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姣姣如卿
跟大家请个假。
这几天姣姣要接受一个很重要的考试,自己又有些事,更新实在是力不从心。好在考试就在下周二,近在眼前了。这几天一直坚持复习完写更新,可是今天要复习的东西实在太多,折腾到凌晨四点才算完事儿,只能断更了。
未来三天可能都没时间更新,从下周三(29号)开始正常更新。
六零到了最后收尾阶段,命运的齿轮开始运转到最精巧之处,每一步都关系重大,所以姣姣不想仓促赶稿,希望自己能用最好的状态写完这部分。
谢谢大家的包容和支持,下周三见。
&bp;&bp;&bp;&bp;周安安是个**型九零后,不张扬不追求个性,在陌生人面前文静温和,还有点腼腆,在亲友圈子里是个人见人夸的小姑娘。
她十七岁生日刚过,周爸爸周妈妈和周家那一大家子人又把她护得紧,确实只能当个小姑娘来看待。
大学死党对她的第一印象也是这样,软绵绵慢悠悠,像个从壳里伸出触角探路的小蜗牛,随时准备遇到危险就缩回去。
虽然后来熟悉了才知道,这家伙在亲近的人面前蔫儿淘,一肚子鬼主意,偶尔又脱线得让人哭笑不得,跟刚见面那个文静腼腆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据说周安安小时候跟现在完全相反,是个人前人后都小老虎一样活泼开朗到让人觉得闹腾的小孩儿。
改变从她两岁半上幼儿园开始,那时候周爸爸的生意刚起步,周妈妈的事业也在上升期,两个人一心搞事业,对女儿难免有所疏忽。
等到他们发现女儿变得沉默自闭,在外人面前完全不肯开口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三岁多的周安安,已经在幼儿园被孤立了一年。
在幼儿园老师的授意下,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小朋友跟她说话,所有老师也都无视她,只因为她太过活泼影响了课堂纪律,并且屡教不改。
谁都不知道这么长时间的冷暴力,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是怎么承受下来的,更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心理不肯对家人说起,连周安安自己都不记得了。
有时候想想,她还挺佩服自己,竟然能瞒过精明的周妈妈那么长时间,真是不容易。
从那以后,周妈妈辞职在家专心照顾女儿,周爸爸十多年风雨不误每周三次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上了大学的周安安已经是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女孩子了,跟人交往看不出任何障碍,学习优秀,甚至还还比同龄人早入学两年。
虽然在陌生人面前她还是安静不太爱说话,虽然心理医生的诊断书上年复一年地写着“社交恐怖性神经症”——俗称的社交恐惧症,可这一切她都克服了下来。
即使幼年心理创伤严重,但她骨子里一直个聪明坚韧的孩子,虽然每进步一点付出的努力要比别人多很多,她还是长成了现在这个让全家人骄傲的样子。
现在周安安蜗牛触角上的报警灯已经响成了火灾警报,她却不能缩回去了。
她穿越了。再没有周爸爸周妈妈周爷爷周奶奶周伯父周伯母和哥哥姐姐们挡在她前面,从此以后,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了。
周安安虚弱无力靠在床头,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好像都明白,脑子却转不过来。
她现在住在病房里,对面的铁床上喷着“沛州煤矿医院”几个字,可这个病房跟她印象中整洁现代化的沛州煤矿医院完全不一样。
长长的一个大房间,只有两扇不大的窗户,窗框上绿色的油漆斑驳不堪,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木虬枝和灰蒙蒙的天空。
屋里光线暗淡,两排简陋的铁床一字排开,三、四十个床位上满满当当地住了人,护士穿着泛黄的白大褂大声呵斥着患者和家属,把锈迹斑斑的铁质点滴架在水泥地上拖得刺啦啦响。
空气冰冷潮湿,整个病房弥漫着通风不良的闷馊和病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奇怪味道。
隔壁病床上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翻动着手里的报纸,正对着周安安的头版头条是“全面开展关于《人民日报》社论文章《展望六十年代》的学习”。
与它并列的另一个头条是《春节期间丰富副食供应,每人增加二两食用油指标!》,下面印着欢度春节的大红灯笼,鲜红刺目。
报纸上的日期是1960年1月20日,己亥猪年腊月廿二。
这就是周安安以后要生活的地方,节日期间多供应二两食用油堂而皇之地与展望新时代的宏伟蓝图并列在报纸的头版上。
在这张病床上醒来之前,她还是周安安,沛州大学201X届的大二学生,现在却成了十九岁的周小安,1960年沛州煤矿矿场的选石工,还是个临时的。
“又犯倔!跟你说话呢!你倒是吱一声啊!”姐姐周小贤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一言不发的周小安,“扎一针都不出血的老实疙瘩!人家不欺负你欺负谁!”
周小贤的身材跟娇小的周小安完全相反,高高壮壮,骂起人来嗓门高亢底气十足,非常有气势。
骂完又替周小安糟心,“结婚才三个月,他们老韩家就这么糟蹋人!平时吵吵闹闹地不消停还不算,这回都把你打住院了!你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周小安脑袋上缠着绷带,一只手带着夹板吊在脖子上,苍白着脸还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周小贤。
她一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事,脸上就自动没有表情。心理医生说这是一种心理应激反应,是大脑在进行自我保护。
现在她的自我保护模式全开,她刚变成周小安才十多个小时,经历了一系列巨大的情绪波动和身体创伤,刚接受穿越了再也回不去了的事实,至于要怎么接手另一个人的人生,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还没来得及考虑。
周安安拥有周小安的记忆,虽然现在还有些杂乱,但对她的身世和处境还是很清楚的。
在周安安看来,周小安这日子过得真是糟心透了。她从小到大简直就是一颗苦水里泡大的小白菜,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结婚以后又因为彩礼都给了娘家,每个月还要接济娘家五块钱和五斤粮票,婆家对她意见非常大。她自觉理亏,对婆婆和小姑的刁难虐待一直忍让。
结婚三个月,她每天只能吃一个糠菜团子喝两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这才饿得重度营养不良,摔一跤就再没起来。
“老韩家人都死哪去了?要不是我们院儿里的东兴跟你们楼里的马大锤一个班儿,他回来告诉我,咱们家人谁都不知道你让他们给打住院了!
你在医院躺着,他们家就一个人都不来照顾?!这群黑心肝的!”
周小贤把韩家人恨得咬牙切齿,对妹妹更是恨铁不成钢,一巴掌拍到周小安头上,到底顾忌着那一圈血迹斑斑的绷带,没太用力。
周小安慢腾腾地在什么都没铺的光床板上动了两下,又冷又硬,骨头硌得生疼,眼睛却慢慢清明起来。
昨天韩大壮和邻居们把周小安送到医院就去上夜班了,醒来她就穿越过来,冲动之下她想着趁热乎“死”回现代去,折腾到最后“自杀”未遂,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顾不上,直到今天中午周小贤过来又吵又骂,她才清醒过来。
以后她就是周小安了,以周小安的处境,谁都指望不上,她只能自救。
越是害怕越是要勇敢面对,这是周妈妈十多年来对周安安一直坚持的教育,早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在她人生最危急的时刻终于发挥作用。
陌生的环境,杂乱的人群,未知的人生,这一切已经让周安安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藏在宽大棉袄袖子里的手冷汗淋漓,却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声音平稳连贯,“姐,我这么冻一宿了,你先帮我拿套被褥来吧。”
这个时候住院大都自己带被褥,实在不方便带的就在医院租借,一天租金一角钱。
煤矿附属医院,本单位职工看病医药费全免,吃饭、寝具医院却是不管的。
周小贤来探病却不照顾病人,只坐在那骂人能解决什么问题?
周小安只能自己跟她提要求。
周小贤对韩家人一肚子的怨气一下被堵住,嘴巴一张一张地看着周小安,满眼错愕。
这个二妹妹从小就倔头倔脑地不爱说话,从不会像小妹妹小玲一样贴心地跟母亲、姐姐说悄悄话,更别提跟哥哥姐姐们撒娇了。她只知道闷头干活,问急了回一句就能把人撞个跟头。
结婚以后性情变得更是古怪,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一脸平静毫不客气地跟她提要求的时候。
周安安说出第一句话,后面的就容易很多了。她可不管周小贤怎么想,周小安的彩礼和每个月给家里的钱粮周小贤也是沾了光的。
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平复住心跳,指指旁边一个病人手里热气腾腾的午饭,“姐,大夫说我是重度营养不良,特批了条子,住院期间每天可以去食堂买一顿细粮,不用粮票。你先去给我买碗面条,再加个荷包蛋。”
&bp;&bp;&bp;&bp;周小安一九四零年在沛州矿出生,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大家庭中不大不小的孩子,又是个女孩,上面有哥哥姐姐压制,下面有弟弟妹妹要照顾,父母重男轻女,家里生活又困苦,她从小就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吃过一顿饱饭。
其实,对这个年代的孩子来说,周小安的成长经历并不算多么艰苦,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甚至有很多人还不如她。
但有几件事还是让周安安觉得周小安受到了亏待,如果在这几件事上能得到公平对待,她的生活完全可以过得比现在好很多。
周小安渴望读书,又勤奋聪明,却只上了一年小学。
妹妹周小玲比她小一岁,跟她读同班,学习成绩却比她差很多。考试成绩出来,从小体弱多病的周小玲难过得大病一场,母亲为了安抚妹妹,把周小安带去矿场筛煤渣,再没让她进过学校的门。
那个时候已经是建国后,虽然周小安的父亲周大海去世了,家里却并不是供不起两个孩子一起读书。
三个哥哥两个在矿上工作,一个参军,姐姐也已经出嫁,家里还有父亲矿难去世的一笔赔偿金,并不缺她上学的那点钱。
最重要的是,小叔叔周阅海在部队职位不低,每个月都会寄来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和各类紧缺的票证补贴他们。
可无论周小安怎么哭求,母亲王腊梅还是让她辍学了。
小女儿身体不好心思又重,再病一场还不知道要糟蹋多少钱,相比之下,二女儿少上几天学哪有什么要紧。
九岁的周小安,每天上午背着弟弟做家务,下午跟母亲去筛煤渣,筛一吨八百块钱,筛三个月,攒够了六万块钱给妹妹买一双胶皮雨靴上学穿。(币制改革之前的旧币,一万等于一元人民币。)
周小安又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市里的工宣队来矿上招小队员,考上了就是正式编制,16级的工资40块5毛,比国家正式工人还多4块钱,升到一定级别就是国家干部。
周小安平时在家里少言寡语闷头干活,用王腊梅的话说是“倔头倔脑不灵透”,到了考试现场却毫不怯场,她又很有一些唱歌跳舞的天赋,连平时总被王腊梅诟病的倔强寡言都被艺术工作者看成了某种难得的气质,初选顺利过关。
可是被家里寄予厚望的周小玲却落选了。周小玲又一次大病不起。
这次周小安再不肯为了安抚妹妹的情绪放弃考试,王腊梅也想让家里再多一个挣工资的,给周小安做了一套新衣服让她好好准备复试。
可在复试的前一天,弟弟周小全却出了意外。
周小安忙于准备考试,把弟弟托付给了妹妹周小玲看顾,周小玲病后体虚,没能拉住周小全,让他滚下了矿上的废石堆撞坏了脑袋,昏迷不醒,生命垂危。
周小玲也因为自责过重几度昏迷,姐弟俩一起住进了医院。
周小全昏迷抢救,周小玲惊吓过度,抱着周小安又哭又叫不肯撒手,全家人乱成一团,等两个孩子都转危为安,周小安早就错过了考试。
那套为了考试而做的新衣裳也穿到了病愈上学的周小玲身上。
周小安又恢复了每天做家务筛煤渣的生活,一直到了十五岁,够了矿上的招工年龄就赶紧招工上班了。
因为文化程度低,周小安只能去矿场做选石头的临时工,一个月十四块五的工资,二十四斤粮食标准,一点不留地全都交给家里。
哥哥娶了媳妇,有老婆孩子要养,弟妹又上学,还有姥姥家一大家子要接济,她已经习惯了为这个家奉献一切。
本来周小安没准备这么早结婚,王腊梅更是打算让她多为家里挣几年工资。
这个年代,姑娘为了帮扶娘家二十七、八岁再嫁人的多得是,不出意外的话周小安肯定得拖成这样的大姑娘。
意外就出在小叔叔周阅海身上。
自从父亲周大海去世以后,周阅海十多年月月不间断地给家里寄钱。他在部队的级别越来越高,寄的钱也越来越多,可以说这个家能吃上饭还能一直接济王家一大家子人,大半是靠他在支撑的。
可是从去年起,周阅海忽然音信全无。
周阅海所在的部队派专人对他们进行了安抚,并要求他们配合革命建设,对周阅海的事严格保密,却不提供任何周阅海的具体信息。
周阅海从此生死不明。
同样在部队当兵的周家三儿子周小林偷偷跟家里人猜测,周阅海很可能是牺牲了。
国内外局势不稳,战争一触即发,军队里有很多行动是秘密进行的,任务不结束就是绝密,参与人员即使牺牲了也不能通知家属。
而周阅海在升任上校团长之前是侦察营营长。
侦察营的人出秘密任务几乎是家常便饭,而且大部分都是绝密性质。
周家一下失去了周阅海的大笔接济,生活马上捉襟见肘。
其实按周家现在的情况,生活水平在工人家庭里已经算很不错了。四个孩子工作挣工资,两个媳妇也都有工作,王腊梅在家带孙子做家务,只有周小玲、周小全和两个孙子上学需要花钱。
相对于有些工人一个人赚钱养全家的情况,他们家的生活水平堪称优越。
可是那是在不接济姥姥家一大家子人的前提下。
周大海矿难去世以后,王腊梅把矿上照顾她的工作指标让给了娘家弟弟王福昌,王家一大家子人也从农村来到了沛州城里生活。
可是那时候已经错过了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王家除了王福昌都是农村户口,建国初期大规模招农村工的时候王家孩子小,等他们年龄够了,招工又必须要城市户口。
王家人好容易来到城里,王老太太说什么都不能让儿孙错过当城里人的机会,只能软硬兼施地让王腊梅接济。
这一接济就将近十年。
现在失去了周阅海的补贴,王家人却不能不吃饭,王老太太每天坐在周家哭天抹泪,王腊梅一筹莫展。
与此同时,周小玲的身体又出了问题。
周小玲自小就经常生病,去年是她初中毕业的升高中考试,因为太过用功而生病住院,医生嘱咐要增加营养好好调养。
而失去周阅海的周家拖着王家一大家子负担沉重,国家粮食供应又越来越紧张,两个儿媳妇早就怨气冲天,王腊梅根本没有能力给周小玲增加营养调养身体。
这个时候,韩家来给大儿子韩大壮向周小安提亲了,彩礼是200块钱和50斤玉米面,还有20斤黄豆、两斤白糖。
彩礼给得跟专门为周家的困境量身定做一样。
韩家父子也是矿上的工人,老家跟周家离得不远,对周家的情况非常了解。
在王家人的催促下,王腊梅要了300块钱,把玉米面增加到到100斤,给周小安定下了亲事。
粮店里已经完全看不到大米白面的影子了,玉米面顶了细粮指标,一个人一个月只有一、二斤的供应,剩下的只能买到红薯干和各种糠皮子,这一百斤玉米面和二十斤黄豆有多珍贵就可想而知了。
而白糖更是紧俏物品,正式工一个月只有二两供应指标,副食品商店里一年也来不了几次货,有糖票都很难买得到。
韩家老家的弟弟在搞人民公社大食堂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儿,把家里的陈粮偷偷运到城里哥哥家,躲过了公社干部的搜查,他们家才能在粮食这样紧张的情况下拿出这么多细粮。
而且韩家父子三人都是井下工人,算上井下补贴,工资都在六十块以上,国家给重体力工人每个月每人特殊照顾四两糖票,韩家人口少,赚钱多,家庭条件非常不错。
这些东西就给儿子换一个黄花大闺女当媳妇,这在正常年月根本不可能。
韩大壮三十五岁,在沛州煤矿做矿工,一只眼睛是玻璃花,沉默木讷,看着有四、五十岁。去农村老家找媳妇人家都只给介绍寡妇,更别说找一个有城市户口的黄花大姑娘了。
而且这个大姑娘长得又非常漂亮。
周小安在王腊梅不停的哭求下答应了婚事。
结婚前王腊梅又提出条件,周小安结婚以后每个月要交给家里十斤粮票和五块钱。
两家扯皮几天,变成每月五斤粮票和五块钱,王腊梅又给周小安要了一身新衣裳,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婚后三个多月的生活在周小安的记忆里很混乱,周安安只知道韩家人对她的意见很大,随着粮食供应日益紧张,作为彩礼的那些粮食和她每个月交给娘家的钱和粮票就愈加让婆家人耿耿于怀。
而周小安的日子也就越来越难过,她的记忆也越加模糊,最深刻的只剩下了饥饿。
一天一个拳头大的糠菜团子,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都不能随便喝,而她的工作体力消耗又非常大,以至于最后这段时间很多时候她都是浑浑噩噩,直到被婆婆和小姑子推下楼梯摔死,周安安接手了她的人生。
&bp;&bp;&bp;&bp;周小安让周小贤去买面条,旁边的小女孩只听着很响地咽了一声口水。
粮食供应异常紧张,掺着土块和老鼠屎的库底粮都要疯抢,即使是小孩子生病也吃不上一顿细粮了。
煤矿医院,对矿上职工有照顾政策。随着营养不良的职工越来越多,矿上特批了一点细粮给重度营养不良的病人,凭诊断书和医院开的证明,可以在医院食堂不用粮票购买。
可细粮实在珍贵,必须严格控制数量,对绝大多数营养不良的病人医生并不允许住院,只让回家休养,很少有人能享受到这个待遇。
周小安外伤严重,必须住院,这才能享受到这个优待。
可能是周小安说得太自然,一副周小贤理所当然要照顾她的态度,周小贤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竟然完全没有任何异议地出去给她买饭拿被褥了。
走了几步周小贤才反应过来,又冲回来跟周小安抱怨,“老韩家这是要耍无赖咋地!?把你扔到医院就不管了?饭也不送,铺盖也不拿,这是欺负咱们家没人呐?!”
周小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心里是知道这种时候样子可怜一点比较能打动人的,可惜实在是做不出来别的表情了,只能继续木着一张脸,这倒跟周小安原来的作风不谋而合,“姐,这不是有你吗,你来了我就不用挨饿受冻了。”
周小贤气得直跺脚,“老韩家拿着你的工资和粮票呢!花钱的时候你不找他们找谁?!你等着,我回去找婶和大哥、二哥,不把老韩家砸烂糊了他们当咱们家没人呢!”
母亲王腊梅曾经算过命,她子女缘淡薄,怕养不住孩子,周家的孩子都管母亲叫婶。
“好好的黄花大姑娘嫁给他们个半老头子!他们家还作啥妖儿?咋就这么黑心肝……”周小贤气冲冲地往外走,嘴里也不闲着,周小安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她早就看清楚了,周小安就是颗小白菜,婆家娘家没一个靠得住的。
租一套寝具一毛钱,一碗汤面八分钱,加个荷包蛋才两毛三,三毛三分钱就能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可这位亲姐姐先想到的是去要钱,让她这个病人坐在冷冰冰的光板儿床上挨饿。
周小安专心地一呼一调节着自己的呼吸频率,这是这些年她早就做习惯了的缓解紧张和压力的方式。
现在无论她是周安安还是周小安,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她必须自救。
周小贤憋着气准备回娘家找人去韩家兴师问罪,刚走到门口,就跟刚刚赶过来的韩老太太迎面碰上。
昨天周小安被她和韩小双失手推下楼,周小安昏迷不醒,下面也见了红,小双年纪小,吓得直哆嗦。
韩老太就留了个心眼儿,没跟着来医院。这事儿得赶紧跟楼里的人通好气,要是传出对女儿不好的谣言,那可是要耽误找婆家的!
今天上午她又去了一趟大女儿家,安排小双这几天下了班就去那躲着。老周家那死老太婆又刁又毒,指不定怎么来家闹腾呢,可不能让她见着小双。
韩老太的三角眼只在周小贤的脸上瞟了一眼,就接着追问来查房的医生去了。
“大夫,我大孙子保住了没?我可是一看她身下见红就赶紧让送医院了!”
戴眼镜的女大夫翻着手里的病例本跟韩老太太解释,“大娘,我刚接的班,您儿媳妇不是我接诊的,她几号床?我得查查才知道。”
韩老太太刚来,哪知道周小安几号床,“就是昨天晚上送来的,下身才有一点点血就送来了呀!你可得把我大孙子保住了啊!我大儿子三十多才有这么一个后……”
“是12床吗?”小护士不耐烦地打断她的絮絮叨叨,“流产了,昨天就做完刮宫了。”
韩老太太和周小贤同时愣在了那里。
周小安也愣住了,一晚上的魂不守舍,她这才感觉到小腹越来越严重的坠痛,身上有着不容忽视的血腥味儿,而她坐了一晚上的床板也印着淡淡的血迹。
她活了十七年,除了在社会新闻上看到这种事,连刮宫是怎么回事都稀里糊涂不太明白。
现在这件事忽然就这样血淋淋地落到自己身上,即使她对周小安以前经历的事还抱着旁观者的态度,一时间也控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周小安把冰冷的手按到小腹上,酸涩的坠痛越来越明显,手上还打着点滴,黄褐色的胶皮点滴管随着她的颤抖不住地晃动着。
而韩老太和周小贤那边也闹了起来。
“我的大孙子呦!就这么没了!我儿子三十多了,好容易有个后,就让这败家娘们儿给折腾掉了!”韩老太太拍着大腿拉开架势就开嚎,一边嚎一边对着周小安骂:
“败家娘们儿!就知道往娘家倒腾东西,母猪都不如,崽儿都揣不住!白糟蹋我那三百块钱、一百多斤粮食!换你都不如换头猪!”
周小贤马上跳起来对骂,“你们老韩家还要不要脸?你们一家子都丧良心!快四十的半大老头子娶我们家十九的黄花大闺女,你个老刁婆带着你们家那个小泼妇整天欺负人,不让我妹妹吃饱,不是打就是骂!都给打住院了!你还有脸哭!你们这是虐待妇女!我要去告你们!”
韩老太也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满眼斗志地跟周小贤吵了起来。
这两人一个年轻体力好嗓门高,一个做了一辈子泼妇,棋逢对手,越吵越兴奋,张牙舞爪地眼看着就要厮打到一起。
“都给我闭嘴!”跟在医生身边的小护士一声大喝,嗓门儿又亮又透,震得一病房的人耳朵疼,也成功让两人闭嘴。
小护士很显然是看惯了这样的争吵,处理起来轻车熟路,对两人横眉怒目一指:“滚外边撒泼去!影响医生查房耽误患者康复就是破坏矿区大生产!报到矿上批斗你们全家!到时候都回农村种地去!”
这可不是小护士信口开河吓唬人,现在国家粮食供应紧张,正在全面消减城镇人口,矿上已经有好几拨人被下放回农村种地去了。
“行了,你们别吵了,有问题出去解决,不要影响病人休息。”女医生又出面打个圆场,一名年纪大的护士推着争吵的两人出了病房。
医生开始查房,门外的走廊上传来周小贤和韩老太断断续续的争吵。这种事在医院太多了,只要不过分,医生护士都懒得去管。
查到周小安的病床,护士拿着病历本给刚换班的女医生汇报,“脑震荡,左小臂骨裂,重度营养不良。”
女医生查看了一下周小安的情况,看着她什么都没有的光板床轻轻皱眉,“病人现在必须得注意保暖和保证休息,这么冻着怎么行?”
昨天值班的护士长跟医生解释,“她丈夫是井下工人,昨天陪到出急诊室就去上夜班了,到现在还没过来。”
大部分医生护士都刚换班,还不知道门外闹腾的那两人是周小安的家属。
医生了解地点点头,一点都没觉得这个丈夫的行为有什么奇怪的。
这个年代,为了革命事业舍小家顾大家才是正常的,井下工人直接关系到矿上生产任务是否能完成,那可是一点都耽搁不得的。
别说陪到人已经出了急诊室,就是还在抢救,该上班也一点不能耽误。
小护士却在病历本和周小安之间来回看了好几次,圆眼睛瞪得更圆,“丈夫?”
周小安被医生护士这么一折腾,也从震惊中慢慢缓了过来。
她已经接受了穿越的事实,对流产这件事接受得就更容易一些了。
反正周小安的人生已经是这样了,再糟糕点她都不奇怪。
她已经被打击得要麻木了。
她是真的回不去了,从这张病床上醒来之前,她最后的记忆是在商场门口等着周爸爸来接,背包里是给周妈妈的生日礼物,父女两人马上要去考察办生日prty的场地。
然后就是旁边工地上巨大的塔吊倒塌的轰鸣声,接着一个巨大的水泥墩从天而降,她被砸了个正着。
那么沉重的巨物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上她,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在那个时空,周安安很可能已经是一团模糊的血肉了。
所以经过最初的错愕和抗拒,她已经接受了穿越这个事实。
既然回不去了,就不能坐以待毙。
周小安按在小腹上的手细小地哆嗦着,紧张的冷汗几乎要浸透单薄破旧的棉衣,说出的话却得体从容:
“同志,我丈夫在矿上忙生产,没时间过来照顾,您看能不能破个例,先租给我一套被褥?钱等他来了再给。我们都是矿上职工,肯定不会给医院添麻烦。”
周小安没钱,租被褥的一毛钱都没有,更别提押金了。
没结婚时她的工资全部交给王腊梅,结了婚韩老太和王腊梅一起去财务科领她的工资,当场分割,她更是一分钱都到不了手。
医生和护士很为难,租被褥必须交押金,这个例他们不是没权利破,而是不能轻易破。
哪个进医院的都有困难,他们不是不想帮,而是怕帮了给自己惹麻烦。
这年头,普通人不结婚不生孩子谁都没有棉花票,布票更是紧缺,一年才三尺六,谁家都缺被褥。
医院里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赖着不交押金把被褥偷偷带回家去的例子,到最后还是他们全科室一起赔偿国家财产。
周安安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容易解决,可也不灰心。
他们周家祖籍就在沛州,从太爷爷起就是沛州钢厂的老职工,爷爷、两位伯父也都在钢厂干到退休。
即使在心里状况最糟糕的时候,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也从没泯灭过,所以她从小就爱安安静静地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听他们讲那些年轻时候的事,对这种大型国营单位的内部事务很是熟悉。
这个年代,工人是国家的主人,这可不是一句虚浮的口号,那是实实在在能当家作主的。
所以,在自己单位的附属医院里,只要运营得当,没钱一样能把事办了。
&bp;&bp;&bp;&bp;周小安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摊开,尽量让身体语言坦荡而放松,在一群医护人员眼里就是一副可信又真诚地寻求帮助的姿态。
这些都是周爸爸和周妈妈在职场经常做的,她耳濡目染,已经条件反射般刻在了骨子里。
周爸爸强势果决,周妈妈聪明睿智,他们两个人精心培养出来的孩子,即使成长过程中出现了差错,让周小安看起来软绵绵的像只好欺负的小蜗牛,那也是一只能扮猪吃老虎的小蜗牛。
她病中消瘦孱弱,因为紧张而瞪得有些大的眼睛没有让人觉得违和,反而对她的话生出一股莫名的信任,“同志,我们在矿上搞生产,你们在医院治病救人,咱们都是在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你们有你们的规定,这我完全能理解。”
周小安努力搜索记忆中属于这个时代的部分,把六十年代的语言习惯和自己的想法结合,说完最初的几句,后面的话就慢慢流利起来。
“同志,我知道硬要你们照顾是难为你们,你们看能不能给矿上的妇联或者工会打个电话,把我的情况说说,让矿上跟医院交涉,商量一下给我破个例。
我早点养好病也好早点回去工作,国家建设正是急需煤炭的时候,矿上的生产任务重,咱们煤矿职工谁都不能拖后腿。”
医生护士们见惯了普通病房里病人或是愚昧歪缠或是可怜哀求,周小安怕出纰漏而故意放慢的语速反而显得不疾不徐通情达理起来,大家对她生出更多好感,她的话也得到了更多认同。
而且她这个主意确实不错,他们不用担责任,患者的难题也得到了解决。
圆眼睛的小护士马上要去打电话,周小安又叫住了她,“同志,工会和妇联的同志们工作繁忙,有很多重要的事需要解决,可能一时抽不开身过来,您看能不能跟他们要个口头意见,在他们来之前先给我把被褥办下来。
你放心,妇联的大姐们可是巾帼英雄,我要敢赖账,跑哪去他们都能给抓回来。”
有了厂里做担保,周小安除非不要工作了,否则肯定不敢赖账。她这么说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而已。
周妈妈在周小安情况稳定以后又捡起老本行,兼职当起了法律援助律师,专门帮弱势群体打离婚官司,在业界很是出名。
周小安被她刻意带在身边增长见识,对工会和妇联这两个机构非常熟悉。
她觉得自己是十万火急地在医院里等着救命的大事,人家那里抹脖子上吊的紧急情况也多着呢!真排到她这儿还指不定什么时候,所以必须从医院这里入手。
周小安努力把自己僵硬的嘴角向上扯,如果语气能再轻松一些就更好了,可惜她心里太过紧张,只能做到差强人意,“咱们全矿职工一家人,我婆家人都在矿上搞生产,就得把你们当娘家人了!”
大家都笑了,小护士赶紧去给矿上打电话。
对周小安这种夫妻双方都是矿上职工的情况,通融与否都是符合医院规定的,具体尺度就把握在医生和护士手里了。
很显然,她努力挤出的这几句干巴巴的玩笑话效果还不错。
医生和护士们查完房出去了,周小安把一手的冷汗轻轻擦到打着深蓝色补丁的黑色大罩衫上,脱力地靠到床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这一口气还没出完,走廊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争吵。片刻之后,冲进来一位个头高大的老太太。
老太太高颧骨薄嘴唇,稀疏的花白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洗得褪色的斜襟罩衫上打着几块整洁的灰色补丁,身材消瘦骨架却很大,走起路来非常有气势,瘦小的韩老太被她轻松地抓在手上踉踉跄跄地拖了进来。
这老太太是周小安的母亲王腊梅。
王腊梅把韩老太往周小安床边一甩,指着她就开骂,“我们老周家人还没死绝呢!我们家闺女是那么好欺负的?!你今天给我当面说清楚了,我闺女干啥对不起你们老韩家的事儿了?让你们给打成这样!”
韩老太一口气好容易喘上来,拉开长调想开嚎,看看气势汹汹的王腊梅没敢撒泼,“她自己干的丢人事儿!你自己问问她干啥了!我都没脸说!”
王腊梅对自己闺女也恶声恶气,拽了一把周小安没受伤的右胳膊,差点把瘦成一把骨头的周小安拽下床,“你死人啊!让人给欺负成这样都不吭一声!你说!到底咋回事!”
周小安小心护住吊着的左胳膊,抿了抿嘴唇。
她虽然有周小安的记忆,结婚以后的却比较混乱,最后一个月更是饿得迷迷糊糊,甚至死前那场事故是怎么回事她根本就记不清楚了。
不过,娘家人来给她撑腰,她当然不能再沉默,“他们一家人联起手来打我,韩小双把我从楼梯上推下来,还追过去踢我肚子,把我胳膊踩折了!”
这些都是事实,她并没撒谎。胳膊虽然不是韩小双踩折的,可她确实是踩了。
王腊梅给周小安找婆家拿彩礼的时候那么积极,现在周小安挨欺负了,当然不能让她闲着。
周小贤一听就炸了,“你们家还是人吗?!你还有脸哭孙子!韩小双踢小安肚子你怎么不说?!韩小双呢?!让她出来!”
韩老太心虚得不敢去看眼睛冒火的王腊梅,更不敢接周小贤的话,只去冲周小安使劲儿,“你还有脸说?!小双为啥打你?啊?你有脸说出来吗?!”
韩老太豁出去了,王腊梅有多蛮横泼辣她年轻时候在农村就知道,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了,他们一家人以后就没消停日子过了。
“你们家闺女,臭不要脸的!趁家里没人拉着自己男人在我们小双床上干那事儿!我们小双还是黄花大姑娘啊!你让她撞上这种事!你个臭不要脸的!揍你都是轻的!就该拉到街上斗破鞋!”
周小贤一下没声儿了,她没想事情的到起因竟是这样,跟王腊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高颧骨火辣辣地红了起来。
病房里一直关注这边的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周小安的目光都带上了不耻。
周小安更是愣了,她的记忆里绝对没有这个,甚至对丈夫韩大壮的印象都很淡,他长什么样都不是很清晰。
王腊梅泼辣了一辈子,深谙吵架之道,对着韩老太就狠狠啐了一口,“你们小双的床?结婚的时候你们家可说那是婚床!你们小双一个二十一的大闺女,在哥嫂结婚当天就霸占婚床,她到底安得什么心?到底是谁不要脸?!”
韩家老两口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住在一间十多平的屋子里,这在住房紧张的沛州是很正常的情况。而且韩家的房子还是楼房,这就算条件很不错的了。
可是韩大壮和周小安结婚矿上没给他们分房,夫妻都是正式工的还有好几百对等着分房呢,周小安只是个临时工,根本轮不上他们。
像很多小夫妻一样,他们就把婚结在了父母家里,韩家那十几平米的小屋里拥挤情况可想而知。
韩小双从小在家里跋扈惯了,结婚当晚忽然闹起了脾气,不肯给哥嫂腾地方。结果周小安和韩大壮连婚床都没沾上,一个打起了吊楼一个睡了地铺。
韩老太说了,让他们当哥哥嫂子的懂点事儿,等小双别过劲儿来就好了。
在这一点上韩老太可是理直气壮一点不觉得自己理亏,躲到另一边隔着周小安的病床就跟王腊梅吵了起来。
双方越吵越激烈,加上围观看热闹的,病房里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过来制止的护士没有刚刚那个圆眼睛小护士的大嗓门儿,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听。
“你们老韩家真是好门风!闺女把儿媳妇打流产了还有理了!”
“你们老周家门风好?嫂子在小姑子床上拉着男人发-骚-!”
……
两家人吵得浑然忘我,谁都不听小护士的。
直到小护士拉来护士长,护士长一声大喝,终于让吵架的看热闹的都消停了,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她身上。
护士长来到周小安床前,在大家的注视中冷冷地看向王腊梅,“你是娘家妈?亲妈?”
王腊梅余怒未消,大声答应,“亲妈!”
护士长看向她的目光充满讽刺,“亲妈?婆家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当亲妈的还不知道自己闺女怎么回事?!你们在这瞎吵什么?周小安还是-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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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长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病房的气氛一下微妙起来。
不过至少是安静下来了,王腊梅和韩老太都被这个爆炸性的消息震懵,一时不知道从何吵起……
护士长在心里叹气,她从业多年,在医院里怪事真的没少见,这种结婚好几个月还是黄花大闺女的她见过,可把个黄花闺女送来嚷嚷着流产了的,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昨天晚上几个人把病人送来,两个妇女拉着护士说是病人见红了,怕是要流产。幸亏值班的医生经验丰富,要不然听了他们的话,按照流产来处理,肯定得出医疗事故。
处理完病人出来,就剩个木头桩子一样的男人蹲在急救室外面,要不是他在填住院登记表时自己说的,谁都得以为他是父亲,而不是丈夫。
这个丈夫被护士抓着匆匆办好住院手续就走了,连病人怎么样都没问一句。
肯定又是一家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儿!
医院里看多了人世百态,护士长除了在心里唏嘘一声,也只能叮嘱参与急救的护士们不要随便议论,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他们可别掺和进去再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可看今天这种情况,不说清楚这两家人是消停不了了。
而且,护士长对周小安印象非常好,也想帮帮她,
说出真相总比被诬蔑在小姑子床上乱来要好,再顺便刺激一下娘家人。自己家闺女伤势如何一句不问,来了就只顾着吵架,这是护孩子的样子吗?!
周小安一时还体会不到护士长的苦心,要不是靠着一股硬气撑着,她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这种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注视她的情况,对她来说堪比架在火上烤,再难以忍受不过。
可是再难也得挺着。这种情况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利,无论多么心慌意乱,周小安也能凭直觉知道,现在怎么做对自己最好。
她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坐着,心里默默背诵古文、尼采和元素周期表。
她现在什么都不用说,无论是对韩老太还是对王腊梅,吵架她永远吵不赢,情况不明手里又没有筹码,最好还是不要贸然行动。
韩老太先不干了,娶回家三个多月的儿媳妇还是个大姑娘,这要是真的,以后传出什么闲话都可能。她可不能让儿子被人指指点点。
“胡说!我儿媳妇都见了红了!怎么可能还是大姑娘!你们医院这是没保住我大孙子,想糊弄我们!我找你们领导去!”
韩老太外强中干地咋呼,“孙子没了我们认了!你们当大夫的这是什么态度?糊弄病人,看不起我们工农群众没文化!我要告你们!”
如果周小安是在天涯八卦版上看到这里,肯定会赞一声韩老太歪得一手好楼,硬生生从一个医学事实歪到歧视阶级兄弟上去了。
这可是阶级立场问题,在这个年代,这是一个决不能碰的底线。
韩老太打得就是这个主意,想想家里这几个月的情况,其实她心里已经有点相信周小安还是个大姑娘了。
家里腾出一张婚床,他们老两口就得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上,韩小双和韩二壮一个睡吊楼一个晚上拿饭桌拼床。
他们新婚那天晚上韩小双说啥也不上吊楼,哭闹着把大床要了过来。这一占就再没让出来过。
韩老太本以为这么长时间了,他们小夫妻在哪也对付着能成事儿了,没想到……
可现在决不能承认,还得让这个穿白大褂的大夫改口,要不然以后闲言碎语能淹死大儿子和小闺女。
可惜,护士长见多识广,根本就不搭理这个糊涂老太太,“是见红了,女人来月经能不见红吗?月经期间被狠踢肚子,血量能少得了吗?病人现在正在观察期,盆腔和子宫要是受损,那可是重大人身伤害!你们家谁动的手,就等着进公安局吧!”
这当然是护士长在吓唬人,如果器官真的受损,周小安早就腹痛难忍了,哪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
可是韩老太不知道,一下就吓得腿软了。要是小闺女进了局子,那这辈子可就毁了!
她再顾不上别的,转身就要往家跑。王腊梅和周小贤赶紧追了出去,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出了病房,又吵成了一团。
去给妇联打电话的圆眼睛小护士抱着一床被褥进来,掩饰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周小安。
很显然,大家都知道她是个结婚三个月“被流产”的-处-女-了。
病房里所有人都明明暗暗地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八卦之心人人有,周小安现在身无分文又冷又饿,哪还顾得了保护**,而且也根本保不住。
她垂着眼睛低低地跟小护士倾诉,“我丈夫是先进工作者,每个月都上满三十一个班,一次井下漏水事故,他背着两个工友爬了几百米才爬出来……”
这是事实,只是那两个工友一个是韩大壮他爹,一个是他弟弟。
说到这,周小安抬起眼睛对小护士虚弱地笑了笑,勉强又虚弱,眼角眉梢充满了故事——这真不用装,跟她现在的状态太符合了。
“同志,能不能再麻烦你一次,我这有大夫批的条子,可以去食堂买饭,可是我现在的情况……”
勾起小护士的好奇心,周小安决定把自己的八卦卖个好价钱,至少得保证她能吃饱睡好。
“小同志,我一看你就投缘,跟你说话心里敞亮,你要是没事儿就过来跟我说说话。”
二十分钟之后,周小安坐在暖和的被窝里吃上了热腾腾的热汤面,碗里飘着绿油油的小葱花,还有一个白白嫩嫩的荷包蛋。
至于钱,有了矿上做担保,小护士又肯通融,先记账呗。
周小安真是饿狠了,一大碗面条除了给旁边口水咽得咕咚咚响的小姑娘一筷子,剩下的自己都吃了。
而王腊梅和韩老太已经把战场转移到了医院的院子里,可能已经开始动手了,病房里好多人趴在窗户上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周小安对此毫不关心,吃饱之后钻进被窝,终于可以蒙头把自己藏起来了。
永别亲人的切肤之痛,接手烂摊子的不甘和不平,面对新环境的紧张无措,一下齐齐涌了上来。
周小安把身体蜷起来,几乎成了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眼泪也肆意地簌簌而下。
“周安安,你只能哭一会儿。”周小安无声地对自己说着:
“只哭一会儿你就得好好睡觉,好好养身体,好好活着。你要坚强,要勇敢,即使离开了爸爸妈妈,也不能让他们担心。他们为了让你好好长大,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无论在哪,你都不能辜负……”
泪水绝提,瞬间就湿了枕头,周小安再也控制不住,呜呜痛哭起来。
整个病房的人和来回忙碌的护士都同情地看着床上颤抖着痛哭的棉花包,大家理解地摇头叹气,可怜的姑娘,这种时候她不哭才不正常。
周小安真的只哭了一会儿,就控制着情绪让自己睡了过去。
这是周妈妈多年来给她养成的习惯,害怕可以,难过可以,甚至退缩放弃都可以,但必须控制在一定时间之内,过了放纵自己的这个时间段,就必须勇敢起来,坚强地去面对任何事。
有了这段心理放松的缓冲期,周小安傍晚醒来的时候状态已经好多了,虽然眼皮红肿,可仔细看,目光清亮有神,连脸上的表情都轻松很多。
又吃了一顿小护士买来的面条,周小安开始给她讲自己的八卦。
人家小护士为了听故事,已经把明天的那顿细粮给她预支了,还拿玻璃点滴瓶子灌了一瓶热水给她捂肚子治痛经,周小安讲起故事来也非常敬业认真。
经过一下午的沉淀,周小安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对以后的人生也有了大体规划。
第一步就是离婚。她活了十七年,连暗恋都没有过,忽然跑出来一个老头子当丈夫,那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可是要离婚困难重重,不止是韩家,就是娘家人都不会支持她。
先不说关系到大笔彩礼的扯皮,就是对离婚女人的态度,这个时代也没那么宽容。
妇女解放运动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可更多地强调的是女人在劳动中跟男人一样的平等地位,在家庭中,女人的地位提升得可没那么快。
离婚是丢人的,离婚女人就要被指指点点,受到各种不公平待遇,这是她必须承担的后果。
所以周小安也不那么着急,决定先做好舆论工作,即使是离婚,她也得把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小。
毕竟这场婚姻维持不下去跟韩家人的刻薄自私和韩大壮的冷漠不作为有着直接关系,他们也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病房里全是矿上职工和家属,这是多难得的宣传渠道,周小安肯定得好好利用。
周安安大学学得是中文,对讲故事还是很在行的。
她语调平静客观,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韩大壮是工作认真积极的先进工作者,对父母孝顺极了,对弟妹也照顾极了。
当然,重点在最后这个形容词上,什么事都是过犹不及。
周小安说得是韩大壮孝顺父母照顾弟妹,听的人都强烈地感受到了他的愚孝和对妻子的冷漠。韩家父母和弟妹的刻薄自私和跋扈也迅速深入人心。
说到后来,几位热心的大妈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教育周小安的善良傻气,“这么好心眼儿的傻姑娘,嫁到那样的人家,不擎等着让人欺负吗?”
周小安见好就收,给了大家一个勉强又苍白的笑容,表示自己很伤心,很受打击,把讲到一半的故事停了下来。
当然不能全部讲完,明天还得指望爱听故事的小护士给她走后门进行各种照顾,再预支后天的细粮呢,都讲完了还拿什么吸引她主动跑过来?
这天晚上,在嘈杂混乱的病房里,周小安静静地入睡。穿越二十四小时之后,她终于让自己吃饱了肚子,睡上了温暖的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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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在超市高大的货架中间穿行,来来回回走过好几排,才发现偌大的卖场,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
又走过一段,她来到散装粮食区,一个个巨大的木质米桶摆在地上,各色粮食分门别类地装在桶里,占据了非常大的一块场地。
看到这些装粮食的特色大木桶,周小安马上认出来了,这是沛州市里最大的一家连锁生活超市,离他们家很近,她经常过来买东西,这些大米桶刚摆放上来的时候她还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
这家大超市占据了商场的整个地下两层,也就是在这家商场外面,她遭遇施工事故,与家人永别。
怎么会梦到这家超市呢?而且还一直徘徊在粮油区。
周小安靠着大大的米桶坐到地上,果然如她所料,丝毫感觉不到地砖的凉意,确实是个梦。
可能是身体太饿了吧……
周小安揉揉瘪瘪的肚子,即使下午吃了两大碗面条,对这具长期挨饿的身体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看来,以后她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了吃饱肚子而奋斗了。
周小安起身,随手抓起一把大米,闻着淳淳的谷物香气,肚子里响起一阵响亮的肠鸣。
既然梦到了,就好好逛逛吧!以后再想见到这样的情景,也许得等四、五十年以后了。
周小安慢悠悠地在安静的卖场里闲逛,粮食区除了那十几个巨大的米桶,旁边还整齐地码放着几大堆袋装的大米和面粉,几个巨大的货架上摆放着各种规格的袋装粮食。
走过粮食区就是食油区,花生油、玉米油、大豆油、橄榄油,各种食用油满满地摆满了五、六个大货架,旁边的场地上还垒起了几大堆高高的促销堆头。
再往前走就是调料区,平时她除了帮周妈妈捎一瓶酱油,很少来这里。现在再看这些东西,因为知道以后再难见到,竟然变得兴致盎然起来。
研究完各类酱油、料酒、陈醋、花椒粉,周小安才真正认识到,这家超市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单单酱油就摆了满满一个长长的大货架。
一路仔细看过来,过了调料区就是生鲜区,蔬菜、水果、肉、蛋、鲜鱼,周小安一样样看过去,这才发觉有点不对劲。
这个梦做得也太真实了吧!
她连鲜肉上盖的卫生防疫检验戳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完全凭印象和想象做这个梦,那根本不可能,因为她平时来超市基本不会来这个区,更别说注意这些了。
她把手伸进养着鲜鱼的大玻璃鱼缸里,湿漉漉的触感再真实不过。
难道她又穿回来了?!周小安激动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心里一下又凉了回去,根本感觉不到疼。
她不死心地抓起一把保鲜用的冰块,冰块在她手里发出清脆撞击的声音,她却感觉不到凉,攥在手里的冰块也一直没有融化。
周小安颓然放下手,再没了刚才的兴致勃勃。她很快走出生鲜区,兴趣缺缺地穿过保鲜区和冷冻区的几大排冷柜,再走过牛奶区,前面中西面点区终于引起了她一点兴趣。
顾不上欣赏玻璃罩里琳琅满目的种种点心、面包,周小安快步走到蛋糕区,从保鲜柜里拿出一块乳酪蛋糕。
她现在情绪有点低落,急需吃点甜食调节一下心情。
既然是在自己的梦里,就更加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周小安席地而坐,搬出几种小蛋糕,一样一样顺序吃下去。
吃完果然心情好了不少,人也想开了一些,刚要继续逛下去,身体忽然感觉到一阵疼痛,周小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赶紧起来吃饭!”王腊梅沉着脸又掐了周小安一下,“这都几点了!还不起来!赶紧地!我可没工夫跟你在这耗!”
周小安看看周围,晨光洒进窗户,天已经亮了有一会儿了,大家都在陆续起床。
看二女儿愣愣地还不赶紧起床,王腊梅急躁地推了她一把。
她人长得大,力气也大,一下差点没把周小安推到床下去。
“你死人呐!赶紧起来!我还得回去哄孩子呢!还要我伺候你洗脸咋地?!”王腊梅平时对家里的孩子都是这个态度,吵吵嚷嚷打打骂骂,并不会因为二女儿受伤了就会有所改变。
周小安也不在乎她的态度,摸摸瘪瘪的肚子,看看床上那个灰扑扑的布包,胃不争气地疼了起来,布包里肯定是王腊梅带来的早饭。
在梦里吃得再多也不顶事儿,她赶紧挣扎着起来,顾不上身上的伤,用最快的速度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脸漱口,带着一脸湿漉漉的水迹快步走了回来。
她什么洗漱用品都没有,王腊梅也没给她带来,只能先对付着洗漱,一切都等填饱了肚子再说。
看看床上的布包,周小安指指自己吊着的一只胳膊,“婶儿,你给我带了什么饭?”
幸亏周家的孩子都管王腊梅叫婶儿,要是叫妈,周小安肯定叫不出口。
“讨债鬼!我就是上辈子该(欠)你们地!”王腊梅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脚麻利地解开布包,把里面的铝饭盒打开,露出三个黑乎乎的菜团子。
粮食供应已经非常紧张,粮食指标里一个月只有一两斤玉米面,剩下的都是各种米糠、红薯干,甚至还会有秸秆粉碎了的代食品。
家家吃的都是一半糠一半菜,最多一大锅糠菜团子里加两把玉米面,好让团子能团起来,不至于成不了型。
周小安一看就知道,这是周家平时最常吃的那种糠菜团子,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还没递到嘴边,就哗啦一下散了开来,好在她早有准备,都接到了饭盒里。
王腊梅一看,手比嘴反应得还快,啪一巴掌就扇到了周小安脑袋上,“你做死啊!不吃就给我放下!从牙缝里给你省出来这几个干粮,你就这么糟蹋?”
周小安脑袋被打得嗡嗡直响,心里虽然气愤,却也知道,王腊梅就是这么个性格,粗糙暴躁,除了小女儿周小玲,对家里其他的孩子都这样,并不只是针对她。
可给一个营养不良的病人吃糠菜团子,特别是在家里还有玉米面和黄豆的情况下,这个母亲做得也够狠心的了。
周小安彩礼的那一百斤玉米面和二十斤黄豆、两斤白糖肯定还剩下不少,王腊梅早就习惯了抠门和细水长流,哪会这么快就用完。
周小安把饭盒放下,平静地看着王腊梅,“婶儿,大夫说我这病叫重度营养不良,得吃点好的补补才能好。”
一提到吃点好的,王腊梅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不等她说话,周小安赶紧加了一句,“要是补不好,以后就不能上班了。”
不能上班,还哪有钱和粮票给家里?
王腊梅的话一下憋了回去,周小安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咱们家条件不好,我也不能让家里为难,就像小玲那么补就行。用我彩礼里的粮食和糖。”
王腊梅嚷嚷着家里人给她省下来的糠菜团子,周小安知道反驳也是徒增口舌之争,却也得点点这个当妈的,她就是吃家里的饭,那也不是白吃,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而且周小玲什么都没挣来还能大张旗鼓地补身体,她凭什么不能?
“补!给你补!给你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就是上辈子该你们老周家地!”王腊梅被周小安堵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开始没头没脑地骂骂咧咧。
周小安根本不接她的茬,只提自己的要求,“婶儿,你中午来给我炒点黄豆,大夫说我这个病得多吃炒黄豆,还得多喝糖水。”
周爷爷和他的老朋友们曾经回忆过,这个年代,好多人被饿得浮肿甚至严重营养不良,没别的补品,炒黄豆就成了最好的救命药。
甚至一位郭爷爷还说过,他母亲被硬生生饿出了肝炎,就靠几斤炒黄豆养了回来。
“中午我还得给大宝、二宝做饭!哪有那闲工夫伺候你!”王腊梅把包饭盒的包袱皮斗得啪啪响,不接周小安要黄豆和糖的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婶儿……”周小安刚开口叫她,她又气呼呼地转了回来,“这三个干粮一顿一个!吃一天!你可别一顿都给吃了!到时候再说我饿着你!”
周小安不看手里的饭盒,很平静地接着跟她提要求,“婶儿,我这连个喝水的杯子都没有,洗漱用品也都没有,你今天再来一趟吧,都给我带过来。再给我五毛钱,我来例假(月经)了,得买一刀卫生纸。”
“啥卫生纸一刀五毛钱!一毛二一刀的不能使咋地?我哪有钱给你!”王腊梅一下就炸了,对周小安所有的需要都置之不理,“住啥院!你那胳膊不包上了吗?回家就不能养了?还洗漱用品?我上哪给你整去?赶紧出院得了!”
周小安知道这些要求提了也大部分得不到满足,可是还必须得提,要不然以后很多话很多事就都不好说不好做了。
“我一个月给家里五块钱……”周小安刚提起话头,王腊梅就气急败坏地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扔到了床上,“给你!讨债鬼!我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呀!”
扔下两毛钱,王腊梅一阵风似地走了,不给周小安任何说话的机会。
周小安也没打算跟她浪费口舌,这两毛钱都算意外之财,她根本就没指望娘家人能为她做什么,一切难题还都得靠她自己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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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的大多是跟王腊梅拿来的一样的糠菜团子,但很多人都用搪瓷大茶缸或者铝饭盒装了粥送来。生病的人胃口弱,早上热乎乎地喝下去几口稀的,也能养养胃。
条件好一点的会在医院买一份病号饭,跟外面饭店的价格一样,只是做得更软烂一些。
小馄饨一碗一毛二分钱,再给二两粮票,油条六分钱一根,一两粮票,包子六分一个,要二两粮票。
买得人很少,病房里有那么一两个喝馄饨吃油条的,香油和面粉的味道弥漫到整个屋子,大家都暗暗咽着口水,却一眼不往别人的碗里瞟。
吃的人捧着搪瓷饭盆吸溜得直响,脸上泛着高人一等的红晕。
当然,大部分人不可能这么奢侈,花五分钱打一碗蛋花汤再吃一个馒头就是很不错了。
蛋花汤不要粮票,馒头五分钱一个,要二两粮票。
周小安看看手里皱巴巴的两毛钱,将将够买一个七分钱的牙刷和一管一毛二分钱的牙膏。
就是她想先顾肚子,没粮票有多少钱人家也不会卖给她呀。
她只能老老实实地把目光放到手里的饭盒上。
三个糠菜团子几乎都是糠皮和野菜,勉强维持个形状,手劲儿稍微大点就碰散了,口感可想而知。
可那也得吃,每天靠医院特批的那一顿细粮肯定不行。
周小安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中途还是散了,没办法,只能放到手心一撮,闭着眼睛吃进嘴里。
一股发霉和土腥味儿瞬间充满口腔,粗糙的渣滓直冲气管,周小安捂着嘴闷闷地咳了好几声,才勉强压住要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的冲动。
好容易压下咳嗽,周小安努力嚼着嘴里的东西。味道怪异得根本形容不出来,可也必须努力适应,以后很长时间,她就得靠着这种食物来活命了。
其实她是想直接咽下去的,可惜这东西太干太粗糙,在没有水的情况下,直接咽肯定得呛死她。
周小安一边忍着嗓子里的奇痒一边伸直脖子努力吞咽,一口糠菜团子吃下去,眼圈都红了。
真的是噎的,忍咳嗽忍的,反正打死她也不会承认是太难吃难过得想哭。
周小安跑到护士站跟护士要了一个装葡萄糖的空玻璃瓶,接了一瓶热水,把水和糠菜团子摆到床上,深吸一口气,拿出勇气,给自己打了半天气,才抻着脖子用热水努力顺下去半个团子。
实在是不行了,周小安觉得自己从口腔到胃,整个消化道都麻木了,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决定第一顿就这样吧,总得慢慢适应着来。
实际上是再吃下去肯定就得吐了。
一天就这点东西,虽然很难吃,吐了她还是舍不得的……
毕竟在韩家的时候,她一天才能吃上这么一个团子。
周小安完成任务一样盖上饭盒,坐在床上喝热水,努力把嘴里奇怪的味道冲下去。
一个白皮肤大眼睛的少年走了进来,看到周小安,未语先笑,“二姐!”
少年是周小安最小的弟弟,周小全。
周小全十三岁,从小在周小安的背上长大,姐弟俩的感情非常好。
周家的孩子长相很是两极,大哥周小栓和大姐周小贤长得像母亲王腊梅,骨架大,身板壮实,连五官都随了王家人的高颧骨细眼睛。
二哥周小柱、三哥周小林、小弟周小全和周小安、周小玲姐妹长得随了父亲周大海,白皮肤,高鼻梁,个字中等,都有一双会笑的大眼睛。
十三岁的周小全还是个不太懂事的愣小子,见人先笑本是习惯,看到姐姐胳膊上和头上的纱布,眼圈儿一下就红了,气呼呼地转身就走,“我******还得去砸一遍老韩家!”
“周小全!给我回来!”不知道是因为原来就跟周小全感情不一般,还是这个孩子脸上真实的心疼和愤怒让周小安窝心,她竟然能第一次见面就跟他自然相处。
周小全一向听他二姐的话,不情愿也梗着脖子气呼呼地回来了,却赌气不说话,只从随身的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了个玻璃罐头瓶,里面是少半罐白糖。
这肯定不是王腊梅给的,以她的作风,给也不会把糖罐子都拿出来。
“哪来的?”周小安严肃地问小男孩。
这个年代,要弄一点白糖可是不容易,谁家有点都宝贝一样藏起来,周小全一个半大小子,弄来这么多糖,来路肯定不正。
“你就别管了!给你就吃得了!”周小全眼圈更红了,“我都问了,他们说你这病是饿的!”
周小安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男孩子,再过几天就十四虚岁了,却只有一米六多一点的身高,瘦得下巴尖尖,显得眼睛和脑袋特别大。
蓝黑色裤子短了一截,还打了好几个大补丁,膝盖上的补丁磨破了,露出里面棉裤黑黄的旧棉花。
上身是一件又肥又大的蓝色劳动布罩衫,胸口印着“沛州煤矿”几个字,也是补丁摞着补丁,很显然是捡哪个哥哥姐姐的旧工服。
周小安看着他倔强的脸,心里莫名一软,先没去提那罐糖,“你去老韩家了?”
说起这个,周小全马上不跟姐姐闹脾气了,兴致勃勃地给她讲:
“昨天婶儿回去咱们家人就都去了!大哥、二哥、我,还有大嫂和婶儿!正赶上韩大壮下班!我和大哥按住就胖揍他一顿!婶儿把他们家给砸了!给你出气了!”
周小安无语,她不是不感激娘家人去给她出气,可这么闹一顿能解决什么问题?她还不是在医院里挨饿受冻?韩家这回更有理由不给她出饭钱了……
“二姐,我昨天晚上砸完就来了,可太晚了住院部不让进。我要是知道你伤得这么重,我肯定再揍韩大壮几拳!”
周小全跟他二姐拍胸脯,“你别怕!婶儿说了,以后老韩家要是再敢欺负你,咱们家人还去砸他们!”
周小安叹气,她所料不错,她日子都过成这样了,周家一家子也没考虑过让她离婚。
跟一个半大小子也说不清楚,周小安拉周小全坐下,“待会儿你把糖罐子送回家去,小心婶儿知道了揍你。”
周小全的脾气随了周大海,看着白白净净,其实又倔又爆,平时没少惹祸打架,可是再穷再苦也不曾偷过任何东西,这罐糖肯定是从自己家拿的。
周小全不肯,“给你的,你放心吃吧!婶儿让我拿来的,家里还有呢。”眼睛却不敢去看姐姐,家里确实有,可他们都清楚,那糖姐弟俩是一口都吃不着的。
要是原来的周小安,那是比周小全还倔的脾气,肯定会强硬地教训弟弟,甚至还可能给他两巴掌。
可是这个换了人的周小安却笑眯眯地打开糖罐子,捏了一小撮糖放到嘴里,甜得眼睛一下弯成了月牙,又捏了一撮给周小全,看他躲着不肯吃,按住脑袋硬塞了进去,“甜吧!”
周小全含着糖使劲儿点头,他都不记得上次什么时候吃过糖了,平时也就三姐周小玲和外婆王老太太偶尔能喝一碗糖水,他身体好,王腊梅看都不让他看。
周小安又捏了一撮出来,姐弟俩分着吃了一点,其他的放到热水里冲糖水。
她把玻璃瓶里的糖铺铺平,塞给周小全,“偷偷放回去,我明天就出院了,回家我有办法让婶儿给我吃糖。”
看弟弟不信,周小安拿出那两毛钱给他看,“婶儿给的,待会儿你去外面给我买套牙刷和牙膏。”
周小全惊讶,平时王腊梅可没这么好说话,二姐要换个牙刷都得被骂两天,哪会给了钱不骂人的。今天回去她可没骂人!
姐弟俩挨着说了一会儿话,周小全跑到医院附近的商店给周小安买了牙膏和牙刷,捏着剩下的一分钱笑眯眯地揣兜里当跑腿钱,才匆匆跑回去。
他现在上初一,放寒假就去扒树皮捡煤渣给家里添烧柴,家里一年引火的木柈子、树皮和大部分的煤都是他寒暑假弄回来的,每天都不能闲着,来看姐姐也是偷偷来,王腊梅并不允许他耽误干活来医院。
周小全走了,周小安喝了几口玻璃瓶里的糖水,心里轻松了不少。
周小安总算不是孤家寡人,至少还有个弟弟真心惦记着。
外面难得有太阳,周小安也不想在空气污浊的病房里憋着,慢悠悠地出去溜达。
路过护士站,跟护士长聊了一会儿,护士长给了她一沓发黄的卫生纸,说是护士站的备品,一毛五一刀,可以记在她的账单上,明天出院一起结。
周小安真诚地道谢,虽然是有意套关系才得来的便利,可也得护士长有心照顾她才行。
这个时候的卫生纸基本没有成卷的,也不漂白,光面发硬的是草纸,只要八分钱一刀。这种邹面柔软发黄的最常见,一毛五一刀。还有一种粉红色的,邹面,非常柔软,要三毛五一刀。
去厕所折腾了半天,周小安勉强打理好自己,走路姿势有点怪异地接着溜达。实在是不放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纰漏,这个没有卫生巾的世界太可怕了……
走廊尽头有一个可以通往楼顶的楼梯,上面的铁门用一把铁锁锁着。
周小安拾阶而上,拿着那把锁研究了一下,从头上拿下来两个黑色的细发卡,掰直了又在一头弯了个小勾子,伸到钥匙孔里试探了一会儿,两只手一起用劲儿,啪地一声,锁开了。
周小安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打了个响指拿下锁开门上天台。
周爸爸是周家最小的孩子,周小安也是最小的孙女,从小她就是跟在一群哥哥姐姐后面的小尾巴。
照顾她最多的是大堂哥和小堂哥,特别是小堂哥,知道她在幼儿园的遭遇后就总怕她挨欺负,他自己跟一位省武校的退休老教师学武术,也把小堂妹带去一起学。
学武术的小孩都有点大侠情节,爱照顾弱小,经过小堂哥的一番宣传,都对周小安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可怜儿很包容。
小孩子心思敏感,最知道谁对她好。周小安跟这群对她心怀善意的孩子相处不错,竟然不排斥去那个社区武术班玩儿。
那时候她基本拒绝跟陌生人交流,除了家人一句话不说。
好容易女儿有了不排斥的集体,周爸爸跑去跟那位老教师求了又求,周妈妈拉着那位老师母哭了好几鼻子,最后,周小安以五岁稚龄有幸成为那个武术班最小的编外学员。
每周两天,周小安穿上练功服去老师家跟一群哥哥姐姐嘿嘿哈哈地闹腾两个小时。
这一去就是五六年,武术只学会了两招半防身术,乱七八糟的东西却没少学,其中就有开锁。
周小安上了天台,想了想,又把锁从外面挂好,防止别人再上来。
医院不许病人上来,肯定是有他们的考虑,不说别的,就是这些晾着的床单,在现在就是紧缺物资。
天台上晾着一排排雪白的床单,随着微风轻轻飘舞,拂在脸上带着一股冬天冷空气特有的凛冽却清新的味道。
周小安慢慢穿过去,来到楼边远眺。周围基本都是平房,黑压压密密麻麻地一片,只有远处矿区那边有两栋灰色的三层小楼,还有几栋零散的红砖小二楼。
再就是更远一点的一栋白色小洋楼,那里原来是某个反动资本家的府邸,现在已经被没收,住进去几十户工人,韩家就住在那里。
再往远看,沛州几百年的老城,却没多少楼房,到处是拥挤破烂的平方和棚户区。
周小安极目远眺,沛州煤矿在东城,她熟悉的沛州钢厂家属区在西城,即使有太阳,隔了大半个城,她也只能依稀见到钢厂那几座冒着灰白色烟雾的大烟囱。
她曾经熟悉的家园,一点都看不到。她曾经长大的城市,已经没有一丝熟悉感。
周小安愣愣地看着远方,直到发现楼下的人越聚越多。
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位大妈已经开始冲她喊了起来,“姑娘!可别想不开!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旁边还有人七嘴八舌地帮腔,一时间楼下乱哄哄一大片,都仰着脖子对着周小安喊话。
通往天台的铁门也传来咣当咣当急切的拍门声。
周小安马上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心里一万头名字逗逼长相呆盟的某种食草动物奔腾而过,她竟然在“被流产”的第二天,又“被自杀”了!
&bp;&bp;&bp;&bp;“姑娘!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你要珍惜大好年华为革命事业献青春呐!”
“姑娘!三座大山都推到了!妇女同志彻底解放了!一切冤屈都有党和人民给你做主啊!”
……
周小安听得一脸黑线,尴尬症都犯了。
她最害怕的就是大庭广众之下表达自己,最不擅长的就是跟陌生人打交道。
现在又被误会,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劝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涨红脸跟楼下的人摆手,表示自己不是要自杀,想了想还是用实际行动为自己解释比较好。
她后退一步,刚想回身下楼,楼下的人群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呼,她探头查看,一个小伙子正指着楼侧两眼放光语无伦次,“解放军!解放军!”
另一个激动得几乎跳起来,“徒手!徒手爬楼……”后面两个字被最先喊话的大妈一把捂住嘴,含含糊糊地憋住。
大妈也两眼放光,看得却是周小安,“姑娘!别动!你再动,大妈心脏病就吓犯了!”
周小安看着精神抖擞中气十足的大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暂时不动。
“姑娘!你别动啊!让大妈先歇会儿!”大妈紧紧盯着周小安,一手捂着胃部,是的,犯了心脏病的大妈一直捂着胃,“大妈怕吓!你可别动!你要是跳下来大妈也得跟着死!那就是一尸两命!”
周小安又是一脸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大妈入戏很深,靠在旁边一位中年妇女的身上,捂着胃哎呦哎呦地叫,还不时偷瞄周小安,时刻准备着她稍有异动就大喝一声制止她。
周小安觉得自己脸都是木的,真是有口难辩进退两难。
僵持了一分钟左右,周小安觉得没必要跟大妈耗下去了,还是赶紧下楼说清楚吧。
她正准备转身下楼,围观的人群忽然又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几个沉不住气的伸出手往周小安身后指,又赶紧收了回来。
周小安直觉不对劲,刚一回头,后颈一阵剧痛,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在晕倒之前的一瞬间,周小安看到一张挺拓硬朗的面孔,满脸严肃,眼里是冷冷的嫌恶和不耐烦。
周小安又梦到了那个超市,这次直接就在甜品区,甚至上次没吃完的小蛋糕还放在地上的托盘里。
她又是一阵兴奋,说不定她被那个严肃的冷面男一下打死了,真的死回现代了呢!
可现实很残酷,她还是无痛无觉,下狠力气掐一下红都不红一点。
周小安叹气,既然又梦到了,索性就再任性一次吧!她把小蛋糕拿过来,坐在地上接着吃。
吃完又去逛,食品区和日化区只隔着一堵墙,周小安从中间的防火门穿过去,对面却只有几个货架。
一个货架是洗发、护发用品,旁边是一货架的护肤品,都是比较知名的大众品牌,旁边还有一个护肤套装的促销堆头,是国内某个老字号的知名品牌。
周小安瞄一眼就算,那可能是她奶奶用过的古董级化妆品了,目标消费群肯定不是她们这些九零后,连堆头的造型都中规中矩没一点新鲜感。
再往前走就是几货架的卫生巾。周小安笑,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时刻担心自己出纰漏,梦里竟然也一大堆卫生巾。
她跑过去趴在货架上拥抱一下这些宝贝,希望再次见到它们的时候,她还没老得绝经了……
跟这些小天使亲热够了,周小安发现她不能再往前走了。
这几个货架尽头空荡荡得什么都没有了。太奇怪了,对这个超市的结构她非常熟悉,前面还要走很远一段才能到收银台,怎么梦到这里就一片空白了呢?
她往前迈一步,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被一股力量很柔和又很坚决地挡了回来。
周小安又试,还是被挡了回来。
她换了好几个地方试验,都走不过去。
有货架的地方她可以随便活动,没有货架的地方像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她怎么都过不去。
太有意思了!周小安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开始沿着直线往对面跑,想看这堵墙到底围了多大一片地方。
穿过防火门,跑过面点区、粮食调料区、生鲜区、周小安站在一大排生肉保险柜前面探身往里看,再往前走就是超市的仓库和员工休息区了。
她从来没去过仓库,更别说超市内部的员工休息区,周小安带着一种超市内部一日游的雀跃心情,刚想往里走,脖颈一阵疼痛,一下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不要乱动,手上打着点滴呢。”护士长握着周小安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叮嘱她,一副恐怕刺激到她的样子。
周小安点点头,脖子上的疼痛带着她半个脑袋都生疼,一时也没心情跟护士长解释,最主要的是,看护士长的表情,解释可能也是白费口舌。
护士长又叮嘱了几句,给周小安调了一下点滴的速度,看她面色平静——其实又是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没有表情,示意负责这间病房的护士多注意点,才走了出去。
护士长一走,周小安再没办法逃避,只能硬着头皮看向另一个人,那个一下把她打懵了的解放军同志。
解放军同志身姿如松地坐在对面的床沿上,身材高大精悍,一身绿军装整整齐齐,没扎武装带,脚上一双黑亮的三接头皮鞋,没带肩章,看不出级别,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坐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如有实质的威慑力。
没有肩章也能感觉出来,这个人看着也就三十岁左右,但肯定是军队精英,身上那股武人的强悍和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压得整个病房都安静了下来。
周小安很怂地被震慑住,在解放军同志的周身上下打量又打量,对着那双黑亮的皮鞋研究,他就是穿这个徒手爬上三楼的?
想到这个,周小安更没勇气把目光调到他脸上了。
她可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把自己打晕的时候,这位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嫌恶和不耐烦。
这丫头一向很识时务,从来不会让自己去硬碰硬,特别是这种明摆着以卵击石的傻事更是绝对不会干的。
所以虽然她心里很嫌弃这人多管闲事给自己添乱,没他她早下楼跟大家解释清楚了,现在说她不想自杀估计也没人信了。
但脸上还是没表现出一点来,只在心里暗戳戳地吐槽,真是太没礼貌了,那么不情愿救人还救,救了又鄙视人家。这是人民子弟兵的作风吗?这是军民一家亲的态度吗?这是……
“周小安,你长出息了啊!还敢跳楼!多大的事儿值得你去死?!有死那个劲头,拿出来好好活着!还能活不好?!
咱们老周家不出孬种!遇到事儿就解决,只知道逃避那是懦夫!自己一死了之,让亲人跟着糟心,那是自私!”
解放军同志忽然开口了,声音跟人一样威严硬气,让周小安不得不抬起眼睛正视他。
咱们老周家?周小安看着解放军同志锋芒毕露的剑眉和高挺的鼻梁有点发愣,难道真的是一家人?她怎么没印象?
好在她一紧张就面无表情,在解放军同志看来就是一脸油盐不进生无可恋的孬种样子,他再没耐心跟周小安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刚刚在楼下捂着胃喊心脏疼的大妈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冲着解放军同志热情地伸出手,“周阅海同志,真是多亏您了!您这是见义勇为,是救命之恩!我代表沛州矿工会感谢您!我回去就上报到矿上,我们肯定会给部队写感谢信,送锦旗!”
“我救得是自己侄女,是家事,不用感谢。”周阅海把手从热情的大妈手里拽出来,简短地跟她客气几句,在得知已经通知了周家人之后,快步走出了病房。
周小安在听到周阅海这三个字才知道,这位,就是那个传说中立了无数战功的周家小叔叔,那个忽然失踪,让周家天塌下来大半的小叔叔周阅海。
&bp;&bp;&bp;&bp;周阅海生于一九二九年,是周老太太和周老爷子的老来子,比大侄子周小栓还小五岁。
老两口老年得子,却并不娇惯,当然,周家八辈儿贫农,想娇惯周阅海也没那个条件。
周阅海六岁就跟周老爷子去木匠铺干杂货,八岁正式当了学徒,十四岁时周老爷子去世,他就已经能拿大工的钱养家了。
十五岁时周老太太去世,周大海夫妇那时候早已经在沛州煤矿安家,回乡卖了老屋和一亩薄田,刚安葬了周老太太,周阅海就跟着路过的解放军走了。
这一走就是五、六年音信皆无。
等周阅海再次出现在周家人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是解放军某部侦察营的侦察连长了。
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战火把他淬炼成了一名铁血军人,身上已经完全找不到当年那个小木匠的影子了。
周家人其实对这位小叔叔从来都是不熟悉的,他出生的时候他们已经搬来沛州,几年见一次面算是好的,甚至可能在街上遇到都不一定认识。
解放后他也只是匆匆回来打个招呼,就又一次远走。
直到周大海矿难去世,周阅海回来沉默地担起了养育侄子、侄女的责任。
即使是这样,周家人对他依然不熟悉。
他每个月的钱物都按时寄到,人却几年不出现一次,甚至书信都是每年寄来寥寥几个字报一下平安。
据说他后来又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几次边境小规模秘密战也都有他的影子,他带的侦查营多次立功,他本人也已经是上校团长。
周家三哥周小林参军以后,家里人对他的丰功伟绩累累战功知道得更多一些,但这些也都只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他对周家人从来不提这些。
每次回来,他都是吃顿饭就匆匆离去。周小安第一次见到他还是在一九四九年,也只是见到一个大步离去的灰色背影——当时部队还没换装。
以后这十年,周阅海只回来过三次,前两次周小安都阴差阳错地没有见到。
第三次见面是前年,周小安努力搜索着记忆,那次她好像为了什么事在跟王腊梅赌气犯倔,对这位威严寡言的小叔叔又有点畏惧,垂着眼睛打了个招呼就窝到厨房忙活去了,周阅海吃了饭就走,以至于周小安连他什么样都没看清。
小叔叔在她心里的印象只是从灰军装变成了绿军装而已。
可就见了那一次,周小安还是隐在一大家子人里面,事隔两年后的今天,周阅海竟然能一下认出她来,侦查英雄的眼睛真是厉害。
侦查英雄的气场更厉害,他说拒绝,连一向热情得听不进话去的大妈都再没勇气纠缠,眼睁睁看着他大步离去。
大妈遗憾地目送周阅海出门,一转身又两眼发亮地盯上了周小安。
周小安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忽然有种中学时闯了祸之后面对教导主任的危机感。
“原来你就是周小安呐!”大妈一屁股坐到床边,拉着周小安的手开始感慨,“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是一家人呐!你不认识我?我是咱们矿上工会的劳大姐!今天就是代表矿工会过来慰问你的!”
劳大姐根本不给周小安说话的机会,拉着她的手就开始劝她,“小安呐!你还年轻,好日子长着呢,可不行这么想不开!一切有组织呢!组织肯定给你做主!”
周小安借着拿手绢擦眼睛的机会把手抽回来,社交恐惧症患者基本都有不同程度的接触性障碍症,跟陌生人肢体接触会更增加内心的不适感和紧张感。
劳大姐丝毫没有发觉她的不自在,看着低头擦眼睛的周小安接着劝,“小安呐,咱们赶上好时候了!新中国让咱们妇女地位提高了,再也不用受压迫受剥削了!咱们得把眼光放远,鼓足干劲儿建设新中国……”
劳大姐自说自话地滔滔不绝,周小安木着脸听了一会儿,看她有越来越兴奋的趋势,只能出言打断,“劳大姐,我没想自杀,是大家误会了。”
劳大姐看着周小安一脸的平静无波,根本不信她的话。这都心如死灰生无可恋了,这是还没放弃自杀的念头呢!
劳大姐可是工会副主席,嘴皮子利索着呢!开始掰开了揉碎了给周小安讲道理,誓要把这个可怜的姑娘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劳大姐口若悬河,周小安越听脸上越没表情,这位劳大姐一开口她就犯尴尬症……
可是再不愿意面对也必须面对,就像周小安的人生,再烂得提不起来她也得鼓起勇气好好经营。
“……大伙儿把你救回来不容易,你看你叔,急得梯子都没来得及搬,蹭蹭就爬了三层楼……”
说到周阅海的英勇事迹,劳大姐两眼放光,有些浮肿发黄的脸染上了激动的红晕,连一直闷声不吭的周小安都受到感染,抬起了头。
“劳大姐,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周小安隔着手绢抓住劳大姐的手,重重地握住。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定定地盯着劳大姐,显得特别认真,“我的命是您救回来的,为了不辜负您的一片苦心,以后我也得好好活着!”
