咐一声,将玉儿从府中招了来。
玉儿匆匆赶到。
“郡主,你可是哪里不舒服?”从小称呼明萨郡主,即便她是菀陵英候,玉儿也没改过称呼。
玉儿前些日见明萨每日待在这里不回府,坚持要一同来侍候,还是明萨特地叮嘱她不必挂心,也不是来这里享受的,特地将她遣回府中。
突然接到郡主的传召,玉儿一心担心明萨有事,匆忙骑马赶了来。
明萨听说玉儿已到,便走出机密的铸器团领地,在外见了玉儿。
“我很好。”明萨笑说,玉儿上下打量明萨不见病色才放下心来。
“玉儿我问你,现在皇城中都知道,是我唤醒的灵树?”
玉儿重重点头,眼中都是为郡主骄傲的神色。
明萨心中一叹,没有说话。
“郡主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郡主自生来就是祥瑞之相,现在成为万人称颂的灵树圣女,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玉儿感慨说。
“是吗?”明萨淡淡地笑了笑。
转而又问玉儿最近蓝姨好不好,木柯儿怎么样,在偏殿住的可还习惯?明烈和程恬如何?最近太忙都没时间见他们。
玉儿一一说过,临走时,明萨叮嘱她说:“皇城中其他人如何传言我们管不了,你回去给珞樱殿中人带话,不许对我的功劳多加议论。”
虽然似懂非懂,但想必郡主自有她的考虑,玉儿应下拜辞。
明萨独自凭栏若有所思。
护元写信与她,说明听说了菀陵皇城圣殿灵树恢复生长后,菀陵皇城更放出风声去,昭告天下,为恢复灵树长势立下功劳的是明萨。
一时间,菀陵百姓将这个一路走来,带给菀陵皇城几多惊喜的奇女子,称颂做灵树圣女,似乎暗示她有神明相助之意。
护元信中一方面想打探明萨恢复灵树的办法,因为上次明萨在青城协助作战时,还亲口说过,她曾用自己的血试过,并不能让灵树恢复生长。
想必明萨不会对他说谎,况且如果明萨真的可以,那时候菀陵灵树就该恢复才对。为何突然恢复了?
另一方面护元还提点明萨,菀陵皇城的消息刻意强调明萨的功劳,想必这是万孚尊主对他的接班人有所安排。
明萨明白护元的暗示,他觉得万孚尊主在为传位给自己铺垫,先让菀陵百姓从心底拜服她,信任她,认可她不凡的能力。
可这并非明萨想要的,在得知万孚尊主这可能的提携意愿后,明萨有意躲避尊主的好意。
给护元的回信中,明萨无法回答他的疑问,只说信中不便说明,但恢复灵树长势绝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也等同于拥这一纸信笺告知护元,即便这时护元决定将灵珠重新栽种在圣地,她暂时还没能力帮助青城灵树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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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自从护元传信与明萨,提点她万孚尊主可能对她有传位培养后,明萨便存了这心思,才开始留意到皇城内外确实人声如沸。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在谈论神明庇佑灵树生长之余,赞颂最多的不是万孚尊主而是她。
有两次接到禀报,在皇城周边发现疑似地下工事,明萨和段流一同前去勘察。
路上听说英候出皇宫的百姓们口口相传,热情地守在街道两边迎接,有些人还口中念着神明庇护之类的话,更对着明萨下拜,弄得明萨着实惶恐。
明萨特地去找纵灵师谈过,也用暗示之法,说明自己可能不是这偌大皇城的合适接班人。
“那你觉得谁合适呢?”纵灵师和蔼地笑着问,言语却十分直接。
原本可以说顾庭和仍述,他们两个本就是万孚尊主属意培养之人,但现在仍述身份如此,明萨只回答说:“皇城还有顾庭,在我还是燕州的黄毛丫头时,他就已经辅佐万孚尊主左右了。”
“顾庭是好。”纵灵师舒了口气,缓缓道。
“万孚尊主与老尊主一样,也培养了两个弟子,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导磨炼。顾庭和仍述都很好,虽然现在仍述身份如此,但我不得不说,曾经他是万孚尊主最为满意之人。”
明萨坐在纵灵师身边,听他娓娓道来。
“顾庭和仍述一文一武,若后世是太平盛世,顾庭有丰富的外交经验和智慧,更有雄厚的皇城亲贵支撑,他来继位无可厚非。但若后世是战时,仍述继位则会用他不曾穷竭的军谋和战力,征服菀陵大地,保卫菀陵百姓,这与老尊主的考虑是一致的。”
纵灵师看了看明萨说:“但后来你出现了,你有仍述的冲劲也有顾庭的圆融,不需妄自菲薄,尊主自有他的考虑。”
纵灵师拍着明萨的肩膀目光深远,明萨顿感沉重。
……
……
就在菀陵大地一片生机勃勃,众人对自身防御的战力信心急剧增长时,突然有一天,万孚尊主收到了护元尊主的一封急信。
万孚尊主收到护元传信当天,间隔不过半个时辰,明萨门外也有侍卫通报,说木柯儿求见。
木柯儿一进门便疾疾将信笺递给明萨。
不等明萨展开来看,她已经急着说道:“父亲让我告诉你,魔族可能已经出现了。”
“什么意思?!”明萨大骇。
魔族如何出现?
有灵树结界封锁,即便他们想出现在人类地界,也需要大量的光影梭移。明萨和仍述一同在魔族时,玄玑阁和魔宫中的光影梭移还很紧俏。
即便暗影军师随同仍述和赤烟一同回到了魔族,也不可能仅用一年不到的时间,制造出供魔族几十万军队穿梭的光影梭移啊……
明萨双目圆睁看着木柯儿,木柯儿示意明萨看信。
信件展开,明萨看过,几乎来不及多想她便将信一收说:“这信你接到多久了?”
“我哪敢耽搁,我一看过信就来找你了。”木柯儿的脸色也很急,不仅焦急还有些复杂。
“我马上去禀报尊主。”明萨说完便疾疾出门。
明萨跃身马上,跨马加鞭,即便珞樱殿离矗灵殿并不远,但她还是觉得这段路很长,很怕被自己耽搁了时机。
木老爷的信上说的清楚。
传信当天的前十几日,青城神山附近驻守的军队回禀,神山中似有异象。神山地界是灵树结界最薄弱之地,护元本安置了大批军队在那里驻守。
听闻异象,他不敢马虎,立即派几路军队从皇城出发,连夜赶赴神山相助查探。
可一连等了几日也不见回禀,不仅原本驻守在神山附近的军队没有听命回禀最新动向,就连刚派去的军队也无一回禀。
护元觉得蹊跷,岛主和木老爷也都感到事情不妙。
护元如今是尊主身份需要在皇城主持大局,不得擅动,岛主自请率领精甲兵前去打探。带回来的消息却是惊摄众人的。
神山山周的驻守军队全部覆灭,将士们的尸身横七竖八漫山遍野。
被派去协助神山驻守军调查的几路皇城军,不待行至神山地境,早在半路被杀光。况且伤人的不像是人,半路死去的将士们身上没有刀枪伤口,有的是践踏和撕咬的口子。
岛主带着精甲军深入神山山体中细查,发现在神山中有大批野兽出没的痕迹……
魔族……出来了!
这是几日后,岛主、木老爷和护元一同推测出的结论。
当明萨赶到矗灵殿,向万孚尊主通报此事时,万孚尊主也早接到护元的传信,将这事情说明清楚。
“明萨,你不是说光影梭移数量紧缺,魔族一时半刻无法出山吗?”万孚尊主由几日前的放松再次紧绷起来,甚至他有些慌乱。
灵树的生长,武器的锻铸,一切都在顺利进展,这样的有序局面让人们都看到了希望。却没想到,希望后面挑衅来的如此之快。
“是啊,我的推断应该没错。”明萨也说不清楚:“如果魔族真的出了界,我无法解释。”
“难道暗影军师回到魔族,他手里还有更强大的法器是你不知道的?他可以带领千军万马闯过灵树结界?”万孚尊主再问。
这些都是推测,谁又能说的准呢?
明萨思虑良久还是说:“我解释不了。”
“你先下去吧,我静一静。”万孚尊主也沉默片刻,对明萨挥挥手道。
明萨拜辞,出门的时候遇到纵灵师神色匆匆赶来,想必也是刚听闻这消息。
此后,护元更是连发两封传信给万孚尊主,每一封信都是更加确认魔族出山的消息。在神山附近加紧排查中,护元能够确定,大批野兽出没绝非偶然。在野兽痕迹之后,更有人类行军的痕迹留下……
但青城军队在青城境内展开大范围搜捕,却看不到一点魔族士兵和蛮兽的踪迹。
世事不会空穴来风。
万孚尊主已经书信与西域各国,甚至与戎族部落,说明魔族的异动,希望众人提高警惕一致对外。
人类世界,突然陷入一片空前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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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连续一个月的紧急备战,人类各方势力无法安眠。Ω Ω1xoho
段流听说这消息后更不敢懈怠,加紧对灵树武器的铸造。现在他已经能让铸器军团,用灵树宽大的树叶,粗壮的枝条,打造出结实的盾牌、流畅的弓弩,但如今铸造出的这些数量用于作战,甚至若想倚仗灵树圣器赢得战争胜利,是远远不够的。
终于在一个月后,青城皇城再传来另一消息。
据可靠消息称,魔族的确闯出了结界。
闯出灵树结界的方法恐怕不是使用法器穿梭,而是灵树结界消失了!
而这灵树结界的消失纯属巧合!
据说三个月前,突然有一天,魔族中有个农夫上报魔宫,称他竟然不小心跌入了人类地界。
这消息可谓惊天动地,在魔族大地上掀起了一阵旋风。
待魔宫中人前去查看时,现魔族农夫所言不虚,不论多少人,确实都可以通过结界,顺利抵达青城神山。
灵树的结界消失了!
困住魔族中人千百年的结界,竟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它究竟是哪天消失魔族人也不敢确定,但魔宫中的魔尊和国师、大统领迅制定了计划,集结大批军队,由结界丧失之地有序进入青城神山。
想悄无声息趁人类还不知这一消息前便进入人类地境,大军做好攘战准备。敌明我暗,是绝佳的攘战时机。
待精英军队将神山周围驻守的青城将士消灭殆尽,大批魔族军力包括蛮兽军也随之进入人类地界。
等青城皇城派出岛主和精甲兵前来查看时,魔族的大举迁移已经彻底结束。
带回这消息给青城的人,正是木斐!
“这个木斐,言辞可靠吗?”万孚尊主问明萨。
“木斐乃是木老爷在魔族的亲生儿子,应该所言不虚,我也接到木柯儿从木老爷那里得到的传信,据说木斐是玄玑阁老板娘掩护逃走,特向木老爷通知内情的。”明萨问。
“玄玑阁老板娘不是”
“是仍述的母亲,”明萨肯定道:“她也是魔族黄金家族负责打造法器的掌事人。”明萨言辞笃定,如今的时局,已让明萨能够安然提起仍述。
想到他时虽然心中仍有异样,却并没有缝隙留给悲伤的情绪。
“仍述的母亲”万孚尊主陷入思虑。
“仍述的母亲掩护木斐通风报信,但木斐却说,此次密谋进驻人间正是仍述和暗影军师的共同商议,这恐怕有些矛盾吧”纵灵师在一旁说,道出了万孚尊主的考虑。
明萨也垂下头去,仍述是否受人所迫她不敢断言,这时候仿佛老板娘的做法更可信些。
“现在唯一不确定,便是魔族军队的下落。”万孚尊主再说:“两月余的时间,想必他们走不了太远,就算有法器,也不可能人手一份,他们应该还在青城境内。”
木斐自一出魔族地界,便在老板娘的计划掩护下,开始脱离魔族控制,他虽然带来了确切消息,却并不知魔族军队现在何方。
“尊主,是否应当传信给各方尊主国主,将军队向青城边境集结,准备战事?”纵灵师问。
万孚尊主摇头。
明萨也说:“暗影军师心思深沉,我想他未必会选在青城打这一战。”
“为何?”纵灵师再问。
“青城神山势力已经殆尽,青城皇城附近经历一场大战,已经将地势隐蔽处几乎肃清,不利于大批军力的隐蔽,我也说不清,只是感觉,感觉他不会在青城等着我们掘地三尺将他找出来。”明萨解释说。
万孚尊主颔,缓缓道:“我也有这感觉。”
这时一直在旁听着的段流也肯定说:“以我对暗影军师的了解,明萨的想法应该是对的。此人不喜欢在失败过的地方重操旧业。
况且,青城的地下工事几乎都被捣毁,重型武器几乎不复存在。他想赢此战必然会倚仗重武器,而菀陵皇城边缘的重武器我们却未曾现踪迹”
“你的意思是?”万孚尊主向段流投来目光。
“我认为,菀陵皇城更有可能是他属意之地。”段流郑重回应。
“若是如此,即便我们让各方势力将人马军队集结到青城,也是徒劳。暗影军师如此擅长地下工事,魔族大军如今就在地下行进也不是不可能。”万孚尊主说。
纵灵师也点头:“若在地下,即便我们大军赶到青城,他们也完全可以行进至菀陵,再行攘战,到时局势于我军更不利。总而言之,敌暗我明此战甚艰!”
“如今战事未起,争取战争的主动权,扭转这种敌暗我明的劣势之局是关键中的关键。”段流说着环视众人,所有人眉头紧蹙,沉默不语。
扭转时局?
如何扭转?
“听你们皆如此分析推断,我菀陵皇城边境恐有危险,不妨将各方势力招致皇城,共同对敌?”纵灵师说。
“以何理由召集各方势力?”段流反问。
“尊主护元做的谨慎,他命令前去神山查探的将士不得大张旗鼓,需暗中进行。所以,现在魔族还不一定知道木斐逃脱的消息,或许他们还认为我等对他们的计划暂无现。”万孚尊主说:“如果大肆召集各方势力,恐怕会打草惊蛇,辜负了护元之前的一番安排。”
“想召集各方势力汇聚皇城,除非我菀陵皇城有什么大事生,才能够名正言顺。”纵灵师缕着胡须,踱了踱步。
“何况即便召集各方势力于皇城边境防御,仍然是敌暗我明之势,如何让魔族自己探出头来?”纵灵师又道。
而后,在众人的静默中,纵灵师突然抬起眼睛,停住脚步着意看着明萨。
他没有说话,但明萨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期盼和怜惜,也看到了无奈。
明萨忽然懂得了纵灵师的意思,事实上,在纵灵师说出菀陵皇城必须有大事生时,明萨在自己心中也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一来可以光明正大召集各方势力前来菀陵皇城,即便魔族有心打探人间势力,现异常也可解释;二来,还可能会起到让魔族自露马脚的作用。
只是,这办法
明萨心中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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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可以名正言顺召集人间势力共同对外,还可以让魔族自露马脚,世间若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办法,必定是需要有人牺牲的,明萨想。小 说┡1xoho
她这样想着,回应了纵灵师的目光,却见纵灵师将方才期待的目光收了回去。明萨不知他是何意,难道心有不忍所以作罢吗?
明萨心中在短暂的挣扎后,却也觉得这并非无法承受之事,多大的风浪不也经过了,或许这又将是一场历练,并非彻底的痛苦呢?
与魔族的宿怨终须解决,两族之战绝非同袍之争,势必更加严酷。战事未起之前,能做好的准备有何理由不去争取?
“尊主我有一个办法。”明萨拱手一拜说道,瞬时将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有何办法,你说?”
见明萨有些停顿吞吐,万孚尊主站起身来向阶下走,边走边鼓励说:“说来听听,无妨。”
“菀陵皇城中需有大事才能召集各方势力齐聚皇城,但皇城中一时半刻不会生大事,除非刻意制造。”
“我想尊主大婚可能是很好的一桩大事”
明萨说完这句话,万孚尊主的脚步突然停住,他两只脚不在同一台阶上,有些愣怔。缓了缓神,才将另一只脚也迈步下来。
因为在他的心中,突然明白了为何明萨会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而方才纵灵师的眼中也有异色。
万孚尊主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凝重,众人都在等待明萨的下文。段流虽然不清楚菀陵皇城之事,但在其他几人的异常反应中,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一双眼紧紧盯着明萨,有些感伤。
“我清楚木斐的个性,也清楚木老爷的人品,想必木斐不会轻易说谎。与仍述不同,仍述有老板娘牵制,他可能在某些威胁的怂恿下,不得已说出违心的假话,但木斐没有把柄受暗影军师威胁。
若是为了大义,我相信木斐即便赴死也不会说谎。”明萨说。
众人都听着,不言语。
“木斐说,此次魔族暗中密谋出兵,是仍述和暗影军师一同商议的结果,可能事实与这差不了几分。就算仍述是身不由己,目前他恐怕确实站到了暗影军师同一边。
若暗影军师还在乎仍述这个魔尊,势必会考虑他的感受。我们可以通过引起仍述可能的自露马脚,来探得魔族的具体方位。
并且,让魔族由暗转明,与我们在光明中公平对战。”
众人还是听着,矗灵殿中一片死寂。
明萨顿了顿,笃定出声:“既能顺理成章召集各方势力,又可能探得魔族驻扎之地的办法,便是尊主大婚,若尊主不弃,我愿嫁入菀陵皇宫。”
明萨还是说出来了。
她说她愿意嫁入菀陵皇宫
纵灵师眼中有泪,段流胸口起伏,几日没犯的旧疾又开始作起来,他的咳嗽声打破了这大殿中的静寂。
而当事人之一的万孚尊主,却愣在台阶之下,不知如何回答。
这个办法是好啊,确实是好
这辈子竟然能从明萨口中听到她愿意嫁给自己,但是万孚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中除了心疼这个大义女子的决定,更是对这方法的不耻。
但他不可否认,这确实是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称得上一箭双雕。
万孚尊主将目光看向纵灵师,示意他想听他的意见,但纵灵师将目光避开了,这是他第一次示意万孚尊主,此事需要你自己决定。
万孚尊主看着明萨,明萨垂头无神,不给他任何回应。
他窒了窒,踱了几步,而后转身再等上高台,缓缓坐上尊主之位。
“此法极佳。”他最终道。
万孚尊主这一大喘气,有些将纵灵师和段流惊到,他们不知,难道万孚尊主就这样让明萨嫁入皇宫?如此草率承诺她的一生?
万孚尊主顿了顿接着说:“不过此乃权宜之计,无论成败与否,待战事结束我会对外宣告,此次大婚并不为真。”
明萨抬起头来,她的双眼中竟然有泪,她真的一点也不愿嫁入皇宫啊万孚尊主心中苦楚。
明萨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万孚尊主在上却一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她定是认为,堂堂一国尊主,大婚岂是儿戏?会否让天下人看笑话?
“大战在即,一切便宜行事,并无不妥。”万孚尊主兀自道,明萨见尊主笃定便没说话。
“纵灵师,你认为如何?”万孚尊主再向纵灵师投来目光。
纵灵师点了点头:“老朽认为此法可试。”
万孚尊主颔。
“如此,我即刻着人草拟诏书和与其他各国的书信,告知他们率军前来参加我的大婚。”万孚尊主说道。
说完这句,他转向纵灵师说:“大婚吉日你且命人挑选几个,既然做戏也需像模像样,免得让魔族中人存了怀疑。”
“是。”纵灵师应下。
“除了我们在场之人,这次大婚的真相不可对外人多言,哪怕是皇城中人也需噤口,一切按真实情况进行。”万孚尊主再叮嘱。
众人应下,拜辞。
看着明萨走出矗灵殿的背影,万孚尊主从没见她走的如此沉重。
她不仅伤感于要荒唐地假装嫁入皇宫,恐怕更伤感于,有一天,她会用尽心思不惜以自身做饵,为的竟是针对仍述吧
虽然事从权宜,这法子还是会苦了明萨。就算日后宣称大婚是假,这偌大菀陵还有谁敢娶她过门?万孚尊主心想。
这结果明萨自然心知,只是,除了心中的那个人,她确实不想再嫁
明萨走出矗灵殿,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还有似于天空中垂下的灵树丝绦,真想为今日的决定大醉一场。
曾经海誓山盟,执手承诺哪怕刀山火海正邪两派,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无论遇到何事都共同应对绝不分开。
到头来在现实面前,不过是你情我愿时的妄想之词罢了。
谁的生命都无完美,只是明萨最不愿,自己生命中的美中不足那一点,是仍述。
(c书盟.ctxt.or)
&bp;&bp;&bp;&bp;近来菀陵皇城中连生大事,在这紧急备战的气氛中,接连的喜事让老百姓们喜忧参半。&bctxtoho先是神明之力骤现灵树突然生长,人们尚在庆幸庆贺之余,以为菀陵皇城有灵树保佑势必万无一失。
而后紧接着,万孚尊主竟突然宣告了大婚之期!
英候要嫁给尊主了?
明萨郡主即将成为菀陵主后?
菀陵百姓们纷纷兴奋着,他们这个厚德的尊主终于迎娶主后进门了况且即将成为主后辅佐尊主之人,竟是近来将他们所有崇敬目光都吸走了的灵树圣女,焉能不让菀陵百姓振奋?
自从定了这大婚之事,明萨便继续躲在铸器军团中,日日夜夜随段流监督军团铸造兵器。大战将至,如今是迫在眉睫,军队所需的大量灵树圣器还远远不够。
而每当明萨偶尔出来休息透透气,便会被四面八方而来的人和信堵住,防不胜防。
明烈带着程恬堵在铸器团外,瞪着两双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明萨。
“你要嫁人了?”明烈问。
“是。”明萨不耐烦地点头。
“怎么可能?”明烈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姐姐,万孚尊主大婚,真的是你吗?”程恬也无法理解。
“真是我。”明萨说。
可两人看明萨这表情,没有一丝开怀,也不可能有一丝开怀,明显不像是她啊!
蓝姨也亲自来问:“明萨你真是新娘子?”
“是啊蓝姨,你就别担心了。”
裴星也传信疾疾来问,这是怎么话说的?明萨嫁给万孚尊主?那还不如嫁给我啊!搞什么鬼!
明萨将信搁在一边置之不理。
自然,除了这些瞪着眼睛不敢相信的人,还有一些明白事理的。
比如护元便传信来问这大婚的真实性,最后不忘问一句,这是否与魔族的异动和大战布局有关?
明萨无奈一笑,自己不回信他便知道是默认了。
木柯儿也似懂非懂地来询问,不止她,木老爷也亲自来信询问木柯儿,明萨和万孚尊主的婚期是何事定的。木柯儿因了解明萨对仍述的感情,近日更没听说过什么婚事,便问明萨是不是为了大义,明萨不言语只微笑,木柯儿也便得了答案。
一时间,菀陵皇城即将迎来万孚尊主大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先在菀陵大地遍传,后来更直直传入其他各邦族地中,各国百姓街头巷尾无不议论,传的沸沸扬扬。
就在这时,在青城边境处一个乡野集镇中,酒馆里几桌人的议论纷纷,传入了一位坐在最里,背对外侧的年轻人耳朵里。
“你可听说菀陵尊主娶亲了?”其中一个人酒后声躁,豪气道。
闻言,坐在最里侧一桌的年轻人耳朵一动,桌上其余几人也顿时警觉,吃饭的声音都有不约而同的收敛。
“听说了又如何?你还想去看看啊!”另一人调侃道。
“都说那圣女没进菀陵皇城前,就是燕州第一美人!都说菀陵尊主勤政不近女色,还不是败在石榴裙下?”
“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如此啊!”
“你知道什么,既是圣女哪是简单的花瓶那么简单?菀陵尊主娶她,定是有其他考虑的!”
“嚯!就你知道的多,你行!”
那人起哄着,两人喧闹酒醉,并未向最里面坐的一桌人看上一眼。
这一桌人自从听到他们的言语,气氛即便在热闹的酒馆内,也能冰冷的凝出冰凌来。
最里桌少年双耳通红,整张脸连同脖颈全是炙热的火烧之色,他胸口起伏不定,一只端着茶杯的手也颤抖不已,仿佛他喝的一直都是烈酒,而不是清淡的粗茶。
他身边侧身而坐的老者做管家打扮,身形微偻,一双老眼精光闪烁地盯着身边的年轻人。
“少爷,您吃饱了我们可以走了。”那老管家说,语声很低。
与他的话语几乎同时,那位被称作少爷的年轻人,将手中茶盏砰地砸在桌上。幸好这酒馆本就喧杂,不然这一声定会引得更多人转瞩目。
“少爷!”
在那位少爷站起身来时,老管家在身侧唤了声,有阻止之意,但话说的晚已经没用了。
“你说菀陵尊主娶亲,娶的是谁?!”
这位少爷两步走至方才说话那人酒桌上,目光定定地质问。
“嘿!你是谁啊!”那被质问的两人有些莫名,本就酒酣,只以为是来挑事的。
“你管我是谁!”这位少爷不由分说,上去一手一个,将酒桌上两人揪在手中。
两人惊恐,方才竟没看清这家伙出手,怎么一眨眼就被吊着脖子抓住人家手中了?难道真是喝醉了?
两个醉汉哎哎啊啊地叫唤着,顿时引得酒馆中一阵骚乱。
方才坐在最里侧一桌共四人,其中的老管家赶忙上来劝阻,走上来前更眼神示意一眼,其余两人分别前去酒馆其他酒桌,散钱赔不是。
“少爷,少爷不得无礼!”老管家语气诚恳又带责备,转而疾疾对两个被揪着的大汉赔不是:“两位爷得罪了,我家少爷这儿有点问题,得罪了得罪了。”
老管家说着,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
“我管他有什么毛病,把老子放开!”一个大汉嚷道。
那位少爷脸红脖子粗地紧攥着就是不放手:“回答我的问题,菀陵尊主娶的是谁!”他咆哮道。
“这人真他么脑子有病,娶谁你认识啊!”另一个大汉被他惹急,即便无法力还手也气恼不已。
“少爷!放手!放手!”老管家在少爷身后大声喝令。
奈何那少爷就是不松手,听两人不服软还兀自加重了手力,直勒的两人眼睛直瞪就快吐舌头。
再不能逞强,其中一个咳嗽着道:“娶菀陵英候,英候!”
另一个人也服软道:“娶灵树圣女啊!燕州郡主明萨,你快放手!”
不待两人再反抗,忽听扑通一声,两人便被重重撂在凳子上,反应过来方觉屁股生疼。那个脑子有病的少爷突然松手,让人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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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少爷,少爷!”
老管家在身后慌忙唤着,见将两个醉汉丢在凳子上的少爷,兀自呆愣愣地向酒馆外走,他忙一个眼色,其他两人忙跟了上去。小Ω┡说 1xoho
“两位爷真不好意思,您两位今天的酒钱算我们赔不是。”老管家说着取出一袋银子放在桌上赔笑。
两个壮汉打开银袋,眼中神色看起来着实满意,且那个少爷看起来确实有病,痴痴愣愣的还力大无穷。
“看好你家少爷!”一个壮汉吼了句,老管家赔着不是也急忙走了。
这两人还不忘向外看上一眼,心中嘀咕,看起来是个富家少爷,生了个傻子也算他们家倒霉!
一行人走出酒馆,前面两个人已经一左一右架在少爷身侧,不许他再做些出格的事,管家自身后追上来,瞟了少爷一眼,不满地叹了叹,并未言语只是示意快走。
离开酒馆这一带人多密集的热闹处,几人招了马来跃马而上,向乡野市集外的荒郊奔去。
“我还以为你成熟稳重了,想不到还是如此冲动行事!”路上,那老管家对他家少爷说。
少爷也在马上飞奔,身周被几个人至肘紧随,随时把控他的动向。
但其实他也没想怎样,亦不想再冲动行事,只是心神有些不宁。
这里是青城边境的荒僻小镇,随便一个酒馆中都在谈论菀陵尊主大婚,迎娶之人竟然是明萨!
前些日子刚探得灵树恢复生长之实,突然尊主和明萨便要大婚!想必消息已经传遍各个国邦各方势力,以至于乡野之人也耳熟能详。
明萨!
明萨!
飞奔在马上,耳畔风声呼啸,心中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嘶喊,撕心裂肺。
“少爷,您今天如此冲动,回去我不得不对国师如实禀报!”身边的老管家虽然身形佝偻,但骑在马上的身子骨好像比年轻人还坚朗,说话声也底蕴十足。
被几人挟持在中间的少爷冷哼一声:“随你便,我刚好找他。”
几人一路飞奔半个时辰,早已深入乡野集市附近荒山一段,他们下了马牵马前行,渐渐走入人迹罕至的无人之境。
地势无比陡峭崎岖,地上杂草荆棘无数,看起来是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而几个人影更是于眨眼间,突然消失在光天化日之下,仿佛人间蒸一般。
在菀陵皇城铸器团中不停忙碌的明萨,终于在段流的劝说下,从铸器团中走出来,回珞樱殿中看一看。
她已经太久没回去过了,与蓝姨和玉儿等人见面,也是她们亲自来到铸器团外等候通传,匆匆见过一面。
明萨在与段流一同拼尽全力,努力打造大战所需的圣器,同时她也在刻意躲避即将到来的大婚之期,躲避可能随时见到的万孚尊主。
明萨才刚回到珞樱殿没一会儿,消息灵通的各路人马便到齐了。
听说明萨出了铸器团回府了,木柯儿、蓝姨、玉儿、明烈和程恬都来看望,看看她是瘦了还是瘦了心情如何
众人没等问上几句话,便有侍从前来通报,皇宫中来人为明萨量身,赶制大婚礼服。
前几日这些织造处的工匠也去铸器团中等过,但明萨最终没出现,这不他们消息果然灵通,明萨一双脚没进府门多久,皇宫中的人便赶了来。
再无理由推辞,明萨只好任他们量身,又是一顿夸赞。
其实在夸未来的主后容颜娇美身段窈窕之余,一行工匠们心中皆叫苦连天。前几日他们一连请见英候两次,都被拒之门外不予理睬。
今日若不是买通了珞樱殿当值的守卫,恐怕还逮不到英候的人。
大婚之期已经近了,赶制主后大婚礼服哪是那么容易的?这些人得了尺寸回去后,免不得日夜不睡地熬着赶制了。
英候这边明显不把大婚仪式放在心上,偏偏万孚尊主暗中授意,大婚当日主后一应穿度不得将就半分,吓得他们不敢怠慢。
可即将成为主后的英候这边还催不得,真可谓是苦了心智了。
刚量过身,皇宫中人拜辞退下,明萨又收到了来自西域边境的传信。
虽然远在天边,但赤恒和桑厘也不忘操心她和万孚尊主的事。桑厘更直白问她,这几年她不在皇城监督撮合,竟然真生了这等好事?
她毫不掩饰地对明萨说,万孚尊主不仅是位厚德尊主,更会是一位好夫君,看着桑厘的信件,明萨心中苦笑不已。
明萨与众人聊了一会,再不敢在珞樱殿中多呆,生怕又被皇宫中什么事缠住。那些缠着来让她挑饰、挑缎带、挑一应大婚所用之物的人,能让她心中的尴尬无处躲藏。
明萨与众人告辞,推说铸器团中有要事不能离开太久,铸器团中的事都是机密,众人也不能阻拦,只能任由明萨开溜。
结果这一溜,却让明萨叫苦不迭。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珞樱殿中继续躲着,因为她一出门没走太远,就遇见了从对面过来的万孚尊主一行人。
后悔没有早知道。
而这次仓皇的不期而遇,几乎是这对即将成为新人的人,在决定大婚婚期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两人越走越近,明萨一路垂着头,连万孚尊主身后的侍卫,都能感觉到他们两个之间的尴尬。
待万孚尊主走到面前,明萨还是微微下拜道了声:“尊主。”
“从铸器团回来了?”万孚尊主调整声音问道。
明萨不抬头:“是,回府中看了看,现在准备回去。”
“又去?”万孚尊主眼睛一挑,眉头皱了皱说:“我刚从铸器团过来,听说你刚出来不久,怎不好生休息?你和他都要注意身体,总这样熬着,战事未至人不能垮。”
“尊主放心,我们自有分寸。”明萨应着,一直垂着头并不抬起。
见两个人如此客气规矩,万孚尊主身后的侍卫们两两相觑,暗道尊主和未来的主后不对劲。
万孚尊主似乎察觉到什么,遂对身后人一摆手,众侍卫便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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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侍从们纷纷退去,这一大片美景林立的矗灵殿前方花园中,便只剩了明萨和万孚尊主两人。%1xoho
一对即将结为夫妇的新人,能尴尬到这个地步,也让侍从们一路心思不断,却不敢妄加揣测。
明萨和万孚两人相对而立,气氛有些冷凝,而每当这个时候,万孚尊主总会先打破尴尬说话。
“我今日接到了桑厘的传信,让我代她向你问好。”万孚尊主笑说。
明萨心中暗道一声:这个桑厘,过了这几年不见,都是那么大孩子的妈了,还在玩这种把戏?不用多想也知道,桑厘一定在给万孚尊主的信中,大肆询问尊主和她是何时开始展的,为何从没与她说起,又说明萨会是主后的最佳人选之类。
明萨无奈地摇摇头笑了说:“我今天也接到了她的信。”
万孚尊主顿时也明白了桑厘的把戏,一并无奈笑了笑。
对于桑厘在信中热情过度的询问,万孚尊主究竟如何将明萨套牢的,万孚尊主和明萨各自无奈,只不过无奈的原因不尽相同。
气氛再度静下来,明萨刚想借口离开,忽听万孚尊主又道:“我有意去龙山看看,你一同去吧。”
明萨窒了窒便颔应了。
在龙山顶,明萨见到过万孚尊主指点江山英气勃,见到过他忧国忧民痛忆战争,见到过他不安于国民安逸,见到过他欣慰于战后修复
今日再与他一同站上龙山顶,明萨看到他感怀的是大战将起,这一片远望不见尽头的繁华,又将再次沦为废墟。刚刚放松战后情绪的百姓,又将颠沛流离。
“尊主或许不必如此忧心,”明萨宽慰道:“虽然我们并没铸造足够的灵树圣器,但灵树生长既成事实,想必这消息传遍了各个国邦,魔族既已深入我们领地,一定设法打探消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明萨有意安慰。
每次看到万孚尊主宽厚的背影,因为对面前这片大地心忧而颤动,明萨都会禁不住想尽办法安慰。
“你是想说,魔族会忌惮灵树生长,暂不进攻?”万孚尊主说。
“有这可能。”
“可能不大。”万孚尊主摇头说:“暗影军师的风格是做事果决,他宁愿破釜沉舟拼个你死我亡,也不愿坐以待毙。”
“他会趁灵树初生之机,我们还没做好万全准备,便动进攻?”明萨也说道。
万孚尊主颔:“所以,找到他们暗藏的踪迹至关重要,迫在眉睫。”
“其实我也有担心,”明萨叹息说。
“担心什么?”
“担心仍述并不会出现”
明萨早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决定嫁给万孚尊主做诱饵,引诱仍述自露马脚时便想到过,这引诱并没有十分把握。
如果仍述受人挟制,他就算想冒险出现,也找不到时机。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仍述并不想冒险见她阻止她,只是这种可能明萨不愿去想。
在明萨陷入沉思时,万孚尊主也陷入了沉思。
他先开口说:“其实人这一生不过转眼一霎”
听他语声幽幽,明萨不自控地被万孚尊主的情绪感染,在他身侧仰视他的侧脸。
万孚尊主突然定了定转过头来,看向明萨,眼中深情难掩:“你有没有想过,若这次大婚不假,在这转眼一瞬中与我结同行?”
明萨错愕。
从没想过,有一天万孚尊主会将这话说的如此直白。明萨以为,在灵犀节上说的话已经是他最底线的表露。
没想到
不管明萨是怎样惊诧的眼神,万孚尊主依旧定然期待着,看着她的目光等待她的反应。
为何会于今日,在这龙山顶说出这些话,万孚自己也不深知。只是感受着高处不胜寒的凉风,万孚心中忽然有一刻的脆弱,仿佛预感到不详之气,他突然不想继续压抑下去。
虽然他知道结果,但他还是想对她说。
两个人的目光再没有躲闪,明萨被万孚尊主双眼中的深情牢牢系住,一时间心中翻涌感慨万千。
她想说什么又觉得难以开口。如果我没有遇见仍述、如果你我并非君臣、如果没有生于乱世然而世事本就没有几多如果。
眼眸闪动间,还是万孚尊主先将目光避开,笑着道:“玩笑罢了。”
他将身体侧过去继续俯视菀陵大地,而明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茕茕孑立的身影,顿觉惶然。
每当他这样负手立于龙山顶,远眺江山社稷,慨叹重任在肩时,明萨感觉他是可怜的孤独的。
当你俯视苍生之时,再难做到随心而为与世无争
每当这时候,明萨都自心底地愿意,站在万孚尊主身后仰视他、陪伴他,看菀陵皇城繁华不败。
地下空洞里行进着多路大军,几个从青城边境荒僻山林中隐蔽消失的人,赫然出现在地下行进的大军之中。
大军中每人手持光法器,将整个前行通路照彻,灯火通明。
他们四人奔程更快,直奔行军最前端而去。
最前行进的兽车顶上宝座空着,在最高的兽车旁边,另一驾兽车上坐了一位黑袍老者。他裹着厚重的黑色长袍,帽檐很低,将他周身外的法器幽光统统掩去。
“国师!”
大军后方先是渐渐传来马蹄奔腾之声,而后便听到了呼唤之声。
黑袍老者转,正是暗影军师。
“回来了。”他说着看向四人的神情,只见他们皆有古怪。
“可有不利消息?”暗影军师问。
四人无话。
老管家着意看向站在最前的少爷,这位少爷不得不说道:“国师,我有事找你商议。”
暗影军师眉毛微挑,着眼瞧了瞧老管家,见他不动声色,便摆手对左右吩咐:“继续前行!我们去那边说话。”
这位说话的少爷正是魔尊仍述。
暗影军师飞身自兽车上下来,随仍述一同飞身来到清净之处。
“出什么事了?有何事商议?”暗影军师仰头打量着仍述问。
见仍述脸上阴晴不定,他只问这一遍,而后耐心等仍述的解释。
“我要先行一步。”仍述开口道。
“为何?”
“我先去菀陵皇城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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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殿下,你不觉得荒唐?”暗影军师反问。o
“不荒唐!”
“不荒唐?”暗影军师忿声:“你是何身份?你去菀陵皇城,难道不会被困?我族谋划的攻战之地不会泄露?”
仍述不说话。
暗影军师愤愤一声,这时后方飞身前来一个蒙面侍卫,在礼貌距离后得了暗影军师同意才行至近前。
他在暗影军师耳边低声耳语一番,而后告退。
“哼!我就知道与她有关!”暗影军师满心不悦:“这就是你答应我的配合?!”
走进暗影军师的近身侍从,是公羽鑫派过来的,为的是向暗影军师通报这次探得的消息内情。
方才魔尊刚刚归来就邀国师去谈,公羽鑫担心暗影军师不知其中内情,上了仍述这小子的当。
但其实就算没人来通报,暗影军师也多少猜到七八分。仍述现在在人间没什么牵绊,除了那个荣升英候的明萨。
只不过没想到,那小丫头和万孚这个老狐狸,居然联合想出这么一招,他们有何目的,暗影军师很清楚。
想必他们已经猜到我会在哪里起事了。
“承诺你的我定会做到,可是这不属于承诺范畴。”仍述定声反驳。
“哼哼,确实不属于,但却属于我计划的对立面!”暗影军师不屑道:“你为了一个丫头冒进,会毁我整个计划!”
“你的计划里重要一环是我,不是吗?”仍述也冷声反问,在进入青城边境市集,打探消息回来的路上,他便将理由想好。
一路上的痴愣无语并非都是伤感难过,他在一路疾驰中急想对策。
“你什么意思!”暗影军师目光带有杀气,朝仍述斜来。
“我已经决定了,我先去菀陵皇城,你若不应,也休想让我替你操控千军万马与人类一战!”
“好大的口气!”暗影军师嘲笑。
但他转看向仍述,却现仍述对他的威胁和嘲笑不屑一顾。
“她就那么重要?”暗影军师冷嘲:“比你母亲的命重要,比你族群的命运重要?”
“并无可比性。”仍述笃定回应:“我无法任她莫名其妙嫁给别人!”
暗影军师心中冷笑,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我已经下定决心,大军抵达菀陵在即,攘战在即,如果你还用我指挥作战,就助我阻拦她嫁人,否则我不确定我会怎么做。”仍述笃定道。
气氛冷凝。
暗影军师在心中疾疾思虑,明萨这个人一直没除掉,是他最大的败笔。每到关键时刻,她都会冒出来引起他计划的纷乱。
看重仍述需要仍述,也确实是他的迫切之需。攘战在即,暗影军师需要极富经验和作战谋略的统帅。
这并非是族中势力之间的摩擦,一场几千人的互殴,或者几万人的战役。事实上几万人的战役,能将麾下军队战力挥调配至极佳的统帅已经少有。
几万人需要协同,需要补给,统帅需要心知几乎每个将领的优劣,心知每个战队的长短之处。他需要熟知作战地形,于混乱中让麾下将士诚服且士气高涨,这并非谁人都能做到。
况且现在不是几万人,也不是十几万,而是几十万。这其中更有音律宗中英武之士,他们本不愿参与战争,是仍述出面劝服。
几十万的大军中更有战力不俗的蛮兽军,这将是这场战役的一大优势,没有音律宗的诚服,蛮兽军亦不可挥重用。
虽然还有重武器可倚仗,但毕竟是段流最擅长的东西,如今他逃脱消失,暗影军师没把握他会不会身在菀陵皇城。
况且重武器数量稀有,移动缓慢且需要重装弹药,一旦被手持圣器的人至肘捣毁,也难挥太大作用,在近距离攻城战中,还是蛮兽军作用更大。
思来想去,仍述都是唯一的统帅人选。
只有仍述可以!
如今暗影军师手下培养的人中,没人能与仍述相提并论。
很多年以前的魔族七杰可以,但那是许多年前,如今他们有的背叛,有的死去,就算是活着的也早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丧失了当年之勇。
以前音律宗宗主仲群是员有智有谋的大将,无奈他一心与暗影军师作对,只能除掉。纳洪虽然忠心,却是个不被看重的鲁莽之人,不能堪当重任。
剩下跟随暗影军师在鼎界谋划之人,虽然满腹心计,但战场上的事缺乏磨砺,一窍不通。
如今菀陵灵树突然生长,这场仗更加艰难,倚仗仍述,他既有魔尊身份又有魔尊威望,能让魔族大军士气倍增。
况且,暗影军师明白,这些年仍述在菀陵在魔族展现出的军谋之道,是他极为看重的。
就像现在,他即使正被仍述威胁,但仍述面对明萨即将与万孚大婚的挫败,竟然于一路上想好了对策与自己摊牌谈判,这份心性,也正是暗影军师最为欣赏的。
“容我想想。”暗影军师最后说。
仍述眉目一瞪,不满他的拖延之计。如今大军已进菀陵国境,让你想想,想到什么时候为止?
“我需要你立即答复。”仍述逼问。
“你这有些强人所难了。”暗影军师不满。
“你若不应,我现在就走!”
“你走的了吗?”
“大不了一死,你挡不了我。”仍述笃定。
暗影军师有些妥协了,他在疾思虑,脑中思绪飞转寻找对策。
“年轻人就是莽撞。”暗影军师突然笑,一阵笑声让人浑身冰冷。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不想让她嫁给别人吗?”暗影军师说。
仍述不置可否。
“你放心,我们各退一步,我有办法让你达到目的,但你不可冒进。”
“什么办法?”
暗影军师眼角一跳,笑着走近仍述,低声说了些什么,仍述不动声色地听完,心中自有思虑。
从他回来与暗影军师谈判之前,他便想好,暗影军师不会完全受他胁迫,若是那样他也有负他的阴狠狡诈。
如今的折中之选,正是仍述想要,既然如此,仍述不置可否地俯视瞧了暗影军师一眼,而后径自飞身而起,追赶已经走远的大军先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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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个半月后,青城皇城中一将军府门前发生了一幕闹剧。
有两个自边城赶来的壮汉,声称自己有重要的东西交给将军,经过府门前侍卫一番驱赶,两人就是赖着不走。后来更在将军府门外对街席地而坐,等了起来。
这将军府邸便是圣湾岛主的府邸,是护元特地赏赐于他的圣湾将军府。这府邸距离青城皇宫最近,方便随时因战事召见他与他商议。
两个壮汉赖了几日执意不走,府前侍卫再次审问,他们仍不肯将重要之物拿出来,只说需要亲手交给将军。
终于让他们等到岛主自皇宫回来,府门大开,岛主自高头大马上下来,他们见达官贵人回府两侧侍卫齐拜,立马从对街冲上来,跪拜在岛主面前陈情。
原本以为是饥荒之人闹事,但当两壮汉将他们口中说的重要之物拿出来时,岛主霎时惊骇,脸色大变。
而后命令两人随他行至府中清净处。
“这东西哪里来的?”岛主质问。
“在我们村子市集的酒馆里,一个老头儿给的。”两个壮汉一五一十地说,将当日发生之事都对岛主交代清楚。
岛主给了他们应得的金银打发走,并且让他们绝对保密,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原本刚从练兵场回来的岛主瞬即改变了方向,不等在府中暂歇,便于一清净之地将信条上的信息尽数看过,再疾速传信给已经走在半路上的护元尊主。
此事紧要,一刻不得耽搁。
……
这一日,万孚尊主在铸器团中视察过,虽然大战中需要的圣器远远不够,但段流和明萨带领一众工匠,已经用了浑身解数,万孚尊主心中还是满意的。
万孚临走之前对明萨说:“今日皇宫大婚一应饰物皆备好了,侍从们在你府中等了许久也不见你人,你先回去看看吧。”
“我已经知会过府中侍从,宫中一应事宜简单就好,我不挑剔,全按他们的规矩来就好。”明萨推辞说。
万孚尊主心中哑笑,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过几日就是大婚之期,各**队打着拜贺使臣的名义都已至菀陵境内,然而宫中侍从连她这个新娘子的面都难见。
即便做做样子,也需真实一点啊,这让皇城中侍从们如何议论?
万孚尊主眼露无奈神色,刚想开口言劝,只听身旁的段流开口道:“明萨,你还是回去看看吧,刚好你一连几天都没正经休息,我今天体力很好我可以盯着,你回去睡一晚明日再来。”
万孚尊主看了段流一眼,两人默契地没说什么,万孚接话道:“你们如今做的都是战前准备,而两军交战,一位智谋骁勇的将军可抵十万雄兵,你若累坏了,将是我菀陵的损失。”
明萨看了他们一眼,唯有听命出了铸器团。
珞樱殿中一应宫中侍从皆在候着,见英候居然回来了,一个个激动不已。只是这新娘子日益消瘦,一次更比一次瘦,腰身更是纤细可握,刚量身定制的大婚礼袍都显得宽大了些许。
宫中侍从们给明萨试装,另有负责礼仪的侍从一直在一旁,给明萨讲解大婚当日的一系列礼仪规矩。
明萨没心情听,只是默默应着。
蓝姨陪在一旁,她心知明萨的心事,虽然大婚与备战有关,但她喜欢的是仍述,如今却要突然嫁给万孚尊主?她能开心就奇怪了。
繁琐的礼仪还没讲完,就听有人通传,尊主召见英候。
这时候召见定有急事,否则尊主定会让她安稳睡上一晚的。明萨瞬即挥退了宫中一应人等,换上常服,匆匆赶往矗灵殿。
重要的人物都已在矗灵殿中等着,一个个神色凝重。明萨一进殿中还不待下拜,万孚尊主便着左右给她送下一纸传信。
那是护元尊主的信,信上言之凿凿,魔族计划攘战之地正是菀陵皇城。
信中大概描述了这消息的来源。
不日前,两个青城近菀陵边境的乡野大汉,在岛主的府门外蹲了几日,才将这封特殊的信交到他手中。
接到万孚尊主大婚的邀约,青城皇城便大概了解了内情,遂决定由护元尊主亲自率领大批军队,前往菀陵皇城赴约。
留圣湾岛主在青城皇城,以备魔族可能对青城的偷袭。待战事已起,两方军力再行商定相互支援。
这信中的消息经过鉴别后,岛主立即传信护元尊主,护元还需几日才能抵达菀陵皇城,而这消息等不及,他决定立即传信与万孚尊主。
据说当日两个大汉在酒馆喝酒,与邻桌一桌人起了冲突,他们被人砸烂了酒菜,后来那桌人其中一个老头儿出手阔绰,留下一袋银钱。
当时他两个喝的酩酊大醉,具体因为何事冲突已经记不太清,但第二天清醒后,两兄弟开始细算分钱,却发现装满银钱的袋子里藏了两张字条。
一张字条纸张稍厚,上面空白无字,另一张字条上写着:“将两字条送至青城皇城圣湾将军府,亲手交与圣湾将军,会予他们黄金五百两的赏赐。”
最开始两人不信,但那个给钱的老头儿出手这般阔绰,想必传的消息也重要,万一真能博了黄金五百两,这辈子便不用做穷人了!