劳大姐毫不居功,“救你的是周阅海同志……”
“劳大姐!”周小安定定地看着她,“要不是您一直劝我,我早跳下去了,现在说不定都停太平间去了……”
周小安说完,忍不住又用手绢按住了眼睛。
劳大姐也跟着激动起来,“你这个傻姑娘!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哟!”
“劳大姐,不是我不想活,您也知道,我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周小安又说不下去了。
劳大姐马上跟着红了眼圈,“可不是!你的事儿现在谁不知道!真是个苦命的,你说这糟心事儿咋都让你给摊上了呢……”
劳大姐心软嘴碎爱八卦,在工会工作再合适不过。周小安用手绢捂着眼睛,不用看人,消除了不少紧张,脑子转得更快,几句话就把劳大姐的话套了出来。
现在可能整个矿区都知道周小安这个结婚三个月还是处女的倒霉姑娘了,今天“自杀”的事儿再传出去,她就更出名了。
不过这些操心也没用,眼前最关键的是找一个能在矿上帮得了她的人。她这个严重营养不良的身体,再回去搬石头肯定撑不住。
周小安打断劳大姐的八卦,她装不出来哭声,低低的声音带着一股轻愁,反而比哭还能打动人:
“劳大姐,别的我都认了,可这结婚才三个月,我就让他们家给打住院了,地主老财对童养媳也没这么狠的……这幸亏没怀孩子,要不……”
劳大姐要是放在现代,准能在演艺圈混得不错,感情特别丰富,入戏飞快,周小安把她当救命恩人感激依赖,她马上就有了责任感,周小安准备的话才开了个头,她就拍起了胸脯:
“你放心!大姐既然把你的命救回来了,就能让你活得下去!一切有组织给你做主呢!咋地也不能再让你挨欺负!”
“大姐!我就全靠你了!”周小安又一次重重握住了劳大姐的手。
路要一步一步走,见好就收比急功近利更有效果。
劳大姐从死亡线上拯救回来一个年轻的生命,责任感爆棚,工作干劲儿高涨,又好好安慰了周小安一番,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周阅海同志可是请都请不来的大英雄!我得赶紧请他给咱们矿上的青工做个报告去!”
劳大姐出去,圆眼睛小护士端着一碗热汤面小心翼翼地递给周小安,说话都细声细气起来,就怕再刺激着她,“那位解放军同志说是你小叔,他在护士站给你留了钱和粮票,不老少呢,说让你吃点好的。”
周小安咬着嫩嫩的糖心荷包蛋,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祸福相依,她闹了一场乌龙,在家里和单位给自己找到了两座靠山,前面的路总算是见着点光亮了。
&bp;&bp;&bp;&bp;刚吃完热汤面,王腊梅就带着一身罡风母老虎一样冲了进来,对着周小安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不管不顾地又掐又揍。
周小安从没挨过打,被狠拧了好几下才知道跑。
王腊梅疯了一样追过去,把周小安堵在床和墙壁的夹角里,一边掐她一边骂:
“……你这个讨债鬼!你怎么不死了!跟你那死鬼爹一起死了我就省心了!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男人死得早,留下你们这群讨债鬼一个个地不省心……我死了得了!死了也就不跟你们糟这个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王腊梅凌乱的头发和一边打她一边微微颤抖的胳膊,周小安忽然就不怕了,她想起了周妈妈。
她去世以后周妈妈要怎么熬呢?也跟王腊梅一样难过吧?不,肯定会比王腊梅难过千百倍。
这个认知让周小安的眼睛瞬间充满了泪水。
虽然王腊梅平时对周小安疏忽又粗暴,甚至总是习惯性地亏待她,但在生死面前,她只是一个伤心又无措的母亲。
即使这份伤心表现得异于常人,即使在漫长又困苦的生活长河中这份伤心只会维持那么昙花一现的时间,但在这一刻,她和周妈妈一样,都只是一个伤心的母亲。
周小安一边护着自己吊着的胳膊一边挡着王腊梅的手,看她下手不那么猛了,瞅个空挡一下抱住了她的腰,“婶儿!”接着就嚎啕大哭。
她抱着王腊梅,哭得却是周妈妈和周爸爸。
眼前这位粗暴甚至有些愚昧的母亲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失去自己,对自己的爸爸妈妈来说有多么的残酷……
失去她,她的爸爸妈妈将永远煎熬在锥心之痛中,他们的世界再也不会完整了……
周小安的心痛得几乎不能呼吸,泪水肆虐泛滥,瞬间湿了王腊梅的衣襟,哭得全身发抖。
王腊梅被周小安一抱住,全身就猛然一僵,手定定地举起来,再也落不下去了。
这几乎是他们母女记忆里第一个拥抱。周小玲只比周小安小一岁,除了刚出生那三五个月,她再没抱过这个女儿。
她本身就不是细腻温柔的母亲,孩子多,生活苦,这个女儿的性格又那么不讨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母女之间的交流只剩下了推搡打骂和粗声吆喝。
可无论怎么样,她是她的母亲,她是她的女儿啊……
王腊梅的手慢慢地非常不习惯地放到了周小安瘦骨嶙峋的背上。
护士和病房里的人都过来了,甚至劳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把母女二人劝到床上坐好,开始接着开导她们。
周小安发泄地痛苦了一顿,还是收不住情绪,她也没刻意压制,拿着不知道谁塞到她手里的手绢接着无声地流泪。
现在她就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女儿,受了欺负,娘家人和单位的人都在,她哭得惨一点更符合实际情况,也好有人给她撑腰。
一群人感叹了一番周小安的不幸遭遇,又讨伐了一顿韩家人的冷漠蛮横,这才开始商量起周小安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说要收拾小姑子、婆婆的,说要教训韩大壮的,说实际点赶紧把婚床要回来的,说自己把着工资粮票不能再上交的……没一个人提出让她离婚的。
周小安也没指望有人会支持她离婚。
这个年代,女人不能从一而终就是丢人,嫁错了人苦熬着过一辈子有人同情你,但你要想着离婚,那些同情你的人马上就会跳出来诋毁指责你。
别说周家人,就是一直在跟她强调妇女解放了,要自立自强的劳大姐想得也是让她以后好好跟韩大壮过日子,想帮她最多也就是让她少受一点欺负而已。
所以,她必须离婚,但没指望别人能帮什么忙。
大家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周阅海站到了门口,他身形高大五官深邃,存在感太过强烈,还没说话屋里的人就都停下来望了过去。
周阅海看看人群中的周小安,哭哭啼啼自己什么主意都没有,只知道逆来顺受,他完全没有跟她说话的打算,“大嫂,你出来一下。”
这是家里人要商量事儿的意思,劳大姐也赶紧站了起来,“我去楼下药房给我们家老赵拿两盒药,回来咱们再说。”给周家人腾出了时间和空间。
周小安家里人商量出意见,作为工会来调解的干部,劳大姐还得在再去跟韩家交涉。
王腊梅和劳大姐出去了,围着周小安的人们也都散开,只留下圆眼睛小护士陶薇薇。
周小安也不哭了,红肿着眼睛看向她。这两天她分三集讲完了周小安的八卦,跟陶薇薇的友谊突飞猛进,她这个时候留下肯定有话要说。
陶薇薇眼里是满满的同情,“小安,来了两个人,说是你二哥和二嫂,要给你办出院手续,护士长压着没给办。”
周小安马上明白了,她今天本可以出院,可护士长不肯让他们给办出院手续,中间一定涉及到了别的事。
果然,陶微微气愤地把眼睛瞪得更圆了,“他们从小刘那骗走了你的细粮补助,我找去的时候已经要吃完了!”
一份细粮补助是一份病号饭,不用花粮票就能买一碗面条或者两个白馒头,这在这个吃糠咽菜都填不饱肚子的年代,那是非常大的诱惑。
这确实是周小安记忆里她二哥和二嫂能干出来的事,二哥周小柱奸猾爱沾小便宜,二嫂马兰小家子气喜欢拔尖,俩人满脑子都是算计,这是趁乱占便宜来了。
“薇薇,你帮我个忙。”周小安马上打起精神,她现在手里的东西不多,必须一点一滴都牢牢抓紧。
“待会儿你去帮我办出院手续,结账的时候单独去找劳主席,跟她商量钱的事儿。我小叔留下的钱和粮票放着别动,跟特批的营养补助一起偷偷给我。”
营养不良的病人可以凭医院的批条去粮店买一斤黄豆、半斤白糖,不收粮票和糖票,这就是非常难得的营养补助了。
这些东西在现在是十分珍贵的,也关系到周小安身体的恢复,她必须拿在自己手里。
至于找劳大姐结账,现在也只有她能不动干戈地跟韩家要到她的伙食费了。
其实周小贤说得一点没错,韩家拿着她的工资和粮票,当然得跟他们要回来,只是时机和人选要考虑好而已。
而周阅海给的钱和粮票,周小安是打算还回去的。当然,最有可能的是还不回去,既然他是给她的,那就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周阅海看不起她,她当然看得出来。可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活下去,别的,都可以放到以后再说。
陶微微赶紧出去帮周小安办手续,从打开的大门外传来周阅海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只言片语,“……要是这样她还要去寻死,那就谁都没办法了……”
周小安在心里帮他把没说出来的话补全:“那就让她去死好了,活着也是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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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腊梅和周阅海又在走廊商量了一会儿,明明说得是周小安的事,却当她这个当事人完全不存在一般。
周小安也没去探究他们说的话,一个粗暴又糊涂的妈,一个看不起她的叔叔,她能指望谁去?
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套牙具,一点卫生纸,两个装葡萄糖的玻璃瓶,这就是她住院的全部家当了。
别看不起这两个玻璃瓶,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别人想要还要不来呢。
这是陶微微特意拿给她的,瓶子里的葡萄糖用来配药了,瓶口的胶皮塞没被扎破,用处可多了,上班的时候可以那它带水,痛经的时候可以当热水袋,还可以用来暖被窝。
要出门了,周小安才硬着头皮正视自己身上的衣物,蓝黑色的大罩衫,肩膀、手肘、衣襟甚至领子上都打着补丁,蓝色劳动布裤子膝盖和屁股上也都是补丁,甚至左右膝盖的补丁还不是一个颜色!
棉衣又薄又旧,穿在身上冷冰冰地没一点暖和的感觉,棉衣里面空荡荡连件秋衣秋裤都没有。
就这一身,还是周小安现在唯一的衣物,她结婚的时候跟家里赌气,撒开手对婚事不闻不问,到出嫁当天就只剩这一身了。
韩家给买的一套新衣服王腊梅早就说过不许带到婆家去,其他的几件旧衣服也不知道让谁搜刮走了。甚至连那套破得渔网一样的秋衣秋裤都不知所踪。
其实就是不被搜刮,周小安也没什么衣服,一件罩衫穿四季,冬天套在棉袄外面穿,春秋单穿,夏天挽起袖子穿。
马上就二十岁的大姑娘了,穿衣服还是跟小孩子一样只求蔽体,至于冷热和美观,那根本就不在考虑范围内。
周小安拽了拽衣襟,尽量遮住里面露了棉花的棉袄边儿,低头穿上同样破旧的黑色条绒面手工千层底棉鞋,把鞋帮上的灰尘弹弹,美观暂时是没希望了,尽量整洁吧……
她刚收拾好,周小全就从门口露出一个脑袋,大眼睛咕噜噜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猫着腰鬼鬼祟祟地快步走了进来。
走到周小安床边,他从宽大的棉袄里面拿出一个网兜,里面是一个搪瓷脸盆,一个肥皂盒,一块香皂,还有一条新毛巾。
“我在医院门口遇上小叔了,他让我给你买点住院用的东西。”周小全把香皂递到周小安的鼻子前面让她闻,眼睛亮晶晶地跟姐姐献宝,“紫罗兰香皂!可香了!”
周小安配合地深吸一口气,笑着重重点头,“好香啊!”
周小全马上就笑开了,小小少年饮食跟不上,发育得也晚,还带着小男孩儿的稚气和可爱,“以后你用自己的脸盆,再也不用看韩小双的脸色了!”
这孩子还记得他去看姐姐,韩小双不让周小安用他们家的脸盆洗衣服,骂了好多难听话的事,一直替姐姐委屈着呢。
本来姑娘结婚,不做新被子不打新家具,娘家再困难也得凑两张工业卷,陪嫁个脸盆香皂盒什么的,可是周小安什么都没有,走的时候只有身上的一套旧衣服。
所以周小全特意挑了个印着红双喜的脸盆,就是要给姐姐弥补一下遗憾。
想想自己以后的打算,这个脸盆确实买得很及时,周小安很高兴地夸周小全,“颜色挑得真好!你真有运气,上个月我们单位王大姐家的女儿结婚,她跑了好几次百货,都没等到这种红双喜的脸盆!”
周小全更高兴了,坐下给解姐姐讲买东西的经过,“……小叔给得是军用工业卷,售货员一看,态度可好了,还拿了两个出来让我挑!”
平时去买东西,受点冷言冷语特别正常,万一给你一个有点小毛病的你也得接着,哪能有这个待遇!
说了一会儿,周小全又掏出几块钱和两张票证,“小叔给多了,剩下的你收起来,要不又得让姥拿去给王老懒!”
王老懒是王腊梅的娘家侄子,本名叫王锁柱,在城里没户口没工作,却不肯回农村种地挣工分,一直靠王腊梅接济着过日子,周小全特别不待见他,私下里从不叫表哥,只叫他王老懒。
周小安不想谈王腊梅娘家那一摊子烂事儿,认真数钱,又珍惜地把剩下那两张工业卷和一尺布票好好收起来。
别看周小全买这么点东西,那可是很复杂的,脸盆和肥皂盒要工业卷,毛巾要布票,香皂要专门的香皂票,这个最难得,现在物资紧缺,矿上已经有一年多没发香皂票了,连肥皂票都减半了。
“小叔走了?婶儿呢?”要是王腊梅看见周阅海给他们钱和票,周小全根本不可能把这些东西买来,剩下的钱和票也不可能落她手里。
“我在医院门口遇上小叔的,他说先去战友家办事,晚上回家吃饭,婶儿在走廊跟一个老娘们儿说话呢,我怕她看见,就偷溜进来了。”
说到这,周小全顿了一下,认真地给周小安出主意,“姐,剩下的钱你收起来,谁也别给,这些东西就说是小叔单独给你买的,你自己用。”
周阅海指明给周小安买的,别人想抢也不敢明着来的。
周小全虽然年纪小,有些事也慢慢明白了,开始懂得为最疼他的姐姐着想了。
周小安点头,“嗯,谁也不给,以后咱俩用。”
陶微微也悄悄地走过来,把一卷钱和粮票塞给周小安,“你小叔放护士站的,劳主席带着你丈夫来了,段护士长正跟他结账呢,这些没让别人知道。”
陶微微交代完就赶紧走了,她听了周小安讲的故事,对那个韩大壮好奇极了,赶着去看热闹。
王腊梅没一会儿也进来了,唾沫横飞地教训周小安,“你少给我作妖儿!老老实实跟韩大壮过日子,再想那些没用地我打折你的腿!”
周小安面无表情地听着,根本没明白王腊梅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你小叔现在是啥地位,哪有那闲工夫管你的事儿!你少给他丢人现眼拖后腿!”王腊梅莫名其妙又遮遮掩掩地教训了周小安一顿,最后才说出自己的目的,“教训老韩家一顿,你就给我回去好好过日子去!”
王腊梅看周小安没反驳,总算松了一口气,又赶紧去收拾韩大壮。
周小全拉着周小安就跟了上去,“走!看婶儿给你出气!”
韩大壮刚跟护士站结完帐,即使劳大姐让他来结账,他手里也一分钱没有,更别说粮票了,只签了字,医院会在下月发工资的时候直接跟矿上财务科扣下来钱和粮票。
一想到母亲看见少了钱粮的反应,韩大壮的脑袋就耷拉了下来,蹲在走廊里连妻子都不想去看一眼了。
太败家了!这个媳妇真是娶亏了!有床有铺就不能将就一下?非得睡铺盖!还吃细粮!她咋就那么金贵?!
王腊梅在劳大姐面前又把韩家人的种种恶行数落了一遍,韩大壮一直一声不吭地听着,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劳大姐在中间和稀泥,让韩大壮赶紧给媳妇和丈母娘道歉,好把媳妇接回去。
催了又催,他才硬邦邦地甩出来一句,“她不没死吗?我娘和小双还得给她偿命咋地?”
王腊梅一下就炸了,跳起脚来就骂,被护士喝止,又跟劳大姐抱怨起韩老太把着周小安的工资,提出以后给韩家交一点伙食费,剩下的周小安自己保管。
这回韩大壮没用劳大姐催,自己开口了,“我娘拿着粮票又没自个吃,又没少了她的饭,还能饿死她?”
王腊梅气得冲过去要动手,周小安在旁边却听笑了,“婶儿,咱们赶紧回家吧。”
周小安本来还想了好几种办法让王腊梅答应她回娘家住几天,现在好了,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为了威胁韩家,王腊梅也肯定得把她带回去了。
跟韩大壮这么个混人真是一句话都没必要说了,回到周家她才是真正有一场硬仗要打,哪有精力跟他浪费。
以她的判断,周家可没一个省油的灯,而且,周小安跟王家人还隔着一条人命呢,经过仔细回忆分析,她总算找着周小安这么不受待见的源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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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安安好好整理了一下周小安的记忆,她这才发现,周小安这姑娘看着不声不响地好欺负,其实非常有自己的主意,认准了的事儿闷头就干,谁说什么都没用。
不过,很遗憾,她短短的十九年生命,唯一认准的事就是照顾兄弟姐妹,为此还背上了王家的一条人命。
当然,这只是周家和王家人认为的,周安安可不这么认为。
事情还得从刚建国那会儿说起。
那时候王腊梅已经把矿上照顾的工作让给了娘家兄弟,为了补贴家用,她只能去郊区的果园做临时工,采摘季节一忙起来就十天半个月不能回家,所有家务都交给了刚刚退学的周小安。
周小安背着四、五岁的周小全,像个大人一样给上班、上学的兄弟姐妹洗衣做饭,还要抽空去筛煤渣挣钱,家里的事几乎全都担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有机会为家人留下那袋救命粮。
那时候刚建国不久,百废待兴,邮路破坏严重,周阅海每个月给他们的钱、票按时寄出,他们却不能按时收到,有时候一压就是一两个月,所以家里经常出现月末没粮下锅的局面。
一次舅妈马三妹又来借粮,这已经是惯例了,每个月周家都要接济王家不少粮食,弄得自己家捉襟见肘,孩子们都饿得面黄肌瘦。
周阅海的邮件已经两个月没来了,这个月才刚开始,家里的存粮只剩下一小袋高粱面,那是王腊梅去果园之前嘱咐周小安留给王家的。她认为周阅海的邮件马上就能来了,家里熬一熬也就挺过去了,并没有什么危机感。
可周小安并不这么认为,她看看饿得路都走不稳的周小全,只给了马三妹一大碗麦糠,把那袋粮食藏了起来。
任王老太怎么哭嚎逼迫,甚至动手打了她,她也咬死了家里没粮了,打死也没有!
王腊梅一走二十天,回来的时候周阅海的邮件还是没有到,周家六个孩子——当时周小贤已经出嫁——就靠那袋高粱面和周小安挖的野菜挺了过来。
而王家的大儿子却因为饿昏了头,跑到郊区菜地偷萝卜,被人追着滚下山坡摔死了。
王腊梅把周小安吊起来狠揍了一顿,王家人也对周小安恨之入骨,都认为是她害死了王家大儿子。
从此,王腊梅对娘家有愧,更加没有底线地纵容他们,王家也理直气壮地让周家养了这么多年。
可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周小安却毫不后悔,别人死和自己兄弟姐妹死,她能怎么选?背着人命她也得先顾着自家人。
可她当时毕竟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再有主意也得受周围人的影响。从此以后,她更加任劳任怨,也更加沉默倔强了。
也是从那以后,无论王腊梅和王家人怎么对她,她都一声不吭地全部承受了下来。
这些往事成了周小安生命中最沉重最黑暗的重担,现在周安安变成周小安,就成了她必须面对的难题。
周小全把周小安的一点私人物品装到网兜里,跟洗脸盆一起拎着。周小安告别了劳大姐和护士们,跟着王腊梅走出病房。
韩大壮闷头蹲在走廊一步都没送他们。
倒是陶微微把他们送到了楼下,叮嘱周小安一定要来找她玩儿。
这小姑娘圆溜溜的大眼睛闪着八卦的光芒,这是故事没听够,准备让周小安给她讲后续呢。
周小安一点都不排斥陶微微的好奇,而且还挺欢迎。在韩家这件事上,她正准备多传播点对自己有利的消息呢。
走到医院大门口,周小柱和马兰一见他们就迎了上来。
马兰盯着周小全手里的网兜就要接过去查看,被周小全很明显地躲开了,她尖细的眉毛一下就立了起来,“老七!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马兰马上不干了,不给她看还想让周小安拿韩家去咋地?
“这是小叔给我二姐买的,我帮她拿家去。”周小全硬邦邦地顶回去,满脸戒备地看着二嫂。
他不待见王家人,对这个舅妈马三妹的外甥女一样不待见。
一听周阅海的名字,马兰目光闪了闪没再像平时一样尖酸,马上给周小柱使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地把王腊梅夹住,“婶儿,小叔啥时候回咱家?好容易回来了,总得回去吃顿饭吧?”
王腊梅看着周小柱,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摸样,这个二儿子长得最像周大海,白皮肤大眼睛,三十三了还跟二十四五的小伙子似的,长得非常精神。
周小柱也知道母亲喜欢他,这么大个人了,在母亲面前耍赖讨好什么话都敢说,“婶儿,小叔说了他这是咋回事没?他去出任务了?那得有不老少奖金吧?”
周小柱最关心的还是周阅海这回能给家里多少钱,他今年抽到一张自行车票,小叔给了钱好赶紧去买自行车。
到时候把车铃按得叮铃铃脆响,往下班的女青工面前一停,一只脚支着地再点根烟,别提多神气了!
可惜是台大金鹿,要是凤凰就更打眼儿了!
“你小叔啥都没说,咱也别瞎问,部队上的事儿可不能随便打听!”周阅海失踪的时候,部队来人给他们专门做过工作,一家人印象都非常深刻。
王腊梅三个人在前面一边说一边走,周小安和周小全慢慢落在了后面。周小安有伤在身,又是营养不良饿出毛病的身体,走几步路就有些腿软了。
煤矿医院就建在矿上家属区旁边,从医院到周家的大杂院要穿过一大片居民区,走路需要二十分钟左右。这段距离,对周小安的身体来说负担很大。
“姐,我背你吧!”周小全马上蹲了下去,他本来想借台自行车来接姐姐的,可惜有自行车的人家都不信任他这个半大小子,不肯借给他。
家里人又没一个肯帮他的,他在外面跑了一上午,还不知道周小安自杀的事。
周小安拍拍他消瘦单薄的脊背,“咱们歇歇,让他们先走。”姐弟俩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都笑了。
他们俩都不愿意听二哥和二嫂耍心眼儿,平时也是能远着就绝不靠近的。
只是以前周小安从没有这么轻松甚至带着调皮地表现出来过,都是沉着脸拎着周小全的后脖领子就走。
“姐,你……”周小全形容不出来自己的感觉,只是咧着嘴对姐姐傻笑,“你这样好,比以前好。”
周小安一点不心虚,“你看着吧!姐以后能更好!”
她再掩饰跟真正的周小安也是有区别的,可谁又能想到她不是周小安了呢?所以只要不出格,她还是打算一点一点改变,最后做自己的。
周小全高兴地点头,扶着周小安靠到一根电线杆上休息,“姐,你放心,以后我保证不让人欺负了你!”
周小安拍拍周小全的头,毕竟是男孩子,长得再慢也跟她一样高了,“嗯,姐以后也不让人欺负你!”
她在一群堂哥堂姐的爱护纵容中长大,潜移默化地把哥哥姐姐对自己的方式用到了周小全身上。
周小全有点不好意思,心情却非常雀跃,不只是因为姐姐说要护着他,更多的是因为发现姐姐忽然变得轻松愉快起来了。
周安安从小生活在宠爱富足中,她身上那种明朗积极和生活环境培养出来的底气十足是周小安怎么都不会有的,所以即使外表没有任何变化,跟她一接触也马上能明显感觉到。
姐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看他们三人走得要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家走。走了半个多小时,总算走到了周家住的大杂院门口。
这里本是一个反动商人的家,建国后反动商人被打倒,家人也被撵了出去,房子被政府分给了工人。
两进的院子,前后院加起来住了二、三十户人家,只有院子中央一个自来水龙头,任何时间都挤满了排队接水的人。
厕所要走五六百米才能到,几乎所有的空地都被见缝插针地搭上了各色黑乎乎的遮雨棚和煤棚子,各家的灶台乱七八糟地建在自家门前,吃饭的锅碗瓢盆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放在外面。
到处是来路不明的污迹和复杂的异味儿,所有东西都像落了一层灰,脏兮兮灰扑扑,看得人心情压抑。
要过年了,大家都忙着拆洗被褥和衣物,横七竖八的晾衣绳上晾着破破烂烂的被单和衣服。
姐弟俩刚走到门口,前院的史来贵就端着个搪瓷痰盂走了出来,他昨天在矿上上夜班,刚起床出来倒尿盆,“哟!小全,把你姐接回来了这是?”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的人都招来了,大家热情地跟姐弟俩打招呼,眼睛却探照灯一样盯着周小安,显然都知道她的事儿了。
连蹲在墙根儿下晒太阳的罗傻子都流着口水嘿嘿笑着凑了过来。
周小安脚步不停,拉着周小全闷头往他们家住的后院走。她平时就是沉闷寡言的性子,这时候更没必要跟他们寒暄。
后院的情形也一样,看见他们的人表现得都异常热情。
好容易走到家门口,刚打开门,一个空纸盒啪地一下就摔到了周小全的脸上,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尖利粗哑地骂了起来,“把她整回来干啥?!不嫌丢人呐!我臊得都没脸出门!丧门星!讨命鬼!早晚全家都得给她克死!”
这是王老太的声音,要说全家谁最恨周小安,那就是她了。在王老太心里,周小安可是害死他们王家长孙的罪魁祸首!王家差点就被这个丧门星断了后!
&bp;&bp;&bp;&bp;“姐,要不,你先去牛大婶家坐一会儿,我待会儿去接你。”周小全担心地看着周小安,她一路走过来脸色更加蜡黄,眼看就坚持不住了。
不用回头周小安也知道一院子人都关注着这边呢,她摇了摇头,“没事儿,走吧,进屋!”今天王老太不敢对她怎么样。
一脚迈进屋,周小安眨了眨眼睛才适应屋里昏暗的光线。
周家是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南房,坐南朝北,几乎终年不见阳光,冬天太阳少,屋里的光线更是不好。
再加上屋里又是割断又是高低床和吊楼,窗户外面又搭着煤棚子,里面窗户旁边还堆了有一人高的纸盒子,一进屋只觉得到处都是东西,满满当当挤得人心里发闷。
周小安刚打量一眼这间屋子,周小玲就跑过来拉住了她,“二姐,你没事吧?可急死我了!”
周小安定眼去看这个妹妹,身型娇弱脸色苍白,一双大眼睛雾蒙蒙水汪汪的,带着担忧关心地看着你,连她都心生怜惜,真是我见犹怜弱不禁风的一个小姑娘。
“二姐,你别生姥的气,她也是心疼大表哥。当年,要不是……”周小玲看了一眼王老太,把后面的话咽了进去。然后拉着周小安的手,给她使眼色,“你先去大舅家坐一会儿,我把姥劝好了你再回来。”
周小安眨眨眼睛,认真看了一眼眼前的周小玲,很干脆地摇头,“我累了,得躺一会儿。”
说完不看周小玲担忧的神色,也不管她的欲言又止,直接往屋里走。
周家这间南房住了一家三代十几口,拥挤程度可想而知。王腊梅和王老太又从街道纸盒厂接了糊纸盒的活,床上和地上堆满了杂物和纸盒,就更没个下脚的地方了。
房间用薄薄的胶合板分成两部分,里间是两张并排的双人床,住着周小栓和周小柱两对夫妻。
外间摆着一张大床和一张上下铺,王腊梅带着两个孙女一个小孙子住大床,周小玲和舅舅家的表姐王彩霞住上下铺,周小全打了个不足一米宽的吊楼挂在墙上。
周小安直接走到离王老太最远的上下铺,谁都没看,对王老太的骂声充耳不闻,直接坐到了床上。
这是屋里最整洁的地方了,床上铺着老式的褥子,没有床单,缝在棉胎上的土布外衬打了几个补丁,却很干净,枕头上放了一本初三数学书,旁边是演算了一半的草稿纸。
这是周小玲的床,全家唯一不放杂物和纸盒的地方,铺着全家最厚最干净的一套被褥。
周小玲今年是初三升学考试,因为太用功大病了一场,错过了考试,王腊梅决定让她明年复读一年接着考,平时也啥活都不让她干,只让她专心学习。
周小安实在是太累了,什么也顾不得,直接躺在了床上。
“我的书!”周小玲没想到周小安会直接坐到自己的床上,更没想到她竟然一声不吭地就躺下了,没控制住情绪叫了出来。
全家人都知道,她爱干净,王腊梅糊纸盒再忙乱都不会占用她的床,也不让别人往她的床上坐。
周小安走过去只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躺下了。
“你挺啥尸!?赶紧起来!”王腊梅扔下手里糊了一半的纸盒就要去拉周小安,“小玲那褥子是今天刚拆好的(拆洗好)!你给躺埋汰了咋整!”
周小全却比谁都快地抢先一步冲到床边,“姐!你咋地了?哪难受?”
周小安从来都是有苦有累自己扛着,就没有在人前倒下的时候,忽然一声不吭地就躺下了,周小全一下就慌了。
王腊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周小安还是个浑身是伤的病人呢,到嘴边的斥骂再也说不出口,又重重地坐下糊纸盒。
周小玲赶紧走过去拍着王老太的后背给她顺气,“姥,您别生气了,我大表哥那么孝顺,他在地底下要是知道你给气坏了,肯定得心疼。
您还记得不,我大舅母气您,我大表哥跳起来就用脑袋顶她肚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呢……”
王老太被戳到了心尖儿上,哇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骂周小安。
这回是真哭,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口齿不清地絮絮叨叨,花白的头发也散了下来,老态龙钟一副老无可依的可怜相,看得王腊梅也跟着红了眼圈,扔了纸盒狠狠瞪了一眼周小安,再没有了刚才的心疼。
周小安全当没看见,让周小全给她倒了一碗水,喝完才问周小玲,“我全身疼,坐不住了,在你床上躺一会儿,行不行?”
行不行的她都躺下了,还自动自发地脱了鞋盖上了新洗的被子。
周小玲抿了抿没什么颜色的嘴唇,说话一如既往地温柔又体贴,“二姐,你躺吧,没事儿,他们说严重营养不良的病人容易得肝炎,我不怕,那病最容易传染给小孩和老人,我跟你盖一个被子在一个锅里吃饭也不怕。”
一直躲在里间准备看热闹的马兰坐不住了,蹭就窜了出来,“大宝、二宝可都还小呢!你这当姑姑的不帮衬也就算了,得了传染病还往家里带,这安得是啥心?”
她本来也不同意周小安回家住,可是跟周小柱商量了一下,小叔去看她,肯定得给她钱,说不定还得有啥好东西,她要回来住,那东西就得留下。
可现在她不得不说话了,肝炎是啥病?那是痨病!传染病!而且没药治,得了就早早晚晚得死!
周小玲赶紧澄清,“二嫂,大夫说容易得,也没说一定得,说不定我二姐没病……”
“你看她那脸色儿!蜡黄蜡黄的!这不是肝炎是哈?!”马兰冲过去就要拉周小安,周小全全力挡着她,两人眼看就要动起手来了。
周小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动都没动一下,“二嫂,是小叔让我回家住的,你要有意见,他马上就来了,你跟他说去吧。”
马兰一下就消停了。周阅海在这个家里有着绝对的话语权,虽然他从来没行使过,可他拿钱养家,谁敢反驳他的话?
最主要的是,他的身份和气势也都强大得让人不敢反驳,特别是马兰还在心里打着小算盘有求于他,对他就更加敬畏了。
马兰没话说了,周小安才慢悠悠地跟她解释一句,“二嫂,我没得肝炎,得了那病大夫也不能让我这么快出院。”然后拿出兜里的出院证明给她看,“我是啥病这上边都写着呢,你放心吧,绝对不传染。”
周小全气呼呼地把那张纸塞给马兰,一屁股坐到周小安的床边生闷气,又忍不住吼周小玲,“啥也不知道你瞎****啥?!”
周小安也看向周小玲,“周小玲,你也没去看我呀,听哪个大夫说我得肝炎了?”
周小玲委屈地看了一眼王腊梅,眼睛里泪意盈盈,配上苍白的脸色单薄的身体,楚楚可怜,“二姐,你别生我的气,我不是不想去看你,我担心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觉,可是姥这两天咳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我困了,”周小安打断她的话,“让我睡会儿。”转过身给了周小玲一个后脑勺。
从她一进门周小玲就一个坑又一个坑地坑她,这跟周小安记忆里那个体贴懂事又知心的妹妹可完全不一样。
好在,她也不是原来那个周小安了。
以一个旁观者的冷静态度去看周小玲,她做得很多事都挺容易看出异样的,只是周小安以前一心念着姐妹情谊,被亲情蒙蔽了而已。
她是没周小玲那么会说话,也没她委屈起来想哭就哭的本事,可她也从来不让自己吃亏,这才刚开始,以后的事就走着瞧吧。
周小安拉拉身上的被子,让自己赶快入睡,晚上周阅海要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呢。
&bp;&bp;&bp;&bp;周小安在王老太含糊不清的咒骂声中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啪地一下打在头上砸醒。
周小安疼得猛地睁开眼睛,九岁的周凤拿着那本放在枕头边的数学书站在床边,看周小安醒了,又挥着书砸过去。
周小安一把把书挡开,顺手把她推到了对面的床上。
两张床相隔不过半米,周小安没用劲儿,只把她推坐下而已,周凤却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周凤是二哥周小柱家的大女儿,今年九岁,是周家的大孙女。
周小柱和马兰先于大哥周小栓结婚,孩子也比他们家的大女儿周燕大半岁。
周小安摸摸脑袋,觉得有些晕晕的闷痛,上面的纱布还没拆,可能还透着血迹,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看见血不但不怕,还敢下手砸。
周凤一开哭,马兰马上就冲进来了,“大宝!咋地了?!谁欺负你了?”
马兰生了两个女儿,非把小名起了个大宝和二宝,每天管周小栓家的周燕叫燕丫头,明里暗里踩着老大一家。
屋里就周小安和周凤两个人,马兰这么问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周燕赶紧告状,“她打我!”手指着周小安的鼻子,连声姑姑都不叫。
马兰马上炸了,冲着周小安就扑过来,对着她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祸害完婆家又回来祸害娘家……”
周小安才懒得理这对母女,可又不能随着他们闹,只好穿鞋下地,站到周凤旁边,“我有肝炎你妈跟你说了吧?你说实话,我打你了吗?敢撒谎我就传染你!”
马兰当然得说,多捕风捉影的事她都敢说的,不只对女儿说,现在整个大杂院都知道周小安得肝炎了。
周凤经周小安一提醒,也想起来传染的事了,刚才那点不平和怒气一下变成了冷汗,吓得连滚带爬从床的另一边下去,撒腿就跑了。
周小安看看马兰,周凤一看就是让人当了枪使,这么明显的事她这个当妈的都看不出来,真是白长个精明相了!
“大宝不去看炸丸子,怎么想起跑屋里来找我了?”今天小年,又是周阅海回来,家里把过年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外面几个孩子拍着手叫着炸丸子,她在屋里都听见了。
一个人一个月二两油,四两肉票还经常排半宿队啥都买不着,平时根本见不到一点油星,家里炸丸子这么大的事儿几年都没一回,周凤不跟其他孩子一样围着看,跑屋里来干嘛?
没人指使她,她能在这时候想起在屋里睡觉的周小安?
马兰也有点回过神来了,恨恨地看了周小安一眼,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一会儿就传来周凤尖利的哭声和马兰的叫骂声,接着就是一阵污言秽语和指桑骂槐,片刻之后周燕挨打的哭声也响了起来……
大嫂赵引弟家是农村的,一直没城市户口,也没正式工作。偏她又好强,可又没条件跟马兰争,平时总受她欺负,这些年来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马兰嘴毒又不饶人,把赵引弟的火勾了起来,抓住周燕就是一通狠揍。
周小安对外面的一片混乱毫无兴趣,她当然知道是谁指使的,可也没指望马兰能找得出来。这么多年,一家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那可不止是装装娇弱可怜就行的。
周小安又躺回床上,看了看天色决定再躺一会儿。
她仔细回想,如果她是原来的周小安,今天周凤的事要么倔头倔脑地不说话,任马兰欺负,要么就硬邦邦地顶回去,让马兰更气愤,最后怎么都是她吃大亏。
以前类似的事也没少发生,每次都是她被欺负之后周小玲出面帮她调解。
可调解完,家里人对周小安的意见却越来越大,这些年下来,周小安稀里糊涂地得罪了几乎家里所有人,只跟周小玲感情越来越好。
别看周小安脾气又闷又倔,其实她是个内心特别重视亲情的人。
所以对周小玲这个贴心又维护她的妹妹掏心掏肺地好,甚至都超过了对周小全。
工资可着她花,衣服可着她穿,什么事都无条件支持她,甚至为了给她调养身体,心甘情愿地嫁到了韩家。
周小安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闪闪发光,以前的事她管不了,以后,谁要敢把她当傻子,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过了一会儿,周小玲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有三个炸好的丸子,“二姐,你快趁热吃了吧!我从婶儿那要的,你身体不好,得补补。”
门外传来马兰骂孩子的声音,“要馋死了你?还要不要个脸了?!那是给客人吃的!客人还没吃呢你就好意思吃?!这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就你腆个脸白吃白喝……”
然后是周燕一边哭一边要吃丸子的嚷嚷,最后在王腊梅的一阵吆喝中勉强平息下来,却还不时传来马兰不平的嘟嘟囔囔。
周小玲眼里又有了水光,咬了咬嘴唇,冲周小安勉强笑了一下,“二姐,你吃吧。你受伤了,得吃点好的。是我没用,想给你补补还让你受委屈……”
周小安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懒得说,拿起碗筷就吃了起来。
丸子刚炸好,虽然只有萝卜丝和面粉,调料也很少,面发得却正合适,炸得火候也正好,外焦里嫩,还挺好吃。
周小安认真吃丸子,一眼都不看周小玲,三个小丸子吃完,一抬头,人家已经满脸的泪水了。
“二姐,二嫂非说你得了肝炎,连句解释的话都不让人说,还前院后院地到处嚷嚷。明天我让婶儿去跟姐夫解释一下,可别让他们家误会你,要不你回去以后日子就更难过了……”
周小安没啥反应,脸上连表情都没有,放下碗筷穿鞋下地。
“二姐,小叔怎么会先去医院看你,连家都没回……”
周小安没等她说完,已经慢悠悠地往出走了,当屋里没周小玲这么个人。
她是真不擅长跟人虚与委蛇,看着周小玲哭她都替她累得慌。弱不禁风林妹妹似的,别一会儿哭吐血了再赖上她。
周小玲捏着手绢愣了一下,看周小安真的走了,抬手擦了擦眼泪,脸上的凄楚委屈和担忧潮水一样褪去,迅速变成了一片漠然。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去脸盆架上洗了脸,又从她床底下藏着的小木箱子里掏出一瓶雪花膏仔细擦了,重新梳了一遍头发,走到门边,换上一张受尽委屈却强颜欢笑的面孔走了出去。
&bp;&bp;&bp;&bp;周小安蹲在煤棚子的门口削土豆皮,这里背风,总算没那么冷。
沛州地处华北地区,虽然不像东北那么冷,腊月里也是会结冰下雪的。大多数人家冬天都把做饭的煤炉子搬到屋里去,一边做饭一边取暖。
可是周家地方太小,屋里根本没放炉子的地方,只能一年四季都在外面做饭。
今天周阅海回家吃饭,王腊梅把准备过年的东西都搬了出来,还遗憾地念叨,“副食品商店明天才有肉,要不也能给你小叔包顿饺子。过年多供应二两大葱,一个人还有二斤面,给他包萝卜大葱馅儿的,他小时候好像稀罕这口……”
其实爱吃萝卜大葱饺子的是周老头,这三十多年,王腊梅跟周阅海一起吃饭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完了,周阅海爱吃什么她根本就不清楚。
给周阅海吃东西,家里的两个媳妇是完全没意见的。
小叔回来了,代表以后每个月家里就会多出四、五十块钱,一、二十斤粮票,还有稀缺的军用布票、工业券。
而且周阅海在部队级别高,待遇也好,偶尔还能给他们寄来珍贵的大米、面粉和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特供商品。
而他过年的时候过来,那就代表家里肯定能过一个肥年了。
所以,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意,连刚刚大闹一通又被镇压了的马兰都没再折腾,老老实实地端着大盆去前院水龙头那洗白菜了。
今天王腊梅不止炸了萝卜丸子,还拿出一颗新鲜大白菜,这可是好容易从副食品商店抢回来的,准备过年包饺子用的。今天就用它炒个酸辣白菜,再做个土豆丝,又去对门白大婶那借腊肉。
白大婶家也地方小,跟周家一样正在外面做饭,隔着院子喊一声就听见了,“他白婶儿,我们家小叔子回来了,把你们农村老家送来那块腊肉给我切一块,今天晚上让小栓去排队,买了肉还你块肥的炼大油!”
白大婶农村老家去年打着两头山猪,生产队上交国家一头,杀了一头分给社员,老家的老人惦记孙子,二斤多猪肉做成腊肉一口没舍得吃,都给他们送来了。
今年过年国家给城市人口每人多供应二两肉,可也不是谁都能买到的,副食品商店限量供应,都是头天贴出通知,半夜就得去排队,去晚了就没了。
这寒冬腊月的,家里没有壮男人谁能去大半夜排队抢肉?
所以王腊梅说得很有底气,周小栓长得壮,身体好,在井下做掘进工,每年都能抢着一块大肥膘!
白大婶乐呵呵地给王腊梅切了一块腊肉下来,非常大方,得有小半斤。老家送来那块肉最多也就二斤。
用腊肉换肥肉她是很愿意的,半斤肥膘炼了大油能吃好几个月,孩子们的碗里天天能见着点油星,这硬邦邦的腊肉再省着吃几顿也就没了。
“她王姨,你们家小叔子这是部队休假了?好几年没回来了吧?能在家过年不?”白大婶非常羡慕,“他有三十了没?当首长了吧?”
周阅海失踪的事部队专门派人过来做工作,让周家人保密,所以邻居们并不知道。
“过年三十一了!当团长!部队上忙,只能回家吃个饭就得走!”王腊梅与有荣焉地仰头笑了一下,住这一片儿的,谁不羡慕他们家有个当大英雄的小叔子!
去街道办个事儿都得给她优先,那糊纸盒的活要不是照顾军属,也不能可着她和王老太做,多少人都盯着呢!
看王腊梅不肯细说周阅海的事,白大婶又搭讪着说了几句,才回去蒸她的菜团子、熬红薯干稀粥去了。
张狂什么呀!又是起油锅炸丸子又是炒好几个菜!那是你挣来的?
带着娘家一大家子啃了小叔子十多年,人家三十多了连个媳妇都不帮着张罗,不就是怕结婚了不接济你们吗!
真是够狼心狗肺没良心的!
王腊梅把腊肉切了一碗蒸上,又拿了一小碗丸子去娘家借煤炉子炒菜。
周小玲顺手从碗里拿了个丸子,笑眯眯地对王腊梅吐了吐舌头,王腊梅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看儿媳妇都没注意这边,又塞给她一个。
周小玲拿着两个丸子,一个偷偷塞到周凤嘴里,一个给了大哥家的小侄子周国庆。
周凤含着丸子找马兰献宝去了,赵引弟看周小玲的目光也带着喜悦,“玲子,到炉子边儿烤烤火,你身子不好,可别冻坏了。”
顺便再瞪一眼缩在煤棚子边上削土豆皮的周小安,不怨婆家不待见她!一点事儿都不懂!
周国庆是家里孙子辈里唯一的男孩儿,年纪又最小,只有他敢明目张胆地拿个丸子吃。
他还跑到周小安身边神气地显摆了一通,报复她刚刚吃独食。
这个年代,除非特别娇惯孩子的人家,要不然就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孙子,好容易做点好吃的,客人没吃,也是不能给他先吃的。否则就是没教养。
所以周小玲给周小安拿丸子的行为替她招了多少恨,就可想而知了。
周小安认真削土豆皮,一点不心虚。
刚才真不是她跟孩子们抢吃的,那丸子就是她不吃,折腾一圈也得进周小玲嘴里,最后还得落个周小玲懂事谦让知道心疼人,她一样落不下好。
这种事以前多了去了。周家人身在其中不明白,她这个外人多看几次就总结出规律来了。
而且两个嫂子和孩子们跟周小安的关系早就被挑拨得破裂了,几个丸子根本修补不好,那她干嘛还吃这个亏?
周小安削完土豆,毫不客气地叫周小玲,“周小玲,我手裂了口子不能沾水,你去把土豆洗了,婶儿着急用呢。”
周小安是矿场的选石工,从十五岁开始,每天不停地从传送带上的煤堆里往出挑石头。
十九岁的姑娘,一双手上都是老茧,手心跟干体力活的男人一样粗糙。她又不知道保养,回家还得洗衣洗碗干家务,一到冬天就裂出一条条黑红的大口子,沾水钻心地疼。
以前的周小安不以为意,现在的周小安可不会再让自己受这个罪了。
周小安一开口,周小玲还没说什么,周燕和赵引弟就先瞪了她一眼。
周小玲冲两人笑笑,走过来先温温柔柔地关心周小安,“二姐,我扶你进屋躺会儿吧?削了这么半天土豆,累坏了吧?”
周小安无语,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时刻惦记着给人挖坑她不嫌累吗?
一共四个土豆,她又是干惯家务的,周小玲这么说是想让她承认自己磨洋工还是说她装病?
好在王腊梅回来了,打发周小玲快点去洗土豆,她得赶紧炒白菜,王家晚上也得用煤炉子做饭呢。
王家的屋门一直关得紧紧的,他们一直在周阅海面前底气不足,每次他来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王腊梅把炒菜的铝锅坐到炉子上,擦干锅里的水,拿了个小碗,碗里是一块浸了油的白棉纱。
她把白棉纱在锅里蹭了两下,想了想又蹭了两下,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找理由,“今天大点油,你小叔几年回来一趟,在家吃顿饭不容易。”
周小安这才明白,原来这块棉纱是这个作用。
食油实在是太紧缺了,要是用勺子往锅里放油,一个月那二两油都不够粘勺子的,所以大家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就是这样,平时做菜也不舍得用油棉纱擦擦锅的,也就偶尔能擦一下借点油星而已。
王腊梅一边炒白菜一边吩咐赵引弟,“把炸丸子那个小锅赶紧收起来!可别让谁给洗了!那上边粘了不老少油呢!等过年用它拌饺子馅,就不用放油了。”
为了省油,她炸丸子用的是周阅海寄回来的一个小野战锅,据说是老毛子的东西,小小的一个,也就够煮一碗粥的,实在是炒不下一颗大白菜,要不用炸丸子的油锅炒菜,那才叫香呢!
白菜刚出锅,去胡同口接人的周小全就跑回来了,“我小叔来了!”
&bp;&bp;&bp;&bp;一会儿的工夫,周小栓和周小柱跟在周阅海身后走进了院子。
大杂院里的邻居们纷纷出来看热闹,却不好意思往前凑,手上装模作样地忙活着家务,门后和窗户后面也藏着好多双好奇的眼睛。
大家对周家这位战斗英雄小叔叔都好奇又敬畏,脸上带着善意腼腆的笑,看到他威严又冷淡的样子,没人敢主动过去打招呼。
周阅海穿过院子,跟在炉子前忙活的几个人点点头,叫了声“大嫂”就进屋了。
王腊梅赶紧带着小辈们进去打招呼,周小安跟着进去叫了声“小叔”就被挤出来了。
屋里本来空地就小,又放了一张饭桌,根本挤不下那么多人。
周小安一出来,周小玲也出来了,端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茶壶又进去了。
王腊梅坐在屋里跟周阅海说话,媳妇们打个招呼就忙活着开饭,周小安端菜进去的时候,周小玲正端着茶壶跟周阅海说话,“……我想着小叔爱喝茶,就一直留着,小叔可算是喝上了……”
最后一句欣喜中带着小小的哽咽,把对他杳无音信的担忧和回家的喜悦表现得恰到好处。
周小安放下菜就往外走,周小玲一向嘴甜乖巧会做人,她早就不奇怪了。
走到门口,周阅海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并没有被侄女的拳拳之心感动,“你记错了,我不爱喝茶。绿茶久放容易变质,以后别留了。”
周小安差点没笑出来,这个回答,还真是……够客观!
开饭了,周小玲再讨人喜欢也没资格坐上饭桌,只得从屋里出来。
家里来客人,陪客的只能是男人,女人和小孩都没资格上桌吃饭,除非是特别受敬重的女性长辈。
王腊梅是长嫂,比周阅海大得太多,又是一家人,也坐在饭桌上陪客。
剩下的就是周家三兄弟,以前周小全也是没资格上桌的,不过他现在已经快十四岁了,第一次被留在了饭桌上。
小小少年第一次得到家人的认可,兴奋得满面红光,对着周小安调皮地眨眨眼睛,又赶紧转过身去正襟危坐。
两个嫂子把孩子们拘在炉子边不许他们乱跑,就怕他们馋急了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准备的菜不多,都端到了桌上,等客人吃完肯定剩不下什么了,炉子上还煮着红薯干粥,上面的笼屉里是玉米面和高粱面混合的窝头,这才是女人和孩子们的晚饭。
今天小年,吃净面(不掺野菜)窝窝头已经算难得地改善伙食了。粮食供应越来越紧张,很多人家连大年夜的饺子都在发愁,小年已经完全不考虑过了。
周小安趁端玉米饼子进屋的机会偷偷躲到了里间,安静地听着饭桌上的谈话。
周阅海这人太难捉摸,有些事她现在又只能靠他帮忙,必须多收集点信息。
可是,出乎意料的,饭桌上的气氛非常沉闷拘谨,除了王腊梅招呼周阅海吃菜的声音,其他三个儿子几乎都没什么话。连一向油嘴滑舌的周小柱都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就闭嘴了。
也不是周阅海不搭理人,实际上跟他说话他每句都认真回答,对谁都没有冷落。只是回答的内容太过客观板正,都是干巴巴几个字就解决问题,让人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而且,最主要的是他身上有种让人倍感压力的气势,就是觉得在他面前说话必须斟酌再斟酌,心里想什么被他看一眼就藏不住似的,莫名就紧张起来。
周小安听了差不多一顿饭,基本没听到什么有用的。只知道周阅海失踪的那段时间是去执行任务了,具体的事都是保密内容,什么都不能告诉他们。
未来一段时间他可能还会有这样的任务,周家人要严格执行保密条例,必须做到不说,不问,不打听。
吃完饭,周阅海拿出一个信封交给王腊梅,在王腊梅感激的客气中语气一如既往地听不出什么感情,话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大嫂不要跟我客气,照顾侄子、侄女是我的责任。大嫂为周家操劳了这些年,我替爹、娘和大哥谢谢您。”
王腊梅被说得一下哽咽起来,还没等她感慨几句,周阅海的话锋一转,忽然说起了周小安的事,“我在医院跟大嫂说的话您就直接跟周小安说,好好开导她,不能让她再寻死觅活地干傻事了。
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就找我,只要我能办到的,肯定会尽力。我今天下午去见了一个转业的战友,请他在我执行任务的时候帮着看顾一下家里。”
看来他已经知道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了。
“放心吧!我肯定看住她,不让她再丢人!”王腊梅赶紧保证。
“小叔,我也看着我姐,不让别人欺负她!”周小全说了上饭桌以后的第一句话。
……
几个人轮番保证了一圈,又开始叮嘱周阅海在外面要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周小安听了几句,知道不会再有别的,就悄悄离开,往家门外的胡同走。
她得找机会跟周阅海单独说几句话。
周家住的大杂院在胡同的最里边,这个胡同原来只住着四五家富户,两边是高高的围墙,长长的胡同本来是很幽静的地方,现在胡同里的石板被人撬走不少,拿去搭灶台、垒棚子,围墙边上堆了乱七八糟的杂物,非常脏乱。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只有胡同口的小街上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远远地亮着,胡同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周小安慢慢摸索着往出走,撞到好几次路边的杂物,又差点被地上的一个坑绊倒,终于走出离家门够远的地方,她躲到一个高一点的棚子旁边避风。
没等多久,大杂院门口传来一阵模糊的说话声,王腊梅的大嗓门偶尔飘过来几句告别的话,“招待所”、“回家住”之类的词夹杂其中。
说话声持续了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
周小安深吸几口气,刚想走出角落,脚步声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周阅海淡淡的声音响起,“出来吧。”
周小安叫了声:“小叔,是我。”又底气不足地补充,“我是周小安。”才慢吞吞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周阅海向她走了几步,还没等她说话,他先开口了,“周小安,你有长辈,有哥哥,周家的事用不着你扛着,也没谁值得让你毁了自己一辈子去照顾。
你还年轻,别被封建思想束缚住,新中国颁布的第一部法律就是《婚姻法》,只要是出于自愿,离婚、结婚都是受法律保护的,谁都干涉不了。
从一而终那些都是老黄历了,别人说什么能有自己的日子重要吗?你有娘家撑腰,有国家法律保护,至于把日子过得活不下去吗?”
周小安眼睛一亮,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抛到了脑后,连本打算跟他解释自杀的事都忘了,直奔主题,“小叔,我想……”
“周小安!你死哪去了!”王腊梅的喊声忽然从大杂院那边传了过来。
周小全和周小玲的呼喊也响起来,几个人出了大门,已经往胡同外找了过来。
“这让人糟心的玩意儿!”王腊梅一边骂一边找,语气里带了担忧的焦急。
“婶儿,我也是怕我二姐带着伤,出门再摔哪回不来……”周小玲好像比王腊梅还担心。
周小全被周小玲一说,喊得更急了,已经带上了哭腔。
周小安眼看他们三个要过来了,也顾不上对周阅海的忌惮了,跨过去两步凑到他面前,小声跟他商量,“小叔,我要离婚!”
“嗯,离吧。”周阅海口气还是淡淡的,干巴巴地承诺,“我帮你离。”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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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的心踏实了。
周阅海是周家真正有话语权的人,只要他不反对,她不用他帮什么忙,自己也能顺利把婚离了。
当然,如果他愿意,关键时刻为她说句话,或者给她出一点力,那就更好了。
“小叔,我想给你写信,行吗?”王腊梅几个人马上就要过来了,周小安只能挑最重要的话说。
周阅海吃饭的时候就说了,他今天在招待所住一晚,明天就得离开沛州去外地办事,年后直接回部队,不会再回来了。
周小安得先找到能跟他交流的渠道。他只给过王腊梅一个电话号码,让她有急事打过去,却没有给他们通信地址,周小玲要过两次,都没成功。
“行,我回去先给你写,把信寄到矿上。”周阅海这次答应得非常痛快。他回去要调职,现在还不能确定通信地址。
跟聪明人办事就是不费劲儿!
周小安什么都没说,他就从她单独出来见他的举动中看出很多东西了。
没机会再说什么,王腊梅的手电筒已经照到他们身上了。
“周小安!黑灯瞎火地你跑这来干啥?!”王腊梅跑过来拽了周小安一把,把她拽了个趔趄。
“他小叔,你忙你的大事去,别听这孩子胡咧咧。她跟你说啥胡话没?”王腊梅又赶紧去问周阅海。
“大嫂,我走了。”周阅海打了个招呼就走,什么都没说。
周小玲推了一把王腊梅,“婶儿,你先带二姐回家,她身体不好,别冻坏了!”然后冲周阅海追去,“小叔,我想单独跟你说两句话。”
王腊梅下意识地追了两步,“这孩子!你倒是拿着手电筒啊!跑慢点儿!别摔着!”
周小安懒得在这挨冻,对周小玲要说什么也没兴趣听,拉了一下周小栓,“回家,好冷。”
周小安拉着姐姐的袖子,带着她往回走,偷偷在她耳边嘀咕,“我给你留了三个丸子,还有一块肉!”
周小安反手握住他的手,鼻子有点酸,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小孩儿第一次上桌陪客,本就拘谨,菜又不多,他基本是不往好吃的东西上下筷子的,这点东西很可能是他自己一口没吃都给她留下来的。
身后传来说话声,周小玲和王腊梅也在往回走,“得劝我二姐回去好好过日子”、“丢人”、“不能给我小叔抹黑”之类的话不时传过来。
很显然,周小玲没跟周阅海单独说上话,把要跟他说的话说给王腊梅听了。
回到家里,两个嫂子带着孩子们已经吃完饭了,周小安和周小玲的那份放在锅里温着。
周小全趁周小安在外面盛粥,偷偷把自己留下的菜塞给她,示意她赶紧埋到红薯干粥里偷着吃了。
周小安把他拉过来,强行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肉和一个丸子。
周小全躲不开,一边嚼一边跟姐姐调皮地笑,吃完才在王腊梅的吆喝中去搬东西了。
“你在偷吃什么?”周国庆不知道从哪跑了出来,盯着周小安的碗看。他一喊,另外三个女孩也跟着出来了。
周小安把两个丸子分成四瓣,给周燕、周国庆和二哥家的二女儿周芳一人一块,剩下的自己吃了。
“你为啥给他们不给我!”周凤平时就爱拔尖,忽然被这么差别对待,马上就不干了。
“你下午打我了,我有好吃的当然不给你!”周小安看着另外三个,“以后谁跟我好,我有好吃的就给谁!”
“你没好吃的!我小姑才有好吃的!”周芳跟周凤都是二哥家的孩子,吃了周小安的东西也是向着姐姐。
周小安笑,“我上班挣钱,想买什么好吃的都有!你小姑挣钱吗?她没钱拿什么买?”然后又给他们举例子,“家里的玉米面和白糖都是我挣来的,我还挣了三百块钱,你们知道吧?”
然后又加重语气,“不信去问你爸、妈,看我说得是不是真的。”
几个孩子都跑开了,周小安守着还有余温的炉子匆匆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窝窝头,没感觉出饱,但是也不饿了。
过小年的净面窝窝头也是不能敞开了吃的,年节好过平常日子难过,一个月就那点定量的粮食,一顿都吃了这个月不过了?
回到屋里,大家都躺下准备睡觉了,周小安看看接了一条长凳的大床,知道这就是自己今天睡觉的地方了,床上王腊梅带着两个孙女一个孙子已经躺下了。
周凤占着床边不让周小安上来,“不许你在我们家睡!你有传染病!”
周小全怒气冲冲地从吊楼上探出头,“谁说我姐有传染病?!大夫都说没有!你们谁给看出来的?!我姐是营养不良!是为了咱家省粮食饿出来的!你们还有没有良心?!这么说她!”
一屋子十多口人,谁都没接他的话,只有王腊梅拍着周国庆说了一句,“赶紧睡觉,别折腾了!”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周凤不敢再喊,却霸着床边还是不让周小安上去。
周小全还要吼她,被周小安一个眼色制止。
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三个孩子两个大人,头脚相对挤着睡。被子也不够,周凤不折腾她都得想办法让她闹起来,现在正是好机会。
“周凤,你不想跟我睡,那你想跟谁睡?”
“我要跟我小姑睡!”周凤挑衅地喊起来。
“周小玲,周凤跟你亲,要跟你睡,咱俩换换吧。”周小安往周小玲的床边走,“你不是怀疑我有肝炎吗,别再真传染给孩子们。”
周小玲看了王腊梅一眼,王腊梅闭着眼睛拍着周国庆没说话,周凤又一直嚷嚷着“小姑快过来”,只得坐起身来,“二姐,你误会我了,我是心疼你,怕你得了那病……”
欲言又止的样子真是让人无限遐想,谁看了都得觉得这里面有内情,她是被冤枉的。
“快点吧,别耽误大伙儿睡觉,你再不过去周凤就得哭了。”周小安没应对这种林妹妹的经验,只能简单直接地直奔主题。
周凤又开始嚷嚷了,周国庆要睡着了被吵醒,不高兴地哼哼唧唧,里间的周小栓吼了儿子一声,马兰也开始指桑骂槐地骂周凤,家里一下乱了起来。
周小玲只得起身去睡大床,屋里很快熄灯安静了下来。
周小安只把外面的罩衫和裤子脱了,穿着棉衣棉裤睡了下去。这是周小安长这么大,睡得最舒服干净的床了……
她抬头看看上面的床板,这么闹腾,睡在上铺的王彩霞连动都没动一下。
睡到半夜,周小栓起来穿上大棉袄去排队买肉了。
天蒙蒙亮,王腊梅吆喝着周小全和两个儿媳妇也起来,赶紧也去排队。
今天供应二两大葱、一两香油、半斤瓜子,酱油和盐也得买,过年人多,买啥都得赶早去排着,要不然就什么都抢不着。
一通乱七八糟的找副食本拿酱油瓶子、盐罐子地折腾,人终于走了。
王腊梅又去叫周小安,“起来!跟我去百货!你小叔昨天给了好几张肥皂票和工业券,得赶紧去排队把肥皂买了,再买个热水瓶。还有十六尺的布票,足够给你二哥做身衣裳的……”
周小安听着没自己什么事儿,闭着眼睛提要求,“婶儿,我没秋衣秋裤,给我买一套吧!我这些年的布票都给你了,一件新衣服没买过,结婚那套新衣服……”
王腊梅没等她说完,甩手就走了。
周小安翻个身接着睡,她本也没指望能给她买。
一觉睡到太阳老高,几个孩子都起来折腾了,周小安才被吵醒。
家里的大人都不在,连没出门的周小玲都不见踪影。
她也简单洗漱一下就出门,刚醒的时候她就听周凤嘀咕,“都吃了不给她留!”早饭肯定是没了。
今天她没时间计较这些,得赶紧去办正事儿!
&bp;&bp;&bp;&bp;大杂院里静悄悄的,今天大部分人都去排队抢年货了。
春节期间每人多供应二斤面粉,副食供应也比平时丰富一些,可是抢购的人也多,基本上除了上班的人,都是全家出动去排队了。
没办法,一样东西一个队,大葱生姜白菜萝卜瓜子芝麻油……人少了啥都抢不上。
周小安顺着胡同走到前面的小街,果然,街上的红星副食品商店门前排了好几条长龙。
周小安从旁边的胡同绕到前面更大的一条街,在一家国营饭店门口买了一个肉馅包子,花了六分钱、二两粮票。
她本想进去再买一碗小馄饨,坐在里面热乎乎地吃完。可是看看里面坐着一桌吆喝着喝酒的矿工,桌上放着炒菜和白酒,举止粗鲁嗓门震天,很怂地没敢进去。
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一个女孩子自己进饭店肯定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她最怕被人看着,一定吃不好饭的,还是拿着包子边走边吃吧……
内心深处,她还是那个对外界心存障碍的小女孩。
必须面对的事,她硬着头皮强撑着去做,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就会不自觉地躲回去。
不过好在她已经习惯了,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胆小而气馁,很高兴地边走边啃包子。
包子是大肉馅的,肉馅儿剁得有点大,加了大葱和花椒粉,味道还行,就是吃着有点油,可周小安常年吃不到一点油星的胃口却非常喜欢,二两一个的大包子几口就吃完了,还意犹未尽。
周小安回头看看刚走出二三十米远的饭店,还是决定再走一段路,到前面的饭店再买一个。
这么快吃完一个又去买,卖包子的大叔肯定得用很奇怪的眼光看她……
再给周小全买两个,当过年改善伙食了,一年一次,不算奢侈。
从医院剩回来的钱她都带在了身上,昨天没机会给周阅海,她决定先花着,以后涨了工资再还他。
周阅海在医院护士站给她放了十块钱和十斤粮票,让周小全买东西剩下五块二毛钱、两张工业券和一尺布票,有这些钱和票贴补着,再加上她的工资,能把最初这几个月最难的日子撑过来了。
至于以后,她肯定不会让自己一直做临时工的。
所以她今天必须去办一件大事——给工会送锦旗。
有了两个大肉包子垫底儿,周小安今天走路也有力气一些了,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沛州市第二百货,在文教柜台的一角找到了市工艺品厂的代销点。
这个代销点代办做锦旗、印奖状或者在衣服上印字之类的业务,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黑瘦中年人坐在木头柜台后面,低头看着一本书。
周小安斟酌了一下,规规矩矩站好,“同志,我要做锦旗。”
中年人的眼镜已经掉到了鼻头,低头瞪眼从镜框上方看了一眼,拿起一个本子问她,“给哪个单位的?你叫什么名字?代表单位还是个人?”
“给沛州煤矿工会,我代表个人,我叫周小安。工会的大姐帮我……”
“加急吗?”中年人慢悠悠地打断她。
周小安不明所以,不过想想周家逼仄混乱的环境,还是赶紧点头,“加急。”
“锦旗一块二,加急加五毛!”中年人记录好,又拿出一个本子翻了一下,然后给周小安开发票本,“工艺品厂独立收费,现在交钱,下午两点煤矿大门口送锦旗。”
还管送?周小安好奇地睁大眼睛,看中年人不搭理她了,赶紧交钱,收好发票。
想了想,她又拿出一块二毛钱,“同志,我再做一个,给沛州矿医院护士科。”这个不用加急了,要明天中午才能去送。
中年人收完钱,这才把眼睛推上去,正眼看了周小安一眼,“加两毛附送一张感谢信。”
周小安又加了四毛钱,给矿上和医院各写了一封感谢信。
柜台后面贴着样本,感谢信是用毛笔写在一大张红纸上的,喜庆又醒目,到时候贴在单位门口,人人看见了都要念一念,宣传效果非常好。
老师傅收了钱就没周小安什么事了,至于锦旗和感谢信怎么写,根本不跟她商量。
一看她的穿着就不像有条件识字的,又带着伤,该写什么老师傅心里早就有谱了。
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五个小时,周小安的身体不好,没精力到处逛,而且也没闲钱买东西,就老老实实回家睡觉。
睡醒了去排队买东西的也都回来了,王腊梅看她竟然大白天什么活都不干,就躺在床上睡觉,抬手就想拍她一巴掌。
周小安也不躲,认真问她,“婶儿,我小叔在医院跟你商量什么了?我的事儿他怎么说的?”
王腊梅目光一闪,手不自觉地就放下了,一边去搬纸盒,一边粗声回答她,“还能说啥?说让你回老韩家老老实实过日子去!以后他们要是再敢欺负你,咱们全家去给你撑腰!”
周小安也不戳穿她,答应一声就往外走,这回家里谁都没拦她,连她去哪都没问。
周家离矿上十几分钟的路,周小安到了大门口先跟传达室的大爷打了个招呼,待会儿她要进去送锦旗,先登记一下。
大爷一听她的名字,什么都没问,冲着大门里就是一嗓子,“保卫科小任!过来!周小安来送锦旗了!”好像非常熟悉她的样子。
一个穿着带补丁军大衣的高个子年轻人正好路过,一听就跑了过来,叫了一声“马大爷”,就笑嘻嘻地打量周小安。
“周小安同志,待会儿我带你们去工会,你今天赶巧了,劳大姐正好在办公室给各工段分劳保用品,肯定能把锦旗送到她手里!”
周小安点点头,道了一声谢就抿着嘴走出传达室,去大门口等工艺品厂的人。
传达室里的两个人不时看她几眼,嘀嘀咕咕地低声说着什么。
很显然,她的事已经传遍整个矿上,她现在是人人感兴趣的新闻人物了。
工艺品厂的人很准时,一会儿就来了两个人。
一到大门口,他们熟门熟路地把大大一张感谢信贴到大门的水泥门柱上,拿出一面锦旗展开,上面写着“济困解难,工人之家”,让周小安捧着,两个人拿出锣鼓敲敲打打地就往里走了。
小任满面春风地给他们带路,一行人热热闹闹地穿过厂区,一路上引来观众无数。
很多人自发地跟在这一小队人后面,甚至还有拍手叫好的,一时间显得非常热闹。
从大门口到工会的红砖小楼,几乎半个矿区的人都给惊动了。
周小安一路走过来,觉得自己全身都僵了,关节咔嚓咔嚓机器人一样响着,一想到明天去医院还要经历一次这样的热闹,脖子都转不动了……
到了工会,这里也非常热闹。
劳大姐带着大半个工会的人在分配下个月的劳保用品,纸箱、编织袋摆满了一楼的大会议室,还有一个头发蓬乱衣衫破旧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大哭。
大家簇拥着周小安来到劳大姐面前,周小安双手把锦旗递到劳大姐手上,“煤矿是我家,工会给了我新生,以后我要在党组织的领导下努力工作,多挖煤,挖好煤,为建设新中国贡献我全部的力量!”
劳大姐欣慰地接过锦旗,早有人在墙上钉好了钉子,帮她把锦旗挂好。一楼的一面墙上已经挂了十几面这样的锦旗。
周小安和劳大姐在大家热烈的掌声和锣鼓声中用力握手,周小安趴在劳大姐耳边诚恳地低语,“劳大姐,谢谢您救了我的命!我一辈子感谢您!”
劳大姐热泪盈眶,紧紧握着周小安的手良久没有放开。
简短而隆重的仪式过后,工艺品厂的人走了,看热闹的也心满意足地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了,那位老太太也接着开始闹。
“我儿子是矿上正式工人!为啥不给我孙子分房子、分粮食?我们一家九口住一间屋子,全家靠我儿子一个人的工资,哪养得活!”
劳大姐给周小安解释,这老太太儿媳妇是农村的,孙子们的户口随母亲,没有供应粮,一家人生活很困难。
老太太以前每年还能回农村老家分到点粮食,今年农村正在搞大锅饭,不分粮食给个人,他们家生活不下去了,就来工会闹,要房子,要粮食,不给就不走。
周小安看看周围人好言好语地劝老太太,一句重话都不敢说,问劳大姐,“老太太是军属?”
否则早被软硬兼施地弄走了,工会哪天没有来要房要粮的?随便他们闹,那工会还工不工作了?
劳大姐点头,“小儿子在朝鲜牺牲了。”
烈属,比军属地位还要高。老太太年纪大,身体不好脑子还糊涂,轻了重了都不好,真是烫手山芋,只能任她闹够了。
可耽误工作事小,领导和群众看见了,怀疑他们的工作能力和态度,再传出不好的舆论就更糟了!
周小安想了想,走过去蹲在老太太身边,“大娘,我叔和我哥也都是军人,我叔还打过日本鬼子。我们家十二口人,挤在一间小房子里,我叔说国家困难,咱当军属的更得拿出风格来,不能给部队丢脸。”
老太太不哭了,看着周小安,“你叔是个啥官儿?”
“团长,”周小安又指指自己,“大娘,你肯定听说过我,我叫周小安。”
老太太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结了婚还是……”
“对,是我。”周小安打断她,“大娘,我这事儿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没房子闹得,你说是吧?咱工会的同志们一心为咱工人服务,可公平负责了,能解决肯定会给解决,矿上有困难,咱都得体谅一下……”
周小安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老太太扒拉了一下她头上的绷带,看到比自己家资格老过得比自己家还惨的,心里终于平衡了。
劳大姐又一再保证,有房子肯定先照顾军烈属,老太太终于肯站起来回家了。
老太太走了,全工会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劳大姐拉住周小安的手不放,“今天幸亏有你了!你可帮了大姐大忙了!”
&bp;&bp;&bp;&bp;劳大姐还真没夸张,周小安把老太太这么快劝走,确实是帮了她不小的忙。
这几天工会正在跟厂委为了职工春节福利的事打擂台,要是让厂委的人抓住他们处理不好军烈属关系,从而大做文章,那他们就很被动了。
这个年代,工人地位前所未有地高,工会还发挥着它该有的作用,为了工人的利益,工会是真的能做到跟自己厂里的领导们寸步不让的。
周小安看看会议室里一大堆等着分发的物资,很有眼色地跟劳大姐告辞,“劳大姐,我还得去工段办请假手续,您先忙,忙完我再来找您说说话。”
劳大姐拍拍周小安的手让她先去,办完事儿一定要过来,“大姐还有话要跟你说!”
周小安拿着医生开的请假条和诊断书去了工段,顺利从段长那里开了病假条,因为骨裂要休息一个月,得去人事科找负责考勤的干事报备,还要人事科科长签字。
她一道道流程走下来,到哪都要接受大家的瞩目,在一片好奇和同情中办完手续,周小安强忍着逃跑的冲动,跟大家道谢又道谢,总算走出了人事科。
估计劳大姐也忙完了,她又去了工会。
不料工会比刚才还热闹,一名中年妇女带着大大小小六七个孩子正在那哭呢,孩子们也跟着母亲哭,最小的只有两三岁,又哭又吓,脸色憋得红里已经透着青黑。
母子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冬天,几个女孩子的脚上甚至还穿着露着脚趾头的单布鞋。
劳大姐软硬兼施地又是哄孩子又是劝母亲,还有一个工会干事端着搪瓷茶缸给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喂水,老太太脸色很差,很显然是闹腾得要厥过去了。
其他干事都拿着劳保用品下矿区分发去了,见惯了这样闹哄哄的场面,他们早就不当一回事儿了。
周小安没去打扰劳大姐,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从角落里拿起笤帚和簸箕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
先把散落一地的纸箱、编织袋、牛皮纸、打包绳收集起来整理好,这些都是刚才发劳保用品的包装,以后还有用处。
又把其他零碎垃圾收起来,再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了拖布,吊着一只手慢慢地把地上化了的雪水和泥拖干净。
等劳大姐终于把这一家子安抚好,周小安已经把乱七八糟的一个大会议室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劳大姐拉着周小安的手跟另一个干事感慨,“多好的姑娘!又勤快又懂事!就是命不好!”
工会的人见多了哭哭啼啼来撒泼闹腾的,还真没见过周小安这样的,受了那么多委屈亏待,不诉苦不提要求,给他们送锦旗,帮着解决难题,竟然还帮着带伤干活!
一对比,周小安就显得特别可爱了。
劳大姐把那一家的事交给别人去处理,拉着周小安坐下说话,还时刻不忘跟她八卦,说起了刚才这老老小小一家子,“男人多接济一下农村的兄弟,就闹腾着说活不下去了,要带孩子们去跳团结湖!把婆婆气得厥过去好几回!”
周小安看看那一家人褴褛的衣衫和带着菜色的脸色,跟劳大姐点点头没说什么。
这是这个年代最普通的情况,一家子好几个兄弟,只有一个招工名额,给了谁谁就有义务照顾其他人,即使饿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也得省着粮食给父母兄弟。
这跟现代的凤凰男有点像,可在这个年代,当凤凰男是重情重义,而且如果你敢不照顾,那就是忘本,就是被千夫所指的没良心,组织上是可以因此处分你的。
所以为自己小家和孩子们着想的女人就显得特别自私而又不值得同情了,即使她和她的孩子们已经饿得随时都可能倒下。
“小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劳大姐终于说上了正题。
“我先不想回他们家,把伤养好了再说。”虽然不诉苦,周小安还是难过得低下了头,“他们家怎么也得给我个说法,要不回去了日子也过不下去。”就是说她还是想要回去好好过日子的。
劳大姐点头,这才是个解决问题的态度嘛!她最不赞成那些又哭又闹甚至嚷嚷着要离婚的,有事儿组织上又不是不给你做主,说离婚最后哪个离了?还不是得回去好好过日子!
周小安这小姑娘看着老实,还真是个心里装着事儿的!看得明白,又不是一味软弱,有准主意,懂进退,真是不错!
“你放心!大姐肯定得让老韩家给你个交代!让你以后回去了不再受欺负!”劳大姐大包大揽地跟周小安保证,又关心她在娘家的生活,“你回去住,没谁为难你吧?”