况且老头子给的一袋钱,足够他们往返皇城还绰绰有余。
于是他们结伴来了皇城,求见圣湾将军,一心谨记将东西亲手交与圣湾将军……
“明萨,你看这字迹可是仍述的?”万孚尊主高处急问。
明萨仔细辨认过,并不认为这是仍述的字迹,虽然这字迹刻意掩饰过,显得平凡无奇没有任何特点,但若是仍述所写,总会寻得一点踪迹。
明萨摇头,万孚尊主也道:“我们也看了,不像仍述字迹。那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纵灵师也担忧道:“若是魔族有心欲盖弥彰,各方势力不日后便达皇城备战,若是出错,对我们不利啊。”
“我认为这消息是真的。”明萨思虑片刻后着意说:“这字迹我并非完全陌生,细看还是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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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难道真是仍述有意向外传信?”听明萨如此说,顾庭在一旁忙问。1xoho众人也都露出惊讶神情,等待明萨的解释。
明萨摇头,又对照信件仔细辨别了一阵再说:“不是仍述的字迹,像另一个人,但若是这个人的字迹,那这消息也势必可信。”
“谁?”
“我和仍述在魔族时,曾经收留一个魔族少年,我们逃出魔族时,将他安排与老板娘的玄玑阁,他通武力也能随军作战,与魔族大军随行不是没有可能。这字迹我感觉像他的。”
听完这解释,在场所有人陷入深思。
“这个人对仍述绝对忠心?”万孚尊主问。
“是。”
明萨心中一动,有些明白尊主的担忧。若阿昆对仍述绝对忠心,如何证明现在的魔尊仍述是何立场?
“我不敢确信他们的立场,我只是感觉,这消息可信。”明萨兀自解释说,万孚尊主颔示意明白。
但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更不能光凭感觉行事,明萨心知。但那两个醉汉因为喝醉,记不清那邻桌人的细节,只记得一个给钱袋的老头子,而这老头子与仍述和阿昆都难扯上联系,确实不好判定。
不过明萨接着说:“既然各方军队都快到了,即便错了也只能将错就错。”
万孚尊主颔认可。
明萨手中的信条,一张是护元解释此事来龙去脉的,其余两张是岛主接到的原件信条。其中那个两壮汉不明白的空白字条,才是这次传信中的关键。
岛主言明,这字条纸张并非普通纸张,是黄金家族内部传送机密时用的默纸,只有用黄金家族的法器加持法力,注入默纸,才能让字迹显现出来。
所以,这也是岛主相信一定是黄金家族人传信的原因,只是,这传信的目的是告知还是陷害,还需另当别论。
那字条上只有五字:于菀陵起事。
菀陵起事。
这便是隐藏在暗处的魔军内部,有人费力想向他们透露的消息。只是这消息真或假无法确定。
经过明萨的辨认,认为是阿昆刻意掩饰过的字迹,众人开始对这信件的真实性多了些信心。如今各方势力大军即将6续抵达菀陵皇城,大局已定,再改变决策也来不及。
只能期盼明萨的判断是对的。
万孚尊主遣散众人,明萨走在最后,向外走了几步又踟蹰地退了回来,心中似有为难的话想对万孚尊主说。
万孚尊主本已起身来,见明萨有意不走便问:“你可有事?”
明萨犹豫再三还是点头应了。万孚尊主便站定,见她有所顾忌,便将几个亲卫也挥退。
“是他代我向您请愿。”明萨终于开口说。
“什么愿?”
“他想以自己之身使一出苦肉计,装作并无进过菀陵皇城,在皇城外被魔族势力抓住。”
万孚尊主明白段流的用意:“他想反间?”
明萨颔。
“你是如何考虑的?”万孚尊主转而问明萨。
“我不愿他去冒险。”明萨回应。
暗影军师在青城攻城时将段流抓走,正是因为知道他看到了明萨,猜到了一些事实才想逃跑的。
一旦段流再被暗影军师抓到,即便不能确定段流是否已经进入菀陵皇城,对菀陵交代了些什么,但暗影军师阴险多疑,必然不会再信段流。
“传他来见我。”万孚尊主也沉思片刻道。
侍从进门来领命后再下去传召,明萨有些不安地看着尊主问:“尊主,您会允许他的请求?”
“若他有足够理由,对大战有利,为什么不呢?”万孚尊主反问。
“可是,他这样回去,很可能”明萨不安地道。
“很危险?”
明萨颔。
“这是你的担忧,关心他的人自然为他安危考虑。但你考虑过他自己的愿望吗?或许这是他想赎罪的方式”万孚尊主沉吟,这一声将明萨说的哑口无言。
一向,人们都用关切这个词来捆绑自己关心的人,却往往忽略了他们最真实的内心感受。段流的心病是他旧疾之源,他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为人类赎罪。
让他去魔族反间,或许危险,但也说不定会是他生命的一次转折?
明萨这样想着不再说话,万孚尊主让她先在此候着,等段流来到再议。
段流很快就乘车而来,进了矗灵殿,这正殿中又只剩下他们三人。
段流对万孚参拜,万孚不看他的脸,两人虽然已经正常交流,但还是极力回避与对方交换眼色,刻意保持距离。
“明萨对我说了你的请愿,你可有好的理由说服我?”万孚尊主将召见段流的前因后果说清。
段流看了身侧的明萨一眼,见她脸上有些落寞,再转回头去正色道。
“如今明萨已能担铸器团大任,掌控各部铸造已然熟悉,工匠们也熟练了很多,我在或不在已不十分重要。”段流开始诉说他的考虑。
“魔军一直潜伏暗处,虽然如今已有对策引诱魔军自露马脚,但并非万全。况且,我军现在圣器不足,一旦近期开战,我军没有决胜的把握,我如能在魔军内部,向外传送消息的机会大一些。”
“但你此去会很危险。”万孚尊主面无表情说道。
段流心中却是一暖,他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最多受些皮肉之苦,他不会将我怎样,至少大战结束前我会活着,因为他不敢确保,他那些重型武器会否出问题需要我解决。”
万孚尊主微微颔,转而去看明萨的反应,明萨一直垂着头,虽然她知道段流此行已定,但心中却难安心。
“准了。”万孚尊主在上吩咐:“你需要什么协助尽管提。”
“我请求尊主下令,将我痛打一顿,伪造成曾被官兵痛打的伤势,再将我扔在皇城边缘。”段流十分坦然地说着:“他们的人一旦进入皇城边境,一定会多番打探皇城消息,我会制造混乱,以期让他们现我。”
明萨听着心中已然痛惜。
段流却说的坦然释怀,就像万孚尊主说的,他是在想尽办法赎罪,这样他才能释然。
万孚尊主在高处一应颔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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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连续行军多日终于可期目的地,魔族军队主力军在这一带地下工事尽头处加以停歇。仍述传下令去,打探其余几路军队的行程。
阿昆来到魔尊休息的营帐中,在仍述耳边低声禀报一句。
仍述眼色一惊,问道:“可是真的?”
“老板娘截获的消息。”阿昆连连肯定点头。
“关押在哪?”仍述又问。
阿昆又低声回复,仍述也暗中吩咐了他几句,阿昆便出帐去候着了。
……
在暗影军师休息的大帐旁,有一顶看守严密的营帐,仍述走在暗影军师的营帐外,他刚从里面出来,暗影军师不在休息的帐中。
侍卫回禀,方才国师独自出去了尚未回来。
仍述向旁边两个营帐瞟了瞟,没有说话,反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而暗影军师营帐旁的帐子里,暗影军师将一口大箱子掀开,里面困了一个浑身湿臭的人,他头发散乱,衣袍破旧,脸垂在乱发之后,手脚被缚,嘴被塞紧,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别装死了!”暗影军师挥起一把长剑,用剑鞘将箱子里的人脸板正。
打开箱子后,一股酸臭味便散发出来,看到这人的脏臭之相,暗影军师甚至不愿用手去碰他的脸。
箱子里的人缓缓睁开眼,正是段流。
他睁开的眼中先是一丝惊恐,继而是可以理解的无奈和不屑。
“没想到你又回到我手里了?”暗影军师突然伸出手去,将段流嘴里的布团飞快抽掉。
段流被他迅捷的动作震动,开始了咳嗽。
他压抑着自己的咳嗽,死死盯着暗影军师问:“你为何不让我见她?!”
“谁啊?”暗影军师坐在这口箱子近前,不动声色地看着段流,犹如欣赏一个小丑的挣扎。
“你自然知道是谁!菀陵英候明萨!”段流狠狠发声。
“每次我有可能和她见面,你都不由分说,立即下令让我离开,为的就是不让我见到她,还想抵赖吗?我如今已是将死之人,瞒着我还有意义吗?”
段流见暗影军师并不回答,于是继续说道。他的气声虽然微弱沙哑,但却有十足的逼迫之势。
暗影军师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轻蔑的笑:“你不是还没死吗?”他阴狠地说。
“死不死也在你一念之间,你不让我死拖着我走,继续让我服药吊命,不过是担心重武器会用到我罢了。”段流一直将话说的明白直接。
“不愧是菀陵尊主段流,将死之时说话还能戾气横生。”暗影军师说。
“你为何不让我见她?”段流继续问。
暗影军师不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笑。
“我当年和晴致的事,你知道多少?!”段流心中一揪,继续按照他心中的推断询问。
暗影军师还是不应,他顿了顿说:“你先实话告诉我,你从我手中逃走这么久,可见到那个明萨了?”
段流冷哼一声道:“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
“你还没说。”
“我说没见到你会信吗?”段流反问:“我说见到了,你又能怎样?”
“你以为我对你没办法了?”暗影军师发狠。
段流冷哼一声没应。
暗影军师顿了顿,再用力将段流的嘴塞住,而后将箱子锁住,愤然一声:“既然不愿说话,就在这等死吧!”
说完暗影军师出帐门,对看守的侍卫吩咐一声:“记住每隔三个时辰给他喂药!”
……
又过两日,段流在暗无天日的箱子里闷着,只靠几个暗孔呼吸,他蜷缩在箱子里,本就阻塞的呼吸越发不畅,这次故意被抓回来,他心中清楚危险和困难,幸好早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不然难捱这憋闷的苦。
突然,段流在一阵闷咳中,听到了帐门外似乎起了争执。
他神情高度集中起来,瞬即将咳嗽压抑住,屏气凝神去听帐外的动静,结果还不待他听清缘由,只感觉一道强光劈过,他整个人身体随着箱体剧烈颠簸,头撞在箱子顶上而后箱子被巨力震开,箱体破碎他也随着碎片翻滚而出。
段流剧烈咳嗽,胸口剧烈起伏,但嘴中塞着布团,这憋闷让他生不如死,他努力控制着心智,在汗湿了的乱发后看清眼前的人。
仍述!
“魔尊,您不可…”仍述身后冲进两个侍卫,明显是被仍述等人打伤过,却仍挣扎着跑进来阻止。
仍述回身一看,不待他做出反应,帐帘后瞬时冲入几个亲卫,将方才试图阻止的两守卫捂住嘴拖了下去。
段流将这一系列动作看在眼中,方才仍述那道锐利的眼神,与他年少受训时判若两人。
仍述走近来,将一众侍卫全部挥退,而后上前来将段流口中的布团扯去,说:“果然是你…”
“师父。”
除去布团,段流终于可以彻底咳一咳。
他咳过一阵说:“他准许你来看我?”
仍述微微摆头:“他亲自带人再去菀陵皇城境内,打探灵树消息了。”
段流点头明白,又问:“你现在…?”他着意打量着仍述,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
“师父,你可进了菀陵皇城了?”仍述又问。
段流看着他真诚的双眼,一时间心思翻涌,这个曾经受自己看重的徒弟,此刻自己无法完全相信他。
谁知方才的争执和打斗,是不是他们的苦肉计呢?为的就是从段流口中得知真相?
段流摇了摇头说:“我没进去,只是问清了明萨的身份。”
仍述眼皮一跳,盯着段流打量一番,这回答他总感觉并不真实。
“好,不管你进没进入菀陵皇城,见没见过明萨,我现在需要你的配合。”仍述转而说。
段流抬起眼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仍述,他对暗影军师的顺从果然是假意吗?我应该相信他吗?
在段流的审视下,仍述继续说:“想必你对明萨和你,还有晴致的遭遇有所怀疑了,我也早听明萨说起过,她怀疑鬼面军师就是她要找的人,不管你有心隐瞒也好,不相信我也好,你既然制造爆炸炸伤暗影军师并逃脱,你便无法再与他站在同一阵营,你必须与我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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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段流听着仍述的话,心中波动,但脸上平静。
“我请你相信我。”仍述恳切地说。
“我不相信,也不明白。”段流坚持。
“你可知道一个叫均成的侍卫?”仍述无奈一叹,转而说道。
段流眼睛立即睁大,这反应证明他一定知道。
事实上他必然知道,而且十分熟悉。因为这个叫均成的侍卫,正是当年一路侍候在他段流左右,跟随他登上菀陵尊主之位,后于大火中将他和晴致救出之人。
在青城受辱的那段日子,均成更是段流最后的精神支撑,是侍卫也是忠友,他本可以放弃段流一走了之,但他却一直留在段流身边,与他一同受辱,还每日不忘鼓励段流的心智。
最终,他将段流趁乱带走,又到鼎界多番谋划,引荐段流去见公羽鑫,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有他!
“你一定认识对吗?”仍述兀自说道:“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实,希望能让你取信于我。”仍述接着说。
“他已经过世了…”段流说着,明显有些震动,因为他知道仍述可能会说出一些,颠覆他记忆的事情。
“他活的很好,根本没死!”仍述笃定出声。
在段流惊恐失措的双眼中,仍述说出了一系列真相,直说得段流满面是泪,痛咳不已……
“你说这些,我凭什么相信?”段流沉默很久才说出这话。
“如果我能取信于你,你会答应协助我的计划吗?”仍述反问。
段流无言。
仍述对外一拍手,他只当段流已经默然应允。
几声拍手之后,自帐外走进两个侍卫,他们手中押着一个被缚之人,那人一见瘫在地上的段流,立即扑倒在地,痛哭流涕不断求饶。
那人正是均成,是当年的侍卫均成!
“你…你……”段流一句话根本说不完整,他带着几乎能灼伤人的目光盯着均成。
“尊主……”均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几十年过去,虽然头发花白,但人还是那个人,仍述无法作假。
“告诉你以往曾经侍奉的主子,你的真实身份是谁?”仍述对地上趴着的均成呵斥道。
均成知道自己当年做下的事终要爆发了,自他暗中被玄玑阁控制,他便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哭诉着说:“我…我没死,我是假死,我一直是暗影军团的人……”
说出了第一句,便不觉再难开口,能亲口说出来也是一种解脱。均成伏在地上一直哭诉,段流在对面听的默然。
段流不知他为何一直哭泣,难道是怕死吗?还是他也自觉,这些年将他这个故主坑的很惨?
均成已再非当年那个忠心护主的亲卫,段流也再非当年神才济世的菀陵尊主。
这个均成在带着段流进入鼎界,成功受到公羽鑫赏识后不久,便生了急病,据鼎界主宫的医官诊治,都说是不治之症。加之多年来心力憔悴,均成自发病到死去没能撑过一个月。
在段流的记忆里,他对均成多年来的护卫和拯救,一直心怀感激,对自己无法挽救他的性命也身怀内疚。
但现在这个均成却伏在地上,不仅没死,反而告诉他,他一直是受暗影军师吩咐的线人,这对段流的打击实在沉重。
不仅如此,在仍述的训斥下,均成一句一句将二十年前的那场变故,悉数承认了。他的话与仍述方才所说不差毫厘。
这些事实更让段流发觉,他这些年受暗影军师布控,为魔族立下开辟重武器的功劳,简直堪称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傻瓜!
“我没骗你,他的话你听清楚了吧!”仍述一摆手,命人将均成拖到一边。
段流垂头并不言语。仍述对段流的态度,也十分不忿,他如今需要段流的配合而已,不然他不会对段流说话。
自从他回到魔族,与老板娘势力一同调查当年菀陵皇城旧事,调查暗影军师的多年布局后,他们发现了鬼面军师即段流的真相。
这让仍述对段流感到不耻!一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和心灵的耻辱!
“当年暗影军师看重你的才能,一心想让你归附于他,可你是菀陵的尊主,这如何可能?所以他掀动了菀陵皇宫内乱,制造了那场大火,于所有事件中将你置于菀陵和青城都不可容身之势,你所能去的地方,也就只有鼎界了。”
“你心中自认忠诚无加的亲卫,也不过是按照他的吩咐,一点点将你引向他而已。”
虽然段流不愿接受,但时间紧迫,仍述不断在他耳边重申这一事实。
自段流发觉,暗影军师每次突然毫无理由下令,让他离开某个地方时,都是因为他即将遇到明萨后,他开始怀疑,暗影军师是不是与他和晴致的旧事有所关联。
难道他很久以前便知道,自己对晴致的好不是普通好感,而是在找什么人?
他突然警醒过来,突然间抬起头,对着那均成问道:“暗影军师从何时开始,怀疑我对晴致的好感有异?怀疑我在寻找什么人?”
均成早被玄玑阁制服,现在仍述的亲卫押着他,他不敢不说。
“军师自从晴公主第一次出使菀陵皇城的宴席开始,便派我来到您身边,打探您为何对晴公主有异。”
段流在均成的话中回想,当时自己确实当着众人的面,冲到晴致身边,询问她认不认识自己,她手上的蝴蝶形伤疤是如何得来?
“您后来在去鼎界的路上对我说过,您一直在找一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但她已经不认得你了,现在她也死了…”均成又说。
“你问我她是不是晴公主,我居然给了你肯定答复!”段流将捆着的双手,向地面狠力砸去。
当时的均成已经完全取得了段流的信任,若是没有均成在身边的鼓励和不离不弃,段流认为自己不可能活着脱离青城的羞辱,还能来到鼎界。
他没想到当时有多少暗处的眼睛,正狠狠盯着他,他透露的每个线索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他被继续利用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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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菀陵失去了心爱的晴致和尊主之位,在青城遭受了他人生最屈辱的阶段,段流的心智正在重塑。
去往鼎界的路上,他俨然将一直陪伴他的均成当做挚友甚至恩人。他虽没将自己记得另一时空中的事告诉均成,却将一些线索提供给了他。
这让老谋深算的暗影军师更加怀疑,这个有当世鬼才的段流,究竟当年为何寻找晴致,又因何而找?并总对她说出奇怪之言,他究竟是谁?
虽然直到暗影军师在青城边界第一次看到明萨时,才对这个问题有了进展性的推断,但这并不影响他二十多年前,暗加阴谋搅动菀陵皇城的祸乱,将段流逼如无路可退的境地。
让他只能为自己所用!
为了将如此绝世之才揽为己用,让他在自己为族人复辟的道路上立下功勋,暗影军师不惜让几个家庭家破人亡。
改变有些人的命运算什么,杀人如麻的事都习以为常了。况且,这样做更有利于挑起青城和菀陵的争端,于他族人有利,何乐而不为?
……
“他很快便回来了,你现在没时间继续犹豫!”仍述断然一声,打断段流的思绪。
仍述一摆手,亲卫们瞬即将均成拖下去,所有人也都撤出了营帐。
仍述更加凑近段流,在他耳边疾疾说出几询计划,段流屏息,将他的话精准记下。
仍述说完后,着意离开段流耳侧又问:“我的计划,你究竟配不配合?”他的眼神凌厉,带着不可抗拒的威慑。
段流没有应声。
“我当你默认!”仍述定然一声。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如今一切都是伪装?”段流却低声如此说道。
仍述也没有回应,他定定地看着段流,而后起身准备向外走:“希望你继续撑下去!”
……
暗影军师打探过消息返回后,见关押段流的帐子被闯,段流躲藏的箱子也被轰碎,得知来龙去脉后勃然大怒!
他冲入魔尊的营帐,目光凶狠地盯着稳坐案后的仍述。
侍卫们见魔尊和国师冲突,忙疾疾退下,生怕自己看到不该看的。
“你还能看得进兵书?!”暗影军师斥道。
“你放心将数十万大军交给我,我怎能不花心思?”仍述缓缓道。
暗影军师愤怒之余更无奈于,仍述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为何忠心于他多年的人怎都没有?
他缓和了气愤说:“你都知道了。”
“什么?”仍述装作一脸不解,不接这话茬。
暗影军师虽然不悦,但也只能继续直白地说:“你不是闯过营帐了?看到他又不救他,你想怎样?”
仍述方将兵书放下,暗影军师终于记起,他的大军还在自己手中,用方才的口吻说话是不恰当的。
“我在外巡视,听到那帐中有熟悉的咳嗽声,便进去一看。”仍述解释。
这便是他云淡风轻给出的解释,他因为听到咳嗽声才知道段流被抓回来的?暗影军师会信才怪,不过也只能冷笑应着。
“我听出里面关押何人,但箱子没钥匙打不开,我只能碎了它。”仍述继续说:“你若从不瞒我,我也不必闯入营帐,抓他回来有何大不了?为何瞒我?难道我还会为了救他与你作对?他难道比我母亲的命还重要?”
暗影军师冷笑两声,不动声色地看着仍述。
“你不救他?”
“我为何救他?”仍述冷眼看向暗影军师,一副他和你对我来说都一样,若是你被关,我一样不会救你的意思。
“日后他该怎么关就怎么关,只是你若还想留他有用,闷在箱中就不必了,免得闷死。”仍述说道。
暗影军师不理会仍述的话,兀自发问:“你问他什么了?他可承认已经进入菀陵皇城?”
“他对我一向不好,你是知道的,怎会对我说这些?”仍述说着,继续将兵书拿了起来,眉头微蹙细细看去。
暗影军师老眼精光,讪然一笑。
默然负手走出仍述的营帐去,或许这魔族大地日后真是他的天下,暗影军师想道……自己老了,还能至肘他几日呢?
老四,你有个很成器的后人,你如今可以瞑目了……
……
菀陵皇城,铸器团。
明萨结束了一整天的忙碌从铸器团出来,一眼看到万孚尊主正在赶来的路上。万孚尊主不放心战前这里的准备,又来看上一眼。
近来,前面几批铸成的圣器,已经下发到万岁军各阵营,让将士们模拟作战,将士们皆赞不绝口,自认从未见过如此威力的刀枪箭弩。
唯一的遗憾就是,在茫茫几十万的军队中,唯有很少一批的将军精英才有资格持有圣器,铸器团实在没有足够时间,打造更多圣器给每一位将士。
如今青城、西域、戎族大批军队也已至菀陵皇城边境驻扎,圣器能给予他们的则更少之又少。
明萨陪万孚尊主看过一遍圣器的新一批成果,两人走出来。
“今夜工匠们熬一晚,明日这一批圣器便可铸成,可再增补一批。”明萨宽慰万孚尊主说。
万孚尊主亦宽慰明萨一般地笑了笑:“若能再拖上一拖,我们的准备会更完备,取胜的把握也会更大。大婚之期或许定的早了些?”
明萨关切地看向万孚尊主,这不像是万孚尊主说出口的话。他向来果决利落,不会因为一个已成事实的决定而言出后悔。
想必他现在对即将到来的战事,太过担忧了。
“不会,这大婚之期是尊主您和纵灵师,经过对魔族行军速度估测后,才最终决定的。就算我们想拖,魔族也不会让我们拖,您不是说了,暗影军师一定会速战速决。”明萨宽慰说。
万孚尊主微笑,默然颔首。
明日就是万孚尊主和明萨的大婚之期,是菀陵皇城近几十年来,第一次迎娶主后的大喜之日。
然而这片大地上,却溢满肃清街道备好战事的壮阔凄凉。
此时是夜里亥时,明天的一对新人还站在这里,还在为战事担忧,也是世间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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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大婚当日一早,菀陵皇宫是热闹的。
菀陵皇城百姓虽被守城军队所限,街道几乎是肃清的。但尊主大婚如此喜庆,很多百姓将门前也挂起了彩绸红灯,颇有上元节迎春的感觉。
皇城内外,各路大军严阵以待。
珞樱殿中,明萨一大早便被一群后宫来的侍女围着,光为明萨上妆就花去不少时间。因为侍女们发现,这位即将成为主后的新娘子昨夜一定没睡好,黑眼圈粉饰很久才终于遮去。
明萨昨晚并非没睡好,而是根本没睡。并非因为激动紧张或喜悦,而是因为担忧。
昨夜她问万孚尊主,也不知段流被暗影军师带走,怎么样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当时万孚尊主派出的精锐万岁军,将段流用马车载到菀陵皇城边境地带,便将他抛在路边。
本来想让万岁军在暗处盯着,但段流坚持不建议万岁军暗中盯梢,魔族人才在真正的暗处,一旦发现他身边有人盯梢,不但他会陷入彻底的危险,密谋的计划也无法实施。
万岁军便沿途撤回,遂不知段流如今身在何处,是否真的被暗影军师抓回去了。
明萨总有种感觉,大婚当日绝非一帆风顺,甚至危机四伏,她哪里有心情睡觉。
在侍女们言笑着为明萨上妆盘头之时,明萨的思绪一度飘向过往的远方。
原本在魔族,与仍述准备大婚前祭拜祖先时,她便想过,这一生究竟要经历几次假的凤冠霞帔,才会真正嫁给自己心仪之人?
一转眼,世事匆匆而过,这次的大婚结果又将如何?
蓝姨、木柯儿和明烈等人一直在珞樱殿中陪着明萨,虽然这偌大的菀陵皇城,没人将大婚是假的消息泄露,但与明萨亲近的人心中都清楚,这次大婚一定有皇城的目的,这目的与魔族的战争脱不开干系。
他们为明萨感到委屈和担忧,明烈更心中悲伤。两次亲眼目送明萨出嫁,究竟何时才能看她有个真正的归宿?
明烈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话,众人皆称明萨是燕州第一美人,而母亲却总担忧地叹息说,女子最重要的是平和幸福,慧极易伤,美而不祥
当时明烈并不懂母亲的话,但如今亲眼看明萨命运跌宕起伏,明烈却真心希望她能寻觅到平凡的幸福。
忽听珞樱殿外喜官催促吉时已到!
侍女们忙配合着将明萨的凤袍为她最后整理一遍。此时的明萨眉如弯月,眼如星辰,眉心点缀凤舞之尾曳雕花,双鬓镶饰金彩。身着大红凤袍,金丝勾勒,凤舞盘旋栩栩如生!
展尾之凤钗挽发簪头,头戴翠翘凤凰冠,足登琼文之靴,在喜官的高呼声中,洋洋洒洒地被侍女搀着迎出来,汲取天地光彩。
出珞樱殿,府外一望看不到尽头的送亲队伍,将珞樱殿外的街道映成火红。热闹欢快的吹奏,与人们此刻的笑脸十分映衬。
赤骝八匹,车身赤红缀紫,红色络网帷幔飘逸。车轿顶上一只金凤呈飞跃之状,当空凌人,轿顶四角更有彩凤环饰。
回想当初亲见魔族音律宗的班鸣和何夕大婚,巨雕抬轿,白鹤搭桥,两位新人如同飞化成仙一般在半空中喜结连理
当时仍述亲口许下诺言,等回到人间,他会给自己一个比这更美好的婚礼。此刻的火红喜庆每多一分,似乎都是对那诺言多一分的讽刺。
明萨被左右侍女搀扶着入轿,偌大的喜轿中更香炉香宝齐全,明萨稳坐车中,送亲队伍的乐律声骤变,车轿启动,开始向矗灵殿行进。
车中喜庆如火,远观金碧辉煌。
万孚尊主率领众臣祭拜天地,而后进入矗灵殿正殿,与各方人类势力一起,等待主后明萨的到来。
明萨的送亲队伍自珞樱殿出门,绕菀陵皇宫一圈,前有大批于两道引路洒金之人,后随百箱嫁妆。
明萨的嫁妆是纵灵师备下的,他更以明萨父辈之名,亲送明萨出珞樱殿。
当明萨在矗灵殿正殿前,在那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长廊上走下喜轿,走在两侧百官列阵的红毯上时。
一眼看到尽头高处,站在台阶上的万孚尊主,明萨有些恍然。万孚尊主今天也刻意装扮过,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明萨还是能看清万孚尊主的神情,他脸上洋溢着喜悦与感伤交杂的复杂情绪。
万孚尊主的鬓角做了修剪,发髻束的更紧了些,一身赤红华袍,将他今日衬的如同二十岁时的朝阳一般耀眼。
看着明萨一步步向前靠近,万孚多少次在心中暗示自己,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多完满?
在认清事实后,在心中为即将到来的战事担忧过后,万孚尊主忍不住会再于心中问上一次,若是能与明萨牵手共渡余生,该有多好?
送亲迎亲的队伍都在矗灵殿正殿外广场上停下来,明萨此刻走过护元率领的青城使团,走过裴星率领的月氏使团,走过受邀而来的各方军队面前,走过每个菀陵重臣,所有人脸上再无喜庆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面色。
为即将到来的战事而凝重,因这喜庆的红色而更加凝重。
明萨终于走至台阶之下,若非礼仪所限,万孚尊主真想亲自下去迎她上来。
明萨今日靓衣明眸美貌如霞,有些超乎她平常的美。万孚尊主眼中忽然一烫,在模糊的双眼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在陵冢中,看她一晃而过时的样子。
那般不染纤尘,卓卓出众,那是万孚后来无论如何在脑海中描绘,都觉寥寥几笔无法深绘的容颜。
明萨已然走近,她的手就在近前。
万孚尊主神情释然,给明萨一个会心的微笑。明萨看着万孚尊主眼中晶莹的笑意,心中沉然。
今日大婚,无论真假与否。
她与仍述的缘分恐怕都难再续,一旦双方各率大军于战场上相遇,厮杀之后的心境将再难转变。
明萨微一蹙眉,感觉自己的心似乎已然苍老。
世间之事易催人老,来不及让我与你前世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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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孚尊主伸出手去,迎接明萨最后几步的靠近。
明萨也伸出手来,准备迎上万孚尊主的手,突然!她在万孚尊主脸上看到了一抹惊异,和一种担忧终于落定的释然。
即便背对着广场,明萨依然能够猜测,那里发生了什么。
果然,万孚尊主的手僵持在半空,广场两侧的重臣们突然戚戚出声。忽听远处一个声音高呼:“紧急军情,报!”
“报!”
“报!”
矗灵殿广场内外所有人,立即被这紧急军情吸引了目光,明萨也豁然转身。
心中没有期待,眼中也没有惊喜。
大婚的广场上仍述不会出现,他不会如此鲁莽冒险,大是大非面前他理智高于情感,明萨心中潸然。但他用另一有力之击,中断了这场盛大婚礼。
魔族果然进攻了!
人类各方势力均非空手而来,军队早已集结驻扎,只待最终应敌之机。但这消息还是让众人心中惶然。
魔族,真的进攻了。
终于进攻了。
这场千百年积攒的宿怨还是爆发了……
……
就目前掌握的军情来看,在菀陵皇城边境,魔族兵分四路。
第一路攻击宣州,第二路攻击甘州,第三路直击同城,第四路绕向秦城,四路同时起兵四面夹击,战争就此在菀陵大地全面爆发。
魔族选择的四座城池,是菀陵皇城的最有利防御之地,四个攻城略地地点选择精准无比,若能长驱直入,必能将菀陵皇宫团团围住。
“这像是仍述的统兵风格。”万孚尊主沉叹。
明萨心中更是沉重无比,她亦清楚这是仍述的风格,他对菀陵大地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在场任何人,如今看起来,他率军来势汹汹不留余地。
穿着大红喜服的万孚尊主与明萨,已经完全不顾今日特殊,实际上今日本是为备战而上演。矗灵殿中各方势力首领齐聚一堂,为应对攘战出谋划策。
所有人并不感到意外,他们早已默认,菀陵皇城大婚喜事,不过是号集各方势力备战的一个幌子。
然而魔族的四路军队不过是暂时的军报,据军情回报,尚未发现魔尊亲帅的大军,魔族还留有后手,或者还在密谋痛击。
万孚尊主也早有准备,当众号召谁愿领兵出战,各方势力纷纷响应号召,在两族得失面前,人们空前团结。
最终护元尊主、月氏国主裴星、戎族如今最繁盛部落的首领胡都三人,亲率各自大军前去迎战,菀陵雄兵将在各路人马身后给予支撑。最后一路则由顾庭亲自率领万岁军,前去抵御距离皇宫最近的甘州。
护元更即刻传令回青城边境,召岛主率领精甲军前来。
他早与圣湾岛主商议过,为防魔族兵出险着,他们将圣湾精甲军盘据在菀陵与青城边境,无论魔族何处起兵,前来支援都更快捷。
护元一纸传令,精甲军也会立即启程。
大婚现场立即变为军中主帐,几位各国邦的首领带上圣器,立即进入各自驻扎在皇宫周边的营地,验兵出征!
“尊主,我和蓝姨……”明萨见众人纷纷行动起来,也上前说道。
万孚尊主抬手一摆:“魔族主军还没现身,你留在皇宫一可坚守铸器团打造圣器,二来一旦魔族主军再有动作,那时需你坐镇率军。”
明萨领命。
……
万孚尊主坐镇皇宫,明萨则一直在铸器团中忙碌不断,心中牵挂着前方四路战事,万孚尊主说过一接到重大消息会立即召见她。
此刻心中忐忑不定,真不知是更想被召见还是不想。
当日晚霞落下山峰之时,铸器团中接到万孚尊主旨意,立即召见明萨。明萨也带着她这里的好消息赶去矗灵殿。
经过这大半天的忙碌,这战前最后一批灵树枝叶铸成的圣器也已经完成,又可以增强一大批将士的战力。
明萨跃马前行,在皇宫中阔道上飞驰。
几乎是飞奔而至矗灵殿,一进殿中下拜时便疾疾出声:“尊主,前方战事如何了?”
万孚尊主一抬手,左右已经将几封战报交给明萨看。
四路对战当中,胡都率领的戎族骑兵遭遇的是秦城魔军,这是唯一一路魔军,没有使用蛮兽军做前导碾压的战术。
魔军虽然手持法器,但戎族骑兵骑术超凡,单兵作战能力尤为突出,部分将士更手持圣器,秦城这一战进展顺利,战报送来时几乎已将魔军击退。
其余三路,顾庭率军遭遇的甘州之战、护元率青城军的宣州之战、裴星率领月氏军队遭遇的同城魔军,都用了相同战术,以数以千万计不等的蛮兽军为先锋,强势对抗人类先锋军。
三路战争打的惨烈。
蛮兽军冲击而来之前,魔军便于暗处发动了火炮攻击。段流在铸器团中时,早为应对火炮攻击铸造了专门的圣器。
火炮确实让将士死伤无数,但各路军队的将军都早有准备,一看准火炮的掩藏方向,便将段流打造的圣器箭矢,射击直入火炮之地。
箭矢尖端做了引爆处理,一旦接触火炮或弹药,会将火炮掩藏的地下工事尽数炸毁。能将人类将士的伤亡尽可能降低。
暗影军师预估不错,重武器虽然挫伤了人类军队的士气,也让他们死伤连连,但重武器的使用几乎是一次性的,一旦被捣毁便再难启用。
但他不怕,因为他还有蛮兽军!
人类将士们从没见过此番阵仗,如此蛮兽巨大无比,獠牙、巨臂,石柱一般的腿脚,几乎刀枪不入的皮毛,简直是将士们的噩梦。
在漫天弥漫的音律操控下,蛮兽凶悍残暴,见人杀人,嘶吼着挥动巨臂将将士们手中的刀枪斩断,使得战场上人仰马翻。
更有魔军将士掩藏在蛮兽身后,于暗处向人类将士用枪支射击,直穿胸膛!
唯有少数手持灵树圣器的将士,才能砍伤蛮兽,保护身周其余将士不被蛮兽所伤。
在将军的命令下,手持圣器的将士冲于最前,形成圣器之盾,带领身后并无圣器的将士前冲,无奈圣器太少,实在捉襟见肘。
漫天音律对蛮兽来说是判断指令的命令,能够激发它们的斗志,但对人类将士来说却是极大的干扰。
见蛮兽在音律的控制下越发凶猛残忍,将士们渐渐对这音律感到恐惧,音律声音稍变,即便蛮兽暂停动作,将士们都会感到无比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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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便是明萨说的,以音律操控蛮兽作战之法。
几位将领心中清楚,战前明萨已经给他们讲解过,只是头一回感受真实的还是有些反应迟缓。
明萨说,蛮兽体力战力强过人类将士,硬拼必然处于劣势。战胜蛮兽军的关键在于控制音律师团,没有音律的操控,蛮兽不会继续作战。
于是护元、裴星和顾庭几乎同时行动,亲自率领精英亲卫,手持灵树圣器组成防护圈,一路绕开蛮兽军的先锋兵,向后探寻音律师团的所在。
探索的代价是沉重的。
身后被蛮兽削减了战力的人类将士,几乎不用魔军将士出手,就已经疲于抵抗,大军正在节节败退。
看过几封战报,唯有希望几位武力非凡的统帅,能够尽快找到音律师团,并且排除万难杀将进去。
不过就算能销毁音律的控制,避开蛮兽的攻击,后面还有战力不俗的魔军在后,他们手持法器,只恐人类将士难以应对。
……
“尊主,我是否应当前去相助?”明萨看过战报心中急切:“我曾与您禀报过,我修炼过魔族的十三宝鉴,可抑制音律师团对蛮兽的操控。”
“不要急,你去相助,相助哪一路?”万孚尊主坐在高位,语气舒缓但双眉不展。
明萨默然。
以她一人之力,没有仍述在前配合助力,匆匆赶去胜算难料,况且她若走了,一旦魔族主军趁机作乱又当如何?
明萨也克制情绪尽快稳定下来。
“其实不止这三路,尊主,您应传信与胡都,提醒他不可骄傲冒进。”
“你有何考虑?”
“虽然他没遇到蛮兽军,不代表秦城魔军后方并没有蛮兽军预备,一旦轻敌后果会更严重。”
万孚尊主颔首。
“据军情回报,如今处境最艰难的该是顾庭,”万孚尊主说:“甘州位置对魔军来说可谓最佳,攻下甘州便能于皇城中肆无忌惮,前路再难有可抵御的军队,所以魔军在甘州之战中出动的蛮兽更多更凶狠,应暂将新铸成的一批圣器送去甘州。”
“尊主,我请命亲自护送圣器去甘州。”明萨说。
万孚尊主稍有犹豫,明萨又说:“圣器是重中之重,出了皇宫此去甘州还有一段路程,以防中途出事,我最好亲自护送。”
万孚尊主颔首又说:“让蓝姨随你一同去。”
“是。”
“送去即返,我会传信命甘州将士前来接应,你不得恋战。”万孚尊主吩咐。
他心知,顾庭率领万岁军的甘州战场上一定一片狼藉,明萨若到没理由不帮,故而如此提醒。
“我明白,镇守皇城更重要。”明萨笃定道。
万孚尊主满意地点头,遂准了明萨退去。
明萨亲自监督圣器装车,用最快速度完成,而后与蓝姨一起率领车队向甘州进发。
结果还未行至半路,便接到万孚尊主急召,明萨匆匆看过内心如焚。
“怎么了?”蓝姨在身旁忙问,如今蓝姨简单的表达已经较为顺畅,不会迟钝。
“蓝姨,”明萨将信一合看着蓝姨说:“恐怕后半程需要你自己护送圣器前去甘州了。”
“魔族已攻入皇城防线,我需立即返程支援皇城万岁军抵御魔军。”明萨疾疾说完,蓝姨重重点头,而后催促明萨说:“那你快去。”
“小心!”蓝姨叮嘱。
“你自己当心!”明萨也叮嘱蓝姨。
言毕,明萨单枪匹马身携上古神弩,与护送圣器的车队返程擦肩而过,疾奔皇城西北角。
就在明萨和蓝姨刚启程不久,于甘州的魔军之后,竟又涌现出一支庞大军队来,自甘州后方进发,择的是甘州与同城中间的岔路。
虽然作战在甘州和同城的顾庭和裴星,都有发现这支军队异常,然而两方军队却都分身乏力,只能尽快派信兵传信万孚尊主,让皇宫对皇城边境的防卫加以稳固。
谁想到,信兵的信被截在半路,那支后劲更足的魔军直攻甘州与同城之间,守卫最为松懈的皇城边境城墙,让守城将士叫苦不迭。
几乎没费多少功夫,那一带皇城边境的防线便已告急。
万孚尊主在接到禀报后,已经率领驻守在皇宫中的几位将军,率领尚未出战的万岁军一同亲赴魔军攻入之地。
……
按照军报上指示的地点,明萨很快便赶到了两军交战之地。
这里才是一片狼藉。
明显是火炮攻击后的狼烟烽火,而蛮兽也正在音律声中咆哮肆虐。
即便在远方,明萨也能看到几位将军分别率领一队亲卫和精锐,正在拼尽全力向蛮兽军身后的魔军队伍中穿插,然而暴虐的蛮兽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一时间,明萨没能看到万孚尊主的身影,她跃马疾疾冲入万岁军的队伍之中,只听一个声音在前高呼:“明萨!”
明萨转头一看,是明烈!
两人迅速汇合。
“你终于回来了!”
“战况如何?”明萨急问。
“魔军发动了两轮火炮攻击,现火炮已被万孚尊主圣器捣毁,如今是蛮兽横行我军难敌啊!”
“万孚尊主呢?”
“尊主特命我在后方等你回来接应,他亲率万岁军精锐绕去后方,寻找音律师团的破绽了。”
“如此危险,怎能让尊主亲去?”明萨惊诧。
“是尊主执意如此,我等自认身手不及,也无法为尊主分担。”明烈急道:“眼看我军不敌,你定有应对之法,对吗?”
看着明烈笃定相信她的眼神,明萨眼神一定。
“帮我传信万孚尊主,音律师团改派他人前去找寻,我需要他的配合!”明萨对明烈急道。
明烈遂传令左右前去通信。
“在万孚尊主回来前,你需与亲卫在我身边,保卫我的琴声防御圈不被击破!”明萨对明烈说道。
这话话音未落,明萨已经手腕一震,将马上驮着的古琴取出。
明萨应声飞身而起,于万岁军与蛮兽军交战的边线后防,寻了个地势高处,盘膝坐下,双手开始于琴弦上环绕不停。
一声清亮之音信手拨出,回荡在整片两军交战嘶吼哀嚎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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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萨的琴音一出,如同沙场梵音,让两军将士都为之一惊,很多人不约而同地朝半空仰起了头。
还以为是神佛降世,于天上降下这神圣之音。
蛮兽们有一刻的错愕和愣怔,它们听到了一种难以分辨的指令,这音律指令虽然是蛮兽平时驯养并不熟悉的,但为何一听到,却如同有种冥冥之中的圣音在发出号令,仿佛在严令立即停手不得进攻?
再仔细听,身后的熟悉音律还在发出号令,仍然是进攻指令,但转而又被这更为苍劲雄壮的琴声掩盖,究竟该如何是好?
蛮兽的进攻突然放缓,明萨于琴声空隙疾疾大喝:“蛮兽慌乱,万岁军将士,冲啊!”
将士们这才反映过来,在手持圣器的将军们引领下,趁蛮兽迟钝之机,于方才不可撼动的蛮兽军中开辟一条通路,万岁军将士趁势冲入后方掩藏的魔军之中……
明萨十指下的琴弦颤动不停,这一曲由心而发的曲调,正为抑制后方严密守护的音律师团而作。
空中的音律时而苍凉雄壮,意境开阔浑成,时而空灵气象,震颤于心底难描。
然而,方才明萨那一句高呼喝令,也让有些懵怔的魔族军队提前反应过来,原来这莫名干扰的琴音是来自这里。
他们看向明萨的目光狠厉十足,充满杀机。
在万岁军将士们冲过越发懵怔的蛮兽,杀入魔族军队后,万岁军将士们之前在军报回禀上感受到的耻辱,以及方才几个时辰中的郁郁不得志,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他们在魔军队列中放肆杀戮,对魔族人的面容还来不及感到好奇,便飞速挥下手中长刀,将他分尸于地。
魔军将领定然知晓,这一切的关键都在明萨身上。
将领一发动号令,紧接着一队又一队魔族将士直冲明萨杀来。明烈和他的亲卫,以及明萨的亲卫护做保护圈,手持圣器将魔族军队抵抗在外。
……
方才在远处寻找音律师团伺机捣毁的万孚尊主,自听到万岁军军队之中,传出那一声疾风骤雨一般的琴音后,万孚尊主已于心中留意。
他虽不知明萨的十三宝鉴是何威力,但见魔军后方突然失去了方才的有序,开始陷入混乱和仓皇应对,万孚心中了然,算时间明萨也该回来了。
在明烈派出的信兵未到之际,万孚尊主已经率领亲兵和万岁军将士,绕开魔族后方,沿山间小路冲回万岁军阵营。
远远地,一眼看到稳坐在山包之上的明萨,盘膝在地,身周环护数十将士,当然,这数十人中已有一半被击倒在地。
明萨一身银色铠甲,山间的风将她战盔下的长发扬起,她神色泰然,颇为出神。不论眼前谁人倒下,不论面前冲击而来的魔族军队由十至百,再由百至千,她面色皆不为所动。
明萨正在潜心应对魔军音律师团的应变,他们指下的乐律有变,明萨便需重新思虑应对之音。
只听前方明烈出声:“尊主!”
明萨从迷蒙中反应过来,手中音律声稍呈缓式急道:“尊主,我需要您亲为我塑成防卫圈。”
万孚尊主于马上跃然而下,飞身前来郑重点头。
“明烈,你且率军与其余几位将领配合,从山路杀入魔军后方,那里防御并非我们预想的严密!”
“你随明烈将军一同去,路上给他讲解你后方所见!”万孚尊主连声吩咐左右亲卫。
明萨与明烈相视一眼,互道保重,明烈遂率亲兵而走。
明烈一走,明萨的防护圈出现裂缝,方才攻击懈怠的魔军又加大了攻击力度。然而,万孚尊主手中一柄圣器长剑绽出蓝光,挥至胸前,魔军便被疾疾逼退。
明萨看着万孚尊主的背影,心中安然。
手下的琴弦再度震动开来,音色沉郁,哀调蔓延。
有了万孚尊主的强势护卫,魔族想要进攻明萨的心思恐怕已然落空。明萨可以更彻底放心,全心塑造手中音律对蛮兽的控制。
又过一段时间,后方两军对战一度胶着,明萨对万孚尊主说:“尊主,请您下令,让我军撤出后方魔军阵地。”
“为何?”万孚尊主并不回身,全力应对前方冲击而来,仍不放弃的魔族军士。
“我会让蛮兽有所动作。”明萨说道。
万孚尊主心领神会,虽然他知道这做法的难度,但既然明萨说了,他便十分相信。遂传令下去,命令已经在魔军阵地中与魔军交战的万岁军将士,迅速撤回本方阵营。
看着万岁军将士们几乎都已经撤了回来,明萨心中一定。她已经完全把控了对方音律师团的节奏,现在她要做的,是让蛮兽调转方向反戈一击!
手中突然一声豪迈之音,而后兀起顿转,如同石破天惊!