她昨天是跟马兰打过一个照面的,一眼就看出这个二嫂不是个好说话的。
周小安勉强冲劳大姐笑笑,“劳大姐,您也知道,现在谁家都住房紧张,粮食更是稀缺,困难我肯定是有,可也不能总给组织上添麻烦,我自己尽量克服……”
劳大姐的余光扫到了整整齐齐放在墙角的纸箱子、编织袋和一捆捆的打包绳,那是周小安用一只手整理出来的,还有干干净净的水泥地,那也是周小安用一只手擦出来的,再看看她瘦得纸片一样的小身板,莫名心里就是一软。
“小安,你放心,”劳大姐打断她的对话,“你的情况特殊,这些困难大姐都帮你想办法解决!不能让你养个伤都不消停!”
劳大姐说干就干,风风火火地去敲工会蒋主席的办公室门,蒋主席刚才路过大会议室,还仔细看了一眼擦地的周小安,不是他们工会的人,谁会给他们这么认真干活?
劳大姐声情并茂地说了周小安的情况,蒋主席给劳大姐面子,也同情周小安,当即就点头:
“在单身宿舍给她找张床,再跟财务科打个招呼,下个月工资让她自己领,又不是旧社会的童养媳,哪有婆婆来领儿媳妇的工资的!”
确实没有,可是儿媳妇的工资都交给婆家的现在还是有的,只是没做得像韩家这么过分又惹眼而已。
劳大姐回去跟周小安一说,周小安才在心里真正松了一口气。
厂里的单身宿舍可不是谁都能住进去的,住房太紧张了,家在本地的没有特殊情况是不允许申请单身宿舍的,就是有特殊情况,等个一年半载才能住进去都是快的,她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而劳大姐给她插了队,“正月十六你就住进去!劳资科小杨正月十六结婚,她搬走床位就给你!”
解决了吃和住这两个大问题,其他的就好说了!
周小安特别耐心地听着劳大姐的一大堆叮嘱,真诚又充满信任地跟她点着头,“我都听劳大姐的!”
劳大姐欣慰,她最喜欢这种听劝又懂事儿的小姑娘了!
告别了劳大姐,周小安在晚饭前回到大杂院,把周小全拉出去,给了他两个大肉包子。
周小全知道她身上有钱和粮票,却怎么都不肯吃,“你吃!以后有啥你都不许给别人!都自己吃!”
小屁孩儿说完就跑了,一边跑还一边抹眼泪,是心疼姐姐,也是气自己以前不懂事,竟然从来没为姐姐考虑过,让她受了那么多的苦。
周小安现在的身体可追不上这个半大小子,又不敢拿回去,只能自己先把包子吃了。
晚饭又恢复了以前的水平,糠菜团子加红薯干稀粥,周小安把自己分到的一个团子给了周小全,这回他吃了。
能搬到单身宿舍,工资也拿回来了,晚上躺在床上,周小安开始考虑一些生活细节问题了。
第一个就是换洗衣服,特别是-内-衣,月经要结束了,她连套换洗的-内-衣-都没有,放在韩家的跟身上这套一样,已经破得根本不能再穿了。
还有马上开春要穿的秋衣秋裤,单鞋也没有,更别提换洗的外衣了……
周小安也不愁,一样一样解决呗!
实在不行,就是从王腊梅身上坑蒙拐骗也得先解决了燃眉之急。反正周阅海给了她鼓鼓的一个大信封,肯定有不少钱和票。
第二天早上被王腊梅叫醒,周小安却被吓傻了。
她又梦见那个超市了,这次又吃了蛋糕,可是她都醒了,手里竟然还拿着吃蛋糕的塑料小叉子!
&bp;&bp;&bp;&bp;周小安把塑料小叉子藏在衣兜里,一直紧紧攥着,手上的刺痛让她总算有点真实感,这不是梦,梦里她是感觉不到疼的。
早饭桌上,周小柱和马兰又开始试探王腊梅。
自从周阅海把装着钱和票的信封给了王腊梅,他们俩的小心思就开始动个不停。
“婶儿,我小叔出任务,工资照发吧?是不是还得有福利啥地?”马兰笑得跟朵花似的,这两天她一见王腊梅就这表情。
在周家,王腊梅是绝对的大家长,就是儿子结婚这么多年了,家里的事也都是她一个人做主,大家谁都不敢意见。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周阅海只把钱给她,她掌握着家里绝对的经济大权。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她能一直接济娘家的唯一原因。
这次周阅海给的信封鼓鼓的,一看钱、票就不少,可谁都不知道到底多少,都等着王腊梅分配呢。
“婶儿,我小叔都一年多没给咱们钱了,这回是不得都给补上?得给咱个千八百地才够数吧?”周小柱就比马兰直接多了。
他吸溜一口高粱面稀粥,直皱眉头,“粮票也一年多没给了,咋地不得给咱三五百斤?正好过年了,我拿去买点细粮,咱也改善改善!这粥一股耗子屎味儿!”
周小全趁周小安发愣的功夫,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比较稠的粥倒到她碗里,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姐,你多吃点!”
周小安捏捏手里的小叉子,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
周小全又在她耳边嘀咕,“小叔又不欠咱们的,干啥还得给补上啊!?等我挣钱了,我就再不花小叔的钱!等他老了我好好孝敬他!”
周小安被他说得心里一宽,斗米恩,升米愁,周家大部分人都被周阅海的慷慨养出毛病来了。周小全能这么想,可见他是个知道感恩的孩子,周小安以前没白疼他。
王腊梅能当家作主这么多年,当然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丝毫没被儿子、媳妇说动,反而竖起眉毛开始训他们:
“你小叔给啥那也是给我的,给你弟弟妹妹的!你们都结婚工作这么多年了,还要谁养活呀?这钱咋花,给谁花,谁都别掺和!我心里有数!”
马兰不服气,可也不敢反驳,把周凤和周芳往前推,“婶儿,我们大人给不给地全凭您高兴,那大宝、二宝可是我小叔的亲孙子,花他的钱应该应分。他俩开春儿就上学了,得给做套新衣裳吧!穿出去也给我小叔长脸!”
赵引弟啪地一巴掌拍到周国庆脑袋上,周国庆正在喝粥,一口粥从鼻子里喷了出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赵引弟又打了周燕一巴掌,“臭丫头片子啥用没有!怎么不看好你弟弟?!他可是咱们老周家的独苗!”
马兰马上不干了,撇着嘴讽刺,“大嫂,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以后不生了,我还得生呢!儿子早晚都能生出来几个!还有老三、老四,他们也得生儿子!咱老周家以后孙子多着呢!”
媳妇吵,孩子哭,饭桌上乱成一团,周小安两口喝完粥就下了桌子。
王腊梅忽然嗷一声跳了起来,冲着周小全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打,“你要作死啊!你拿糖罐子干啥?!你没病没灾地!又不老不小!你还敢碰糖罐子了!”
周小全抱着糖罐子躲在角落里,弯腰把后背给王腊梅,任她打,“我姐病了!大夫说她得吃糖!这糖是她的彩礼!早就应该拿出来给她吃了!”
王腊梅一听,手上一点不留情了,打得周小全后背发出悾悾的响声,听着非常瘆人,她的声音更吓人,疯了一样大骂,“啥是她的?这个家啥时候轮到你说话了?!白眼狼!养你们都不如养条狗……”
周小安赶紧去拉周小全,王腊梅又高又壮,力气非常大,周小全太瘦了,再这么打下去,内脏都有可能给伤着!
周小全被周小安拉着,也不倔了,很顺从地把糖罐子给了她,自己几步跳出去跑了。
周小安把糖罐子给了王腊梅,也追了出去。周小全跑得急,连棉帽子都没戴,可别冻着!
追出大杂院,周小全正在门边等着她。
他拉着姐姐到背风的地方,眼里亮晶晶地笑着,摊开手跟她献宝,手心上是一小把白糖。
“我知道婶儿不能给你吃,趁她打我时偷的!你放心,我把罐子里铺平了,婶儿不能发现!”
周小安鼻子一酸,眼睛瞬间就模糊了。这个傻孩子!挨了那么重的一顿打,就是为了给她弄一点白糖……
从这一刻起,周小安在内心深处真正接受了这个瘦弱倔强的小男孩儿,他以前是周小安的弟弟,以后也是她的弟弟。她会像周小安一样爱护他,把他当真正的亲人来对待。
周小全笑呵呵地一点不把挨打当回事儿,他拿起周小安手里的棉帽子,给她扣到脑袋上,捏起一块糖疙瘩塞到她嘴里,“姐,你待会儿偷摸自个再买点吃的去,钱藏好了,可别让婶儿知道!”
他这一提醒,周小安又想起兜里的塑料叉子了,她把白糖一分两半,自己吃了一半,就推周小全走,“你不是还得扫煤渣去吗?快去!早点回来!别跟人打架!”
周小全把剩下的一半白糖硬塞到姐姐手里,舔着手心里的糖渣笑着跑了。
周小安也不回家,她忍着狂跳的心脏往附近的小公园走,那里只有一片树林和一个凉亭,零星几条长椅,冬天荒芜一片,很少有人去。
仔细查看好周围的环境,确定没人,周小安躲在树林深处的一个灌木丛里,慢慢闭上了眼睛,想着超市的情形,一睁眼,自己真的进入到了超市里面!
经过反复试验,周小安终于确信,这个超市是真的存在的,她可以自由拿取里面的东西,也可以随意进出,而且还可以控制意识进去还是身体进去。
身体进去的时候是有正常感觉的。
周小安扑到大米堆上打滚,在空旷的超市里翻跟头,尖叫着跑来跑去,兴奋得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
她有了一个随身大超市!她以后不用再挨饿了!
她有了这么多粮食肉蛋蔬菜点心!够她吃一辈子的了!
周小安脑子飞速转动,看着眼前的一大堆东西开始脑补。
这要是在小说里,她可以用粮食换好多好多古董、贵重珠宝首饰,然后偷渡到港澳去卖掉,凭借她对经济走向的先知,换了钱开工厂、买地皮、做房地产!
再投资股票!她不懂股票,可她知道后世哪些企业会发展起来呀!买一大堆原始股,坐等升值做超级大富翁!
哎呀!这格局太小了!小富即安就是女人的心态,要是男主文,那肯定得做世界首富,兼并欧亚大陆称霸全球啊!
内向不爱交际的人大多是脑补帝,周小安就是个高阶脑补帝。
大伯母刚说要逼着二堂哥去相亲,她就能脑补到他将来的小孩上哪所小学了。
现在给她一个随身空间,还有个大超市,她脑补得大脑超负荷运转都要冒烟了。
直到肚子开始咕噜噜叫,她才跑到熟食区拿起一只热气腾腾的烧鸡。空间里的时间应该是静止的,她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熟食区的东西是热的,现在还是刚出锅的样子。
这个空间有一点很别扭,就是即使她人进去了也不能在里面吃东西,吃了也不会饱,出来跟没吃一样。
所以寒冬腊月,周小安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吹着冷风啃一个大烧鸡腿,一边啃一边考虑,现在最紧要的是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吃饭啊!
脑补帝终于恢复正常,开始考虑现实问题了。
作者的话:
喜欢看娱乐圈文的亲可以去看看大白的书~娱乐圈三部曲之二:
《佳偶甜橙》作者:凌书白简介:看小小助理,如何在妖孽横行的娱乐圈走向人生的巅峰!!
&bp;&bp;&bp;&bp;吃完东西,也过了最初的兴奋期,周小安这才开始仔细探索这个空间。
说是一个超市,其实只是超市的一部分。
那堵无形的墙把这个空间围了起来,里面有周小安以前见到的粮油调料区、生鲜肉类区、水果蔬菜区、熟食点心区,还有小小一部分日化区,再就是她还没涉足过的员工休息区了。
周小安走进员工休息区,里面有个小型更衣室,连接着休息室,往后面走是个值班室。而穿过大大的一道安全门,里面竟然是超市的仓库。
这家超市是本地超市,仓储量并不大,粮食仓库里储备最多的大米和面粉也就各有三、四百袋,其他的杂粮几十到一百袋不等。
大袋的粮食每袋都是五十公斤,还有一些小包装的,总量加起来也不是特别大。
周小安虽然会做饭,可对自己一天能吃多少粮食从来没注意过,只是高兴地拍拍米袋子,以后她怎么着都饿不着啦!
旁边的一个仓库堆放着一堆堆新鲜蔬菜水果,这些应该是当天进货当天销售,都放在外面,只有一些热带水果和反季节蔬菜水果放在保鲜柜里。
蔬菜水果非常新鲜,放了这么久都还是刚刚采摘下来的样子。
旁边仓库里是新鲜海鲜和河鲜,在一排排大大的玻璃缸里养着,制氧机咕嘟嘟往里打着氧气。
旁边是一个不大的冷冻仓库,周小安在门口的劳保用品柜里看到几件进冷库穿的军大衣和厚手套,又翻了翻,还有几件新的大衣,估计是备用的,她穿上一件新的走了进去。
冷库里冻着整猪和整羊,还有大块切割好的牛肉,不是很多,估计其他的都搬到前面生鲜区的保鲜柜里去了。
再想往里走就走不过去了,又被那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周小安向反方向走,竟然穿过员工休息室的侧门走出了超市,来到一家药店。
周小安仔细回想,这家药店应该是超市旁边的一家主营保健品的药店,她好像还在这里给爷爷买过无糖食品。
她进去仔细查看了一下,原来这里不止卖保健品,还卖一些常见的西药,最里面还卖中药。
大大的中药柜摆放在角落的木头柜台里,一个个小抽屉做得古色古香,后面还有一个熬药机。
出了药店就又走不过去了,周小安扼腕,再往前面走是一家金店!
这个商场的地下并不是盖商场的时候挖的,而是原来就有的防空洞。
据说是六七十年代的防核防空洞,当年就建得特别大,是一个非常有规模的防核避难所,后来才改建成商场。
周小安又仔细地逛了一遍,把更衣柜和后厨翻了个遍。
然后,她在鲜奶区发现了自己的背包,那个她出事时背的双肩包,包里那条真丝丝巾还包得漂漂亮亮地放着,那是她买给周妈妈的生日礼物。
周小安抱住丝巾,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了上面……
哭了一会儿,她努力平复情绪,慢慢清点自己的东西。
零食、润唇膏、护手霜、钥匙、手机、钱包……
她打开手机,屏保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拍在她出事的前一天。
周妈妈最会摆姿势,连角度诡异的自拍都能拍得那么有气质,周爸爸努力把自己中年发福的肚子往回憋,故作严肃地看着镜头,周安安还拿这张照片笑话了他好半天,而做着鬼脸的周安安在照片里是那么幸福……
周小安抱住手机,看着爸爸妈妈的脸,又忍不住痛哭失声……
打开手机相册,她把存的照片仔细翻了一遍,她的家,她的亲人,她的朋友,她都再也见不到了……
然后又在文档里看到好多给小堂哥存的资料,他今年硕士毕业,毕业论文写得是有关钢铁产业机械发展进程方面的内容。
周安安帮小堂哥整理了不少资料,还被他带着去拜访了好几位沛州钢厂退休的老机械工程师,甚至还去走访了当年轰轰烈烈搞大生产,参与机械革新的一些老工人。
周家三代都是钢铁工人,小堂哥也学了与钢铁机械有关的专业,打算做钢四代,可惜,她不能看小堂哥实现梦想了……
中午还要去给医院送锦旗,周小安平复住情绪,不敢在空间里多待,收拾好背包就出去了。
奇怪的是,她在空间里待了这么久,太阳竟然还跟她进来的时候一样高。
周小安仔细看看树影,确实没错,她埋鸡骨头的时候是比着树影埋的,现在树影还在原来的地方。
也就是说在空间里面待多久外面的时间都是不动的。
周小安这回放心了,她又进入空间,先在药店找了一堆适合自己现在吃的保健品和增强体质的药物,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实在是太虚弱了,这两天要不是靠着强大的求生欲撑着,她根本没精力办这么多事。
把药拿出来吃完,她接着进去逛。竟然在值班室里发现了电击枪和-乙-醚-喷雾,可能是值班人员防身用的。
这个可是好东西!周小安把它们放好,以备不时之需。
她又用熟食区厨房的电饭煲给自己做了米饭,可惜,在空间里时间是凝固的,米饭根本做不熟,只能遗憾地放弃。
周小安做了个实验,打火机和煤气灶在空间里是点不着的,把打火机拿出去,点着了带进来,火苗就固定在那不动,连热量都没有。
所有东西的状态都被定格在进入空间那一瞬间了。
玩了一会儿,周小安又围着空间转了一圈,忽然发现,她找到背包的地方好像在整个空间的中心。
她丈量了一下,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个空间的区域是一个巨大的圆形。
也就是说,事故发生的时候,她可能就死在找到背包的地方,然后向四周辐射一段距离,这个范围内的东西跟着她一起穿越过来了。
这件事太神秘了,周小安想不明白,也就不再纠结。
她高兴地围着熟食区一屉屉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烧鸡、卤肉、卤蛋、炸鸡、烤鸭、香肠、小肚转悠,挨了三天饿,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前所未有地亲切可爱。
其实熟食区还有好多卤菜、凉拌菜、咸菜,可惜周安安从小就是个肉食动物,没有周妈妈督促是一眼都不肯看蔬菜的。
中午吃了一个馒头夹肉,周小安心满意足地离开小公园,往医院走。
有了营养品的调节,又吃了一肚子肉,周小安明显觉得自己比来的时候有劲儿了。
送锦旗的程序还是跟昨天一样,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周小安硬着头皮尽力表现,总算圆满完成。
送走围观群众,段护士长亲自给她换了药,告诉她恢复得挺好,以后如果不方便来医院就可以在自己家换药了。
陶微微在旁边急得不行,“小安,你一定要来!我给你换药!”
周小安当然知道她在急什么,也不用她催,换完药就给几个围过来的小护士接着讲故事,今天的主题是“苦命女处境艰难,劳大姐仗义相助”。
把劳大姐工会女英雄的形象塑造得飒爽仗义,听得一班小护士两眼放光。
“小安,你丈夫真的一次都没去看你啊?”
“小安,搬到单身宿舍我找你玩儿去!”
“小安,你可一定得让你婆家给你个交代再回去!不能让他们再欺负你!”
……
周小安在一群人期待后续的热情中走出医院,站在马路上,她有点茫然。
回周家?王老太见她就骂,周小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她挖个坑,王腊梅今天一早就念叨着出嫁女在娘家过年不吉利,想让她回韩家去。
而她今早在大杂院外送周小全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见邻居们议论,韩老太已经放出话来:“周小安要是再不回来认错道歉,就让周家退彩礼离婚!现在粮食这么紧缺,拿那些彩礼,找什么样的城里姑娘都能找到!
但是,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把周小安睡了再说!”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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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几天,周小安和周家成了大杂院的邻居们议论的中心。
昨天晚上,周小全把周小安的诊断书拍到牛万国媳妇的脸上,大家不再大张旗鼓地议论她得肝炎的事了,开始围着她婆家的事磨嘴皮子。
“花那么老些钱娶回去,就放家里摆着,还得供吃供喝,谁家都得不甘心呐!”
“老周家就是用这个拿捏人家呢!这要是真就这么离了,以后谁还敢嫁给韩大壮?说他没毛病都没人信!”
“韩老太敢这么说,也是看准了周小安肯定得回去!那彩礼钱早就让王铁柱拿去买高价粮了!退不回去了!”
“那可不一定,他们就家小叔子不是来了?肯定得给不老少钱!”
“人家可是月月不拉地给钱给粮,可也架不住老王家那一大家子这么吃啊!”
“老周家这个闺女嫁得值!我兄弟媳妇他们纺织厂,一个女工嫁了个四十多的老光棍,就要了五十斤粮票!人家那还是正式工呢!周小安可是个临时工!”
“可不是!他们家赶上好时候了!现在粮食比金子都缺!上个月一斤粮票还能换四斤糠呢,这个月就三斤了……”
……
无论是嫉妒的还是看热闹的,都觉得周家占了便宜。
以现在的价值观来看,周家人和周小安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理由讨伐韩家。
周小安受伤了?用韩大壮的话说,她不是没死吗?
韩家人虐待她?现在谁不挨饿?哪家女人不得把粮食让给男人和孩子吃?营养不良的人多了去了!
所以韩老太才能理直气壮地放出那些话。
周小安当时全部注意力都在空间上,现在再回想一下,她离婚的事要好好规划一下了。
她以前想得太简单了。
她以为最大的障碍是周家人,没想到,现在又添了一个韩家。
他们要的,是周小安绝对的顺从听话,实在不行,也绝不能让她作为一个大姑娘离开韩家,这一点甚至比退彩礼还迫切。
而王腊梅和周家人不知道有没有听过这些传言,他们现在只想让周小安回韩家去。
这样的周家,周小安真是不想回去。
她要回自己的家!去找真正的亲人!
接受了穿越那一刻起,她就时刻惦记着要去找周爷爷。虽然不能告诉他们真相,也不能相认,可她还是想陪在亲人身边。
她本来想养好伤,把生活和工作调整到一个比较好的状态再去找他们。
可是现在她忍不住了。
她有了空间,她不会成为亲人的累赘,还可以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爷爷经常回忆,在特别困难的这三年,一家人过得非常艰难,二伯父就是饿得晕倒在学校再也没起来。
她要回去帮助她的亲人!
做了决定,周小安一下浑身是劲儿,步行了三十多分钟走到市中心,坐公交车去钢厂。
这时候沛州市里只有三路公交车,只走市里的主干路,很多地方都不到。
从矿上到钢厂几乎要穿过大半个沛州城,走路加上坐公交的时间得一个半小时左右。
现在的公交车还是烧煤的,新中国刚建立不久,能源紧缺,石油更是产量不足,直到六十年代中后期,大庆油田的原油产量节节拔高,才让沛州市里的公交车用上柴油发动机。
公交车也是非常老式的样子,小小笨笨的一辆,涂着白色的门窗和绿色的车身,只有十几个座位,跟老电影上出现的一样。
周小安花两分钱买了一张票,坐在慢吞吞的小公交车上晃荡着。
现在爷爷三十一岁,太爷爷五十三岁,一家人都是沛州钢厂的职工。大伯父今年才十岁,四伯父和周爸爸还没出生。
她找到他们也只能慢慢相处,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们身边。
温和慈爱的大伯父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要叫大伯父什么呢?弟弟?不行不行!想想就觉得自己不孝!
可是自己都是结过婚的人了,万一大伯父叫自己姑姑或者阿姨怎么办?要不要给他糖哄他?奶奶是不是得叫自己妹子?
啊啊啊!太乱了!
周小安急得想抓自己的头发……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路,一个多小时转瞬就过去了。到站下车时,周小安已经被自己脑补得满眼蚊香线了……
无论怎样,先找到亲人再说吧!
周小安先找了个公共厕所,确定里面没人,在空间里倒出一个面粉口袋,把有字的上半部分剪掉,确定没有一点不妥的地方,在里面装了四、五斤玉米面,又在口袋上写了“周振星”三个字。
周爷爷的名字叫周振兴,但周小安不敢都写对,要不见面就不好把话圆回去了。
周小安拿着口袋走到沛州钢厂门口。
沛州钢厂五零年建厂,据说当初请了在国际上都非常有名的一位清华建筑师设计规划的厂区和大门。
大门恢宏大气,门前青石铺的主干路小广场一样宽阔,每天上下班上万名职工走在上面,场面非常壮观。
周小安走到大门口的传达室,“同志,我在离爱民粮店不远的路口捡到这个口袋,可能是你们钢厂职工掉的,我给送回来了。”
钢厂传达室不同于一般单位,坐的不只是一个老头,还有厂保卫科的人轮流在这值班。
严肃着一张脸的保卫科干事打开口袋检查了一遍,才对周小安点点头,“你是怎么捡到的?怎么确定是我们钢厂职工丢的?看到失主的样子了吗?”
周小安早有准备,“我陪朋友在爱民粮店排队买粮,拿这个口袋的人排在我们前面不远,听他跟别人谈话,他应该是钢厂职工,后来我就在离粮店不远的地方捡到这个口袋了。”
传达室的大爷拿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面口袋上的名字,“周——振——星?长什么样?我们厂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呀。”
周小安赶紧给他形容,“三十岁多一点的样子,听他说话,好像是一线工人,在轧钢车间工作,大高个,长得很壮,国字脸,长眼睛,说话声音很响亮,牙齿特别白。”
周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很帅的,周安安还曾经发到朋友圈跟大家显摆过。
大爷和保卫科干事对视一眼,两人都摇头。
大爷把粮口袋交给周小安,“我在这看门十年了,三十岁以上的老工人我都认识,我们厂没有这个人,也没有叫周振星的。
你去居委会问问吧,如果居委会也找不到就把粮食交给派出所。”
&bp;&bp;&bp;&bp;爷爷现在应该已经是生产小组的小组长,全厂出名的先进工作者,连续几年被评为劳模,看了十年门的大爷怎么会不认识他?
周小安的心里涌上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大爷,我听那个人说家里好像有病人,就等着喝顿玉米面糊糊呢,所以才没去派出所,直接送到这里来了,您看,能不能再给仔细问问?我怕晚了再耽误事儿。”
这个时候,多少人弥留之际的愿望就是吃一口细粮,大爷见过听过太多了,一点没怀疑周小安的话,“小赵,你去保卫科找个人来带这位小同志去人事科问问,看是不是新分流来的工人。”
国家大规模精简城市人口,很多单位都被迫减产减员,省里从别的工厂分流来一部分工人,有年纪稍大点的也有可能。
小赵看过周小安的工作证才出去找人,不到两分钟,就带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走了进来,大爷介绍,他是保卫科的任干事。
任干事进门就冲周小安露出一嘴白牙,“这位就是拾金不昧的周小安同志吧?”
周小安不好意思地摇头,“不敢当拾金不昧,就是觉得丢了这么多细粮,失主肯定得很着急。”
任干事非常热情地带着周小安去了人事科。
人事科跟厂委在一栋灰色二层水泥楼里,办公室门口的牌子钉了好几个,人事科、采购科、档案室,一个屋子都装下了。
进门是一个五、六十平米的大办公室,办公桌两两相对,几十个工作人员坐在里面。
任干事一进门就有人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还有人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开玩笑,一看就是人缘很好的样子。
周小安被带到最里面单独一张办公桌前,那里坐着一位清瘦戴眼镜的老同志。
老同志脸色很黯淡,黑中带着黄,一看就是长期身体不好的样子,目光却炯炯有神。
任干事给周小安介绍,这位老同志是人事科樊科长。
樊科长一听周小安的来意,郑重地安排她坐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马上让分管人事档案的一位老同志去查找周振星这个人。
办公室的一位大姐手脚麻利地给周小安倒水,大家都友善又热情地跟她攀谈起来。
麦糠都紧缺的年代,一袋玉米面的价值不言而喻,那是能解一家人燃眉之急甚至能救命的东西。
看周小安破旧的穿着和瘦弱的身体,甚至还带着这么重的伤,能毫不犹豫地把这些粮食送回来,就更加让人觉得敬佩和难得了。
周小安捧着搪瓷缸里的热水腼腆地跟大家笑,眼角的余光一直瞄着几乎要把眼睛贴到档案柜上的那位老同志,直到樊科长提醒,“同音的名字也别落下。”她才放下心来。
找了好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周小安内心的失落再也掩饰不住。
周家从祖爷爷到爷爷和叔爷爷,三个人都是沛州钢厂初建就进厂的老职工,钢厂建厂六十周年庆典上,爷爷作为老工人代表还坐在了主席台上,这绝不会错。
可是现在钢厂没有爷爷这个人了,“那周定山呢?周振业呢?”这是祖爷爷和叔爷爷的名字。
“我听他好像说过这两个名字,大概是他的亲戚吧。”顿了一下,周小安才想起来解释。
还是没有。他们周家一家人在钢厂没有任何痕迹地消失了。
或者说,很可能是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时空。
周小安低落地跟大家告别,对送她出来的任干事道谢,按着他的指点去居委会接着找人。
走在去居委会的路上,她看见人就问一句,“您知道附近有个叫周振兴的人吗?周定山您认识吗?”
谁都没听说过。
爷爷家一直住在钢厂附近,甚至后来拆迁爷爷都坚持回迁了回来,可现在没人知道他们。
周小安已经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在这个世界,很可能没有她的亲人了。
她越想越难过,路过一条小胡同,看里面非常僻静,又是不会有人经过的死胡同,一大堆杂物的角落里还有两块看起来挺干净的青砖,周小安有气无力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累了这一路,寻亲的心气泄了大半,本就虚弱的身体很快就支持不住了。
棉衣单薄,心情又差,周小安缩在角落里抱着腿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这个陌生又混乱的偌大世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鼻子酸酸的,周小安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刚要流出来,一个高瘦的年轻人飞快地跑进了小胡同,不远处也响起一片杂乱的奔跑声和咒骂声。
那人一直跑到胡同最里头,搬开一堆杂物,迅速地钻了进去,又回身用杂物挡住自己,都快弄完了,才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周小安。
周小安一身褪色的蓝黑衣服,蜷缩在黑灰色的砖墙下面,安安静静小小的一团,还真是不容易被发现。
那人眸光一闪,细长的丹凤眼迅速打量了一遍周小安,奔跑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清粗鲁的脏话了。
那人冲周小安微微一笑,伸出手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拿起一个破箩筐把自己挡住。
周小安还没反应过来,一群人已经扑腾腾跑过胡同口。
周小安看看那人藏身的杂物堆,觉得还是赶紧离开是非之地比较好,可她刚要动作,那群人又跑了回来,在周围迅速查看了一下,几个进胡同查看的年轻人发现了周小安。
十几个人一起涌了进来,周小安马上被围住了。
她缩在地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不是她不想动,是不敢动。这群人之中,好几个人手里都拿着长长的军刺。
是真正战场上用的军刺,刀尖锋利无比,血槽闪着暗沉的乌光,带着杀过人见过血的戾气。
周小安吓得全身发抖,她从小被娇养长到十七岁,连电视上有血腥镜头周爸爸都要挡住她的眼睛,从来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一群带着凶器满身杀气的人。
几个人已经把胡同里的杂物胡乱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而周围的高墙有两米多高,想翻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也不相信那小子敢藏到这里憋死自己。
“看没看到一个小白脸儿跑过去?”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有一双无机质一样的眼睛,让周小安想起毫无人类感情的机器人。
周小安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话都有点说不出来,只能摇头。
她不是想保护那个人,她是怕他们打起来误伤自己或者迁怒自己。既然他们翻了一遍没翻到什么,很快就会走吧?
“大哥,这小娘们儿是不是跟他一伙儿的?接应他的吧?要不大冷天的坐这干嘛!”
周小安吓得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说话开始结巴,“我,我没跟谁一伙,我,我就是饿得走,走不动了,歇,歇一会儿……”
&bp;&bp;&bp;&bp;这年月,大街上随时都有饿得一头栽倒下去的人,周小安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瘦成一把骨头的,饿得走不动了太正常了。
为首的年轻人打量了周小安两眼没说话,他旁边的一个人走上前,拿着一把军刺在周小安面前晃了晃,“真的没看见那小白脸儿?敢撒谎,老子把你串成糖葫芦!”
周小安吓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整个人都错乱了。
为首的年轻人嗤笑一声,转身就往胡同外走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跟着他潮水一样从周小安身边退去。周小安屏息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动都不敢动。
忽然,一个虎背熊腰的小跟班又转了回来。
周小安全身僵硬地看着他脚步重重地一步一步走近,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怎么都挪不开。
那人走到周小安身边,一把拿起她身边的粮口袋,冲她狞笑了一下,快步离开了。
周小安木木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马上就要走出胡同,感觉自己像刚从鬼门关打了个转。
忽然,一阵尖锐的哨子声响起,远远有人声嘶力竭地呼喊,“公安!大哥!公安!快跑!”
那群人哗一下散开,瞬间跑了个干干净净。
周小安的心脏好像这才恢复跳动,砰砰砰简直要跳出嗓子,浑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一滩烂泥一样堆在角落里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在胡同口响起,一个人慢慢走了进来。
周小安抬头一看,惊得张大了嘴巴。他不是藏在杂物堆里吗?怎么会从胡同口回来?
那人蹲在周小安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她,“小孩儿,吓坏了吧!”
周小安低头没说话,吓坏了你也有责任,这么笑话人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那人歪着脑袋去看周小安的脸,觉得这小孩儿被吓呆了的样子很有趣,一副非要逗她说话的样子。
周小安实在太瘦了,脸没有巴掌大,整张脸简直就剩一双大眼睛了,吓懵了的小动物一样懵懵懂懂又湿漉漉躲闪着,可怜极了。
她又是蜷缩在角落里,个子虽然不算太矮,可这么看着就只剩单薄瘦弱小小的一团,看着非常显小,说十三、四岁也不为过。
看那人一副非要问到底的样子,她只好小声嘟囔,“他们有刀。”万一你们打起来伤着我怎么办?万一迁怒我拿我泄愤怎么办?你也不是啥好人,万一打击报复我怎么办?
其实这都是理智回笼以后的考虑,当时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只是凭着本能和直觉而已。
那人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又笑了起来,这次没了刚才逗弄小动物一样的漫不经心,眼睛里带上了暖暖的温度,连声音都温润了不少,“走,叔叔带你吃顿好的去。”
周小安抬头瞪了他一眼,装什么长辈啊!你也就二十多岁,给谁当叔叔啊!
不过她就是个怂包,怕死了再惹麻烦,瞪一眼就算给自己讨回公道了,想撵人家都不敢直说,还得给自己找借口,“我不去,你也快走吧,万一他们回来呢。”
她要不是被吓瘫了,早跑了,哪用在这跟他磨嘴皮子。
那人嘴角的笑容加深,声音又温和了好几度,“放心吧,他们回不来了。”
见周小安还是不动,他拍拍她的头,“走吧,吃完饭我送你回家,丢了粮食是不得挨揍啊?我去跟你们家大人解释一下,明天赔给你们。”
周小安摇头,“不用赔。”
那人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儿,又拍了拍她,“走吧,你坐这么半天了不冷吗?我们去喝小馄饨!白面皮儿,精肉馅儿,热乎乎的,还有紫菜和小虾米,再洒上胡椒粉和香油,喷儿香!诶呦!想想就流口水!”
周小安不自觉地跟着咕咚咽了口口水,声音大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她把火辣辣的脸埋在胳膊里,真想抽自己一下!怎么才挨了几天饿就变成这样了呢!丢死人了!
其实也不能怪她,周小安的身体太亏了,十九年基本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对食物的渴望几乎成了最大的本能,根本控制不住的。
那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几乎要笑出声来,“走吧!再点两个白面肉包子!你家有弟弟妹妹吗?吃完也给他们带几个回去!”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抬头严肃地表态,“我不去。你走吧。”红红的脸蛋儿却把所有强装出来的严肃破坏得一丝不剩,还有种小孩子恼羞成怒的滑稽感。
那人努力压抑着脸上的笑意,哄小孩一样跟她说话,满脸的正经怎么看怎么假,“你得去,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得报答你!要不我不能安心,你就当让我安心了,好不好?”
周小安皱了一下鼻子,这是她心里不认同嘴上又不想说出来的小动作,眼睛看了看胡同里面的杂物堆,又看了看胡同口,就是她说出来他藏在哪,那些人也找不到他。还救命恩人,忽悠谁呢?
那人这回真的严肃认真了,“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要不是你在这拖住他们一会儿,后面的事儿就都成不了了,我们一边吃饭我一边跟你说,这里面的故事老多了!”
又改用故事引诱她了。
周小安很坚决地摇头,故事越多越危险,她现在麻烦事儿够多了,不想再招惹任何麻烦了。
没听他的故事她就能想象自己卷入黑帮混战以后身不由己不能正常生活了,听了故事她肯定得把自己脑补成每天受生命威胁的超级倒霉蛋儿,那就得亡命天涯了!
她不想听,她还不想神经衰弱呢!
“我不去,我走不动,要歇一会儿,你走吧。”
又马上补充,“粮食也不用你赔,那是我捡的,丢了也没事儿。”
那人一拍膝盖,很是自责,“对了!你是饿得走不动了!”
周小安又想起了那声咕咚的口水声,木着一张脸在心里磨牙,骗子!还救命恩人呢!有这么不给救命恩人留面子的吗?!
&bp;&bp;&bp;&bp;那人想了想,从中山装下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手绢里包着两块圆圆的玉米饼。
那玉米饼样子非常精致小巧,只有周小安手掌那么大,跟普通那种形状乱七八糟的大大一个,上面还有一个大手印的玉米饼完全不一样。
他把玉米饼连手绢一起递给周小安,“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吧!”
周小安摇头,她已经把这人脑补成超级大麻烦了,看他干什么都不放心,哪敢吃他的东西。
而且这个人笑得再灿烂,她也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潜藏着一股锐利而冷酷的气息,像大洋深处的暗流,平时无声无息,席卷而来的时候就是毁天灭地。
即使现在不是针对她,也让她不安,她一点都不想跟他有任何牵连。
那人想了想,拿过周小安身边的一块青砖,自己也坐了下来,拿起一个玉米饼自己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那个和手绢一起塞到她手里,“快吃!不吃待会儿我把你抓起来卖掉!你想跑都跑不动!”
周小安抿了抿嘴,拿起玉米饼小小地咬了一口,吃了她就有借口不跟他去吃饭了,她可不敢跟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到处走,万一那群人看见怎么办?那她就更麻烦了!
那人看周小安坐在那小小地一团,低头小口小口地认真啃玉米饼,不时抬头带着戒备和警惕看他一眼,却不知道自己湿漉漉的大眼睛和一脸稚嫩的样子让人很想欺负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手有点痒痒,很想去给她顺顺毛,这小孩真的很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幼仔,又想吃东西又害怕,鼓着嘴巴捧着玉米饼的样子太好玩儿了!
周小安皱着眉头忍受这人的打量,实在受不了了就歪头瞪过去一眼警告他一下。不知道触动了他那根神经,那人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周小安不吃了,放下玉米饼准备走。他恩也算报了,不要再缠着她了。
那人把玉米饼又塞了回来,顺手把她按坐下,“你叫什么?家不是附近的吧?”要不这么好玩儿的小孩儿他肯定早注意到了。
周小安歪头想想,他好像对附近很熟悉啊,也不挣扎了,“我来找人,你知道周振兴吗?三十岁左右,他爸叫周定山,他还有个弟弟,叫周振业。”
那人故意沉思了一下,“我对这一片儿很熟的,就是我不知道,我也知道找谁去打听。你找这个人干嘛?是你什么人吗?”
周小安胆子小,可不是傻瓜,一听就知道他不知道,“哦,那我去问居委会好了。”心里哼他一鼻子,总算扳回一局。不知道就直说,你装什么万事通呀!
那人一下就笑了,“这一片儿大了去了!光居委会就三个,住的也是好几个厂的职工,有些地方居委会都弄不明白该划给谁管,你要找人还得找老住户问。”
周小安乖乖点头,心里却不听他忽悠,就是真的找老住户去问,也不能找他,一看就不可靠!
那人看周小安老老实实听话的样子,又想去给她顺毛儿了,不过看她戒备着随时想跑,没敢付诸行动,“我给你问问,我从小在这一片长大,比居委会都熟悉。他们是你什么人吗?”
周小安点头,“那谢谢你。”却一个字都不想透漏给他。
那人笑,“我叫潘明远,你叫什么?”
周小安,“我叫韩小双。”有麻烦找韩小双去。
潘明远锲而不舍,“你找周振兴干什么呀?多给我点线索我找他也容易一点。”
这个还是可以说的,“我捡到他们家的一袋玉米面,得给他们送回去。”
潘明远马上明白过来,乐不可支地逗她,“可你给弄丢了呀!你还不用我赔,那你怎么跟人家交代?”
周小安皱眉,觉得潘明远带着笑意的丹凤眼特别碍眼,“找到了他们,你就赔给他们好了,我不用你赔。”
潘明远摊手,“可我不欠他们的,我只欠你的,干嘛要赔给他们?”
周小安吃了一嘴玉米饼,气得差点全喷他脸上,鼓着两腮瞪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潘明远哈哈大笑,一个不小心被玉米饼给呛着,咳嗽得满脸通红。
周小安这回高兴了,现世报什么的看着真是爽啊!
潘明远看她抿着嘴偷笑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只捡到一颗大松果跑回家里偷笑的小松鼠。
他故意大声咳嗽了两下,才拍着胸脯抱怨,“难受死我了!咱们走吧,我得赶紧找地方喝口水,要不这口气顺不下去!”
周小安把小小一个玉米饼吃完了,手绢递到潘明远手里,“我吃饱了,你去找地方喝水吧,我得回家了。”
潘明远看着她笑,“原来你这么怕我呀!”
周小安瞪圆了眼睛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是实话,一口气泄了下去,耳朵都耷拉下来了,“我家离得远,我得回家了。”
“没事儿,多远我都能送你回家,我跟你爸妈解释,保证你不会挨揍。”
周小安皱眉,有点后悔,刚才让那些人抓住他就好了,得省了多少麻烦!
潘明远又笑,刚想说话,忽然传来两声布谷鸟的叫声,在这个杂乱的居民区里显得非常突兀。
潘明远皱眉,那鸟叫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急切了不少。
他赶紧站了起来,想了想又蹲在周小安面前,“明天中午你到这儿来,我肯定能给你打听到周振兴的消息,你要是不来,我可真不还他们家的玉米面了!”
鸟叫声又响了起来,周小安都能听懂里面的催促声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惹到麻烦了,马上又紧张了起来,可她紧张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直都被人误会成真诚又认真的样子,反而更能增加可信度。所以,她只轻轻点了点头,不明真相的潘明远就信了。
潘明远这次没忍着,拍拍周小安的脑袋,“明天中午别吃饭,我带你去喝小馄饨,纯肉馅儿的!里面还有紫菜和小虾米!”
周小安一下把他的手甩掉,磨着牙想咬他一口。
潘明远看她又气得两腮鼓鼓眼睛圆溜溜,满意地哈哈笑着快步走了,走到胡同口还不忘回头叮嘱她,“明天中午见,韩小双!”
周小安看着他转弯走了,心里一阵痛快,去你的明天见!找韩小双见去吧!
&bp;&bp;&bp;&bp;周小安看潘明远走了才忽然想起来,她有空间啊!遇到生命危险她可以躲到空间去呀!
不过这个轻易不能用就是了。
唉!刚有空间半天,一着急给忘了……
周小安垂着头从胡同里出来,直接坐上公交车离开。今天她不准备去居委会和派出所找人了。
她基本已经确定,爷爷他们不在这个时空了。
即使在,她也得等躲过潘明远和那群人再说,她不能给亲人带去麻烦,也不能让自己身处险境。
回到矿区附近,她先去一家大众浴池,花两毛钱洗了个澡。
矿区里的职工浴池对本单位职工只收五分钱,可她还是不想去。
几乎全矿的人都知道她的事,她进去了可真是脱光了让人指指点点看个够了。
好在有了空间,周小安在卫生巾货架上找到几包一次性-内-k-,又在药店的保健品柜台拿了件医用塑形-内-衣-,总算是能先对付着换洗了。
头上的伤口现在还不敢沾水,洗发水就免了,空间里没有香皂,沐浴露倒是有,她也不敢拿出来用,就只拿了两条洗发水柜台做活动的赠品毛巾走了进去。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马上要过年了,过年没有新衣服穿,澡还是要洗一个的。周小安一进更衣室,马上被眼前挤挤挨挨的人群惊呆了。
昏暗的灯光,陈旧狭小的木头置物柜,几乎跟超市外面的铁皮存储箱一样大,一层四个,几大排柜子前面都是人,穿衣服没穿衣服的身体互相碰擦着,谁都不当一回事儿。
这时候哪都是这样,总不能不洗澡吧?以后就必须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周小安按着号码牌的编号找到自己的柜子,一边脱衣服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还得努力保护自己的手不被碰到。
她的小臂是轻微骨裂,不能用力不能挤压,平时洗澡穿衣服还是可以的。
进到里面浴室,场面更是壮观。雾蒙蒙的水汽里白花花的到处都是人,每一个淋浴喷头下面都至少等着三个人,大家轮流打香皂、往头上搓碱面,排着队去冲洗,说说笑笑地互相搓着背。
周小安局促地站在门口,捏着毛巾接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一位大姐带着一个小姑娘洗完出来,一把把她推到自己的喷头下面,“孩子,你在这儿洗吧!”
孩子……
周小安低头看看自己胸前连小笼包都算不上的一点点隆起,再摸摸嶙峋的肋骨,抿抿嘴接受了这个称呼。
周小安太瘦了,饥饿和劳累从出生就跟着她,让她十八岁才来初潮,胸部几乎就没怎么发育,别说-胸-zhào-了,就是小背心都不用穿。
她一边冲水一边回想,二堂姐高考那年太过紧张得了厌食症,医生给她开了一大堆搭配的营养保健药物,她为了逗姐姐高兴,每天都过去给她数药片,都有些什么药来着?
这些药空间里应该都有,她得找出来,必须仔细地给自己调理身体了。
好容易洗完澡,躲在厕所里换好-内-衣-,周小安跑去称了一下体重。
这时候的体重秤还是站在地秤上用砝码自己动手量的,周小安拿了个七十斤的砝码,秤杆竟然没跳起来,她挫败地下来,决定长点肉再称吧。
一米六的身高,连七十斤都没到,真是太可怜了……
从浴池出来,才六点多钟,天就已经黑了,很少的几盏街灯昏黄地亮着,几百年历史的偌大沛州城,陷入了一片黑暗和寂静之中。
回家的路上,周小安很容易就找到一个偏僻又没人经过的地方,吃了营养品和一大把药片、胶囊,啃了半个烧鸡一个素包子,又逼着自己喝下去一盒牛奶,才拿着一个纸包往家走。
刚走到家门口那条小街,周小全远远地就跑了过来。
周小安笑,她就知道这小子得在这等她!
“姐!你这一天跑哪去了?你病还没好呢!晌午饭吃了吗?这么冷,你以后可少往外跑吧!”
周小安不搭理他的喋喋不休,把他拉到旁边一个背风的门洞里,从怀里掏出还带着热气的油纸包塞给他,笑眯眯地示意他打开。
“姐!这是烧**?!”可怜的小孩,长这么大还没摸过真正的烧鸡,捧着都不敢确定。
“那半我吃了,这半给你,快吃吧!”周小安不给他询问的机会,拿起一个鸡腿就塞他嘴里。
“小叔走的时候让他战友照顾我,他战友给的。不过我们得保密,谁都不能告诉。”周小安认真地盯住周小全,“小叔说泄密了后果很严重,跟当叛徒一样!”
周小全叼着鸡腿吓傻了,“为啥呀?”
“不知道!小叔就是这么说的,我们听着就是了!”周小安很轻松地推脱责任。
既然是撒谎,她也不肯费心思,简单粗暴地吓唬周小全,达到目的就算,“小叔的事哪是我们能随便问的,他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呗!”
周小全对周阅海一直盲目崇拜,点点头不问了,但鸡腿也不吃了,“给你留着明天吃。”
周小安又推给他,“以后还有,你吃吧!”
周小全傻眼了,“还有烧鸡?!”
周小安点头,“不一定是烧鸡,人家给啥我们就吃啥呗,反正也不让说不让问。”
周小安又是一通忽悠,周小全最后还是吃了烧鸡,并且向伟大领袖保证,这事儿对谁都不说!对王腊梅不说,对他的铁哥们儿唐庆军都不说!
周小安故作神秘地低声跟他嘀咕,“人家那位同志说了,他就是受小叔托付照顾我两个月,怎么照顾的就不要对小叔说了,这事儿小叔知道了对他不好,你明白吧?”
周小全点头,“我知道!小叔我也不说!他问我都不说!”
周小安才不管周小全明白什么了呢,只要他不去问周阅海就行了,很满意地点头,从兜里掏出两颗冰糖,姐弟俩一人一颗,“快点嚼了,到家之前嚼完!”
她也没打算一直瞒着周阅海,过几年也准备告诉周小全,她饿极了去黑市了,怕带坏弟弟拿小叔做幌子,谁还能追究她不成?
“姐,你听说没?郊县有敌特分子抢了信用社,把会计给砸死了,过两天要举行公审大会呢,现在好多地方都戒严了,咱们矿上仓库那边还有解放军站岗,连我们去扒树皮都不让进了!”
周小安这才明白,今天晚上整座城市异乎寻常的安静是因为什么。
“姐,我听说这几天敌特分子可能要出来活动,你天黑以后别出门了,要去远的地方我陪你去……”周小全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操心了。
周小安任他拉着自己的手,姐弟俩一起走进漆黑的胡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腊月的寒风吹过,心里却有一簇小火苗暖暖地烤着,“知道啦!你好啰嗦……”
寻亲几乎无望,又遭受一番惊吓,被这小孩儿一啰嗦,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你寒假作业写了吗?明天不许乱跑了!在家好好学习!”
作者的话:
本周五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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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二天的早饭桌上,大家就开始议论起敌特分子抢劫农村信用社的事了。
这件事周小安以前也听爷爷说起过。
两个****的下层军官,一个副连长,一个排长,在国民党退守台湾的时候被留在大陆潜伏了下来。
有人说他们是受了****反攻大陆的蛊惑,有人说是因为敌特内斗严重,他们脱离特务组织单干,秘密组织了一个反革命集团,叫“二五七工作团”。
为了搞到活动经费、发展壮大组织,他们袭击了郊县的一个农村信用社。
这两人冒充公安人员,把周末单独留守信用社的女会计堵在了办公室,说附近有敌特搞破坏,水井被投毒,要吃药解毒,骗女会计吃下了安眠药。
可女会计胆子小,紧张过度,安眠药的药效大打折扣,迟迟没能昏迷。凶手迫不及待,用铁锤砸死了女会计,携款潜逃。
现在凶手被缉拿归案,案情也公之于众,就等着开了公审大会立即枪决。
在这个年代,敌特活动不是影视作品上的故事,而是实实在在存在于身边的威胁。
这两个人能那么轻易地骗取女会计的信任,也是因为敌特在水井里投毒这种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当时受害群众数目不小,影响非常大。
时刻绷紧阶级斗争的弦,这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这个年代的人们关系到生命安全的日常生活。
吃完早饭,居委会大妈就按院子通知,不上班的都去居委会开会,大家积极配合公安同志搞好群众联防,还要彻底清查常驻人口、盯住外来人员,每个人都睁大双眼,不让阶级敌人有可乘之机!
周小安的户口已经迁到韩家,不算常住人口,政治学习也有矿上安排,不用去开会,王腊梅让她在家糊纸盒。
家里的人一走,她也背上周小全的黄书包溜了。
昨天她在浴池模模糊糊都是水汽的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除了一个瘦弱的影子什么都没看清,今天她要去买个小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的样子。
周家女人的镜子都自己收起来,周小安是摸不到的。
来了好几天,一直在为生存奔波,现在终于不怕饿死了,她这才想起来还没看过自己的样子呢!
然后再添置点雪花膏之类的东西,即使不用,也得摆个样子才敢偷着用空间里的护理品啊。周小安真的是个一点都不知道爱美的姑娘,竟然连盒蛤蜊油都没有。
这对超级能臭美的周安安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样的事!
来到百货商店的日用品柜台,周小安选了巴掌大的一面小圆镜,塑料框,还有一把跟它配套的塑料小梳子,一套下来要五毛钱,不收工业券。
周小安把小镜子拿到手,照了一下自己,啪地一下就把它扣在了柜台上。
在售货员不善的目光中,周小安面无表情地拿起镜子又照了一遍,然后在售货员“摔坏了你赔得起吗”的讽刺声中扔了镜子一阵风地跑了出去。
周小安怎么会这么丑!
怎么会这么黑!
怎么会这么老!
周小安木着一张脸呆呆地站在百货商店门口的台阶上,心里都要哭傻了,几乎要揪着头发大叫两声才好。
她是沛大校花啊!她是在大街上被星探追着要签约的青春无敌美少女啊!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面黄肌瘦暗淡无光的丑样子?!
周小安简直又要想办法“死回去”了!
顶着这样一张脸,她觉得人生都跟脸上的皮肤一样暗淡无光了……
这要是周妈妈在,肯定会很客观地给围着女儿瞎着急的周爸爸解释,十七岁的孩子还处于心理和情绪的不稳定期,也是对自我认知最敏感的时候,往往会对外界反应和自身形象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在意,等等,等等。
总之,就是先不要搭理她,否则越关注越让她激动。
果然,没人哄的小孩哭不久,周小安在心里咆哮够了,又一阵风地跑了回去,在柜台上拍了五毛钱,拿起镜子和小梳子就走。
“乡巴佬!你会不会买东西?开了票再交钱!”售货员的白眼儿几乎要翻上了天,可是周小安没心情搭理她,拿着小镜子跑出商场,找了个角落仔仔细细地开始照。
再丑再黑也不能退货,还是想办法看看怎么补救吧!
左看右看,还是原来自己的五官,一点儿没变,底板儿还在,还好还好。
可惜又黑又瘦简直是非洲难民版的自己……
周小安叹气,严重营养不良能有什么好气色?慢慢养吧!
拿起小镜子一边照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周小安才十九岁,肯定能变好看的。
必须变好看!周小安看着镜子几乎要被自己丑哭了……
用小梳子把刘海梳下来点,盖住一些头上的绷带,觉得辫子也该重新扎一扎,这个绷带和发型配好了也能加分的……
这就开始美上了……
周安安从小到大能得到外人那么多爱护,有一个必须承认的原因,那就是她长得实在太可爱了。
小时候小堂哥武术班的师兄师姐们就是先被这个漂亮娃娃吸引,才会认下她这个小师妹的。
长大以后,在深圳、上海、香港的中环、台北东区都曾被星探找上过,要不是她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做演员,大学考得就是电影学院了。
“最适合演青春校园电影里清纯漂亮的初恋小女生!”大学死党总替她惋惜。
那种青涩中带着干净、单纯的美,不止是漂亮的外表,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明眼澈,像一朵洁白的栀子花,细雨中静静立在枝头,颤微微地挂着水珠,看见她就想放轻呼吸,就想珍惜对待。
可是变得又黑又黄又瘦之后就是一朵干巴花了!
周小安又开始吐槽。
长肉,补水,美白,养头发,还得赶紧做一套新衣服!周小安开始一样一样给自己做形象规划。
一个小时后,还是昨天那家浴池,周小安躲在厕所里,脸上糊了厚厚一层用牛奶、鸡蛋、面粉、蜂蜜、橄榄油、柠檬汁等等不下十种东西调的面膜,还得慌慌张张地应付外面不断敲门的人:
“等等啊,那个,不好意思啊,我,我拉肚子,还要再等五分钟……”
&bp;&bp;&bp;&bp;忙活了一上午,周小安从浴池出来,找了个旮旯缩着吃肉喝牛奶。
嗖嗖的冷风中,她一边鼓着腮帮子吹牛奶盒玩儿一边考虑,得有个自己的房间,可以用牛奶洗脸,美白效果能更明显一些。
而且不用这么可怜兮兮地难民一样蹲着吃东西,时间长了影响气质啊……
周小安的人生规划马上又多了一项,一定要尽快弄一个自己的房间,要不然做面膜都没地方!
吃饱喝足,她又转到百货商店,这回换一家,还是日用品柜台,花八分钱买了一盒蛤喇油。装在蚌壳里的乳白色膏体,没有什么香味儿,像一块凝固的动物油脂。
脸上和身上的护肤品空间里都有,可她的手实在是太粗糙了,得用这种油脂性非常大的蛤喇油效果才好。
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把手泡软,抹上厚厚一层蛤喇油,戴上棉线手套,第二天早上老茧都能软化不少。
周小安看看自己修长瘦削的手指和单薄的手掌,手心甚至手指上都布满老茧,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痕交叠纵横,这辈子可能永远都不会像她原来的手那样细嫩柔软了。
可她肯定会如原来的周安安一样认真地生活,把她和周小安两个人的勇气和努力都用上!
周小安鼓足干劲儿,回家积极面对她惨淡的人生去了。
刚走到家附近的小街,就发现今天的气氛格外振奋人心。
高音喇叭里放着激昂的《歌唱祖国》,粮店和副食店门口大排长龙,店员拿着简易的扩音喇叭大声念着贴在店门口的通知: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春节期间,国家特别补助我市居民每户一两花椒!凭户口本购买!”大家哗啦一下散开,抢着去排队,呼喊着家里人赶紧回去拿户口本。
那边又有店员站在菜床子上大喊,“最新消息!红星副食品店春节特别供应一车萝卜,一户限购一个!凭副食本购买!”
抢着去排队买花椒的又分流出一部分过来抢萝卜!
这些都是不用票的额外供应,只要是本地户口都能购买,一年里除了国庆节也就过年能有这样的机会,大家都全力投入,人多货少,手慢了就啥都抢不着了!过年连饺子都吃不上!
周小安好奇地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两眼,就被居委会的赵大妈抓住,“小安呐!今天政治学习你怎么没去?回去让你婶儿好好给你讲讲!敌特分子活动猖獗,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必须谨记领导人的教导,时刻不忘阶级斗争……”
周小安看看赵大妈胳膊上的红袖箍,赶紧点头,“赵大妈我记住了!我回去肯定好好学!您接着巡逻吧!我得回家叫我婶儿来买萝卜了!”
小街上隔不远就是一个戴着红袖箍的居委会联防员,看来今天的政治学习很有成效。
周小安回到家,王腊梅正在忙活,兜里揣着户口本、副食本、粮本,拿着钱和各种副食票,拎着网兜、粮口袋,抱上麻油瓶子、花椒罐,看见周小安回来,一把抓住她就走,连骂她不好好糊纸盒到处乱跑的时间都没有。
“赶紧去排队!你唐婶儿把细粮和春节供应都给咱们家了,可别落下啥抢不着!”
周小安快步跟上,帮王腊梅抱着瓶瓶罐罐,让她空出手来数手里的副食票。
那些可不是白让给他们家的,是一斤面粉折五斤地瓜干换来的,各种副食供应指标也是折了钱买的。虽然比正常购买要多花一倍不止的钱,可总比去黑市要便宜得多。
周家有了周阅海送的钱和票,现在不在乎这点钱,从王腊梅这几天花钱的痛快劲儿就看得出来,周阅海肯定没少给。
唐婶儿是周小全铁哥们儿唐庆军的母亲,家里只有一个唐叔是矿上的正式工,几个孩子都不小了,生活特别困难,连过年包饺子的面粉都舍不得买,拿来多换几斤地瓜干填肚子。
今年附近像唐家这样的情况不少,王腊梅可不止买了他们家的供应指标,看她手里那一大把票就知道了。
走到前院,大家都去排队抢购了,周小安无意中扫了一眼,被一扇窗户后面的一张呆滞的面孔吓了一跳。
是前院的傻子。
呆滞泛黄的眼珠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僵硬浮肿的脸上一道深深的大疤,半张脸都被那道疤痕扯得严重变形。
周小安被他阴沉沉的目光看得脊背发凉,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王腊梅动作粗鲁地摸摸周小安的头和耳朵,粗糙的手指刮得她的耳朵生疼,这是老家安抚受惊吓孩子的动作,“你多大个人了!这还能吓着!”
王腊梅一如既往地没好气,周小安却笑了,“婶儿,傻子怎么给关起来了?犯病了?”
傻子平时见人就傻笑,只是偶尔受刺激了才会情绪失控,每到这时候他老娘王瘸子就把他锁在家里,自己去农村收几天破烂躲着他,要不他会打人,好几次他娘躲不及,被他打得差点丢了性命。
好在傻子犯病只打他娘一个人,他老娘靠收破烂养活他又太不容易,要不大杂院可不敢让他们住。
“听说昨晚上半夜犯的病,把王瘸子半夜就给打出去了!就你这小胆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外面野到天黑!”王腊梅重重地戳着周小安的脑袋教训她。
周小安也不反驳,跟着她一头扎进抢购大军中,天黑前,母女俩头发乱蓬蓬衣衫皱巴巴地回来了,芝麻油大白菜白萝卜,花椒瓜子黄酱大葱,肩扛手提满载而归。
王腊梅一手拎着好几个口袋,一巴掌拍周小安后背上,把她拍了个趔趄,“胳膊上的夹板呢?啥时候卸下来的?挤成残废指着我养活你呀!”
周小安无奈,好话你好好说不行吗?
不过她也别挑王腊梅,她也不是个好女儿,马上开始说王腊梅不愿意听的了,“婶儿,你买的那块咔叽布给我做套列宁服吧!”
“没有!我哪有布给你做衣裳?那列宁服是干部穿的,你个搬石头的临时工穿啥列宁服?”王腊梅眼睛一瞪,“你赶紧给我回老韩家去!都结婚了还赖在娘家干啥?指着我养活你一辈子呀?”
周小安把半口袋面粉往肩上一扛,下巴也扬了起来,母女俩一下午大抢购挤出来的革命情谊就此断送!又一次进入对抗状态!
作者的话:小安现在十七岁,大家给她时间成长呀~
她跟所有这么大的九五后一样,有聪明坚强的地方,也有一堆小毛病,摊手,没办法,就这么个熊孩子,谁都是从这么大走过来的,对她宽容点吧~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她会越长越优秀的。不过,臭美这毛病算改不了了,以后有人宠着会更严重,大家尽量无视吧……
&bp;&bp;&bp;&bp;周小安:“我就这一套衣服,裤子上的补丁都要磨坏了。”
王腊梅:“要衣裳你找老韩家去!跟我要不着!”
周小安:“我工作整五年,每年的布票都给你了,以前是五尺二,这两年是三尺六,一件新衣服都没做过,连厂里发的工作服都让你给舅妈和大嫂穿了!”
王腊梅:“我养活你快二十年!供你吃供你喝,我还欠你的了?!”
周小安:“我小叔走的时候说了,让我拿他给的布票做套新衣服!”
王腊梅:“……”
王腊梅无言以对了,瞪着眼睛就冲过来要揍周小安,“你这个讨债鬼!我是做了啥孽才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地玩意儿!那块咔叽布准备给小玲做套新衣裳上学穿的!你咋不知道让着妹妹呢!”
周小安折腾一天,早没力气了,站好了定定地看向王腊梅,“我小叔说我和韩大壮的事他都跟你交代好了,我小叔跟你说啥了?”
王腊梅的巴掌拍不下来了,拿手指头狠狠地戳了戳周小安的脑袋,“还能说啥?不都跟你说了,让我给你撑腰,别让老韩家欺负了你呗!”
然后骂骂咧咧地答应了周小安,“给你做!我看你个临时工穿着干部服现不现眼!做完了你给我赶紧回婆家去!”
周小安也不反驳,拿着东西进屋。
她身体没养好之前是肯定不能回韩家去的,回去她一提离婚,能再被打死一次。
而且,过完年她离婚的计划才有机会实施,到时候身体也好了,才能放开手脚办离婚啊。
不过,现在看来,抱周小叔的大腿还真是对了!在王腊梅那,他是真好使啊!
反正王腊梅知道她要离婚也只会阻挠,什么忙都不会帮,那就先跟她装糊涂好了,还能多要点好处。
她本打算再要套秋衣秋裤和-内-衣-的,可周阅海一个大男人肯定想不到这些,也不可能跟她说这个,只能另想办法了。
一进家门,靠在床上看书的周小玲赶紧下地接她,“二姐,你伤还没好利索呢,下回再排队我去吧!你在家好好养着。”
王腊梅赶紧阻止她,“就这么点儿东西,不用你!你病刚好点,可别折腾了,在床上好好看书吧!看你那爱干净劲儿地!整埋汰了还得费肥皂洗!”
周小安看看忙活了一下午灰头土脸的自己,合着她就不爱干净了?她还带着伤呢!
周小玲赶紧过来帮王腊梅收拾东西,“让我二姐歇着吧,我没事儿。”
王腊梅回身瞪了一眼周小安,为周小玲的懂事和周小安的不知谦让生气。
周小安就当没看见,兑了温水仔细洗脸,用热毛巾热敷一下,赶紧涂上厚厚一层蛤喇油。
这东西抹了满脸油光,白天不能用,被风吹了一天,用它当滋养面膜敷半小时再洗下去,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周小玲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小蚌壳,笑着坐过去,“二姐,这蛤喇油是百货商店买的吧?”
周小安“嗯”了一声就躺床上闭目养神去了。
好气色是由内而外养出来的,整天斗心眼儿准老得快!
第二天一早,周小安马上催着王腊梅拿出那块蓝色的咔叽布,找前院唐婶儿给她量身裁了一套列宁服。
量尺寸的时候王腊梅在旁边盯着,“腰上再放两寸!”
周小安赶紧阻止,“唐婶儿,我春天穿,不套棉衣,就按着我的身量来。”
穿着棉衣还要放两寸,那是周小玲的尺寸,做好了给谁穿?
唐婶儿家没有缝纫机,周小安拿着裁好的衣服去街道的手工合作社,花三毛三分钱让里面的裁缝给做,三毛钱工钱,三分钱线钱。
这个时候私人裁缝早不存在了,手艺特别好的进公家的裁缝铺当工人,拿固定工资,一般的就入手工合作社,从社里拿活回家做,工钱三七开,自家拿三成。
不过这种形式也很快就会被取缔,几年后甚至连裁缝铺都不见了,那疯狂的十年,美已经成了禁忌和罪过。
手工合作社的大娘笑呵呵地把周小安送出来,知道小姑娘急着过年穿新衣裳,保证明天上午就能给她做好。
周小安拍拍身上灰扑扑满是补丁的衣服,高高兴兴地回家,趁胡同里没人,偷偷蹦跳了两步,无论什么时候,过年穿新衣都是一件让人期待又高兴的事啊!
回到家里,看屋里没人,周小安把家里从小学到初中的旧课本都找了出来。周小安只上了一年小学,她得着手把自己变成个文化人了!
这件事可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越早实施越好。
她正蹲在地上翻书,王老太怒气冲冲地进来了,拎小鸡一样一把把周小安拎了起来,抡起胳膊就甩了她两个大耳光。
周小安一下就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口鼻马上就充斥着一股铁锈味儿。
王老太比王腊梅还壮,六、七十岁了力气也不输年轻人,薅着头发把纸片一样单薄细瘦的周小安轻而易举地拖出了门。
小堂哥一直怕她挨欺负,很有针对性地督促她练过两招防身术,可再实用的招数也得有基本的体力做基础,现在她本就大病虚弱无力,又被猛然袭击,什么都用不出来,甚至那一瞬间脑子都是懵的。
周小安虚弱的挣扎对王老太来说比制服一只小猫还容易,一把把周小安扔到院子里,王老太一口浓痰吐到她头上:
“你个丧门星!老天爷咋不打个雷劈死你!那衣裳是给你穿的?!你也配穿?!那是给我门家天亮上学穿的!你说给糟蹋就糟蹋了!你这个黑心肝地玩意儿!赶紧给我滚出去!这个家容不下你!再敢回来打折你的腿!”
王天亮是王老太的重孙,开春就要上小学了。
周小安的头一阵一阵地发晕,脸上火辣辣地涨痛,头上的绷带被王老太抓掉了,刚结嘎的伤口又流出血来,把眼前染得一片血红。
“你们这群吸血鬼!老天爷长眼睛也是先劈死你!”周小安觉得自己在声嘶力竭地喊了,可实际上发出的却只是气若游丝的一点点声音。
她手脚发软地瘫坐在地上,头晕胸闷,要不是心里巨大的不平撑着,早晕过去了。
王老太没听清她说什么,却被她一脸是血还敢怨恨地瞪人的样子激怒,上前抓住她的头发又狠狠地扇了她两耳光,抓着她的头就往地上撞:
“小-婊-子-!你还敢顶嘴!你个赔钱货!丧门星!小畜生!早就应该把你卖到窑子里去!让煤黑子-操-死-你-!让你给我大孙子偿命!”
周小安咬住舌尖,让自己在剧烈的眩晕和撞击中维持住一点清明,从空间里拿出了那个巴掌大的防身电击器。
嗡嗡的耳鸣和一阵阵的眩晕中,周小安听到有杂乱的脚步跑过来,还有模糊的劝解声,王老太却怎么都不放手,抓住她的头发对她又踢又打,下了狠手要打死她。
忽然,半空传来一声闷雷一样的轰轰巨响,脚下的地几乎都跟着震动起来,大家抬头观望的功夫,周小安手里的电击器也触到了王老太身上。
混乱中有人大声尖叫起来,“啊啊啊!王老太让雷劈死啦!”
&bp;&bp;&bp;&bp;王老太没被雷劈死,她被吓傻了。
那声巨响和周小安出手的时机配合得太巧了,大家都在往天上看,谁都没发现周小安藏在袖子里的电击器,不知道是谁喊的那一嗓子,彻底坐实了这个谣言,王老太被天打雷劈了!
王老太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直勾勾地瞪着眼睛吓得一动不能动。
周小安再气愤,根深蒂固的教养也不允许她作出伤害老人的事,所以电击她的时间很短,只是让她放手而已,昏迷都不可能造成,她这是被天打雷劈给吓的。
连王老太自己都相信是被天打雷劈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王老太抬起来送到屋里去,王腊梅吓得手足无措,在后面嚎啕大哭,跟着进了王家,周小玲也抹着眼泪跟进去了,谁都没去看看瘫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周小安。
舅妈马三妹怨毒地盯着周小安,“这老天爷咋不长眼呢?要劈也得先劈死这个手上有人命的呀!我家金宝就死在她手上!老天爷咋不把这个害人精收回去!”
她这样不依不饶的样子,有两个想去扶周小安的邻居也不好出手了,只能为难地看着。
周小安没力气跟她吵架,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手软脚软眼前发黑,一丝力气都没有,幸亏旁边伸过来一双手扶住了她,“小安,你怎么样?我,我送你上医院吧?”
是唐婶儿家的大女儿唐慧兰,比周小安大一岁,也跟她一样不爱说话,只知道闷头干活。
整个大杂院,也就她偶尔能跟周小安说上两句话,虽然说得也都是怎么省粮食,什么地方能多挖一点野菜。
周小安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虚弱地点头,“小兰,麻烦你送我上医院。”
她现在耳鸣胸闷,眼前一阵阵发黑,头上的血还在流,必须得赶紧上医院。
而家里只有王腊梅和周小玲在,那是完全指望不上的。
唐婶儿也从前院跑了过来,一看见两人的样子,赶紧过去扶周小安,“小安呐,这是咋惹了老太太呀!?赶紧上医院!哎!真是作孽呀……”
三人走到胡同口就再出不去了,街上响起一阵阵急促的哨子声,居委会联防队的大妈和骑着自行车的公安在街上来回巡逻管制着行人。
几辆大卡车蒙着军绿色的顶篷疾驶而过,被风掀起的一点缝隙里,露出乌黑森冷的枪管。
高音喇叭里也开始播放通知,全城戒严了。
看见三人,赵大妈赶紧跑过来,问明白了情况,很替周小安着急,却还是不能放他们出去。
“煤石山上发生大爆炸啦!听说是敌特分子在搞破坏!公安和解放军都往那边赶呢!全城都戒严了!
咱东城离爆炸这么近,管制更严,你们出了小街也得被堵住,赶紧回去给孩子上点药包扎一下吧!等戒严解除了,我找几个小伙子拿排子车送这孩子去医院!”
煤石山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煤矿开采时堆积出来的一座大石头山,就在煤矿旁边,离东城城区非常近,因为寸草不生,连到处乱窜捡烧柴的孩子都不去。
如果敌特分子真要搞破坏,把它炸平了也没任何威胁性,可要是被这几天的大清查逼急了,那里正是避人又安全的好去处。
原来刚才不是打雷,而是附近山顶发生了爆炸。
三人只能回来,把周小安扶回家里躺着,唐婶儿跑回家拎了一水壶热水,新搪瓷盆和新毛巾烫了两遍,小心地给她擦拭脸上和头上的血迹。
周小安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身边没有可以放心依赖的人,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昏迷。
头上的血还在流,粘腻湿热,缓慢地流过肿得老高的脸颊,竟然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整颗头肿胀僵硬着,无论是血还是热毛巾,接触到脸上都是痒痒的板结一样的麻木。
“这孩子,这罪遭的……”唐婶儿轻轻扒开周小安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把淤积在眼尾的血迹擦干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眼尾旁边被王老太的指甲狠狠刮过,肿起两道又长又粗的突起,毛巾擦过,周小安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身上抽搐了两下,咬着牙一声没吭。
没心疼她的人,哭给谁看?
“小安呐,忍着点啊……”唐婶儿转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接着给周小安清理头上的血迹和尘土。
这孩子半个脑袋都被血染透了,混着尘土,甚至还有沙子……这是要把孩子活活打死呀……
不止头上流血,鼻子和嘴角也流了不少血,这是下了多重的手啊!
怎么就这么狠心呢!那可是亲姥姥啊!
把孩子打成这样,亲妈连看都不来看看,虽说那老的重要,可也不能不管小的呀!
她看着周小安,明明疼得身上直抽搐,却一声不吭地忍着,越看越难受。
这孩子从小就倔,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长大了又摊上这么个婆家,现在连亲姥姥亲娘都这样,真是命苦……
唐婶儿心软,唐慧兰心更软,眼泪吧嗒吧嗒地往水盆里掉,倒了三盆血水,才勉强把血清理干净。
唐婶儿怕唐慧兰在这哭招周小安难受,支使她回家再烧一壶热水来。
周小安慢慢地能感觉出自己的脸上一跳一跳的疼了,漱了好几遍口,才把嘴里的血吐干净。
“婶儿,这是上回受伤大夫给开的伤药,你帮我敷上吧。”周小安艰难地把手伸到挂在床边的书包里,从空间里拿出消肿止痛的药膏,止血消炎的云南白药,一大瓶医用酒精和绷带。
“小安呐!你这手……你,你别动啊!疼死了吧……”唐婶儿手哆嗦着接过周小安手里的药,捧着她的手再也忍不住,眼泪模糊了眼睛。
周小安左手上的三颗指甲不知道是踩的还是砸的,一颗已经完全掉了,两颗只有一点点连在手指上,鲜嫩的指甲肉完全露了出来,嵌着小石子和尘土,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周小安已经疼麻木了,她眼睛肿得厉害,基本看不见什么,只轻声求唐婶儿,“婶儿,你用酒精给我消消毒,洗干净了再上药。”
她知道自己的左手肯定伤得不轻,混乱中她必须保护自己骨裂的右胳膊和有伤的头部,又被不知道谁狠狠地踩住碾了好几脚,没骨折就算她幸运了。
“就用酒精直接洗?”那不得疼死啊!
唐婶儿下不去手。
疼也比发炎溃烂好啊,“婶儿,我现在不知道疼,你趁这会儿赶紧给我洗吧。”疼她才能不昏迷过去。
周小安从没想过,原来最糟糕的不是受伤昏迷,而是连昏迷都不敢。
作者的话:
今天三更,二更在中午十二点,三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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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怎么会不疼,简直疼死了!
酒精倒上去的时候周小安眼前猛然一黑,半边身体都从床上弹跳了起来。
刀砍斧劈一样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脑子简直要被剧痛炸开,那是她长这么大从没体会过的感受,像被人迎头狠狠一闷棍,周小安猛然摔回了床上,整条胳膊都无意识地剧烈抽搐起来。
幸好唐婶儿有经验,早就让唐慧兰紧紧按住周小安的胳膊,才没让她在剧烈挣扎中伤着自己。
唐婶儿战争年代参加过妇救会组织的伤员护理队,对简单包扎处理伤口还是有经验的,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心疼手软,抓住周小安的手指,麻利地给她清洗,把嵌到指甲肉里的石子快速地挑了出来。
那两片还连着一点肉的指甲仔细一看,已经破损得再长不回去了,唐婶儿一狠心,把她们都弄了下来。
唐慧兰看到指甲上沾着的碎肉干呕了一声,转过头去再不敢看。
唐婶儿迅速处理好伤口,倒上厚厚一层云南白药包扎好,周小安已经痛得僵硬地躺在床上,只剩粗重的呼吸了。
她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控制自己不要挣扎大叫出来,直到唐婶儿吓得大声叫她,她才发现,都处理好了。
唐婶儿小心翼翼地擦干周小安头上**的冷汗,轻柔地哄她,“小安呐,喝点水吧?先喝点温水,待会儿唐婶儿给你找点糖去,你现在得喝点糖水……”
周小安强撑着抬头,逼着自己去喝唐婶儿手里的水,刚喝了两口,唐慧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小安吐血了!”
水碗里一抹血红蔓延开来,把大半碗水都染成了粉红色。
那不是吐血,是周小安为了控制不让自己叫出来,把嘴里的肉咬烂了。
又漱了好几遍口,周小安才喝了两口水,气喘吁吁地躺了下来。
唐婶儿让唐慧兰看着周小安,自己去找王腊梅要点糖。
唐慧兰眼圈红红地看着周小安,欲言又止了好半天,“小安,等你好了,你就走吧!
你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就是去厂里单身宿舍打地铺,也比在这让他们打死强啊……你以后,你以后别傻了,顾着点自己吧……”
周小安想对这个腼腆内向的姑娘笑一下,脸肿得硬邦邦一块,根本就做不出任何表情,“谢谢你,小兰,我以后肯定会好好顾着自己的。谢谢你们。”
唐慧兰勉强笑了一下,给她扯平凌乱的衣服,“你快别说话了,好好歇着吧,等街上让走了,咱们就去医院。
你这伤看着重,就是遭点罪,都能养好。我爸上回脚趾甲砸掉了,后来也长出来了,跟原来一样,你别怕。”
唐婶儿拉着王腊梅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唠叨她,“老太太那边好几个人看着,她就是吓懵了,你在那守着也不顶事儿!赶紧回来看看孩子吧!
小安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儿,哪能惹着老太太给这么打呀!我今天就多一句嘴,自个姑娘自个得知道心疼……”
王腊梅进屋看到周小安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这咋肿成这样了?!你傻呀!打你你不会跑啊!从小就死倔!活该!咋不打死你!打死了我也就省心了!省得跟你们老的小的操碎了心……”
王腊梅骂了几句,看着周小安的样子也骂不下去了,她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柔软温和,担心女儿也只是赶紧找出糖罐子挖了半碗白糖给她冲糖水。
王腊梅紧紧拉着唐婶儿的手,说出的话几乎是她这辈子说得最温柔的了。
“她唐婶儿,我谢谢你!这死孩子不懂事儿,也不知道咋惹我们家老太太生气了。这老的小的都倔,我拿哪个都没办法。刚才我一着急也没顾上她,这多亏了你了。”
王老太到现在还傻着呢,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发疯打周小安。
王腊梅不是不心疼周小安,可她的心疼也仅止于给她留了半罐子白糖,就抱着糖罐子急急忙忙地去守着王老太了:
“年轻人出点血能咋地?喝几口糖水就补回来了!你姥那么大岁数了,这要是有个好歹可咋整!到时候你作的孽就更多了!”
她还是认为周小安欠着王家一条人命的。
这个女人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帮扶娘家孝顺母亲身上,已经成了本能和执念,至于自己也是一个母亲,她不是没意识到,只是从来都把这种责任排到王家人后面而已。
特别是对周小安这个她已经习惯了忽视和牺牲掉的孩子,能给的温情也只有这些了。
周小安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没力气说,也没必要说。
王腊梅是谁?现在这个人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她心不心疼自己有什么关系?
唐婶儿和唐慧兰一直没走,守着周小安纳鞋底,就怕她待会儿有什么事。
没守一会儿,周小全回来了。
街上还戒着严,他是翻墙走小路回来的。在这一片疯跑了十多年,没人比这些半大小子更熟悉情况了。
一看到床上的周小安,周小全眼睛一下就红了,扑过来又不敢碰她,只能哽咽地一声声喊她,“姐!姐!谁把你打成这样?!谁打的!!”
看到她的手指,周小全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心疼得全身发抖,“姐!是不是老韩家?!我杀了他们!我-他-妈-的-杀了他们!”
周小全赤红着眼睛,从腰里拔出一把铁片磨的匕首,喘着粗气就往外面冲。
唐婶儿吓得追过去拦腰把他抱住,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小男孩生起气来力气大得出奇,一把就把唐婶儿甩到了地上,小牛犊一样踹开门就往外冲。
周小安急得就要下床去追,一着急受伤的手一下按到床上,痛得一头栽了回去。
唐慧兰赶紧按住她,“我去!我去!你别起来!”
唐婶儿扭了腰,一时站不起来,赶紧挥手让唐慧兰快追,“我没事儿!快去把他拉回来!街上都是端着枪的解放军!”
唐慧兰急急忙忙追了出去,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响起周小全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王家大门被踹开的哐啷声,窗户被砸的噼啪声,马三妹的哭骂声,王腊梅的喊叫声……
&bp;&bp;&bp;&bp;唐慧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内疚得声音都弱了,“我,我拦不住小全,怕他跑街上去闯祸,一着急,跟他都说了,他一听都气疯了,转身就往老王家跑……”
然后眼睛亮亮地看着唐婶儿,带着受宠女儿不自觉的娇憨和一点点小孩子般的幸灾乐祸,“小全去把老王家给砸了!他拿着刀去的,谁都不敢靠前儿!”
唐婶儿气得拿手指虚点了女儿几下,“你这个直肠子!把老王家砸了就不是闯祸了?!你周姨得给气死!”以王腊梅的脾气,能把周小全打死!唐婶儿赶紧扶着腰出去看情况了。
唐慧兰跑到床边跟周小安笑,为她的朋友高兴,“小安,你家有人护着你!你别怕!”
院子里越来越乱,吵闹声持续了好半天,周小全才怒气冲冲地回屋,后面跟着气急败坏的王腊梅。
王腊梅揍孩子狠是出了名的,她本身力气大,下手又从不顾忌,平时孩子就是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也要被一巴掌煽得嘴角发青的。
在她看来那只是随手拍一下,连打都算不上,可见要真生气动手得有多狠了。
可很难得地,今天王腊梅竟然没有暴揍周小全一顿。他除了头发凌乱眼睛喷火之外,一点伤都没有。
不但没挨揍,还破天荒地冲王腊梅吼了起来:
“我姐是不是你亲生的?!是不是?!她给打成那样,你还去哭别人?!她怎么给家里挣的粮食!你不知道?!他们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还这么打她!你是亲妈吗?是吗?!”
周小全已经气疯了,平时王腊梅怎么打他他都笑嘻嘻地受着,有时候为了让她消气,跑都不跑,今天胡乱冲她吼了一通还不解气,转身又要往外冲。
王腊梅用尽全力把他往屋里推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疚,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打周小全一下。
“你还想咋地?!把你姥家都砸了,你还想杀人呐?你杀了我吧!你不是有刀吗!你往这捅!来!你捅死我吧!”
母子俩都脸红脖子粗地怒瞪着对方,一番吼叫推搡之后被邻居们拉了开来。
周小全被人推到屋里,王腊梅在院子里跟邻居们抱怨着她的命苦和不容易。
周小安情况稳定了,周小全也回来了,唐婶儿家里一堆事,也不能久留,反复叮嘱他们有事赶紧去叫她,带着唐慧兰走了。
周小全坐在床边,看着姐姐肿胀的脸和头上、手上血迹斑斑的纱布,怒气都变成了心疼和委屈,一下就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情绪激动之后的心理缓冲,哭出来总比憋着好。
周小安任他哭,从空间拿出抗生素、维生素、止痛药、促进伤口愈合的伤药、增强身体素质的保健药,林林总总一大把,艰难地从书包里掏出来,吃了下去。
周小全也不哭了,帮她端水,扶她躺好,又给她盖好被子,尽量让她舒服些,竟然无师自通地会照顾人了。
“去拿剪刀,把我辫子剪了。”
周小全不解,周小安的声音冷漠而平静,“王老太吐我辫子上一口痰,剪了,太脏。”
周小全赶紧去找剪刀,按周小安的吩咐,齐根儿把她的辫子剪了。
“姐,以后还能长出来……”周小全拿着姐姐焦黄干枯的头发,心痛得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姐,我不上学了,我去挣钱,以后我养家,我好好护着你,谁都不能再欺负你……”
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劝他也没用,还是先解决了眼前的事再说。
周小安让周小全拿出纸笔,告诉了他一个地址,让他戒严解除了就去拍电报,电文只有四个字,“速来取粮。”
“让二叔公来拿粮?谁给的粮?”周小全一肚子疑问,却还是压不过对姐姐的关心,“等不戒严了,咱们赶紧去医院!别的事儿都等等再说!”
周小安点头,没力气给他解释,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我现在身上有伤,不能吃油腻的,你吃了吧!”
油纸包里是一个酱小肘,喷香油亮,还带着热气。
周小全擦了一下眼睛,也不说话,拿着小肘就出去了,刚出门又转了回来,拿起一把锁头,出门把屋门反锁了才走。
现在他一分钟都不放心让姐姐单独面对家里人,也许他没有意识到,从这件事起,在他心里,对家人的信任已经慢慢在减少,而防备却迅速滋生出来。
周小安没力气管这小孩儿折腾什么,心里计划着,这个家是不能再待下去了,等老家的二叔公接到电报过来,就跟他去乡下住一段时间。
二叔公肯定会很快过来的,粮食是这个年代谁都抗拒不了的诱惑。
二叔公是老家周姓族人以前的族长,解放后做了生产队队长,是周小安爷爷的堂哥。王腊梅每年正月初四都会回老家给二叔公拜年。
沛州离老家柳树庄得坐三个小时的火车,还要走五十里路,没有长途汽车,只能靠两只脚走,周家的孩子都嫌累不愿意去,每年王腊梅都是带着周小安回去。
周小安本来打算趁着今年回老家拜年的机会去实施她的离婚计划,现在提前了几天而已。
正好还能回去过个安生年。
任何地方都比这个满是算计和贪婪、暴力的地方能让人安生,她以后一天都不会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至于她今天遭到的算计,周小安慢慢闭上眼睛,心里冷笑,她肯定会加倍还回去的!
止痛药的安眠成分很快发挥作用,周小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周小全正给她穿鞋,“解除戒严了,我们赶紧上医院!”
不等周小安反应过来,周小全拿起大哥的一件大棉袄把她裹住,直接背上她就出门。
院子里停着一辆排子车,唐庆军和大杂院里另外两个跟周小全玩儿得好的大彭、双子一起过来接住周小安,直接把她放到铺着干净草垫子的车板上。
四个人推着车灵活地绕过大杂院里乱七八糟的灶台、煤棚子和各种杂物,向外面走去。
“等一下!”王腊梅从王家屋里跑了出来,“周小全!把你姥拉上!你姥不能说话了!得赶紧上医院!”
周小全低声嘱咐几个人:“别停!快走!”
唐庆军一边撅起屁股使劲儿推车,一边回头喊,“天打雷劈的我们可不敢拉!万一老天爷一生气把我们一起劈了可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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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唐庆军实在是忍不住要喊这一嗓子,在家听他妈和他姐说起,他恨不得去踹王老太和王家人几脚!
出了大杂院,唐庆军让追出来的母亲和姐姐回去,“我们几个就行!要是有用着你们的地方再回来喊你们。”
周小全和双子推车,长得最壮的大彭拉车,三个人小跑着往煤矿医院去。唐庆军背个黄书包,什么都没说就向另一个方向跑了。
“全儿,回来你婶儿揍你咋整?”双子有点担心地问。
周小全给姐姐紧紧大棉袄的领子,消瘦的脸上一片淡漠,“他们家那么多人围着呢,用不着我。从今以后我不认那门亲戚了,他们谁再敢动我姐一个手指头,我把手给他剁下来!”
这个长相白皙笑容可爱的小男孩,像被这场混乱忽然间磨去了孩子的稚气和天真,亲人受到的伤害让他在剧烈的心痛和愤慨中瞬间长大很多,又露出上午拔刀要去捅人的爆烈和锐利。
“就是!真他娘地憋气!”大彭狠狠捶了一下车把,“这就是个老太太,要不非狠揍她一顿不可!”
“没事儿,小安姐,你别担心,他们家王锁柱回来了,不缺男人送老太太去医院。”双子比较细腻,怕一直都非常孝顺的周小安担心。
周小安点点头,她不对王老太下手那是她的教养不允许,可不代表她不报仇!
让王老太难受的事儿多着呢,不一定非要煽她几个耳光。
三个半大小子飞快地把排子车推到医院,周小全背起姐姐,双子两人在旁边扶着,赶紧往急诊室跑。
到了急诊室,人家看看周小安的情况,根本不收,“这不包扎得很好吗?别费事了,回家养着去吧!”
周小全软磨硬泡,大夫只好把他们打发到挂号处挂号,去看门诊外科。
外科的大夫查看了一下伤处,着重检查了周小安骨裂的右胳膊,给他们开了两包消炎止血的药粉,连口服抗生素都没有,就叫下一个患者了。
这个年代,最常见的消炎药是四环素和土霉素,没有医生处方还买不到药。至于盘尼西林之类的抗生素,都主要靠国外进口,属于军需品,普通百姓很难看到。
四个人又折腾回来,不过被医生看过,总算是放心了。
家里没人,王家屋里也静悄悄的,可能都送王老太去医院了。
回来刚安顿好,唐庆军就在外面敲窗户叫周小全,两人在煤棚子里嘀咕了一会儿,周小全自己拿着个黄书包回来了,里面是一点小米和四个鸡蛋。
“姐,你别生气,”周小全把东西给周小安看,“我让大军去黑市了,拿小肘换点你能吃的东西。”
又赶紧解释,“我没说你,也没说小叔!我说这是婶儿买了准备过年吃的,我给偷出来了,他们都知道咱家今年年货买得多,都信!
我就跟大军说了,别人谁都不知道,大彭和双子也不知道!大军肯定不会乱说,连他妈都不会告诉!”
王腊梅现在手里有钱谁都知道,肯花钱买吃的更是邻居们这两天议论的话题,国营饭店五毛钱一个酱猪尾巴、一块钱一个猪蹄子,她一样买两个给王老太打牙祭!
周小安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下不为例,以后你再敢自作主张,我就不信任你了,什么都不跟你说!”
又强调,“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你不守信诺就是食言,没有下次了,知道吗?”
周小全点头再点头,发誓绝不再犯,趁家里没人,跑出去捅开煤炉子赶紧熬小米粥煮鸡蛋。
周小安被折腾了这一趟,更加疲乏无力,全身都疼,特别是手指,刀尖剜肉一样的疼。
她勉强撑着喝了一点粥,吃了一个煮鸡蛋,又偷偷吃了药,喝了一瓶葡萄糖,很快在药效下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迷蒙中听到家里吵了一阵,却怎么都醒不过来,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意识进入了空间,竟然连意识都是疲乏无力的,坐在空间的地上,呆呆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周小安觉得自己有力气正常思考了,才发现她一直坐在发现背包的地方,也就是空间的正中心。
而以前一直正常的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片淡淡的痕迹,两平米左右不规则的褐色,像浸入地板的颜料,摸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周小安肯定以前这里是没有这个痕迹的,可是她也没办法研究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潜意识里知道,待在这里对自己有好处。
周小安一直坐在空间中心的地板上,直到被疼醒。掉了指甲的手指好像才真正恢复痛觉,脑子被那种一剜一剜的疼痛直接贯穿,她在睡梦中只能蜷起身体,任剧痛在自己身上肆虐。
直到彻底清醒过来,周小安已经汗透重衣,满面苍白,被疼痛折磨得狼狈不堪。
顾不得频繁吃止痛药的副作用,她抖着手急切地塞到嘴里一颗药片,甚至来不及喝水就吞了进去。
在等待药效发作的时间,周小安紧紧蜷缩起来,用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下意识地保护着自己,直到疼痛慢慢减缓,慢慢回到她能承受的范围内。
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家里还是没有人,剧痛之后虚软无力,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光线里飞舞的灰尘发呆,周小全端着一碗小米粥走了进来。
仔细妥帖地照顾姐姐洗漱完,小心翼翼地在她脸上抹了一层药膏,周小全端着粥要喂她。
他是打定主意这些天哪都不去,就守着姐姐养伤了。
周小安一点胃口没有,可知道自己必须吃东西,强迫自己味同嚼蜡地喝了大半碗粥,吃了一个鸡蛋。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大大圆圆的蛋奶薄饼干,是超市里打的怀旧路线,跟现在副食品商店里卖的大圆饼干很像,只是这时候不会在上面粘那么厚的一层砂糖。
“吃了。在我面前吃。”周小安手上疼得心烦意乱,没心情忽悠周小全,只简单命令他。
周小全看了姐姐几眼,勉强吃了两块,剩下的怎么都不肯动了。
周小安实在没力气跟他推让,只好先收起来,又给了他几块冰糖,让他自己吃两块,剩下的拿去给王天亮,“套他的话,弄清楚是谁说那块布是给他的。”
虽然已经可以肯定是谁在捣鬼,可是周安安是周妈妈精心教养出来的孩子,周妈妈是知名律师,奉行没有证据绝不定罪。
再愤怒再想报仇,周安安都不会丢掉自己的底线。
当然,一旦定罪,她也会绝不留情,加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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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布的事是王天亮告诉姥的,王天亮说是大宝告诉他的,我去套了大宝的话,她说是听婶儿跟她妈说的。”周小全很快就打听出来了。
周小安没说话,如果这里面没有周小玲的事,那算她小人之心,以后行事会更加谨慎克己,可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姐,我又仔细问了当时的情况,有个事儿,我觉得不对劲儿。”周小全有点迷茫,还有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失望,“大宝说她是梳头的时候听到这话的,给她梳头的是周小玲。”
“嗯。”周小安并不插话,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昨天早上大宝都梳完头了,周小玲忽然把她叫回屋,说要给她扎个新头绳,要重梳一遍。”
周小全的眼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发觉的愤怒“婶儿的原话是‘本来打算给小玲做套新衣裳上学穿的,这孩子懂事儿,说大宝和天亮也要开学了,她就不做了,给他俩一人做一套’。”
周小安又点头,事情已经很明朗了,她等着周小全做结论。
如果在这么清楚的事实面前,周小全还要掩耳盗铃装糊涂,或者顾念跟周小玲的姐弟之情,劝她隐忍原谅,那她肯定得揪着这小子的耳朵好好教训一顿!
教训完了他要是还不知悔改,那就算了,这个弟弟她也不要了!
她可没那么圣母,掏心掏肺养白眼狼的事绝对不会干!
现在各不相干总比以后他为了亲情再干出什么糟心事儿要好,到时候更伤心。
她以后肯定是要跟周家这些人一点瓜葛没有的,也计划着要把周小全带出去。
王腊梅对他有养育之情,该奉养必须奉养,可对别人,他要是只认亲情不辨是非,那就在周家待着吧!她才不费劲带着个糊涂虫呢!
所以周小安不说话,等着周小全自己做出判断。
“姐,周小玲怎么这么良心狗肺!你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她怎么没长心呢!”周小全气得满脸通红,不敢抓姐姐受伤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袖子,手指都攥白了。
周小安在心里长出一口气,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刚刚周小全说话时,她的心一直是悬着的。
在内心深处,她已经把这个小男孩当成自己的弟弟了,非常不想失去他。
“姐!我想揍她一顿!让她知道,别拿谁当傻子!让她也尝尝你吃的苦!”
周小全气得在床前狭窄的过道来回踱步,又怕姐姐不忍心,急切地劝她:“姐!你以后别傻了!她就会跟你说嘴,一套衣裳就能让她这么害你!你对她的心都不如喂狗!不行!我忍不住!我一定得揍她一顿!”
周小安肿得青紫发亮的脸努力地笑了一下,从心底里高兴起来,“你傻呀!你敢揍她,婶儿能一巴掌拍懵你!”声音非常欢快愉快。
周小全是个特别机灵的小孩,马上听出姐姐这话的意思了,扑过来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那你有什么主意?反正不能便宜她!你不许心软!”
周小安让他坐在床沿,拿出饼干塞他手里,强制他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上只喝一碗清粥吃半个糠菜团子,准得耽误长个儿!
“要打也得我伤好了自己打!她不是爱耍心眼儿吗,咱们又不傻,也跟她耍心眼儿!”周小安跟弟弟头对头地小声商量。
“你刚才说姥找葛大姑去了?”王老太折腾了一天,终于从惊吓中缓过来了,第一时间就跑去找葛大姑了。
葛大姑是解放前这一带小有名气的神婆,解放后破除封建迷信,不让跳大神了,可管得也没到红色革命那十年那么紧,她还是偷偷给熟客算命摸骨挣点小钱。
而王老太就是她的死忠信徒,现在王家柜子里还藏着从葛大姑那请来的保家仙神龛,王老太和马三妹初一十五总是要关起门来给磕三个头念叨一番的。
没事儿王老太都得求神拜佛,这回被雷劈了,她恨不得抱住葛大姑的大腿不撒手!
“你待会儿就去打听葛大姑的事儿,现在的以前的,越详细越好,什么都别落下。”周小安冲不解的周小全眨眨眼睛,可惜肿成了一条缝,根本看不出来,“咱们也借刀杀人!”
周小全反锁了屋门,兴冲冲地跑出去了。
周小安在家养伤,王腊梅为了把她和王老太分开,就去王家糊纸盒了,其他人也跟了过去,白天基本就姐弟俩在家,可周小全还是不放心,出门就锁门。
他这么快又这么隐秘地打听出布的事,周小安就知道不用多嘱咐他什么了,他肯定知道怎么行事。
周小全果然机灵,很快就打听出来了,不但把葛大姑现在给人摸骨算男女、批命算吉凶这些小营生打听得一清二楚,以前给人跳大神的事也打听出不少。
甚至还有更劲爆的秘辛,“葛大姑解放前还卖死孩子!”
其实不是死孩子,是未足月引产的婴儿胚胎。
解放前一些富太太或者小妾,为了留住男人的心,无所不用其极地在自己的容貌上下功夫,沛州民间秘密流传着一种秘方,说吃不足月流掉的婴儿对美容养颜有奇效。
所以一些人就暗地里做起了这个营生,葛大姑不但跳大神,还给人接生,做这个更是有优势,据说她以前这个生意做得很是不小。
吃婴儿美容的事周安安小时候无意中听太奶奶说起过,虽然只听了只言片语,可再加上她自己的推断和现代人丰富的信息来源,足够她用来实施自己的计划了。
周小安让周小全从床底下的纸箱里拿出她早就准备好的三斤玉米面:
“拿这个去找葛大姑,让她告诉姥,她让雷劈是因为她犯小人了,这个小人体阴,有文化,辛巳年癸巳月甲申日辛未时生,以后三年都克王家,必须得牢牢压住了,最好每个月都让她见点血,要不家宅不宁,祸及子孙!”
这么详细,王老太再笨也能想到周小玲身上了。
“还有姥,一天念一万遍‘南无阿弥陀佛’,冲正南磕一百个响头,能消灾避小人。必须是响头,没响儿不算数!”
“再跟葛大姑说,只要她肯帮忙,以后三年,每年都给她五斤玉米面。”
这种事葛大姑肯定没少干,只要有好处,她答应得一定痛快。
不过有些事也不得不防。
“葛大姑要是跟你狮子大开口,威胁你要告诉姥,你就跟她说,她给老吴家洒鸡血捉狐狸精骗钱,把人家老太太棺材本都骗来的事,老吴家可不知道呢!
还有,她卖那些白菜饺子,为了养白菜故意等人家大姑娘怀孕四、五个月了才引产,送掉的可不止一条人命。这些事政府肯定愿意详细调查。”
白菜饺子是民间吃婴儿的一个代称。
周小全一脸震惊地看着姐姐,周小安知道信息量有点大,可男孩子就得让他多见识,多经历,还是接着说,“硬的来完了再来软的,跟她说,只要她肯拿了好处办事,咱们肯定不多嘴,卖了她咱们也得跟着露馅儿!”
“再把周小玲干的事跟她说了,说咱们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三姑六婆的嘴,周小玲会被传成什么就不是她要操心的了。
然后又拿出三块钱给周小全,“去买五个三毛钱的塑料皮笔记本,再买一个一块钱的硬壳笔记本。”
看周小全不解,周小安笑,“咱们跟周小玲收完了本金,下面是利息了,那才是大头!”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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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时光俏打榜的最后一周了,希望我们能一起让它有始有终地保持一个好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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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大家的全力支持,时光俏下周有一个好推,小西交代姣姣加更~
成绩好的话我们还是三更哦~
有这么多人支持,成绩怎么会不好呢~是吧~
&bp;&bp;&bp;&bp;晚饭的时候,周小安趁全家都在,拿出了那五个塑料皮笔记本,给了周小玲、周小全、周凤和周燕每人一个,剩下那个让王腊梅交给王天亮。
“劳大姐给我从老韩家要来几块零花钱,就够买这几本的,等我有钱了再给二宝补上。”周小安歉意地看着马兰。
又去哄二宝,“你才上一年级,还用不着这样的笔记本,先给你小姑、小叔和哥哥、姐姐用,以后二姑发工资了再给你买。”
二宝平时拔尖习惯了,怎么受得了这个,哭闹着不依。马兰也一边呵斥着二宝,一边指桑骂槐地指责周小安偏心。
周小玲赶紧把自己的笔记本给了二宝,抱着她轻声细语地哄,“小姑的给你,快别哭了。二宝今年刚上学,得用点好的学习用品,以后小姑教你写作业,哥哥姐姐们在学校也会好好照顾你。”
所有人都会照顾她,唯有周小安在欺负她。
周小玲这话本没什么毛病,却把周小安显得特别不会来事儿,特别不知道照顾子侄。
大宝、二宝拿着周小安买的笔记本,马兰还一眼一眼地剜着她。
周小安不以为意,她可不是以前的周小安,把工资都花在这些人身上,好人却都让周小玲做了。
这两天她一直在想,周小玲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周小安这个姐姐,对周小玲可以说是有求必应毫无保留,以周小玲的精明,应该像以前一样好好哄着她,让她继续为自己当牛做马才是。
可是从周小安进家门那一刻开始,周小玲就一次又一次针对她,一副不把她撵走誓不罢休的狠劲儿。
周小安很快就分析出她的意图了,她这是要把周小安撵回韩家去,费尽心思地阻止她离婚。
周小安想得没错,周小玲就是要把她撵走,死也得死在韩家,绝不能让她离婚回家,坏她的事。
周小安这次如果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娘家,就很有可能会动离婚的心思,而周小安离婚,对周小玲没有一点好处。
首先,周小安还是-处-女-的事,就足够韩家把彩礼都要回去。
而这些彩礼,大部分已经花在给周小玲看病和补养身体上了,到时候即使周家有能力退彩礼,也会严重影响生活质量,周小玲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全家人指责。
那她在家里超然的地位就肯定没有了,再不可能是那个被母亲宠爱、兄嫂忍让,侄子侄女喜欢的娇娇女了。
甚至连王家人都得不待见她,毕竟周家的生活质量可是直接关系到王家吃干的还是喝稀的。
亲情是什么?她早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亲情都不如碗里那个糠菜团子!前一秒你还是他们的亲人,下一秒你敢动他们一口吃的,那就马上变成仇人!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毕竟她在内心深处并不在乎这些人的亲情。
最主要的是,如果家里的经济情况捉襟见肘,她复读的事就会存在阻碍。
复读一年的学费虽然只有几块钱,可加上学习用品,也得是一个正式工半个月的工资。
而她如果不复读而是去上班,初中毕业的文化水平在工人里算是很高了,会被分配到一个非常不错的岗位。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五的工资,粮食可有三十斤!
干一年半年的一转正,就是三十六块六的工资!
前后一对比,谁会愿意养着她这个吃白饭还得花钱的呢?而且她考上高中,接下来的三年还得接着花着家里的钱白吃饭。
别说高中和中专生毕业了就是国家正式工人,干两年还会转干部编制。嫂子们都精着呢,到那时她肯定结婚了,赚得再多又跟娘家有什么关系?
现在王腊梅能当家作主,压着嫂子们让她复读。可如果周小安离婚回家,家里的状况不好,又要接济王家,又要承受名誉上的损失,王腊梅在儿媳妇面前还能像现在这样有底气吗?
那时候她还压得住儿媳妇们吗?为了把日子过下去,王腊梅肯定得让步。
而她上学的事在王腊梅眼里本来就不那么重要,只是心疼她身体不好,她又特别爱学习,而家里也供得起,才答应让她复读。
可真遇到困难,不用别人说,王腊梅肯定第一个让她参加招工去工作。
而她绝不能去工作!她要上高中,考大学,要出人头地!要做人上人!要摆脱这个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家,要离这些愚昧自私的家人远远的!
所以,周小安必须回韩家去!她的人生不能败在这个愚蠢阴沉的姐姐身上!
所以从周小安跨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想尽办法要把她撵走。
先是暗示周小安有肝炎,让本就不愿意她回娘家的马兰和赵引弟把她撵走,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个蠢笨如猪的周小安竟然知道回嘴了!
不但没被一激就倔强地离开,还知道拉拢周小全,让他疯狗一样见谁咬谁,拿着诊断书在家里家外一通折腾,肝炎的事只能不了了之了。
后来她又想利用小叔回来的机会把她撵走。她要离婚,肯定会有不好的流言,到时候或多或少都得影响到小叔,只要小叔说一句话,全家人就会马上把周晓安送回韩家去。
可是小叔不但没给她单独说话的机会,还不知道跟周小安说了什么,让她从此以后都一副有恃无恐要在娘家安营扎寨的架势。
而且周小安变了,跟以前那个一分钱都留给她花,好东西全都送到她面前的蠢货完全不一样了。
几句话就抢了她的床,让她一个好觉都睡不上,还知道攒私房钱了!
小叔去医院看她,肯定是给她钱了,她竟然没像以前一样拿出来给自己,还去买了盒蛤喇油!
周小玲不在乎那盒蛤喇油,她是不能容忍周小安这种忽然有了自己的主意再不受她控制的样子!
所以她紧紧地抓住了做衣服的机会,既然周小安敢不把她当回事,那就别怪她心狠了。
不但要让她好好吃一顿皮肉之苦,还要让王老太跟她死磕,必须把她撵回韩家去!
周小玲这些心思周小安基本都猜到了,归根结底,她不就是怕上不了学不能出人头地吗?
那她偏就让大家看明白,周小玲上学就是跟他们的孩子抢资源,跟他们抢口粮,让所有人都反对她上学,让她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再没有精力使坏!
周小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精美硬壳笔记本,还像原来那个傻傻的只知道把自己所有好东西都给妹妹的姐姐一样:
“小玲,这个笔记本我是想等你考上高中再送给你的,你拿着,没考上也没事,咱再复读一年,明年考不上后年接着考!
咱家供得起你,全家人就是砸锅卖铁扎紧裤腰带也得把你供出去!
你过年就十九了,等高中毕业了,就能马上嫁个好人家,那可就一辈子享福了!
你别操心钱的事,下个月小叔的钱就寄来了,肯定够你上学的。等我发工资了,我再给你买个新书包!”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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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玲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精美的硬壳,印着领袖头像,商店的文教柜台要卖一块钱,十多斤玉米面的价格。
她喜欢了很久,正准备趁过年王腊梅手里有钱,哄着她给自己买了。
现在摆在了自己面前,却如同一块烧红的煤碳般烫手。
一向自许巧舌如簧头脑灵活的周小玲,被逼得一时没了话说。
周小安这番话字字诛心,几乎是一下把她推到了全家人的对立面,连看不明白这其中厉害关系的二宝都生气地离开了周小玲的怀抱。
凭什么全家只有小姑一个人有那么漂亮的本子?她怎么不给自己?
就更别说一肚子算计的嫂子们了,连王腊梅的脸上都不那么好看了。
她肯供周小玲复读,那对她来说是对子女难得的一次奢侈的纵容,可按周小安给她设想出来的未来,全家倾尽全力节衣缩食把她培养出来,马上就送去给别人家赚钱,想想她就觉得自己亏大发了,真是太傻了。
连王腊梅都这么想,就别说别人了。
“妈!我要那个大笔记本!”二宝先忍不住了。
“要啥要?!你个赔钱货!就知道顾着自己!以后全家都扎起脖子供你上学!都不活了!你满意了吧!”马兰一巴掌煽二宝脑袋上,啪地一声脆响,二宝马上哇哇大哭起来。
其他几个孩子也盯着周小玲面前的笔记本,就怕她给了别人。
笔记本只有一个,给了哪个孩子都得得罪剩下的几个。
周小玲把本子放到了周小全面前,语带笑意,“小弟,给你使吧,你是男孩,咱家的好东西都可着你使。你好好学习,以后婶儿多给你攒点钱,让你上大学、娶个漂亮媳妇。等你过好了,可别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这事儿要是放在今天以前,周小全肯定得被她最后调侃的那句话弄得红了脸,或扔了筷子跑掉,或气急败坏地表示他不要媳妇,把周小玲前面所有的假设都稀里糊涂地默认下来,帮她顺利地转移矛盾,承担起全家人的敌意。
可是现在的周小全已经完全能看明白周小玲真正的意图了,他冷静地把笔记本扔了回去。
“我用不着,给你买的你就用吧!以前二姐的钱你花了那么多,东西也没少用,也没看你分给谁,今天才想起来让给我们,太晚了吧?你要真有心,先把二姐结婚韩家给买的那套衣服还给她,你没看她就那一身破烂衣服吗?”
不等周小玲说话,周小全又慢悠悠地补刀,“你要是真知道为咱一大家子着想,真心疼婶儿和小凤他们,就别复读了,参加招工去,省下了学费还能给家里多挣点钱,咱家还能吃几顿饱饭。”
这样不急不许地说话,专挑别人软肋蔫蔫儿地使坏,是他跟周小安学的,总想着能实践一把,没想到马上就有机会了。
周小全说完也不管周小玲的反应,眼睛亮晶晶地去看周小安,一副小狼狗第一次去打猎,求表扬求关注的样子。
周小安笑了,“你三姐诚心给你,那你就拿着吧。等她考上高中二姐再给她买个更好的。
你三姐说得对,你是家里的男孩子,以后婶儿还指望着你养老呢,你好好学习,自己出息了,也能帮衬侄子、侄女们。
你看小叔,要不是他挣得多,咱家哪能过上现在的日子,你再看大姑,她过得好不好跟咱家有啥关系?”
周大姑是周大海的妹妹,嫁到离柳树庄不远的村子,日子过得平常,周大海去世后跟哥哥家几乎没什么联系。
虽然已经解放,但现在在绝大部分人心里,男孩子出息了多多少少肯定是能帮衬兄弟子侄的,女孩子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人,根本不值得投资。
周小安就是要提醒王腊梅和所有人,周小全和周小玲是不一样的,别打让他辍学的主意。
周小全高高兴兴地拿起了笔记本,“三姐,你真给我了?”
周小玲叹气,“小弟,三姐真想给你,可是你看小凤他们也想……”
“谢谢三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有好东西第一个就想着我!”周小全高高兴兴地把笔记本收起来,根本就不给周小玲再说话的机会。
“小姑!你为啥不给我?!我不跟你好了!”周凤先嚷嚷了起来。
“小姑小姑!给我给我!”周燕也赶紧过来抢。
“我也要!”连周国庆都来凑热闹了。
“要啥要!要人家也不给你!老周家的男孙就是个受气的货!啥也捞不着!还不如个赔钱货!”赵引弟开始指桑骂槐。
家里马上乱成一团,一向最会祸水东引的周小玲成了所有人怒气的源头。
周小安带着弟弟悄悄躲开,姐弟俩兴致勃勃地看戏,顺便还能给周小全做个现场观摩教学。
有些事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要解决也不可能立竿见影。
点到为止,先在大家的心里种上一颗计较的种子,以后她勤着浇水施肥,很快的,不用他们姐弟动手,周小玲就得焦头烂额麻烦缠身。
收拾周小玲是必须的,可不会占据他们生活的主要部分。他们还得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呢,才没那个精力去跟周小玲浪费。
如果放在几十年以后,周小玲肯定是一个公关天才。
即使闹成那样,她也能暂时安抚住全家,继续好好过她的日子。甚至王腊梅还偷偷给她单独做了一碗没添加任何糠皮的玉米面粥。
周小安不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周小玲在周家的好人缘和好形象不是一本笔记本就能彻底破坏掉的。
只要利益冲突在,任她巧舌如簧演技一流,周小安也能轻而易举地一次又一次挑起矛盾,让周小玲次次吃瘪。
谁都不是傻瓜,你要抢人家碗里的饭,兜里的钱,仅凭一张嘴又能把人哄得住多久呢?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一大早,外面下起了小雪粒子,明天就是除夕了,周小安看看灰蒙蒙的天空,觉得二叔公年前可能不会来了。可片刻之后,二叔公就风尘仆仆地进了门。
作者的话:
大家对小安的年龄可能有点糊涂,怪姣姣没交代清楚。
小安现在十九岁,这个年代都算虚岁,马上要过年了,过了年她就二十岁了。
安安穿过来的时候刚过了十七岁生日,所以当安安变成小安以后,她生理年龄是十九岁,心理年龄是十七岁。
至于周小玲,她比小安小一岁,所以文中说她马上十九岁了。
&bp;&bp;&bp;&bp;认真算起来,二叔公跟周大海兄弟已经出了五服,并不算是多亲近的长辈了。
但他解放前做了周氏族人二十多年的族长,解放后王腊梅又每年都回老家去给他拜年,跟他的关系算是比较亲近的。
二叔公穿着一套黑色土布棉衣,肩头和膝盖都打着补丁,针脚细密,干净整齐。腰上缠着一圈粗布腰带,背着一个瘪瘪的大布搭连。快六十岁的老人了,腰身挺拔,双目有神,坐在那里自然就带上了一股威严之气。
“大海家的,你这话是啥意思?”
王腊梅一改平日风风火火粗门大嗓的作风,规规矩矩地坐在二叔公下手边,尽量轻声细语地说话,“二叔,我真不知道这电报是怎么回事,我没发啥电报啊!”
让二叔公来拿粮?她拼死拼活地忙活,周家、王家两大家子二十多口人才勉强吃上糠菜团子,哪有粮食给别人?!
二叔公从搭连里掏出那张电报纸,拍到了王腊梅面前,“你看看,这还是个加急的!公社王干事大半夜敲门给送来的!我周秉贤现在不是族长了,可也不是要饭的!还能空口白牙来讹粮?!”
王腊梅不识字,也不去看那电报纸,虽然急得直搓手,可也学不来别的女人一着急就抹眼泪的作派,只能硬帮帮地否认:
“二叔,我是真不知道咋回事!家里就老大的粮食指标多点,一个月也只有四十二斤,可他得下井,那是一个闪失就要命的活计啊!谁也不敢动他那份粮。
剩下的都不下井,我一个月才二十一斤指标,老二也才三十斤,就这还得是粮店卖啥买啥,现在库底粮都买不着,都是糠皮子、地瓜干,每顿饭数着米粒儿下锅,也只能勉强对付个饿不死……”
二叔公拿着烟袋锅子梆梆梆地在桌子上磕着烟灰,强硬地打断了王腊梅的哭穷。
“大海家的,我听说这没城里户口,国家也不给发粮食,你们家人人有粮食指标都要饿死了,你妈他们那一大家子在城里这日子可咋过?”
王腊梅的底气更弱了,“二叔,我兄弟是咱矿上正式工人,一个月有四十二斤粮食指标呢,我大侄子也在矿上当五七工,一天有四毛六的工资,一家子俭省点花,也够了……”
二叔公吧哒吧哒地抽着烟袋,眉眼笼罩在一片青烟中,什么都没说,王腊梅说着说着,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五七工制度还没那么完善,够不够,四毛六,五七工是给矿上干边角活的,有活的时候无论啥活,一天就四毛六的工资,没活就在家待着,一分钱工资没有。
就这样,矿上那些没城里户口的家属还抢破脑袋地要去干。王锁柱干满一个月活也才十几块钱,挣得勉强够自己糊口,想养活老婆孩子根本不可能。
这话不用说出来,王腊梅明白,当过族长比一般农民有见识的二叔公也明白。
就算王腊梅狡辩,说娘家靠着兄弟和侄子能养活一大家子人,那他们家这么多人挣工资领供应粮,就更得有赢余了,刚才跟二叔公哭的穷就是假的了。
怎么说都是错,二叔公问那一句就把王腊梅拿捏住了。
周小安默默看着沉默下来的两个人,并没有急着解释电报的事,她心里有好多疑问,想多看看情况再说。
王腊梅和周大海结婚后不久,就随着周大海到沛州来当矿工了,跟老家的亲戚几年也见不了一次面,据周小安的记忆,和这些天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解放前王腊梅几乎是不怎么跟老家的亲戚们来往的。
直到周大海矿难去世以后,王腊梅才忽然对二叔公一家热络起来,每年正月都会带着礼物回去看二叔公,年年风雨不误。
看现在的情形,王腊梅这样又臭又硬的直脾气,在二叔公面前竟然知道收敛和心虚,真是太不寻常了。
王腊梅不是旧社会无依无靠的可怜寡妇,丈夫去世后要依靠族里的接济才能活下去。周阅海按月寄钱,足够他们生活。
甚至周阅海跟老家都没什么联系,她连担心老家的族人在背后使坏都不必。
那她是心虚吗?因为把工作让给了娘家兄弟?因为用周阅海的钱养娘家人?
这都已成为事实,就是老家的亲戚看不惯,也阻止不了,她这样的暴躁脾气,可能只是为了心虚就忍耐这么多年吗?
没有任何威胁力的心虚,能约束她十多年?周小安不相信。
王腊梅戚戚艾艾地又跟二叔公解释了几句,二叔公一直抽着烟袋不发一言,有着长辈的威严,也有着牢牢把握住谈话主动权的笃定。
可明明他才是来要粮食的那个人,却没表现出一点求人的势弱。
周小安又看了一会儿,觉得看不出什么了,才开口,“二叔公,电报是我发的。”
王腊梅气得忘了顾忌二叔公在场,冲过去就要揍周小安,这回是真揍,平时她抬手给孩子一巴掌,在她看来也就算个轻轻喝斥的水平。
周小全赶紧扑上去拦住她,周小安毫不俱怕地扬起脸,“婶儿!我都让王老太打成这样了!你还想往哪打?你看看还有下手的地方吗?!”
王腊梅心虚地看了二叔公一眼,恶声恶气地骂周小安:“咋叫你姥呢?!你这个眼里没老人的白眼儿狼!”
周小安不跟她纠缠,转过去接着跟二叔公说话,“二叔公,电报是我发的,我听说咱老家要饿死人了,我小叔回来给了我十斤粮票,我换成三十斤红薯干,想给老家送去,可我让王老太给打了,自己去不了老家,才给您发的电报。”
王腊梅恶狠狠地瞪着周小安,几乎要把她吃了。
二叔公却有点奇怪,没去关心救命的粮食,而是先问周阅海,“你小叔回来了?!他啥时候回来的?走了没?”
周阅海失踪的事部队要求保密,王腊梅并没有告诉老家的人。
所以二叔公这样问更见奇怪,周阅海从参军离开老家起,十多年就再没回去过。即使是小时候,他六岁就住在木匠铺干零活,跟老家的人感情也是非常淡薄,二叔公这份关切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事关小叔,周小安不明白的事绝不会乱说,只装作不明白的样子看向王腊梅。
王腊梅赶紧接话,却是忽然就变了口风,“二叔,孩子他叔给了我一些粮票,我正准备买点粮过完年给你们送回去呢,您来得正是时候。”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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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腊梅忽然的转变让周小安震惊无比,二十斤粮票,她一个月的粮食指标才二十一斤!
这几天周小安在家吃饭可心疼坏她了,每天念叨着让她回去吃韩家,忽然一下就拿出二十斤粮票来,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那就赶紧买粮去吧!我赶中午那趟火车回去。”二叔公却好似早就料到一般,马上开始指派家里的人,“小小子(小儿子,指周小全),让你婶儿去买粮,你带二叔公去商店,乡亲们知道我要来大镇店(大城市),让我给捎点好花布回去。”
农村和城里一样,也发布票,只是比城里少一些,每人只有二尺一,可这两年供销社里基本见不到布料的影子,好容易攒够了钱和票,孩子结婚想做件新衣裳,也只能看着空荡荡的柜台干着急。
至于去县城或者更大的地方买,那是他们想都不会想的事,一个村子里有八成以上的人连二十里外的公社都没去过,更别说更远的大城市了。
而且随着粮食越来越紧张,干部门已经开始严格控制农民出门了,就怕是出去逃荒要饭给地方上抹黑。
所以,前天晚上二叔公就接到电报了,出门的介绍信却迟迟开不出来。
二叔公是生产队队长,生产队的证明好开,大队也顺利地盖了章,可拿到公社,介绍信和电报在几个正副书记手里转了一天还没个准确说法,几个人只好又开了个碰头会。
去拿粮?那不就是说咱们让农民饿肚子了吗?这不是给人民公社大食堂抹黑吗?这不是否认三面红旗的伟大成果吗?这不是给城市居民增加负担吗?
最后还是二叔公反复解释,就是正常走亲戚,侄媳妇每年过年都来,这回可能是搞生产来不了,才让他去一趟……
又扯皮了半天,二叔公被叫去好好告诫了一番,公社才在介绍信上给盖了章。
以前开个介绍信只要生产队和大队盖章就可以,现在却必须经过公社,可见把关有多严格了。
开好介绍信已经是晚上了,二叔公连夜进城,紧赶慢赶才搭上了半夜的火车。
明天就是除夕了,农村现在还在搞人民公社大食堂,一个大队八个生产队,两三千人在一起吃饭,二叔公有一堆的事儿要安排,今天必须回去。
周小安从床地下拉出她早就准备好的纸箱子,把里面的地瓜干给二叔公看。黄澄澄半透明的地瓜干上带着一层白霜,是晾晒过程中析出的葡萄糖,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气息,让人的口水下意识地就分泌得旺盛起来。
“姐!这是地瓜干?”周小全眼睛亮亮地盯着大纸箱子,他从懂事起家里就没怎么吃过饱饭,最熟悉的就是地瓜干粥,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瓜干。
“是地瓜干,”二叔公珍惜地拿起一条,放在鼻子前闻了又闻,怀念地深吸一口气,“这是地瓜煮熟了晒的,以前收了地瓜,家家户户都这么晒,给孩子当零嘴儿,上地干活揣两条,可顶饥了,跟现在生地瓜晒的不一样。”
确实完全不一样,现在粮店里供应的地瓜干,都是刚收了地瓜就地切片晾晒的,表面一片淀粉氧化后的灰黑,买回来粮袋子里能落一层土,别说当零嘴,就是煮粥或者磨粉,洗的次数少了,都一股土腥味儿。
周小安穿来没几天,每天事儿都太多,一时还没注意到这种区别,看着周小全盯着地瓜干看,不好先给他,拿起两块塞给二叔公和王腊梅,“二叔公,你尝尝,这味儿正不?我去西城办事,看那边粮店好多人抢着买,就买了,也不知道好不好。”
然后才给周小全拿了两块,这小孩儿吃了一口,一个劲儿地冲她点头,留下一块给姐姐,自己不肯再吃了。
王腊梅盯着那一大纸箱子地瓜干,眼睛几乎冒火了。这败家玩意儿!这么好的东西,以前都是点心铺子里才卖的,这都多少年见不着了!运气好让她赶上了,还不当回事儿给送人了!
三十斤啊!真是败家!
白眼儿狼!不怪她姥看她不顺眼!买回来就想着给别人,一条都没给她姥送!
二叔公把手里的地瓜干放回纸箱子,小心翼翼地盖好盖,“小安呐,照理说二叔公不该拿你这么金贵的东西,可咱老家遭了灾了,去年的粮食根本没收上来啥,这些东西能救不少人的命啊,二叔公就收下了,回去我跟乡亲们说明白,大家伙儿记你一辈子的好!”
周小安摇摇头,对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的感谢有些不好意思,“二叔公,那是我的老家,有我的亲人和乡亲,这点东西不值什么,我只是尽自己的一点力罢了。
再说,粮票也不是我的,是我小叔留下来的,让乡亲们记他的好吧!”
“好孩子,好孩子!”二叔公欣慰地笑了,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舒展开来,“你们都是好孩子啊!咱柳树沟有你们这样的好孩子,那是祖坟选对了风水!老祖宗保佑啊!”
“二叔公,我想跟您回去住一段时间。”周小安不顾王腊梅几乎要眨瞎了的眼睛,把自己受伤的事跟二叔公都说了,“我在家怕我姥哪天又来打我一顿,您让我跟您回去吧!”
周小安杨着褪去一些肿胀现出更显青紫的脸看着二叔公,“二叔公,您是周家的长辈,我挨了打只能找您撑腰,您帮帮我吧!”
周小安说完又赶紧补充,“二叔公,我跟您去不占队里的便宜,我交粮食吃饭,不会让您为难的。”
“大海家的!咱们老周家没人了吗?都找了婆家的闺女,她王家人凭啥给这么打?!”二叔公的烟袋哐铛一声扔到了桌子上,吓得王腊梅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动了两下嘴唇,嗫嚅着低声嘟囔,“孩子不争气,老人打两下管教管教算啥事儿啊……”
二叔公一拍桌子,历声喝断她的狡辩,“这是打两下吗?她这是要把孩子往死里打!我们周家的孩子,没吃她一口饭,没喝她一口水!她有什么资格给管教?!”
这是王家人在周家人面前永远的短处,王腊梅可以跟自己家孩子强横逞能,在真正的周家长辈面前却完全没了底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小安赶紧趁机要求,“二叔公,你跟我婶儿说话,我和小全先去把粮买回来,咱待会儿就走!”
&bp;&bp;&bp;&bp;这种情况下,王腊梅再不愿意也得痛痛快地掏粮票和钱了。
周小全却还不放过他,“婶儿,你把我和我姐这个月的指标都给我们吧,我陪她一起去农村。”
面对王腊梅的怒视,周小全表现出了完全不同以往的冷静,“我姐伤成这样,她一个人去农村我不放心,我得跟过去照顾她。我俩去了就得给食堂交粮食,总不能白吃白喝吧!”
“你去干啥去?!家里的活不用干呐?!你走了谁去扫煤渣扒树皮?做饭烧啥?”王腊梅一听要拿粮票马上不干了。
周小全抓住王老太打人的事不松口,母子俩争了半天,王腊梅顾忌着二叔公,怕周小全再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只好让步,让他跟着去农村,却只肯给姐弟俩二十斤糠皮子。
先不说够不够,大过年的,王腊梅买了那么多年货,就给他们姐弟俩就吃糠皮子?
周小全又要去争,周小安拉住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争这点东西的时候。
姐弟俩拿着王腊梅给的二十斤粮票出门买粮,让二叔公跟王腊梅在家“谈话”,然后王腊梅带二叔公去商店买布。
出门之前,听见王腊梅几乎是求绕地叫了声“二叔”,而一向八面玲珑的周小玲却一直沉默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丝毫没有去给王腊梅解围的意思。
可能,对王腊梅放任王老太打她的事,她也是有怨言的吧?
出了家门,周小安让周小全去买地瓜干,她去矿上一趟,“我要出远门,得跟劳大姐交代一下。”别她人走了,宿舍的事再出什么差错。
周小全不放心,把姐姐送到矿上大门外,又交代好了等他买完粮来接,才赶紧跑去粮店了。
周小安看他跑远了,转到旁边一个无人的小巷子,从超市值班室的备品柜里拿出一套全新的军棉被,想到周小全也要用,又多拿了一条被子出来。
超市为了省钱,值班室用的寝具都是挑最便宜耐用的,军被和格子棉布床单是标配,拿出来竟然跟这个时代毫不违和。
大概是因为便宜,都是批量购买,备品柜里全新的就有好几套,床单更是有一打之多,甚至枕巾都有十几条。
要不是从小跟爷爷奶奶亲近,周安安这个年代的孩子可能都不知道那些大红大粉的大毛巾是干什么用的。
解决了寝具,周小安又拿出三十斤玉米面,包了两三斤地瓜干,想了想,又把袋装白糖拆了一包,用点心区某个老字号专柜的复古油纸包好。
二叔公家有老人又有孩子,周小安又包了几斤油茶面,一包大圆饼干,可惜空间里没有糖果区,要不带一斤水果糖就更好了。
明天是除夕,姐弟俩总不能真的只吃糠皮子,周小安拿了一只烧鸡,又装了二十个大肉包子,别的就不敢再拿了,要不该没法交代了。
就这些东西,她也不敢都拿出来给人看见。
用两条篮白格子的床单把东西打了两个大包袱,周小安一使劲,没拿动,再加把劲,差点给大包袱拽趴下……
没办法,周小安只能跑门卫室求救,看门的大爷辨认了半天,才从周小安破旧的衣服上认出她来。
凭她那张还肿得厉害的脸和脸上青青紫紫的颜色,大爷是怎么都认不出来她的。
周小安也不瞒着,一点不隐瞒地跟大爷说了是被王老太打的。
周家和王家的事矿上的人都知道,她干嘛要为他们隐瞒?王家的名声坏了才好!反正坏成什么样也不影响周小全娶媳妇!
不过,就凭王腊梅这十几年吃里扒外的劲头,以后周家的男孩子也不容易娶媳妇就是了。
周小安这么做可不止是要坏王家名声这么简单,以后国家还会有几次大规模精简城市人口,矿上也会精简一批家庭负担重的工人回农村务农,一般都是拟出一批名单矿委会和工会、职工代表三方投票决定,到时候王家这样的臭名声才有用呢!
所以周小安故意跟门口传达室的大爷聊了一会儿,把大包袱寄放到他那,才去工会找劳大姐。
劳大姐看到一身是伤的周小安,听她说了事情的始末,气得拍桌子跳脚直骂娘!
劳大姐解放前搞地下工作的时候,是在矿区附近摆小摊子卖卤菜和大腕茶的,骂街吵架是家常便饭,自从当了工会干部,已经快十年没张嘴骂人了。
可见王老太气人的功夫有多深了。
“小安呐,你咋不早点来找大姐!这事儿我肯定得管!她这是搞封建大家长制!是迫害劳动妇女!长辈怎么了?长辈也不能这么随便打人!咱工人阶级的好姐妹,不能让人这么给随便欺负!”
周小安心平气和地安抚劳大姐,并没真的指望她去给自己鸣不平,报复王老太。
虽然劳大姐说的都是实话,可她只是受伤,看着严重,又没致残没住院,那可是她亲姥姥,王腊梅又从中维护,于理于情劳大姐都没有特别占得住脚的理由去找王老太理论。
而且,即使是去教育王老太一番,她还能改过来了不成?
好刚要用在刀刃上,劳大姐对她的善意和好感她不能这么浪费,她得继续增加劳大姐对她的好感,然后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和工作谋福利,傻子才浪费在王老太身上呢!
劳大姐果然被周小安的善良明理感动,狠狠夸奖了她一番,主动为她走以后的事做打算:
“你放心,宿舍大姐给你盯着呢,谁都抢不去,肯定是你的,你也不用早回来,在亲戚家过完十五,十六回来就能住进去!”
“待会儿大姐带你去财务科,这个月也没几天了,咱把你这个月的工资预支了,大过年的去人家,手上一分钱没有可不行!”
“再给你开个证明,去街道把你的粮食关系先转到厂里,要不下个月粮票和副食票又让老韩家领走了,你回来吃啥?”
“这回咱们可得好好治治老韩家!回去了工资和粮票你也得自己攥着!”
……
办完事,劳大姐拉着周小安的手叮嘱了好半天,把她送出工会大门好远才回去,周小安一转身,就听她跟路过的工友八卦了,“这个老王家一家子都不是个东西……”
来到大门口,周小全已经在等着她了,从门卫室拿出那两个大包袱,还没等周小安解释,周小全就赶紧拉着她去旮旯小声嘀咕:
“姐,这些都是小叔的战友给的?你可藏好了,别全拿出来给人看,到时候咱俩再给整露馅儿了可就糟了!”
&bp;&bp;&bp;&bp;周小安怎么看周小全怎么顺眼,这小孩儿真是太有眼力见儿了!不用她浪费口舌就什么都想到了!
周小全背一个扛一个,两个大包袱五、六十斤,拿在他手里一点不费劲儿,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拿着他买的那袋子地瓜干。
周小安怕累坏他,强硬地让他把地瓜干寄放在门卫室,待会儿走的时候再跟二叔公一起过来拿。
怕包袱里的东西露馅儿,姐弟两人只能带着它们去办事。
红旗居委会离矿上很近,五分钟就到了,整个片儿区住的几乎都是矿上的职工,所以大家都叫它矿区居委会。
周小安拿出介绍信和矿上开的证明,要转粮食关系,年轻的女办事员不去辨别上面的公章,而是盯着周小安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大叫一声,“原来你就是周小安呐!”
“王大姐!赵主任!快来看!周小安来啦!”女办事员看马戏一样激动,“她又让娘家给打啦!”声音里是再明显不过的幸灾乐祸。
周小全气得狠狠一捶桌子,“你们到底办公不办公?!赶紧给我们办正事儿!”
女办事员直翻白眼儿,“等着!能不能办等我们主任来了再说!”
周小安拉住暴怒的周小全,世上的人千万种,没礼貌没素质的多了去了,他们还能跟每个人计较不成?
而且,以后的几年甚至一生,她可能都得去面对这样的目光了,还是早点释然比较好。
很快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三个人,为首的一男一女周小安都认识,是这个居委会的正副主任,那位赵主任还有一个身份,是韩家大女儿韩大双的公公。
看到赵主任的目光一闪,周小安知道,跟她预料的一样,今天这个粮食关系是转不出去了。
果然,赵主任拿着周小安的证明研究了半天,哼哼了两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又对她带的两个大包袱感兴趣了,
“大壮家的,你这是要上哪去?娘家也不让你住了吧?要我说,就别作妖儿了!赶紧回去跟公公婆婆认个错,跟大壮好好过日子去!要不大壮等得不耐烦,真不要你了,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小安不跟他废话,“赵主任,麻烦你把粮食关系给我转了,我赶时间。”
赵主任慢条斯理地坐下,摘了解放帽捋了捋头发,又拿起糖瓷缸喝了口水,咂了两下嘴才开口,“小王啊,水不热啊。”
周小全气得攥紧了拳头,又怕碰疼了抓着自己的姐姐,咬牙忍着,腮帮子上的肌肉直抖。
周小安面无表情地只当看戏,这位赵主任是看准了她着急出门,在这磨时间赶她自己走呢。
果然,赵主任喝上了热水又拿起一份文件学习起来了,还跟屋里的几个人讨论得热闹,当等着办事的姐弟俩不存在一样。
“赵主任,我这粮食关系能转吗?”周小安又等了一会儿才出口询问。
赵主任直搓牙花子,这话问得他不好回答呀!
说能转,他不想给办。老韩头找他喝过酒了,就怕周小安跑娘家住去了,再把粮食关系给转了,韩大壮还没睡过她呢,到时候他们可就不好拿捏了!
拜托他怎么都得给看住了街道这关,只要周小安的粮食关系在他们韩家,她吃不上饭,就能把她给逼回来!
等韩大壮睡了她,看她还怎么作妖儿!
可赵主任也不敢说不能给转,人家这材料齐全,理由正当,他没理由不给转啊!他敢明目张胆地以权谋私,被举报了,那就得丢了饭碗!
赵主任牙疼一样嘶嘶地抽了两口气,本来看周小安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拖时间长了她等不起就走了,可被这么一问,他也不好再用这招了。
“小王啊,你去小白楼问问韩家,他家这个月的煤票领了没?我怎么看账面上有点不对劲儿呢!”
这是让小王去给老韩家报信儿呢。小王赶紧跑出去了。
赵主任本不打算做得这么明显,这对他的风评不好。可他吃了人家的猪头肉喝了人家的烧酒,也不好不给办事儿啊!
周小全眼睛都气红了,粗声粗气地对着赵主任吼,“我姐转粮食关系,有老韩家啥事儿?!哪条规定说得让他们家来人了?!你这是以权谋私!我要举报你!就是老韩家来人了我们也不怕!我正想找他们去呢!”
赵主任哪会把这么个黄毛小子放在眼里,滋滋地喝着热水,眼睛都不抬,“谁说你姐转粮食关系跟老韩家有关了?你去告我什么?查证帐目是我份内工作,我还不能做了?”
周小安拿起自己的证明和介绍信,仔细收起来,“赵主任,我们改天再来办,今天就先走了。”
赵主任坐在椅子上抖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周小安呐,我看你在娘家也住不下去了,都把你揍成这样了,这可比小双手狠多了!你在哪都是挨揍,还不如回婆家去找个揍得轻的呢!
你婆婆这不要来了吗,你也不打个招呼就走?你这儿媳妇做得可真是不够格啊!这么没眼色,也怪不得你婆婆小姑子揍你!要我说,你这脚下的泡都是自个走的……”
周小安推着暴怒的周小全出了居委会大院,把他按在墙边低声嘀咕了一阵,周小全惊讶,“姐!你真的要离婚?!这么着真能离?”
这小孩儿第一次听到姐姐的打算,只纠结了一小会儿,就马上支持姐姐,“离婚!他们老韩家没一个好人!你都不知道,那老韩太太都在外面说什么!我都不敢告诉你!她说让韩大壮把你……”小小少年又气红了脸,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周小安不敢笑话小屁孩儿,认真点头,“我知道,她说啥咱都不往心里去。反正以后也跟他们家没关系了,你听话,别跟他们闹。咱们暂时不转粮食关系了,姐跳出火坑不比那一个月的粮票重要?是不是?”
周小全是个聪明豁达的孩子,想明白了利害关系就不再纠结,把两个大包袱都背起来,笑嘻嘻地点头,“姐,你别怕!等从农村回来,我给你跟婶儿要粮票!绝不让你再挨饿!等你离婚了,我替你去揍韩大壮!”
周小安看看弟弟细细的小胳膊,满脸的坚信不移,“嗯!等姐离了婚,你就替姐讨回公道!”
姐弟俩没敢拿着东西回家,周小全在小街上等着,周小安回去叫二叔公。
大杂院里一片混乱,王老太坐在院子里拍着大腿干嚎,二叔公抽着烟袋站在旁边,一脸讽刺的冷笑,一向孝顺得没边儿的王腊梅竟然没过来安慰母亲,不知所踪。
看到周小安回来,二叔公冲她点点头,“粮买了?咱走!”
周小安进屋利落地收拾了周小全的两件换洗衣服,背了他的书包,又拿网兜拎着脸盆香皂毛巾,闷头就走。
二叔公抱着纸箱子背着装着花布的搭连跟在后面。
走出胡同,会合周小全,周小安紧紧身上的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把身后的混乱、哭嚎和周小玲、王腊梅明暗不定的目光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姐,出太阳了!真亮堂!”
“嗯!好日子就要来了!”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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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从沛州到老家青山县的火车一天有三趟,都是过路车,中午这趟十二点十分发车,票价五毛二。
周小安拿出让劳大姐给开好的介绍信和两元钱交给二叔公,二叔公只拿了他们姐弟的介绍信,却不肯收她的钱。
一路上周小全可算找着个可以告状的人了,把姐姐这些年受的苦、为家里做的牺牲唠唠叨叨事无巨细地说了个遍,说得二叔公一直摇头叹气,“没了爹的孩子,苦啊!”
见二叔公不肯收他们的票钱,周小安给周小全使眼色,小孩儿机灵地把手里的大包袱塞给二叔公,抢了介绍信就去排队,“二叔公,您帮我拿一会儿!太沉了!”
“这孩子!跟二叔公出门还能让你俩掏车票钱?”二叔公把包袱往长椅上一放,大步追了过去,矫健得不输年轻人。
等一老一小拿着车票回来,周小全不好意思地把两块钱还给了姐姐,二叔公还是没让他们花车票钱。
周小安拿出五个还热乎的大肉包子,给二叔公和周小全一人两个,“单位工会的大姐知道我要出远门,在食堂给我拿的。”
“这是特精粉啊!”二叔公一看白白胖胖的包子皮,激动得声音都不正常了,赶紧把周小安分包子的手捂住,“孩子,这东西可金贵!别往出拿,快收起来!”一边说还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个年代,拿着几个特精粉的包子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那比拿着钞票晃悠还招摇!
而且今天正是信用社敌特杀人案审判的日子,再加上前些天的爆炸案还没破获,最近市里的形势特别紧张,有一点不寻常的地方都随时会有人注意到。
其实这两次事件还不是最严重的,爷爷曾经对周安安讲过,63年沛州发生过一场特大爆炸案,一位市公安局的大领导在爆炸中牺牲了,全城戒严,甚至钢厂都停产三天,那次大搜捕才是真正的空气都紧张得带着火星子。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生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非常有必要。
周小安赶紧把包子收起来,爷仨躲到角落里,遮遮掩掩地分了五个包子。
二叔公一开始怎么都不肯要,周小安和周小全轮流说服,好容易才让他收下,他却揣在怀里不肯吃。
“家里你太婆(曾祖母,二叔公的母亲)牙口不好,这白-面-包子她能咬动。”
周小安的亲曾祖母早已经去世,族里就这么一位辈份高的长辈,他们这些小辈都管这位老太太叫“太婆”。
周小安的心沉甸甸的,“二叔公,您吃吧,我知道家里有老人和孩子,还留了几个给他们,咱们要赶路,您一口东西不吃可不行。”
二叔公几乎全白的头点了好几下,“二叔公吃,吃,这是小安和小全的心意,二叔公得领。”
最后二叔公还是只吃了半个包子就不肯再吃了,“这就过福(过分享受)了,咱乡下多少人临死想吃口-白-面-都没吃上啊……”
周小安帮他把包子用油纸包好,看他满足地藏到怀里,像揣着一份巨额财富般满足。
火车很快来了,周小安被周小全和二叔公护在中间,几乎是被人群拥上了火车。
火车上的椅子都是木条钉的,跟公园里的木头长椅差不多,格局倒是跟现代绿皮车的硬座一样,两张椅子中间一个小桌子,大家面对面坐在一起。
三个人好容易在拥挤的车厢里安顿好,周小安一眼就看到了对面一个小伙子手里的饭盒。
饭盒里是白生生的热面条,上面还有一个荷包蛋!而隔壁一个穿着工装棉袄的大叔,饭盒里竟然是冒着热气的大米饭和炒白菜!
周小安一下想起来,爷爷曾经说过,有一次他带大伯父坐火车,大伯父那时候才十二岁,一个人就吃了五份白面条!
那么困难的年代,能让孩子敞开了吃一顿白面条,是因为这时候火车上的饭菜不要粮票!
现在任何人出门都必须有单位或者政府部门的介绍信,没有正当理由国家并不允许随意走动,所以出门的人并不多,只是车次少,看着拥挤而已。
而列车上的粮油供给是国家特批的,并不跟居民粮食供应属于一个系统,所以火车上才能这么容易吃到细粮!
周小安站起来观察了一下,正是午饭时间,整个车厢里却只有三、四个人端着饭盒在吃热乎饭菜,大多数人都是啃自带的干粮。
可见即使不要粮票,大多数人也舍不得去餐车吃饭的钱。
看吃热饭那几个人的穿着,都是中山装或者整齐干净的工装,有一个还穿着军大衣,身上都是一个补丁没有,一看经济条件就非常不错。
这时候坐火车是按身份卖票的,普通工农群众只能坐硬座,卧铺车厢只卖给干部,十三级以上的高干才能买软卧。身份不够有多少钱都得挤乱哄哄的硬座。
周小安马上带着周小全去餐车,现在火车上还没有推着车进车厢卖饭的服务,要吃饭就得自己去餐车买。
餐车买饭的人也不多,周小安一进去,就看一个列车员推着餐车从另一边的门进来,原来卧铺车厢是有列车员专门过去卖饭的。
不用排队,姐弟俩直接过去窗口打饭,白米饭四毛钱一份,一份二两,加菜另算,炒白菜两毛,炒粉条三毛五,酸菜炒肉七毛五,红烧肉两块二。
面条也是四毛钱二两,加一个荷包蛋三毛,还有三和面的馒头,三毛一个,肉包子四毛一个,都比外面饭店的价格贵,却都不收粮票!
冬天好存放,多买几份打掩护,就不愁过年没好吃的了!
周小安拿出十块钱豪爽地拍到窗口,“师傅,我要七份米饭两份面条两份红烧肉一个炒白菜一个酸菜炒肉再来十个馒头!”
坐在窗口里的大师傅眼睛都不抬,拿长把大勺子铛铛敲窗框,周小安一看,傻眼了,上面挂个大牌子,写着“每人限量打主食两份菜一份”。
现在赚得少,花销更小,谁都不是傻子,火车上一份饭菜的价格虽然差不多是国营饭店的两倍,可不收粮票,那可比黑市便宜得多了!归根到底,现在粮票才是硬通货,比钱金贵!
周小安只能蔫巴巴地抽回七块钱,“那给我两份米饭一份红烧肉好了。”
大师傅还是不搭理她,又铛铛地敲另一边的窗框,又一块牌子,“自带饭盒”。
姐弟俩兴冲冲地跑来,只能哒拉着耳朵回去了。
周小安走到一半就不走了,她不甘心!
没饭盒就不能吃饭了?大伯父一个人能吃上五份面条,她也一样能!
还有五分钟到青山县车站的时候,餐车忽然涌进来十几个买饭的乘客,除了前面两个来过的姐弟买了饭菜之外,剩下的都只买两份主食。
大师傅一边打饭一边观察,直到最后一个打完,他才看明白,一半以上的乘客手里的饭盒是用几层油纸叠出来的纸盒子!
火车慢慢减速,已经能看到覆着一层薄雪的青山县站台了,跟餐车隔着两节车厢的车厢连接处,刚刚买饭的人又排着队交饭。
周小全端着纸箱子往里放,纸盒子装的就直接摞里,饭盒装的倒到事先准备好的纸盒子里。
他收一个,周小安就给送饭的人几块冰糖。
餐车的大师傅呆呆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光秃秃的大脑袋,“奶奶个熊地!让两个小兔崽子给骗了!”
可是火车已经拉响气笛离开离青山站了。
藏在站台角落探头探脑观察情况的周小安看火车走了,马上来精神了,跳出来杨着小下巴抖着一脑袋乱糟糟还东翻西翘的短发冲着火车乐,豪迈地一挥她瘦弱的小胳膊,“走!咱回家吃大米饭红烧肉去!”
&bp;&bp;&bp;&bp;青山县城离柳树沟村五十里路,祖孙三人扛着两个大包袱,拎着一袋子地瓜干,还得端着大半纸箱子饭菜,走了十里路就走不动了。
他们三点多下火车,走到天快黑也还没走一半的路。一个老一个弱,还有周小安这个虚弱得什么都不能干的伤员,再这么磨蹭下去半夜也到不了家。
二叔公不愧做了二十年族长又当了十多年生产队队长,着实让姐弟俩见识了一次他的人脉。
随便路过一个村子,他老人家就进去了,一会儿就借来一辆马车,赶车的一见他还带了俩孩子,特意在车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三个人爬上大马车,一路颠颠颠儿,一个多小时就到柳树沟了。
周小安半睡半醒地从车上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进屋,什么都没看清楚,交代了周小全几句,倒到被子上一闭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周小安被一阵嘈杂响亮的高音喇叭声吵醒,“……过革命化的春节,移风易俗,破旧立新,不放假,不拜年,积极参加生产劳动,为明年夏粮大丰收大战开门红……”
周小安愣愣地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穿越了,跑农村来了,今天是除夕。
“姐,你接着睡吧,二叔婆去大队食堂做饭了,说把饭打回来给咱们吃。”周小全已经穿好衣服出去转了一圈了,进屋看姐姐迷迷糊糊地眼圈发黑,给她掖了掖被子,又把自己的被子给她压到身上。
周小安本就生病,昨天再折腾了这么一路,身上酸疼得厉害,一听不用帮忙做饭,头一歪就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周小全坐在炕上翻书的声音。
姐弟俩路上就商量好了,来农村周小全也不能傻玩儿,必须好好看书,有空还得教姐姐识字。
炕上热乎乎的,身上的被子又暖和,周小安舒服地转了转眼睛,懒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周小全却手脚麻利地去给她端洗脸水了,还熟练地拧了热毛巾要给姐姐擦脸。
周小安右手骨裂并不严重,脸还是能自己擦的,只得起来自己洗漱。
周小全在家干活干习惯了,不用人支使就知道跳上炕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用床单盖起来。
“搬到柜子里去。”周小安可不敢把新军被新床单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摆在炕上让人看。
二叔公家三间泥草房,中间开门,东西两间住人,中间一间做厨房,两个儿子都分家单过了,家里只有他们老两口和八十多岁的太婆。
冬天怕冷,柴火又不多,三位老人在东屋南北炕地住着,他们姐弟来了,二叔婆怕城里孩子跟他们老人住不惯,把西屋的炕烧热了让他们姐弟单独住。
可是这个年代城市里都没有任何**可言,别说农村了。哪位乡亲来了看见炕上的被褥随手翻翻太正常了,到时候她就得一个谎言又一个谎言地说个不停,还不如都藏好了不让人看见。
收拾好了,周小全又拿了一个黑黑的土陶罐子和两只粗瓷碗进来,“二叔公他们都吃完了,这些是咱们的,我早上让二叔婆给太婆热了一份面条,还有俩馒头在炉子上烤着呢,待会儿给你吃。”
周小安点点头,对弟弟的懂事很高兴,“馒头咱俩一人一个,你起这么早都干啥了?”
没等周小全回答,她先对陶土罐子里倒出的一碗黑乎乎的希汤好奇起来,“这是什么?味道好奇怪。”
“玉米瓤子、榆树皮、草根粉碎了煮的粥,二叔婆说还加了两把红薯干和糠皮子。”红薯干和糠皮子都是他们姐弟带来的,以前这粥里是一点粮食没有的。
“修梯田的壮劳力中午和晚上每人还能分一个窝窝头,不上工的一天只吃两顿,都是这个。”周小全一早出去转了一圈,已经把村里的基本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柳树沟村是大队部所在地,全大队八个生产队将近三千人都在大队的大食堂吃饭,最远的离这有将近十里地,“姐,你说就喝这么一碗粥,能撑住走十里地吗?”
当然撑不住,所以很多人家都是中午来把一天的饭都打回去,一天只吃一顿。
有了上次吃糠菜团子的经验,周小安端起粥碗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味道太奇怪了!五官几乎都皱在了一起,满嘴的渣滓还是咽不下去。周小安一狠心,硬吞了进去,呛得直咳嗽。
周小全赶紧给她端水,这小孩从小吃各种菜团子、糠皮粥,适应能力比周小安强不少,虽然觉得难吃,还不至于把自己呛着。
“姐,你别吃这个了,馒头你都吃了吧。”
周小安摇头,在碗里多倒了点水,硬是憋着气喝下去大半碗。
什么事都在习惯,多经历几次就好了,她既然来到这儿了,就得学着适应。
姐弟俩吃完饭,开始计划以后大半个月的生活。
他们带来的红薯干二叔公留了五斤熟的给老人孩子,剩下的都交到大食堂了。这些东西,按食堂的标准十个人吃一个月都多,所以不用担心吃饭问题。
在火车上买的细粮和周小安带的包子昨天晚上周小全就让二叔婆拿到外面冻起来了,留着除夕和过年这几天家里人打牙祭。
周小安偷偷往里又夹带了一些,他们五口人再加上二叔公的几个孙子、孙女吃个三五顿应该没问题。
“我以后上午在家看书,下午去捡柴火,咱这屋没炉子,得把炕烧热乎点,要不你病也养不好。我问二叔公了,村外二里地就是小山,去年天旱,有不少死树,砍柴火可方便了。”
周小全是个考虑周到的小孩,转一圈就发现家家的柴火垛都很小,一来是大家都在大食堂吃饭,用不了那么多,二来,也是最主要的,壮劳力都拉去修梯田了,家里剩下的老弱病残饿得没力气,根本砍不动柴火。
他不想让姐姐挨冻,更不想占三个老人的便宜,早就计划好了自己去打柴。
“二叔婆和太婆去生产队大院纺线去了,村里不上工地的女人都去那干活,过年也不休息,要过革命化的春节。等你好点了,我带你去看热闹,上百辆纺车在那转,可好玩儿了!”
周小全兴致勃勃地计划了半天,眼睛黑黑亮亮地看着姐姐,“姐,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你!”
&bp;&bp;&bp;&bp;周小安摸摸弟弟头上短短的头发茬,笑得温柔极了,“你已经把姐照顾得很好了!你看,我现在都饭来张口了!”
周小全笑得更加灿烂,“那我再让你衣来伸手!”
说着就去翻柜子,变戏法般从里面拿出一套蓝色咔叽布的列宁服,展开来放到周小安面前。
周小安这才想起来,她在街道手工合作社做的衣服还没拿回来呢!