就连万孚尊主的背影都有些颤抖,因为这音色是他从不能想象的强大。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震,而后,只见方才消极应战的蛮兽,忽然开始焦躁咆哮。
蛮兽开始陆续转身,转身向后方自身阵地狂奔而去。
虽然不是攻击,但蛮兽身过之处,依然强势碾压一切魔族军士。在魔族军队将领的号令下,魔族军队仓皇后撤。
魔军军阵后方不时传来琴声也无法压制的哀嚎痛呼,蛮兽军的厉害果然是魔军也承受不了的。
万岁军将士皆震惊于英候的音律功法威力,原来除了万孚尊主方才于战场上冲锋杀敌的震撼,还能有人给予万岁军冲锋陷阵的鼓舞,让他们顿感安然。
但万岁军将士们还不知道,明萨所用乃是十三宝鉴中音律限制音律的布控,还没用到十三宝鉴中的杀招。
若这批魔族军队是更强大的主力军,恐怕明萨便需施出十三宝鉴的最后杀招了,虽然她对最后的两招也并无把握。
此时明萨指下不停,万孚尊主的防卫圈却几乎再无人来攻了。
明萨看着万孚尊主的背影,只觉得有他在,这防护圈就安然无疑。
原本守在防护圈外的人,是与自己配合最默契的仍述。
此刻,仍述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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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主?”明萨认出万岁军的战旗,忙跃马前行迎了上去。
万孚尊主见明萨前来先是有些诧异,而后难掩疲色地颔首,示意他亲率万岁军暂退了。
“退守祁城!”万孚尊主吩咐一声,便继续率军向祁城奔去。
明萨一行忙转向在跟在尊主身后。
路上顾庭对明萨解释,这一战一直持续一天一夜未做停息,双方各杀出一路强兵杀入敌方阵营,万孚尊主更一连十余次变阵,其中更有几次悟出新阵,无奈魔军增援迅敏,措手不及。
且圣器实在太少只能保护周围,边缘士兵被魔族兵突破伤亡惨重。两军各有损伤,又一直相持不下,唯有各自退兵。
我在明敌在暗。
菀陵皇城偌大,边境绵长。
虽然皇城中各方势力军队皆驻扎在此,
单论兵力来将,无论战力还是人数都不逊于魔军,无奈万孚尊主无法将所有兵力集中一处。
所有皇城通路都需留军驻守,不仅皇城,皇宫更需防卫完善,皇城中各大关隘要塞据点,都需抽调军队驻守,兵力分散则容易进攻。
此战人类处于绝对的劣势。
祁城是皇城各通路的中心节点,退守祁城是万孚尊主权衡利弊后的决定。无论魔族从哪个城池通路攻城,自祁城发兵支援都是最快。
怪不得万孚尊主满脸疲色,是明萨从未见过的疲色,想必这一战耗尽了他的军法变阵谋略,如今他面色苍白急需调息,想必也在众将士面前苦苦支撑。
只希望祁城快些赶到,万孚尊主不能垮。
……
另一边的魔族主军帐中,一行魔族重要人物围坐帐中。
公羽鑫不满地瞥着仍述,酝酿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说:“魔尊殿下,您亲自统兵,仅发起一战便折损我近一半蛮兽军,这是冠军侯的真实风采,还是有所保留呢?”
听着公羽鑫阴阳怪气的声调,仍述端坐案后,不愿理睬地道了声:“怀疑我有所保留?你若可以,你来统兵!”
公羽鑫顿时噤声,他若能统兵,师父也不必费心要挟仍述了。
暗影军师也稳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互怼没有言语。
这一战仍述已经尽力,暗影军师大概能够断定,他虽然没动用极端阴狠手段,但作为大军统帅来讲,于军谋他并无保留。
若人类手中没有那些散发着灵树圣泽的武器还好,那些武器的威力,使得人类将士战力大增,就连重武器的威力也被限制,难达预期。
齐士云作为一个征战多年的宿将心中也知,这一战能打成平手,已然不易。
自回了魔族,仍述才知,公羽鑫不仅是暗影军师安排的鼎界尊主傀儡,他也是黄金家族中人,更是魔族七杰之一,他是暗影军师的第二个徒弟。
齐士云是三徒弟。
如今这帐中,暗影军师仅剩的几个徒弟,除了赤烟和背叛他的人外,其余都在了,除了公羽鑫和齐士云,老板娘也在帐中同听。
虽然她暗中配合仍述调查与段流相关之人,时不时搞些小动作,暗影军师不是不知,但碍于倚仗仍述统军,他不敢对老板娘怎样。
况且事已至此,计较这些还是关键吗?
“接下来你如何打算?”暗影军师抬眼朝仍述看去,
着意问他。
仍述沉思片刻,刻意朝公羽鑫瞥了瞥,见他一副不自在又不甘心的样子,仍述心中不屑。
问道:“国主有何良策?”
公羽鑫不忿一声:“大军尚未整休,自然退回地下整顿再说。”
暗影军师眼神黯淡下去,仍述也不忿一声摇了摇头。
“错!”仍述定然出声,引得公羽鑫不满抬眼来睨。
仍述不管他看不看,继续说:“你需整休,他们亦需整休。据军报他们正在撤军退守祁城,祁城乃皇城中心,无论我们选哪条路进攻,各方人类势力都能最快响应增援。
万孚尊主这一场耗尽了心力,他的临阵悟阵之才想必你们也见识了,还想再吃苦头吗?”
“你意思是,立即进攻?”齐士云发问。
仍述点头:“趁万孚尊主来不及休整,趁人类以为我们短时不会再攻,防备松懈,我们一举攻城!”
“现在是凌晨…”公羽鑫想了想又反驳说:“我族将士手中法器骤然发亮,很容易暴露。”
“他们同样有发光的圣器,岂不正有利于我们躲避圣器,选择性进攻?”仍述反驳。
“何况,今夜漫天阴云遮盖,光线极暗,我军以蛮兽军做先锋,有利于蛮兽践踏强势进攻。”仍述环视众人,补充道。
暗影军师缓缓颔首,赞同仍述的决定。
“自哪里进攻?”一旁的大统领也问。
仍述将菀陵皇城地图自几人中间铺开,顿声看了看,而后手指一滑,指了一处说:“这里!”
几人凑过来细看,暗影军师心中默许。
仍述更不客气地对众人吩咐:“若无其他问题,各位各自出帐清点将士,即刻择向进攻!”
其他几人见暗影军师不反对,皆默然走出帐去,老板娘回头看了仍述一眼,眼中深沉神情复杂。
仍述明白,她是在对自己说:难为你了……
可是这是必经之路,他必须带领族人与人类一战,这一战从灵树结界消失那天起,就注定要打。
而且,若两族想赢得和睦,便先需要走过这条你死我活的战争之路……
只是希望,菀陵皇城一定要坚持住,仍述心想。
小魔头,在听到战场上传来的十三宝鉴琴音时,我能感觉到你的毫不畏惧。
……
人类各方大军回撤,还未行至祁城。
忽闻远处军报响起。
众人惶惑回身,等待哨兵将军报传来。
这一军报震惊了所有人。
众人亲眼见到魔族军队先人类一步撤退,结果不出两个时辰,他们竟不动声色地杀了回来!
况且还是绕了一段远路,绕去渠城攻破了守军防线,现正向皇宫方向乘胜而入。
惊骇!
众人惊骇!
魔族撤军后,竟是连休整也没休整,应该是与人类一样尚未停歇,就再度杀了回来?
果然是仍述的风格,万孚尊主想,冠军侯率军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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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是噩耗!
现在的人类将士疲惫不堪,与庞大的蛮兽体力相比……根本比无可比。
明萨虽然经过休整,已经恢复了大半体力,但毕竟不是最初的巅峰状态,就算能用十三宝鉴逼退蛮兽军,却不知魔军中蛮兽军的增援会有多少,而明萨又能支撑多久。
魔军心知有明萨这裂帛者人物在,自然会多加防备,多备下数个不同方位的音律师团。使得护元尊主等人捣毁音律师团也难上加难。
万孚尊主在方才的防御中耗费太多脑力,再让他率军变阵悟阵,恐怕无果,只能白白损耗为剩不多的心神。
他果然要带领魔族,与人类誓死一争了吗?明萨心中不忍去想,然而事实似乎却正是如此。
所有眼睛都汇聚在万孚尊主身上,这是他的领地,他最清楚渠城与皇宫的通路地形,也熟悉仍述的作战策略。
众人都在等待他的决策。
现在,该怎么办?
大军在原地踟蹰,如今这祁城是去不得了。
万孚尊主心中思虑良久,再三于脑中过了皇城地图而后说:“兵分三路合围!”左右侍卫在万孚尊主的示意下,将地图铺开与众人看。
来不及赶回某一城池,也来不及搭建营帐,就这样骑在马背上,几个统帅凑在一起,于地图上勾勾画画指指点点。
战术基本敲定,但众人都悬了一颗心。
战术没问题,但有问题的是,现在将士们的体力明显不支。接连打了一天一夜,蛮兽可以不休息,人却不行。
如今再按照计策急行军三路围攻,恐怕防御的力气也不剩多少了。
攻与守不同,即便魔军也疲累不堪,但主动进攻士气颇丰,而被动防守却心力不济。
万孚尊主意欲安抚众人说:“大家放心,我会于路上再想奇阵,以应敌军。”
然而众人颔首间都明白,这更是难为万孚尊主。
“战事刚起,你不可太过劳心。”护元提醒说。
众人纷纷认同。
见众人都理解他的心情,万孚尊主放松一刻叹道:“如今确入窘境。”
这窘境就是,魔族每次攻击,因为人类将士圣器有限,势必要耗费明萨的内力体力去抑制魔军音律师团。再者就需要万孚尊主临阵应变。
可魔军正是因为心知这点,才故意不加休整直接进攻,为的就是拼垮他们的精力。
万孚尊主环望四处,忽有一种天大地大何处为家,兵法三千难解当头之困的感慨,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尊主,我或有一法可试。”明萨脑筋一动说道。
万孚尊主心中一动,忙道:“说来听听。”
“只是这办法不一定起效,就算有用也只能解燃眉之急,还需我们趁乱向后捣毁音律师团。”明萨说。
而后众人凑近,明萨将办法说出。虽然众人心中没底,但都决定试上一试。
若能成功起效,这方法甚好!
不仅刚刚透支精力的万孚尊主可以休整,明萨也无需耗费心神施出十三宝鉴,可留精力欲后续应敌之中。
万孚尊主随即下令,命人快马加鞭赶回皇宫,调大批皇宫侍卫搬运节庆之物前来,与他们在前方战场汇合。
并且任命,明萨为这场战役的总帅!万孚尊主暂做休整。
其余各路人马均临时听从明萨的号召!
……
一日以后,渠城向里的接连两城已破,魔军长驱直入向皇宫奔去。
在魔军必至的路上,明萨已经指挥各路人马稳步就绪。各路军队准备好时,天色还不够暗,明萨还特地安排军队掩藏在后,等上一等。
晚间亥时已至,当魔军出现在远处,蛮兽的重蹄叩击着面前的大地,怒吼的咆哮和音律操控声交杂而来时,明萨知道时机已到。
“时机已到!冲!”明萨在后方坐镇,一声令下。
指挥令旗一挥,前方一大批战马被驯马官狠抽一鞭,嗷嗷嘶嚎着,顶着夜色向前冲去。
……
魔军自从突破渠城,虽然也多有疲累,但精神力量足够,且越发饱满。
只因这一路上的城池,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军队出面阻拦,魔军将士甚至不需出手,蛮兽军在前,便肃清了通往菀陵皇宫的道路。
大军直入,一路顺畅。
魔军将士上下士气满满,直冲皇宫。
正于夜色中行军的魔军,突然看到视线远处,在一片山包之后,悄无声息冲出数不清的什么野兽。
如同猛虎伏击,饿狼捕食。
冲势凶猛,气势夺人!
……
魔军后方大本营中坐镇的仍述和暗影军师,也疾疾收到战场上的急传战报,说在牧城外十里处,蛮兽军遭到山中隐藏神兽的攻击,蛮兽惶恐间四散溃逃,一路伤人无数,音律师团也慌张不得操控法。
“神兽?”
“什么神兽?”暗影军师诧异。
“是狮神!”信兵回报说。
“狮子?”仍述不解,暗影军师更不解。
“菀陵皇城可暗藏了一批狮子?”暗影军师有些急了,立即问仍述道。他不认为菀陵还有这本事,能提前预知战事,多年来暗中驯养雄狮。
仍述兀自摇头。
菀陵皇城哪里来的狮子?
就算月氏国有,也不可能有一大批。若有大批雄狮,必然经过多年刻意驯养和繁殖,可即便万孚尊主有此先见之明驯养大批狮子,也不可能提前那么久。
小魔头未从魔族回归菀陵前,菀陵哪知魔族还有蛮兽军?
况且自己在菀陵皇城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驯养雄狮……
“不对,”仍述分析过后笃定说:“且不论这批狮子从哪里来,人类的狮子与蛮兽相比个头差距很大,与魔宫中记载的狮神并不贴近。蛮兽军后方又有音律操控镇神,一批狮子不至于将蛮兽吓跑溃逃!”
听着仍述的分析,暗影军师更加不解。
“你了解菀陵皇城,该知道有没有狮神这种东西存在…”暗影军师冷冷道。
仍述不理会他略带质问和怀疑的语气,兀自道:“你在菀陵布局多年,恐怕比我了解的还细致。狮神这种神兽不过记录在天择苑的古籍中,你认为菀陵皇城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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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魔尊,两个营帐突然起火,火势很大连累了其他营帐,现各营混乱……”侍卫禀报说。
仍述朝暗影军师的营帐看了一眼,再向旁边关押段流的营帐看去,而后向那起火的方向走着又问:“哪两个营帐起火?”
“禀魔尊……”
“你说什么?没吃饭吗?我听不清!”仍述不满喝道。
外面一片叫嚷扑火之声,干扰了侍卫回禀的声音,只听仍述再高声吼道:“哪个营帐起火?”
侍卫只能吊起嗓子来喊:“是国主营帐最先起的火,而后连累了老板娘的营帐,现在火势很大,一连十几个营帐起火。”
仍述暗然颔首,而后朝就在近前的关押段流的帐子一瞟,带着侍卫匆匆而过,向火势旺处赶去。
没走出几步,便听后面一个仓皇之声夺门而出:“我营帐起火了?!”
仍述转身见正是公羽鑫,
他对他颔首。仍述身边的侍卫也疾疾颔首:“禀国主,您的营帐……”
侍卫的话还没说完,公羽鑫忙掠步而去,赶超了仍述的步伐。
“国师呢?已去指挥救火了?”仍述又问。
侍卫在仍述耳旁高声喊道:“国师不在营帐里,不知去了哪里!”
仍述白他一眼,这一声喊得真够高,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侍卫还心中委屈,不是你发怒让我大点声的吗?
……
这时的人类将士已逐渐陷入迷茫,一连数日,皇城各处守军寻找魔族主军藏身之地,却丝毫不得线索。
突然,驻守在祁城的亲卫疾疾通传:“英候,您快看!那是什么!”
明萨跑出房门,天边一缕红云,伴着几声亮哨响彻天际。
天空中直窜而上一缕红烟,接下来是第二缕,再接下来是第三缕……
这时,万孚尊主等人也早被这烟火之声吸引,心知战时烟火之重要,都感到意外纷纷跑出门外一并来看。
在众人的仰视瞩目下,三缕红色烟火并无立即消失,而是在半空中交错拧结渐渐并为一缕!
如赤红的龙卷风盘旋入天,而后于风中散落。
是他!
明萨心中一动。
终于等到了他的消息!
“是他!”
明萨向就在邻近房中休憩的万孚尊主跑去,来到万孚尊主近前,她几乎来不及下拜便疾疾出声:“刚才是他的回传,那方向就是魔族大本营的驻地,请尊主下令,我亲自率军前去。”
万孚尊主明白明萨话中之意。
那信号乃段流发出。
此时明萨不仅想率兵应敌,将魔军于大本营中掀出,更想可能会见到仍述,还有一点,她想赶快去将段流接回来。
段流冒险发射特制信号的烟火,如今立场已经暴露,他的境遇很危险!
其余将领也都赶了来,听说是线人发射的信号,提醒他们魔族主军在何方,护元也急切请命,愿亲自率青城军随明萨一同去。
明萨看了万孚尊主一眼,意味深长,万孚自然明白明萨的担心。
若是让护元见到段流,恐怕会杀之而后快。
“不必了,”万孚尊主示意护元淡定,再吩咐:“顾庭,你与明萨一同率万岁军骑兵赶去,做本战先锋!”
两人一同领命,不停隔片刻便率骑兵进发。生怕耽搁一秒,都让魔族主军逃离了原地。
“想必接下来又是一场硬碰硬的大战,”待明萨和顾庭率军走后,万孚尊主对其他将领说:“魔族主军所在地暴露,他们必会倾力一战。”
“各位,我们再为人类大地协同一战!”万孚尊主豪言道。
众人纷纷礼拜。
……
此刻魔族主军大本营中的火刚刚熄灭,烟熏火燎,不少将士咳嗽不断。
暗影军师竟也被熏的脸上黑白不定,有些滑稽。
火起之时,他正在老板娘的营帐里,帐中还有一人,便是天择苑苑主易仁,暗影军师的亲侄子。如今这两个人越发不安分,他们现在是暗影军师握在手中的把柄,用来控制仍述为其效力。
暗影军师提点他们安分守己些,既然战事已起,还望他们为了魔族的统一利益着想。他与风灵和易仁交谈,也算是交涉。
话没说多久,突然身周便冒气了浓烟,转首一看便是熊熊烈火直烧而来,火来自旁边公羽鑫的营帐,几人忙出帐来指挥救火。
而后公羽鑫才疾疾跑了回来,还不知要去营帐里抢救什么重要事物。
然而就在片刻之后,一个魔族哨兵灰头土脸地回传消息:鬼面军师逃了!
“怎么回事!”暗影军师双眉一挑,明显怒火中烧。
而这信兵还没来得及答复,便又有一信兵报信回来说:“不好了!不好了!”
“慌什么!”暗影军师斥道。
“人类两队将士约万人骑兵,已经朝我军驻地方向而来!”那信兵回报说。
这时仍述也自不远处走了过来,听着这消息,皱了皱眉。
暗影军师环顾身周众人,而后斥道:“鬼面军师逃的时候,跟谁在一起?”
众人惶惑不语。
而后暗影军师的亲卫走上来低声说:“国主奉命去劝服鬼面军师,然后……”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这个没用的东西!”暗影军师怒喝:“他人呢?”
“国主听说鬼面军师逃脱,已亲去点兵下令去追了。”信兵回报。
“告诉他,不必他追!让他给我老实点!”暗影军师吼道。
“是!”
暗影军师冷哼一声,瞧了瞧四周,这个公羽鑫……他知道他此刻在这里也是被骂的份,所以打算开溜。
真是没用。
虽然暗影军师从不怀疑公羽鑫对他的忠心,但却也不否认他时不时犯蠢。去劝服个段流,都能把人给我劝丢!
容易犯蠢的人,便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而后暗影军师眼神瞥了瞥一旁不动声色的仍述,眼中意味深长。
“鬼面军师逃出去后,可有异象?”暗影军师问。
“有烟火燃起。”信兵回报。
暗影军师几乎没有犹疑,便疾疾下令:“这里已然暴露,各将领亲自率军!再与人类一战!”他吩咐说。
众人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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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萨奋力跃马在前,顾庭看出她心急火燎,她这马速让后方一向训练有素的万岁军骑兵,都追的有些吃力。
不愧是燕州武将之女!不过两位侯爷一马当先,亲做表率,也给后方的万岁军骑兵打足了士气!
明知道魔族的主军就在前方,兵力更是他们的十倍不止,他们却要像尖刀一般,直插魔军咽喉,做后方大军的手中利刃!
两位侯爷的勇气果然可嘉!
骑兵们也是军中精英,自然不愿落后,争先恐后地追随两位将军向前奔去。
忽然,顾庭于明萨身侧提醒道:“明萨!前方有人!”
明萨稍将马速缓下,与顾庭细细看向前方,待明萨看清一眼后忙对后方骑兵高声下令:“他是我军重要线人,不得射杀!”
“定护他周全!”
而后明萨更对亲卫吩咐一声,
快马加鞭赶去前方接应。
徒步奔跑在明萨率军奔向前方之人,正是段流。
段流此时已然精疲力竭,只能用意志支撑。
他被暗影军师困住这些天,先于闷闭的箱子里生不如死,而后魔族大战谁也顾不上他,他连饭也没怎么吃过。
可是他现在不能死,就算死,也一定要见到明萨,告知她那个秘密才行。这是他最后一点意志,能够支撑自己不倒的唯一意志。
他实在是太累了……
终于,他看到了万岁军战队,看到率军在前的明萨,再看见前方明萨已然发现了自己。
看前方明萨率领的军队先是迟缓一刻,而后更加奋进便知,她想赶来护住自己。
而段流却犹豫了。
他几乎站定脚步,回身向后看去。
明萨于远处看到他的举动,心生惊诧,段流难道疯了吗!他在看什么!他的身后可是魔族主军!他在等待什么!
段流不顾明萨在远处的担忧,一直站定。
直到他看到身后出现了魔族军队,他一颗心才定下来,这好像难以说通,但他看到远处模糊不定的魔军正中,看到魔尊的辉仗,确实心中安定。
他久久回看,那一眼他看得深沉。
对段流的停滞明萨感到不解,但形势危急,眼见对面的地平线上魔军人马跃进迅猛,段流已经暴露在危险之中,明萨来不及想太多,只有奋勇向前。
段流也终于奔跑起来。
她与段流距离近了,终于近了。
明萨能看清他枯瘦的脸上蒙着面具,能看清他满身麻色长袍沾染的污泥,脏乱不堪。
段流也看清了明萨,她身着战甲跃身马上,英姿飒爽当仁不让。段流一面跑着一面在笑,发自心底的笑。
张墨仿佛又看到了小羽,他张开怀抱,想紧拥她入怀,没有另一世的纠葛,他们平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各自追求自己的卓越。
多好。
段流跑着笑着,他释然地张开了双臂,眼前呈现出了幻觉。
前方已经越来越近的明萨惊恐地长大了双眼!
不是因为看到段流突然的微笑和释然而惊恐,而是明萨在他身后看到了什么!
“小心!”明萨大声呼叫。
而段流却如同没有听到一般,任明萨的提醒在耳畔划过,他依旧张着双臂奔向她。
“砰!”
轰然震动。
一声枪响。
段流站定,双腿再难寻觅支撑的力量,瘫倒在地,他扬起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不要!”
明萨高呼一声,看着地上瘫下的段流,双目泪湿之间不忘抬起头向前去看上一眼。在两路魔军追击在前的队伍后,她看到魔军大军中央,那个尚未将枪放下的人。
他稳坐在蛮兽战车之上,宝座辉映中他目光闪耀。
仍述!
千钧一发之际,就在明萨马上就赶到段流身前之际,魔军先锋欲手持枪支向段流射杀,明萨早有防备,对身侧吩咐一声。
手持圣器的亲卫已将圣器箭矢射去,恐吓两队亲卫再不敢妄动。
而下一步就到段流身前之际,明萨眼神一个恍惚,便让仍述捡了机会,一枪将段流射杀在地。
“不要!不要!你怎么样!”明萨扑下战马,一把将段流扶起来抱在怀中。
顾庭此刻率军已再向前冲去,对明萨和段流所在形成保护之圈。
“明萨…明萨……”段流用尽力气用手扒着明萨的手臂,示意她安静。
明萨感到他有重要的话要说,忙把耳朵凑近他的脸,只听他说:“两队追击我的先锋首领,是你的家人,不可杀!”
听着段流的话,明萨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又仿佛不明白,她瞪着眼睛看着段流的眼。
段流颤抖着从怀中取了一物,用沾满鲜血的手摊开给明萨看:“快!快去…阻止他们,两个首领不可杀……”
明萨泪眼怔然。
看着段流手中的东西,明萨明白了一切。
她将段流手中的器物握紧在手,道了声:“你一定撑下去!”
而后明萨放开段流对亲卫吩咐:“将他安然送回后方大营,交与万孚尊主!不得有失!”
说过这话,明萨看向段流,见他用微笑的神态看着她,明萨心中一定,飞身离开。
此时顾庭率军已与两队魔族先锋交战在一起,明萨跃马赶去最前,一眼看清两个首领身处何方。
“顾庭!”
顾庭应声转头。
明萨脸上还带着泪,但眼中却无比坚毅:“这两队魔军首领对我很重要,你我一人一个,将他们打昏带走。”
顾庭惊怔,完全不懂明萨之意。
“我回去向你解释!别伤了他们!”
明萨说着,已经不容顾庭质疑,跃马张弓,以神弩的箭矢为剑,将面前挡路的魔军将士连翻斩开,直朝其中一个首领而去。
两个首领的黑色面罩上戴着黑色翎毛,于魔军中很好辨认。
顾庭也顾不得更多,想起明萨说那两人对她很重要这句话,他只能跃马向另一方的一个将领赶去。
圣器在手,不担心两个将领制服不了,事实上他们确实不太容易对付。他们手持上乘法器,顾庭和明萨又不能伤他们,只能小心下手。
终于制服后,顾庭将打昏了的将领提在马上,跃向明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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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萨还在不断说着,不断摇头,还时不时抓起段流僵硬的手来,试着摇一摇,仿佛他还会醒来。
确实是我的错!
明萨想。
从一开始跌落飞机遭遇灵树重生,自己便开始对不起段流。他独自在这世上寻觅无果,心中孤寂之时,明萨还不知在何处轮回。
因为阴差阳错的错过,害得段流一生坎坷苦楚,如今好不容易遇见相认,还让他背负罪责一心只想赎罪……
如今他冒险暴露魔军主军位置,本可以有机会逃回人类军中,得到应有的保护。他却故意等在原地,等魔军从后方追击而来。
当时明萨不明白段流的迟疑,现在才知道,他是为引来明萨的父兄追击,这样才能让明萨留住他们,恢复他们的记忆。
用他的命换明萨父兄的命,
他一心求死,还是在赎罪……
“明萨,你冷静一点。”万孚尊主说。
他眉头一蹙,沉声道:“他冒死送给你的消息你也不顾了吗?你的父兄还在隔壁营帐中!等你!”
明萨神情一怔,良久沉默不语。
她自怀中取出段流颤抖着,用沾满鲜血的手交给她的东西,那一圆一弯的一对法器,正是公羽鑫身上贴身不离的法器。
忘川奈何!
看着忘川奈何一对法器,明萨心知有了这对法器,父兄恢复记忆有望。
她心中的怨念和痛苦暂时抑制了,她明白此刻要紧的事是什么,不能让段流付出生命代价传回的消息落空。
她想离开,回身看看永远睡去的段流,却舍不得。
“你想不想看看他的样子?”万孚尊主在身后询问。
这个问题,他也在心中问过他自己。段流师兄走了这许多年,一直戴着鬼面具,以鼎界鬼面军师自称。
他的脸究竟如何了?
既然即将入土为安,是否应该替他摘去这层面具?
明萨紧握手中法器,眼泪滴进手心,混了血水糅杂在一起。
她久久看着段流,他很安详,从未有过的安详,那便够了。
“不必了,他不希望我看到。”明萨似乎是笑了,她背对着万孚说:“他的样子一直在我梦里,很温暖,永远都不会忘。”
想起段流曾于意识不清之时,都下意识阻止她掀开他脸上的面具,明萨决定遵从段流生前之意。
万孚尊主在明萨身后,默然颔首。
段流师兄年少时文雅有礼,谦恭博学的样子也一直停留在他心里,永不会忘。
此时明萨心中生出了定然之声,父兄还等着她去唤醒丧失的记忆。这是段流拼死带来的,她必将为此付出全部心力。
虽然段流一个人恐怕不能办到这许多,出逃、带走忘川奈何、带出明萨父兄的消息、更提前获知明萨父兄会前来追杀他……
虽然将明萨的父兄派上前方追杀段流,这样的命令或许只能是仍述所命,
这很可能说明,段流是与仍述合谋反间。
但每当思绪行到这里,明萨眼前都会清晰浮现仍述举起枪支,瞄准段流时候的情景。
砰!
那声枪响仿佛还在耳畔回荡,仍述严酷冷森的脸庞和空洞的眼神,一直盘旋在明萨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怎么办?”明萨站起身来,与万孚尊主并肩而立,两人一同看着段流。
“待回皇宫,我会将他厚葬,葬于陵冢。”万孚尊主说。
明萨看向万孚,万孚继续道:“在给晴致修建她的陵墓时,我曾给自己选好了陵墓之地,那方位刚好能直视晴致陵园,就将他葬在那里吧。”万孚尊主语声窒了窒。
明萨双手紧了紧,神情为之所动。
见万孚尊主默然不语,明萨拜辞尊主出了帐子,大步走去另一帐中。
“明烈,守住这营帐,我出来前不得任何人打搅。”明萨对帐中的明烈说。
“明萨,为何父兄…?”明烈一双眼急的通红,他没想到父兄走了这数年,居然活生生躺在自己面前。
“我现在也没法完全向你解释清楚,待我尽力将他们的记忆找回,问他们才知道。”明萨说着,拍了拍明烈肩膀,柔声安慰说了句:“出去吧。”
明烈看过父兄又看明萨,而后咬紧牙关走了出去。
万孚尊主在段流的床榻前坐了片刻,想起过往,想起那段与他相伴左右的年少时光,想到再也找不回的少年痴心。
甚至坐在段流的床榻前,去直面失去晴致的痛苦,直面与段流多年来的是非恩怨。如今面对一个再也不会呼吸和对话的他,万孚尊主竟发现,这一切如同过眼云烟。
曾经那些以为一辈子不会原谅之事,以为直到死去也不能释怀的情,突然间烟消云散了。
在生与死面前,没什么值得计较,没什么算得恩怨。
段流闭上眼睛前,万孚曾紧紧握着他的手,他也用尽力气回握。那一刻,两人眼中皆闪现出,年少时跃马并行的默契相惜之情。
在漫长岁月的尔虞我诈阴谋暗算之中,这一刻他们看到的,还是心底最简单的情义和善良。
万孚尊主站出营帐,看到隔壁营帐中,明萨正在加持内力做法,整个营帐在傍晚的霞光中现出玉色之光。
有仿似太阳和月亮的形状在不断迸溅,如同日月之神跌落凡尘。
万孚想起段流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对不起晴致……但我是真的爱她。若有来世,我会躲的远远的,她幸福就好……”
段流师兄一世可怜。
与他想找的人阴差阳错,与他所爱的人今生无缘。这一生痴痴恋恋恩恩怨怨,只因他一颗真心和一个前世无法兑现的诺言。
就让他安然睡去吧。
他带回了明池和明奕,他为人类指出了魔族主力军的掩藏之地,他悟出了灵树枝叶塑造武器应敌之法,他在铸器团没日没夜地传授铸器之道。
他在用他的行动,一点一点地忏悔赎罪。
可谁又曾为了当年给他的伤害赎罪过?
愿他走后,真能如愿与晴致相遇,愿他二人解开当年心结,诚心相待。
不枉他一世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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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萨醒过来时,坚持守在明萨房中的明池和明奕两人,喜极而泣,三人抱头痛哭。
不日前,明萨尝试用天择苑中古籍上记录的方法,用忘川奈何恢复父兄两人的记忆。
她心中焦躁,难以控制情绪急于求成,几乎耗尽了心力。当她内力再无法支撑后,看见父兄本来痛苦紫青的脸色,开始唤起了红润和舒缓神色。
明萨隐约感到忘川奈何可能起了作用,心中一松,便昏倒在地不知后事。
父兄过往的记忆恢复了,他们想起了被法力封禁的往事,也清醒于现在的紧张时局。明萨昏倒后,万孚尊主及时着医官诊治过。
医官也与明池和明奕父子把过脉,父子二人的身体皆无异处,可谓大好。两人以日月军将领身份参拜万孚尊主,众人心中皆澎湃不已。
明烈更于明萨昏迷之间,将日月军出事后的几年,明萨和他历经之事向父兄二人一一讲述。两个驰骋沙场多年之人,也不禁泪湿眼底。
明萨醒来后,父兄也将对众人讲过的当年日月军沁水河畔一战实情,向明萨讲来。
当年日月军刚归附菀陵,为显忠诚特自请为菀陵出征迎战青城边境军。日月军勇猛锐不可当,青城边境军最初便心存担忧,沁水河畔两军士气一高一落,一目了然。
当时的领军明池老将军还在提醒身后将士,不论敌方是谁都不得轻敌!不轻敌是致胜之道!
明池的训话还未结束,众人耳中便听轰隆一声巨响。
仿佛惊雷,但厉胜惊雷!
还不待众人反应,明池更还没等转过身去,就见日月军骑兵左右的地面上,各炸开一道裂口,大地裂开了巨口!
大批站在军阵边缘的将士横尸在裂口旁,断臂残躯,触目惊心。
日月军惊骇!
对岸的青城边境军也大骇!
就在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时,一条火龙自远处燎原而来,铺天盖地犹如海啸一般,吐着火龙之舌,瞬间灼烧众将士。
明池来不及深究,不管方才将大地炸开裂口的东西是何烈物,便疾疾号令众将士:“跨河!跨过沁水去逃生!”
这条火龙来势汹汹,眼看就要舔噬日月军存活的所有将士,唯有渡河才是躲避火烧的关键。
而明池的命令还没等说完,众人更来不及过河,一道浓雾便屏障般平地而起,将日月军每个人隔离开来,只能闻声不见其人。
浓雾滚滚,越冲越高,直入云霄。
伸手不见五指!
片刻之后,明池便失去了记忆。
而如今他恢复了记忆后才知,浓雾后所有还活着的日月军,都被暗影军团控制心智,而后掳去鼎界,成为军团中带着黑色面罩的死士。
“那炸开大地的火器是火炮,父将。”明萨说。
明池颔首。
明奕也在一旁说:“现在记忆恢复,我们便全明白了。”
父兄二人没有死,这与明烈和明萨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消息。然而,明萨笑容中却尽是苦涩。
她找回了父兄对自己的关爱,找回了家中的温暖,但同时她也因此失去了另一个亲人,一个对她来讲至关重要的亲人。
她本想等父兄恢复记忆后,带着段流来到他们面前,两人一同给他们讲,明萨前一世的故事……
不过,段流用生命送回的消息是值得的,明池和明奕苏醒后,带给万孚尊主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暗影军团中还有一批原来的日月军。
若能恢复他们的记忆,这些人必然还会为明池所用,他们仍将是这世上称雄称霸的王者,就连万岁军的熊罴之士也不敢妄称,可以敌得过日月军的铁蹄。
况且这三年多,日月军虽然改头换面丧失记忆,却没停过训练。在暗影军团的训导下,想必将士们的技艺不会生疏。
“父将,哥哥,明烈呢?”明萨问。
自从她醒过来,侍从便去向外通报了消息。与父兄聊了过往许久,也不见有人来看。明烈没来,万孚尊主也没来,可又出了何事?
看着明萨担忧神色,明池颔首说:“时局紧张,魔尊提出和谈。”
和谈?
明萨心中一动,在两族大战爆发伊始,她就曾想到过,若仍述不曾真的叛变或者被黄金家族的祖训绑架,和谈应该是两族最好的解决方式。
在明萨昏睡的两天内,人类将士又得一批新的圣器助力,然而铸器团的工匠们已经一连多日未休,所以,下一批圣器不知何时才能铸好。
如今能用十三宝鉴对抗魔族的明萨体力不支,万孚尊主脑力操劳过度,战事再起便只能用体力去硬拼。
这场两族之战,注定势均力敌。
一个誓死要攻,一个誓死会守。
就看谁先倒下,谁能撑到最后。
仍述能提出和谈,就算只是个美好的愿望,也是这场战争的福音。
万孚尊主自然不会忽视,接了魔族的信兵传信,众人商议过便再送回信回去,言辞间也是和谈的愿望。
众将领等候在万孚尊主的营帐中,一直等到傍晚落霞遍天,才终于收到魔尊仍述的回传。
明日申时,两军驻地之间有个南亭,就约那里见面谈和。
双方所带亲卫不得超过三十。
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要求,魔尊仍述不与他人和谈,只与菀陵英候交涉。
接到这回信,众人惶惑之余也觉得合情合理。
按照两军和谈之礼,若魔尊亲来必然应与万孚尊主商谈,但如今的魔尊过往却是万孚尊主座下之臣。君臣变敌首,相见怎不尴尬?
况且,在座的将领都知道英候明萨和以前的仍述之间,有多年情谊。众人都将目光向万孚尊主看去。
万孚尊主手持信件沉思良久,而后问左右一声:“明萨方才醒了?”
左右应下。
“今夜加强巡卫,以防魔军声东击西趁机偷袭!”
“是!”众将领应下。
再无他事可议,万孚尊主遣散众将,各自回统帅之军加强防御。万孚尊主便持了仍述的传信向明萨休整的营帐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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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亭之中,仍述句句恳切,他几乎已经说动了明萨,明萨心中的态度开始转变,逐渐站在公正的角度,来思考如今两族关系和可能的走向、最折中的办法。
“魔族中人还好吗?”明萨问仍述。
她想问的人太多了,仍述明白她的意思,便一一给她简略讲过。
自从暗影军师回到魔族地界后,他的影响在魔族大地是无可附加的,没有人敢不服从他的意志。
他更于暗处私藏了多种高强法器,用来至肘与他作对的玄玑阁和天择苑。老板娘和苑主易仁仍在暗中与仍述互通,帮他一同制定与人类较量折中的计划。
阿昆和婉儿在玄玑阁都好,战事一起,仍述便将阿昆从玄玑阁召来作为亲卫,跟随在他身边。
“段流出逃之事,
难道暗影军师不怀疑你?”明萨又问。
“他自然怀疑,他如今谁都怀疑,即便我不做什么他也会对我处处提防,但他需要用我统兵他不敢怎样。”仍述笑了笑说:“何况,我将段流出逃一事赖在公羽鑫身上,他到现在还摘不清。”
明萨看仍述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经过这一年的磨砺,面前的仍述更加临危不乱,气度从容起来。
见小魔头终于展开笑颜,心知她的心结已经开解,仍述心中欢喜,将手握上明萨的手,换了深情真诚之态说:“小魔头你记得,我们说过的,无论何等境地遇到何种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
“即便我不能在你身边,但请你相信我,我在努力。”
听着仍述真挚的话语,明萨心间感动,牵了牵嘴角颔首笑了。
就在这时,明萨亲卫戍守的一侧,在众侍卫所立方向的地平线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带着不安和冷峻之意直朝南亭而来。
明萨和仍述也被这马蹄声音震慑,遂一同站起身来向远处看去,顿感心中一阵不安。
此乃两族和谈的重要地段,若无极为紧要之事,万孚尊主绝不会派信兵这时候来送信。明萨不安地侧首过去,看了眼身侧的仍述。
见他一脸游移不定,似乎心中同样不安。
心神不定,便见那快马在一片坦途的平原中也行的缓慢。
终于行至近处,信兵来不及降速更等不及正式礼拜容禀,便疾疾高呼:“紧急军报!英候!魔族于祁城外突然攘战,魔族主力军倾巢出动,万孚尊主与各将领疲于应对,请英候速归!”
明萨听着那信兵于远处高呼的军情,猛然回头看向仍述,满眼的惊慌和难以置信。
却见仍述也满眼写着:这怎么可能!
“这是怎么回事?”明萨对仍述疾疾道。
“这…不可能啊……”仍述摇着头,虽然他很想解释,但完全不知如何解释。
他想告诉小魔头,若这军报是真,他亦完全不知情,定是暗影军师搞鬼。可言之无力,他毫无证据……
实际上他自己也难想通,
他来代表魔族和谈,这是得了暗影军师点头的,他并没有反对。事实上经历了先前数次交战,暗影军师心中清楚,目前两族势均力敌,若继续打下去只有两败俱伤,谁也别想独占鳌头。
难道他疯了吗?
为了复兴魔族,为了一个不通变革的祖训,他愿让魔族所有无辜将士和魔族百姓,全部战死在人类的疆土上?
仍述还在心中思虑,只见面前的小魔头已经愤然离去。
明萨跃在马上,听到身后南亭中仍述高声呼唤:“小魔头……!”
他仿佛还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明萨也没心思听。
“前方战事如何?”明萨于马上急问信兵。
那信兵跃马追赶的辛苦,一路紧随答道:“禀英候,战事……”
“如何?”明萨可不给他犹疑的机会,即便再不好也需详细说来。
“许久未亲战的魔族主力军倾巢出动了,还有一批锐猛的蛮兽军,好像从没被战事影响过似的,特别凶悍……”信兵一面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明萨不再逼他,只加紧马力尽可能向前冲去。
南亭中远望明萨背影飞奔而去,仍述唯有吩咐一声,众人也跃马回程,看信兵那慌张的样子不像是假,恐怕暗影军师真的瞒着自己发动了攻击。
这个疯子!
若他真背弃和谈之约,暗中发动突袭,想必是想让魔族将士皆战死沙场了。
这难道就是他要的复兴魔族?
南亭中忽然只剩下了荒草凉风,还有几碟鲜美的糕点,带着无尽的凄凉和讽刺。
……
明萨和仍述的和谈并没有进行多久,自他们启程来到南亭至如今和谈还未结束,不过只短短两个时辰。
而在这两个时辰里,人类各方势力的将士们,却经历了有史以来最暴虐的一次突击。
虽然魔族主动提出和谈,但万孚尊主下令让众将士提高警惕,防止魔族声东击西,暗中布局。
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没人放松警惕。
大部分防御兵力,还是将注意力放在原本已经探得的魔族主军驻地,却突然不知为何,在信兵的眼皮底下,魔族主力军竟然悄然消失了。
只剩下一些散兵游勇在哨兵的监视下巡视,而魔族的大部队却已在另一方向的地下工事中,突然自人类背后境地冲出,突然袭击。
蛮兽军自人类将士的营地间踏来,几乎完全不给人类喘息的机会,便消灭了一大批还在睡梦中的将士。
而后,各势力统帅及时点兵列阵,与魔军几乎于己方营地中厮杀。
万孚尊主命令万岁军列阵,暂时稳住了进攻的阵脚,却不知,暗影军师带着几个徒弟和功法高深的亲卫突然杀来,每人手中均持上乘法器,威力并不逊色于圣器多少。
他们有备而来,几个黄金家族的大将各自朝人类几位统领而来,各自为战,将万孚尊主等统帅孤立隔离,以待一一击破。
万孚尊主更被终于露出真面目的暗影军师缠住,一时间再难操控万岁军布阵,魔军趁势猛攻,人类营地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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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你!”万孚尊主说道。
“你早猜到了?”暗影军师衔着冷笑。
万孚尊主手中圣器长剑于说话间突然刺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寒气,这一剑直刺暗影军师的命门,出其不意快如闪电。
万孚尊主以为,即便杀不了他,也能让他重伤。
谁想到,暗影军师不偏不倚地手指一弹,身体便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将万孚尊主的一剑轻松躲过。
更于同时反刺来一道剑气!
剑气犀利,万孚尊主反应迅敏,用手中圣器长剑去抵,只听得手中圣器嗡嗡作响,如同被烈风吹就,仓皇抵御。
万孚尊主虽然脸上故作镇定,但内力耗损,额头上也渗出汗水。
暗影军师冷笑一声:“既然你早就认出我,为何不在怀疑我时就杀了我?哦,对了,”他阴阳怪气地说:“因为你当时不过是鼎界的一只困兽,你根本动不了任何人!”
自鼎界的宴席上,万孚尊主就几次注意到这个面色瘫软的老臣子。
当时见他身形瘦弱精神不振,根本不像是武功卓绝的高手。他走路更有意表现的十分缓慢,脚步也不灵活,仿佛不经意就能摔倒似的。
每次于鼎界主宫的宴席中,他都坐在最靠边的位子上,没人与他说话筛酒,可他就是如此不可或缺。
这才是他最奇怪的地方。
所有人都不喜欢他,包括尊主公羽鑫,为何他却不可或缺?一定因为他有古怪,万孚尊主当时便怀疑那老臣子还有另重身份。
却不知,他正是深藏不露,谁也没见过他正脸的暗影军师!
虽然身形依旧枯瘦,但面前与自己缠斗的暗影军师可与羸弱没有半点关系。他的眼神阴狠如同捕食的鹰隼,他的手脚出招快到无形无影。
方才万孚尊主那出其不意的一剑,暗影军师根本不可能躲得过,即便方才接招的是绝世高手护元,万孚尊主也有信心,就算他能躲过这一招,自己也能抢得下一招的先机。
但暗影军师却在轻松躲过之余,还能反攻一剑。
万孚尊主不知,暗影军师手指微动之间,便启动了玄玑阁历时数十年也未必能成功铸出一颗的稀有法器,自然能够为他保命。
今天他的目标是万孚!
即便用尽浑身法器,他也誓达目的决不罢休!
所有人类的统帅将领都被魔族有预谋地分散开来,但护元是个例外,虽然一批一批的魔军围攻上来,但皆被他手持圣器挥开。
他的超凡功法,是这战场上的唯一例外。
护元跳出魔军对他的包围圈,朝蓝姨所在之处赶去,将蓝姨从包围圈中解救出来。
蓝姨与护元四周环顾,看到战场上这形势,心知魔族这次突然出兵,违背两军和谈原则一定是早有预谋。
刚起攻击便能将人类各将领分散而击,更是有深远阴谋。
护元飞身于高处,手中圣器一挥,将身周护下法力结界,趁机向四周远处看去,想察觉一下魔族这次袭击的阴谋究竟是什么。
看过各处分散而战的兵力和统帅,护元看到万孚尊主身周的亲卫,皆被魔族士兵分散,皆距离万孚很远。
明显,万孚尊主身边围攻的魔族士兵更多,而与万孚正缠斗在一起的是个黑袍老者,看身手绝非魔族一般的高手可比。
难道,魔族这次进攻的目的是万孚尊主?
护元心想,万孚尊主是这次两族之战人类将士的灵魂人物,更是指挥万岁军布阵破敌,发挥圣器最大威力的关键。
杀了万孚,魔族有更大把握攻陷菀陵皇城?
心中一动,护元飞身落定对蓝姨急道:“我去相助万孚,你自己小心!”
蓝姨与他点头应下。
护元刚要飞身而起,便见远处闪过一道光亮。
他提气飞身,不想忽然迎面扑过一道火光,带着冲天热火迎面向他扑来,护元来不及转身便被击落在地。
……
就在方才护元飞身起来,查看整个战场的局势时,万孚尊主与暗影军师正对战激烈。
双方身周杀气腾腾,不给彼此留一丝活路。
环顾身周的亲卫都被阻截在远处,他们有心赶来却进不得一步。万孚尊主心知暗影军师定有阴谋,所以一直拼尽全力连出杀招,更心神谨慎提防他的突然袭击。
幸而有手中段流亲自打造的圣器,灵树枝叶蕴含远古神明的威力,这柄圣器长剑,让暗影军师占不到上风。
即便他身上携有数不尽的高强法力的法宝,总能在万孚手中圣器杀机炽热时,为他赢得转机,但心中谨慎的万孚尊主,用手中的圣器严防,却能抵挡暗影军师每一次暗中进攻。
万孚心中料定,虽然现在缠斗下来,自己受的伤明显多过暗影军师,但他救命的法宝总有用竭的一刻,只需自己坚持,便能拿下他!
只要拿下了暗影军师,他相信魔尊仍述定会主张和平。
万孚尊主刚刚心中定念,而护元也刚跃起身来,准备过来与他一同击退暗影军师。
突然,万孚尊主见眼前的暗影军师手腕一抖,于他袖中赫然飞出一颗十字型针,向他面前疾疾刺过。
万孚尊主扭身闪躲,手中圣器长剑横封于胸,叮地一声将那十字针打落。
但与十字针飞来的同时,万孚尊主急于应对眼前的危机,却没见暗影军师突然负手飞起,于手中亮起了一道法器。
万孚尊主没有看到,身周被隔离冲击的其他将士也没看到,即便护元看到了暗影军师似有异动,也不知他要干什么。
接下来,在众人皆没反应过来的刹那间,眼前的战场被一道炽烈赤光映耀。
远处,轰隆而来一道燃烧的火箭!
速度极快!