“昨天我在小街等你们,手工合作社的大娘叫我给你拿回来的,说她早就想给你送去了,咱家这几天太乱,她也不好意思去。”这几天倒是有不少邻居借故去他们家,基本都是看热闹的,估计大娘是不想让人误会。
周小安看着衣服手肘、膝盖、屁股上整整齐齐六块大补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衣服金贵,穷人家几年能做一件就不错了,就怕磨坏了,新衣服就会在容易磨损的地方打上补丁。
不止衣服,就是买双新袜子,也要在脚跟和脚尖上补上补丁再穿。
手工合作社可没有给人打补丁的服务,就是顾客要求给打,也得自己拿布料,这是大娘看周小安可怜,这么大的姑娘了,做套衣裳还给打成重伤,拼拼凑凑找了块大的布角给她补上的。
周小安看着颜色跟衣服非常相近、针脚细密整齐的补丁,深吸一口气,“拿剪刀,都拆了。”
不是她不知道领情,是她怎么都接受不了新衣服眨眼就变成破衣服的转变。
周小全不懂女孩子这些心思,但非常听话,让拆就马上动手,一边小心翼翼地拆线,一边问姐姐带来的东西怎么办。
昨天晚上他们的行李直接就放到西屋了,都是他一个人收拾的,看到里面那么多吃的,小孩儿赶紧收好了,谁都没让看见。
“玉米面给二叔婆,让她加到从食堂打回来的粥里再煮煮,咱们也能跟着吃。”喝半个月草根树皮粥,他们姐弟俩谁都别想养身体了。
“那包地瓜干留着给咱俩当零食,油茶面留一半咱们自己吃,剩下的跟白糖一起给太婆,饼干给大哥、二哥家的孩子。”
周小全听姐姐分配,说一句他点一下头,还能提意见,“姐,烧鸡不好交代,咱不能拿出去。二叔公可不好糊弄,昨天咱们买饭他老人家没看见都猜个差不多。
烧鸡拿出去他肯定得怀疑,要是连累小叔就糟了。那油茶面我不吃了,留下你那份,剩下的都给太婆吧!”
周小安笑了,跟一个一心维护你的人在一起就是简单,无论什么不合理的事儿,他都能替你找到合理的理由,“太婆还有糖呢,糖都给她。你得吃油茶面,总挨饿能长大个儿吗?姐以后还得靠你给我撑腰呢!”
周小全一听这个,马上不推辞了。现在长个子、长力气是他最迫切的事,姐姐被打他却无能为力的情况,他绝对接受不了再来一次了。
拆了补丁,周小安换上新衣裳。最近几天她给折腾得又瘦了不少,本来准备春天套毛衣穿的衣服,现在套棉袄也不紧了。
“姐,烧鸡我不吃,你多吃点吧……”周小全看着单薄瘦弱的姐姐,眼泪都要出来了。
周小安叹气,“我想吃也不能吃啊,我养伤呢,你不知道,现在吃多了颜色重的东西,以后伤口容易留疤!”
周小全完全没听过这种说法,不过看姐姐说起这件事严肃得不行,马上重视起来,“那怎么办?你也不能不吃肉啊!养伤哪能不吃点好的!”
“我有冰糖!”周小安从书包里拿出一大包冰糖给弟弟看,“吃这个对皮肤好!”
中午,二叔婆端着一大碗草根树皮粥和两个窝窝头回来了,“你俩交了那么多粮食,吃这个是委屈你俩了,可咱村里现在就这条件,二叔婆想给你俩做点啥都没锅,你俩吃点这个,再把带来的饭菜热热,那些都留着你俩自个吃……”
就这个,还是二叔公跟大队特别申请的,在家里不上工地的人中午根本就没这顿,更别说窝窝头了。
二叔婆非常不好意思,乡下人纯朴,客人来了都是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哪有客人自己带了那么多粮食还给吃草根树皮的……
周小安和周小全两人都不是会虚套客气的人,只把该说的客气话说了就看着二叔婆笑,这样两个实在孩子,二叔婆反而更喜欢。
她拉住周小安的手,看着她这一身伤叹气,“丫头啊,你的事你二叔公都跟我说了,你跟他回来就对了!在家那么受气,哪能把伤养好!
二叔婆这没啥好吃的,可能让你住个热乎炕,睡个安稳觉!你就在这儿住着!养好了伤再回去上班,到时候就搬厂里住去,别让他们着(看见)你的面儿!
那是长辈,咱咋地也不能跟她动手,可咱也不能让她这么随便打,咱惹不起就躲着!你可不能再让自个吃这么大的亏了!”
周小安不住点头,“二叔婆,我听您的,回去我就躲厂里不回去了。”
然后把姐弟俩分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二叔婆,二叔婆说什么都不肯收,姐弟俩再三劝说,她才收下,“你们孝敬你太婆的,我就替她收下了,不瞒你俩说,你太婆牙口不好,肠胃也弱,这一年多大食堂吃的,她老人家可遭了大罪了……”
“玉米面二叔婆留着给你俩做糊糊,都占你俩这么多便宜了,这粮食二叔婆要是再吃了,那到肚子里都得变成石头!”
二叔婆忙忙活活地出去了,用陶罐给姐弟俩煮了稠稠的玉米面粥,放下就走了,说什么都不肯喝一口。
周小全去拿了个大碗,给太婆留出一碗来,姐弟俩才开始吃午饭。
至于那两个黑色的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窝窝头,有了早上那碗粥做例子,两人都没勇气去碰了。
周小安把烧鸡拿出来让弟弟吃一半,自己在粥里放了好几大块冰糖,除夕中午,没有鞭炮,没有拜年的热闹,姐弟俩平平常常却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安静的午饭。
周小全吃完饭又往炕洞里填了点柴火,一边等着火着完,一边跟姐姐乱七八糟地八卦。
什么听说城西有个老头搂着老婆的骨灰坛子睡觉了;
大杂院里的傻子这些天躲在屋里不出来,唐庆军他们趴窗户怎么都找不到,怀疑傻子跑了;
什么他来那天看见傻子他妈瘸子回来了,好腿也瘸了,据说是去农村收破烂被狗咬了……
正说得热闹,院子外面的街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打锣声,周小全一下停住了,有些惊慌地看向姐姐,本来不想告诉她的,现在还是忍不住说了。
“姐,村里又饿死人了,这是今天第二个了。”
&bp;&bp;&bp;&bp;这是周小全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城里也挨饿,他也听说过哪里饿死人的传言,可并没见过。
他们住的那片绝大多数是煤矿职工,矿工辛苦,可赚得也多,粮食指标更是最高的。虽然也都吃不饱,饿死人的情况现在还是没有的。
他今天一早就是被来叫二叔公的人吵醒的,说队里一位老人饿死了。接着街上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锣声。
一个上午,他已经听见两次这样的敲锣声了。
而今天是除夕,本应该是穿新衣吃饺子的日子啊……
这样巨大的反差让这个从未见过生死的小男孩儿从心底里升起强烈的恐惧,姐弟俩这些天已经有了相依为命的意识,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姐姐的手。
周小安也害怕,可她是姐姐,得硬撑着,“那你别出去打柴火了,今天过年呢,等过了初五再说。这几天你在家教姐认字吧。”
周小全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用,我不怕。”怕也不能说,也得硬着头皮顶住,要不他还说什么保护姐姐?
周小安一看就知道拦不住他,也不强求,让他找大堂哥家的侄子做伴一起去,穿厚实点再带上饼干,去一会儿就回来,别贪多,砍一点够烧就行。
周小全走了,高音喇叭又开始中午的广播了,一直在循环播放一篇关于过革命化春节、鼓足干劲搞生产的文章。
“苦干、实干加猛干,白天晚上连续干”、“一天等于二十年”、“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公社社员吼一吼,地球也要抖三抖”……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周小安觉得女播音员咄咄逼人的语气诡异又冰冷,听得她非常不舒服,再想起饿死的那几个人,心里惶惶的……
家里没人,周小安很怂地缩在被子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太冷了,这样能暖和一点……周小安把脑袋埋在被子里,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被吓得发抖了……
下午周小全回来,周小安努力稳住心神,让他把冻着的饭菜拿回来一些,红烧肉、大米饭和白面条,再热几个馒头,等二叔公他们放工回来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今天是除夕,怎么也得让跟自己出来的弟弟好好过个年。
饭菜拿回来了,家里却没锅热,铁器几乎都在大炼钢铁的时候被收走了。
姐弟俩想了半天,只能用煮粥的大陶罐隔水加热,热了好几次才热好。
二叔婆和太婆先回来了,周小全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跑出去了,手里拿着给大堂哥和二堂哥家送的白面馒头。
都在大食堂吃饭,今天晚上两个堂哥和二叔公又在农田工地夜战,嫂子们也不带着孩子们过来了,一家人连这顿团圆饭都省了。
二叔公回来了,看着一桌子饭菜叹气,“二叔公知道你俩的心意,可……”
周小安夹了个馒头放到二叔公碗里,打断他的话,“二叔公,就这一回,今天过年,您要是认我俩,就把这顿饭吃了吧……”
二叔公和二叔婆最后还是拗不过两个孩子,坐下吃饭了。可都舍不得敞开了吃,二叔婆一个馒头掰下来一半放到盘子里,又掰一半给了二叔公,两个人只吃了一小块就不肯再吃了。
周小安把红烧肉分开,每人分了三大块,看二叔公和二叔婆一口都没舍得吃,也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只有太婆很高兴,笑眯眯地吃着她的软面条,“安安呐,太婆享着你的福了!”太婆门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语速还慢,却有种安稳的慈祥。
周小安把自己碗里的肥肉偷偷放到太婆碗里,“太婆,以后我还给您带好吃的!”太婆牙口不好,肥肉吃着容易,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肥肉才是公认的好肉。
太婆耳朵也不好,只重复着自己想说的话,“太婆享着你的福了!”
吃完饭,二叔公还得去农田工地监工,周小全也跟去看热闹了,二叔婆去儿子家看看,家里只剩下一直笑眯眯的太婆和周小安。
太婆坐在热炕头,把周小安按到自己腿上躺着,“太婆给你摸虱子!”
太婆眼睛早就不好了,家里的孩子脑袋上要是生了虱子,她就把手指插到头发里,一点一点地给摸,有时候还真能摸到。
这样躺在热炕头,有人给按摩头皮,孩子们都非常喜欢,有没有虱子都让太婆给摸。
太婆的手指关节粗大突出,已经伸不直了,但她干了一辈子农活,手上非常有力气,一下一下按得周小安慢慢放松下来。
“太婆,我想爸爸妈妈了,还有爷爷奶奶大伯父大伯母大堂哥小堂哥大堂姐小堂姐……。”周小安轻声说道,知道太婆听不到,其实是说给自己听。
太婆的手指在她的发间慢悠悠地摸索着,脸上一直带着慈祥的笑意。
“太婆,我明天就二十岁了……”周小安更委屈了。
她穿过来还不到十天,穿来之前十七岁生日过了还不到一个月,变成周小安一下就二十岁了……
她的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没了……
周小安带上了哭腔,“我一下老了三岁……最漂亮的三年,没了……”
太婆还是笑眯眯,“老了,谁都得老,不怕!”
周小安扁嘴,小小声地委屈,“还马上就要变成二婚了,我连恋爱都没谈过……”
太婆:“是,得结婚,得有个伴儿!”
周小安:“长得还这么难看……”
太婆:“安安好看!”
周小安一下破涕为笑,“嗯,以后肯定能变好看!”
……
第二天傍晚,二叔公带回一对母女来家借宿,是来给昨天饿死的老刘头办后事的。
母亲叫刘小满,是老刘头的侄女,早年嫁到离柳树沟一百多里地的新峦县城,日子过得不错。家乡现在只剩下老刘头一个亲戚了,这么多年基本没回来过。
女儿叫赵芳,穿着八成新的对襟花布棉袄,跟在母亲身后一句话不说,看着不是拘谨,倒像是不高兴。
母女俩是来借宿的,今天买了棺材,请队里的人帮忙埋了老刘头,明天一早就走。
二叔婆征得姐弟俩的同意,把母女俩安排到了周小安他们住的西屋,让周小全过来在太婆炕上住一晚。
母女俩在大食堂吃过饭,进家门赵芳还在埋怨,“……这么多年不走动,您还非要来!我走的时候刚子就不高兴,回去还不知道咋闹腾呢……”
进屋了,看到坐在炕上的姐弟俩,赵芳才闭嘴。
周小全赶紧给姐姐铺好被窝,抱着自己的被子去东屋了。
二叔婆家没有多余的被子给母女俩盖,强挤出一条褥子,让他们盖着对付一晚。
赵芳看着周小安全新的军被两眼放光,“姑娘,你家是军属吧?”
周小安点头,并没有跟她深谈的意思。
赵芳却一下话多了起来,“你们军属就是好!啥军用物资都能跟着沾沾光!我爱人就想要件军大衣,找了两冬天都没搞到!听说上海有卖的,不过得要不老少布票和棉花票,可咱就是攒齐了票也买不来,人家要的是上海本地的票!”
母女俩叹着气躺下了,周小安的眼睛却转了起来,“赵芳姐,我有一件军大衣,你想要吗?”
&bp;&bp;&bp;&bp;来的时候周小安领了这个月的工资,工作二十天,拿了十一块一毛五分钱。
再加上小叔留给她的钱和粮票,去掉在火车上花的十多块钱,现在手里只剩下十二块五毛五分钱和九斤二两粮票。
她倒是不愁吃饭,但是她想给周小全做套新衣服,再给自己买套秋衣秋裤,做几件-内-衣-,再看看能不能买到毛衣毛裤,这些都需要钱和布票,现在钱和布票自己找上门来了!
把军大衣卖给赵芳多安全呐!不用去黑市担心被抓,她们在柳树沟没亲戚了,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一点没有后顾之忧。
赵芳也高兴极了,如果能带件军大衣回去,丈夫肯定不会因为她来农村的事发脾气了!
点亮了油灯,周小安在柜子里摸索了一下,拽出一件全新的军大衣。
冷库备品柜里有好几件全新的,样子和布料跟现在的军大衣几乎一样,唯一的不同在衬里,现在的衬里是全棉布,冷库里的是混纺布。
周小安把区别一说,赵芳更高兴了,“妹子,你家亲戚是部队上的大领导吧?混纺布多贵呀!颜色正,耐磨,不止要布票,还得要工业券呢!我在省城的大商场看见一回混纺布,一上货架马上就给抢光了!这大衣是发给大干部穿的吧!”
周小安眨眨眼睛,面无表情地点头,“我小叔是团长。”
赵芳摸着大衣领子上的不倒绒,越看越喜欢,抱到怀里不撒手了,“妹子,你这大衣咋卖?”
周小安根本不知道价格,“这大衣的质量你也看见了,你看能给多少吧。这是我小叔给我弟弟的,他个子还没长开,穿不了,我想换了钱和布票给他做几件新衣裳,要是给得太低,我就留两年等他长大再穿。反正男孩子长得快。”
赵芳和母亲交换了几个眼色,两人开始掏兜和包,零零碎碎掏出一堆钱和票,最后一数,钱只有六十八五块,布票倒是不少,有三十二尺。
给他们的电话经过一层一层转达,消息到他们那已经模糊得不行,他们以为老刘头是病危,并没有去世。怕他没装老衣裳,把家里攒的布票都带来了,再加上老刘头这些年攒的,着实不少。
一件军大衣现在的价格得一百一、二十块,再加上十五尺的布票和一斤半的棉花票。
别的都好说,就是棉花票实在太难找了,平时根本不发,只结婚和生小孩才发几两,凑够一斤半太不容易了。
赵芳拿着这些钱和票非常为难,根本不够啊!却还是不放下军大衣,“妹子,要不我回去再凑凑,你把大衣给我留着,我肯定要!”
周小安看看他们放在一边的十几张工业券和一沓粮票,“我们也马上要回家了,等不了你们。”
赵芳要急哭了,还是她母亲有眼色,把所有的工业券和粮票都推了过来,“孩子,这些都给你,你看够不够?”
这个月还有四天,怎么都能对付过去了,让女婿高看女儿一眼比啥都重要!
再加上五斤粮票和十五张工业券,这件军大衣就是赵芳丈夫的了!
周小安不忘叮嘱他们,“你们偷着带走,千万别让我弟弟看见,他可宝贝这件衣服了。”
母女俩赶紧点头,这么件好衣裳,谁能不宝贝?
第二天一大早,周小安还没起来,母女俩就已经走了,怕周小安姐弟反悔一样匆忙。
周小安贪财的小老鼠一样一张一张地数着钱和票,笑得肿起来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
她和弟弟的新衣服都有了!秋衣秋裤不止要布票,现在还要工业券了,缺一样都买不来呀!
接下来的几天,周小安就在家里好好待着,每天上午跟周小全学写字,进步神速,到了正月初十,周小全都有了危机感,“姐!你再学快点我就教不了你了!”
初一的小孩儿,学的汉字也就一千多个,十天的时间几乎都教给姐姐了。
周小安摊手,“那你得赶紧努力呀!到时候被我超过了我就不跟你学了!”
经过这十多天好吃好睡的修养,周小安脸上消肿了,只是嘴角和眼角还是有淤青,出门见人是没问题了。
手巧的二堂嫂感激她给孩子们的饼干和冰糖,仔仔细细地把她的头发修了一下,齐眉刘海的齐耳短发,配上大眼睛和小脸儿,像个十四、五岁可爱的小女孩儿。
只是发质实在不好,干枯发黄,一压就变形,风吹一下就乱糟糟,每天早上洗一遍也不行,让爱臭美的周小安非常烦恼。
一烦恼就办了件蠢事,她试图用早年火钳烫发的技术把总是翘起来的几缕头发烫直,没掌握好火候,刺啦一下,烫糊了一大块……
所以二叔婆带着周小安去生产队看热闹的时候,她半边头发就狗啃一样缺了好大一块。
周小安侧着脸跟婶子大娘大嫂大姐们打招呼,试图把缺了一块的那边藏起来。本来见到这么多陌生人就紧张,现在脸都木成了一块石头,恨不得把手长在那半边脑袋上一直遮住才好……
可她不得不来,这里有她必须见的一个人——韩大壮以前相看好了差点没订婚的马寡妇。
周小安还是在被韩小双推下楼梯时知道马寡妇这个人的。
原来在娶周小安之前,韩大壮已经在农村老家相看好了马寡妇,就等着定亲结婚了。
可后来韩老太又听说了周家和王家的事,觉得趁机能给儿子娶个年轻漂亮的黄花大姑娘,最主要的是,这姑娘还是城里户口,有工作,能挣钱!有这么好的事,谁还娶个农村寡妇啊!
所以最后就是周小安嫁到韩家了。
可韩大壮中意的却是马寡妇,结婚前还专程回来看过她一回,据韩小双说,马寡妇在他们结婚后也去过沛州,跟韩大壮有没有过接触周小安不清楚,把韩小双哄得一心一意地向着她是肯定的了。
所以才有后来韩小双盯着周小安挑毛病,韩大壮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马寡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高挑,骨架宽厚,大圆脸,大眼睛,很符合这个年代的审美。
最突出的是她的身材,穿着肥大的大棉袄和拖裆大棉裤,竟然还能看出她胸前的鼓鼓涨涨和肥大的屁股。
周小安明白了,她能逃过一劫,是因为韩大壮喜欢这样的啊!
她倒是不怨马寡妇,不过,既然她有这个心思,那就不妨利用一下,让她帮着她顺利离婚,说不定还能让她得偿所愿嫁到城里去呢!
事关重大,周小安顾不上她缺了一块的头发了,冲马寡妇的方向露出一嘴小白牙,大姐,我离婚就靠你啦!
&bp;&bp;&bp;&bp;马寡妇也冲周小安笑,别人不知道周小安,她可是在他们来那天就打听清楚了的。
今天看到了本人,她的眼睛马上亮了!就这么个黄毛丫头,瘦得跟个小鸡崽子似的,能留住男人?
马寡妇和韩大壮是在她娘家相看的,没订婚也没张扬出来,柳树沟的人都不知道。
二叔婆见周小安看她,就把她带过去,“你马大嫂可是咱生产队妇女里干活的一把好手!别人一天能纺二两棉花,她能纺三两还早早收工!”
本省地处华北平原,棉花种植非常广泛,以前农村妇女冬天的主要活计就是纺线织布,虽然现在棉花被国家收购,纺线织布已经不像解放前那样大量,可大部分农村妇女还保持着自己纺线织布的传统。
所以看一个媳妇是不是能干,一天能纺多少线就成了重要标准。
周小安捏着衣角腼腆地小声叫了一句“马大嫂”,就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马寡妇看见她脸上的淤青,嘴角的笑更盛,“妹子,坐下说话!你们城里人不用受咱农村的苦,没见过纺线织布吧?来,当个新鲜事儿看看玩儿吧!嫂子一看你就投缘,坐下咱好好唠唠!”
周小安一副想坐下又不知道该不该的样子,求助地去看二叔婆。
这么没主意,怪不得被婆家嫌弃!马寡妇看周小安更顺眼了,招呼得也更热情。
生产队队部是一个四大间的大筒子屋,一铺大炕将近二十米长,炕上地下摆满了纺车,周小安最后还是坐在了马寡妇身边,一边看她纺线,一边低着头听她说话,只偶尔抬头冲她抿嘴笑一下,算作回应。
越听周小安越高兴,马寡妇这张嘴太厉害了!她才坐下一会儿,就从“妹子”变成“小安”了,“马大嫂”也变成“桂香姐”了!甚至她在婆家受气也让人家几句话就给套出来了!
这么八面玲珑不动声色地厉害,真是太适合韩家了。就韩老太和韩小双那副欺软怕硬窝里横的蠢样子,遇上这位才是克星呢!
周小安老老实实地坐着,胆小又蠢笨的小动物一样,被马寡妇一步一步地诱哄着露出了老底儿。旁边的一群婶子大娘还不住点头,“这俩人可真投缘!”
连二叔婆都笑了,“可不是!我们小安不爱说话,得亏德辉家的嘴巧,能跟她说到一块儿去!”
周小安抬头冲大家笑一下,接着做她胆小没注意更没心计的受气小媳妇。
马寡妇把新剪的短发别到耳后,露出肉肉的耳垂,一边纺线一边垂着眼睛笑,手指捻着棉花,纺车转得飞快,浑身都是自信。
看见了周小安,她本来都有些歇了的心思又开始活泛了。就这么个木头疙瘩一样的女人,黄花大闺女又能咋样?有工作有城里户口就比她强了?!
就凭她的长相,男人只要不瞎就一定会选她!就凭她的巧手,沛州城里纺织厂的女工也照样比得上!
再说了,那韩大壮是先看上她的!撬行(插队,第三者)的是这个木头疙瘩!她能抢自己的男人,自己凭啥不能给抢回来?!
马寡妇手里的纺车转得更快,心里也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是个寡妇,这辈子就这样了,如果这回赌赢了,那就翻身进城里享福!如果最后还是不成,那就接着做她的小寡妇,回农村老老实实嫁人。韩家怕惹麻烦,肯定不会到处宣扬,谁还能知道她去城里干啥了?
这买卖怎么都赔不上!堵了!
周小安看马寡妇不说话,也不主动说话。跟聪明人办事,点到为止,做多了说多了反而是画蛇添足。
他们不用你提示、推动,让他们自己费脑子琢磨去,越自视聪明的人越是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周小安一向知道自己的弱点,让她巧舌如簧地去跟人动心眼儿,那她肯定不行。所以也从不去做这种自己做不来的事。
好在她老老实实地本色演出,不时流露出的紧张和不适应反而更可信。
大家正热火朝天地干活,大队妇女主任过来做例行宣传了。
这种宣传一年四季从田间地头到生产队的大屋,从没间断过,大家都习以为常。
现在国家提倡提高妇女地位,鼓励妇女走出家门参与劳动,从城市到农村,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妇女能顶半边天早已经深入人心。
周小安听了一会儿,觉得其中有一句顺口溜编得特别有意思,“吃汉子,穿汉子,打过来,骂过去,一辈子不能出口气”。
真的是说到了所有旧社会穷苦女人的心坎里。
周小安跑队部坐了两天,老实腼腆的形象深入人心,跟马寡妇的感情更是突飞猛进。
“妹子,明天轮到我去食堂帮厨,做了早饭我就没事儿了,你上姐家坐坐去!也算认认门儿,以后咱姐俩也好常来常往!”
周小安摸摸缺了一块的头发,欣喜又腼腆地点头。
过两天她就要回去了,马寡妇再不行动她也得想办法登堂入室了。
马寡妇家住在村口,两间低矮的茅草房,屋里没什么家具,却收拾得非常清爽利索,泥巴地甚至都用黄泥抹得平平的,跟村里很多人家坑坑洼洼的地面完全不同。
拉着周小安上炕,两人盘腿坐在炕头,马寡妇一边卷旱烟,一边给她讲自己的事。
她十六岁就嫁给马德辉,没过上三年男人就死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娘家老爹老娘当不起哥嫂的家,她也回不去,一个寡妇人家,在柳树沟举目无亲,不知道招了多少口舌是非……
说到伤心处,马寡妇拉着周小安呜呜大哭。
周小安被她这套苦情戏演得头皮发麻,也不用她再诱导,赶紧说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婆婆刻薄,小姑蛮横,男人看不上,“可我娘说韩家吃的好,大壮挣钱多脾气又好,让我好好哄哄他。桂香姐,我不知道咋哄……”
“傻妹子!男人不能哄!你得吊着他!你回村里就对了!吊他俩月,回去也别搭理他!到时候他就追着你跑了!你听姐的,可别忍不住上赶子找他!”
……
姐妹俩说了半天知心话,让对方见识了自己的苦难,感情变得更亲近了。
眼看日头上来了,周小安找了个借口要回家,马寡妇把她送出院子,“妹子,姐跟你说的话你可得记住了!你年轻,好些个事儿你不懂!姐是过来人,你听姐的准没错!”
周小安深信不疑,“姐,我听你的!我想好好跟大壮过日子,可我笨,哄不好大壮,也不会跟婆婆小姑子相处,以后有啥事儿你得多教教我!”
马寡妇笑得更贴心了,拉着周小安的手刚想再说两句,忽然看着她身后猛地一僵。
周小安回头,眨巴了两下眼睛,结结巴巴地叫人,“小,小叔?”
作者的话:
特别想确认一下,茗金同学,你真的不是编辑大人的小号?
小西刚通知七月一号上架,你马上就真相了!
对!你的预言实现了!时光俏七月一号上架!鼓掌!!
所以,正式预约大家七月份的月票~存稿已经就绪,万更半个月绝对没问题~大家准备好票票使劲儿砸吧~
&bp;&bp;&bp;&bp;周小安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跟在周阅海身后,脑补着自己就是漫画里那些倒霉人物,头顶跟着一块乌黑的下雨云,没事儿还冒两下闪电,身边偶尔吹过一股小风,卷起几片落叶……
唉!被小叔鄙视了……
又小叔被鄙视了……
每次跟小叔见面都被鄙视……
唉……
也不能怪小叔鄙视她,刚跑人家面前念叨着要离婚,还请人家帮忙。一转身就被抓到说要回去好好过日子,还要哄丈夫哄婆婆小姑,小叔没当场骂她已经算不错了。
刚刚她叫了一声“小叔”,就换来小叔从鼻子里哼出的一声“嗯”。
可是她现在又拿不准要不要跟小叔说她的计划,万一小叔认为她投机取巧心术不正怎么办?他们这些在部队里成长起来的老革命,很多都是刚正不阿最讨厌弯弯绕绕的。
还是看看情况再说吧!
周小安紧跑两步跟上身高腿长的小叔,不敢看他的表情,眼睛在他端着的大铁锅上转了好几圈,鼓鼓嘴巴还是没敢搭话。
战斗英雄严肃起来气场真的好吓人呐……
不过,周小安看着端着大锅走路的周阅海,又有点想笑。
无论多么严肃正经威风凛凛的大英雄,端着一口超级大铁锅,挺着腰迈着八字步走路,那也是有点搞笑的……
这锅实在是太大了,一个人拿它不端着就得背着,反正是拎不了的。而且周阅海身上还挎着一个超级大的大挎包,只能端着它。
周小安又开始脑补小叔弯腰撅屁股背上扣着一口大铁锅,探出头来一脸严肃的样子。
扑哧一声,周小安没忍住笑了出来。
周阅海回头,剑眉如峰,鼻梁高挺,花岗岩一样棱角分明的唇动了一下,看看一脸莫名其妙坏笑头发翘起一撮的侄女,还是没说话。
周小安一见这张硬朗的脸,又控制不住地开始脑补他从大铁锅里一探一探地伸出脑袋,带着这样一副表情的样子。
周小安忍笑忍得脸都红了。
周阅海还是没什么表情,端着锅接着往前走。
周小安这么折腾一回,也不怕他了,赶紧追上去,“小叔,你买了一口锅啊?”
周阅海:“嗯。”
周小安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笨蛋!搭话都不会!这不是废话吗!
“小叔,这锅好大啊!”
周阅海:“嗯。”
周小安在脑子里掐着自己的脖子使劲儿摇晃,笨啊!别围着锅转了!赶紧说点儿有用的吧!
“小叔,你歇歇吧!”周小安总算找到点有用的话来说了,指指村里空地上的老槐树,“我们在那边等着,找人通知二叔公来接锅。”
要不小叔这么搞笑的样子被别人瞧了去,多有损大英雄的形象啊!
周阅海端着锅往老槐树下走了,周小安长出一口气,回头招手。
周阅海这身军装穿得笔挺英武,实在太显眼了,一进村子就被一群满村乱跑的小孩子跟上了。可他的气场又实在太过强势威严,这群小家伙不敢像对别的陌生人一样,围着又叫又跳,只敢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看周小安招手,胆子大的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跑了过来,“姐,啥事儿?那个解放军叔叔是你家亲戚呀?他有枪吗?能让我摸摸吗?”
这小家伙叫满仓,在生产队大院见过周小安,他娘让他叫姑姑,他当面叫了,一转身还是叫姐,哪有这么小的姑姑!
小孩子都是敏感的,谁好欺负一下就能感觉出来。他们怕周阅海怕得不敢靠前,对周小安就敢明目张胆地提要求。
“去叫队长,说他侄子来看他了,让他来这儿接。”周小安摸摸小家伙光秃秃脑袋上的一撮毛,给了他一块冰糖。
小家伙用黑乎乎的小黑手儿接过去,一把塞到嘴里,叫上他的小伙伴们呼啦一下就跑了。
周小安这么一折腾,回头看到标枪一样站在老槐树下面无表情的周阅海,又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硬着头皮走过去,周小安看周阅海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接着没话找话,“小叔,你不是说休完假回部队去不回来了吗?”
周阅海深刻的五官动都没动,声音也很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周小安后脖子发凉,头皮发麻,“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周小安又蔫吧了,她偷听来的呀……
“呵呵,”周小安干笑,别扭得用脚搓地上的冻土,一慌就又开始说废话,“小叔你来看太婆和二叔公啊?”
周阅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周小安开始偷偷在袖子里抠手指头,“小叔你好多年没回来了啊?”
周阅海:“十六年。”
“哦……”周小安实在说不下去了。两个都不会聊天的人沉默地站着,周阅海看村子,周小安用脚搓着地,看锅。
立春后的风已经带上了暖意,吹过周小安乱七八糟的短发,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顶着缺了一块的头发在小叔面前晃悠了这么半天!
周小安紧张地捂住脑袋,赶紧转过身去,不过这也提醒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得跟小叔说呢!
“小叔,我让我姥给打了!她说你给的布票要留给他们家王天亮上学穿,我是赔钱货,不配穿!你看她把我给打的!”
周小安瞪圆了眼睛告状,绕到周阅海另一边扬起脸给他看,这样小叔就看不到她缺了一块的头发了。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扬起来的脸,瘦瘦小小没一个巴掌大,上面青紫红肿的痕迹还没消全,以他的经验,完全能想象出当时有多严重。
“我知道。我会处理。”周阅海很认真地点头,“手指怎么样?要按时换药。”
周小安一点都不介意他这样干巴巴一点都不煽情的关心,举着包得粽子一样的手指给他解说: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三个指甲都掉了!用酒精倒上去洗,刺啦一下!疼死了!上面还有小石头,用火柴棍儿抠出来的!当时戒严呢,不让上街,也去不了医院都是唐婶儿给我包的,包完了我婶儿也没回来,一直陪着我姥……”
周小安一点没隐瞒地都说了,跟别人说也没用,所以她不说。可周阅海是她亲叔叔,能给她撑腰!他要愿意,也能给她报仇!她当然得好好告一状!
&bp;&bp;&bp;&bp;周小安比划着说了半天,把王腊梅和王家所有人都告了一状。
非常理直气壮。
这事儿周阅海比谁都有知情权,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养着侄子侄女,把他们这些孩子当成自己的责任扛着,他们就这么让外人给欺负了,那也是无视他,甚至是看不起他呀!
而且他的钱去哪了,都被谁花了,他更应该知道。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冒火的眼睛和翘得高高的小下巴,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
他能感受到周小安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自己,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看见家长就扑过来告状,几乎要把受伤的手指戳到他下巴上了,就怕他看不到。
估计她是想戳到他眼前的,可惜身高差距太大,只能举到下巴。
明明已经是结了婚的大人了,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就觉得她还是个小孩子。
周阅海下意识地弯了弯腰,凑近了仔细看了两眼周小安包得圆滚滚的手指,果然在她眼里看到了孩子气的喜悦。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自己是眼前这个孩子的叔叔,被她依赖信任,帮她达成愿望,给她撑腰,他也会跟着高兴起来。
以前他是长辈,哥哥留下的孩子是他的责任,他尽力供给他们衣食,但也仅止于此。从未产生过这种类似于满足感的情绪。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周小安最明白这个道理。
她从小被宠着长大,家里她最小,长辈和兄姐还把她当孩子。她一点都不觉得告状有什么问题,信手拈来,喝水一样容易。
一旦她把周阅海带入到长辈的模式里,告起状来是一点障碍没有,连刚刚面对他的紧张都给暂时忘记了。
“挺严重,应该挺疼。”周阅海认真看了两眼周小安的手指,在她希冀的目光下给出结论。
这话听着干巴巴的,可对于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铁血军人来说,已经是非常非常难得且违心的安慰了。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上一刻还谈笑风生的战友下一刻就在自己眼前被炸得血肉横飞,脸上的血都没时间擦就得端枪射击,哪会把掉了几片指甲放在眼里。
看周小安满意地收回手指,周阅海才又加了一句,“我都知道了,王家的事我会处理。”
周小安见好就收,周阅海这种带兵打仗的人,肯定不喜欢别人太多干涉他的决定,他说会处理,那就是变相地告诉你,都交给我吧!我会给你一个结果的,至于过程,你就不要管了!
周小安乖乖地点头,一个字都不多说,又跟周阅海说起了周小玲的事,把她被打后怎么觉得事情不对,又怎么调查,怎么利用葛大姑收拾周小玲和王老太的事都说了出来。
唯一的出入就是把给葛大姑的三斤玉米面换成了三斤粮票。玉米面限量供应,可不是有粮票就能买来的。
这是她对周阅海的试探,也是坦白。她现在确实需要这位小叔叔的帮助,可也不想为了获得帮助骗他,更不想一直要在他面前掩饰自己。
如果小叔能接受她这个真实的周小安,她以后会尽量好好跟他相处,如果不能,还是趁早不要浪费彼此的精力和感情,还是像以前一样做陌生的亲戚就好。
周小安说完,不等周阅海表态,又握着拳头挥了两下,气得两颊鼓鼓,“小叔,等我手好了,我得揍她一顿!我肯定得好好揍她一顿!”
对此周阅海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扫了一眼周小安细瘦的小身板儿。瘦成这样,谁揍谁还真不好说。
周小安敏感地摸摸自己都是骨头的手腕,不服气地扬起小下巴,“我很快就会长胖的!”
周阅海咳嗽了一下,“嗯”的那声语调有点奇怪,要不是知道他这人严肃得过分,自己的话又没什么可笑的,周小安肯定得怀疑他是在忍笑。
不过她顾不上这些了,马上明白过来,小叔没反对她的话!也就是说小叔也觉得周小玲该揍!
周小安一下跳起来,“小叔!您真是个大英雄!办起事来就是爽快!”
周阅海沉默了一下,这些年来他立功受奖无数,表彰会、报告会也参加了不少,还真没见过当面这么直白地恭维的。
关键是还这么真诚热情,毫不作伪。虽然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没一点逻辑性,可他还是能感受到,这孩子是真的欣喜而真诚地崇拜他,信任她。
生平第一次,他不知道怎么接别人的话。
看着侄女清澈眼睛里满满的崇拜和纯粹单纯的喜悦,周阅海把反驳、教育她的话咽了下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她。
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头发怎么弄的?”是被打的吗?剪了辫子也不可能剪得缺这么大一块。
周小安受了重大打击一般后退一步,侧过身捂住自己右边的头发,不甘心地试探,“您能看见?!”
她都这么注意地挡着了,小叔还是能看见?那她以前岂不是怎么挡着都没用,谁都能看见?
周阅海奇怪,他又不是眼睛不好,怎么会看不见?不过看周小安一直侧身躲着的样子,马上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了。
周阅海这次没忍住,以手做拳,抵在嘴边又咳嗽一声,挡住上翘的唇角,“能看见。”
然后还很客观地给一脸倍受打击的周小安比划了一个俯视角,一副把她三百六十度尽收眼底的样子。
周小安觉得刚刚笼罩着她的那块黑雨云又回来了,开始脑补她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应该是漫画版西瓜小妹(西瓜太郎的妹妹,锅盖头,齐刘海上有个豁口)的翻版吧?
她比西瓜小妹还不如,她头发的豁口比较大,还在一边……
呜……没脸见人了……丑死了……
周阅海根本不明白小女孩儿在乎外貌的执拗心理,可还是知道自己的话把侄女给打击了。
刚才还两眼冒光精力充沛的小孩儿,现在蔫蔫巴巴地站着,一脑袋黄毛被风吹得东翻西翘,鼻子和眼角都隐约地红了起来,可怜兮兮的又让人看了莫名地想笑。
“唐慧兰是你朋友吧?是她告诉我你受伤的事。”破天荒头一次,周阅海主动说了一句他自认为的废话,就为了转移小侄女的注意力,不让她被自己打击得哭出来。
周小安情绪低落,但还是不忘介绍朋友对自己的好,“多亏小兰和唐婶儿帮我,要不我都回不了家,那时候眼睛被血糊住了,眼前都是小星星……”
说了几句,周小安又进入告状状态,也忘了烦恼发型的事了,捂着脑袋的手也放下了,“……倒出去三大盆血水!小兰都吓哭了……”
周阅海认真地听着,眸光越来越深。
&bp;&bp;&bp;&bp;周小安说着说着,忽然停下了,脑子里灵光一闪,一脸惊讶地看着周阅海,“小叔!您是专程回来找我的?!对不对?”
周阅海没说话,周小安则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您去家里找我,知道我被打了,回农村了,就来这儿找我了!”
要不然他都十六年没回老家了,为什么忽然就回来了?本来他也没回老家的计划,而且也没听二叔公说老家跟他联系呀!二叔公还跟他们姐弟打听小叔的事呢!
“小叔!”周小安凑近周阅海,示意他低头,小声问他,“您是回来帮我离婚的吧?”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已经很肯定了。
周阅海站直了,面无表情,声音平静,“你好像又不想离了。”
周小安习惯性地按住乱飞的头发,笑得又软又甜,“离!小叔,我做梦都想离!不过,小叔,老韩家不同意离,他们说了,要,要……”周小安脸红,不好意思跟小叔说这个了。
周阅海也不追问,更不在乎韩家说了什么“嗯,没事儿,他们不同意也能离。”
周小安为难,“组织上也不同意。我们单位那位劳大姐,您在医院看见过的,她这段时间帮了我不少忙,可是我敢肯定,要是我说离婚,她第一个就得反对。工会不给开介绍信,我就离不了。”
周阅海点头表示知道,“嗯,这都不是问题。只要你想离就行。”
周小安把嘴巴张成了o字型,这么平平淡淡地不把任何阻力放在眼里的小叔,太帅了!不愧是战斗英雄!真霸气呀!
周阅海却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平常。
当年部队进城,多少人换了乡下的老婆娶女学生、知识女青年的,那些乡下老婆有几个同意的?撒泼打滚、上吊抹脖子的多了去了。
逼急了找上级反映,上法院告状的也不少,可还不是都离了。
上级不换老婆,上级的上级换,说不定法院院长自己还在打离婚呢!
这些年,其中的门道他看都看烦了。他的侄女,怎么会任婆家虐待,因为婆家不同意就离不了婚呢?
他们这批人,是提着脑袋打下这片江山的人,是参与制定这个社会制度的人,他们可以为了维护它拿自己的命去拼,但在骨子里也最不把那些条条框框当回事。
自己把自己给憋住了,那不是傻了吗!
别人傻不傻他不管,至少他自己是不会这么傻的。
所以周阅海敢对周小安保证,只要她要离婚就一定能离!
当时他说了会帮她,就肯定会尽力帮。所以才会又一次回到沛洲。
他最看不上那些哭哭啼啼软得拎不起来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自己立不起来谁能帮得了你?谁又会愿意帮你?
所以当初在医院,他救了周小安,心里也是非常看不起她的。娘家又不是没人,还把日子过成这个德行,简直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话都懒得直接跟她说,让大嫂转达如果她在婆家过不下去了,自己可以帮她,就不再管了。
当然,其中也有当叔叔的不好直接鼓动侄女离婚的顾忌。毕竟,离婚女人的日子不好过,她自己不想好了,他贸然插手,可能会害了她一辈子。
后来去了周家,周阅海马上看出来周家人对周小安婚姻的态度,可他也没打算管。这点事儿都看不明白,自己的亲人都争取不过来的糊涂蛋,他尽了做叔叔义务就算了,难道还能管她一辈子?
可出乎意料的,周小安竟然知道躲开家里人单独找他了,在他说出“我帮你”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真的挺高兴的,这个侄女至少还知道好坏,知道自救,没糊涂到任人摆布的地步。
所以他才会这么上心地帮她,沛洲见不到人又找到了老家来。
对周阅海的保证,周小安乖乖点头表示相信,心里却并没有完全放心。
她刚才敢那么毫无顾忌地跟周阅海告状,是知道这其中也关系到他的利益,她受欺负了,他面子里子都过不去,于情于理周阅海都是一定肯帮她的。
可离婚这件事不同,她得先摸清楚了他的底线再决定要不要全盘托出。
毕竟,她输不起。刚才她告状,周阅海即使不帮她,也不会迁怒她,大不了她不用他帮忙,自己去报仇就好了。
可是离婚的事,她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而且,离婚这件事,如果不是遇到特别大的阻力非求助外力不可,她想按自己的方式来。
不是逞能,是为了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她不是周小安,以后的行事为人肯定与以前的周小安有非常大的不同。她需要一个所有人看得见又信服的转折,将两个周小安合情合理地衔接起来。
有什么能比一个弱者被背叛、被欺凌之后自立自强活出精彩人生更励志的呢?在这个女性地位空前提高的时代,这太符合主流思想了,也能让她在以后的生活环境中获得最大限度的善意和承认。
她离婚以后,路肯定不好走,现在就必须为自己以后的生活打算起来。
这也是她选择利用马寡妇和韩大壮的关系离婚的原因。
只要他们动了心思,有了行动,她就会想办法去推动,把影响扩大,让所有人都知道,是韩家要娶马寡妇而抛弃了一心要回去好好过日子的她。
真正的周小安已经被韩家虐待死了,她一条人命换韩家毁了名声,他们不亏。
“小叔,待会儿回去我请你吃大米饭红烧肉!”周小安笑眯眯地换话题,一点不保留地把她和弟弟在火车上怎么买饭怎么掐点儿逃跑的事说了。
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周阅海的表情,她在赌,也是在观察,如果这样的事周阅海都接受不了,那她离婚的事还是先不要告诉他的好。
周阅海不用看都能感受到周小安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目光,小蜗牛一样探出一点点脑袋,嫩歪歪的触角在空气里颤悠悠地晃两下,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赶紧缩回去,可能再也不会轻易出来了。
周阅海并不去直视她,语气平静一丝不变,“就买了两份,够谁吃的?”
耶!安全!小叔跟她是一国的!
他没教训她占国家的便宜!还嫌她买得少!
小蜗牛从壳里伸出脖子开始摇头晃脑地转悠。
“小叔,还有馒头和面条呢!不过面条要留给太婆吃,她牙口不好,前面的牙都掉好几颗了,这颗、这颗还有这颗,都没了……”周小安露出自己的一嘴小白牙指给小叔看。
&bp;&bp;&bp;&bp;解除了防备,周小安在熟悉的人面前其实话挺多的,小叔现在不仅被她带入了长辈模式,还是跟她世界观相同的战友加盟友,一高兴,早忘了刚才还怕人家怕得不敢搭话。
周阅默默地听她鸡毛蒜皮地瞎扯,间或“嗯”一声,心里却有点担心,这孩子这么小的胆子,离了婚以后可怎么面对那一大堆的流言蜚语?
刚才他多看她一眼,她都可能吓得缩起来不敢再说下去了。
周小安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心里有点紧张,要跟小叔交代老底儿了,她还是没有十成把握的。
可还是得鼓起勇气交代。
“小叔,”她前后左右看了个遍,才招手让周阅海低头,压低声音跟他说实话,“刚才那个女的是马寡妇,以前跟韩大壮相看好了,都准备订婚了,现在俩人还惦记着对方……”
“待会儿再说。”周阅海忽然直起身,眼睛直视着前方,虽然还是一直没有表情,周小安却能感觉出,他的身上一瞬间多了份漠然。
周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啊?村里男人都去修梯田,女人去生产队纺线,人都很少能看见一个。
她看看小叔,又看看那个方向,来回看了好几回,终于看到远远走过来的二叔公和一群小孩子。
周小安在心里咂舌,侦查英雄真是厉害啊!看来她选择对小叔说实话还是很明智的,要不就凭她那点儿道行,人家一眼就得给看个底儿掉!
二叔公激动地大步走过来,看清了周阅海却有点不敢认了,“二海?是二海?”
周阅海参军之前叫周二海,是部队教文化课的指导员给他改的名字。
“二叔。”周阅海站得笔直,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二叔公那么激动。
“哎!是二海!十六、七年了!二叔都不敢认了!长这么高了!当了大干部了!”
二叔公过来,想要跟周阅海握手,看他脸上纹丝不动,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偏周阅海又伸过去跟他握,他又赶紧伸出来,两人一来一去比划了半天,总算是握上手了。
“回家!走!咱回家!”二叔公赶紧跟周阅海一起抬起大铁锅,回家!
回到家,二叔婆也被通知家里来客人了,早早回来烧好开水等着了。
看到周阅海带来的大锅,她非常震惊,哪有走亲戚送口大锅的?
二叔公却非常明白,“二海呀,外面好多地方都不吃大锅饭了吧?咱这最多也就吃到春耕整地,食堂没粮了,办不下去了,到时候各家自己做饭,这锅就成了大问题!你这口锅送得及时啊!”
太婆却拉着周阅海左看右看,笑眯眯地不住点头,“二海长这么大了!长得好啊!长得真好!”说着转头去看二叔公,“二海是不像他舅了?咱周家人可没这么大的个子!”
周家无论男女,都是中等个子,白皮肤双眼皮大眼睛,周阅海却长了个一米八十多的大个子,全身都是硬朗的英气,眼睛也是内双。
二叔公大声在太婆耳朵边解释,“娘,不是像他舅,是像他太舅公!他太奶奶那边都是大个子,长得也精神!”
大家家常了几句,周阅海开始从带着的大包里往出掏东西。除了给太婆的两斤鸡蛋糕和两盒麦乳精之外,就是给孩子们的一斤水果糖,剩下的竟然是六、七十斤高粱米面!
从他带的礼物上就能看得出来,这人真的是超级务实。
现在粮食这么紧缺,一下搞到这么多高粮米面,肯定不是通过正当渠道,其中费的劲、需要动用的关系,一定比买一些正常的礼物要困难得多。
而且他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要不然就不会想到要给太婆带软和的鸡蛋糕和麦乳精,甚至小孩子的糖块都没落下了。
所以他也一定能想到,现在农村粮食紧张到这个地步,公社的找粮队横行,谁家有一把粮食都是要藏起来的,他拿这些粮食,不可能在老家给他赢得一个衣锦还乡回报亲戚的好名声。
他应该也是不在乎这个,他只是务实,挑最需要的带来。
就比如买几米花布肯定比一口大铁锅要省力省钱,还能让所有人说他的好,可他还是不嫌麻烦地把那口大锅端来了。
“小叔,在外面吹了一路,您去洗洗手,再喝点热水吧!”周小安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她,周阅海不可能今年回老家,也不用费劲带这些东西。
归根到底,她还是要承小叔这份情的。所以她又偷偷往给周阅海的水碗里多放了一把白糖。
他这个时间到,应该是坐昨天半夜从沛州发的车,折腾了一宿,一路风尘,肯定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补充补充体力的。
周阅海的脸上却不见一丝疲色,不客气地去洗漱了一下,又喝了一碗周小安给他冲的浓糖水。
喝到嘴里第一口,他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随后若无其事地把整碗水喝了下去。
周小安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好像,可能,应该是糖放太多,把小叔给齁住了……
周阅海喝完水连续清了几下嗓子,太婆一看就急了,“二海啊,是不是冻着了?快上炕头烙烙!”
周小安一边鄙视自己,一边倒了一碗真正的白开水赶紧送过去。喝了两碗白开水,周阅海的嗓子终于恢复正常了。
幸亏现在白糖金贵,否则肯定会被误会她是在搞恶作剧……
眼看要到中午,二叔公起身去食堂给周阅海张罗午饭。虽然大食堂要解散的消息已经确定下来,可现在大家还是得在大食堂吃饭,来了客人也都带到食堂交粮吃饭,谁都不敢在家里私自招待。
否则公社的找粮队肯定就会来家里翻找了。在一切粮食归集体的时代,私藏粮食那可是大罪。
二叔公在公社人面广,倒是不会来他家翻,可是周阅海是革命军人,他不敢给他找麻烦,万一反映到部队,那就是原则性错误。
周阅海主动掏出三两粮票和两毛钱,让二叔公交到大食堂,算他的伙食费。
这是公职人员在农村大食堂吃饭的统一标准。
周小安也带着周小全跑出家门,直奔大队供销社。
供销社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除了酱油和盐,别的基本都处于缺货状态,只有罐头摆了十几瓶,放在最显眼的货架上落了一层灰。
农村供销社一瓶最普通的什锦罐头三毛五分钱,不收副食票,在城里人眼里属于非常紧俏的东西,来货就被抢购一空。偏远农村的供销社却一年也卖不出去一瓶,全都积压着接灰。
三毛五分钱,那可是卖十斤玉米的钱啊!
姐弟俩来得非常凑巧,供销社刚进了一塑料桶的散装白酒,周小安赶紧花二分钱买了两个玻璃瓶,装了二斤散装白酒,花了一块六毛钱,二斤粮票。
酒是粮食酿的,当然得要粮票。
姐弟俩高高兴兴地抱着四瓶罐头、两瓶白酒回去了。
到家二叔婆已经把玉米面粥熬好了,又热了白馒头,看到姐弟俩手里的东西,非常不好意思,这俩孩子太懂事,这本应该是他们张罗着招待周阅海的,却因为没这个能力,让俩孩子做了。
东西摆上桌,周小安和周小全赶紧准备躲开。老家的规矩,这种长辈喝酒陪客的场合,女人和小孩都没资格上桌的。
二叔公因为这一桌子饭菜都是他们两个张罗的,他们又是客人,也只是客气地让了一句,见他俩懂事地推辞了,就不准备再让。
周阅海却开口留住了他们,“今天这顿饭是你俩孝敬长辈的,没外人,都上桌吃吧。”
然后又让二叔婆。太婆辈分最高,早就笑眯眯地坐到了桌上,面前放着一碗软面条。
最后一家人破天荒地都上桌陪客。
作者的话:
编辑小西又通知姣姣加更啦~咱这周五两更~
谢谢大家每天的推荐票和留言,这对姣姣来说真的是非常非常大特别特别重要的鼓励和动力。
姣姣知道每天这两千字真的挺少的,可是没办法,新书期就是这样规定的,想加更也不行。
所以姣姣每天努力存稿,等上架了一定尽量多更~
好在也只有一周多一点的时间啦~大家再坚持一下吧~
&bp;&bp;&bp;&bp;这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掺假的年代,连塑料桶里倒出来的散装白酒都是货真价实的纯粮二锅头,一点不含糊的六十多度。
看着倒到碗里的白酒,周小安觉得自己又闻到了那天洗伤口的酒精味儿。
可二叔公和周阅海却上桌就直接干了两碗,一斤的瓶子眼看就要见底了。
家常和近况吃饭前都唠完了,饭桌上大家互相让了一圈,就只剩下劝酒了。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连周小全都感觉出了不对劲儿,偷偷用眼神询问姐姐。
周小安示意他好好吃饭,对不对劲儿也不是他们能改变的,都是长辈,这里没他们说话的份儿。
其实周小安早就觉得不对劲儿了,从知道周阅海十六年没回来过开始。
周阅海六岁跟周老爷子去了木匠铺,一直干到十五岁去参军,旧社会的长工可是没假期的,一年有那么两天假能回家看看就不错了。
也就是说周阅海从六岁开始就很少回村子了,二叔公跟周老爷子也是隔了几代的旁系亲戚,周阅海跟他不亲近也算正常。
可他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过,就让人费解了,毕竟周家祖坟还在这儿呢。
周小安更加不明白的是,周阅海为什么那么小就去了木匠铺。
六岁,就是再能干的孩子,也做不来木匠铺打杂的活,据说木匠收学徒,再有天分也得八岁往上。
还有二叔公和太婆他们,即使只是族亲,见了这么多年没回来的小辈,一句都不问他为什么不回来,连“回来给你爹妈上上坟”都不说。
这个话题像个双方都不愿意提起的禁忌,谁都不去碰。
“二海,喝酒!”二叔公又打开一瓶酒,手不稳地要给周阅海倒上。酒劲儿太大,二叔公已经醉了。
周阅海拿过酒瓶子,给二叔公的碗点了一口,自己的碗里直接满上,两人喝白水一样又一口闷了。
“二海,你是大干部,见着的也都是大干部,能跟上边给咱乡亲们说句话不?”二叔公两眼通红,是醉的,也是急的。
“咱听党领导,让干啥干啥,绝没二话!可管啥都行,能不能别再管咱老农民咋种地了,行不?”
前年砍了山林熔了农具炼钢,去年搞深耕、密植种地,到处都是粮食产量创新高,到处敲锣打鼓“放卫星”,说什么粮食多得吃不完,好好的地抛荒了不让种,却把劳力都拉到荒山上去修梯田。
荒山上薄薄一层黄土,下面都是石头,没水没土,那梯田修出来能种啥?去年修的梯田今年连草都不长,白白浪费了种子,一刮风到处是黄土面子!
“让搞深耕,把地翻个三尺深!南山上那块地,旱涝保收,种啥收啥!可非要在那块地上搞深耕试验田,把咱种了几百辈子的熟土都给翻下去了,生土地上能长啥?好好的地就这么给荒了!种出的麦子还没个苍蝇头大……”
二叔公说到这,控制不住情绪,湿了眼眶。
周阅海沉默地给二叔公倒了半碗酒。
“那密植更坑人!一亩地让种下去一百斤种子!说啥‘种一收百’!平时一亩地十斤种子都下不了啊!那麦芽发出来,太密实透不了风,都沤死了!活下来的几颗也又瘦又黄没个尺八高……”
“还有,不知道谁想的招儿,给庄家‘打葡萄糖’!那粪汤子能直接往庄稼根儿上灌?!苗都烧死了!”
“还有啥给地里灌狗肉汤的!狗杀光了,猫都没剩下!那地里结的硬痂像石头,庄稼根本不长……”
“说啥敢想敢干,可也不能瞎想瞎干呐!”
“去年夏天交了公粮,咱队上一口人就剩下五斤麦子,靠这五斤麦子可咋活命……”
“这才正月十三,咱队上就饿死八口人了……”
……
二叔公越说越激动,最后老泪纵横,呜呜哭了起来。
二叔婆也期待地看着周阅海,“二海,你替咱乡亲们去说说行不?这方圆百十里地,就你最出息,乡亲们都来打听你呢……”
周阅海的脸上一片冷峻萧杀,“军政分明,军队人员不能干涉地方工作。这是纪律。不过已经有很多人在向上反映,地方上一些干部贪功,把国家政策执行歪了。现在全国都被这股歪风影响,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各方面都开始正视这个问题,很快就会刹住……”
周小安把头几乎埋在碗里,遮住通红的眼睛。刹住了又怎样?那些饿死的乡亲还是死了,那些失去亲人的孩子找谁哭去?!
接下来的两年,有更大的灾难在等着这片土地,谁都无能为力。有更多的人会因此失去生命,有更多脆弱无辜的孩子会首当其冲……
周小安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在碗里,她第一次恨自己的先知。
先知却无力阻止,先知却不能做到冷漠冷静地去接受……
周小安哽咽着胡乱跟大家打了个招呼,红着眼眶去西屋了。
她出门前,二叔公还在说着醉话,“二海,你有大出息了!你爹娘没白养你!你给咱老周家争脸了……”
周小全也很快下桌去找姐姐了,“姐,我听了二叔公的话心里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满心的憋闷,说不出来,也找不到出口发泄,小小少年的眼里一片无辜的茫然。
周小安努力冲他笑笑,“你这么小,操心大人的事儿干嘛?先把自己顾好了,别胡思乱想。”
周小全郑重点头。这些天他越来越明白,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去保护姐姐,要不然就只能有心无力,做个磨磨唧唧拖后腿的。
“姐,你觉不觉得二叔公跟小叔说话有点别扭?”连周小全都看出不对劲儿了。
姐弟俩对视一眼,两双青涩的眼眸里都是疑问和不解。
没过多大一会儿,周阅海独自来到西屋找他们了,“二叔公睡了。”
应该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周小安看着他一片平静的面孔,喝了一斤多高度白酒,竟然不见一丝异色,连眼睛都清明一片,一如既往地冷静中带着漠然坚定。
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竟然觉得他心里跟他们姐弟俩一样,都像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鬼使神差的,周小安特别想安慰他,“小叔,我从小就没吃饱过,我们那片儿的孩子都吃不饱,特别是女孩儿,很多人都饿得偷偷哭。怕挨饿,更怕被饿死。
可不管多饿,我都没害怕过,也没哭过。因为我知道,我不会饿死,我有小叔。小叔每个月都会给我们寄粮食来,虽然要分一大半给姥姥家,可只要有小叔在,我们就什么时候都不用怕被饿死。”
周小全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可还是顺着她的话说出自己的感受,“我们大杂院里有爹的孩子都没我们享福,他们都羡慕我们有小叔。”
虽然他们的小叔比二哥还要小一岁,可却给了他们父亲一般的担当和安全感。
周小安黑黑的眼睛瞪得又大又亮,重重地点头,“所以,小叔,您不要难过了,您真的已经很厉害了!”
&bp;&bp;&bp;&bp;周小安的话完全是凭自己心里突如其来的直觉,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那个,小叔,”周小安理智回来了,尴尬得满脸通红,紧张得开始结巴,“您,您别误会,我没,没别的意思……”
周小安在心里狠抽自己两下,什么叫“您别难过”啊?!你哪只眼睛看到小叔难过了?!
好吧,就算他真难过了,有你这么没眼力见儿的吗?!还非要当面拆穿人家!
笨死你得了!
你们什么关系?熟到可以这么大喇喇地去揭人**的地步了吗?!熟到可以谈心的地步了吗?交浅言深你懂不懂?!
脑补帝开始自动进入脑补模式,脑子里一个小人儿蹲在墙角画圈圈,头上又飘来一块黑云……
周阅海真正接触自己的这个侄女还不到半天,却觉得她真的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孩子,有意思到他竟然看不透,随时都能做出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来。
明明胆子那么小,小兔子一样瞪着眼睛支愣着耳朵,仿佛一个眼神就能把她吓得随时跑掉。
可真做起事来却不拘一格,胆子大得什么都敢干,看似冲动,却一步套着一步,细想起来又非常的有章法。
真是个非常矛盾的孩子。
让人看她说话做事,就想摇着头笑,哭笑不得,心里却非常舒服。
是的,就是很熨帖舒服。
小动物一样懵懵懂懂横冲直撞,却真挚得直抵人心。
她说小叔您别难过,其实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周阅海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难过。不过很奇怪的,这小姐弟俩乱七八糟地安慰之后,他的心情竟然真的蓦然一松,平静了下来。
周阅海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周小安却眨眨眼睛,马上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又嘴比脑子快的来了一句,“小叔,我的意思是说,您真的很厉害!对真正需要您的人来说,您已经做到最好了。”
周小全几乎想拉住姐姐了,在他看来,姐姐这样对着面无表情的小叔自说自话,真的很尴尬啊……
周小安说完就后悔了,几乎想把自己的嘴巴缝上!脸红得能滴血了。
周阅海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跟她说正事儿,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就得尴尬得爆血管了。
“我下午走,现在说说你离婚的事。你自己有打算了?”
周小安顾不得尴尬了,赶紧把小叔让到炕上坐下,跟他详细讲了自己的计划。
其实很简单,就是先让马寡妇知道她不受婆家待见,韩大壮更不喜欢她,其中再穿插一些韩家条件好,嫁过去享福的暗示,让她对韩家抱有更多的妄想,去找韩大壮,去继续哄韩老太和韩小双。
等他们接触到一定程度,双方都动了心思,周小安再从中推动一下,伺机而动,找个机会让他们的行为曝光,她就能顺利离婚了。
这样,韩家的所作所为众人皆知,即使离婚,她的名声也能得以最大限度地保全。
“我今天故意在马寡妇家炕上丢了五块钱和一些粮票,让她拿着当去沛州的路费。现在这个时间她还没给我还回来,那就是留下了。”
现在农民手里都没钱,连当队长的二叔公家里都没有几毛钱,上次去沛洲的路费还是跟公社干部借的,别说一个寡妇了。
马寡妇只去了一趟沛州,就再没去过了,周小安几乎敢肯定,她不去不是歇了心思,而是没钱做路费,就更别说吃饭用的粮票了。
周阅海听完,见姐弟俩期待地看着他,一副等着他表扬的样子,却很干脆地摇头,“这个计划不行,变数太多。”
放在平时,无论是对待上司还是下属,他说完这些就肯定不会再多说一句了。
变数多,可控因素太少,即使方向是对的,也不能付诸行动。更不值得他去多浪费一点时间,多说一个字。
可看到周小安瞪得圆圆的大眼睛,里面有挫败,有不解,还有不服气,一副就是想要去试试的倔强样子,周阅海竟然没有不耐烦,更没有像平时对待下属一样,甩手让她自己去想明白,而是耐心地给她解释:
“马寡妇就是去了沛州,韩家人以前没选她,凭什么现在会选她?韩大壮不怕作风问题被揭发?韩老太不觉得娶个农村寡妇做儿媳妇丢人?不怕你抓住把柄离婚,让他们名誉扫地又丢了一大笔彩礼?
从他们家以前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们肯定是看重利益多于感情的,你只能肯定韩大壮和马寡妇彼此有好感,其他都不在控制范围内,不足以成事。”
“可是,”周小安急切地插嘴,“韩大壮喜欢马寡妇,只要他们俩接上头,肯定会想办法说服韩老太的。
我也会误导韩老太,让她觉得我又蠢又笨又胆小,让她认为忽悠我离了婚,我也会老老实实退彩礼,就是以后韩大壮和马寡妇结了婚,我也不敢说什么。”
周阅海放弃跟她争论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那你打算用多长时间离婚?你的这个计划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行性,可是很多环节都不在你掌控之中,就是按你的计划进行下去,也一定非常耗时间。
你得等马寡妇打动韩大壮,等韩大壮鼓足勇气去说服韩老太,等韩老太答应冒险娶马寡妇,这得等多长时间?你打算就这么无休无止地跟他们耗下去?值得吗?”
周小安被问住了,当然不值得!她本来就打算用三、两个月时间搞定离婚这件事的。她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做,大好时光绝不能浪费在跟韩家纠缠上!
至于名声和报仇,恢复了自由身再慢慢计划好了。
周小安从来都是个听劝的好孩子,见了坑肯定饶着走,前面有墙也肯定不拿脑门儿去撞,明白了自己计划的不足,马上就不再固执己见了,“那,小叔,您说怎么办好?我听您的。”
周阅海的方法就再简单不过了,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粗暴,“我已经联系好了公安局的战友,你回去就去公安局填表申请离婚,他代表公安局去矿上要介绍信,直接判,韩家就是不出面这婚也能离得了。”
周小安和周小全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这样也行?!就这么简单?!
周小安这才明白,为什么小叔说韩家说什么不重要,工会不给开介绍信没关系,只要她想离,就一定能离!
这种直接用结果砸碎一切阻力的方式,真是太霸气了!
公安局都批准离婚了,工会当然不会拦着,补开一张证明而已,矿上还能去跟公安局叫板不成?单位和政府都盖章了,韩家还敢说什么?工作不要了?想犯法坐牢?
周小安看着周阅海两眼直冒小星星,周小全却抢先一步说了她的台词,“小叔,您好厉害啊!”
&bp;&bp;&bp;&bp;有了周小安前面的铺垫,周阅海对周小全这样直白的恭维就适应得多了,轻飘飘地看了他们姐弟俩一眼,接着说正事儿。
“我要赶回部队,不能陪你们回沛州了。你回去之后就直接去公安局找许副局长,我跟他都交代好了,你过去填一张表就可以,其他的他会办好。”
周小安乖巧地点头,头顶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呆毛跟着一翘一翘地晃动,非常有精神。
周阅海看侄女乖巧懂事,明明有自己的想法,却听话地任他安排,一句都不多说,清清亮亮的大眼睛里是对他毫不掩饰的信任和崇拜,他反而开始不放心地嘱咐起来。
“许副局长叫许有才,你见了叫许叔叔。他和我是同一年参军的战友,一起打了六、七年的仗,在朝鲜战场上受伤退下来的。他说话比较直,嗓门也大,但是心地很好,你不要怕,有什么说什么就行。”
周阅海其实是有点后悔的,他找老许的时候只考虑到他是主管这方面的,办起事来方便,却不知道侄女胆子这么小,许大炮一嗓子就能给吓坏了!看来得赶紧给赵大姐打个电话,让她照应着点。
周小安还是乖巧地点头,“小叔您放心吧,我会好好听许叔叔安排,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周阅海拿出随身的纸笔,写了个电话号码给周小安,“这是大事儿,不要怕麻烦,我和老许是过命的交情,既然请他帮忙,就不用跟他见外。有什么事不方便跟他说的,你就给我打电话。”
说完还是不放心,周阅海接着叮嘱,“你不用担心退彩礼的事,也不用回家跟你婶儿要,我都安排好了。”
周阅海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小安,不用说也知道,里面肯定是用来退彩礼的钱和粮票。
“不要在这点东西上计较,你能全身而退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说在回老家之前,他只是来尽到长辈的责任,跟周小安接触了这几个小时之后,他心里已经把让侄女全身而退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本来他对这件事这样上心也是觉得周小安被迫出嫁有他的原因,如果他在出任务之前安排好家里的事,也不至于让她这样匆忙出嫁。
可是现在,责任变成了心意,不是应该这样做,而是发自内心的想去做。
这种心态上的转变非常细微,却将他计划好的事彻底转换了一个方向。
周小安拿着信封,考虑着怎么推辞。
彩礼肯定得退,否则韩家绝不会甘心,离婚的事为了这点东西一拖再拖,得不偿失。
她早就打算好了,钱必须让王腊梅出,她现在肯定是拿得出来这些钱的。决不能让她拿着自己的卖身钱去给王老太买酱猪蹄,供周小玲欺负自己。
粮食早就吃了,她也不想逼得太急让王腊梅跟她闹,就自己出了。
可周阅海给的东西她又没理由推辞掉。谁都知道她身无分文,工资又低,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
那就先拿着吧!以后再想办法换个方式回报小叔好了。她现在工资低,不代表以后不会出人头地嘛。
周小安高高兴兴地把信封收起来,笑眯眯地跟小叔道谢,“谢谢小叔。”只几个字,却非常坦荡大方,又有着对长辈真诚的信赖和感激,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舒服畅快。
周阅海对她的态度非常满意,也有些出乎意料的惊喜。
他本以为周小安会客气一下,或者信誓旦旦地说一些以后会报答他之类的话。他不喜欢这样。
这些年来,他不愿意跟哥哥一家人走得太近,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不喜欢被他们当恩人一样对待。
家人之间见面就把恩情挂在嘴边,太见外了。而且除了恩情,他与哥哥一家人好像再无话可说,这种感觉实在是别扭,索性还是少见的好。
而周小安这样毫不客气,却让周阅海觉得非常亲近。这个孩子从向他求助开始,就表现出了对他非同一般的信任和依赖,非但没让他觉得是负担,反而不知不觉地想为她再多做一些事。
“按你自己的计划,你打算用多久离婚?”
周小安眨眨眼睛,老老实实回答,“两、三个月。”
周阅海思量了一下,“两、三个月不行,按你的计划,至少得半年能把事办利索了。”
周小安不自觉地对手指,“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一个月,”周阅海看着周小安低垂的脑袋,“给你一个月时间,按你的计划,如果还是没进展,你就去找老许。”
周小安猛地抬头,惊讶地瞪着眼睛,赶紧摇头,“不用了,小叔,一个月根本办不下来,我还是先离婚好了。”别的事以后再慢慢来吧。
“一个月也不是完全不行,但得推马寡妇一把,还得在韩家那边烧一把火。”周阅海思量了一下,已经有了主意。
“小叔,会不会太麻烦……”周小安的眼睛亮了,她计划了那么久,虽然已经打算放弃了,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惦记的。
“是有些麻烦。”周阅海的回答一向实事求是,可看到周小安亮晶晶的眸子,还是补充了一句,“但如果能成功,对你以后会有好处。”
至少比他的方法对这孩子有好处。客观地说,来这里之前,他只想着快速把事情解决,是真的没为周小安以后考虑过。
离婚以后她如何面对流言蜚语,如何自处,如何平息心里的不平之气,这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周阅海心里涌上愧疚,为自己以前只想尽到责任,疏离冷漠地对待侄女而自责。所以他现在不怕麻烦,只想为她多考虑一些。
“回去以后,你还按你计划好的来办,剩下的事交给我。争取一个月之内把婚离了。”
周小安和周小全对视一眼,两人都跃跃欲试,“小叔,我们都听您的!”
周阅海看着面黄肌瘦的侄子侄女,又去掏钱,周小安赶紧阻止,“小叔,我有工资,我能养活我和弟弟,您以后不用再给我们钱了,留着自己过日子吧!”
小叔三十岁了,还没成家呢!不能一直为了他们活着呀!
周小全一着急差点儿露馅儿,“小叔,您都给我们那么多东西了……”说到一半儿想起来了,不敢再说了。
周阅海将早就准备好的五十块钱和二十斤粮票放到炕上,根本不管小姐弟俩的推辞,“你们手里那点东西都拿回老家了,二叔公都跟我说了。知道惦记乡亲,这是好事,可也要先把自己顾好了。以后这样的事交给大人来做,你们就不要操心了。”
小叔人很好,可是说话不喜欢转弯儿,周小安被说得脸一红。她也知道,以她现在的状况,根本没有能力帮别人,这是拿着小叔的东西送人呢,最后还是得小叔接济他们。
周阅海这么说话已经成了习惯,看侄女愧疚得脸红了,才发觉不应该拿对待军营里大老粗的态度对这个胆小乖巧的小侄女,可让他说点什么安慰人,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只好转移话题:
“你们回老家的决定很对,这段时间两个人养得都很不错。”
那我有没有变白一点?是不是比以前漂亮了?周小安的脑子里马上跳出这个念头,差一点就脱口问出来。
作者的话:
实在抱歉,刚到家。马上多上传几章到草稿箱,以后出门也不怕了,一定会按时更新。
&bp;&bp;&bp;&bp;周小安摸摸自己一脑袋东翘西翘的黄毛儿,没好意思问出口。
不过她还是不死心,故意在小叔面前扬起脸晃了两圈,看他没有一丝变化的表情,挫败地放弃。
看来还是得努力做面膜呀!
周阅海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从参军就被选拔去当了侦察兵,这么多年的磨练,自认为观察能力很是不错,可还是看不明白侄女仰着小脸满脸期待地想让他干什么。
偏他刚说错了话,现在又想弥补一下,想到今天周小安几乎要戳到他下巴上的手,周阅海试探地问:“脸还疼吗?眼角和嘴角的伤挺严重的。”生平第一次,周阅海对自己的判断力没了信心。
周小安心里哀嚎一声,又出糗了!顶着一脸青青紫紫的伤还臭美呢!
打击太大,周小安瞬间进入面无表情不知道如何反应的自我保护模式了。
周阅海不知道周小安怎么忽然就蔫巴了,头上翘起来的一撮呆毛都耷拉了下来。
不过这小孩儿真的很有意思,就是蔫巴巴的,大大的眼睛也水润有神,让人觉得非常有活力,像个软乎乎的淘气小动物,只要找到她喜欢的游戏,马上就能活蹦乱跳地高兴起来。
周小全在旁边看着,再次进入懵圈状态。
这两个人,小叔面无表情,姐姐木着一张脸,谁都不说话,俩人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周小全不是周阅海,不能像他一样,无论什么情况下,不说话也一样能掌控局面,自在安然;更不是周小安,嘴巴不说话脑子都要转冒烟了,忙得根本感觉不到尴尬。
他只能自力更生,尽力活跃气氛。
“小叔,我和我姐回农村,最大的好处就是有地方学习了!我姐学会老多字儿了!”
周小全说着,把周小安练字的田字格本拿出来一摞给周阅海看。这半个月,周小安已经写满七八本了。
周阅海认真地翻了一遍,用他的方式表扬了周小安,“写得很不错,基本没丢笔画,就是有点潦草,以后认真练练能更好,看书写信肯定没问题了。”
务实的人就是这样,越看好你越对你严格要求,表扬你的目的就是要帮你指出不足,给你展望大好前景,让你继续进步。
周小安可领会不到小叔的一片苦心,她只知道自己被批评了,潦草就是不认真啊!这是态度问题!
周阅海又一次好心办坏事儿,把小侄女给表扬得羞愧不已,满脸通红。
周阅海下意识地摸了摸军装的四个上衣口袋,很庆幸地摸到一只钢笔,赶紧递给周小安,“你字写得很好,用这支笔练字吧,练好了再送你更好的。”
孤军潜入敌人司令部他都没这么懵过,就怕自己再不小心说了什么把这孩子给说哭了。
周小安接过那只钢笔,看到笔身上的标识,眼睛一下就亮了,“100英雄!”很有收藏价值的一款钢笔,据说十二项指标中有十一项超过了派克100,更比后来的英雄100要优良很多,是建国后民族工业的骄傲。
周阅海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哄对路了。
周小安意思意思地跟小叔客气一下,“这么好的笔,小叔留着自己用吧。”
周阅海根本不在意一支笔,又开始心疼这个小侄女,一只一块多的钢笔而已,这孩子竟然当宝贝一样不敢用,可见日子过得多苦。
“这笔很普通,你先拿着练字,等你能自己写信了,送你个派克的。”
周小安这才意识到,她眼里非常有收藏价值的“古董”,在周阅海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只是普通日用品而已。
那她就不客气了!
“谢谢小叔,我肯定好好练字,练好了马上给您写信!”周小安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急于讨要奖励的嫌疑,刷刷刷三两下就把一直笔给肢解了。
没办法,从小养成的习惯,说好听点是有好奇心、求知欲,实际上就是手欠,东西到她手里越喜欢越要拆开来看看。
周小安认真研究刚到手的“古董”,周小全非常懂事儿地帮姐姐找台阶下,“小叔,我们也没别人能写信的,家里只有小叔和我三哥在外地,到时候我们一起给你们写信。”
周阅海又坐了一会儿,随便跟周小安姐弟俩聊了几句,把要了解的事明里暗里都了解清楚了,就动身离开。
既然答应了要帮周小安用她的方式离婚,就得抓紧时间布置了。
二叔公还没醒酒,睡得呼噜山响,周阅海也不用他套车送,跟二叔婆和太婆告别,“我去公社还有点事,到了公社再拦车去县里,很方便。不用麻烦二叔套车送我了,才二十多里路,用不上半小时就到了。”
周小安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账,正常人一小时走十里地就不错了,小叔半小时走二十多里,那是个什么速度啊?