燃火之箭于上空行进中一面飞过一面引爆。
哗!天地仿佛被重新开辟,没有喘息。
火箭飞来的方向,正是暗影军师与万孚尊主缠斗之地,而暗影军师已于瞬间,启动了早已备好的法器,刹时移动于战场外缘。
万孚尊主几乎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叮地一声暗器击落,而后仓皇回头间,一道火光已经直扑面门。
他下意识扑倒,而后失去了意识。
身边听到似远似近的呼唤声:尊主…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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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
阿昆好似开口唤了个少字,但完全没出声音,而后他眼神犹疑欲言又止,最终没说话,只是定然看着面前的明萨。
与阿昆相隔不远还站着其他的守卫,明萨只能压低声音对阿昆吩咐道:“将军有命,你随我走一趟。”
什么将军?
明萨生怕说出个什么将军的名号就穿帮,只能这样含糊其辞。
幸好她只说了大概,不然还真会被其他侍卫拦住盘问。因为多半将军现在正忙碌在外,没空下达什么指令。
阿昆心中犹疑,却对明萨信任有加,明萨说完转身,阿昆也自然随她离开,没有引起其他守卫的注意。
明萨低声对身侧的阿昆说:“带我去个安全清净之地,我有求于你。”
阿昆顿了顿,似乎有些尴尬于自己的立场,而后他仍决定帮助明萨,带她寻捷径去了营地之边。
“少……少夫人……你怎么来了!”阿昆几多挣扎,还是决定这样称呼明萨,否则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昆你听我说,带我去见老板娘,我有重要之事,必须马上见她。”明萨安抚阿昆的情绪说。
说完却见阿昆的脸色比方才更加惊慌起来,明萨急忙安抚:“你别担心我不会生事,也不会害你,我见过老板娘,停留片刻就走。”
阿昆局促着犹疑着,他本来说话就慢,一紧张更慢,最后终于道:“你见不到她了……老板娘她……”
何意?
明萨看着阿昆的吞吐,眼神也渐渐空濛,心中想到了一种答案,却在等待阿昆最终的回答。
“老板娘……在晌午的战事中牺牲了。”阿昆说。
他神情悲痛,可见在玄玑阁的日子里,他真的感受到了老板娘的好。
晌午之战?
明萨吞吐两次,都不知如何问起才好:“老板娘她……死于何处?”
阿昆收拾自己的情绪,心知现在不是耽误时机的时候,来往巡卫只会越来越起疑心,他忙对明萨解释了老板娘的死是为何。
明萨不知,在战事已起时,她第一时间于远处,将上古神弩射向魔族掩藏火器之地时发生了什么。
在神弩箭矢飞出的同时,老板娘正在赶回火器掩藏之地的路上,没人知道她为何突然赶回去,也不知她企图阻止什么。
但她还来不及做出什么之时,便被突然而至的神弩之箭引爆,与火器一同被轰落在地。
她死于火器的爆炸。
死于神弩的攻击。
也就是,死于明萨之手……
明萨恍然……
彻底愣怔。
为救万孚尊主而来的她,满心仇恨怨愤的她,突然茫然看着自己这一双手,竟变成了杀害老板娘的罪魁祸首?
“少夫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快离开吧,我掩护你!”阿昆已然长大了,在仍述将他带回受训之后的两年多,可能是他急剧成长的时候。
现在的他,已经能先明萨一步反应过来,提醒明萨不该被情绪淹没。
经阿昆的提醒,明萨想起她此行之重任,万孚尊主还在等她带鬼草回去!
“阿昆,你带我去见苑主。”
“少夫人,你究竟想干什么啊?”阿昆有些急了:“你再不走,可如何走的了啊?”
“我有很重要的事,很重要。”明萨强调。
“苑主大人和国师,还有其余几位将军都在老板娘的营帐里,魔尊……也在……”阿昆说。
明萨眼前浮现出仍述痛苦的神色,她刻意不去深想。
“你找机会帮我告知苑主,直说我来了。”
虽然阿昆说明,苑主易仁现在和暗影军师在一起,想见他其中难度可想而知,但明萨仍不放弃。
阿昆最终只能应了。
阿昆将明萨带到苑主易仁的营帐侧方,刚好是个巡视的疏离之处。阿昆走去老板娘的营帐,伺机去叫苑主回来,明萨趁乱,已经迫不及待地擅自进了苑主的帐子。
……
仿佛正有天意眷顾。
走到魔尊帐前的阿昆,竟看到一众将领都在营帐外徘徊。除了魔尊仍述,其余人包括暗影军师都出了老板娘的帐子。
但他们都不走,每个人各居一方站在原地,若有所思面容冷峻。
阿昆趁机走到苑主易仁身边悄声说了些什么,易仁顿了顿,有些慌张而后冷静下来,见暗影军师在不远处没注意到他,他便带了阿昆离开了。
……
帐帘打开。
走进营帐的苑主易仁,浑身萧肃面容枯槁,这神情吓了明萨一跳。可见老板娘的倏然逝去,给他多么沉痛的打击。
“不好意思擅闯你的营帐。”明萨解释说。
事出紧急,明萨进入苑主的营帐里打算先找找有无鬼草,却发现这营帐中空无一物,苑主连包裹都没有一个。
易仁看着明萨,他面前站着的这人,正是用上古圣器射杀风灵的元凶。
明萨与苑主面对面站着,两人皆一动不动。
最终还是明萨开口:“老板娘的事,我并非……”她想解释,虽然这解释很苍白无力。
易仁瞬时抬手一摆,意态仿佛是很不想听,或是不想浪费时间,他语气冷静地道:“你来做什么?”
其实易仁心中知道,虽然他看到明萨也满腹怨气,更想将风灵的死归结在明萨身上,发泄一番。
但终归清楚风灵的死是意外。
若非有暗影军师提前安排,风灵怎会突然自战场中路杀回掩藏火器之地?
虽不知暗影军师施出如何阴谋害死风灵,但风灵的死不该全然怪责明萨。
不过此时明萨站在面前,他必然不能释怀。
“我来求你,若你有当年救我一命的七色鬼草,能否借我一用?”明萨恳切道。
易仁双目一抬,有些惊诧。
“救谁的命?”
“我还不能告诉你。”明萨道。
易仁眼光突然冷峻一度,兀自叹道:“万孚撑不住了?”
明萨无言。
易仁再沉默良久,回应:“我没有。”
“怎么会?”明萨心急。
“救你的那株鬼草乃千里奔程抢回来的,且早已枯萎无用,我哪里会有?”易仁不看明萨,言语不带一丝情绪。
“我了解你的个性,如此珍稀药草你定会设法研究。你应该有的,是吗?”明萨仍不放弃点滴希望。
“此为战时,我即便有也不可能带在身上。”易仁冷冷道:“何况若我有,风灵现在就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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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仁断然一声惊醒明萨,是啊,若苑主易仁带了七色鬼草于身,他定会用鬼草尝试施救老板娘。
易仁颓然,明萨无言。
“你走吧,我不将你团团困住,便已仁至义尽。”易仁手指帐门再道。
明萨顿了顿,心中有很多话想说,虽不是时机,但她想为两族之战解释些什么,正在犹豫间,两人耳中都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远处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兴师问罪的声势。
明萨心中不安,易仁眼中一惊。
不好!
是暗影军师。
易仁已经有了判断,此刻由不得他耽搁半分,他疾疾对身后明萨说:“我尽力拖住他,你不要出来!”
看着苑主易仁大步走去掀开帐帘的背影,明萨忽然无比感动。
在两族纷争面前,在老板娘的逝去面前,苑主易仁的决定是毫不犹豫地保她,不受暗影军师迫害。
见易仁义无反顾地出去阻拦,明萨便可断定,不远处即将走来之人正是暗影军师!
听他和他身后一行人的脚步声匆匆,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明萨心中一阵惶恐不安。
……
“你在干什么?”暗影军师已经走近易仁的营帐,他对易仁说话从来不客气。因为易仁是他的晚辈,何况,易仁背叛了他。
“什么意思?”易仁拦住暗影军师和他身后一行侍卫的去路,问道。
暗影军师不说话,只是盯着易仁的双眼,而后向他身后的营帐瞥了瞥。
帐帘拂动,不见有人出入。
“我问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我在我自己的营帐前,谈何鬼鬼祟祟?我做什么都需禀报你吗?!”易仁理直气壮地道。
哼!
暗影军师鼻孔出气冷哼一声,不再与易仁多废话,他眼神一个暗示,左右亲卫便冲上前去。
“你们做什么!”
“住手!”
“放肆!”
易仁口中喊着还想上前阻拦,但已被暗影军师至肘在身侧,他完全动弹不得。
只能心惊肉跳地看着暗影军师的亲卫冲入营帐,而后见几个侍卫出来禀报:“禀国师,帐中无人。”
什么?!
暗影军师机警地瞥了易仁一眼,而后放开他的手臂,疾疾大步走进易仁的营帐,里面确实空空如也。
床榻下没有人,军帐本就简陋,更不可能藏人于此。
可易仁明明匆匆忙忙地突兀离开,而后面对质问又神情紧张,这营帐中怎会无异呢?暗影军师想不通,他甚至将帐子四面都仔细查看过,不见有豁口,不可能任由人从背面逃出。
再将席榻掀开,查探地面是否有暗道,但终归徒劳。
暗影军师走出营帐时还带着不甘情绪,质问面前的易仁说:“既然无异你方才为何阻拦?”
易仁调节自己的情绪回答:“莫名其妙!我还没问你,为何突然带人冲入我的营帐,你想找什么?”
听着易仁的反驳,暗影军师竟然无从反驳。
帐中无人,回来禀报的侍卫也说,四下探过,确实无人。
扑了一场空。
难道真是战事紧张,自己太敏感了?暗影军师不满地一挥衣袖,带着亲卫离开了。
苑主易仁站在原地,心中的惊异并不比暗影军师少。
前一刻明萨就站在这帐中与自己对话,下一刻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
……
此时的明萨也惊魂未定。
她看着面前孩童一般的人物,久久难开口说一句话。
“你如此莽撞,不为大局着想,怎能堪当大任?”那面前只有三岁小孩一般身高和声音的人,却开口训斥起来。
这三岁小孩枯瘦如柴,本应稚嫩的皮肉却褶皱横生尽显老态。
一头白发如山巅积雪,衬得他破旧的衣衫和浑身污泥越发扎眼。
明萨呆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不顾明萨的痴愣,继续教训:“你如此冲动,万孚就能安心了?”
万孚尊主?
明萨眼中一怔。
面前之人她已然认出,这位便是当年逃脱十巫之伍的阴巫没错。
上次在魔族境地见他,他手执拐杖走在沼泽横生之地,如履平地。
当时他是七八岁的身躯,如今已是三岁之身?
“你是阴神巫,你定有办法救万孚尊主的!”明萨疾疾道,她更蹲下来看着阴巫,眼露恳求之态。
“我救你脱离魔族围困,已经很冒险了!”阴巫不满地道。
他的声音极为稚嫩,但话语却十分老成。
方才就在帐外,明萨听到易仁开始与暗影军师对话,试图挣扎阻拦他入内搜寻时,忽然感到身后一阵旋风吹来,这个小孩子一般的阴巫便出现在她面前。
不待她说什么,阴巫抓起她的手周身一转,一道烟雾凭空生出,明萨再恢复意识时,便已身在人类军队驻地之前。
“救我之恩我必报答,神巫,我求你救救万孚尊主。”明萨跪倒在阴巫面前,眼中绽出血丝。
哎!
阴巫叹了一声,兀自踱了踱步道:“我不过是怕死。怕死有错吗?”
他不回应明萨的恳求,自顾自说自己的话。他这虽是问话,却没等待明萨回应。
“我在人间周游四方,在魔族寻找灵药,为的就是延缓我飞升之日。可还是躲不过这一劫,我就让那阳巫给我挡了挡,有错吗?”
他仿佛在反问自己。
阴巫和阳巫是双生子心脉潜通,他二人修炼的功法更对应生门和死位,可借对方之身,为自己抵御劫难。
接着他又沉叹一声,对阳巫的飞升他也感到内疚吧。
“既然他走了,他留下的烂摊子我就管一管喽。”阴巫说着看向明萨,示意明萨就是那个烂摊子……
“飞升不好吗?”明萨不解。
“好吗?人间多有趣!”阴巫兀自道,眼中现出哀伤神色:“如今我也快渡劫飞升了,救你一命,算还他一个人情!”
“阴巫,求您救救万孚尊主,您一定有办法救他。”一听阴巫也即将飞升,明萨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恳求阴巫。
“你不记得菀陵大地百姓的传颂了?”阴巫突然正经起来。
“婆娑世界舍悟离迷,遇神圣人待神圣事,九章锦落定,灵树方可复生。
万孚这一战是他此生一劫,唯有他死,九章锦落定,人间的灵树才能彻底长成,你可明白?”阴巫缓缓道。
“不!”明萨下意识地喊道。
阴巫叹了声:“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我救不了他,谁都不能,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青烟升起,明萨的眼前再无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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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新一批灵树圣器铸成,届时将是我军主动出征之机!”明萨沉声道。
营帐中几位统帅纷纷颔首,众人在明萨的军帐中聚首,开始商讨接下来这一战的策略,每个人心中都将这场即将迎来的战争,当做了最后一场。
决一死战。
正是决一死战!
众将领的心,如同其余人类将士们的心情一样,他们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战争,有些惶恐和沉重,但更多的是振奋是宣泄。
战事紧俏,皇城来不及为万孚尊主入殓下葬,只能从皇宫中运来冰棺,将万孚尊主安置在营地中。
一国之主如此,即便死去也暂不能入土为安。
人类大地如此,千里血泊万里焦土。
将士们的心皆被不甘和仇恨振奋。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每天如此担惊受怕地活!
……
此刻魔族驻军主帐外,一众心思焦虑的人突闻身后断然一声,一个萧萧素素的身影奋力掀开帐帘,目中有血。
“伤我母亲者,我仍述誓与他势不两立!伤我族人者!我必让其付出代价!”
仍述断然喝出口。
暗影军师正站在众人之前,此刻在众人的惊愕和震动中,暗影军师站在最边缘打量着此刻的仍述。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发泄不尽的愤怒,目似火灼,颈如炭烧!暗影军师心中一定,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仍述。
这么多年,期待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有施不尽的智谋勇率三军,有解不清的仇恨再无法单纯处世。
仍述成了!
真正的魔尊成了!
此刻虽然暗影军师面色不改,但他却是这些在场之人中,最为撼动的一个。
仍述一再难放下的那个丫头,将是菀陵的下一任尊主之选,她不可能是与他同行之人。谁都可以,唯她不行。
如今她成了杀死仍述母亲的人,而仍述也背叛和谈之盟阴谋杀害万孚尊主,两个人都伤心欲绝,这个心结恐怕再难解开。
这才是暗影军师最想看到的局面,仍述娶不娶赤烟不重要,最初想让他娶赤烟的目的也是为拉拢他的心。
如今不需拉拢,他已与人类势不两立。
赤烟双腿已残,意志更大不如前,既然仍述已不需她的拉拢,她也就成了暗影军师手中的一颗弃子。
……
仍述也与一众将领商议过下一场战争的冲锋策略,众人皆退去后,只剩仍述和阿昆独在帐中。
阿昆几次欲言又止,看到仍述士气凌然的样子,他最终噤口没说。
仍述却瞥了他一眼问:“有什么就说!”
阿昆才犹犹豫豫地说:“殿下,我们真要与人类誓死一战吗?真要杀了少…少夫人?”阿昆犹豫了片刻,却没将明萨已经来过驻军军营的事说出口。
没想到,仍述沉默片刻,突然啪地一声拍案斥道:“你为何还是不明白?阿昆!
现在我族面临的不是一场普通战斗,不是音律宗与法器宗之争,不是门派之间恩怨缠斗,也不是一两个城池地域的争执,这是两个种族的生死存亡之争!
所有的和谈和同盟都是虚妄!我们要的只有胜利!胜利者才有资格活着!”
阿昆闻言心神激荡,他被仍述的气势震慑,一时间瞠目结舌不敢言语。
“好!好!好!”
突然,营帐外一连三声称赞,更有击掌声传来。
应声掀帘而入的是暗影军师,见国师前来,阿昆便知趣地退下了。也只有暗影军师才能不请自来,进入魔尊营帐无需通报。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暗影军师兀自坐下赞许。
仍述不屑一顾:“我怎样做,与是否被你看中无关。”
方才仍述便感觉帐外有异,果不其然!
暗影军师真是多疑到了极点,即便他已经断定仍述与人类不共戴天后,还暗中在他帐外确认仍述的态度和决心。
暗影军师不置可否地一笑,这种无所谓的赌气之争他才懒得理会:“我来是有惊喜送给你。”
仍述抬眼去看,等着他的惊喜。
“还有一队蛮兽军留给你调配,”暗影军师嘴角似有笑意,看着仍述说道。
仍述心中一惊,明白暗影军师眼中的意思。
之前他定暗中留了一手,为的就是提防仍述对他有二心,现在他确定了仍述决一死战的决心,才将他留的底牌露出来。
“我要谢谢你吗?”仍述冷笑。
“你率军踏破人类地界,遗承祖训兴复我族,这是你的使命和荣耀!也是我的使命和荣耀,你我之间不言谢!”暗影军师朗声笑道。
仍述看着他的眼神里有蔑视和可怜,即便他不关心人类地界如何,战场上接连祸乱,魔族将士也死伤多半,他竟然一点也不感到惋惜?
老板娘的死还没过一天,他果真是不为任何一个徒弟的离去感到伤心啊,一点伤楚也没有。
“没有别的事,请你出去。”仍述沉声道。
暗影军师看了仍述一眼,心中知晓他难过源头,说了句:“节哀顺变!”便不动声色地掀开帐帘出去了。
仍述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走出营帐,在帐帘影动之外,仍述还是死死地盯着暗影军师,目光利似刀锋。
……
第三天清晨,距离魔族攘战之机还有两个时辰,却听军营中高声军报:“报!”
“何事慌张?”
这军报是报向魔尊仍述的军帐,却还在半路便被暗影军师截下问道,仍述也已经闻声而来。
“禀魔尊、国师,人类率军攻来了!”
“嚯!”暗影军师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接着他又问一声:“领军的可是那个英候?”
“正是。”
暗影军师向仍述看上一眼,人类的安排与他们前日商讨的对策不差:“正如你所料,殿下!”
他刻意将殿下两字唤的郑重,提示仍述他现在需要做什么。
仍述没有理睬,按部就班招令三军,各自备战,按前日应敌之策一一施行。
大战再发,两军将倾尽实力。
两军主帅相互再不能更熟悉,这一战决出胜负,决出生死,决出谁将统治这一片秀丽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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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仍述看到明萨率军杀来时的心境如何,但明萨看着对面远处,不断涌进视野的魔族大军,看着中军高处那身披玄色战甲的身影,她不许自己内心多想一点,尽力让决绝来替代感伤。
当你一直暗示自己不再伤感时,暗示到了极致,便真能不再伤感。
身后达达的马蹄声,呼舞高喊的斩杀声,旌旗迎风的隆隆声,一切都在提醒明萨:杀!杀!
一夫当关,遇魔杀魔!
“攻!”
明萨向前高呼一声令下,身后将士呈锥形瞬即冲出两军对峙之地,直插魔族中军!
圣器再增援一批而来,大军四周皆安插了一批手持圣器的侍卫,各防一向列成环状,时刻将弓拉满,以待魔军的火炮从任一方向发射来,第一时间结束火炮的再次攻击。
火炮无疑是杀伤性最大的武器,若让火炮连续攻击,人类的损失实在惨重。
两军厮杀在一起,有圣器防御的人类将士,一开始便表现出了锐不可当的架势。
与仍述对阵无法讲究军阵变化上的优势,明萨的每一变阵都是向仍述学来的,幸而,魔族士兵冲锋而来,也没摆出复杂的法阵。
可明萨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却不知不安的源头是什么。
就在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时,突然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在没看到那庞然大物时,明萨便心知那是蛮兽军的声音。
她曾在魔族与蛮兽军如此之近,它们的重蹄声早已太过熟悉。
“是蛮兽军!”将士们呼号着。
蛮兽军在仍述的号令下,于人类军队两翼穿插而来,看势就要将人类将士冲散开来,一分为二。
以蛮兽军做侧翼攻击,明显为针对明萨而来。
魔军太了解在人类将士中有一位裂帛者,能抵御音律师团对蛮兽军的操控。
将蛮兽军分成两军攻击,能将裂帛者的阻击之力削弱。
明萨心中暗叹一声,疾疾下令道:“吩咐下去,四周圣器将士不得擅动,守好各自方向!”
信兵接旨传令,心知防御火炮的攻击也是关键。
原本人类将士认为,先前几次交战,魔军中的蛮兽军已经消亡殆尽,即便还有剩余也不足为患不成气候。
谁想到,竟然再次冲出如此强悍的一批蛮兽,看样子这批蛮兽是从未经过战火挫败的,想必是魔军留的后手。
明萨于下令的同时,手中古琴已出,绝不能让魔军的意图得逞。
“请护元尊主前来!”
明萨古琴刚一出手,身周一圈亲卫便摆成了环状,肃清她身周所有魔军想要进攻的危险。给明萨留出中央一脉空地。
明萨落定在地时,疾疾命令。
有亲卫立即领命而去,去护元尊主率青城军抵御之地传达指令。
刚至半路,只见护元已经飞身而来,正是向中军明萨的方向。
方才他一见战场上突然攻入蛮兽军,便知只有明萨手指下的十三宝鉴才是应对之策。
如今万孚尊主不在了,没有功力强大之人为她保驾护航,她无法尽快退敌,僵持下去对人类将士的战力是加倍消耗。
护元心中一定,便脱离周身困局急忙向中军飞去。
“明萨!”护元于远处挥舞圣器之剑而来,瞬时斩杀一片,那些方才还想攻入明萨琴音之圈的魔军将士,瞬时倒向各方。
“你帮我!”明萨疾疾道。
“替你守住防护圈?”护元问道,他已熟悉这种与明萨的配合,但见明萨眼中似有新意。
“不仅如此!”明萨解释道:“现在蛮兽分两批于两翼攻击,我琴音居中,对它们的影响太小。你需耗费内力为我的琴音塑成结界通路,一东一西,指向两翼蛮兽军!”
明萨看着护元听的郑重,复又问道:“可做得到?”
护元点头:“但有个问题。”
“什么?”
“我耗费内力塑成结界,一时间内力难以恢复,我无法替你守住防护圈。”护元说出他的担心。
“无妨,我已传令蓝姨和顾庭,他们会赶来帮我。”看着护元还是担忧的神情,明萨再安抚说:“这的确是铤而走险,但如今之势只能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护元看着明萨笃定的双眼,唯有颔首同意。
“我会尽我所能,及早击退蛮兽!”明萨又道。
她明白护元的担心,一旦明萨手中琴音一出,她会立即被魔族主力军盯上。
护元早看到,魔尊仍述亲自出战,更有暗影军师那个可怕的黑袍在军中跃杀,一旦他两个联合起来攻向明萨,若没有护元的保护,这里将十分危险。
可明萨的决策也对,若不能尽早击退蛮兽军,人类将士将在蛮兽军的冲溃下溃不成军,那时即便护元战力还在,明萨不被包围,又有何用?
“来吧!我准备好了!”护元手中长剑一挥,划地而过,口中喝道。
明萨心中定然,手中琴音迤逦而出。
琴声虽慢犹如哀调,但中藏巧用,内蕴急雨。
这慢调哀声顿时将整个战场由修罗场变作陵园一般,无论人类将士还是魔族将士,都被勾起心底对逝去亲友的感怀。
仍述看着人类中军的方向,听着小魔头的手下之音,仿佛能感受远处她心中的凄怆。
万孚尊主的逝去,同样让仍述震动。
明萨手中音律发出后不过片刻,众人突然感觉到一个神奇的力量,这力量施出之后,方才飘荡在两军交战战场上空的音律,骤然减弱数分。
不知为何,仿佛那琴声被罩下了一层结界,再不能穿透空气穿入众人的耳。
但于作战在人类东西两翼的将士来说,那琴声却是骤然增强了!带着不可抵御的气势,几乎能够震破他们的耳膜。
但将士们没有恐惧,因为他们看到,方才那些刀枪不入的巨大猛兽,也受到了这音律的影响,而且似乎影响更大。
蛮兽开始暴躁不安,甚至有些冲在前方的已开始后退转向。
万岁军将士心知,这是英候明萨击退蛮兽的琴音,不需将领下令,将士们便自发呼喊起来:蛮兽慌了!冲啊!杀啊!