周阅海说不用送,周小安和周小全还是打算把他送出村子,走出家门,太婆颤微微地站在门口跟周阅海招手,“二海,常回来看看吧!不管咋地你爹娘养了你一场!”
周阅海不置可否地告别,并没正面接这个话题。
周小安的好奇心春草一样嗖嗖冒头,太婆嘴里的“咋地”到底是咋地了呢?是因为这个“咋地”小叔才这么多年不回老家来看看吗?
脑补帝把自己绕出了满眼蚊香线,直到送走小叔回到家,她还是一脑门问号。
姐弟俩一回来,就发现屋里的气氛有些奇怪,族里的三太公拄着拐杖翘着胡子坐在炕上,鼻孔嗖嗖地喘着粗气,二叔公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吧嗒吧嗒地抽烟袋,一看就是被从睡梦中给强行叫醒的,太婆和二叔婆也一言不发地坐着。
“你们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二海好容易回来一趟,就这么让你们给送走了!不懂事!太不懂事了!这要是放到过去,一定请了家法再跪祠堂!看你们还敢不敢自作主张!”
三太公一见姐弟俩回来,马上开始训斥,越说越生气,把拐杖在地上杵得砰砰响,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
太婆这么多天第一次没有笑眯眯地说话,脸色非常不好,“老三,关俩孩子啥事?这是俩好孩子,别吓着他们!”
三太公胡子又翘起来了,“大嫂,你有儿有女的,可不是说啥都行了!我这个孤老头子,死了都没人给打幡摔盆儿!我能不急吗!?”
“你急就从族里过继一个孩子,找二海有啥用?他养了十多年大海一家子,好容易孩子们都给拉扯大了,可算是脱出手了,还得再给自己找个爹伺候着?”
&bp;&bp;&bp;&bp;三太公跟太婆同辈,是太公的隔房堂弟,在周氏一族里辈分非常高。
现在虽然建国了,不再讲宗族家规了,可在农村,大家还是非常重视辈分尊长的,他说话做事虽然过分,二叔公也不好当面顶撞。
太婆却完全没有这个顾忌,她是三太公的长嫂,又是前任族长的妻子,于情于理都有立场反驳他。
这些年太婆年纪大了,眼睛耳朵都不好使,家里的事已经不管了,每天笑眯眯地晒太阳哄重孙,可不代表她把做了一辈子族长妻子的手段扔下了。
“老三,新社会了,政府都说了,讲宗族那是搞封建,可不敢再拿出来讲。到时候给人告上去,你这革命军人的补助说不定就得给撸了!”
三太公一家是周家旁支,年纪小辈分大,叫三太公,其实他没比二叔公大几岁,虽然留了胡子拄着拐杖,其实还不到六十岁。
所以解放战争的时候三太公也被征召到了担架队,在敌后医院帮着运送伤员。抬了几个月伤员,因为他年轻的时候打过猎,枪法不错,就被一位养好伤的连长带去上了战场。
可会打枪不等于会打仗,刚到第一天就遇上了美式装备师,枪都没摸就被吓尿了裤子,飞窜的弹片削下去他半根手指。
他被吓坏了,养好伤也再上不了战场,还没正式入伍就回来了。
建国以后地方政府为了争取革命老区的称号,把参战受伤人员都上了名录报了上去。
三太公的伤不重,又没正式入伍,够不上国家评革命伤残军人的资格,地方政府为了评级给他争取了一下,最后部队承认了他的退伍军人资格,却还是没评上革命伤残军人等级。
三太公举着少了半根的手指在公社和县里大闹了几场,当时正是评定革命老区的关键时刻,伤残军人问题非常敏感,政府只好给了他一个地方上自己评定的老区革命贡献军人的名号。
每年地方上发给他五十块钱做补助,生产队也不管他去不去劳动,都按大劳力的满额公分给他分粮食。
所以三太公的日子过得非常不错,在村里也是说一不二地横着走。
村里人纯朴,又大部分是周氏子孙,碍着辈分和革命伤残军人的名号(他们根本分不清国家和地方评定的区别),又都知道三太公耍起横来是个混不吝,都不去惹他。
太婆这番话说得绵里藏针,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不留情面地反驳他,三太公的混劲儿一下就上来了。
“德忠(周老爷子)俩儿子,大海儿孙都有了,他这一支怎么都断不了香火,把二海过继给我谁能说出个啥?!国家不让搞封建宗族,可也没说不让过继!”
三太公骄傲地举起少了半根手指的中指,“他周二海要是敢忘了本,我就上部队找他们领导去!我是为革命流过血受过伤的!我到部队那谁不得敬着我?!我就去闹!我看他周二海这个官儿还能不能当消停!”
二叔公马上坐不住了,他了解三太公,他是真能干出去部队闹的事儿来的!
“三叔,你要过继,从族里随便选个孩子,我去给做工作,你看上谁咱就过继谁。二海这些年不容易,咱可不敢这么给孩子添麻烦!”
“族里哪个配给我养老?!没一个出息的!我和二海都是部队上的人,也就他有资格给我养老摔盆儿!”
三太公手一挥,谁的话都不听,“我们革命军人的事儿,你个老农民就别管了!你能管得了咋地!赶紧把他给我找回来!今天就把事儿办了!他敢说个不字,我就躺他们部队大门口去!我看他还能不能在队伍上待下去!”
周小全气得呼哧呼哧地喘粗气,捏着拳头就要上去找这个老混不吝理论,周小安赶紧拉住他,可她力气实在小,一把没拉住,气疯了的周小全一下就蹿出去了。
“你谁呀?!除了姓周你跟我小叔啥关系?凭什么让我小叔给你养老!?”早在爷爷辈儿就出了五服的亲戚,不认你又怎么样?!
周小全啪地一声就把三太公举着的手指头扇了下去,“我告诉你,你敢去祸害我小叔,我今天就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周小全身材消瘦,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大眼睛弯成月牙,鼻子上还有几个小雀斑,非常阳光。他平时在家里脾气好手脚又勤快,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可爱懂事的小男孩儿。
可只有被他揍过的人才明白,这是个脾气火爆非常敢下手的家伙,要耍横,他敢不要命,还真没怕过谁。
三太公更是横惯了的,一拐杖就狠狠挥了过去,“你个小犊子!老子打死你!”一着急就给自己降了三个辈份!
周小全灵活地闪了过去,一把抢过拐杖就扔了出去,把三太公也拽下了地。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周小全对上混不吝的三太公,棋逢对手,其他人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三太公年轻时就有一把好力气,现在年纪又不太大,要打周小全并不费劲,可他实在是没想到一个毛孩子竟然敢跟他动手,一时疏忽就让周小全得了手。
周小全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扔了拐杖就跑出去几步,让三太公想还手都抓不住他,可他又不跑远,站在门口气三太公,“你算老几?敢打我小叔的主意!你敢不要脸,我就敢去政府告你!你解放前卖闺女!你就是个人贩子!”
三太公是有过儿女的,大女儿十二岁就让他推牌九输给别人了,三太婆哭瞎了眼睛,三岁的小儿子没人照料,得病死了,三太婆也跟着去了。
后来他又娶了两房媳妇,都没留下一个后,他这才成了孤老头子。
三太公这次是真气着了,抖着手指着周小全,“反了!反了!”
周小全把他气疯了,自己就不生气了,笑嘻嘻地接着气他,“你找了那么多媳妇也不生儿子,这是报应!”
三太公脸色发白,抖着手指了周小全几下,忽然转头瞪二叔公,“周秉贤!你,你给我打死这个小畜生!”
周小全聪明着呢,这么嚣张地气三叔公,就是为了转移他在小叔身上的注意力,也给二叔公解围。
现在目的达到,当然不会让二叔公作难,开门就蹿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二叔公我错了!我给三太公赔不是!您帮我跟他解释一下,我年纪小不懂事,是有口无心的!我先去砍柴火了!”
二叔公慢条斯理地磕了磕烟袋,“三叔,孩子小,顺嘴胡说呢,他也赔不是了,您就别跟个孩子较真儿了。”
周小安悄悄溜了出去,出了东屋就无声地大笑,真是太解气了!
二叔公也是个妙人儿!戏做得这么假还能演得这么认真!关键是三太公被气得全身发抖,还无话可说!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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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男神追妻忙,女配请走开。
&bp;&bp;&bp;&bp;怕三太公迁怒,周小安也跑出家门在村里溜达。
她以前从未来过农村,农家乐都没去过几次,现在见到原汁原味的农村看什么都新鲜,村里没什么人,她也不用怕被围观,东走西走地觉得挺好玩儿。
上午刚吃了周小安冰糖的满仓小朋友带着他的小伙伴们扑腾腾跑了过来,屁股后面被他们扑腾起一团黄烟,除了眼睛和牙齿是白的,身上全是灰扑扑一拍一冒烟儿.
偏他还不自知,过来就用小黑手拉住周小安的衣服,“姐!我带你看热闹去!”
一颗冰糖的交情,让他马上就把周小安当成自己人了。
周小安怕别人关注她,可却喜欢躲在角落里看热闹,连社区大妈跳广场舞她都能有滋有味儿地看一会儿,一听有热闹看,马上来兴趣了,“什么热闹?人多不多?”
根据她看热闹的经验,人多才能躲起来不被注意,要不多显眼,别热闹没看成反被别人围观。
满仓也是个有经验的,“人可多呢!生产队里的妇女都去了!咱们去了肯定没人注意!”
目的地就在后街,穿过一条胡同就到了。周小安还没问完,就看到一家院子外围了上百人,一辆排子车停在院门口,人群里传出大人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崔三儿他姐要死了!他奶奶怕家里停了死人不吉利,不让进门!”满仓年纪小,并不懂这其中的辛酸,带着孩子懵懂的天真和残忍把这一切当热闹看。
周小安顿住了脚步,这可不是大妈跳广场舞或者老爷爷耍空竹,她没兴趣看。
没兴趣看也来了,从周围人的议论中周小安很快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车上躺着的姑娘叫崔小麦,前天晚上忽然高烧咳带血的痰,送到公社卫生所住了一晚,烧得更厉害了,只好送到县医院。到了县医院一检查,得的是大叶性肺炎。
这种病并不是绝症,但必须得用大剂量的抗生素,整个县医院一年就配给那么一点抗生素,治好崔小麦就得用去一半,不知道是真没药了还是不给用,崔小麦还是被拉回来了。
“县里的大夫说了,住那也没用,没药!还白花着钱,拉回来等死呢!”
连县医院都说治不了了,可不就是得回来等死。
回来她奶奶就坐在大门口哭,说没出门子的闺女死在炕上,一家人都得倒霉,就是不让进屋。
崔小麦的父亲崔大福跪在母亲面前哀求,母亲和家里的孩子围着崔小麦哭,村里的人围着劝,谁都没注意到跟着一群孩子来的周小安。
周小安给几个孩子每人一颗冰糖,情绪低落地回家了。
这样的事农村时有发生,现在大家饿得眼睛都绿了,二叔公说队里账上只有十块钱了,崔小麦的病能去县里看就是她父母疼孩子了,倾全村之力也没能力再去省医院了。
回到家里,三太公已经走了,一个头发乱七八糟眉眼却非常精致的年轻人坐在二叔公身边,神经质地把身边一只印着红十字的药箱打开又关上,满脸的烦躁郁闷,隔一会儿不死心地问一句,“队长,您给想想办法吧!”
“队长,这不是绝症!给我一盒盘尼西林,我就能把崔小麦救回来!”
“队长!”
二叔公叹气,“幼林,回家去!别给你爸惹麻烦!”
“我爸当了一辈子医生,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有啥更麻烦的!”青年人倔强地看着二叔公,“周大叔,您人面广,您给想想办法吧!”
二叔公长长地又叹了一口气,“小麦多好个孩子,我要是有招儿,咋能看着不管呢!”
……
周小安悄悄跑回西屋,进入空间的药店,拿出青霉素注射液,迅速把上面的商标刮干净,又仔细看了说明书,才揣着两瓶4.0的青霉素注射液跑回东屋。
这种事在农村确实经常发生,可她以前没看到,今天她遇上了,又有能力帮,就不能见死不救。
那个叫幼林的年轻人还在摆弄手里的药箱,指着箱子里的东西气急败坏地给二叔公看。
“周大叔,您看看,我这个赤脚医生能干啥!就这么点儿东西,连红药水和止痛片都供应不足,除了几卷纱布和一套银针,我啥都没有!我拿什么治病?那半瓶酒精前些天还让老高头偷去兑水喝了!”
救人要紧,周小安也顾不上礼貌了,打断两人的谈话,“二叔公,我这有盘尼西林,先给崔小麦用上吧。”盘尼西林就是青霉素。
“我受伤了,我们厂工会的大姐找人给我开的。”周小安有点后悔了,这个年轻人一看就不是农村人,又说起父亲当了一辈子医生,她这种对医疗知识一知半解的,人家一问就得露馅儿。
所以她尽量少说,一点细节不肯透漏。
可是她白担心了,人家小大夫根本就没注意她,一说有药,马上两眼放光地盯上了她手里的药瓶。
小大夫拿过去研究了半天,药瓶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他什么都没看出来,“这是进口的吧?包装没见过。多少万单位的?药盒给我看看!”
周小安摇头,“没药盒,大夫就说让一天打两支。”别的就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小大夫捏着两瓶药,药箱都不管了,一边往外跑一边对二叔公嘱咐,“周大叔您派人去公社卫生所拿一瓶葡萄糖,我去赵庄拿点滴管子!再让人去崔家通知,让他们赶紧把人抬屋里去准备打针!有药了!有救了!”
风风火火地跑出了院子,小大夫又一个急刹车跑了回来,“让崔家赶紧烧水!我回来好烫点滴管!”
这个时候的点滴管都是周小安在医院里用的那种,黄色胶皮材质,重复使用,用前用开水煮烫一遍就当消毒了。
“小安呐,这药你给人用了,那你的伤咋整?咱可不能把自个给耽误了啊!”小大夫跑得太快,二叔公才有机会跟周小安说话。
“人各有命,你这孩子心好,可也不能为了帮别人害了自个。”二叔公这辈子风风雨雨的没少见,并不是听几句宣传就真能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
周小安笑着摇头,“二叔公,我伤都好了,不用药了,要不我可不敢给别人用。”
“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啊……”二叔公叹息着去张罗着给崔小麦打针了,周小安没有跟去,只在家去崔家的胡同口等着,看到满仓,偷偷给他两块糖,让他把用完的青霉素药瓶拿来。
这个时候可没这种包装的药,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拿到空药瓶,知道崔小麦进屋打上针了,二叔公又回家把中午喝剩的半瓶酒拿去给她搓脑袋退烧,小大夫还给她喝了淡盐水,周小安长舒一口气,嘴角含笑悄悄回家。
虽然有点冒险,可她救了一个姑娘,让她伤心欲绝的家人看到了希望,这就值了!
“丫头,你知道老周家人在哪不?家里咋没人呢?”马上要到家了,周小安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拦了下来。
二叔公一家人都在催小麦家,还是太婆发话,催小麦奶奶才让她进屋打针的,现在还没回来。
这个女人一看就不是本村的,也不是周家的亲戚,否则肯定不会这么问周小安。
周小安装糊涂,“你说的是哪个周家?我们村姓周的有一百来户人家呢!”
“周秉贤家,他家侄子今天是不是回来了?现在人呢?”妇女拉下头上姜黄色的三角围巾,满脸急切。
周小安从没见过这个人,却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熟悉,“队长的侄子可多了,你是说哪个啊?”她当然知道这女人指的是周阅海,可越是这样,周小安越是防备起来,不住地套她的话。
“周二海啊!还能是哪个!小名叫石头那个!”妇女也开始打量周小安,“丫头,你是老周家的吧?我看你咋这么面善(面熟)呢!”
&bp;&bp;&bp;&bp;这人一说,周小安更觉得她面熟,仔细打量起来。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旧土气,一看就是生活不太如意的农村妇女。
满身满脸风霜困苦的痕迹,皮肤松弛,脸上已经有不少皱纹和色斑,皮肤却比一般农村妇女白皙一些,布满细纹的眼睛也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秀美的轮廓来。
“丫头,你姓周吧?看见周石头了吗?听说过周大海吧?知道他们家在沛州住哪吗?你告诉大婶儿,大婶儿给你买糖块儿!”
一脑袋乱发加上巴掌大的小脸儿,让周小安更显年纪小,被中年妇女抓住手当不懂事的小姑娘来哄了。
周小安用力把手抽出来,她是有接触性心理障碍的人,要不是为了替小叔弄清楚怎么回事,早扔下这人跑了,“你跟周,周石头是什么关系?找他干什么?”
背后叫小叔的小名,周小安别扭又心虚,觉得有点冒犯长辈。
可小叔对她们姐弟照顾有加,有关他的事,她得帮他留意才是。
“你认识周石头吧!他现在在哪儿呢?”这女人非常精明,一下就猜出了个大概,一把抓住周小安,死死攥住她的手,捏疼了她受伤的手指都没注意到,
“丫头,你今天看见周石头了吧?你带大婶儿找他去!大婶儿给你买花布做衣裳!”
急切之中女人靠得太近,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周小安脸上,身上常年不洗澡的气味儿冲鼻而来,周小安又被她抓得钻心地疼,几下里一综合,让她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几乎要惊叫起来。
“你放开我!有话好好说!”周小安周使劲儿挣扎,可她大病初愈瘦弱无力,手又疼得直冒冷汗,那女人正值壮年,一看就干惯了体力活,很是有一把力气,怎么都挣不脱。
“再不放开我不客气了!”周小安警告一声,看那女人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心里一把火腾地冲上来,伸腿冲那女人脚下用力一绊,同时上身一矮,肩膀狠狠冲女人撞去,顺势又给了她一手肘!
那女人根本没想到周小安会忽然出手,也没把这个瘦弱单薄的小姑娘当回事,直到脚下一个踉跄,被撞倒在地都没反应过来。
周小安也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撞倒了人,她迅速欺身过去,一膝盖砸到她胸前,把那女人砸得叫骂声还没出口就噎了回去,躺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周小安这才赶紧起身跑开几步,戒备地盯紧她。
这套动作其实还有后招,可她嫌弃那女人脏,不想跟她靠得太近,而且这人只是讨厌,让她离自己远点就可以了,还不至于对她用狠招。
否则她那一膝盖用了全力,这女人现在就得翻白眼儿甚至肋骨骨折。
周小安从五岁开始练武术,虽然只是去玩儿票,可师兄师姐们照顾她,师傅也心疼她,对她没任何要求,又怕她出去挨欺负,这么多年,只根据她的身体情况,让她练会了两招半的防身功夫。
一招是主动进攻的连续攻击,一招就是现在用的自我防卫脱身制敌,剩下那半招有点阴损,是小堂哥帮她琢磨出来的,得利用器械,所以只能算半招。
那女人虽然脑袋撞在地上,又被砸了一下胸口,可周小安力气小,又手下留情没想伤着她,咳嗽了几声就能起身了。
只是开春天暖,冰雪开始融化,路上有不少泥坑,周小安正好把她撞进了一个泥坑里,现在又是泥又是水的糊了一身。
“你是老周家哪房的孩子?手咋这么黑?!走!找你家大人去!揍不死你个小-婊-子-!”
周小安后退几步,刚要跑,看见二叔婆和太婆从胡同里转了出来,赶紧招手,“二叔婆!这有个疯子要打我!”
二叔婆一看这个头发蓬乱浑身脏兮兮的女人,马上信了,紧跑几步过来,伸手就把刚站起来的女人推了个踉跄,女人在泥坑里滑了几下没站住,又一屁股坐了进去。
“安安呐,伤着没有?”太婆是小脚,跑不快,人还没到跟前就先急得不行了。
二叔婆也赶紧上上下下地检查周小安,“打着你没有?快给二叔婆看看!”
周小安举起手指给二叔婆看,“她抓住我不放,把我手指头都给抓出血了!”
周小安掉了的指甲已经结痂,刚长出薄薄一层膜,被那女人用力一攥一拽,一根手指的纱布被拽掉了,刚长出的薄膜也裂开了一条口子,血又流了出来。
粉红的指甲肉就这么露出来,上面血迹斑斑,二叔婆心疼得直抽冷气,“快,咱快回家上药!作孽哟!怎么好好地遇上个疯子呢!”
太婆也过来了,拉着周小安进院子,“老二家的,你赶紧找个人去通知老二!把这个疯子抓起来!可不能让她再伤着人!”
那女人从泥坑里爬起来,观察了三人一会儿,看太婆进了家门,忽然一拍大腿,惊喜地跑过来,“你们是族长家的吧!我可算找着你们了!”
二叔婆拿起顶门的杠子就冲她挥了过去,“你跟来干啥?!疯女人!滚远点儿!”
那女人不敢靠前,却冲二叔婆讨好地笑,“二婶儿,我是前洼村老沈家的荷花呀!我娘说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哩!我们家搬走二十多年了,今年才回来!这不一回来我就听说石头哥也回来了!赶紧过来了!
听说石头哥十多年没回家了!我们这一回来他也回来了!这就是缘分哩!”
在院子里慢腾腾地磨蹭着偷听的周小安眼睛一下睁大,石头哥?!这女人看着快四十了,小叔才三十一,她敢叫小叔石头哥?!
二叔婆也浑身一震,仔细打量起沈荷花来,手里的杠子也慢慢放下了。
沈荷花抓过头巾急切地抹着脸上的泥水,凑近了让二叔婆看仔细她,“二婶儿!你还能认出我来不?”
二叔婆眯起眼睛后退了两步(老花眼,凑近了反而看不清),仔细看了半天,不去跟沈荷花说话,反而回头嘱咐太婆,“娘,您赶紧带小安上药去,可别把孩子疼坏了!”
这是让她回避呢,周小安只能跟太婆进屋。
二叔婆没请沈荷花进屋,却把她叫进大门,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半天话,等二叔公回来,三人又说了一会儿,二叔公就带着沈荷花离开了。
&bp;&bp;&bp;&bp;“沈荷花?前洼的?”太婆努力回忆,“老二家的,是沈家荣禧堂那支吗?”
虽然解放了,可是太婆这支做了周氏上百年的族长,老人还是习惯用几百年传承下来的家族堂号来区别附近的几个有传承的大家族。
“娘,大队组织妇女学习,秉贤是队长,我可不能给他拖后腿,得积极表现!等我回来再给您细说!”二叔婆交代一句就赶紧出门了,周小安看着她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像逃跑。
直到天擦黑了,二叔婆才和二叔公一起回来了。
太婆正坐在炕上,给趴在她腿上的周小安和周小全讲周阅海小时候的事。
“……六岁那年冬天,算起来还不到六岁,二海生日小,十月生人,当时还是你二叔婆给接生的。你奶发作得突然,就你二叔婆一个人在跟前儿,孩子落地小半天了我们才赶过去……”
老人家的回忆天马行空,想到哪说到哪,说了半天接生,转了好大一圈才又接上原来的话题。
“……算起来二海那时候才刚五岁多一点,就能跟着十多岁的大孩子去河里刨冰钓鱼了……”
把河里的冰凿个冰窟窿,拿着简易鱼钩守在冰面上,一坐就是一小天。b省不是棒打袍子瓢舀鱼的北大荒,河里没那么多鱼,一天能钓上来三、五条巴掌大的杂鱼就算收获颇丰了。
“……挨冻了大半个冬天,孩子钓上来半面口袋鱼,冻好了拿到集上去卖,卖的钱让你奶换回来一块花布,给那个沈荷花做了新衣裳,连块糖都没给我二海买!”
“我二海也是个倔脾气,惦记了一冬天要拿卖鱼钱给自个儿打把小柴刀,去村里的铁匠那把铁都选好了,看卖鱼钱没了,一声儿不吭地又去钓鱼了。”
太婆年纪大了,心肠越来越软,说到这眼睛湿了,“出事儿那天下着大冒烟儿雪,太婆活这么大岁数,八十多啦!这辈子就见过一回那么大的雪,那天冷的呀……”
又说了一遍几十年来的恶劣天气,把周小全急得直抓头发,太婆才回到正题:
“……我二海命大呀!大冒烟儿雪里迷了路的货郎碰上他了,孩子都冻在冰上不会动弹了。德忠家的(周老太)当时就说孩子活不成了,把棉衣裳都给扒下来了,要把二海光身子扔出去!赶上大海从矿上回来,说啥都没让扔,二海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太婆说得简洁,是时间长了记不那么清楚了,也是不想在孩子们面前说长辈的是非。
其实当时为了不把周阅海扔出去,周大海跟母亲闹得动静非常大,还把作为族长的二叔公和族老请去了几个,大家是都同意扔出去的。
冻成这样,就是不死以后也不一定是什么情况,兵荒马乱的,请大夫抓药可是不小一笔钱,万一倾家荡产孩子还没治好,还得养个残废,那不是赔大发了吗!
还是周大海坚持要给治一下再说,要是几幅药下去还不好,再扔出去也不迟,周老太这才勉强答应把奄奄一息的孩子先暂时留下。
可谁都没想到,周阅海的生命力会那么强,两幅药下去就能下地了,可也从一个整天笑嘻嘻的淘小子变成个总板着脸的闷葫芦。
“……那年德忠(周老头)从东家那回来过年,也不知道二海咋跟他说地,过完年德忠就把他带到城里木匠铺去了,这一走啊,就你爷病重和你奶离世回来两趟,再没回来过……”
太婆长长地叹了口气,摸摸腿上两个沉默的小脑袋,“做人得积德啊!你爹当年要不是说啥都要救二海,他走了,也没人这么上心地照顾你们孤儿寡母了!”
周小安和周小全对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泪,使劲儿点头回应太婆。
二叔公和二叔婆回来了,太婆又问起沈荷花,二叔公大声给母亲讲了起来,“是荣禧堂沈家那支,沈荷花她爹是上门女婿那家。”
“沈老蔫儿不是回河南老家了吗?这都走二十多年了,咋又回来了?”太婆对这家人记得还是挺清楚的。
一般有家族庇护的人家,轻易是不招上门女婿的,没儿子在族里过继个孩子继承香火就是了,招个外姓人顶门立户哪行!那家产早晚都得让别人惦记去!族里也不会同意!
沈荷花外家却比较特别,虽然也算沈氏的族人,可多少代人下来,跟嫡支关系已经非常远,几乎没什么亲戚关系了。
招的这个上门女婿是个逃荒的,家里人都死绝了,也姓沈,孩子跟谁姓都没差,肯定能安心留在沈家过日子,这才把他招进来。
可就是这样,沈老蔫儿有了儿子还是闹腾着带老婆孩子回老家了。
“沈家四个大儿子都回来了?”当年沈荷花的母亲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全都身强体壮,在十里八乡也是有名的。
“沈老蔫儿和那四个小子都没了!就沈氏和沈荷花回来了!”也不用太婆问,二叔公马上解释了起来。
“沈老蔫儿和俩小子42年河南闹灾饿死了,一个小子在地里干活,让路过的鬼子练瞄准给打死了,剩下那个和沈荷花她男人去年修河堤埋石头里了。”
“留个后没?”老人还是最关心这个问题的。
二叔公摇头,“去年死那个小儿子有一儿一女,媳妇改嫁带走了,姓都改了,留河南不回来了。沈荷花倒是有两个丫头跟来了,可丫头蛋子,就是跟着姓沈有啥用!”
太婆马上急了,“那她打听咱二海干啥?德忠家的当年是说要给俩孩子定娃娃亲,人家走了她还哭了好几场,可现在咱可不答应!那沈荷花一个带孩子的寡妇哪配得上咱二海!”
二叔公赶紧点头,“那哪能答应!咱二海现在是大干部,得娶城里的文化人!我去跟他们队长说了,得看好了老沈家那几口人,可不能让他们乱走,更不能给开介绍信让出远门!”
太婆虽然不管事了,见识还是比普通农村老太太强的,“让沈老六看住了那娘儿几个!也不能让他们出去乱说,咱二海得要个好影响呢!
你明天再去一趟,跟沈氏那娘几个通个气儿,咱二海是县里都广播的战斗英雄,他们敢给抹黑就抓公社批斗去!”
……
&bp;&bp;&bp;&bp;第二天一大早,昨天的小大夫就跑来取药箱了。
二叔公家的早饭是从生产队大食堂打来的草根树皮粥,周小安姐弟俩坚持跟大家吃一样的,把他们的玉米面混到粥里煮,让那粥里也有了不少粮食。
小大夫头发还是乱糟糟,脸色有点透明的苍白,显得眉眼更加清晰精致,仔细一看漂亮得像个大姑娘,可一笑却痞痞的,还有两颗小虎牙。
二叔公和二叔婆非常热情地招呼他上炕吃饭,太婆直接给他盛上一碗稠稠的粥端上来,“傻小子!今天这粥里可有不少玉米面!是你弟弟妹妹带来的,赶紧喝一碗!喝完带他们去村里转转!”
这个年代,谁都不会轻易在别人家吃饭,走不是特别亲近的亲戚都是自己带口粮,你吃了一口别人家就得少吃一口,白吃别人一顿饭的人情大过天。
可看小大夫的样子跟二叔公一家非常熟悉,见他们让得真诚,周小安和周小全也真心地邀请,他也不客气了,熟门熟路地脱了鞋上炕,端起碗就吃。
二叔公笑呵呵地看他吃饭,给周小安姐弟俩介绍,小大夫叫张幼林,是村里下放改造的-右-派-张文广的儿子。
张文广早年留学德国学医,在骨外科方面是顶尖专家,可建国前他的父母家人都去了英国,他坚持留在国内行医,在一波又一波的运动中就成了众矢之的,最后被下放到柳树沟的牛棚里劳动改造。
本来下放的-右-派-不能带家属,可张家只有父子俩相依为命,张幼林又是个特别不老实的,在城里得罪了人,再待下去就有性命之忧,张文广利用最后一点老关系,给儿子要了个城市人口精简到农村的指标,把他留在了身边。
张文广的父亲当年是有名的慈善家,以他名字命名的医院就有好几家,其中一家教会医院给太公免费治过病,太公一辈子都念着张大善人的恩情,所以二叔公和太婆对张家父子非常照顾。
张幼林来了以后,二叔公就安排他当了队里的赤脚医生,平时给乡亲们看看病,再帮他父亲管管牛,在队里吃一碗安稳饭。
有了二叔公照顾,没人欺负他们,比那些下放到别的生产队的-右-派-过得要好多了。
张幼林喝完一大碗粥,笑嘻嘻地打饱嗝,“我都快忘了玉米面啥味儿了!”话里竟然还带了一丝不伦不类的本地乡音。
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是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几个保姆伺候他一个人还怕照顾不好的大少爷。
二叔公和二叔婆不动声色地每人只吃了半勺粥,把周小安和周小全的碗添得满满的,“小安和小全吃完跟幼林去村里走走,这淘小子可会玩儿了!他学习也好,还是大学生呢!让他教教你俩……”
二叔婆说到这一下停住,张幼林来农村之前是大学生,可现在户口已经迁到了农村,以后一辈子都是农民了,大学也再上不了了。
张幼林却不以为意,“我带你俩刷牛去!没刷过牛吧?可好玩儿了!”
周小安嘴角直抽,这小子忽悠谁呢!刷牛是他的活儿吧!还可好玩儿了!他这是带他们姐弟给他当苦力去呢!
二叔公笑呵呵地看着三个孩子,任张幼林在那瞪着眼睛胡说。
太婆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家里的气氛非常好。忽然院子外传来一阵破了音儿的喊声,“队长啊!快让小张大夫出来啊!要出人命了!”
然后一个妇女连扯带拽地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跑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一串儿灰扑扑的小孩子,一眨眼的功夫就进了门。
“队长啊!快让小张大夫给看看!这遭瘟的死孩子咋不死了啊!一天天地就知道淘气……”妇女一边骂一边哭,把手里的孩子往前推,孩子一个踉跄扑进了张幼林的怀里。
那个小男孩儿半边脸都是伤,掉了大大小小几块皮,周围大小擦伤无数,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片,身上的衣服也坏了好几块,露出黑灰色的旧棉花。
“二蛋去拽牛尾巴,让牛给拖的!拖了半条街!”满仓也在那群小孩儿里,一进屋就跑到周小安跟前给她解说。
张幼林查看了一下二蛋脸上的伤势,又在他身上检查了一遍,笑眯眯地安慰他,“没事儿没事儿!擦破点儿皮,给你上点药就好了!不耽误娶媳妇!”
二蛋被他说得破涕而笑,二蛋娘也长出一口气。张幼林却忽然在二蛋胳膊上一按一端,咔嚓一声轻响,二蛋啊一声惨叫起来。
张幼林还是笑眯眯地,“行了,这回真没事儿了!胳膊脱臼了,给你接上了!”
然后去仔细洗了手,非常耐心地给二蛋在脸上涂了一遍红药水,涂完还逗他,“看!你现在是个红人儿了!”
又很好奇地打听,“让牛拖了半条街你咋不撒手?你以为你是刘胡兰吗?跟头牛倔什么呀!”
满仓给他解惑,“二蛋怕牛跑了抓不住,先把缰绳系自个腰上了!”
张幼林哈哈大笑,丝毫不顾及二蛋娘还在旁边,“你傻呀!拖你半条街算你走运!那倔牛一蹄子能把你肋骨踢碎了!”
“小张大夫,我娃没事儿了吧?”二蛋娘脸上讪讪地。
“没事儿了!”张幼林说得肯定极了。
二蛋娘带着二蛋走了,满仓却留下来腻在周小安身边。
屋门又开了,还是来找张幼林看病的,前街王大嫂家的大妞脸上长了好几块红红肿肿的东西,肿得五官都要给挤变形了。
“后天大妞二舅要带人来相看!”王大嫂急得不行。
张幼林仔细看了几眼,笑眯眯地安慰王大嫂,“没事儿没事儿!我给大妞上点药就好了!”
又拿出了他的万能红药水。
非常耐心细致地给大妞也涂了个大红脸,张幼林把红药水仔细收好,“回去躺着吧!后天一准儿好了。”
王大嫂长出一口气,带着羞答答的大妞走了。
张幼林看周小安和周小全一直看他,冲他们摊摊手,“我只有红药水。”一副无赖痞子相。
大妞明明是过敏了,你给涂消炎杀菌的红药水有什么用?周小安在心里翻白眼儿,这家伙还那么肯定地忽悠人家说没事儿了!
看他擦药的时候那个细致认真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用的是多么珍贵的灵丹妙药呢!
张幼林没心没肺地笑,“关键在态度!你们不懂!”
这根本就是江湖骗子的伎俩嘛!他真的是医学世家出身的医学院高材生?
“小妹,你还有盘尼西林不?崔小麦要是能再打两针就好了!要不没生命危险了,也得留下病根儿。”张幼林又来忽悠周小安,“待会儿哥带你骑牛去!”
黄牛能骑?周小安再不懂也知道这是骗人的。真听他的去骑黄牛,肯定比二蛋还惨!
把早就准备好的两支青霉素拿出来,周小安赶紧打发张幼林走,这家伙满嘴跑火车,一句都不能信,“我还有两支,明天再给崔小麦打一次。”
肺炎不根治,遇着点风寒就咳嗽得不行,在缺医少药的农村,这是非常要命的事。
&bp;&bp;&bp;&bp;张幼林拿着药兴冲冲地走了,一会儿的功夫,崔大福和崔大婶带着崔小麦的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过来了。
一进屋一家人就给周小安跪下了,不由分说地磕了好几个响头。吓得周小安手忙脚乱,情急之下胡乱地跟着蹲了下来,要不是二叔公和二叔婆赶紧把他们劝起来了,她也要给这一家子跪下了。
她也觉得自己够没出息的,可这样呼啦啦地在面前跪一片,又不是演电影,这阵势她真没亲身体验过呀!
“小安是我们小麦的救命恩人呐!我们一家子一辈子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啊!”
崔大婶拉着周小安的手一边哭一边又要跪下来磕头。昨天一家人吓傻了,守着崔小麦啥都想不到,今天一早孩子就不咳带血的痰了,烧也退了,刚要来感谢救命恩人,小张大夫竟然又带着药过去了。
人家小张大夫说了,明天还有两支药呢,这么一来以后小麦就能跟好人一样了!
前几年邻村有人也得了跟小麦一样的病,去医院把命救回来了,可家里没钱,不咳血就不再用药了。后来那人一年得咳嗽半年,一年比一年重,一到冬天就咳成一团,啥活都不能干,几乎是半个废人了。
这孩子对他们家小麦的恩情太大了!一家子一辈子都还不完呐!
周小安被崔大婶一家子当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般围着,脸上木得直发麻,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开始后悔没跟张幼林去刷牛了!
至少围着牛转她不紧张啊!
二叔婆知道周小安在外人面前腼腆,把崔大婶拉过去说家常,二叔公也没走,跟崔大叔说着话,周小安终于不被盯着看,总算能喘上气来了。
“小安妹子,我娘说要给你和你家小兄弟做两套衣裳,我给你俩量个尺寸吧!”崔小麦的妹妹崔小翠尽量细声细气地跟周小安商量。
其实崔小翠才十六,只是长得结实,看着比周小安年纪大而已。
崔小翠也紧张,这是她姐姐的救命恩人,还是城里人,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跟城里人说话呢!
人家那身上一块补丁都没有!那衣裳也好看!跟她远远看过一回的女干部穿得是一样的!
城里姑娘长得可真好看!身上还有香味儿!
崔小翠摸摸自己脸上的两块高原红,自卑地低下了头。
周小安当然不能要人家的衣裳,现在农村一年一口人两尺一的布票,一家人一年的布也就够做一件衣裳的,她哪能占这个便宜。
崔小翠看她推脱,不好意思极了,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啥好布,跟你身上穿的不能比,是我娘和我们姐俩自个织的土布……”
农村的老土布不值钱,只要不是太笨太懒,b省农村谁家都有个一匹半匹的。
老土布软塌塌地不挺括,还容易出褶子,树枝勾一下就坏,一点儿都不结实。染色也不均匀,农村人自己都看不上,拿出来给救命恩人做衣裳实在是拿不出手。
可是他们家真的没别的好东西了,以后肯定会好好报答,现在只能先拿老土布表达一下心意。
周小安却眼睛一亮。她怎么没想到农村的老土布呢!
b省产棉花,农村家家都能纺线织布。生产队也像产粮区分粮食一样,每年都分给每口人几两棉花,所以妇女们才能整个冬天都在纺线织布。
周小安有了目标,就把紧张给冲淡了,对崔小翠咧开一嘴小白牙,“你家有土布啊?我一个工友要结婚,知道我回农村,让我给买几匹做被子呢。你家布多吗?卖不卖?”
崔小翠没想到周小安一下跳到这儿来了,赶紧摇头,“多,不卖,都给你!送给你!不要钱!”
周小安看她这么紧张,自己反而放松多了,“那有多少啊?”要不要钱的跟个小丫头也说不清楚。
“这些年存了七、八匹呢,本打算给我哥结婚当彩礼,可人家结婚都不要土布了,要花洋布,又细密花又好看,我娘愁呢……”
崔小翠对周小安是一点儿不保留,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问就都交代了。
土布虽然常见,可完全靠手工织,又费棉花,谁家都没有多少,能有个一匹算很不错了,崔家竟然有那么多!
周小安一听更高兴了,她和弟弟的被子还没被罩呢,纯天然棉布做被罩,睡起来多舒服啊!
“你家不卖啊,”周小安表示很失望,“这可怎么办呢?我拿了工友的钱,买不回去布,她得怨我啊!”
崔小翠马上替周小安着急了,赶紧找崔大婶商量去了。
二叔婆一听也急了,“小安呐,你别急,二叔婆给你去村里问,谁家布织得好二叔婆心里有数!咱一个村儿凑凑,一准儿让你把事儿给圆上!”
土布不值钱,也没人要,除了没啥劳动能力的老头老太太,已经没人穿土布了,要是有人买,大伙儿巴不得卖。
崔大婶赶紧阻止,“大婶家好几匹呢!可别花那冤枉钱,你都拿去!拿去!不要钱!”非常的真诚。
周小安和二叔婆极力推辞了半天,崔大婶才不再说要送布的事,张罗着要给周小安量身做衣裳。
盛情难却,周小安也没打算占便宜,就大方地让崔大婶给她和周小全量。
崔大婶一家还得回去照顾崔小麦,坐一会儿就走了。崔小麦的大哥崔谷子把周小全也带走了。
男孩子之间的事儿,周小安什么都不问,乐得弟弟有人带着玩儿,给他装了一小包压缩饼干,让他分给朋友。
时刻备战的年代,压缩饼干在军队里很常见,有军人的人家,能拿出几块压缩饼干非常正常。
当天下午,高音喇叭里播了公社的通知,县里要举行纺线能手大赛,各个生产队、大队、公社,一级一级地选拔参赛人员,明天各个生产队就要开始比赛了。
这种比赛去年也进行了一回,在县里得了第一名的马寡妇发了一张奖状,现在还贴在公社的墙上呢!
得了名次也不发钱发粮,妇女们都没当回事儿,说说笑笑地该干啥干啥。
不出意外的,马寡妇在生产队和大队又得了第一,当天下午就被集合到公社去参加比赛了。
马寡妇熟门熟路,跟各个大队选上来的几十名妇女待在公社的院子里,守着纺车准备比赛。
想到自己过几天要去沛州,还得来公社开介绍信,马寡妇就偷偷往公社办公室里溜。
上次她去沛州的时候管得可没这么严,在队里开个介绍信就行了。
等见着公社领导,拿着奖状说事儿,肯定能搭上话混个脸熟,再来办事儿也不抓瞎。
可走到大门口就被传达室的老头给拦住了,马寡妇解释半天,就是不让进,她也只能待在门口转悠着找机会。
这时候从办公室走出来两个女干部,一个是公社妇女主任,一个穿着蓝色呢子大衣黑皮鞋,打扮得非常利索,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公社妇女主任也非常巴结这位女干部,两人站在外面说话,“汪主任,咱们出来透透气,这些老烟枪,我都被熏习惯了,您是文化人,一定受不了!”
马寡妇慢慢往前凑,想看看能不能搭上两句话。
站在门口的两人并没注意她,县里的女干部已经说起了这次纺线大赛,“……今年沛州纺织厂计划招一批女工,可能要在这批纺线能手里选。”
女干部冷冷淡淡地说两句就不再说了,妇女主任和马寡妇的眼睛都是一亮。
看到妇女主任的表情,女干部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是听人随便说的,还做不得准。”
他们这些县里的大干部都听说了,还能做不得准?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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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公社妇女主任也是个聪明人,并不在消息真假上纠缠,开始跟女干部说起了工厂招工的事。
“这几年大城市很少在咱们县招农村工了,前些年刚建国那会儿,光沛州钢厂和煤矿就在咱们这儿招了好几千人!”
女干部也有感触,“现在国家精简城镇人口,原则上已经不再从农村招工了。就是工厂里用人,也得优先工人子弟。”
“那这回咋计划要从农村招工了?是有啥特殊要求吗?”妇女主任把计划两个字咬得很认真,表示自己只是假设,并没有捕风捉影当回事儿。
“沛州是国家级重工业基地,煤矿和钢厂基本都是男工人,男女比例失调。”女干部没说得那么明白,可妇女主任和马寡妇都听明白了,就是给男工人找媳妇嘛!
“那要是招工的话,咱们县上能有几个名额?这回纺线大赛是按名次推荐吗?”
马寡妇听见这话,也顾不上躲着了,赶紧往前凑了几步。
“原则上是推荐前三名。”女干部说得很公事公办,“可也不排除有例外情况。”
“啥例外?”妇女主任的妹妹也参加了这次比赛,心里的迫切不比马寡妇少。
女干部却说起了趣事,“五六年沛州纺织厂在咱们县上最后一次招女工,也是进行了比赛选拔,十个名额,比赛的前十名只有两个进了厂,剩下八个都是煤矿和钢厂在农村的家属,有几个手比脚还笨,就那样的,纺织厂也被压着捏着鼻子收了。”
妇女主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不是,沛州钢厂和煤矿是大单位,啥都得先紧着他们呢!工人家属不照顾好了,影响生产可就耽误国家的大事儿了!”
但还是不死心,“汪主任,那不是工人家属的,就没啥办法了?”
汪主任还是不直接回答她,“也是五六年那回,我听说东源县有个农村姑娘,纺线织布都是把好手,在县里的比赛也取得了好名次,可是他们县名额少,都给工人家属占了。
她趁名额还没报上去,半个月内就找了个钢厂职工结婚了。这回她也成了工人家属,比赛成绩又好,谁也不能把她挤下去了。她就这么顺利进了纺织厂,现在好像都是二级工了,一个月算加班费能拿四十块,还抱上了大胖小子!婆家差点儿把她供起来!”
“真是个聪明人!”妇女主任差点儿就拍大腿了。
“招工的事可不能乱猜,我也就是跟你交流一下以前的经验。咱们一切工作还是得以上级正式文件为准。”汪主任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汪主任您放心,我肯定不乱说。”妇女主任一副我都了解的样子,“咱们县干部的素质就是高,这种招工招干的事儿,从来都是公平选拔,名额定下来才往下边传达,就没因为这个出过篓子。”
……
马寡妇心脏怦怦乱跳地回到了比赛的院子里,两眼直勾勾地放着光,比赛的时候手抖得捻不住棉花。就是这样,她还是拿了全公社的第一名。
她更加坚信,这是老天早就注定好的!她天生就该去城里当工人,穿得干干净净地挣工资,吃供应粮!
第二天,马寡妇又坐上公社的马车去了县里,这回她留心观察了一圈,发现好几个城里干部模样的人过来看了他们的比赛,去年可没这么多干部来看!
虽然没再听到招工的消息,可马寡妇已经认定了这个消息是真的了。
从县里一回来,她就来找周小安了。
“妹子,姐也不瞒你,我娘家婶子跟老韩家是远亲,我婶子跟你婆婆关系好,是能说得上话的,我以前也在娘家见过你婆婆和小姑子,上回没说是怕你多想。咱姐俩投缘,你的事儿姐得帮!不帮姐心里过不去!”
“我娘家一个远亲要去沛州,姐打算跟他一起走一趟,他答应给我出路费。到了那,姐好好跟你婆婆唠唠!
你婆婆肯定是不知道你这么懂事儿,要不地咋能看不上你!等她知道了你的好啊,肯定得把你当亲闺女!韩大壮也得把你捧手心里!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周小安几乎一句话都没插进去,马寡妇就自说自话地决定了,拉着她去二叔公那开介绍信,她明天就要去沛州给周小安说项去!
二叔公却不动声色地把她打发了,“队上的章子在公社呢,等晚上送回来我再给你开,你明天一早来,也不耽误你出门。”
马寡妇一走,不等二叔公问,周小安就赶紧把她的话一点不保留地说了,看二叔公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开始怀疑了,周小安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二叔公讲了大半辈子宗族礼法,对妇女离婚的事是从骨子里接受不了的,她一时半会儿也说服不了老人家,只能往周阅海身上推。
“我小叔走的时候您在睡觉,他嘱咐我了,让我跟您说,马寡妇要是来开介绍信,您就给她开,开她去找韩大壮的。还让您留个底,给我带走。到时候他找我要。别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止周小全对周阅海盲目崇拜,就是二叔公对他的话也是深信不疑的,马上就不再多问了。
第二天一早,马寡妇顺利拿到了介绍信,只是二叔公给开的是“兹有x县x公社x村村民马桂香,于x年x月x日往沛州煤矿三矿二段韩大壮处……”。
马寡妇惊出一身冷汗,“队长,我去找我婶子的姨表妹,不是去找韩大壮,再给我重开一个吧。”
二叔公一副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的架势教训她,“你不是去找韩大壮她娘吗?人家公安检查起来可是要去单位核实的,韩大壮他娘又没单位,上哪核实去?反正是去老韩家,找谁不一样?”
现在出门随时都可能被拦下来检查介绍信的,还要核实去处,万一不符,那就是有敌特嫌疑,严打的时候因为这个判刑的都有,谁都不敢在介绍信上马虎。
“那写韩小双吧!她也有单位,写她!公安能找着!”马寡妇是说什么多不肯留下把柄的。
“啥单位?哪个厂?啥车间?啥班组?地址在哪?你可得说详细了,咱可不能给人家公安找麻烦。”二叔公真的拿出笔来要给马寡妇重新开一份。
可马寡妇只知道韩小双在矿上擦矿灯,可矿上还分四个分矿,至于具体哪个岗位就更不知道了。
最后马寡妇只能咬着牙拿着介绍信走了。
周小安笑眯眯地一拍手,给二叔公竖起大拇指,“二叔公!您老人家是这个!”
二叔公不说话,笑呵呵地抽着烟袋,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神气的烟圈来。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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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沛州市工人俱乐部小礼堂,主席台上高高拉起横幅——《六零时光俏》上架动员大会,暨第二届姣姣剧组主创见面会。
周小玲带着一群积极要求进步的共青团员忙着擦桌子搬椅子拿暖瓶泡茶水,工会大姐站在门口亮开嗓子叫姣姣,“你们赶紧着点儿啊!下午还得给工宣队腾地方演《白毛女》呢!可不能耽误了工人同志们学习进步!
你说你一个谈情说爱的小网文,还整啥动员大会!就是动员起来也是资产阶级的小情小调!早晚得接受人民群众的检查批判!”
大姐喊完收工,留下姣姣在礼堂中间凌乱。一个大辫子姑娘悲悲切切地溜到舞台上彩排,“……北方那个吹呀,雪花那个飘……”
几个青年学生奋力把姑娘架出去,“喜儿你先歇歇,还没轮到你上场呢……”
周小玲捧着一杯水过来,“姣姣你写文辛苦,喝杯水歇歇吧!主席台我们都布置好了,待会儿人到齐了咱们就开始!我发言稿都准备好了,我先给你说一遍,你给我提点宝贵意见!”
姣姣扫一眼四周,“周小安呢?不是让她第一个到,我好给她检查一下发言稿吗?”
周小玲姐妹情深勇挑重担,“姣姣,我姐不爱说话,要不我替她说了吧?!别临时抱佛脚再耽误你的事儿!今天的会开不好就得影响明天上架,明天首定差就影响推荐,没好推荐就没好成绩……”
姣姣急得跳脚,“所以得赶紧把周小安给我抓来呀!”
两个青年学生听令,跑出去抓人了。
周小玲给姣姣扇扇子,“大热天的,姣姣你别上火,要不你看看主席台的座位安排吧!你看我坐你旁边合适吗?给你端茶倒水扇个风也方便。”
姣姣,“你坐主席台干嘛?你又不是主创。”
周小玲眼角直抽,笑得更甜“第一女配戏份不少呢,我看前些天评论区我人气挺高的,说不定今天来的还有我的粉丝……”
“停!停!”姣姣急了,“谁说你是第一女配了!饭饭!你给我出来!你是不是潜规则周小玲了?!我还没答应让你当副版主呢!你就敢给小情儿加戏了?!”
饭饭表示很冤枉,“我对白莲绿茶没兴趣!”
某大胸暴脾气女叉腰瞪眼吼姣姣,“姣姣你找揍是不是?!你敢把女二换人!?我说多少回了,让我赶紧出场!你磨蹭到现在连我名字都没提!你不想混了是不是?!”
姣姣几乎想钻桌子下面去,一眼瞄到门口,顾不上喷火的女二,跑过去抓住周小安不放,学着某女河东狮吼,“周小安!你不想混了是不是!?你是女主你知不知道?!你敢给我迟到!?发言稿呢?赶紧给我看看!今天发挥不好我后面虐哭你!”
周小安往观众席最后一排蹭,“这不是来了吗,你忙,你忙,不用招待我。”
姣姣几乎气疯,“你是女主!给我坐主席台!往旮旯躲什么!”
周小安脸发白,大热天直冒冷汗,“我不做女主!你赶紧换人!做女主每天都有人围观,我害怕!”
姣姣死命拖着她上台,“要不是写了这么多字,我早换人了!你以为我愿意用你个没出息的当女主?!你说你这么怂,我得给你配个多霸气侧漏大杀四方的男主能护得住!费了我老鼻子劲了!”
周小安小身板儿弱得跟个小猫似的,拉着轻飘飘一点不费劲儿,眼看躲不过去,马上开始提条件,“姣姣阿姨……”
姣姣立刻满身煞气,头上黑云涌动,眼球充血,张着锋利的锯齿牙咆哮,“你叫谁阿姨?!!你个熊孩子!你再叫一个试试!!我让你跟韩大壮过一辈子你信不信!!!”
周小安一脸懵逼,无辜得欠揍,“人家才十七,你大我七*十岁总有了吧?叫你阿姨不行?”
姣姣继续咆哮,“你管我大你几岁!!叫姐姐!!再敢乱叫我天天让人围观你!!”
周小安甜甜软软地笑,乖巧极了,“姣姣姐姐,你这么漂亮,故事又写得这么好,真是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奇女子啊!待会儿我小叔来了,我怎么跟他介绍你啊?让他也叫你姐姐吗?”
姣姣被夸得晕乎乎,嘿嘿傻笑,“嘿嘿!没你说得那么好啦!你小叔今年三十一,比我……”
姣姣一个急刹车,差点儿暴露年龄!周小安这熊孩子太坏了!
周小安也气呼呼地瞪回去,眼圈都红了,“你把我写大了三岁!三岁!我的十七、十八、十九岁没了!我最漂亮的三年被你写丢了!”
姣姣心虚,“我会补偿你的呀!我让男主对你好!把你宠上天……”
周小安不上当,“你让别人围观我谈恋爱!你还好意思说!”
姣姣摊手,“谁让你是女主呢!多少人想当女主还当不上呢!”
周小安趁机要福利,“那我能再白一点儿吗?晶莹剔透完美无瑕那种白!”
姣姣:“行!让你白!”
周小安:“我能快点儿长肉吗?”
姣姣:“行!让你胖!”
周小安:“我能快点儿报仇吗?”
姣姣:“行!让你去打脸!”
周小安:“我能称霸世界吗?”
姣姣:“……你能来个实际点儿的吗?咱这是女频文!言情小说!”
周小安跟姣姣咬耳朵:“我能穿f-罩-杯-的-内-衣-吗?”
姣姣:“……要不咱商量商量称霸世界的事儿吧……”
周阅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起,“姣姣,不要忽悠我们家小孩儿。答应了你敢不兑现,哼哼!”
姣姣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小,小叔,您来啦!快!快上主席台正中就做!哎呀,这大热天儿的,还要麻烦您跑一趟!”
姣姣抹抹并不存在的汗水,“咦?怎么忽然凉快了?小礼堂有空调了?还这么足?我怎么有点儿冷啊!”
周阅海身边的冰块儿男嗖嗖地放着冷气,一眼没看姣姣,直接拉着周小安坐主席台上去了,变戏法一样拎出一只大肥猫,周小安欢呼一声抱住,拿脸蹭着猫对冰块男笑。
姣姣被冰块男冻得一声不敢吭,只能壮着胆子拉住小叔,“小叔,咱的老规矩,前面没出场的人物不用来参会……”
群众甲飘过,“以你的尿性,十六、七万字了主创都没写全,前面没出场的不来参会,这主席台得空一半座位!”
群众乙附和,“你看上一本儿,男主跟女主快二十万了才第一次说上话!差点儿成男主的墩子哥哥三十万才出现!就你这样的还敢给人定规矩?!”
姣姣又一次风中凌乱,小叔严肃地坐上主席台正中间的位置,满意地端着周小安倒的茶水扫视全场,闹哄哄的会场瞬间落针可闻。
周小玲端着暖瓶大方得体地微笑着走过去,亮出最漂亮的侧脸给主席台上的众人倒水。
冰块男把被子往桌子上一扣,一眼不看她,冷冷地拒绝。
隔着一把椅子坐着的潘明远笑眯眯地拿出一瓶小香槟(气泡汽水,不含酒精,六十年代的高级碳酸饮料)递给周小安,周小安伸向茶杯的手一转弯儿,高兴地接过汽水喝起来。
周小玲又一次被完全无视。
潘明远把椅子往周小安身边拉拉,丝毫不在乎冰块男越来越强劲的冷气,“小安,明天夜校下课了我带你去吃小馄饨,吃完我教你练字,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姣姣急得直搓手,却只敢自己碎碎念,“完了完了!要剧透了!这个情节还没演啊……”
张幼林忽然冒出来,发型难得梳得顺溜一点儿,惹得下面的女学生一个个小脸儿红扑扑两眼冒爱心,“姣姣,我和小安一起历险的剧情你安排在哪了?别忘了多写写我俩的深厚情谊!最传奇那段儿……”
姣姣终于爆发,一巴掌把这个不着调的拍飞,“再敢剧透我就虐你!小叔威武,冰块男狠辣,潘明远狡猾,我都惹不起,你个二货我怕你什么?!”
小叔接住张幼林,淡淡看了姣姣一眼,姣姣马上怂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小子跟您关系匪浅,我以后保证不惹他了!”
主创基本到位,观众入场完毕,上架动员大会正式举行。
可坐在主席台上的诸位却都还没进入状态,小叔不着痕迹地扫视着会场,面无表情地听着周小玲的抱怨,“小叔,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惹您不高兴了?我没我二姐懂事儿,要是我有错误您给我指出来,我肯定改!”
周阅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就去嘱咐周小安,“待会儿让你走你就走,在对面办公室把门关好等着我,不许乱跑,开完会我和肖朗带你和小全下馆子吃肉去。”
周小安对吃肉很感兴趣,扔下拆了一半的话筒跟冰块儿男商量去哪吃肉的事去了。
周小玲欲哭无泪,大胸女幸灾乐祸,“你多懂事多识大体呀!哪用得着你小叔操心。周小安太让人操心了,净惹祸,可不是得看住了她!”
而周小全正抱着肥猫跟笑眯眯的潘明远作介绍,“这是我姐养的猫!肥吧?它还有名字呢!大名叫……”
姣姣:“小全!大名跟男主挂钩,不能说!”
周小全乖巧地笑着点头,“姣姣姐姐,那我先不说了。小名能说吗?”
姣姣太喜欢这个懂事嘴甜的小孩儿了,笑着摇头,“你乖啊,这也是后面的故事,也不可以说出来哦。”
潘明远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拎起肥猫,一点不加掩饰地故意把猫往主席台下面一扔,“小安!你的猫跑了!这么胖可别让人抓住给吃了呀!”
周小安马上急了,“小虎快回来!”
潘明远摸着下巴遗憾:怎么就没喊大名呢!
姣姣又一次风中凌乱,“这也太不把我当回事儿了!”
老黄躲在主席台下面的角落面无表情地吐槽:愚蠢的人类!
张幼林把抱住抱住安慰,“小虎,委屈你了!下回挠他!对了,你大名叫什么?”
肖朗一道冷光冲小虎射过来,谅肥猫皮暖肉厚也承受不住,扎进张幼林怀里就不出来了。
张幼林却对肖朗刻意外漏的冷气无知无觉,“我给你吃小鱼干儿,你叫张小林好不好?给我当儿子!”
姣姣拿着麦克风歇斯底里,“安静!安静!”
会场还是一片混乱,姣姣看看没有任何声音的麦克风简直要崩溃了,“周小安!谁让你拆麦克风的!拆了又装不回去!你手怎么那么欠呢!”
周小安装模作样地趴在桌子上用功,“姣姣,我在写一会儿的发言稿。”
姣姣忍气吞声,笑得五官严重扭曲,“那你写,快写,我不打扰你了。”
女主在临阵抱佛脚,只能让男演员先发言,几道目光一齐射向姣姣。
姣姣压力倍增,开始学周小安结巴,“那个,按,按理说应该让男主第一个发言……”
周阅海拿过麦克风,三两下把被周小安接错的电线接好,“我先说两句。”
众人惊得要掉下巴,小叔,莫非传言是真的……
周阅海镇定如常,只扫了一眼皱着眉头趴在桌子上憋发言稿的周小安,“姣姣一说‘按理说’,肯定就不会按常理来。现在才十六万字,她敢剧透男主吗?只能按出场顺序和戏份多少来排序了,谁能比过我。”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想为自己争取。
潘明远:“小叔,我只比您晚出场几集,您跟小安相处了半天,我也不比您少,而且后天我就能又出场啦!
您是长辈,哪会认真跟我叫这个真儿,就让让我吧!让我先说!上回您说的坏了修不好的美国汽车,我那有原装进口零件,用多少都没问题!”
肖朗:“小安不好意思选,让她的猫替她选,小虎乖乖待谁怀里就谁先说。”吃过亏的小虎哆嗦着耳朵趴在肖朗身边,一动不敢动。
张幼林:“我不争,你们好好说吧!小安,我带你抓鱼去呀!抓了鱼烤着吃,我调料都带着了!”做事看本质,争了第一个发言哪有让小安喜欢重要?
周小全完全不明所以,“按出场顺序和戏份发言?我是第一个出场的,天天陪着我姐,不应该是我第一个发言吗?”
……
主席台上乱成一片。
姣姣谁都惹不起,期期艾艾地看着小叔,“您是故意的吧?”
周阅海点头承认,“你不是要把场子炒热吗?看现在多热闹!”
姣姣敢怒不敢言,一脸宽面条泪,“热热闹闹地吵圈儿架,这种热闹还不如没有啊!”
周阅海却不搭理姣姣了,拍拍周小全,“带你姐出去吧。”
周小安高高兴兴地跟着弟弟走了,经过姣姣身边,把她憋了好半天的发言稿塞给她,“姣姣,你替我发言吧!”
姣姣石化中……
周小安出去了,主席台上众人也不吵了,小叔拿起话筒,扫了一圈会场,沉声吐出两个字,“动手。”
哗啦啦一阵响,观众席迅速站起几个人,干脆利落地把身边的人控制住。
肖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直扑门口一个不起眼的瘦小老头,身形如电迅猛异常,小老头被他一下制住,惨叫一声,身上咔嚓咔嚓几声轻响,再没了行动能力。
“那,那是俱乐部打更的……”姣姣一脸懵逼。
小叔一挥手,潜伏的公安人员把制住的几个人和小老头带走,小叔这才看了姣姣一眼,“要不是你搞资产阶级情调,非要弄个上架动员大会,让潜伏多年的特务以为是组织给他发信号,他也不会暴露。”
姣姣又紧张又兴奋,“那,那我立功啦!?”
小叔:“人民公安抓敌特有你什么事?我们家小安不喜欢让人看,你还折腾着让更多的人来围观她,要不是为了抓特务,我能让你开这个会?”
姣姣着急,“可大家都来了,您就通融一下吧……”
小叔看表:“给你五分钟。”
姣姣赶紧争分夺秒,拿起周小安写好的发言稿准备念,可一看那张纸,姣姣彻底石化了。
纸上只有一行被周小安反复描摹的字:“关于今天的发言稿,我该写一些什么呢……”
就在这时,门外彭地一声,刚刚经历过抓敌特的观众们如惊弓之鸟,有人抱着头蹲下大喊,“敌特来啦!啊啊啊!”
周小安推开礼堂门跑了进来,满脸漆黑,头发被炸得乱入鸟窝,还冒着黑烟,“不是敌特,是我看门口的垃圾箱里有个滴滴滴闪着小红灯的盒子,把它拆了……”
“敌特来炸礼堂啦!快跑!要不就给一窝端啦!”观众们一窝蜂地往门外挤。
礼堂里的人瞬间跑了个干净,只留下一片狼藉给姣姣收拾。
姣姣抻着脖子对大家喊,“明天上架!大家给姣姣投月票啊啊啊!三十月票一加更!多投多更啊啊啊!”
某个回来捡鞋的观众匆忙问了一句,“一天几更?”拿着鞋光着脚丫子就跑了。
姣姣对着人家留下的一路黄烟儿喊,“怎么更新去目录最前面看!有单独说明!记得给我投票啊啊啊!三十月票一加更!多投多更……”
……
人都走了,姣姣独自收拾着小礼堂里的一片狼藉,工会大姐在旁边监督,“收拾干净点!工人同志们都等入场看批斗黄世仁呢!要我说,你还是写写妇女能顶半边天啥地吧!看得人肯定比现在多!”
姣姣任劳任怨地闷声扫地摆椅子,舞台上的大辫子姑娘正凄凄惨惨地做最后一次彩排,“……北风那个吹呀,雪花那个飘……”
&bp;&bp;&bp;&bp;周小安和二叔公顺利地把马寡妇和韩大壮接触的证据拿到手,而远在沛州的韩家,正面临着这个家庭建立以来最严重的危机。
韩老头叫韩开山,和两个儿子都是沛州矿的井下工人,虽然辛苦,可每个月至少能拿六、七十块钱的工资,粮食指标更是比矿上的处长还多。
在这个人人饿得发晕的年头,一家人偶尔还能吃顿干的,已经是过得非常不错了。
否则也不会有能力出那么多的彩礼给韩大壮娶周小安。
可好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
今天矿上正式下了通知,韩家父子三人的岗位都给调换了。
要问集体户口的矿工现在最怕什么,一是怕被精简到农村去,二就是怕调岗。
国家为了减轻城市的粮食供应压力,开始精简城镇人口,针对的也都是集体户口,拥有城镇户口的市民现在还不在精简行列。
所以那些家庭负担重,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全家的矿工们就首当其冲,分批被精简回农村了。
至于调岗,这是沛州矿这几年才慢慢出现的事。
沛州矿建矿一百多年,是华北地区最大的富矿,出产的煤炭不但供应了b省整个省的需求,附近几个省的大型发电站也依赖着它的煤炭供应。
而最近几年,这座被认定为储量巨大的矿脉,出产的煤炭中煤矸石的含量越来越大,特别是今年,已经要到了开采的上限。再这样下去,沛州矿就要从富矿变贫矿甚至是废矿了。
煤矸石是煤炭中的废渣,跟煤炭一起开采出来,要耗费非常大的人力物力从煤炭中分离出来。
随着煤炭质量的变化,矿上不得不从井下分流出一部分工人去做后期处理工作。
韩家父子三人就在分流人员之中,韩老头被调去运矸石,韩大壮兄弟被调去做选煤工。
从井下调到井上,虽然工作不那么辛苦了,可工资和待遇也天差地别。
做井下工人,每个月至少能拿六十多块钱的工资,还有半斤肉、半斤糖、一斤白酒、四斤细粮的补助,粮食也是四十二斤只多不少。
而到了井上,每个月只有三十多块钱的工资,没有任何补助,一个月三十斤的粮食指标一斤不多,更别提额外的细粮了。
韩家老家有一大家子父母兄弟要接济,韩二壮还没娶媳妇,韩小双马上要结婚,已经答应了婆家给买三转一响做陪嫁,还要照顾韩大双一家,一家子一下减了一半的收入,生活立刻捉襟见肘陷入了混乱。
韩开山马上去找了韩大双的公公赵凤江,他在居委会做主任,大小是个官,人面也比他这个煤黑子要广,得赶紧求他给想想办法。
他年纪大了,可以到井上干点轻活养老,两个儿子可不能上来。
两个儿子都不出彩儿(出色),木头一样的性子,老大玻璃花,老二井下事故伤了腿,两人的伤虽然都不耽误干活,可样子不好看。要是挣得再少,以后可怎么养活一家人?就是娶了媳妇也留不住!
再说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更不能爷仨都调岗!
赵凤江很积极地为韩开山奔走起来,韩家生活好了也能照顾一下女儿,这些年赵家的孙子可没少沾姥姥家的光。
可是任他认识的人再多,这件事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给他们调岗的理由非常充分,韩开山年老体力下降,不适合井下工作。
韩大壮和韩二壮都身有残疾,韩老太还来矿上工会闹过,不让儿子下井了,现在组织上考虑家属意见,给他们调到井上,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韩开山一口气没喘上来,几乎要骂娘了。
韩老太来矿上闹那还是六、七年前的事,当时韩二壮刚腿瘸,来闹也是为了多要点补助,当时矿上缺井下工人,说不下井了也是威胁而已。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才想起来满足家属要求?一看就是借口!
偏偏这个借口又让人无从反驳。
韩开山感觉到了不寻常。
按理说他们一家三个井下工人,就是出于照顾工人情绪的目的,也得留一个在井下。
可现在任他怎么想办法,找熟人,都无济于事。
最后还是一个平时经常跟他在一起喝酒的工段段长偷偷拉住了他,“别费劲了,你们爷儿仨的名字已经记在了江副矿长的小本子上,改不了了。”
韩开山惊出一身冷汗。
主管全矿几万人人事的江副矿长要给他们调岗,他一个挖了一辈子煤的煤黑子,哪还有什么办法?
人家有理有据又强势得完全不在乎他们的反应,他们有情绪想闹事也好,上蹿下跳地找人说好话也好,人家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都说工人阶级地位高,其实真正掌握话语权的还是干部,大干部一句话,他们只能认命。
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工人家庭,亲戚里最大的官儿就是居委会的主任,这到底是惹到了那路神仙?他们连门儿都摸不着啊!
韩开山觉得无形中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住,冷汗如浆,四肢无力,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魂不守舍地回家,韩开山对家人的急切询问只摇了摇头,“少挣点就少挣点吧,不下井也好,至少能吃碗安生饭。”
老婆没见识,儿子木头疙瘩一样,跟他们说了也是白说。
韩开山心里慌成一团,他要强了一辈子,第一次不敢再争,只求有口饭吃。
他们这说不定是让哪个大人物盯上了,矿上正往农村精简人口,以后能不能保住工作都是个问题呢,哪还敢再折腾。
看着无头苍蝇一样胡乱想办法的一大家子,韩开山叹气,“下个月的玉米面别领了,换成麦糠吧,粥做稀点,咱们勒紧裤腰带,怎么也得把给老人那份粮食省出来。
老大家的那边也盯住了,下个月可不能让她再把工资领走了!”
本来还想晾这个糟心的儿媳妇几个月,捏着她的粮票和副食票,让她扛不住了自己回来认错。可现在小闺女结婚急用钱,得赶紧把人弄回来,把她的工资攥在手里。
唉!儿媳妇是个临时工,工资也没多少,当时是定得急了,要是再等等,那些彩礼肯定能给老大娶个有正式工作的,也能在家里遇着难事儿的时候多补贴一些……
正在韩家一片愁云惨雾之时,马寡妇如冲出云层的阳光一般站在了他们面前,带来的消息让每个人都眼前一亮。
&bp;&bp;&bp;&bp;马寡妇正月十二去的沛州,周小安姐弟俩正月十六也要回去,崔大婶抓紧时间给他们做起了衣服。
周小安拜托二叔婆去崔家说项,如果他们家的土布要卖,希望能卖给她几匹。
反正不买他们家的也要买别人家的布。现在国家不允许私人买卖物品,虽然村子里的人看二叔公的面子不会去举报,可也得注意影响。
这是双赢的事儿,崔大婶最后也答应了,可还是跟周小安说了,半卖半送,省下的钱就给她买零嘴儿吃!
现在商店里的机织棉布卖六毛钱一尺,当然得要布票,土布两毛钱一尺不要布票都没人要,还没棉花值钱。
农家自己织的布,只有一米宽,一匹二十尺,周小安买了两匹本白两匹淡蓝的,给了崔家十六块钱,又送了一包白糖。
有了布,终于不用睡被瓤子了,周小安推说工友婚期紧,马上折腾着让二叔婆和崔大婶帮忙做被罩,好回去就能给工友用上。
本白色的做里,淡蓝的做面,很快缝了四个被罩出来。
她手指受伤又不会针线,拿回去裁缝铺都没有给人做被子的业务,只能抓紧时间在这边做好。
又单独买了一匹本白色的棉布,让二叔婆给她和周小全做-内-衣-,不止她没-内-衣-穿,连周小全的也都是补丁,破旧得做抹布都嫌糟烂,就这样,小孩儿也勉强只有两套换洗的。
给周小全逢了四条四角裤两件汗衫背心,小孩子长得快,先做这些,估计半年以后就得做新的了。
剩下的周小安给自己做了六条四角裤,四件无袖无领的背心。
背心二叔婆是按现在女人的习惯和样式做的,本来就是宽松款,周小安还让她稍微放一点。
她觉得自己马上会胖起来,****也会鼓起来的,衣服要做得肥一点。
可是看看一点起色都没有的前胸,周小安深深叹气,摸一下都能清楚地摸到下面的骨头,真是太惨不忍睹了……
至于紧身小背心–zhào-什么的,根本就用不着……
剩下的白布,周小安请崔大婶给她做了两套无领长袖的斜襟裤褂,都是宽松款,当睡衣穿。
要住宿舍了,总不能穿着小背心和四角裤示人。
周小全美滋滋围着剪好的布料转了两圈,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跟姐姐说悄悄话,“姐,我第一回穿新裤衩。”怕别人笑话,他忍到现在才敢跟姐姐一个人说出来。
他长这么大,都是捡哥哥姐姐们的旧衣服穿,连内衣都是。这是第一回穿单独给他做的新衣裳。
他是男孩子,并不那么在乎新衣裳,即使在乎,也不愿意表现出来。
去年他考上初中,三哥从部队给他寄回一件全新的军装裤子,被王老太拿去给王铁柱穿了,他当时挺生气的,王腊梅却骂了他一顿,他就再不跟任何人提穿新衣服的事了。
今天看姐姐给他张罗着做了这么多新衣服,一直被压抑着的渴望又冒了头。不是渴望穿新衣服,是渴望被重视被维护的心情。
周小安在黑暗里摸摸小孩儿短短的头发茬,“你快点儿长个儿,明年就又有新衣裳穿啦。”
周小全不好意思地用被子盖住脸,却舍不得把脑袋从姐姐手里躲开,“这些就够了,以后新衣裳都给你穿。”
做被罩剩下十多尺蓝布,周小安偷偷让崔大婶给太婆、二叔公和二叔婆每人做了一件夏天穿的罩衫,虽然是土布,不值钱,可也算她和周小全对他们的一番心意。
等她换了工作,条件好了,再拿更好的东西来孝敬三位老人。现在她自身难保,太好的东西他们肯定不会要。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只靠这几个人正月十五之前是做不完了,二叔婆请了大堂嫂、二堂嫂和村里几个巧手媳妇帮忙。周小安每人送了一包压缩饼干,吃一块就能顶一顿饭。
几个媳妇没想到做两天针线竟然能给这么金贵的东西,一开始都不敢要。
等收了东西,就特别尽心,针脚细密平整,连衣服里面的毛边儿都给一针一线地锁了边儿。
等三天以后马寡妇从沛州回来,周小安和周小全的新衣服不但做好了,而且已经洗晒完装在包里准备跟他们回家了。
马寡妇两眼发亮,脸上两道红晕,拉着周小安的手笑得畅快极了,“见着你婆婆了!她让我给说动了,答应教训韩大壮!你就等着韩大壮去给你赔不是吧!”
“妹子,这回你可得听姐的!拿住了,就等韩大壮去找你,让他好好吃点儿苦头你再回去!这男人呐,可不能让他看轻了你,要不这辈子都得给踩在脚底下!”
马寡妇反复叮嘱,“可不能先去找他!这夫妻就是这么回事儿,谁先低头谁吃亏!你就等他们老韩家人去请你!要不就不回去!”
周小安乖乖受教,“桂香姐,谢谢你。我都听你的!”
马寡妇春风满面地走了,周小安对担忧的二叔公和二叔婆装糊涂,“小叔让我这么跟她说的,说他有办法帮我出气,收拾韩家。”
二叔公和二叔婆放心了。
周小安再次感叹,小叔真是张幼林手里那瓶红药水一样的存在啊!啥事儿拿出来都顶用!
这么不合理的事儿,搬出他来竟然就糊弄过去了!这对他是得多有信心呐!
马上就要回家了,周小全却遇到了麻烦,他被一个姑娘盯上了。
“我砍柴火的时候总跟着我,昨天还非要让我去他们家!”周小全有点生气了,气鼓鼓地瞪着大眼睛,“姐,你说她不是拍花子的吧?!”
周小安看看小孩儿脸上养出来的那点儿肉,“可能,谁让你长得这么可爱呢!”
周小全气呼呼地要走,这事儿他也不好意思跟他的朋友崔谷子说,好容易鼓起勇气跟姐姐商量,还被笑话!
周小安赶紧把小孩儿给哄回来,“你知道她是谁不?叫什么?谁家的?多大了?长得好看不?有对象没……哎哎!回来!后面的算我没问!”
……
&bp;&bp;&bp;&bp;闹了一会儿,总算说到正题,“她是前洼村的,她娘就是那个沈荷花!”
周小全又得意了,“她还想忽悠我,一嘴河南话早露馅儿了,我又不是傻子!这附近也就他们家人说河南话,我还能听不出来?!”