杀!
杀!
在逐渐懵怔的蛮兽中间,瞬时杀入无数人类将士,在手持圣器的将士率领下,将士们英武无比,亮出誓死之势,与面前陷入犹疑的蛮兽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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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百战穿金甲,自成一派战场荒凉!
胡马嘶风,旌旗翻雪,大漠连空,行尽暮沙衰草!
暗影军师眼中稍惊,这个丫头果然了不得!
护在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已被孤立在远处,一步也进不得。原本当世高手护元尊主也内力受损,只能坐在明萨身后寻求疾速恢复。
暗影军师没想到,明萨只用手中之琴,用易仁那个叛徒交与她的十三宝鉴,便能与自己浑身多个法器相持如此之久。
可见她已将十三宝鉴修炼至至高境界。
不知暗影军师心中如何盘算,但明萨已在表面故作坚强。她的内力与护元一样,几乎被蛮兽军消耗殆尽。
但护元已经身负多处伤势,他在后方调息,自己必须撑住。明萨一鼓作气,将十三宝鉴第九式施出,确实给了暗影军师一定震慑。
但是暗影军师内功本就深不可测,还有更多威力怪异强大的法器做助。
明萨自觉第九式黄沙金甲已经斩出高潮,既然暗影军师还能支撑,与他相持下去,于自己不利。
不知护元何时能调息结束,若没有另一招式给暗影军师施压,恐怕局面很快便失去平衡。
明萨心中料定,暗自流汗。
十三宝鉴起式最易,收式最艰。
第九式黄沙金甲她已是冒险,再想起她毫无把握驾驭的收式,明萨双手游移不定,心中迟迟难择。
心中难安,明萨便不由自主地朝不远处的仍述看去。
十三宝鉴发挥最大威力之机,便需要她的琴声与仍述的杀招配合。若没有仍述的默契配合,十三宝鉴不能发挥极度威力的同时,更容易操控偏差,反噬明萨自身。
不远处的仍述和蓝姨正在缠斗,似乎心灵感应一般,在明萨向他们投去目光之时,仍述和蓝姨刚好双剑相持各不得进退。
他们也一同将目光向明萨看来,不知为何,明萨却在他们两人眼中看到了奇怪的意味。
这是何意?
蓝姨斗笠上的轻纱早在陷入战斗时便掀起,她只戴着面纱遮去半张脸,但眼睛却露在外面。明萨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眼中没有仇恨和狠厉的杀意。
而蓝姨身前与她持剑对峙的仍述,看向自己的眼中,似乎有一种不应该有的情绪,叫做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我施出最后的收式吗?
这是他们的心灵感应,没有问答,便有答案。
但明萨心中思量,脑中飞转,游移不定。因为现在是战时,他是敌军统帅,况且发生了这许多事……
然而,明萨忽然听到了身周有异响,是魔军中队呼号之声。
人类将士冲入魔军深处的力量还很稀少,怎会突然爆发如此动乱之声?
心疑之间,明萨运气携琴飞身而起,手中拨动不断,还在与面前的暗影军师对峙,而暗影军师也着实被魔军中的暴乱影响,也在缠斗间向后看去。
极目远望,在魔军中路和后防中,突然有人反戈!
那是一批蒙面骑兵,他们的装束与普通暗影军团中人无异,但他们却似乎比暗影军团的死士,更出彩于布阵和团队作战。
以魔军中路为中央,他们瞬时向四方绽出五路骑兵,一路挥舞长刀长枪,前左后右,前一人为后一人掩护,一路跃进斩杀魔军无数。
那是狼烟阵!
伴着魔军中人的惊呼和惨叫,反戈的五路蒙面将士正如狼烟一般,穿入魔军的心脏,突破他们的中路坚实之阵,击溃他们自认为不能被攻入的后防。
脑中思虑很长,但现实只是一瞬时间,明萨便明白了布下狼烟阵的人是谁。
若没有错,不,是一定没有错,那中央喝令之人,狼烟阵的核心便是父将明池。而五路作战神勇的狼烟阵将士,便是已经恢复记忆的日月军将士!
明萨心神激荡!
方才蓝姨和仍述那期待的眼神,好像就可以理解了!
暗影军师此时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正在近身抵御蓝姨的魔尊仍述。
明萨回过神来,她心知,她没有时间犹疑,也没有时间再向仍述看去,去征得他的确定。眼中余光感到,暗影军师正在看向仍述,他在等待他心中的答案。
若暗影军师发现端倪,他定会施出绝杀之招不怕玉石俱焚,或者他会选择暂时逃脱以待伺机再战!
内力不足以支撑!也没有时间了!
明萨心底一个声音喝令自己,双手十指便于琴弦上拨出勾挑之音,这是十三宝鉴的收式!
紫陌红尘!
才分曙色第三鸣,旌旗红尘已出城!
原本还是晌午之时,突然间天地变色!
似呈日出之时,又像日落时分。
此时天光卓越最为神奇,云为漫天金色,草木铺就尊紫,飞尘扬出赤红!
轰轰紫陌上,蔼蔼红尘飞!
战场中如同菀陵皇城中最肃穆的红墙长巷,让人类战士顿感熟悉亲切,如同凯旋归家!
说时迟那时快!
暗影军师看向仍述那一眼,顿感他与蓝姨交战的异常。蓝姨本不是仍述的对手,但他们却看起来不相上下。
那缠斗之势也并非直逼对方命门。
就在暗影军师心存疑虑有所反应时,明萨一招紫陌红尘已疾疾斩出!直朝暗影军师正胸攻去!
琴弦划过半空,音律在空中划出似断似合之象,无形中更显有形,仿佛有接连不断的琴弦化作利刃,一声声抽打于暗影军师来不及防御的胸前。
红尘四合,烟云相连!
暗影军师被这来势汹涌的琴音所伤,眼神急从仍述和蓝姨交战处收回。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便是仍述转战之机!
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默契。
明萨十指暂收一式,正是防护圈外另一人的刺杀良机!
唰地一声!
众人惊闻高空飞剑,剑光划破红尘万丈,侧击暗影军师侧肋!
暗影军师急于应对正前的十三宝鉴收式之威,侧翼已经攻来凌厉暗剑,他自知来不及应对,手指微动便挥出一枚法器。
弹珠一般的法器于半空炸裂,将仍述的一剑强势挡去,空中一段烟尘乍现。
烟尘之后,当暗影军师终于挡过明萨的紫陌红尘杀招,有空看向两翼之时,眼前豁然闪过一道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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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军师于情急之中难道忘了,仍述手持的法器,乃是一柄双剑?
仍述熟知暗影军师会抛出怎样的法器,来应对自己这第一剑的偷袭。那法器会化作烟尘,但烟尘却是自己另一剑的最佳掩护!
为保万全,这场景已在仍述心中过了不下百次。
哗!
第二剑冲破烟尘,凌厉刺入暗影军师左肋。
血溅黑袍!
明萨于正面攻击的十三宝鉴并未停歇,这是关键时机,她无比知晓。她手中加紧攻势,琴音一时转至极柔。
再不似战马铿锵,却似流水汩汩。
明萨手中的琴声以柔克刚,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红尘朝夜合,黄沙万里昏!
云浪四起之势,琴弦于若有若无中,再次击中暗影军师正胸。他口涌鲜血,手中还在动作,要继续给他自己的逃脱加持上乘法器。
但是,来不及了!
众人预谋让他死,他若还能逃脱,便再不能说得过去!
仓皇之间众人都不见蓝姨在哪,此刻,蓝姨自正中高处飞跃而来,她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中时,她手中那青城灵树中浑然天成的蓝色圣器,已经先她一步穿插刺来。
于暗影军师脖颈间划过凌厉的弧度,而后穿插而过,折转回主人手中。
蓝姨飞身落定。
只是一刹那。
就只有一刹那。
暗影军师瞬时眼神空洞,右手中持着的圣器已落,左手方才欲启用法器的微小动作僵持在半空,再无生机。
什么祖训,什么兴复?
什么阴谋暗算,尔虞我诈,到头来万世千秋,将相王侯,究竟谁主春秋?
暗影军师机关算尽,落魄而亡时,有没有后悔他看错了仍述?有没有遗憾他没能遗承祖训?
在他空洞无神的眼中,众人不得而知。
但他的死让众人心中皆生出一个声音,人类与魔族之战,似乎可以转向另一个结局了。
战场上突然传来魔尊仍述的高呼,他飞身落定高头战马之上,对魔族将士号令:“国师已死!我命令,所有将士撤退!撤退!”
此时,音律宗中原本不愿出战的将领,立即率领自身将士停战撤退,日月军原军更一同造势撤退。
剩下一些摇摆不定之人,也只能随大势退走。
国师已死?魔族中人惊呼。
这天下势必要变了,这魔族大地终于是魔尊殿下的了。
……
明萨手中的十三宝鉴也近停歇。
天地间日落红尘合,乱军四纵横。
人类将士们见魔族突然撤退停战,众人有些愣怔,但将士们已经真的乏了,不见主帅号令,将士亦没有追击之意。
大军已退,仍述也跨上战马准备随军而去。
他回首望向小魔头明萨,明萨仍坐定在原处,也着意看着他。
只是两人眼中再难见旧时情愫。
如今你是魔族之尊,我是菀陵大地之主,情愫?还能如何继续情愫?
红尘扰扰日西徂,我兴云心两共孤。
……
魔军退走,只退十里。
不过片刻,人类将士便见到魔族中军高高竖起的和旗!
只退十里,是魔族和谈的诚意。
但上一次和谈人类付出了何等代价,将士们心中不敢忘却,他们仍握紧手中长枪,支撑着最后的精力以待战事。
人类将领齐聚一堂。
众人看着明萨的意态,等待她的决定。
“此时魔族和谈可否真实可信?”护元问。
“暗影军师已死,我认为可信。”明萨须臾道:“因为我在魔族时,结识了很多魔族人士,他们并不愿与人类掀起战乱,至百姓于水深火热,如同岛主和木老爷的信仰一样。”
圣湾精甲军闻之默然。
魔族黄金家族的岛主和木老爷也在此,方才正是他们的到来,稳住了后方人类将士的阵脚,将士们不敢妄加菲薄。
“我等相信,魔尊有一颗仁慈向往和平之心,过往种种皆是受暗影军师布控,无可奈何之举。”岛主站出来说道。
“我黄金家族血脉中,有一半来自人类,我们不愿与人类交恶。至于魔族中人,更多是无辜善良之辈,他们或许对多发灾害的族地感到不满,但与人类对战,也本非他们所愿。”木老爷也说道。
说完这些,他们看着人类将领们的若有所思,都不再说话了。如今他们两个身份尴尬,不便多言。
最终的决定还需人类自己来做。
远处闷声响起,众人皆被突然传来的马蹄声震慑。
最初以为魔族又来攻打,放眼一看,见是一支两百人左右的骑兵队伍,他们身着暗影军团的黑色铠甲,但脸上的面罩已然揭去。
是日月军!
熟悉明池老将的人在远处已经看清明池真容,方才在战场上,将领们也看到了一支数百人左右的骑兵队伍,突然在魔族军中路反攻,突破魔族军队的牢固后防。
正是此时跃马前来的日月军!
这二百人左右的骑兵队伍绝尘而来,快马追风,军伍之威赫赫,军容整饬,将士英武。
虽然只有百人却给人以万人的威慑。
当年明池将军以十八铁骑冲锋陷阵,成为燕州军民守护神,成为戎族大地乃至人类大地上,无人及其右的神兵之军。
何况如今的百人之军?若能指挥妥当,百人敌万并非儿戏。
人类将士们目睹这一队骑兵的风采,不时有人在军列中说着,那不是日月军吗?日月军活了?
日月军没死?
真的是日月军!
明池率日月军旧部来到人类大军面前,于礼貌距离处命令骑兵勒马停驻。明池亲上前来,明萨亦上前迎他。
“众位!明池在此拜会了。”明池对各位人类将领拱手环拜。
虽然众人身份与他有别,更有尊主国主之身,但众人皆拱手与明池回应。他们都已听说过英候明萨父兄恢复记忆一事,这一代军神的死而复生,振奋着众人的心。
这是明池复生后,第一次正式在人类将士面前露面。
“我身处暗影军团三年有余,旧时记忆皆被封禁,如今记忆唤回,我自认熟悉黄金家族及魔族的谋划,众位可否听我一言?”
众人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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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族大战后的第二年。
万孚尊主忌辰之日,明萨特与纵灵师商议过,将赤秦处以无期之刑,终生关于天牢中。
身为暗影军师安插在菀陵的棋子,他罪无可恕。但身为菀陵宿将,他也为菀陵立下过汗马功勋,故而不予死刑。
赤烟双腿残疾,皇城中人对她更冷眼相加。在与纵灵师商议后,明萨决定将她送回鼎界。
如今鼎界已经被魔族黄金家族统管,至于如何处置赤烟那就是魔族的事了。
一年以来,明萨知人善任,虚怀纳谏,皇城内外皆对她称颂有加。
很快,菀陵大地舒适宜人的气候和原本丰厚的地貌土壤,便开始显露这里的物秀人华,战后恢复之速惊人。
经过用心修葺的古墙华殿高山流水,再度展现出精致之景。
而魔族之人,无论是生活在青城神山之下的魔族土地上,还是已经迁移至鼎界中的部分黄金家族,也无异象一直颇为和睦。
相对人类来说,魔族百姓或许更不愿掀起战乱。
在他们的意识里,天灾地难太多,所以养成了他们世代珍惜当下的念想,一家人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就是幸福。
一年之中,魔族与菀陵多次通信,多是魔尊仍述与菀陵尊主明萨间的对话,却都由侍从执笔,信中只言要事,从无多加一句其他。
心中的悲欢离合中唯有一个你,永远不提。
这便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
……
这次明萨接到鼎界中苑主易仁的传信,信中他言明,他已与魔尊仍述请得应允,他自请于人类地界中,普及魔族和黄金家族过往之事,促进魔族与人类的相互理解和沟通。
形式便以魔族黄金家族的做法为例,自菀陵开始,逐渐建设天择苑一般的科教普众之所,让人类百姓可轻易学到祖辈之学识。
并逐渐开设沿街讲堂,自幼辈开始,加强国民学识和战备意识。
明萨与纵灵师认为这是好事,自然应允。
不日之后,苑主易仁便率领一大批魔族中人来到菀陵,并在万岁军和菀陵重臣的协同下,开始在菀陵皇城兴建书苑和学堂。
待皇城普及过后,会逐渐延展至菀陵其他地界。
人类与魔族其实早已融合,谁也不能将界限分的清楚。
木老爷早带着木斐,在菀陵皇城与木柯儿团聚,现在一家人和睦住在一起,还等何时菀陵大地恢复大半,稷候府的顾庭会光明正大将黄金家族的木柯儿娶回家中。
青城皇城中,圣湾岛主更是成为护元的肱骨之臣,是青城将士笃信的圣湾大帅。圣湾精甲军也多是黄金家族中人,却受到无数青城将士的敬仰。
纷纷拜求精甲军为师父,教授他们作战要领和修炼之道。
战后初时,西域暂停了与鼎界的贸易。但一年之后的现今,也有与鼎界继续贸易的愿望。
“即便现在九章锦落定,灵树长成,能将魔族与人类的结界封锁,也没这个必要了……”纵灵师叹道。
明萨笑而不语。
魔族地界中有太多矿藏和珍稀物料,是人类想要进一步发展和生产不可或缺的,而魔族中人也缺乏人类舒适生活的一切日常用品。
双方可以互通贸易,更能和平相处,没有永远的敌人,两族的目的不过是和平幸福地活下去。
……
……
战后第三年。
原本三年一度的菀陵青云试,自上一次时大战将起,局势动荡民心难安,万孚尊主下令将青云试向后顺延。
这一日,又近这一度青云试,侍从前来矗灵殿征询尊主明萨之意。
明萨吩咐,如今国邦正值战后恢复的鼎盛之期,暂不劳民伤财举行青云试,让各方青年勇士安心于家中休养生息,帮助战后土地重新耕种收养,更应尽力响应皇城征兵之召。
将青云试再向后顺延三年,三年后的青云试将放宽年龄限制,以安抚前两度被拖延的青云试应试之人。
侍从刚退下,便又有侍从通传,黄金家族侍者自鼎界而来已经抵达皇宫,尊主是否召见。明萨抬头一怔,而后摆手示意,召他进来。
那黄金家族的使者不是旁人,却是班鸣。
班鸣由侍从引着进入矗灵殿,面对高坐尊主之位的明萨躬身行礼。明萨心中喜悦,连声回礼,而后将侍从驱散了去,身边只剩玉儿一人。
“尊主如今的气度,果然不同往时了。”班鸣笑说。
明萨自高处走下,与班鸣走近笑道:“往时如何?很傻吗?”
“岂敢岂敢,尊主若是傻,我等更无地自容了。”班鸣应道。
“傻一点没什么不好。”明萨笑说。
而后见班鸣情绪有些低落,她又岔开话题说:“殿中没有外人,你不必称我为尊主。”
班鸣虽然笑着颔首,但却不敢再直呼明萨其名。
“这次我来,特向菀陵皇城送来下半年的通商清单,还需请尊主过目。”班鸣说着,将清单交与明萨。
明萨打开匆匆看过,不时颔首,又让玉儿取了笔墨来,不时勾勾画画。
三年以来,鼎界中的黄金家族已经顺利展开与西域、菀陵和青城各邦的贸易,两族中稀缺的物资,相互补给,互通有无。
“这些是我列过的要物清单,你也看看,过后再与稽候商榷。”明萨也将清单交与班鸣。
班鸣接下刚要翻看,明萨却岔开了话题。
“还没恭喜你,如今是黄金家族的大统领了。”明萨笑着说。
两军休战后,魔尊仍述带领大批黄金家族去往鼎界,重整族群国邦,后将族中音律宗原支持和平的人加以重用,更命班鸣代理大统领之务,能够看出,魔尊仍述对两族和平共处的极大愿望。
班鸣赧笑一声:“三年来魔尊亲力亲为,确实应当歇一歇。我能为他分忧也是荣幸。”
听闻班鸣的话,明萨双目微怔,这还是大战结束以来,第一次自外人之口听到有关仍述的消息。
明萨心中有一句疑问,为何近来的互通信件皆是班鸣代笔?为何魔尊仍述再无消息?
他确实应当歇一歇,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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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有话,踌躇良久,却还是没有问出口。
但班鸣心知明萨想问什么,不待她问出口,班鸣便兀自笑了笑解释说:“魔尊他前些日子,将魔宫事务交托于我,他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明萨惊问。
“他未说去哪,只说出去云游一番。”班鸣沉声道。
见明萨目色沉重若有所思,班鸣心中有很多话想说,他知道自己不说,再没人会说这些。他苦笑着道:“魔尊这些年过的并不快乐,自尚无记忆时便成为国师的棋子,与生母分离,来人间磨砺。
多少年来做尽非他自愿之事,后来回到族地与母亲相认,却不过短短数日的相聚,母亲也于战时死于阴谋。
况且,即便他认为找到了能给他幸福之人,却因命运的阴差阳错走至今日之境,我想他确实需要放松一番。”
“这也是我建议他的,我见他日日愁思不解,人不可再那般活下去,即便他再强大,终有一日他会崩溃。”班鸣说。
听着班鸣的话,明萨早已转过身去背对班鸣,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
后来班鸣退去后,明萨兀自流泪不语,直看得玉儿心中焦急却无法安慰。
那天傍晚,明萨着一身常服来到菀陵皇城的街道间,见百姓烟火旺盛,门庭殷实,自觉心中安然。
看着学堂里陆续走出的孩子们,也感谢苑主易仁两年前的那个请愿。
如今人类和魔族两族的相互接纳程度疾速飞涨,和平是一个奢侈的目标,却也可能成为一种常态。
想起当年苑主易仁初次率魔族来到菀陵拜见明萨时,明萨曾单独问他,为何打算来人间地境开展学堂和书苑?
作为初为此事的魔族中人,他无疑会受到不少人类百姓的白眼,甚至怨怼,这事做成了便会后世流芳,但过程中却艰难重重。
易仁笑了笑说:“风灵走时来不及说更多话,只说了句,仍述别怕……仍述是她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我能替她照拂就照拂,能尽多少力便毫无保留。”
明萨有些不解。
来人类地界开学堂建书苑,于仍述有很大的好处?
易仁自顾解释说:“仍述的心结是什么?是魔族与人类和平互通,世代相融?是,确实是。
想世代相融便需两族人了解彼此历史,了解彼此生存环境,了解彼此的不易,才能相互理解,最终和睦相处。”
明萨听着还是有些不解。
易仁继续道:“可是这世代互通的事,或许需要我们这辈人努力多年才能实现。”易仁再解释说:“可仍述等不了那许久,他还有另一个埋在心底的心事。
虽然他不说,大家都不说,但我看的清楚明白,这心事解决不掉他便不会快乐。每日游魂一般活着,让人心疼。”
“那心结就是你!”易仁不偏不倚地盯着明萨双眼,毫不避讳地说。
“我想若是风灵还在,她定会比我还急。
我开学堂建书苑,尽我所有能力让两族人消除芥蒂,真正和睦,你和他才有可能啊!”
明萨当时有些想哭,但转而她笑了,苦笑着对易仁说:“谢谢你,不过…还是不可能……”
……
如今在苑主易仁的努力下,皇城内外皆有魔族中人行动,人类百姓再不会感到恐惧或是提防。
青城之中也遍开学堂和书苑,这事情岛主亲力支持,省去了易仁不少心力。
然而仍述已经云游在外,不知去向……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
……
正如班鸣所说,仍述需要放空自己的内心,不让那些饱满到快要溢出的悲伤,压垮他心间最后一根支撑的稻草。
人生如旅程,他还从未按照自己的意愿彻底地活过。
魔族大地宣召,魔尊闭关,大统领执事。
仍述一身布衣常服,悄然离开魔宫。
东飘西荡,落拓江湖。
徜徉水上,漾一叶扁舟,与明月共飘摇。
他先去了西域荒芜之地,寻找西域各国当地名不见经传的奇人异士,拜师研习。
心之所向,竟是小魔头年少时的天涯踏遍红尘之愿。
而后他去了更多地方,掩去身份,以常人百姓之身过活。
独自于荒野中建造草屋,时而会想起小魔头在护元孤岛上说起的: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
时而惊雷一阵,大雨磅礴。雨刷过后天净如洗。仍述会想起与小魔头在花圃中,一同躲避大雨时的初次心悸。
途径湖水清澈,但见鱼儿在水中跳跃泼尾,圉圉自得,他会想起在魔宫之外,小魔头在两宗之人面前撒娇柔媚,那一张花一般羞红的脸。
杏花春雨中,想念她的盈盈笑语。
途闻繁弦音律声,会想念她十指柔荑,拨动琴音峥嵘,面对千军万马亦不退缩的坚毅。
风侵楼台时,可有人为她暖手?
怆然无措时,可有人听她倾诉?
多少次雨打阶石梦中惊醒,魂牵梦绕的清朗脸庞,不敢睁开眼不敢蓦然回首,只因灯火阑珊处再无人等候。
仍述走向窗前怆然仰面,天际之边可有她一张脸也在眺望远方?
……
……
大战六年后。
仍述游荡在街巷之间,融入民情之中。他不时背一画架几叠宣纸,于街巷间布个画铺作画。
偶尔会有风雅之人前来买画,几句寒暄,仍述常将画作信手送人,不取分文。
然而,总有人想买走他画作中最多的人物之像,都言他画那女子最为用心动情,女子盛世容颜宛若鲜活,但仍述却从未同意过。
这画中女子是画给他自己的,不赠他人,亦千金不换。
白纸画卷寥寥几笔,怎能绘出你的灵气,小魔头?
你的名字我虽永远不提,却让它与我相伴,一路直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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