周小安表扬地拍拍弟弟的头,最近吃得好,小孩儿头发都顺溜了不少,“沈荷花家的女儿找你干嘛?难不成还真想把你卖了呀!?你又这么小,也不能捉回去当上门女婿……哎哎!别走!别走!说正事儿说正事儿!不逗你了!”
“她跟着我干嘛?”周小全很苦恼,“不是拍花子的也不行!我可不跟丫头玩儿!也别想套我的话!我绝对不会告诉他们小叔的事!
姐,你给我想个招儿,让她离我远点儿!要不是怕给二叔公和小叔惹麻烦,我早揍她了!”
那个沈荷花太不要脸了!肯定是打小叔的主意呢!他揍完赖上小叔怎么办?他可不想要个老太太当小婶儿!
周小安笑眯眯地摊摊手,“对他们家的事儿我什么都不知道,没办法想主意呀!”
这事儿哪用他们操心,看二叔公的态度,肯定早想出办法了。不过周小全想管,还是得给他一个机会,当锻炼他了。
周小全赶紧跑出去打听沈荷花一家。知己知彼才能决定怎么行动,在利用葛大姑整周小玲的时候他深深地记住了这一点。
跑出去一会儿,周小全就乐呵呵地回来了,“他们一家被生产队教育了!在队里改造呢!沈香,就是那个要拐带我的丫头,她是偷跑出来的,我让满仓举报她去了!看她还敢盯着我不!”
周小全可得意了,幸灾乐祸地给周小安当笑话讲,“姐,你知道他们家为啥倒霉不?轮到沈荷花在队里大食堂帮忙做饭,分完粥她舔勺子,队长说她舔勺子是给三面红旗抹黑,诬蔑社会主义大食堂饿着社员了。
要不是他们家成分太好了,八代贫农,肯定就给她开批斗会了!现在他们一家都在队里干活呢,都不许出村!”
周小安敢肯定,这件事里面一定有二叔公的参与。
舔勺子这事儿现在谁都干,怎么到了沈荷花那儿就上纲上线了?一看就是队长故意找他们麻烦嘛。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崔大婶给周小安姐弟俩的新衣服也做好了。
周小安的是一件红蓝小格子的土布斜襟上衣,小小的元宝立领,一字盘扣虽然简单却做得特别精细,下身一条黑色宽腿裤,难得的是腰身非常合适。
“知道你们城里人不爱穿大裤腰!”这是从来蹲点的女干部那听来的。
崔大婶竟然还给做了鞋子,黑色的千层底拌带布鞋,镶着雪白的牙边,穿在脚上舒服又秀气。
周小全的是一件白色对襟上衣,黑色裤子,也是黑色千层底布鞋。
这两套衣服和鞋子做得非常用心,短短三天,还要帮忙逢被罩做睡衣,崔大婶和崔小翠可能都没好好睡过觉。
就是这样,崔大婶还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大婶儿再给你们好好做两件,这两套先对付着穿。以后你们的鞋,大婶儿全包了!”
崔小麦勉强能坐起来了,赶紧让崔谷子背着来看周小安。
一场大病让这个身体壮实的姑娘瘦得几乎脱了形,也是跟崔小翠一样腼腆质朴的性格,羞涩地冲周小安笑,“等我病好了,我给你好好做双鞋。”
农村女孩子,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针线活儿了。即使心里想着给周小安做一辈子针线活都报答不了救命之恩,嘴上却只能呐呐地说出这一句。
周小安伸伸脚,毫不客气,“就做这样的!下次我带花布来,咱们仨做一样的!”
崔小麦、崔小翠和周小安,三个同样在陌生人面前不善言辞的女孩子,凑到一起讨论起花布鞋,都抿着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也没什么特别热情的言语,心里却已经彼此亲近起来。
正月十六一大早,天还没亮周小安和周小全就被叫起来了,二叔公已经套好了队里的马车,送他们去县里坐十点的火车回沛州。
吃了一顿纯玉米面的糊糊,带上二叔婆特意给他们做的玉米饼,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太婆拉着两个孩子的手红了眼圈,“有假了来看太婆!夏天来,太婆给你们种豆角吃!”
二叔婆也不放心,反复嘱咐周小安,“在婆家吃了亏就回娘家,你娘不能看着你让人欺负。可别犯倔自己扛着!不行就回来找你二叔公,让他去找你娘说!”
两个孩子坐上车走了,太婆和二叔婆在微亮的天光中目送他们走远,太婆抹抹眼泪叹息,“多好的孩子,就是命苦啊!”
二叔婆也叹气,“做女人都命苦……”
太婆和二叔婆说不明白,周小安却清楚地知道,这个把男女平等和提高妇女地位拿出来反复强调的社会,妇女地位空前提高,却大部分体现在了社会层面,在家庭中,女人依然是弱者。
太婆和二叔婆不舍地回屋,在周小安和周小全住的西屋,看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炕上,摆着一大包油茶面,一大包压缩饼干,两包白糖和三件新衣服。
还有一个小包上留了纸条,是单独给崔小麦补身体的白糖和油茶面,当面给,崔大婶一家肯定是不会收的。
而坐在马车上的周小全完全不知道这些,正跟姐姐商量,“姐,我放暑假还来行吗?谷子哥说带我下河抓鱼呢!还要上山套兔子!”
不止周小安交到了朋友,周小全也找到了玩伴儿。
二叔公也喜欢这两个孩子聪明懂事又不端城里人的架子,笑呵呵地把鞭子甩得脆响,“夏天你俩还来!来之前给公社打个电话,二叔公赶马车接你俩去!”
直到上了火车,站台上依依不舍的二叔公已经看不见了,周小全还在琢磨着进山打猎下河摸鱼的事儿呢。
等车厢里传来热面条的香气,他才回过神来,兴奋地跟周小安嘀咕,“姐!我找人去!你在这儿叠饭盒!”这小子还惦记着像来时候一样多买几份不要粮票的大米饭呢。
周小安从挎包里拿出两个粗瓷大碗,“今天咱们用这个去吃饭。”回去就不用打掩护了,当然不能再冒险了。
周小全直到吃上大米饭红烧肉,才从不能恶作剧的失落中缓过来。
火车晚点了一个半个小时,两点半才进沛州站。就是这样,等在站外接人的一个大叔还跟身边的妻子庆幸,“这回运气好!没等多大一会儿就接着咱娘了!”也不知道上回等了多久。
可见现在的火车晚点有多严重。
姐弟俩走回矿上,直接去工会找劳大姐。
劳大姐一看见周小安,高兴地迎了上来,“过年过胖了!变好看了!”
终于有人看出她变好看了!周小安笑成了一朵花,“劳大姐!我好想您啊!”
真是破天荒,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跟亲人以外的人说过这么亲近的话。
劳大姐也感受到了她的真心实意,看她的目光更加柔和亲近。
&bp;&bp;&bp;&bp;劳大姐办事一向干脆利索,直接带姐弟俩去单身宿舍,“小安还有一周的假,先在宿舍安顿下来再回娘家,跟你妈商量一下,看韩家的事儿她有啥意见。
你们商量好了,趁这几天刚上班,大姐没那么忙,带你去老韩家走一趟,得让他们赶紧拿出个态度来!”
虽然生产不能停,可按照惯例,非生产部门和机关都是正月十五以后才开始正式工作的。
把他们送到宿舍,劳大姐热情地嘱咐几句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周小全兴奋地在单身宿舍里左看右看,“姐,这回你有自己的床了!”
周小安出嫁前跟母亲和侄女们挤一张床,经常被任性的侄女踹下去,出嫁后婚床都被占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床对她来说太珍贵了。
周小全是真心为姐姐高兴,他有预感,从今以后,姐姐的苦日子到头了!
大家都上班去了,单身宿舍里就他们姐弟俩,周小全赶紧拿出脸盆去外面打水,给姐姐擦床板。
这些天周小安的手不能碰水,小孩儿很自觉地承担起了一切洗洗涮涮的活儿,连衣服都洗得有模有样了。
周小全一边忙活一边叮嘱姐姐,“姐,以后你的衣裳还是我洗,我三天来一回,给你洗衣裳!等你手好了我也给你洗!”
他以前不懂事儿,一点都不知道照顾姐姐,让她受了那么多苦,以后一定得好好补偿回来。
矿上的单身宿舍是十几排红砖房,每排十几间,每间十平米,将将能挤进去四张上下铺的铁床,过道要侧着身才能过去,所有的个人物品都得塞床底下去。
盖房的时候刚建国,百废待兴,建材紧张,为了节省砖和木料,房子只盖了两米高,窗户也只留了小小一个,就是正午屋里也昏昏暗暗的。
屋里没暖气没炉子,冬天脸盆里的水放一宿都能冻成实心儿的,夏天潮气大得人人起痱子。
可就是这样的环境,还有上千单身职工排着队要往进挤。
沛州是半盆地地形,发展到一定程度,想扩建就不容易了。所以房子一直非常紧张,就是到了周安安生活的那个时候,沛州的房价也直逼一线城市。
现在国家一心抓生产,基础建设严重跟不上,建国后又在沛州建了钢厂、纺织厂等几个大型工厂,煤矿也大力扩建招工,房子更是紧缺得厉害。
所以,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不止是周小安一个人的梦想,几乎所有单身职工都盼着能住进单身宿舍,不再跟一家老小挤在一起。
可见劳大姐这次是真的帮了周小安很大的忙。
整理好床铺,给周小全塞了两包饼干,姐弟俩约好明天见面,就让他带着自己的东西回家了。
周小安背着个军用挎包出发,送礼去了。
先去沛州矿医院,直奔住院部找陶微微和段护士长。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顿饭拜他们照顾才能吃上,后来他们又真心帮过她,现在有借口可以回报他们一点,周小安肯定会抓住机会。
小护士陶微微不是今天的班,段护士长看到周小安非常高兴,先拉着她做了一遍检查。
手骨基本长好了,但一、两个月内还是不能干力气活,头上的伤口也结了痂,好在伤口是在头发里,一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又量了血压,简单看了眼睑舌苔,段护士长对周小安的恢复情况挺满意,“再好好养两个月,就能开始长肉啦!”
周小安懵了,怎么还得两个月啊?她还要面黄肌瘦地丑两个月?
段护士长看见她瞪着大眼睛眨巴眨巴倍受打击的样子,忍不住就微笑起来。
这小姑娘真是有意思,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一眼就能让人看明白。
周小安心里感激段护士长,她人又亲切和蔼,跟她相处一点不会紧张,难得脸上有了表情,却不想被人笑话了,脸开始红了起来。
段护士长看她脸红,更忍不住笑,真是很少见到脸皮这么薄的姑娘,跟她说话也更加耐心。
“你是长期营养不良,不可能几天就养好。等过两个月,你身体恢复好了,当然就长肉了!现在不用着急。”
确实是急也没用,周小安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交给段护士长,“回老家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家里自己晒的菜干,大多是萝卜干,还有一点南方亲戚寄来的梅干菜,都是前些年的。太婆让我带来,感谢段护士长和微微在我住院的时候那么照顾我。”
农村草根树皮都要吃没了,城市里为了买一个萝卜排几个小时的队,菜干是多珍贵的东西就可想而知了。
段护士长说什么都不收,让周小安拿回去补身体。
周小安小声跟她交底,“前些年自留地里的蔬菜丰收,太婆晒了不少菜干,家里好几袋子呢,这点儿真不影响什么。”
周小安反复强调这是太婆的心意,段护士长才不得不收了下来。
周小安又让她转交给陶微微一份,并让陶微微有时间去宿舍找她玩儿。
段护士长把周小安送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从段护士长变成了段大姐。
周小安急急忙忙跑回矿上,赶在下班的路上截住劳大姐,又费了一番口舌,送了劳大姐同样一份菜干。
她是真心感激段大姐他们对她的帮助,也不否认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以后的生活铺路。
她需要朋友,需要善意,更愿意付出真心来交换。这是她以后要生活的世界,现在必须好好为自己规划和打算。
又耐心地听了一顿劳大姐事无巨细的叮嘱,周小安跟她约好,回了娘家再去找她就告别了。
她赶着去夜校报名。
对此劳大姐非常支持,“不管咋地,也得会看粮本儿会算工资!”
现在矿上的工人大多数是从农村招上来的,体力好能干活是最重要的,看不明白粮本算不明白工资的大有人在。
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人口的文盲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工人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扫盲就成了重中之重。
市里的工人俱乐部常年开设工人业余文化学习班,免费给工人扫盲。
周小安当然不是去扫盲的,她是去给自己镀金兼拉关系铺路的。
在家自己学了又没人知道,她总不能跑去给领导写几个字,跟人家说“您看我不是文盲了,您给我安排个文职工作”吧?她得尽快给自己弄一个人人看得见又都承认的学历出来。
当然,如果只是想要摘掉文盲的帽子,矿上办的扫盲班就够用了,她跑去市里工人俱乐部办的扫盲班,是奔着那里的一位老师去的。
&bp;&bp;&bp;&bp;沛州市工人俱乐部的扫盲班正规名字叫工人业余文化学习班,办得规模很大,也很正规。
国家规定的扫盲标准是能读写一千个汉字,会简单的日常算术运算,可真正落实下来却有难度。
工人只能业余参加文化课学习,受工作、生活、家庭等等条件限制,要学会这一千个字,起码得一年多不间断地来夜校上课,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很多工人因此不愿意来学习班上课,反正也是半途而废,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在家睡一觉。
负责扫盲的干部只好把学习班分成初中高三个阶段,初级班只需要认识生活中的常见字和会简单的加减法,也就是劳大姐说的能看懂粮本会算工资。
中级班能读写浅显的日常用语,读书有困难,看信应该是可以了。
高级班要求正常读写都没问题,还能处理简单的文字工作,已经往培养文职人员的方向发展了。
扫盲班毕业去做文职工作,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可在这个绝大多数人都是文盲的年代,人才极度缺乏,也只能先这样对付着用了。
沛州市工人俱乐部跟市政府在一条街,是一栋三层小白楼,带着明显的欧式风格,甚至门前还有一个废弃的喷泉池。里面英国进口的黄铜水管早被人撬走拿去炼钢了,只留下残缺不全的大理石雕像。
这栋小楼在解放前是全省甚至全华北数一数二的大贸易行,把生意都做到欧洲美洲去了,经常能看到有黑皮肤、红皮肤的各色洋人出没其中。
所以解放后它第一个就被人民群众冲进来砸烂,等到政府派人来接管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了。
周小安走过小白楼宽大的门厅,洁白的希腊式大理石门柱黑了半截,是当年烧洋货时熏的。
进门的大厅地面一半是彩色瓷砖拼出的图案,一半铺了青砖,显得不伦不类。
刚解放没多久的时候,不知道谁说的,办贸易行的潘家老爷子在建小楼的时候为了留住富贵根,在地基上铺了一层金砖。
政府接管以后就有人蠢蠢欲动,最后在某个深夜,小楼大厅的地面就被偷偷刨开了一个大坑。
现在小白楼已经看不见当年通商欧美的富贵繁华了,早已经改建成供工人学习、娱乐的工人俱乐部。
周小安路上找地方偷偷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盒牛奶,来到这学习班已经开始上课了,她放轻脚步上了二楼,从几间教室门口悄悄走过,来到走廊一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两位中年妇女在值班,一个织毛衣,一个在办公桌上做棉裤。
看见周小安过来,两人都很热情,“来报名的吧?快进来!”
做棉裤的大姐利索地把办公桌收拾出来,看了周小安的工作证和介绍信,拿了一张报名表就开始帮她填。
来学习的都是文盲,报名表工作人员会主动帮着填。
填完表,大姐拿出两张纸,让周小安读上面的字,就算是入学摸底考试了。
字都很简单,初级的那张甚至一半是阿拉伯数字和汉字的一贰叁肆。
周小安磕磕巴巴地念完了中级班的结业试题,大姐不但没嫌弃她,还很高兴,“周小安同志,你有很好的基础,可以上高级班了!”
被大姐当成革命建设好苗子的周小安又兴奋又忐忑,“大姐,高级班的老师很严格吧?我怕我学不好……”
大姐一巴掌拍到她肩膀上,把周小安拍得差点没从长条凳子上摔下来,“别怕!咱这儿的老师都是文化人!说话细声细气儿的,态度可好了!”
周小安被拍得一口气呛住,憋得满脸通红,大姐却以为她是紧张,“别怕!大姐给你找个好老师!”
好老师说到就到,一个穿着黑色毛料中山装的黑瘦小老头走进办公室的门,“刘干事,我来调一下明天的课。”
刘大姐热情地给小老头搬凳子倒开水,“樊老师,您家大娘又犯病了?这回严不严重啊?要不要我给您说说,找人把这期高级班的课给您代了?下期您再教。”
樊老师看起来几乎跟周小安一样瘦,戴着大大的黑框近视镜,镜片一圈一圈厚如酒瓶底,脸色黑中透着黄,两道法令纹深深地刻在鼻翼,一看就严肃刻板又不易接近。
“调了明天的课就行,其他的还正常上。”樊老师对刘大姐热情的慰问无动于衷,说完站起身来就走,水杯碰都没碰一下。
刘大姐没少被这么无视,虽然没生气,可还是在樊老师严肃的目光下有点不自在,见他要走,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赶紧起身送他。
周小安见刘大姐把她忘了,赶紧上前一步,“刘大姐,这位就是高级班的老师吗?”
刘大姐这才想起她来,赶紧叫住樊老师,“樊老师,我给您找了个学生!您看看能不能收?”
周小安脸上木木的看着一片平静,捏着挎包带子的手却直冒汗,真是太巧了!她就是来找这位樊老师的!就这么遇上了!
或者应该叫他樊科长。
年前周小安去钢厂寻亲,在钢厂人事科见过樊科长。
劳大姐曾经跟她提过,矿上检测科的谢科长是省师范化学系毕业的高材生,专业水平非常高,他还有位同届的校友也很厉害,是钢厂人事科的科长,在省报上发表了不少文章。
周小安想换工种,想坐办公室,想把自己从煤矿调到她熟悉的钢厂,这些对她这样一个无人无权的临时工来说非常不容易,所以必须得想一些常规方式以外的办法。
今天她就是来以拜师的名义来拉关系的。
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熟人。
可樊科长好像并不记得周小安了,随意看了她一眼,又坐回长条凳上,问旁边的刘大姐,“试题她都答了?”
刘大姐赶紧拿出刚才高级班测试的那张纸递给周小安,“快,你再给樊老师再念一遍!别紧张,樊老师收学生严格,可他只要收了你,就一定能把你教会!”
周小安也没表现出认识樊科长,拿着那张纸规规矩矩地站到他面前,“樊老师,我开始读了?”
见樊科长点头,她流畅而认真地读了起来。
已经读过一遍,第二遍读得这么好大姐还是很惊喜,“樊老师,您看看,这个学生能收吧?”
樊科长没说话,从上衣口袋上拿下别着的钢笔,又掏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写了几行词语,让周小安读一遍,又让她抄一遍。
周小安都照做了,他认真地看了几眼纸上工整中略带笔锋的字迹,又把纸交给她,“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上课,周日全天,不许迟到,尽量不要请假,测验不及格就退到中级班。回去每天练五百个字,上课交给我。”
樊科长说完就背着手走了,背弯得像一把弓,肩胛骨和脊柱瘦得几乎要戳透棉衣。
刘大姐高兴地拍了周小安一巴掌,又把她拍得差点没呛住,“樊老师收下你了!咱们这三个高级班,就数樊老师收学生严格!他这是看重你呢!还给你留作业,你可得好好跟他学!”
周小安谢过刘大姐,美滋滋地从办公室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透过门上的玻璃瞄几眼正在上课的教室。
刚看到第一间教室,她就愣住了。
教室里二十几个学生,穿得都很不错,一半以上是四个兜的中山装,都在认真地记着笔记,而站在讲台上那个人,高高瘦瘦,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一串带着字母的数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复杂的机械图形。
仿佛觉察到了有人在看他,他余光扫过门上的玻璃,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眼,却在看到周小安的一瞬全身都转了过来,带着笑意的丹凤眼直视过来,趁学生们低头记笔记的功夫,用嘴型无声地跟周小安打了个招呼,“韩小双!”
是已经要被周小安忘记了的潘明远。
&bp;&bp;&bp;&bp;周小安被潘明远笑得一阵心虚,一猫腰躲到门板后面,抱着挎包就跑了。
上次答应了要去找他的,他还热情地要请她吃小馄饨,不管怎么说都是她失信于人了。
当时不心虚是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了,可这才隔了半个多月就让人给抓住了,周小安很怂地溜了。
即使是又见了,她也不想跟这人有什么瓜葛。
那群追他的人可不是善茬,看他把人家当猴耍,他就更不可能是什么善类了。周小安自认没能力也没魄力跟这样的人做朋友,还是躲着点儿吧!
不过,他是夜校的老师呢,可能躲不过去……
周小安跑出小白楼,周围没人了,她胆子也大起来了。皱了皱鼻子,放下抱在怀里的背包,捋捋支楞起来的头发,拉拉衣襟,周小安神气地抬起小下巴给自己打气。
她这么明显地躲着潘明远,他肯定会觉得她不识抬举不再搭理她的。说不定下次见面,先扭头就走的就是他了呢。
周小安觉得自己的设想非常合理,要是有人敢这么对自己,“那我肯定不再搭理他!看见他就拿白眼儿翻他!”
周小安自言自语,欢乐地脑补一通,一会儿就觉得自己跟潘明远已经友尽得透透的,肯定再没瓜葛了,才长出一口气,回宿舍睡觉去了。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就这么把自己催眠了,只是潜意识里知道,她就是不识好歹不肯接受潘明远的善意,那也是建立在她不欠他反而还算帮了他的基础上的。
这小孩儿把帐算得清楚着呢,对人问心无愧,她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跑掉。
第二天是周六,这时没有双休,周六是正常上班日,一大早宿舍的工友们就都去上班了,周小安也起来收拾好,在宿舍等着周小全过来,姐弟俩约好了今天去百货商店买布料做春装。
周小全晚了好半天才来,气喘吁吁的,看到桌子上摆的小米粥和肉包子,并没有如周小安预想的那样眼睛一亮,而是自责地低下了头。
周小安才不跟她废话,直接把小孩儿的脸抬了起来,果然在他嘴角的地方看到了一块红肿。
这小孩儿长得唇红齿白的,皮肤跟个小姑娘一样白皙,脸上有个什么不对劲儿想掩饰都不行。
“姥家谁打的?”不用猜也知道是王家人打的,要是自己家人,周小全才不会在乎,更不会掩饰。
王腊梅把他打流血了他也是擦干净了就能笑出来,一点儿不会往心里去。更不会怕勾起姐姐的伤心事,不肯说出来。
至于外人,谁敢打他,他肯定十倍还回去,打不过拼命也要打,哪能这样明明没受什么伤还一脸憋屈。
周小全看瞒不过去了,先交代姐姐,“姐,婶儿让你跟小叔说情,你可不许答应!咱们不掺合他们的事儿!”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复杂,起因是周阅海来要房子。
周阅海在沛州有两间房子,是他去参军前买的,这件事周家家的孩子谁都不知道。
而这两间房子一直被王腊梅一家和王家人住着,一住就是十多年。
那还是一九四四年,周老太太还没去世。周阅海在木匠铺里出了徒,做的一套家具非常新颖,被一位富商看中,那位富商看他年纪这么小手艺就这么好,随手就给了他一把大洋做赏钱。
那把大洋足足有八块,足够周阅海在沛州市里的平民区买两间房子。打算自己和母亲一间,哥哥一家一间,以后亲人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兵荒马乱的年月,穷人朝不保夕谁都没能力也没心思置产,所以房子买得非常便宜。
可刚买了房子,周老太太就去世了,周阅海随后也跟着部队去参军,房子留给了周大海一家,后来就被周大海一家和王老太一家住着。
这么多年,他从未提起过房子的事,甚至连王腊梅都快要忘了她和王家人住的是谁的房子了,前几天他却忽然想起来要处理这两间房子了。
周阅海已经回到部队,本人并没有回沛州,而是委托沛州本地的拥军办和房产所在地的红旗街道居委会来代理这件事。
以他在部队的级别和屡立战功的英雄身份,地方政府当然会全力协助。
拥军办和居委会的人来到周家,拿出盖着周阅海私戳的委托书和部队的介绍信,要求他们出示两间房产的房契(房产证)。
王腊梅和王老太、王福昌(王腊梅的弟弟)夫妻以外的所有人这才知道,他们住了十多年的房子原来是周阅海的。
两间房子已经在建国后重新登记过,房契上的名字也变成了王腊梅和王福昌。
登记的时候刚刚建国,各种文件遗失严重,要求的文件并不那么正规。军属更是受到特殊照顾,只要有足够的人可以证明房产是私人所有,并且居住多年,就可以重新登记了。
所以在十年前,周阅海的房子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变成王家姐弟的了。
而工作人员应周阅海的委托,要变更房产所有人的要求也被王家人歇斯底里地拒绝了。
王老太拿着房契要往来查证的工作人员身上撞,又哭又闹说政府要抢占他们家的私产。
王福昌夫妇也跟着帮腔,话里话外影射周阅海仗势欺人,要强占寡嫂的房子。为了扩大影响,他们将事情闹得非常大,就盼着政府和军队为了维护形象而息事宁人。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也确实议论纷纷,毕竟这边的房子他们两家人住了十多年,大家一直都认为那是他们两家的私房,他们又能拿得出国家机关颁发的房契。
而周阅海只是几年才露一面的陌生人,即使他是革命军人,又是战斗英雄,大家还是说什么的都有,但多数人还是会偏帮多年的老邻居一些。
眼看要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工作人员只好先回去。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过去了的时候,沛州市公安局的许有才副局长亲自带着房管所的工作人员来到了大杂院。
王家人又要故技重施,却再没了机会。许有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了两间房的房契,虽然是建国前的旧房契,却清清楚楚地写明,房子的所有人是周阅海。
当年给王腊梅登记房产的工作人员和证明人也找来了,几方面一对峙,证据确凿,结果不言而喻。
房管所的工作人员现场办公,将房子变更到了周阅海的名下。
&bp;&bp;&bp;&bp;事实摆在面前,王家人不再揪着周阅海要强占他们私产的事不放,却还是不肯罢休。
一家人拉着许有才哭诉他们的不容易,这么忽然地被拿走了房子,全家老老小小马上就会流落街头,比旧社会的乞丐还不如。
他们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周阅海,明明一家人住得好好的,却忽然要把他们赶走,希望许副局长帮他们说说情,请周阅海可怜可怜他们,让他们一家老小有个存身的地方……
王老太又是祈求又是哭诉,几度要给许有才跪下磕头,连王腊梅都跟着哭了起来,家里的孩子们也被吓得哇哇大哭。
只有周小玲躲在一边,一言不发,丝毫没有参与进去。
一时间两家人哭成一片,看得围观的群众又开始议论纷纷。
既然周阅海也不回来住,干嘛非要把房子收回去呢?
让这两家人住着不行吗?都是亲戚,又不是外人,他在部队级别那么高,又没老婆孩子要养活,挣得多花得少,照顾一下亲戚怎么就不行呢?
何必非要害得这老的老小的小这么凄惨。
还是革命军人呢,觉悟这么差,还不如老百姓有同情心。
许有才冷笑,慢条斯理地收好新房契,沉声对哭成一片的众人说道,“周阅海没要把你们从他的房子里赶出去。”
哭着的人都愣住了,既然不把人赶出去,干嘛还非要来变更房产所有人?他又不回来住,房子在谁名下不一样?
许有才指指一直没有参与哭闹的周小栓和周小柱,“这是周阅海的房子,他不住,他还有侄子,周家的侄子也不住?”
王家人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人家周阅海有亲侄子,即使他不回来住,他的侄子也比任何人都有资格住这房子。
这件事,如果是周阅海本人回来住,他们都能装装可怜,试图用歪理抵赖一下。
可现在是周阅海的侄子来住,跟他们是一样的小老百姓,人家住叔叔的房子天经地义,他们完全没理由抵赖,更没办法抹黑,让他们知难而退。
王腊梅看看听到这话眼睛发亮的儿两个媳妇,心一下就凉了下来。
她忽然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她在家里绝对的掌控权可能再也维持不住了,一边是娘家,一边是儿子,她两边都可能要失去了。
而马兰和赵引弟却兴奋得手都抖了起来。天上忽然掉下来一间房子,这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事儿!
沛州的房子实在太紧张了,像他们一样结婚十多年还跟父母兄弟挤在一个屋子里的人大有人在。
他们算条件不错的了,家里还能有地方放下两张双人床,即使跟兄弟的床只用一层纸一样薄的胶合板隔着,那也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多少人因为没有地方摆婚床而把婚期一拖再拖。
可这是没看到更好环境的时候,现在有一间房摆在面前,他们马上就觉得自己以前的生活过得太憋屈了。
跟另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呼吸可闻,睡着了谁放屁磨牙都一清二楚,更别提干点别的事了。
这么多年了,就没畅快地睡过一个好觉!
大人也就不说了,可孩子们一个个地大了,还跟父母挤在一张床上,家里实在没地方安置他们,就是都打吊床挂起来地方也不够啊!
现在,一间房子就摆在面前,触手可及,就是大人能忍,也得为了孩子们争一争!
别说媳妇们了,连周小栓和周小柱也一下来了精神。
王家住的那间房比他们家的小一点,可也有二十平,即使不能一个人独占,他们俩对夫妻住进去也宽宽敞敞地舒服极了!
到时候把孩子们都留在这边,他们在那边垒上墙,那还不跟个自己的小单间一样!
周小柱甚至算计起来,小叔说这房子给侄子们住,可老三在部队不会回来,老四又年纪小,十年后结婚也正常,这房子就是他们兄弟俩的了!
许有才看明白了这些小心思,却并不说破,只简单地转达了周阅海的想法。
周阅海确实没有要赶王家人走的意思。甚至连房子是否明确地要给侄子住都没说,只说这房子他也不住,打算先让侄子们住着,可王家人毕竟住了这么多年,具体怎么安排让他们自己商量。
这话一说出来,周阅海完全置身到了事外。他只是提供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想法,至于怎么决定,你们自己看着办。双方谁都没有攀扯他的借口了。
连围观群众都觉得这样做很对,周家兄弟和王家是至亲,怎么安排还得看他们自己的。
他没说要撵王家人露宿街头,但周小栓兄弟要撵走他们,他也保持沉默。周小栓兄弟也没理由拿他当借口,想要房子就得靠自己去抢。
周小栓兄弟和王家人看对方的眼神立时就变了,瞬间充满了敌意。
王腊梅站在中间左右为难,完全失去了昔日掌控全家经济大权,说一不二的气势。
许有才的话却还没有说完,“周阅海同志经常要去执行一些非常危险的任务,怕自己出了意外没安排好家里的事,愧对父母和兄长,特意委托我转达一些他的安排。”
“侄子侄女们除了最小的周小全都已经成年,都能撒开手了,他也算尽到责任,可以放心了。”
王腊梅和周小玲的脸上一片慌乱。周阅海的意思是以后都不管他们了?
其实周家所有人都是慌乱的,马兰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害怕许有才了,“公安同志,您得跟我小叔说呀,侄子侄女都成人了,他还有侄孙女呢!我家大宝、二宝还小,他可不能就这么不管呐!
还有我婆婆,她不挣工资,我小叔不给钱她吃啥呀!”
许有才扫视一眼围观的人,大多数人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嘲讽的笑意,他也忍不住笑了,他本来就是个大嗓门,这时候更是放开了嗓子嚷嚷。
“你见谁家父母好手好脚地上班挣工资,孩子却指望一个叔爷爷养活的?”
说到这,许有才故意停顿了一下,用更大的声音强调,“况且,你们叫周阅海叔叔,实际上他比你男人岁数还小呢!这些年为了养活你们一大家子,他连家都没成,到这时候了,凭什么还得替你们养孩子?”
许有才人长得高大黝黑,声音也粗鲁直接,显得他这个人非常鲁莽,可实际上这人却是粗中有细,很会造势。
周阅海是不是因为要养活哥哥一家没有成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没成家嘛!
&bp;&bp;&bp;&bp;“这……可让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啊……”王腊梅是真慌了,从不肯在人前示弱的性子,第一次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这么多年以来,甚至是周大海去世的时候,她也从没有在心理上真正害怕过。正如周小安和周小全所说,他们都知道,无论多么苦,都有周阅海在后面撑着这个家,任何时候他们都不会真的活不下去。
可是现在周阅海说要撒手不管了,这无疑是忽然之间抽掉了她心里的那根顶梁柱。
现在周家的情况,没了周阅海的资助不会饿死,但她王腊梅的日子会从此一塌糊涂,再也顺心不起来了。
王腊梅完全没了平时的骨气,瘫软在娘家侄女王彩霞身上,喃喃地念叨着,那是她平时最看不起的遇着事儿只知道哭的女人才会说的话:“二海呀!你哥死得早,留下这一群小的,你不能让你哥和爹娘闭不上眼……”
王老太一家人也跟着哭了起来,“这是天要塌了啊……”
许有才没给他们机会继续闹下去,“谁说周阅海不管你们了?他养活了你们十多年,现在就剩个小侄子还小,他能不管吗?总得有始有终地把孩子们都养大才算尽到了做叔叔的责任。”
王腊梅并没因为这话而放松下来,她有预感,周阅海一旦下定决心,就是她把眼睛哭出血,他也能视而不见,也能有办法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行的端做得正,问心无愧。
哭闹和名誉上的胁迫对他来说一点造不成影响。
一直置身事外的周小玲听到这话,也同样从心底涌上一股恐慌,忍不住走出藏身的角落,向这边靠了过来。
许有才不管他们如何想,只自顾自把话说出来,“就剩下这个最小的孩子了,以后他的生活费和学费周阅海都出了,这孩子就归他养活了,你们做长辈的,做兄弟姐妹的,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许有才说完,看周家人一副等待他下文的模样,两个媳妇把孩子们都拽了过来,一直往前面推,就怕周阅海有什么安排落下自家孩子。
可许有才却已经说完了,“你们都有工作,能挣工资,又没了拖累,以后日子肯定能过得不错。”
看周家人脸上还是心有不甘的模样,许有才本不想说的话还是说了出来,“你小叔养了你们十多年,他不用你们回报什么,只是以后遇着事儿了念着点他的好,别让他寒了心。”
“大家都散了吧!”许有才对围观的人群挥挥手。
“咋回事儿大家也都看着了,公道自在人心,别被有心人蒙蔽,也别昧着良心说话就行。
居委会给大家上的拥军课都认真听了吧?军队和军人的名誉不容亵渎,如果有人造谣生事诋毁军人名誉,给人民军队抹黑,该怎么处理大家都知道。我就说一点,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许有才黑脸黑面,满身战场上烈火钢枪厮杀出来的锐气,刻意释放出来,压得全场鸦雀无声,围观的人群一句多余的话不敢说,默默散去。
周小玲却不敢就这么走掉,狠狠咬了一下嘴唇,鼓起勇气追上已经往外走的许有才,眼波带着轻愁,无助又柔弱看着他,“许叔叔,我小叔……他说我的事儿了吗?”
她不想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可现在的情况不容她再想别的办法了。
周阅海只承诺养活周小全一个人,那她怎么办?她的生活费和学费谁出?失去小叔的资助,王腊梅根本不可能答应让她复读,更别说家里的其他人了。
许有才打量了一眼周小玲,“你是老几?多大了?”
周小玲勉强挤出一个柔弱中带着坚强的笑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非常懂事地招呼许有才进屋。
“许叔叔,您忙了这么半天,进屋喝杯水吧。我小叔平时对我照顾那么多,我也没办法回报他什么,您跟他是战友,给我讲讲我小叔的事儿,以后我想关心他也能做到点儿上。”
能把许有才请进门跟她聊一会儿,家里人也能高看她一眼。
许有才在战场上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多着呢,可生活中却最喜欢直来直去,“你小叔怎么说你就怎么办,不用整那些没用的。”
周小玲看实在留不住人,顾不得再绕弯子,急忙介绍自己,“我是我小叔最小的侄女,我叫周小玲。”
许有才点了点头,“我会跟你小叔说的。”丝毫没有停顿,带着人接着往外走。
周小玲急得几乎是喊出来,“许叔叔,我还在上学,我小叔说我学费的事儿了吗?”
许有才这才回头,“你是最小那个侄女,今年也有十九了吧?按理说你已经成年了,你小叔把你供到初中毕业,已经算尽到了责任。可他还是说了,如果你能考上高中,他愿意接着给你出学费,你要真喜欢上学,就好好学习吧。”
周小玲却并没有因为这个承诺而满意,“我今年还得再上一年初中,我小叔……”不复读她怎么考高中?
许有才再不废话,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答复她,“别的他没说,就答应给你出高中的学费。”
周小玲追了几步,看着许有才挺拔高大的背影,再没勇气说什么,死死咬住嘴唇站住了。
回到屋里,王腊梅和王老太已经瘫坐在椅子上,一家子人各怀心思地围着他们,周小玲眼睛闪了闪,“婶儿,我小叔说了,他给我出高中学费,让我今年好好复读。”
王腊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兰先不高兴了,“小叔这不是糊涂了吗!大宝和二宝还上学呢,不供小的,供你干啥?供完就嫁人去别人家了,那不白供了吗?”
平时她即使有不满,也不敢当着王腊梅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可现在她说得底气十足。
王腊梅也确实没像平时那样呵斥她,只无力地挥了挥手,“你们别围着你姥了,让她歇歇。”
大家却没一个离开的,周小柱最先忍不住了,“婶儿,让我姥先歇着,咱们商量商量房子的事儿吧!”
……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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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几天家里都乌烟瘴气的,大嫂、二嫂总嚷嚷着要房子,姥和舅舅他们就围着婶儿哭,从昨天我回去到今天早上,吵吵了好几回……”周小全情绪很低落,“婶儿都气哭了。”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母亲哭。
周小安对王腊梅哭没有任何感觉。真正的周小安已经被她卖给韩家受虐而死了,她穿过来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从情感上,都不觉得跟王腊梅有任何牵绊。
等到她被王老太痛打,王腊梅却不闻不问的时候,对她那点微薄的责任感也消耗尽了。
可周小全是她的亲儿子,周小安不想干涉他,也不想参与到周家的混乱中去,只把包子和粥往他面前推了推,“早饭是不是没吃?快吃吧。”
周小全这才想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旧的铝饭盒,里面是两个黑色的糠菜团子,“我以为能早点来,怕你没吃早饭……”
周小全把粥和肉包子推回到姐姐面前,“姐,你吃这个吧,你还生病呢,得多吃点好的。我吃家里的团子就行,两个呢,我能吃饱!”
周小安早上起来就饿了,她并没有要委屈自己的肚子等谁吃饭的习惯,工友们一走她就配着牛奶吃了一个大大的夹肉汉堡。
她现在身体特别需要能量,一大早吃一大块汉堡肉一点不觉得腻,还能再吃进去一个太阳蛋!
强制小孩儿把早饭吃了,周小安没收了他的糠菜团子,“给我留着晚上饿了垫肚子吧!”她又不缺吃的,哪忍心让弟弟吃这个。
这糠菜团子做得比她上次吃的还差,碰一碰都掉渣,可能一点玉米面都没放。
周小全也从侧面证实了这一点,“大嫂和二嫂闹得厉害,到处挑毛病,婶儿把玉米面单独给大宝他们做了粥,他们就说团子难吃,又因为这个吵了一架。”
反正就是挑毛病,王腊梅怎么做都不对。让王家把房子腾出来,肯定吃什么大家都高兴。
“那姥他们为什么打你?”周小安才不关心王腊梅被儿媳妇挤兑呢。她要是再这么下去,难过的日子在后面呢。
周小全低头喝了口粥,闷了半天才低声讲起来。
起因是因为他的新衣服,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迁怒。
王家的孙子王天亮看中了周小全的新衣服,撒泼打滚儿地哭着要,王老太抱着孙子在王腊梅跟前嚎,王腊梅就把衣服给了王天亮。
周小全虽然不高兴,可看母亲被哥哥嫂子难为得这么厉害,也什么都没说。
没想到王天亮要了新衣裳还不算,又看中了周小全那一摞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内-衣-,这回周小全不干了,开始犯倔,说什么都不肯给他,一件也不行!
王腊梅本就脾气暴躁,为了娘家的事在两个大儿子和媳妇面前隐忍几天已经到了极限,见周小全不听话,抬手就要打他,不想王福昌却比她先动了手。
大的他打不过也不敢打,小的还能惯着?!
周小全就这么成了他们的出气筒。
周小安心疼得直抽抽,“这几天你白天都来找姐,晚上回去也躲着他们点儿,好汉不吃眼前亏,知道不?”
他们姐弟俩一个弱一个小,没必要掺和进他们的烂事儿里去。
还是站在旁边看热闹吧!
这事儿短期内完不了,王家不会轻易搬走,可哥哥嫂子们也不会罢休,有得折腾呢!
周阅海在柳树沟跟她说他会解决王家的事,她没想到是这么解决。
这招儿釜底抽薪借刀杀人用得可真是狠辣,这是要从根儿上断了王家的活路啊!
周小全却还是惦记着王腊梅,“姐,今天我不去商店了,我得回去看着婶儿。”那是他的母亲,平时怎么打他他都舍不得气一下的母亲,他当然割舍不开。
周小安理解,也不劝,只嘱咐他,“大人的事儿你别管,这次的事儿是小叔挑起来的,你别坏了小叔的事儿。”
周小全点头,“我知道,小叔也是为了婶儿好。”
周小安奇怪,“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都没看出来周阅海这么做是为了王腊梅好,她一直以为小叔是生气了要整治他们呢。
“小叔这么大了,很快就得成家,到时候肯定不会这么管着我们了。人家说斗米恩升米愁,姥家的人可不会记得婶儿这些年的好,还会怨她没出息顾不了娘家。
大嫂他们也得因为日子不好过了,怨婶儿只知道顾着娘家,把家搬空了,到时候婶儿年纪大了,两边儿都捞不着好。
还不如现在就让姥他们自己过日子去,大嫂他们住着小叔的房子,也不敢对婶儿不好。有小叔撑腰,以后婶儿还能在家里说一不二。
要不婶儿要强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得受儿媳妇的气。”
周小安一边听一边点头,“也对啊,小叔要房子也是给大哥他们住,到时候他们住小叔的房子,谁也不敢跟婶儿起刺儿。”
“嗯,这些都是唐婶儿跟我说的,她还说,让婶儿帮着大哥要房子,娘家靠不住,婶儿以后还得靠儿子。而且小叔这么做明显是对婶儿有意见了,如果婶儿再不拿出态度来,以后小叔就真不管她了,她连儿子都靠不住了。”
周小安深以为然。
“姐,要是婶儿来找你,你躲着点儿,她最近脾气不好……”周小全非常不放心。
“唐婶儿说,前几天她还念叨着跟你要这个月的钱和粮票呢,后来出了这事儿,她就给忘了。昨天她让我叫你回去,我没同意,我怕她来宿舍找你。”
“婶儿知道小叔去农村了,想让你跟小叔说说,别撵姥家走……”周小全越说声音越低,他也觉得母亲这样把姐姐牵扯进来很不好,“姐,你别回去,也别跟小叔说啥,别管他们的事儿……”
周小安想了想,“咱们今天不去商店了,先回家一趟。”
见周小全不解,周小安摊手,“婶儿想找我,我能躲过去吗?与其让她来单位闹,还不如我趁现在放假,回去跟她说明白。”
王腊梅现在是真被逼急了,与其让她来矿上坏自己的事儿,闹得自己更出名,还不如主动去断了她的念想。
深吸一口气,周小安笑着拍拍弟弟的肩膀,“小伙子!打起精神来!小叔把路都给咱们铺好了,咱们要是再畏首畏尾地不敢走,那就太丢人了!”
&bp;&bp;&bp;&bp;话是这么说,周小安还是为回周家做了一些应急准备。
在她眼里,现在周家真的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虽不比龙潭虎穴,但那就是个烂泥坑!
“姐,昨天婶儿仔细问了小叔都跟咱俩说了啥,我除了离婚的事没说,别的都跟她说了。”周小全有点忐忑,怕自己给姐姐惹了麻烦。
周小安却表扬他,“知道给姐保密,你做得很好!”
周小全还是个孩子,能为了姐姐隐瞒母亲,是真的已经很好了。
大杂院还是原来的样子,水龙头下面依然挤满了抢水的人,母亲追着淘气的孩子满院子乱窜,上夜班的人刚起来,脸色暗淡地端着痰盂去公共厕所。
连一直坐在墙根儿傻笑的傻子都还坐在他的老位置不动。
周小安没马上回家,而是先去了唐婶儿家里。
唐慧兰年后找了个五七工的工作,在郊区挖树坑,整天不在家。唐婶儿在家拿破布糊鞋底准备做鞋,看见周小安,唐婶儿赶紧把她拉进屋,机警地瞄了一眼院子里,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唐婶儿家比周家还小,又是南房(坐南朝北),屋里光线非常不好,可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窗台上的玻璃瓶里还养了一只打了芽孢的柳枝。
“小安,你咋回来了?前几天你婶儿还念叨着跟你要这个月的钱呢!要不是出事儿了,早找你单位去了!赶紧走吧,别让她抓住你的影儿,她这些天心里烦,说不定得打你!”
唐婶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周小安,长长出了一口气,“老家的水土养人!咱们小安回去一趟就出息(长个子,有好的变化)了!”
又检查了周小安手上的伤,唐婶儿还是试图劝她,“小安呐,不是婶儿心歪了要给你和你婶儿添堵,你现在回家啥用没有,还得惹一身事儿,等消停消停再回来吧!”
周小安从书包里拿出一份菜干来给唐婶儿,又用了昨天忽悠段护士长的说辞,唐婶儿推辞不过,最后只好收下了。
“婶儿陪你回去,看事儿不好你就赶紧跑,可不行再犯倔了!”唐婶儿放下屋里的一堆破布头,拍拍衣服跟姐弟俩出了门。
有她在,谁要真对这俩孩子动手,她也能拦拦。今天早上小全就给打了。
周家今天人不多,上班的都走了,只有王腊梅、周小玲和王老太坐在屋里。
周小玲坐得离王老太远远的,再没了以前在她面前备受宠爱的待遇。
周小安和周小全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周小玲改了发型,没有像以前一样露出光洁的额头,而是留了刘海儿。
周小安一点负罪感没有地幸灾乐祸,她那瓶用酱油和酒精外加辣味素调的碘酒好像挺有用的,肯定是给周小玲脸上留疤了。
虽然伤口在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挺容易盖住的,可一想到周小玲这辈子都不敢露额头,周小安心情就好!
王老太头上绑着一块白布条,上面隐隐透着血迹,看来她每天那一百个响头执行得非常到位。
王腊梅头发蓬乱,目光有点发直,却透着凶狠,看到周小安就冲她扑了过来,吓得唐婶儿和周小全一起挡在了周小安面前。
“周小安,你过来!我有话嘱咐你!”王腊梅并没要对周小安动手的意思,盯着她的目光像盯着一块势在必得的肉,或者也可以说成是一根救命稻草。
从房子的事闹出来,她的日子就一下变了样子,儿子媳妇怨她,娘家人逼她,她对谁都没有办法,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现在她就指望着周小安能替她跟周阅海说几句好话了。
她前几天试着给周阅海的部队打了个电话,那边一个个分机转了十多分钟,最后告诉她,周团长忙,不方便接电话,请她留言。
周阅海这是连借口都不想找地躲着她呢。她彻底慌了,也真的要绝望了。
昨天她仔仔细细打听了周阅海在老家都跟俩孩子说了什么,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周阅海这个小叔子,她真的不熟悉。这么多年说的话甚至都不如俩孩子跟他一下午说得多。
这足以证明他对两个孩子的看重,特别是女儿。她不傻,当然能听出来周阅海更看重哪个孩子。
所以周小安现在几乎成了她说服周阅海全部的希望。
对王腊梅的要求,周小安全部答应下来,“好,我去跟我小叔说说,让他别撵我姥了。”答应了就一定要去做吗?王腊梅电话都打不通,她也一样可以打不通嘛!
能忽悠就忽悠,傻子才跟不讲理的人硬碰硬,周小安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不守信。
“行,我下个月就把钱和粮票给你送来。”这几个月对她太关键了,她可不能因小失大,先安抚住王腊梅,等她翅膀硬了,当然就得飞了呀!
“好,矿上发了新工作服我就拿回来,给我大嫂穿。”发到她手里她不给又能怎么样?两个月以后的事儿呢,到时候再说呗!
看周小安什么都答应下来,王腊梅也不好意思不答应她的小小要求,周小全的新衣裳和新裤衩算是保住了!
周小安笑眯眯地跟王腊梅耍了一通无赖,美滋滋地喝着王腊梅给她倒的白开水,一点不心虚,让唐婶儿和周小全都白担心了。
安抚住了王腊梅,周小安也给她留下了一包干菜,就准备走了。
劳大姐可是矿上的大喇叭,菜干的事估计现在半个矿的人都知道了,不给王腊梅早晚是个隐患。
看周小安要走,周小玲的眼睛闪了闪,“姐,我去烧水做饭,你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了,在家吃顿饭吧。大年夜的饺子婶儿还给你冻了几个呢,说出嫁的姑娘吃了娘家的年夜饺子身体好。”
王腊梅也想起来了,不由分说地出门去给周小安做饭热饺子了。
周小安这才有点心虚。
王腊梅真的不算是个好母亲,可她确实是周小安的母亲。对周小安也并不是全无母女之情,这层牵绊她什么时候都抵赖不掉。
不愿意在屋里对着阴气沉沉的王老太,周小安送走了唐婶儿就蹲在煤炉子旁边烤火。
王家四岁的小孙子王天明也在旁边玩儿,周小安一闪神的功夫,王天明不知道怎么就撞到了炉子上,半锅几乎要开了的水一下撒了下来。
周小安条件反射地一把拉住王天明,自己只来得及躲闪开上身,棉鞋上被泼了不少。
而王天明虽然被她拉着躲开了开水,撞锅的时候手却按到了炉子上,被烫出黑黑红红的一大块。
在旁边做饭的周小玲匆匆忙忙抱着哇哇大哭的王天明进屋上药去了,周小安赶紧把棉鞋脱下来,好在棉花太旧,已经板结成一块,竟然没浇透,意外地保住了她的脚。
周小安还没来得及庆幸,王老太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脸上的表情跟上次打她时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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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小脸儿木木地抿着嘴,很不情愿。
姣姣着急,“快说!要不一会儿围观的人更多!”
安安伸出手,面无表情,“给姣姣票票吧~”
姣姣咬牙切齿,“再不好好说我就放潘明远了!”
安安努力牵动嘴角,露出小白牙,“美女姐姐妹妹们,请给姣姣投票吧!”
姣姣满意,一把拖走安安,“行了!喊完收工!”这熊孩子坏着呢!再给她机会肯定又得给我挖坑!
&bp;&bp;&bp;&bp;周小安一看王老太的表情,心里就是一凛。
上次挨打的经历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看到她恶狠狠的眼神,周小安的脸和手就开始隐隐疼起来。
她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从来不知道,被人一耳光煽得眼冒金星耳朵嗡鸣时整个人是懵的,第一次体会被人抓着头发往地上狠狠撞是那么无力,也终于知道十指连心生生碾掉指甲是那么疼!
这些经历对她来说太痛苦了,以至于一见到王老太的表情,她心里的暴力就被激发了出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周小安手里拎着的棉鞋嗖地一声就扔了过去。
沾着雪水和污泥的鞋底啪地一下狠狠拍到了王老太的脸上!
周小安当然不能站着挨打,扔完鞋光着脚就往院外跑,一边跑一边哇哇大叫起来,“救命啊!来人啊!打死人啦!快救命啊!”
周家和王家这些天一直是大杂院里的焦点,一会儿哭一会儿闹地让人看够了热闹,所有邻居都盯着这边的情况呢,周小安一叫,马上有邻居跑了出来。
周小安光着一只脚跑到院子另一头,见七、八位邻居一拥而上,死死拦住王老太,她才站住。
“王大娘,孩子都结婚了,可不能再给那么打了!”
“王大娘,年前刚把孩子打了一顿,伤成那样,您怎么还下得去手!”
邻居们七嘴八舌,劝得非常直接。
这还算客气的,有两位不客气的,专挑王老太的痛脚踩。
“王老太太,你忘了上回打孩子遭天打雷劈的事了?你自己不是也挺心虚的吗,要不每天冲南磕一百个响头干啥?”
“人家孩子她叔为啥要你们腾房子,你们不知道?还敢往死里打人家孩子?”
多年的老邻居了,即使心里知道谁是什么样的人,也会给长辈留点脸面,不会当着小辈儿这么说。
可自从知道王腊梅和娘家强占了小叔子的房子,让人家养活了这么多年,还敢倒打一耙说人家心狠手辣要逼死他们开始,邻居们对他们两家人的态度就彻底变了。
做人得有良心,这么狼心狗肺的一家子,谁能待见?
这还是一个绝大多数人都质朴地相信良心、讲究诚信的年代,大家对不平事敢怒也敢言,还都坚守着最朴素最珍贵的道德底线,也愿意为了维护它而发出自己的声音。
所以,王老太脸上糊着一个鞋底印儿,被越来越多的邻居围住,讨伐她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次大家虽然也觉得她过分,可她是周小安的长辈,亲姥姥,在这个年代,长辈就是把孩子打残废了,那也是别人管不着的事。
这次却不一样了,人家周小安的亲叔叔都站出来了,人家辛苦养大的孩子,你一个吃人家住人家的,凭什么给打?
邻居们围住王老太的时候,周小全也从外面跑回来了,后面跟着拎着一块豆腐的王腊梅。
周小全一看姐姐光着脚站着、王老太被大家拉着劝,听了一耳朵就明白怎么回事,马上就急了。
小孩儿把自己的鞋脱下来一只不由分说地给姐姐套上,然后光着一只脚气咻咻地走到王腊梅跟前,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婶儿!”
周小全喊出这一声,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太替姐姐委屈了,也对这个家太失望了。
他早就懂事了,家里的事他不插嘴,不代表他不懂。别的事他都无条件地支持母亲,就姐姐被打这件事,他心里的坎儿一直过不去。
王腊梅看看儿子,又看看母亲,走到周小安面前,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能说点什么。
最后,她还是狠狠地挥了挥手,“你赶紧走吧!在这儿傻站着干啥?看把你姥气的!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
周小安直觉她说不出什么好话,可还是被气笑了。
看看眼圈儿红红的周小全,周小安在心里叹气,这个才是最可怜的,又失望又忍不住牵挂,小小年纪就得承担这些。
血浓于水的亲情,哪是说放就能放的?
周小安觉得该给周小全找点事干,要不小孩儿马上就给气哭了。
“去进屋给姐拿双鞋,去周小玲床底下找,肯定有新鞋。”以周小玲的习惯,要开学了,肯定得给自己准备新衣新鞋。
王老太肯定是周小玲蹿逗地,穿一双她的新鞋算是收利息了!
周小全进屋,真的很快拿了一双新夹棉鞋出来,黑色哔叽布鞋面,白色压边,做得非常秀气精致。
周小安和周小玲鞋码一样,拿手绢擦干净脚,马上就穿上了,很是合适。
她左看右看了一番,又来回走了几步,完全不顾气得疯了一样张牙舞爪要来揍她的王老太,伸脚问周小全,“好不好看?”
又扯了扯今天穿的红蓝格子斜襟土布罩衫,“跟我的衣服也挺配的。”
非常认真郑重,在这一刻,对周小安来说,再没有比穿新衣服鞋更重要的了,马上就把刚往人家脸上扔了一鞋底的事给抛到脑后了。
周小全年纪小,又对姐姐盲目信任,一下就被她带跑偏了。
等王老太又急又气,浑身哆嗦着被王腊梅扶回家,邻居们又安慰了周小安几句散去,她才想起更重要的事来。
丫丫个呸地!周小玲当她是傻瓜吗!?陷害使坏都不带换样儿地!
不帮她长点儿记性她还没完没了了!
周小安撸胳膊挽袖子,从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密封袋,拿出一条手绢绑在手掌上,瞪着眼睛往家里走,“小全,你看着门,别让别人进来!”
周小全是打架老手,一看就知道姐姐要干嘛去,赶紧拉住她,“姐,我去!你打不过她!”
不打女人什么的,那是对欺负到自己头上来说的。谁敢欺负他姐,天上的仙女他也敢拿弹弓给射下来!
周小安甩开弟弟的手,“自己的仇自己报!你给我看住了门就行!”看小孩儿实在不放心,只好退一步,“我打不过了再叫你!肯定不会吃亏!”
屋里只有周小玲和王天明两个人,外面闹那么大动静,她竟然能忍住一直不出去看看。
周小玲看周小安进来,眼睛扫过她穿着新鞋的脚,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笑出来,“姐,你没事儿吧?我正想着哄好天明出去看看你呢。姥年纪大了,你多担待着她点儿……”
周小安弯起大眼睛,一脸假得不能再假的假笑,直直地走到周小玲面前,瞄准她的鼻子,毫无预兆地用尽全力一拳砸了过去。
&bp;&bp;&bp;&bp;周小安自己没这么打过人,可没少见小堂哥和师兄们打人,一般被人一拳砸在鼻子上,正常反应都是捂着鼻子大叫,一下就失去了抵抗能力。
可周小玲不是一般人,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张开手恶狠狠地来挠周小安。
好在周小安在一群爱好打架的孩子中间混了那么多年,又受了不少针对训练,否则肯定得被周小玲挠成一条一条的!
周小安知道自己体力不如人,这种时候最怕躲避逃跑,一闪身避开周小玲的长指甲,紧跟着迅速上前一步,对着周小玲肋下最疼的那一点就是狠狠地连续两手肘。
这回是真疼了,周小玲啊一声捂住肋下,脸色都白了。
周小安趁机扑过去,用缠着手绢的拳头对着她的鼻子就是一通猛砸。
手绢上是她来之前就喷好的-乙-醚-。
上次被打的教训太深刻了,进周家的门对周小安来说就是历险,必须时刻防备着。
周小玲肋下疼得不敢喘气,鼻子又被砸得酸疼,眼泪瞬间糊了一脸,胡乱地推了周小安两把,想挠她都看不清楚人。
周小安照着周小玲的鼻子连续猛砸了七、八拳,又把手绢在她鼻子上捂了几秒钟,最后不知道周小玲是被周小安打懵的还是被迷得四肢无力,反正是老实了。
周小玲瘫坐在地上,连抬手去捂鼻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却没有真正昏迷,周小安还给她留了五分清醒。
报仇什么的,痛打一只死狗和让她看着你揍她,那效果肯定不一样。
周小安向来是没做的时候乱七八糟地东想西想,一旦开始去做了,就比谁都敢干。
一脚把周小玲踹倒在地,周小安毫不犹豫地照着她身上肉厚的地方狠狠踢了十几脚,踢完气喘吁吁地问她,“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不?”
周小玲全身无力,脑子里迷迷糊糊,连说话都断断续续,“……二姐……误会……”
周小安上去照着她的屁股就是一脚,“都这样了你还敢忽悠人!我看你就是揍得轻!”
周小玲迟钝地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不知道是疼还是急,眼泪顺着眼角汹涌地流个不停。
周小安却不理她,余光扫到王天明蹭着墙根儿想偷溜出去,从床上捞起个枕头就重重扔到了他面前,冷冷地呵斥他,“给我老实待着!敢跑出去告状我连你一块儿揍!”
王天明被吓得哆嗦成一团,抱着脑袋蹲在了墙角,一动不敢动,恨不得呼吸都停了,好让周小安看不见他。
周小安从床底下找出一块磨刀石,抓过周小玲的手按在了地上,“知道手指甲被砸掉是啥滋味儿不?今天我就让你尝尝!”
周小玲奋力挣扎,可药效还没过,完全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地被周小安按着,眼睁睁地看着她拿着石头在自己手上比划。
周小安拎起她一根手指,拿石头比划了两下,冲周小玲挑了挑眉,“其实那天不是你踩掉我指甲的,是舅妈,我都知道。她趿拉着王福昌的大头鞋出来的,别人都穿的千层底,想踩都踩不掉,也就那双鞋能碾掉指甲。”
周小玲刚要松一口气,周小安却狠狠地把她的手指头踩在了脚底下,“可事儿是你挑起来的!我就找你算账!”
千层底轻软,周小安也知道自己那点儿小力气,使劲儿踩了周小玲几脚,手指也就是红了,离掉指甲远着呢。
可看到她吓得那熊样儿,还是好好出了一口气!
周小安一上一下地抛着那块磨刀石,踩着周小玲的胳膊慢悠悠地跟她商量,“别拿谁是傻子,我不吃你那套!以前的事儿先放放,今天咱俩就算算上次你让我挨打的帐。
我掉了三个指甲,差点儿毁容,今天你连本带利都得给我还回来。你自己选把,要掉哪几个指甲?”
周小玲只是摇着头流眼泪,含含糊糊地求饶,什么都做不了。
周小安歪头想想,笑眯眯地拎起她的右手,比划着她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就这几个吧!你不是为了要上学连亲姐姐都不认了吗?砸烂这几根手指,以后写不了字了,你也就消停了。”
周小玲慌乱地摇头,眼泪越流越多,是真怕了,痉挛一样动着胳膊,含含糊糊地求饶,“二姐……我……错了……”
周小安踩着她的胳膊蹲下,拍拍她的脸,“知道错了?那以后就老实点儿!不过,做错了就得付出代价!要不那些犯人为啥蹲监狱?你以为你认错水平比他们高?还是以为我人傻好忽悠?”
周小玲无力地摇着头,眼里满满的哀求、害怕,被别人看见了,肯定得以为这是恶霸欺负好孩子的场面。
可是下一秒,周小玲自由的左手就狠狠向周小安鼻子上挥了过去!又准又狠!
好在好在,周小安一直防备着她,也好在她不是被打懵,而是被迷住,短时间内还恢复不过来,这一拳才堪堪被周小安躲过去。
周小安跳起来照着她肋下狠狠踢了两脚,痛得她缩成了一团,接着一脚踩在她脸上,使劲儿碾了两下才停下来。
“我除了你这个祸害得了!”周小安拿起磨刀石照着她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周小玲吓得啊一声尖叫起来。
周小全听到叫声从外面冲了进来,“姐!”
周小安手里的石头在最后一秒偏开了一点,砸到了周小玲耳边的地上。
站起身,拉拉衣服,顺顺头发,周小安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周小玲,骄傲地抬起下巴,“周小玲,今天我不废了你不是原谅你,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今天的帐先记上,你以后离我和我弟弟远点儿!要是再敢出幺蛾子,我肯定新帐老账一起算!”
周小安说完还不解恨,又狠狠踩了周小玲的鼻子一脚,想了想还是不解恨,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一把剪刀,抓住周小玲的脑袋咔嚓咔嚓胡乱剪了一通。
看看周小玲的丑样子,她心里那口恶气才算出了。
周小玲死狗一样躺在地上,身边扔了一堆头发,一边脑袋被剪成狗啃一样的乱七八糟,一边却完好无损。
最明显的是她的刘海儿,遮住疤痕的那边被剪得干干净净,露出黑黑丑丑的一块。
门外,周小全追上匆匆往外走的姐姐,“姐,你干什么去?你手又出血了!先包上吧!”
周小安举着手指头一扬下巴,“不包,就这样才好!咱们告状去!”
周小全傻眼,你刚把人打了,还鬼剃头,不赶紧跑,还要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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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安却一点不心虚,她挨王老太的打邻居们都看见了,她打周小玲可没人知道。
王老太打她她去告状那是有理有据,周小玲这个嘛,她得先下手为强,不管怎么样,先掌握了主动权再说。
周小安带着周小全出了大杂院,一边走一边给他讲“痛打落水狗”、“斩草除根”、“打虎不死,反被虎咬”……
反正就是要么不出手,出手了就得把他拍得死透了,要不以后麻烦可就多了!
走到居委会附近,周小安忽然不走了,找个背风向阳的墙根儿站着,“咱们在这等一会儿,大嫂和二嫂马上下班了。”
现在谁最希望王老太倒霉?谁最不想周小玲上学?当然是两个嫂子了!
现成儿的盟友摆在那,不用她是傻子!
要论打架,周小安自认真不行。她就是身体好、有力气,也做不出王老太那样把人打得血肉模糊的狠辣来,没办法,她承认,她就是怂,就是下不去那个狠手。
可让一个人难受的办法多着呢。
身体上的疼真不算什么,疼几天也就过去了,让他们心疼,让他们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事儿落空,以后的日子里想起来就憋屈,每分每秒都抓心挠肝地遗憾!肯定比受伤流血痛苦百倍!
想想就痛快!
王老太不是想让儿孙都当城里人享福吗?周小玲不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想上学出人头地吗?
那就让王家人滚回农村去!让周小玲复读考大学的梦破灭!
这才是真难受!
赵引弟和马兰很快出现了,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着什么,一副共商大计的样子。
以前两人可是彼此看不顺眼,从没这么亲密过。
可见共同的利益和敌人多么重要。
周小安迎了上去,“大嫂,二嫂。”
马兰一看周小安举着的手指头,眼睛咕噜噜转了两圈,一拍大腿,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哎呀妈呀!大宝她二姑,你这是又让老太太给打啦?!”
非常兴奋的样子,不明白情况的还以为她多为周小安挨打高兴呢。
马兰确实高兴。王老太整天一尊大佛一样长在周家,她多不满意也不敢正面跟她冲突,那是长辈,真闹起来她不怕大家戳脊梁骨,她怕更没理由把他们撵走。
所以她希望别人跟那老不死的闹,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她再煽风点火一番,让王家彻底坏了名声,到时候矿上精简人员,王家肯定就得被精简走!
这个想法跟周小安不谋而合,只是马兰只在心里想想而已,周小安却有了具体计划。
“大宝她二姑,你这是要干啥去?身上还带着伤呢,咱先回家吧!”回家再从长计议,争取能把她跟那死老太婆的矛盾给闹大。
“二嫂。”周小安低着头,如平常一样闷闷地没什么话,“我不回去。我就不信,天底下没个讲理的地方了。”
马兰还要再劝,却被赵引弟拉了一把,拿下巴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的居委会大门。
两人兴奋地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主意。
“他二姑,不回家也行,可嫂子也不能见你总这么挨欺负!今天咱们就找个讲理的地方去!”
马兰一把拉起周小安,冲着居委会大院疾走。赵引弟也挎上周小安的另一只胳膊,对她从没有过的亲密。
周小安就这么被两人给架走了,一副深怕她反悔跑掉的样子。
居委会的赵大妈正跟几个人坐在屋里议论着周家的事儿,周家几个人说来就来了。
“赵大妈!您可得给我小姑子做主啊!我姥虽说是长辈,可我小姑子都是出了门子的人了!也不能说打就给往死里打呀!这才打完多长时间,身上的伤还没好呢,今天又给打了!再这么下去,我小姑子可没活路了!”
马兰声情并茂义愤填膺地把周小安给推到前面,拉起她的手给大家看,“你们看看!这就是我姥上回给打的!今天又给打了!”
周小安让大家看清楚她的伤口,才把手抽回来藏到了身后,低头闷声不吭地站着。瘦弱单薄沉默不语,一副受了极大委屈又不肯说出来的样子。
上次被打的惨状赵大妈是亲眼目睹的,一听说王老太今天又动手打人了,赵大妈气得直拍桌子,“这王老太太太不是个东西了!上回就说服教育了她一通,她这是死不悔改呀!”
屋子里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伐王老太,以马兰和赵引弟最为积极。
周小安听了半天,看他们怎么都说不到点儿上,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赵大妈,我姥说了,我舅的户口已经转到矿上去了,现在他们是矿上的人,咱居委会管不着他们。”
赵大妈嗷一声就蹦起来了,“她在咱红旗居委会辖区住着,就得受咱们的管辖!要不受管,就赶紧滚回农村种地去!”
赵大妈是真急了,“她不是说户口转走了吗?好!现在成了矿上的集体户口,更好办了!”
以前王家有房子,王福昌落的是城市居民户口,现在房子被收走了,他只能把户口转到矿上去,成了城镇集体户口,正在精简之列。
“我现在就去矿上一趟!得把情况给矿上反映反映!迁走户口了就没人管得着他们了?还没王法了呢!”
赵大妈风风火火地就往矿上去。红旗居委会下辖的片区住着的都是矿工和家属,说是矿上的后院一点不夸张,赵大妈自己也是矿工家属,去矿上跟去老邻居家串门儿一样方便。
赵大妈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招呼周小安,“小安,你跟大妈去!大妈这回肯定给你主持公道!咱们好好跟矿上反映反映!让他们一家子都滚回农村去!再也不敢对你非打即骂!”
周小安感激地给赵大妈深深鞠了一躬,“赵大妈,谢谢您!”
没有什么花哨的话,却显得特别真诚。
赵大妈感动了,责任感爆棚,“你这孩子!跟大妈客气啥!大妈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上回你挨打,你妈帮着你姥瞒着捂着,大妈也没啥招儿,这回不一样了!你小叔都看不过去眼儿了!人家公安局的人都来了!咱不怕!大妈肯定能给你找着人做主!”
周小安点点头,却不跟赵大妈走,“赵大妈,我得赶紧给我妹妹借学费去,不能跟您去……”
周小全很适时地补充,“我三姐说了,不让她上学她就死给我二姐看!刚才在家都把自己头发剪了,说我二姐不给她钱她就说是我二姐给打的,可吓人了!还说要把我小叔给我的学费先给她用着……”
周小全说不下去了,学姐姐的样子,难过地低下了头。
这么两个平时懂事勤快又老实巴交的孩子,一副被欺负得走投无路的样子,谁能怀疑他们的话?
“老周家这三丫头咋这么能作妖儿呢!”
“真是看不出来呀!咋这么不懂事儿!”
……
赵大妈带着赵引弟和马兰去矿上反映情况了,剩下的几个人热火朝天地议论起周小玲这个全新的话题。
姐弟俩蔫蔫巴巴地走出居委会大门,才对视一眼,笑了出来。
“姐,现在干啥去?”
“去找葛大姑!再给周小玲烧一把火!”既然出手了,就得拍得她再无还手之力!
&bp;&bp;&bp;&bp;周小全揣着周小安给他的两斤玉米面去找葛大姑了。
王老太这些天这么倒霉,以后可能还要更倒霉,一定会去寻求葛大姑的指点。
周小安让葛大姑告诉王老太,周小玲克王家的运道,现在每个月让她出一回血已经制不住她了,还得让她三天给王家祖先磕一次头。
把周小玲和王老太死死地绑在了一起,最好让王老太将来回农村也带着她!
不过这可能行不通,周小玲的花花肠子多着呢,不可能一直受王老太的欺负而不反击。
要真论耍心眼儿,王老太肯定不是周小玲的对手。
可王老太蛮横愚昧,胡搅蛮缠起来非常要命,又占着长辈的身份,足够周小玲喝一壶的了!
这两个人斗得越乱越好,就都没心思再找他们姐弟的麻烦了。
周小安给弟弟又装了一袋大圆饼干,让他当晚饭,送走了他,乐呵呵地回宿舍。
明天是周日,夜校一天的课呢。
想到这,周小安乐不起来了。樊老师交代的练字作业她还没写呢,而且夜校里还有个潘明远……
周小安匆匆吃了点东西,跑回宿舍趴在床上可怜兮兮地赶作业。
宿舍里连张桌子都放不下,过道不到半米宽,周小安只能趴在床上就着十五瓦的一个小电灯泡赶作业。
就这样还得抓紧时间,到了晚上九点半就拉闸断电了。
好在她住的是上铺,要不然连这点亮都没有!
周小安的字不用掩饰,本色出演就够让樊老师皱眉头的了。
除了稍微能看出点笔锋,跟没练过字的小学生差不太多。
她小学阶段没有去学校,在家由周妈妈教导学习。那时候医生说她的病情继续严重下去,有发展成自闭症的可能,所以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给她治病上,谁都没心思去操心她的字。
让她闷头坐着练字,那不是更自闭?
所以周小安那时候汉字认识不少,却真没怎么写过字。等到了初中,能正常入学了,也已经错过了练字的最好时机。
她又一直有社交恐惧症,家人还是怕关着她练字会让她更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她写一手狗爬字。
所以拥有大学学历的周小安同学,写的字小学毕业生水平都不如。
周小安写了一会儿,觉得手麻了,左手换右手接着写。她是左右手一样用,而且水平也一样的糟。
想了想,好像穿越前死党给她传过一个视频,是关于练字的。
她字写得难看,是整个中文系都数得上的。死党都嫌她丢人,要督促她练字了……
周小安跑到空间里翻出手机,很快找到那个已经下载的视频文件。
打开来看了一会儿,非常实用,受益匪浅!
周小安亲了一口手机,兴冲冲地接着跑出去练字。
宿舍熄灯之前,周小安左右开工,终于用两只手完成了樊老师的作业,累得她胳膊直发麻。
好在收获颇丰,有了那个练字视频的指导,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字好像顺眼点儿了。
嗯,好像,只是好像,而且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反正周小安是觉得自己有进步了!
她美滋滋地摸黑出门,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哆哆嗦嗦地用冷水洗漱,回来缩在被窝里接着哆嗦。
周小安一边计划着明天得打点开水把点滴瓶子灌上当汤婆子,一边在被窝里划拉着练字。
在这个年代,文化人最重要的标准一个是学历,一个就是你的字了。
她没学历,要让人承认她,就得靠一笔好字。
练一笔好字,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万事开头难,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她做好长期努力的准备了!
手继续在被窝里划拉,周小安的人生目标又添上了一条!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又是在外面哆哆嗦嗦地用冷水洗漱,然后跑食堂打一份一分钱的菜汤,端回宿舍一边用菜汤暖手,一边喝牛奶吃面包。
菜汤一分钱大半搪瓷缸,不收粮票,里面有两块白菜帮,连葱花都没有一颗,只有一点点浑浊的样子用来区别清水,更别提能看见什么油珠了。
周小安几乎敢肯定,这就是昨天晚上炒白菜的刷锅水放了点盐!
跟周小安一样只打一份菜汤当早饭的大有人在,住宿舍的大都是家不在本地的工人,农村招工上来的居多,家庭负担非常重,早上喝口热汤去上班就觉得不错了。
夜校周日的课安排得很满,早上八点半开始上课,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下午上到五点。
周小安到了学校,先把昨天的作业本捋捋平,才放到讲桌上。
在床上写字,本子都有点皱巴巴的,这让臭美的周小安非常接受不了。
必须得赶紧找个能写字的地方!周小安一边趁还没上课接着练字一边琢磨。
樊老师教的这个高级班有二十多个学生,大家来了之后也都不是练字就是跟同学交流学习情况,非常认真积极。
学生的年龄层也分布得很广,年纪最大的一位大叔看着有五十岁,最小的目前来看就是缩在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周小安了。
大家都非常积极地挤在前排,就怕漏掉什么知识。只有她缩在后门的角落里,就怕老师同学注意到。
樊老师很准时,上课也很认真。只是经常要趁大家做练习的时候出门一趟,周小安从门缝望过去,樊老师每次都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目歇一会儿才进来接着上课。
看着樊老师瘦得脖子上的青筋完全凸了出来,脸色一片黑黄,周小安非常不忍心。
即使是精力明显不够,他给周小安改的作业也非常认真,连她习惯性落掉笔画的字都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圈出来,一个字她写错了十几遍,他就圈出来十几个,改了十几次。
课间休息的时候,周小安跑去办公室,给樊老师要了一把靠背椅放到了讲桌旁边,又拿自己的搪瓷缸给他冲了一杯浓糖水放到讲台上。
靠背椅没有闲置的,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一人一把,周小安偷偷塞了两个鸡蛋给一个媳妇刚生了孩子的小伙子,承诺只有樊老师上课的时候才过来搬,他下课了就马上给他送回去,请他坐长凳将就一会儿。
樊老师再来上课,见到东西愣了一下,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接受了。
看着樊老师坐在椅子上喝了浓糖水,比上节课明显精神一点儿了,周小安躲在角落里小老鼠偷到油一般抿着嘴笑了。
p:晚上十点还有第五更~
&bp;&bp;&bp;&bp;夜校没有食堂,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多数同学都在教室里吃自己带来的干粮,一边吃一边又读又写,学习氛围非常浓。
周小安上午就观察好了,小白楼后面是个花园,应该是有几年没人打理了,草木被砍得乱七八糟,几个大树桩明显是很有年头的古树了,花坛的形状也很别致,只是现在荒废得厉害,一片荒凉。
花园正中的一块地方明显是被清理过,光秃秃地什么都没长,只有几个两米多高类似黄泥炉子的东西立在那里。
周小安围着转了两圈,好半天才弄明白,这可能就是传说中大炼钢铁时自制的小高炉了。而那些被砍的古树,极有可能是拿去炼钢了。
大家都在教室里学习,并没有人来这个荒废的小花园,正好方便了周小安。
同学们都在吃糠菜团子,她总不能当众拿出白面包子来吃。
找了个向阳背风的地方,是个支架被破坏掉的大日晷,磨盘一样大的一块大理石放在地上,正好方便她坐下去。
周小安求学心切,一边啃包子一边念念叨叨地在腿上划拉着练字。
“写短横,不能平,肩稍抬,笔上行。”
“写长横,要看准,零到五度求平稳。”
……
练字其实没有捷径,只能从最基础的横竖撇捺开始练习,是一件非常枯燥又辛苦的事。
周小安满脑子都是横横竖竖,全部注意力都放到手上,直到有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旁响起,“这么用功啊!韩小双同学。”
周小安整个人都紧张得定住了,脖子像轴承锈住的机器人一样一点一点慢慢地扭过来,就看到了潘明远带着笑意的丹凤眼。
高高瘦瘦的身材,笔挺有型的灰色毛料中山装,裤子上竟然还有两条直直的裤线。
在这个绝大多数人都把裤子穿得膝盖上一个大包的年代,好像什么时候见到他,他都是这副整洁斯文又很有风度的样子。
可又跟现在的知识分子气质不同,他总是带了那么一点漫不经心,不知道为什么,周小安就是觉得他即使是笑得特别灿烂的时候,眼里也没什么温度。
周小安努力咽下嘴里的包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围着日冕挪着屁股,试图用一个不易让人发现的速度躲开潘明远的视线,背对着他,好把手里的饭盒换掉,那里面可是白面大肉包子!
还是热气腾腾的……
好在好在,她一直警醒,吃东西的时候也用饭盒盖遮掩着,要不然肯定就得让他看见了!
潘明远看着周小安的动作,笑眯眯地也不说话,她挪一点,他就很有耐心地跟上去一点。
周小安紧张过度,挪了半天,小半个日晷都要绕完了,才发现潘明远竟然还跟着她!
周小安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这个没眼力见儿又没礼貌没修养的家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幅度转身,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潘明远这次反倒不追了,背对着周小安坐到日晷上,很有闲情逸致地感叹,“这个地方晒太阳正好啊!避风又暖和!”
周小安迅速地把饭盒里的包子换成昨天早上周小全拿来的糠菜团子,才长舒了一口气。
“你那边能晒到太阳吗?”潘明远带着笑意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你刚才选的地方好,太阳晒到脸上暖洋洋的。”
周小安咬牙,要不是他看见人家躲他还没礼貌地跟着,她用把好地方让出来给他坐吗?!
“你真的不转过来吗?我这里可以让给你坐。”潘明远挪了一下,探过头看周小安。
周小安别扭地又往旁边小小地挪了挪,总觉得这人跟她说话的语气像在逗小狗。
可她前天逃跑得又很没礼貌,今天他还不计前嫌地跟她说话,礼貌和教养让她怎么都做不出太过分的事,只好小声嘟囔,“谢谢,不用了,我坐在这里晒晒后背好了。”
潘明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竟然又追着她坐了过来,“那我也晒晒后背好了。”
周小安收拾饭盒准备走了,惹不起躲不过,她还是没有骨气地逃跑吧……
潘明远忽然伸手按住她的饭盒,“午饭不是没吃完吗?怎么就要走了?”
“我,我吃饱了,不吃了。”对陌生人忽然的接近,周小安条件反射地非常排斥,顾不上自己的饭盒,一下就站了起来,快速退了两步,虽然极力镇定,还是忍不住结巴起来。
潘明远拿着周小安那个旧旧的铝饭盒,研究艺术品一样仔细看了看。
周小安却注意到了他拿着饭盒的手,修长莹润,白皙细腻得比很多女人保养得还好,跟他的人一样,与周围这个世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气息。
“你午饭吃什么啊?刚刚我看你吃得很香的样子。”潘明远感兴趣地打开了饭盒,看到了里面两个黑色的糠菜团子。
一个完整的,一个半散,更容易看到里面的糠皮子和干巴巴的枯菜叶子,好像还有一些草根一样的东西,一股糠皮子发霉发酸的味道冲鼻而来。
潘明远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不在教室里吃饭了,也知道她刚刚为什么要躲着他了。
现在粮食紧张到了空前的地步,可再困难,大家带到学校要在同学们面前吃的糠团子里也是会有一点玉米面的,至少是能拿到手上成形的。
可是饭盒里这两个,明显是一点粮食都没有,不用碰就散了。
这孩子是自尊心受不了吧?
那么用功地学习,可见是个要强的,当然不想让人看到这样的窘迫。
潘明远清了清嗓子,有点为自己刚才的手快懊恼,一般自尊心强的孩子最接受不了这种当面被揭穿,可能恼羞成怒,以后就更躲着他了。
“上次你怎么没去找我?你还要找周振兴吗?”潘明远若无其事地盖上饭盒,却并不交给周小安。
周小安被他的话吸引,“找!你有他的消息吗?”
潘明远笑了,“找他干嘛?还惦记着还他玉米面?”
周小安硬着头皮点点头,“好几斤呢,他一定很着急。”
潘明远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我们一起吃饭吧!边吃边说,我也没吃午饭呢,再不吃就来不及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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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为了打听爷爷的下落,周小安最后还是跟潘明远坐到了一起。
潘明远自顾自地拿出他的午饭来吃,还是上次吃的那种圆圆小小的玉米饼,并没有太多关注周小安。
周小安这才放松一点,可看着自己饭盒里那两个糠团子心里又想吐血……
除非要饿死了,否则她真是不想再碰这种东西一口……
可还是捏了一小块硬着头品往嘴里塞。
不出所料,难吃得几乎让人失去味觉。
像在嚼一口味道奇怪的锯末,怎么都不成团,更咽不下去,几个小渣渣跑到嗓子里,痒得她压抑地咳嗽。
潘明远早有准备一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一瓶小香槟递到周小安手里。
周小安穿来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么高级的汽水呢,据说三毛五分钱一瓶,小小的一瓶就能顶五斤玉米面。
看着真好喝啊……
香槟色的汽水装在透明玻璃瓶里,还冒着甜蜜的小泡泡。
空间里没有汽水,她都好久没喝过碳酸饮料了。
周小安嗓子痒得难受,伸手就去接,伸到一半又慢慢缩了回来,三毛五分钱能买一碗热汤面加一个荷包蛋,跟面条一样,这汽水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可能还是特供商品呢。
她喝了人家这么贵的东西,要怎么还呢?
还是算了吧。
可潘明远一直坚持地举着,还把手向前递了递,一副非要她接受的样子。
他这么有诚意,坚持不要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周小安的小爪子又伸出去了。
可喝了还不了,不是明摆着占人家便宜吗?
周小安的小爪子又缩了回来。
潘明远咳了一声,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这小孩儿像只胆小的小松鼠,明明看着一颗大榛子眼睛发亮,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一样,拿小爪子试探地碰碰又缩了回来,可还是抗拒不了诱惑,又忍不住伸出小爪子去碰。
真是太好玩儿了!
“周振兴是钢厂的职工吧?”潘明远看周小安猛地抬头,惊喜地看着他,他却不肯往下说了,而是扬了扬手里的汽水。
周小安不再犹豫了,伸手接了过来,可她刚拿过汽水小小抿了一口,放在膝盖上的饭盒就以一个诡异得不可能的方式掉了下去。
本来就不成团的糠团子掉到地上彻底阵亡成渣渣,想捡都捡不起来了。
“哎呀,真可惜。”潘明远意思意思地感叹一下,替周小安把饭盒捡起来,掏出一个手绢,把自己的玉米饼分了一个给她。
“先吃我的吧!下午还有课呢,不吃饭怎么学习?”
反正汽水都喝了,也不在乎再多欠一个玉米饼了,周小安这回不挣扎了,道了谢就拿了过来。
“你找到周振兴了吗?”要不然怎么知道他是钢厂职工?
潘明远慢条斯理地嚼着他的午饭,在周小安期待的注视中好半天才吃完一口,指指她手里的玉米饼笑眯眯地不说话。
周小安只好先吃饭。
潘明远竟然不知道从哪又拿出一瓶小香槟,自己喝一口还不忘示意周小安也喝一口。
周小安几乎要去检查一下,他是不是也有一个空间了,怎么一会儿拿出一样儿来!
就这么被他带着,等他吃完饭喝完汽水,周小安也吃得差不多了。
潘明远用手绢慢悠悠地擦了擦手,“哎呀,要上课了,我还得去备课呢,我们下了课再聊周振兴的事吧!”
周小安被气懵了。
这人明摆着就是拿爷爷的事吊着她呢!可她又不能发火,吃人嘴短,她还有小半瓶汽水没喝完呢,现在翻脸也没底气呀……
再说他也是好意,她又不傻,当然知道这人是可怜她吃得太差,变相接济她呢。
周小安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看着确实挺需要接济的。
这些天她要办离婚,怕穿新衣服横生枝节,还在穿以前补丁摞着补丁的旧衣服和农村的老土布衣服。
今天就是一件土布罩衫和那条膝盖上的补丁颜色不一样的黑裤子,看着非常寒酸。
周小安还在考虑怎么让他赶紧把话说出来,潘明远看看表,已经站起身来自顾自地走了,“下课以后在这儿等我,我带你去找周振兴。”
走了几步,又转头冲她笑了笑,“你还欠人家好几斤玉米面呢,我不去谁给你还?”
周小安气得直瞪眼睛,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呢!那玉米面怎么丢的他忘了吗?!
潘明远笑得跟只狐狸一样,欣赏够了周小安气得脸颊鼓鼓眼睛瞪得圆圆的样子,才跟她挥挥手,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可晚上放了学,周小安在日晷旁边等了一个多小时,天都擦黑了,潘明远还是没来。
周小安只好走了。
虽然来的时候很不情愿,可这样被放了鸽子还是挺失落的。
虽然她每天都兴兴头头地折腾着,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可心里还是希望能找到爷爷的,就是不去依靠他,有亲人在身边,心里也能更踏实一点。
明天还是不能去找爷爷,她打算去找劳大姐,先把离婚的事办了再说。
这件事就像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想起来睡觉都会惊醒,必须尽快解决。
第二天一大早周小安就去工会了,劳大姐还没来,周小安帮着工会新来的徐干事拖完地擦了桌子又打了热水,劳大姐和其他人才过来上班。
“小安,这么早就过来啦?”劳大姐对周小安的勤快懂事非常满意,与有荣焉地跟工会蒋主席显摆,“多勤快的姑娘!来找咱们工会说事儿的要都像她这么懂事,咱们的工作可就好干了!”
昨天还有个来要房子的威胁不给房子就砸工会玻璃呢,蒋主席和所有人都很认同地点头。
可不是,跟那些人比起来,周小安真是太懂事了,这样的多帮她解决点困难心里也舒坦呐!
劳大姐放下别的事,一心帮周小安出主意。
周小安却有自己的主意,“我妈说了,让我回去好好过日子。”
有了这个大前提,劳大姐就更满意了。
“我妈让我先别回去找我婆婆和,和韩大壮。”一想到自己跟那样一个男人扯上关系,周小安就难受得起鸡皮疙瘩,连说他的名字都有障碍。
“我妈说我跟我小姑子年纪差不多,也能说上话,让我先找她打听打听婆婆家的情况,总比两眼一抹黑地回去要好。”
韩小双被韩家人惯坏了,就是个炮仗脾气,什么话都藏不住,从她身上入手最好。
先让劳大姐听听韩家人的打算,后面的事才好办。
劳大姐也觉得这样好,“你妈说得对!让你小姑子在中间传个话,也是个缓冲,总比见面双方都冲动,啥伤人的话都往外说好!”
不用周小安说,劳大姐就自告奋勇,“走!大姐跟你找韩小双去!咱跟她好好唠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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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韩小双是韩家的小女儿,父母宠着,哥哥姐姐让着,在矿区里父兄赚钱算是很多的,别的女孩子在挨饿干活,她只需要操心一下过年的新衣裳是红色好还是绿色好。
养到十八岁母亲才放她进厂工作,干得还是矿工服务部最轻省的工作。
谈的对象也是矿上电工组的正式工,还是个初中毕业生。
定了婚,父母答应给她买三转一响做陪嫁,人还没嫁过去,婆家人就先高看她一眼。
这样一个姑娘,几乎是事事拔尖地长到二十多岁。直到前几天父兄三人一起被调岗,她一帆风顺的日子一下就过到头了。
饭桌上再见不到一颗细粮,答应给她买的毛料裤子也泡汤了,最让她忍受不了的是父亲竟然决定结婚不给她买三转一响了,换成了一个大衣柜打发她!
韩小双闹也闹了,哭也哭了,父亲却怎么都不松口。
韩小双对此满腔恨意,他们家都开始挨饿了,老家的亲戚还来分粮食!二哥连个对象都没有,就给他准备结婚的钱了!
那些穷亲戚挨饿了一辈子,少吃一点能饿死不成?二哥就是个瘸子,能找个什么好对象?还配买三转一响结婚?
韩小双一身的委屈,脾气暴躁得看谁都不顺眼,还得忍着气哄着对象,就怕陪嫁没有了的事被婆家知道,到时候她还有什么脸嫁过去?
这一切都在马寡妇找来之后看到了解决的希望。
“我要是能进纺织厂,一个月有三十多块钱的工资,都交到家里,一年差不多就把缝纫机、自行车和手表这三大件儿给挣回来了!
到时候还用担心老二没钱结婚?现在家里的钱就都给你买陪嫁,除了三转一响,我再跟家里说说,给你再添两床新棉被!”
家里的情况韩小双清楚,他们家看着是挣得不少,可是花销也大,就接济老家和姐姐家这一块,一年下来就没多少盈余,再加上大哥结婚花了那么多钱,几乎是把家里的老底儿都掏光了。
现在有了马寡妇的补贴,家里的危机就解决了一大半,她的婚礼也能风风光光地办下来了!
所以,要问韩小双现在最不待见谁,那肯定就是周小安。
周小安就是她幸福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她恨不得马上就把她踢到天边去!好给桂香姐腾地方!
所以周小安和劳大姐去找她的时候,她擦着手里的矿灯,头都没抬一下,“我现在很忙,没空搭理你!你不是能回娘家吗?那就在娘家待一辈子,谁稀罕你似的!我告诉你,我们老韩家不缺你这么个丧门星!”
韩家人早就商量好了,先晾几天周小安,让她扛不住了来找他们,到时候再狠狠地骂她,让她受不了,自己提出离婚。
只要她说出一句离婚,那就好办了!
韩家就接着刺激她,气得她想反悔都不好意思松口,然后就可以抓住她不好好过日子,这样的儿媳妇他们家养不住,她要离婚就离,但必须得退彩礼。
等离了婚,退了彩礼,就是他们马上娶马寡妇,周小安也没理由闹了,当初是她自己提出离婚的,能怨得了谁?
所以,要不是在单位,那么多人看着,韩小双肯定得对周小安破口大骂了。
就是有所顾忌,她说出的话也非常不留情面,“还不走?在这死站着干啥?还真把自个当盘菜了!谁稀罕你呀!”
周小安咬咬嘴唇,拉住要上前理论的劳大姐,“劳大姐,我们先回去吧,等下班没人了,再跟她好好说。现在人多,闹大了影响矿上生产。”
劳大姐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脾气,指了指韩小双,“中午下班你留下!组织找你是信任你,今天你必须跟周小安好好谈谈!”
韩小双撇嘴,终究还是没反驳。劳大姐代表的是工会,是组织,她再想挤兑周小安也不能跟组织上的人对着干。
留下就留下,留下了可不代表她就对周小安有好脸色了!
中午周小安提前去食堂,花了五分钱买了一份炒白菜,又花三两粮票买了两个三和面的馒头,和劳大姐一起给韩小双送去了。
路上,周小安腼腆地跟劳大姐解释,“让小双留下跟我说话,肯定耽误她吃饭了。我挣得少,这个月的粮票和副食票又都让我婆婆领走了,也不能给她买啥好吃的,可也不能让她为了我挨饿。”
人人都吃糠菜团子,能吃上一个三和面馒头就是大大地改善伙食了。
食堂一天才做几十个三和面馒头,还不一定卖得完,周小安一下就给小姑子买两个,可见是对她多诚心,多实在!
周小安却并不这么觉得,抿着嘴对劳大姐笑,“小双还小呢,没结婚,在家里大家都把她当孩子哄,她就是脾气大点儿,人不坏。”
劳大姐叹气,这个傻姑娘哦!韩小双比她还大三岁呢!怎么就小了?能把她推下楼梯还去把胳膊给踩折了,那叫人不坏?
在这一刻,劳大姐第一次有点怀疑,让周小安这么个善良实在的姑娘回韩家过日子,每天面对那个刁蛮的小姑子和不讲理的婆婆,真的对她好吗?
走到矿工服务部的门口,周小安拦住了劳大姐,“劳大姐,我先进去,好好哄哄小双,她要是有怨气,就让她对我说出来,我俩把以前的误会说开了就好了。有您在,我怕小双有顾虑。
等我把她哄差不多了,她心里舒坦了,您再进去好好劝劝她。”
这个挨打受骂的还要去哄打人的!劳大姐在心里叹气,为周小安叫屈。
可周小安考虑得这么周到,她也没别的好办法,只好留在了门外,却把门留了一条缝,时刻听着里面的动静,就怕周小安太老实受了欺负。
周小安进去先让韩小双吃饭,却被韩小双一顿抢白,“谁稀罕吃你的东西?装什么好人啊?你以为这是你买的?我们家的彩礼够买一车馒头的!不知道都便宜谁了!
咋地,娘家住不下去了吧?让人家给打跑了吧?我看你就是个欠揍的货!到哪都让人看不顺眼!当初我怎么没再使点劲儿摔死你!省得你赖上我们家!”
周小安:“小双,你先吃饭吧。吃完了你对我有啥意见,你都说出来,我肯定改!”
韩小双:“你不用改!你不死我看你就不顺眼!你不是要跳楼吗?怎么没死啊!没死你去上吊!去跳团结湖!要死招儿多着呢!你这是吓唬谁呢?你当你要死要活我们家就害怕了?
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你死了我全家吃肉庆祝!你赶紧死去吧!”
周小安:“小双,你跟娘和你大哥说说,我想回家好好过日子。我以前有啥做得不对的,我肯定改。”
……
劳大姐在门外听得鼻子直喷火!这个韩小双也太欺负人了!他们老韩家摊上这么个懂事的儿媳妇,八辈子烧了高香了!竟然还不知道珍惜!
劳大姐伸手就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里面周小安一声尖叫,劳大姐急忙闯了进去,就看到周小安脑袋上扣着一盆炒白菜,傻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韩小双却瞪大眼睛跟劳大姐喊,“是她自己扣脑袋上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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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安洗了个热乎乎的热水澡。
这回她没去外面,就在煤矿职工澡堂洗的。劳大姐亲自把她送过来,一路顶着脑袋上的白菜汤招摇过市,周小安生平第一次希望围观的人多点、再多点才好。
实际上,他们这一路几乎穿过半个矿区,又是中午吃饭时间,再有劳大姐的大嗓门做宣传,估计现在整个矿区的人都知道了,那个非常出名的周小安,想回婆家好好过日子,却被小姑子扣了一脑袋菜汤。
周小安磨蹭到下午上班时间才走出澡堂子,挑小路偷摸跑回了宿舍。
刚才要扩大影响那是不得已,现在她可不想让大家把她当热门新闻围观。
从包里拿出两个三和面大馒头,切开夹上嫩嫩的烤鸡腿肉,又放了生菜青椒酸黄瓜,再挤上甜味沙拉酱,一个鸡腿堡就做好了!
周小安一边大口大口地啃汉堡,咕噜咕噜地吸着牛奶,一边坏笑。
这大馒头松软又劲道,味道真是不错!果然没留给韩小双是对的!
这当然就是她买给韩小双吃的那两个大馒头,趁劳大姐不注意,她当着韩小双的面装包里了!
对,她就是故意的,就是要气死她!
欢迎她出去嚷嚷,看有没有人信她的话!
周小安心情好,一努力把两个大馒头都吃了。
吃完她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睡醒又跑工会找劳大姐去了。
这事儿必须得趁热打铁,要是让韩小双和韩家人接上头,韩老头可不像韩小双那么冲动没头脑,到时候再对她起了防备之心,那就不好办了。
劳大姐正义愤填膺地在工会里讨伐韩小双和韩家人,“……小安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还不满意!拿起菜盆就往人家脑袋上扣啊!你说说,她这得多不讲理!”
劳大姐声情并茂,说得好像韩小双扣菜盆是她亲眼所见一样。
大家也一致附和劳大姐,一位矿委会跑来串门子聊八卦的大姐跟着感叹,“老韩家把个姑娘惯得没人样儿了!这还在单位呢,就敢这么不讲理!说不定在家里怎么欺负她嫂子呢!”
“那还用说!上回不把她大嫂给差点儿没打死!”
“幸亏韩大壮没机会碰媳妇,要是真碰了,再怀了孩子,那孩子肯定也保不住!”
……
周小安硬着头皮蹭过去,悄悄拉了拉劳大姐的后衣襟,劳大姐回头一看是她,一把就把她拉到了众人面前,“小安来啦!快,你们看看!这么个懂事儿的姑娘,你说命咋就这么苦呢……”
周小安瞬时成了八卦的焦点,春寒料峭的,被围观得出了一身汗……
一群大姐大妈七嘴八舌从周小安的董事儿识大体说到韩家的跋扈不讲理,最后还是回归到最终极的感叹,女人命苦!
“这女人啊,只要结了婚,别管多大,就开始受苦喽!”
劳大姐义愤填膺地反驳,“结了婚怎么了?结了婚还能离婚呢!谁规定结了婚就得当牛做马给婆家扛一辈子长活了?”
劳大姐说完,心有所感地看向周小安,眼睛发亮,强自压抑着才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劳大姐解放前参加了好几年的地下工作,虽然思想上还受这个时代观念的束缚,但脑子里很是有一些破旧立新的观念,并不是完全守旧,觉得离婚丢人的旧式家庭妇女。
见劳大姐开始动摇了,周小安在心里比了个v字,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的样子,“劳大姐,还得麻烦您跟我去趟婆家,中午我把小双气着了,得去解释一下,别让我婆婆对我误会越来越深。”
劳大姐叹气,忍不住摸摸周小安瘦骨伶仃的后背,“是啊,你考虑得对,是该去跟你婆婆解释一下。”
要不然以韩老太那不讲理劲儿的,再听了韩小双的一面之词,说不定以后得怎么整治周小安呢。
上午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瞬的念头清晰地浮上心头,韩家那样的家庭,这个董事善良的姑娘回去了,真的会有好日子过吗?她一直支持周小安回婆家过日子,是真的对她好吗?
劳大姐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对周小安回婆家的事就不那么积极了。当她停留在韩家附近的副食店,要买一斤槽子糕给公婆时,劳大姐拦住了她。
“你这个月的粮票和副食票还都在韩老太手里呢,不用给她买东西!这回过去,大姐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谁家不是发了粮票赶紧买下个月的粮,她捏着你的粮票不给,这是安得啥心?”
安得啥心?要拿捏周小安呗!饿得她不得不回去,到时候还不是让她们韩家搓扁揉圆!
在这之前劳大姐不是想不到这层,只是觉得周小安反正也要回去了,最后也是一家人,这些事她也就不掺和了。
可现在她的立场变了,已经开始下意识地计划周小安离开韩家的事了,马上就斤斤计较起来。
韩家住的是解放前资本家洋房改成的宿舍楼,一家人在二楼阳面有一间将近二十平米的屋子,这在沛州来说就是非常非常好的环境了。
别人家人口比他们家多一倍,房子也不一定有他们家大。
可就是这样宽敞的屋子,儿子媳妇结婚的婚床都没让住上。硬生生地让小姑子霸占了三个月!
劳大姐现在是看韩家什么都不顺眼。
这次没用周小安说,劳大姐就主动站在走廊一头的楼梯口等她了。
劳大姐是存心想看看,没了外人在,这老韩家平时到底是怎么对待儿媳妇的!
韩老太根本就没让周小安进屋,开门一看是她,一把就把她推了出来,把周小安推得一下就撞到了走廊的墙上,带倒了谁家装木柈子的藤条框,稀里哗啦一阵响。
不等周小安起来,韩老太跳起脚就骂,她骂人的功夫可不知道比韩小双恶毒了多少倍,“你回来干啥?!你就那么缺男人?!上赶着跑回来让男人*!你还要不要脸!?
大家伙快来看!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小-婊-子-!我们家大壮嫌她让人*烂了,碰都不碰她!她还没脸没皮地硬往上贴!”
围观的邻居们指指点点,谁都知道韩老太是个混不吝,有人就对被骂得一声不吭的周小安同情起来,“韩老太,儿媳妇回家了就让她好好跟大壮过日子。都是爹妈养的,这孩子才二十岁,也是个可怜的。”
“就是,那医院不是都诊断了吗,你儿媳妇还是那个啥!人家一个黄花大姑娘,你也给留点脸。”
劳大姐站在人群外面,看有人为周小安说话了,就隐忍地接着看下去。
韩老太正骂得畅快淋漓,被人这么指责,一腔怨气都冲着周小安去了,照着她身上就要掐,“你咋这么贱!啊!你说你咋这么贱!一天没男人你就活不了是吧!?”
周小安赶紧冲劳大姐跑过去,红着眼睛叫了一声:“劳大姐……”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
走出小楼,劳大姐紧紧握着周小安的手,语气异常坚定,“小安,你放心!有组织呢!大姐肯定不能让你受欺负!”
周小安拿手绢擦着眼睛,一句话说不出来,哭得可怜极了。
这芥末油太厉害了,抹一点眼泪就停不下来……
正往外走着,迎面碰上了同样也红着眼圈掉眼泪的韩小双,周小安一下就愣住了。
她不是见到韩小双愣住,而是她身边的那个男人让周小安心里狠狠一翻。
这位,好像,应该是周小安同志以前的男朋友吧……
&bp;&bp;&bp;&bp;看见曾良文那一刻,周小安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翻,她就知道,坏了!
这得感情多深,才能只见到人就能出现这么大的条件反射啊!
仔细搜寻记忆,其实并没有她想得那么严重。
这两个人甚至连恋爱关系都算不上,最多也就是彼此有好感。
平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各自回去闷头想好几天,下次再见面,一眼都不敢看了,脸红得像发高烧,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是见不着又总琢磨着,偶尔看他过来修个机器,就心跳快得直震耳朵。
曾良文应该也是喜欢周小安的,要不然他们不会那么多次偶遇,也不会有那么多次眼神交汇,甚至他还试图送周小安一套小梳子和小镜子。
跟周小安刚穿来那会儿去百货商店买的一样,巴掌大的塑料镜框,配一个同色的塑料小梳子。很多女孩子都有,周小安没有。
他把装礼物的纸袋放到周小安喝水的杯子旁边,周小安心跳如鼓地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拿回家。
那天晚上,周小安第一次借了周小玲的小镜子,仔细照了自己很久,第二天还是将那个纸袋偷偷放回了曾良文的工具箱里。
那时候王腊梅已经跟韩家开始议亲了,正在为彩礼争执不休。
曾良文是初中毕业生,前途大好,以后很可能提干。他长得又好,白白净净的,总是穿得很利索,跟周小安见过的那些粗鲁邋遢的矿工完全不一样。
可他家里条件太差了,父亲刚去世,母亲病重,还有一串弟弟妹妹等着他养,他家出不起彩礼,她也不能带着周家和王家这两大家子人去拖累他。
后来周小安和韩大壮订婚的消息就传出来了,那个守在路边好久,只为看她一眼的男孩子也再没出现。
不久以后,曾良文也跟韩小双订婚了。据说是她妈病重时定的,韩家不要彩礼,还要陪嫁三转一响。
这就是周小安朦胧的爱情,淡得几乎没有任何痕迹,两人甚至没正面说过一句话。可却让她人都走了,身体遇见他还是激动得手脚发凉,心里狠狠翻腾。
周小安的心莫名酸涩难忍,为那个已经走了的女孩短暂困苦的人生,也为她卑微压抑的爱情。
曾良文看到满脸泪水的周小安,急急向前垮了一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
周小安低头躲过他的眼神,眼里酸涩一片。
韩小双却看见仇人一样向周小安扑了过去,“你还敢来!你还敢到我家来!我打死你!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今天一下午,她简直要被周围的人逼疯了!走到哪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甚至不避讳她就开始议论她欺负周小安的事!
在给矿工发下井矿灯的时候,有两个大老粗竟然调笑她,问她是不是特别喜欢睡婚床!特别是哥哥的婚床!
说出的话粗俗得让人面红耳赤,不堪入耳!
她实在坚持不住了,哭着去找曾良文送她回家,曾良文竟然扔下她爬到电线杆上修起了变压器,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她又哭着去找了曾良文的母亲,他母亲跟她去了矿上,喘成风箱一样对曾良文又打又骂,他才请了半个小时假送她回家。
送到家门口,曾良文说什么都不肯进去,她正商量他呢,就看见周小安从楼门里走了出来。
韩小双母老虎一样扑了过去,劳大姐把周小安往自己身后一拉,撸起袖子就要去迎战,却被曾良文半路截了下来。
曾良文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架住韩小双,扯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拽进了楼门。
劳大姐很遗憾地放下袖子,还跟周小安感叹,“那是电工组的小曾吧?哎呦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小伙子!怎么就找了这么个不讲理的!”
周小安低着头没有说话,曾良文拽着韩小双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没敢回视,却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灼热焦急,如有实质。
她对曾良文没有任何想法,她只是替周小安不值。为这个女孩子的自卑、隐忍和牺牲难过。
可那是周小安的人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同情他们,也为他们唏嘘,但也仅此而已,不可能起了去替周小安完成遗憾的念头。
连自己的爱情都不能努力去争取的人,还谈什么幸福。
既然放弃了,也没资格谈遗憾。
无论她是不是真正的周小安,从他们各自订婚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再无交集。
跟劳大姐回到矿上,劳大姐认真跟周小安谈了一次,非常慎重而认真地给她分析了韩家的情况,让她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真的要回韩家去。
周小安非常感激劳大姐,也知道劳大姐是为了她好。可是她现在还不能这么轻易地松口,她表现得越真诚,越想回去,等事情爆发的时候效果越好。
她不止要离婚,还要让韩家身败名裂!
周小安这条人命是实实在在地死在他们手上的,他们现在有了马寡妇,竟然打算把她扫地出门再把彩礼收回来!做梦!
“你回去把大姐今天的话好好想想,这是一辈子的事,大姐也不催你。等你想好了,如果不想跟韩大壮过了,大姐给你做主!咱国家婚姻法都颁布十年了,离婚不是啥丢人事儿!”
劳大姐叹气,“你要是还想回去,那大姐也帮你!就是回去了,也不能再让他们这么给欺负!”
周小安对劳大姐一谢再谢,答应她肯定好好考虑,才回了宿舍。
从空间里找出一个装蔬菜的竹编筐子,倒扣在地上当小板凳,她马上趴到下铺的床沿上练起字来。
今天晚上夜校有课,她的练字作业还没写完呢!
好好练字,然后接着去找爷爷,韩家的事暂时可以放一放了。
现在该轮到韩家着急了。
她现在是一心想回去好好过日子的儿媳妇,他们韩家婆婆小姑又是打又是骂地,过不了几天要是再张罗着离婚,那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周小安咬着笔头琢磨,现在得做两手准备了!不过不管怎样,主动权都掌握在她手里啦!
&bp;&bp;&bp;&bp;周小安好容易赶在上课前两小时把练字作业写完了,胡乱吃了两口饼干就往夜校跑。
她得赶在大家都没来之前把椅子给樊老师搬过去,还得跟办公室的大姐要点热水给樊老师冲点糖水。
把一切都做好了,又打扫了一遍教室,樊老师第一个来了。
周小安拎着拖布叫了声“樊老师好”就想跑,樊老师气场实在太严肃,她每次看见都紧张得不得了,心里对他再敬重也亲近不起来。
樊老师却不放过她,“作业写完了吗?”
周小安手忙脚乱地把拖布和水桶放好,从挎包里拿出作业本,仔细抹抹平才双手递到樊老师手里。
樊老师坐下,当场翻开就开始批改。
周小安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紧张得直抠手指头。她读到大二,还真没怕哪位老师像怕樊老师这样。
当然,她的每位老师都被周爸爸打过招呼,而且哪位也没有樊老师这么认真严肃得让人觉得少努力一点都对不起他。
“写字笔画不要乱翘,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樊老师一下圈出十几处,“笔锋要压一些,写出来的字才够厚重……”
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周小安批改了一遍,说得周小安这两天练出来的自信都要没了,简直是处处是问题,满篇大红圈,没一个字是合格过关的。
看周小安蔫吧了,樊老师合上作业本,没有马上打发她走,“你写得很认真,只是基础太差,时间又短,以后勤学苦练,会慢慢好起来。”
周小安一下就精神了!
樊老师是谁呀!据同学们说从来没听他说过学习以外的话,连学习上的事都是能精简就精简,今天这几句话简直是破天荒了!
可见她进步很快,樊老师很满意!
说不定她就是个书法天才呢!樊老师看出她有成为书法大师的天赋,这是点拨她呢!
周小安美得不行,开始脑补她天赋异禀进步神速以后成为一代大师从者如云千古流芳……
“从今天起,你每天写一千个字。”樊老师很严肃地又多给她的作业加码。
“好的!樊老师,我肯定会努力练字的!绝不辜负您的希望!”周小安自说自话高高兴兴地拿着作业本跑回墙角的座位练字去了,丝毫没注意到樊老师严肃的法令纹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作为被樊老师重点培养的高材生——反正周小安自己是坚定地这么认为的——周小安同学练字的热情高涨,决定给自己每天再加码五百字!
晚上放学,周小安在潘明远上课的教室门口停了一下,里面漆黑一片,今天没人来上课。
老师没来也就罢了,连他那个班的学生也都没来。
正常来说,老师偶尔有事,学校会安排别的老师给代一节课,这种老师不来学生也跟着停课的情况,真的很不常见。
可这也不是她能操心得起的,她自己还一堆事儿没解决呢。
周小安拉拉挎包的带子赶紧回宿舍了,每天八点半下课,回到宿舍就快要熄灯了,她得抓紧时间洗漱。
而且现在的沛州只有主干道上照明比较健全,一些小路上几十米甚至上百米才有一盏路灯,她回宿舍还要路过几个大矸石堆,那周围是一片不小的树林,每次黑咕隆咚地走过去都觉得怕怕的。
一路跑回宿舍,周小安还没来得及平复一下狂跳的心脏,就在自己的床头看到一封信。
信是同宿舍的万大姐给她带回来的,万大姐在检测科工作,已经结婚了,爱人被派到山西支援新矿建设,她正等着爱人调回沛州团聚。
矿上住房紧缺,他们夫妻没分到房,她一个人就只能先在单身宿舍对付着。
“小周,这信是军邮,你家有人在部队当兵?”军人邮信是免费的,不用贴邮票,只在信封上盖部队邮件的专用章就可以了。
信封上只有收信地址,并没写寄信地址和寄信人,周小安拿起来对着电灯照了照,高兴地弹了一下信封,“是我小叔!”
不用看也知道是小叔,现在能给她寄信的也就只有他了。
从小叔离开老家到现在,也就一周的时间,现在邮路不发达,一周能寄到的信就算快的了,看来小叔是一到部队就给她写信了!
周小安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爬到被窝里美滋滋地准备看信。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接到别人写的信呢!
在她生活的时代,随时都能视频聊天,发个微信直接用语音,字都懒得打了。除了给导师交作业,她连电邮都没写过,更别说收到别人一笔一划写出来,又越过千山万水寄过来的信了。
这个年代很多事都慢,可有些事慢得特别有味道。周小安开始爱上写信这件事了。
周小安反复看着信封,有点舍不得拆。
哎呀!小叔的字写得很不错嘛!
练字要练魔怔了的周小安惊喜地研究了半天小叔的字,他六岁当小长工,肯定没上过学,只靠在部队一边打仗一边学习,竟然能把字写得这么有棱有角还带着点冷峻刚毅的风骨,真是太不容易了!
周小安对小叔的敬佩之情又上了一个台阶。
拿小刀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拿出叠得四四方方中规中矩的一张信纸。
薄薄的只有一张,周小安有点失望,用力倒了一下信封,又举起来往里仔细看了一遍,真的只有一张纸,小叔怎么不多写两张呢……
打开信纸,先从里面掉出几张票,都印着军队特供的字样,一张十尺的布票,一张一斤的糖票,一张二斤的特供毛线票。
现在买毛线不止要毛线票,还要工业券,一斤毛线至少八张工业券,小叔这张特供的毛线票是不要工业券的,而且全国通兑。
除了粮票有全国粮票和地方粮票,而且可以随意兑换外,其他绝大部分票证都是地方性的,一般以省为限,只能在本省使用。
而军队的票证就没有这个限制,所有军用票证都全国通兑。
周小安拿手指头扒拉了两下这几张票,心里有点不舒服。
小叔这次回来已经给了王腊梅那么多钱和粮票了,又给她准备了离婚退彩礼的钱和票,给了她生活费,回老家还花费了不少,现在又给她这些东西,小叔真的要被他们这些拖累给榨干了……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没事儿!以后她出人头地了,一定会好好孝顺小叔的!
又高兴起来的周小安兴冲冲地打开信纸去看信。
“周小安同志:”刚看了第一行,周小安的眼角就抽了抽,小叔你用不用这么严肃啊……
再要往下看,眼前一黑,宿舍熄灯了……
&bp;&bp;&bp;&bp;周小安抓心挠肝地忍到到大家都睡着了,赶紧跑到空间里去看信。
周阅海同志的信跟他的说话风格一样,干巴巴地能省就省,没一句废话,标上一二三四马上能当会议记录。
第一,离婚的事她不用做什么,按他们商量好的,只要按兵不动等着韩家自乱阵脚就行,一个月内肯定能见结果。
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就给他打电话商量,不许逞强,不许冒险,一切以她自身安全为重。
侦查英雄的观察力果然惊人,只跟周小安相处了一个下午,就已经看出她的本性了,虽然没直接指出来,却把不许委屈自己这部分直接给省略掉了。
按周小安以前的脾气,什么事都是自己憋着,遇事十有-八-九-是要委屈自己的。可现在的周小安,天捅个窟窿她也不可能委屈自己。
对按兵不动这部分周小安深以为是,小叔什么都不跟她说,她能做什么?做多了再打乱小叔的计划就是帮倒忙了。
出于对小叔的盲目崇拜,周小安很听话地点点头,她什么都不多做,就把该自己做的那一部分做到最好就可以了!
不过,小叔还真是典型的大家长风格啊,什么都不跟你说,什么都替你做了,你老老实实听话就行了。
好在周小安是个又软又怂没什么叛逆思想的小孩,从小又生活在家里谁都比她大,谁都能管着她的环境里,对接受家人的安排和照顾很适应,不做任何挣扎地就接受了小叔的安排。
第二,给她的钱和票都用在自己身上,谁都不要给,以尽快养好身体为要。他会单独给周小全一份,供他上学,不会亏待他,让周小安只要顾好自己就行。不要舍不得用,他以后还会给她寄。
周小安吸吸鼻子,她不是没被人关心过,相反,她从小得到的关爱比大多数人都多,可不知道为什么,小叔这几句干巴巴的关怀却让她很感动。
大概是因为穿越以后周围的环境太匮乏艰苦,作为周小安,给她最多最实际关爱的长辈只有一个小叔,所以显得特别珍贵吧。
周小安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以后她日子过好了,一定要好好回报小叔!
第三,好好在单位住着,不要参与家里的任何事,能少回去就尽量少回去。如果必须回去,一定要跟周小全一起回。
在“能少回去就尽量少回去”这几个字下面,小叔划了重重一条线表示让她重视起来。
周小安觉得小叔在这一点上还是有所保留了,没说不许她回去。她决定写信告诉小叔,她是能不回去就不回去的。
对房子的事,小叔也简单地给她做了解释,没说动机和以后的打算,只是讲了两句事情的经过,目的也是为了让周小安尽量置身事外。
好在周小安已经习惯了小叔这种做事风格,也并不觉得他有必要跟自己解释什么,他说这么两句,她就觉得是意外之喜了。
真是非常容易满足又好打发。
第四,遇到紧急情况,去找公安局的许有才副局长求助,他已经打好招呼,许叔叔肯定会尽力帮她。
如果有跟许叔叔不方便说的话,去找公安局人事科的赵科长,她是小叔战友的爱人,为人非常和气,让周小安不要怕,什么事都可以跟她说。
周小安把这两位的联系方式反复念叨两遍,有急事她肯定是会去求助的。
然后,就没了。
周小安把信纸反复看了两遍,上面那些内容只写了半张纸,下面是龙飞凤舞的一个签名:周阅海。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连例行的为革命事业努力奋斗之类的话都没写一句,说完事儿就停笔,一个字都不肯多写。
周小安眨巴眨巴眼睛,那她要怎么回信?也像小叔一样写谈话摘要,一二三四列出来,像考试写作文一样,内容控制在八百字?
不过,事实证明,周小安想得太简单了,她需要纠结的可不止是内容问题,首先这个称呼就够她为难的了。
小叔叫她“周小安同志”,她该叫小叔什么呢?周阅海同志?
周小安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觉得如果这样写称呼,她后面肯定比小叔写得还干巴。
一边写一边想着周阅海同志正襟危坐满脸严肃地盯着她,她写不下去呀!
空间里一切东西都是静止状态的,就是在纸上写字,出了空间就会恢复一片空白的状态,周小安忍到第二天早上才开始给小叔写回信。
“小叔您好:”周小安最后还是决定叫小叔。
就这么叫了,不让叫再改呗!
不过,以小叔的个性,即使觉得她这样称呼不够严肃郑重,也肯定不会开口让她改的,最多也就是皱皱眉头就过去了。可能眉头都懒得皱,最有可能是无视这几个字。
他惜字如金不肯为了这种小事浪费口舌嘛!
周小安觉得自己掌握了一项小叔的软肋,以后可以继续这样耍耍赖什么的,小叔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跟她计较的!
话又说回来,她跟小叔能有什么大事?都是可以耍赖的小事嘛!
周小安高兴得摇头晃脑,纸上的字又开始东翘一笔西翘一画,昨天樊老师的教导都给忘了。
周小安写起信来可不在乎长短,啰啰嗦嗦地把跟小叔分开以后的事事无巨细地都汇报了一遍,连夏天的时候要带着花布去跟崔小麦一起做鞋都说了。
重点提了三太公要过继小叔的事。
这事儿可不能不重视,现在这个年代,老家来人的说话分量在单位非同一般的重,特别是在部队,更加重视这些。小叔这些年出生入死的,要是让三太公胡搅蛮缠给影响了前途,那多冤!
“二叔公说他会好好看着三太公,我知道的不多,小叔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问二叔公,在这件事上他老人家是站在小叔这边的。”
周小安很实事求是地交代一番,事关重大,她可不敢揽事儿,万一耽误了小叔的事可就糟了。
然后周小安又状似不经意地提了沈荷花的事,只讲了她来打听小叔那部分,别的没敢多说。
怕小叔不好意思。
娃娃亲什么的,小叔肯定不想让她这个小辈知道的吧?
而且,周小安也留了个心眼儿,万一小叔不记得沈荷花呢?那就当这个人不存在好了!反正她也找不到小叔。
如果她乱说一通,小叔对她感兴趣了怎么办?她跟周小全一样,可不想要这样一个小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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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后面的事周小安就无所顾忌地写了。
上夜校遇到樊老师,樊老师非常看好她,很认真地指导她,每天给她留好多练字作业,她写得胳膊都麻了,手指头也疼,不过她还是会努力坚持的(此处省略诉苦撒娇一千字)……
又很厚脸皮地问小叔,“我的字是不是有一点进步了?我觉得是进步一点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回周家又差一点儿让王老太给打了,王腊梅让她跟小叔说情,她打算说电话没打通,让小叔给她兜着,以后可别说漏嘴了。
连打周小玲的事都毫无保留地说了,还跟小叔交流打架心得,“揍人重要的是气势,一鼓作气挑最疼的地方猛揍,体力什么的都在其次。”
这是还记着小叔嫌她瘦打不过人的事儿呢,终于找到机会给自己正名了。
连去居委会告状和又找葛大姑搞封建迷信的事都交代了,自从小叔在她火车买饭的事上表明了态度,她就再不怕小叔训斥她三观不正了,小叔看着严肃,其实在很多事上一点都不刻板。
这才是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本色嘛!没有这点不拘一格破旧立新的精神,还搞什么革命,建立什么新中国?
肯定是现在还趴在三座大山下面做顺民呢!
所以在很多事上,周小安觉得小叔一点都不比她这个九零后落伍,他们的思维还是很同步的。
还有陷害韩小双的事儿,她写得眉飞色舞得意极了,满纸的笔笔画画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了,“等我离婚了,我要马上揍韩小双一顿!她上次都把我打住院了,这个仇必须报!”
周小安跟小叔要表扬,表示她很顾全大局很隐忍,没现在揍韩小双已经很不错了。
一封信从上午写到下午,写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周小安甩甩发麻的两只胳膊,幸好她能左右开工,要不然胳膊都得写废了。
数数信纸,二十多张……
周小安傻眼了,这么多,小叔有时间看吗?
想想又做了个目录,分门别类地把事情一件一件按页码列出来,电视剧分集一样,两千字一集,一共有五集。
写完信,她又开始给小叔准备邮包。
没有能力回报不代表不能聊表心意,如果因为她现在处于经济上的弱势,就理所当然地只知道索取,一点都不考虑回报,她会觉得自己很自私。
也许物质上不能跟小叔给与她的做到等量,但心意上必须做到诚意十足。
以她现在的情况,拿出太好的东西也不现实,所以周小安决定给小叔寄几瓶咸菜去。
先去百货公司食品部买了三个装蜜饯的大肚子广口玻璃瓶,两毛五分钱一个,二斤装,瓶盖是搭扣式的,密封效果非常好。
开票的时候售货员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周小安木着脸装作没看见。
既然是卖的,又没规定不买蜜饯就不能买瓶子,她买几个瓶子怎么了?
把瓶子用开水烫了两遍,放在外面背风朝阳的地方晒着,又去空间里找了一个装热带水果的小竹筐,长方形,中间用木板一格,正正好好把三个瓶子固定住,在空隙再塞上报纸团,就不怕路上磕碰坏了。
瓶子里的水分也都晒干了,周小安在瓶子里装上三种口味的萝卜干咸菜,酸辣,五香,原味儿,是空间里一家老字号酱菜店的经典产品。
空间里的咸菜还有很多品种,可现在周小安只敢拿出来用料最普通的萝卜干,小叔的战友可都是侦察兵,万一被发现点什么,她也不好解释啊。
在瓶子上贴好标签,注明口味,又在信的后面加了一段,萝卜干是太婆晒的,她拿回来送礼,单位的大姐用来腌了咸菜,送了她一些。
三种口味让小叔选他爱吃的,她已经学会怎么做了,下次就寄他喜欢的口味。
想想又加了一句,这些咸菜的做法非常简单,如果小叔的战友们喜欢,她可以几种口味都做,多做点,一起寄过去。
当然简单,空间里十几个大肚子青花瓷大缸装得满满的,够小叔吃一辈子的了……
周小安想想就替小叔难受,别人探亲回家肯定会带家乡的特产或者自己家里做的吃的回去跟战友分享,只有小叔,每次离开都是两手空空。
也许他会在回去的时候买一些特产带给战友,可那不是家里做的,对小叔的意义肯定不同。
小叔对她照顾有加,能想到的都替她想到了,她以后要做小叔的家人,尽量为他多做一些。
周小安跑到邮局,把厚厚一封信和竹筐寄了出去,想着小叔收到邮包一定很惊讶也很高兴,说不定跟她第一次收到信一样,也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寄邮包呢!
嗯,即使不是第一次寄邮包,肯定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寄咸菜!这种东西,不是家人肯定不会寄的,拿不出手啊!
周小安一点都不觉得给小叔寄咸菜寒酸,这是家人才有的特权!亲情牌咸菜!千金难买!
反正她是做什么都能给自己找到理由增加自信的,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而且周小安也不打算只给小叔寄咸菜,她打算用那二斤毛线给小叔织件毛衣。
不过,怎么拿织针她现在都不会,可能要等很久以后小叔才能穿上毛衣了……
她努力一点,也许明年冬天就可以了……
哎呀,需要忙的事好多好多,周小安觉得她必须争分夺秒地努力才行。
第二天去夜校上课的时候,她又注意了一下潘明远那个班的教室,这次灯亮着,有人在上课了。
放学的时候,周小安趴在后门看了一会儿,他们班的学生走得都差不多了,她才出门,在门口等了一下,想跟潘明远打听爷爷的消息。
其实也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吃了人家的玉米饼,喝了人家的汽水,还想拜托人家帮忙寻亲,要是对他一点都关心,只想着利用,那就太自私了。
学生们都走了出来,潘明远却还在教室里没出来。
周小安探头往里看了看,里面不止潘明远一个人,还有两个四、五十岁戴着大大黑框眼镜的人,一看就不是他班上的学生。一个翘着二郎腿在抽烟,一个一脸挑剔地翻着潘明远放在讲台上的讲义。
“你这句洋文是什么意思?不是告诉你了吗,备课、讲课都不许用洋文!屡教不改!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翻讲义的人狠狠地把讲义摔在讲桌上,“你这个情况我会向上面报告的!必须重视起来!想越过监察人员搞小动作,我告诉你,做梦!社会主义不允许资本主义的毒瘤危害工人群众的思想……”
潘明远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教室外面走。
看到站在门口的周小安,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不认识他一样跟她擦身而过。
p:昨天搞了个乌龙,把月票随时加更说成推荐票了……
请叫我乌龙姣……
推荐票一周计算一次,加更会在下周开始,姣姣虽然总搞乌龙,但说话肯定是算数哒~
&bp;&bp;&bp;&bp;周小安懵了,这还真是现世报,才几天时间,就真轮到潘明远无视她了……
“你找谁?”戴着大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审视地盯着周小安,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周小安在她看贼一样的目光中后退了一步,指了指教室,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我,我,拿拖布!”
大黑框眼镜盯着她破旧的衣着和瘦弱的身材看了两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狠历,“你是哪个班的?这么晚了还不走,跑这来窥探什么?你知不知道……”
走在前面的潘明远忽然快步冲向楼梯口,一转眼就不见了。
跟在他后面的中年人赶紧叫了起来,“老王!跑了!快追!”
大黑框眼镜顾不上周小安了,追着潘明远就跑了,两个人很快消失在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也很快听不见了。
周小安长出一口气,慢慢靠到走廊的墙上。
刚刚她真是被看得手心冒汗,不是心里有鬼,是那人的眼里藏着深深的恶毒和某种似曾相识的狂热,怀疑一切,破坏一切,要砸烂整个世界……
周小安的心里猛然一惊,这次是真的冷汗都出来了,这种眼神,这种不顾一切的狂热,在66年以后那十年随处可见……
距离那场要把整个国家天翻地覆的红色革命还有六年,现在就已经现出端倪了……
周小安看向教室,没来得及擦的黑板上,一个大大的机械结构解析图,画得工整精密,非常见功底。
她虽然是学中文的,可小堂哥是机械专业硕士毕业,她空间的手机里还替他存着很多资料,没事儿就翻出来看看,所以对机械制图、建模还是了解一些的。
潘明远应该是这方面的高端人才,所以才能来当老师。
周小安已经听说过了,他们这个班可不是扫盲班,而是集中了沛州市里最好的机械工人、机械配件进口部门的主管干部、机械厂技术员,甚至还有大学老师,所以他们才穿得那么好,所以潘明远不来,就没人教得了他们。
现在看来,潘明远应该是被审查了。那两个中年人是来监视他的。
周小安慢慢走出学校,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黑沉沉一片,夜才刚刚开始,最黑最冷的时候还在后面……
第二天一早,刚上班,周小安就被叫到厂部接电话。
电话是二叔公从公社打来的,老人家第一次讲电话,对着话筒使劲儿吼,就怕隔着好几百里话传不到周小安耳朵里,“小安,马寡妇今天又拿着介绍信去沛州了!”
这次马寡妇早有准备,给了二叔公一个叫赵春丽的名字和单位地址,说是她家远亲,要结婚了,请她去给做棉被。
二叔婆马上觉得不对劲儿,人家结婚多喜庆的事儿,请去做被子的都得是儿女双全夫妻和美的全和人儿,谁会请一个寡妇去添晦气!
二叔公借口要去公社办事,跟她一起去了公社,到了公社,二叔公在给她开的介绍信里还是写了“去往沛州煤矿三矿二段韩大壮处”,等马寡妇发现不对劲儿,公社的人已经给她盖了章。
马寡妇再要改,二叔公和公社的人都不乐意了,留下马寡妇在那求爷爷告奶奶,二叔公慢悠悠地赶着马车回村了。
反正他这边也有了马桂香第二次去沛州找韩大壮的证据了,她改不改的都没关系了!
马寡妇还是没改成,第二天就拿着介绍信去沛州了。
二叔公赶紧给周小安打电话,“我把介绍信的底儿(存根)打封信给你,你留好了,看你小叔急用的时候在我这儿再耽误他的事儿!公社的底儿我也要来了,都给你发过去!”
周小安对二叔公佩服得不得了,“二叔公,您老人家太厉害了!又警觉又机智!都快赶上我小叔了!是这个!”对着话筒举起了大拇指。
二叔公哈哈大笑,竟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不行啦!老啦!想当年打小日本的时候,给咱县大队的同志们送粮食……”
祖孙俩在电话里回忆了一番二叔公的光荣岁月,又约好了夏天周小安和周小全一起回柳树沟去看他们,才放下电话。
周小安美滋滋地出来,脚底下像安了弹簧,简直要蹦起来了。
马寡妇追得越来越紧,韩家的计划落空,下一步就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了!
然后跳下来摔个头昏脑胀!她就自由啦!
“哟吼!”周小安没控制住,在路上跳了起来。
“小安呐!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劳大姐笑眯眯地站在工会门口看着她。
周小安非常不好意思,“昨天上课,老师表扬我了。”樊老师确实表扬她了,还是在全班同学面前,弄得周小安红着脸一节课都没好意思抬头。
劳大姐也为她高兴,“你那么用功,老师当然得表扬你!我都听宿舍里的人说了!你可是天天写字儿!
去收拾书包,来工会的大桌子上写字吧!整天坐个破筐窝屈在床沿儿上,那书啊本儿啊都给窝坏了!咱工会地方大,可劲儿你写!”
劳大姐也是在扫盲班学的文化课,对学习这件事看得很神圣,对努力上劲的周小安格外高看一眼。
周小安不客气地点头,“谢谢您!劳大姐!”劳大姐不叫她,她也准备想办法打入工会呢,现在想爬高就有人给搬梯子,她当然不会推辞了!
周小安跑回去收拾了书包就去工会了。
工会一楼是个很宽敞的大厅,里面长长一张大桌子,旁边还空了好大一片空地。靠窗摆了几张办公桌,就是公会干事办公的地方。
工会平时开会都在这里,接待来访人员也在这里,那片空地还兼职做仓库,职工劳保、福利也都在这里发放。
今天刚发完井下工人的手套、雨鞋和毛巾,矿工代表可没进门擦鞋底不乱扔垃圾的习惯,空地上一片散碎的包装和带着泥水的脚印。
几位工会干事都出去监督劳保用品发放去了,周小安把书包放到大长桌的角落,拿起笤帚就开始打扫,又熟门熟路地去水房洗了拖布把整个大厅都拖了一遍。
劳大姐没阻止她,笑眯眯地看着她忙活,给她掉了一搪瓷缸开水晾着,一点不把她当外人看。
大家都是苦过来的劳动人民,扫个地在所有人眼里都不算活,更谈不上辛苦,劳大姐不跟周小安见外,就让她帮着干。
从办公室里出来拿文件的工会蒋主席看见了周小安,也还记得她,“哟!这丫头好!勤快!一来就给咱们干活!”
劳大姐与有荣焉,“不止勤快!还聪明上劲!去市夜校,一下就考上高级班了!”
蒋主席也很惊讶,“这可挺厉害!市里的夜校水平高,比咱们矿上的扫盲班严格多了!”
想了想,就冲周小安招手,“周小安,拖完地别走,待会儿帮几位工人同志写信,市里高级班的水平够写信了!”
周小安美坏了!真是好运气要来挡也挡不住!她本就打算在工会露露脸,让大家看看她的文化课水平,为调工作做铺垫呢!
现在完全不用她去想办法,这就来活儿了!
周小安认真点头,答应得非常干脆,“唉!蒋主席,我肯定好好写!您就擎好儿吧!”
&bp;&bp;&bp;&bp;周小安就此有了新工作,坐在工会一角听工人同志拉家常,听完总结归纳,帮他们写家信。
井下工人大部分是文盲,工会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帮工人写信。
“翠兰同志,我这个月多下了一天井,多发了一块一毛五,我听你的,不乱花,都攒着。等过年回村,让我爹请队长去你家说事儿。你等我回去娶你。”
这是情书,后一句是周小安自己加上的。这位脸红得要烧着了的大哥吭哧了半天,就说出要给翠兰写信,后面的内容都是周小安一句一句挖掘出来的。
“张改同志,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寄回,我买了一袋子红薯干,你给二弟和三弟家分一份,队里今年发的粮食少,他们也在挨饿。爹娘年纪大了,吃食上尽量紧着他们那边点儿,我在外面挣工资,咱家总比他们强,你要做好孩子们的工作,你不要搞个人主义,不能吃独食……”
这是家信。这个年代,一个农村家庭里出了一个工人,就要担负起全家的责任。老婆孩子不一定就比兄弟子侄亲,不帮扶接济就是忘本,就是自私。
周小安忍不住在信的最后又加了一句,“张改同志,你照顾这一大家子辛苦了。”
……
一天下来,周小安写了四封信,也听了四个家庭的故事。
有人来写信的时候她就写,没人来写信她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长桌的角落里练字。
偶尔工会忙起来,她就悄悄地打扫一下卫生,或者给他们倒点水晾着。
一天下来,就有人笑称周小安是“工会编外干事”了。
第二天一早,周小安早早来报道,打扫卫生,打开水,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练字。
这样持续了两天,再有工人来写信,已经直接去找周小安了。
看着耐心听着食堂大妈啰嗦了好半天儿媳妇不孝顺儿子忘本,还能耐心地问“那这个月给孙子寄多少粮票”的周小安,蒋主席若有所思地问劳大姐:
“周小安是不是假要满了?她胳膊好了吗?选煤组最近工作重,壮小伙子都累得受不住,她回去能行吗?”
劳大姐眼睛一亮,“您看看她那小身板儿,肯定受不住啊!这要是回去了,不出仨月,肯定又得累病了!到时候能不能恢复过来就不好说了!
老将,你看看这孩子,多懂事儿勤快,还聪明上进,咱们做了这么多年工会工作,这样的遇见过几个?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孩子给毁了,国家建设需要这样的人才,咱得帮帮她!”
周小安不知道这段对话,她只是发现给食堂吴大妈写完信,中午打粥的时候,大师傅的勺子一个深深的探底,她那份粥就明显比别人稠了不少,也多了不少。
周小安知恩图报,吃完午饭就拿着一罐头瓶酸辣萝卜干去找吴大妈,请她尝尝家里老人腌的咸菜。
那位打粥的大师傅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周啊,明天帮我也写封信!”
吴大妈回来就亮开嗓子宣传了,工会那位小周同志,为人特别和气,特别有耐心!工作还认真负责!
这是第一个听她讲完家里乱七八糟事儿的文化人,写完信还给她念了一遍,说不满意还可以改!
以前的干事,仗着是自个有文化,架子老大不说,写完信他给写了些啥都不让你知道,一问就不耐烦,哪会给你念,更别说给你改了!
吴大妈心里舒坦,怎么看周小安怎么顺眼,跟今天打饭的几位师傅都打招呼了,那孩子瘦,大家手松松,都给照顾着点儿!
周小安送来的那瓶咸菜更是给她加分,连平时总板着脸的食堂主管兼总掌勺的方大头都闻着味儿凑过来尝尝,在周小安答应给他要腌菜方子以后,方大头对大家给周小安打饭时手松松就更是视而不见了。
周小安终于不只是那个结婚三个月还是黄花大姑娘,想回去过日子被婆婆小姑子一番虐待的新闻人物了,终于有工友在路上遇见她会笑着跟她打招呼,而不是看什么奇闻怪谈一样对她指指点点。
在工会里也越混越熟悉,一开始他们开会的时候周小安还会避出去,后来蒋主席都不让她走了,“去那边办公桌上写字,我们一会就完事儿,哪能占了你的地方还把你撵出去的道理!”
大家都善意地冲她笑,“对,对,这会议桌就是人家小安的办公桌嘛!”
劳大姐也对她点头,表示真的不用出去,周小安就抱着书包挪办公桌上去写字了。
有时候他们开得时间长了,她还会去给每个人的搪瓷茶缸里都添上热水。
今天还是工会内部会议,周小安看劳大姐示意她不用出去,就又去办公桌上练字。
厂委过来配合工会近期工作的刘干事却有意见了,把手里的笔记本重重往会议桌上一摔,直直地看向周小安。
“今天是工会和厂委的内部会议,不允许外部人员列席,无关人员请清场!”
周小安的脸腾一下就红透了,她从没被人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鼻子训斥过,脑子里嗡地一声,完全傻了。
而且刘干事说得对,她确实是无关人员,本应该回避的……
周小安从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一时间只觉得羞耻得无地自容,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马上就离开!”
周小安一边道歉,一边胡乱地把文具塞到书包里抱着就走,手忙脚乱地带倒了一把椅子,又忍着羞耻低着头去扶起来。
她谁都不敢看,偏偏忙中出错,书包又掉到地上,书本文具散了一地。
周小安脸上火辣辣地一片,脑子里嗡嗡作响,只顾低着头去捡东西,手脚都不知道放到哪里才好。
刘干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皱起了眉头,整理了一下及腰的大辫子,偏过脸去,拿出手绢擦着鼻翼:
“有些人真是不知所谓!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闭着眼睛就想往上爬!
一身烂事儿,我看一眼都嫌脏!偏她还非出来恶心人!就不能有点自知之明?非得让人说出来?!”
刘干事的话像隔着一个时空传到周小安的脑子里,一点真实感没有。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这一刻,羞愧和耻辱让周小安失去了所有的急智和应对,脑子彻底停止了思考,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赶快逃离这个地方!
可时间却静止了一样,羞耻难熬的这一刻好像永远都不会过去了,周小安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捡东西的手却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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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散了页的田字格练习本收了起来,递给她。
又出现一双手,把夜校油印得黑乎乎的自制课本捡了起来,在手里小心捋平,也递给了她。
在周小安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又一双手,替她捡起寒酸的学习用品,小心整理好,递到她面前。
周小安低得不能再低的头慢慢抬了起来,那一双双手背后,是一双双带着关切善意的眼睛。
几乎整个工会的人都围了过来。
周小安的眼前一下就模糊了,刚才挨骂受辱都没掉下来的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拿过她紧紧抱着的书包,把她的东西都装了进去。
将主席招呼周小安,“小安,你先去我办公室待一会儿,今天的事我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等开完会咱们再解决这件事。”
又转向刘干事,“刘干事,周小安同志是我们工会请来帮忙的,她本来在休病假,带病为工会工作,帮了我们工会很大的忙,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请你说话注意措辞。这件事我会跟矿厂委反应的,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
劳大姐拉起周小安,把她交给一位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张干事,“带小安去主席办公室,橱柜里有茶叶,给她冲一杯定定神。”
周小安走向门外,劳大姐已经直接冲向刘干事,“在我们工会你就敢这么欺负侮辱我们的工人姐妹!你当工会是摆设吗?!你说的那些话我们这一屋子十多个人都听着呢!这事儿肯定没完!”
周小安已经走到了外面,还听见刘干事尖着嗓子喊,“你们工会到底想干什么?!以多欺少吗?!还把不把厂委放在眼里了……”
这个年代的公会,是真真正正工人的娘家、后盾,是敢于为了工人争取利益而跟厂委甚至是政府部门拍桌子叫板的。
而且这个时期的社会机制也真正赋予了工会这个权利,所以他们说话办事特别有底气,所以劳大姐才能拍着胸脯跟周小安保证“别怕!有组织呢!”,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这个年代,工会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工人组织,还有能力保护它羽翼下的工人。
一个单位里,工会和厂委是合作关系,也是对立关系,所以大多数单位的厂委和工会关系都非常微妙,沛州矿当然也不例外。
张干事把周小安带到蒋主席的办公室,给她冲了一杯茶,“小安,刘干事平时嘴就损,厂委不知道多少人烦她!你别往心里去,将主席和劳大姐都发话了,肯定能给你讨回公道!”
蒋主席和劳大姐解放前都是地下组织的负责人,非常机智而有担当,在所有公会工作人员和工人里威信非常高。
周小安努力平复情绪,“小张,我没事儿了,你赶紧回去工作吧,别耽误你的正事儿。”
小张却没有走,而是开门看了看门外,回来坐到周小安身边小声对她说起了悄悄话,“小安,我得给你交个底,这事儿刘干事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是厂委想给咱们工会一个下马威!”
刘干事这次过来协助工会的工作是对井下工人福利的发放。煤矿工人是重体力劳动,国家粮食再缺乏,也得向他们倾斜,所以井下工人的福利就被所有人盯在了眼里。
粮食越来越紧张,陆续有工人饿晕在井下,为了不影响生产,国家专门调拨了一批物资,只提供给当天下井工作的工人。
关于这批物资的分配,工会和厂委的意见相左。
工会的意思是把补贴直接发到工人手里,厂委的意思是按工人的出勤率来按顿按量发放。
双方各有考虑,各说各的理,吵到最后,决定由工会牵头,在工人中间做广泛的民意调查再做决定。
谁掌握了这批物资的控制权,谁就掌握了在工人中间的话语权。无论是工会还是厂委,谁都不想被架空,所以都非常重视这件事。
刘干事作为厂委的代表参与到了这件工作中来。
她一来就想压工会一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周小安就成了她选择的下手对象?——没人脉没背景,婆家嫌弃娘家靠不住,传说中又是个闷葫芦,真是最合适不过。
你们工会的人不是护犊子吗?我就当着你们的面给她没脸!狠狠踩她!就这么个拎不起来的,踩完再一吓唬,又有厂委在后面给她撑腰,工会不服气又能怎么样,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小张去开会了,周小安喝着陈年茉莉花茶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她就是两军开战前的那个倒霉的祭旗的,刘干事平时嘴就不好爱得罪人,她就是厂委派到工会来的一杆快枪,甭管杀伤力多大,先让对方见血了就行。
实在不行,枪头折了,还能当搅屎棍用。
想明白这些,周小安不憋屈了,也不自责了。
刚才她还在自省,是不是因为工会的人对她太宽容了,她慢慢忘了自己的身份,给大家添了麻烦而不自知,才惹来这样一番羞辱。
会议开完的时候已经下班了,周小安一直等在蒋主席的办公室里没走。
如果不知道这些内幕,她肯定不会赖在人家的办公室,甚至有可能会因为自责而灰溜溜地走掉。以后即使去找刘干事理论,无论输赢,她都不会再来工会了,甚至看见工会的人都不好意思主动打招呼。
毕竟是她的疏忽给人家添了那么大的麻烦,也在所有人面前丢了那么大的人。
而现在不一样了,小张过来叫周小安的时候她正趴在蒋主席宽大的办公桌上练字,姿势标准,神情专注,散页的练习本放在旁边,她已经练了十几页了。
来到工会大厅,所有人都没有走,刘干事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桌的一侧,抬着下巴胸有成竹地跟整个工会的人对峙。
看到周小安,她嘲讽地笑了,“真是脸皮够厚的!还有脸来!真把工会当你们家了?也是,婆家不要你,娘家又给打出来了,不赖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劳大姐砰一声把搪瓷茶缸摔在了桌子上,“刘美芳!你说话注意点!真以为你捅多大个窟窿都有人给你补?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就是个过河的卒子!”
刘干事嗤笑,“劳副主席,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先问问,你费劲巴力地为人家出头,人家用吗?让她自己跟我说,人都站在这了,还用你们做什么代言人?
还是说她也是个过河的卒子,你们怕一放手她就得被吃了,你们就没棋子用了呀?”
就这么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她能说出什么来?一个临时工,她敢跟厂委的人叫板?她有那个胆子吗?有那个头脑吗?
周小安走上前,平静地看着刘干事,“刘干事,我先跟你道歉。刚才我不明白情况,没有在你们开会的时候及时回避,影响了你们的工作,请你原谅。”
刘干事一下就笑了,挑衅地看向劳大姐和蒋主席,“看看!早这么有自知之明赶紧滚远点不就得了!”
劳大姐急得去拉周小安,“小安,你道什么歉!不用道歉!今天应该道歉的是她!”
蒋主席没了刚才的强势,一脸平静地暗暗叹了口气。
小张急得直跺脚,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儿!这人怎么听不明白呢!
周小安继续平静地看着刘干事,“你刚才辱骂我的话,这一屋子人都听见了,我会马上反映给厂委,要求你在你直属领导的陪同下给我公开道歉!”
公开道歉,就得写了大字报贴在公告栏上,让全厂职工都看见!还得有她直属领导的签名!让整个厂委跟她一起丢人!
刘干事一下跳了起来,“你做梦!你去告吧!你看厂委会不会同意!”
周小安也一拍桌子,眼里猛地精光大射,燃烧起一团烈火,“你看我敢不敢!厂委要是不给我解决,我就去市工会!省工会!中华总工会!我就不信了!我有人证物证,还能找不到一个给工人阶级做主的地方!”
&bp;&bp;&bp;&bp;周小安现在跟刘干事一样了,成了两军阵前的一把刀。
不管主动还是被动,作为一把刀,只有把敌人斩于马下才能体现价值,否则说什么都是枉然。
周小安自愿做这把刀,完全是为了自己。
这是她生平受的最大侮辱,她必须为自己讨回公道!而且是立刻!马上!
憋憋屈屈地活着绝不是她的作风!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既然叫这个板了,就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跟刘干事死磕到底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必须勇往直前杀出一条路来!
她是个没权没势的临时工,这是刘干事眼里的弱势,其实也是她的优势。
现在是什么年代?是工人阶级真正当家作主的年代!是越穷越无产阶级地位越高的年代!
周小安真不怕闹大,拿到市政府去对质才好呢!到时候在所有人面前,她一个一穷二白的临时工和一个国家干部(刘干事是25级国家干部),不用说理政府就得先批评刘干事一顿!
这是多么破坏国家干部形象的事!这是多么影响与工人兄弟阶级感情的事!
现在矿区暗流汹涌,调岗和煤炭质量下降已经人心惶惶了,再加上减少粮食供应指标、精简矿区工人回农村,政府安抚还安抚不过来,谁敢碰工人情绪这个火药桶?
厂委的人也精明着呢,周小安都能看明白的事,他们那些在官场和战场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精,哪会看不明白?当机立断就得选择牺牲刘干事,肯定不会让周小安把事闹大。
刘干事从周小安决定破釜沉舟彻底强硬起来那一刻起,就注定被当成弃子了。
蒋主席马上就看明白了,劳大姐也看明白了。两个人的眼里都有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都是与敌人在第一线斗争过的人,明白战机稍纵即逝,这么好的机会,当然得好好把握!
“小安,你放心!有大姐在一天,就没人敢难为你!”劳大姐当然知道,周小安这样一番折腾下来,以后想在矿上出头就难了。
虽然不会在明面上被打击报复,但她现在还是临时工呢,以后有转正名额,恐怕很难排到她头上了。还有以后分房、奖金福利等等事情上,她都会遇到困难。
劳大姐暗下决心,只要周小安条件够,以后无论是什么事,她撕破脸也得帮她争取!
周小安却一点不怕,矿上即使有人想难为她,这件事的影响没过去之前是不会动手的,也就是说短期内她肯定是安全的。
至于长期,周小安摊手,她也没打算长期在煤矿干呐!
短期内她肯定得找机会去钢厂,那才是她熟悉的地方,是他们周家祖孙三代工作生活过的地方。
她现在所有的努力都是为去钢厂做准备,至于煤矿厂委,得罪了就得罪了,霍霍一通就跑,她一点没负担!
周小安跟劳大姐和将主席直奔矿厂委要说法去,身后跟着外强中干强装镇定的刘干事。
刚刚在工会,她还想辱骂周小安,周小安一抬下巴,冷冷地鄙视她,“你要是还长点脑子就给我闭嘴!你骂的每一句话在场的人都会给你记着!到时候写道歉信,你一句不许落地给我都写上!”
矿厂委光副矿长就十多个,哪个都比刘干事有脑子多了!
周小安没用劳大姐和蒋主席为她出头,只让他们在旁边做个见证,一切事情都是自己去交涉的。
冷静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周小安再次表明态度,必须在直属领导的陪同下公开道歉!以示诚意!否则她就越过厂委去市工会反映情况!
马副矿长是刘干事的直属领导,亲自给周小安倒了杯水,“小周呐,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肯定会认真调查,尽快给你一个答复的!
你先回去,身体是不是还没养好啊?我跟人事部打个招呼,再放你半个月假,你在工会帮忙辛苦了,这半个月我特批,给你带薪休假!”
周小安老老实实点头,“马副矿长,您调查吧!你想怎么调查我都积极配合。蒋主席和劳副主席作为工会代表也来了,您随便问,我知无不言。”
却根本不接带薪休假的茬。釜底抽薪,用小恩小惠把她打发走了,劳大姐和蒋主席还有什么好闹的?
马副矿长费尽口舌,旁边又有几位副矿长帮腔和稀泥,周小安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态度好得不得了,我积极配合调查,但如果你们不拿出个章程来,我马上就去市工会。
咬死了不松口,说什么都没用,劳大姐和蒋主席什么都不用说,周小安就用认死理这一条,一个人把一群矿长的嘴堵得死死的。
最后钱矿长亲自出面了,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瞪着眼睛威严地看着周小安:
“矿上每天抓革命促生产,大事那么多,你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能等等?!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工人阶级的一员?工人阶级都你这么没觉悟没大局观的吗?你这是要干什么?来矿上耍无赖吗?”
钱矿长大手一挥,大声决断,“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没正事儿可干了?跟个丫头在这叽歪!”
一直笑眯眯看戏,一言不发的江副矿长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劳大姐和蒋主席瞪起了眼睛,马副矿长和刘干事露出了笑容,可比他们任何人动作都快的是周小安
周小安腾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既然钱矿长觉得我这不是正事儿,不想跟我叽歪,那我就找个能当正事儿办的地方去!”
毫不停留,起身就走,几步就到了门口,一丝犹豫没有地拉门就出去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钱矿长最先尴尬地笑了,“你们看看,这小姑娘,我说什么了?我也没说不给她解决嘛!这脾气怎么就这么大呢!”
态度马上就软了下来。谁都知道,这事儿必须捂住,不能闹到外面去。否则有市工会煽风点火,到时候不但矿厂委得丢大人,就是整个煤矿都得因此遭受损失。
你矿上出了这么丢人的事,市委肯定得抓住机会拿捏一番,趁机多安排一些职工精简回农村的名额,趁机塞一些其他单位的富余人员,趁机多拨一些煤炭生产任务,等等,等等。
内部斗争工会和矿厂委经常对掐,到了对外的时候,工会和矿厂委利益又是一致的。
看钱矿长松口了,其他人也都显出焦急之色,劳大姐站起身,“我去把小安叫回来,这孩子脾气可倔了!你们谁去都整不回来她!”
既然要内部解决,就得给大家都留一分面子,劳大姐给了各位矿长一个台阶,就匆忙跑出去了。
p:大家好~我是万更姣~
&bp;&bp;&bp;&bp;周小安很快就被劳大姐找回来了,快得像她出门就在门口等着,劳大姐过去就把她拉进来一样。
在场都是老油条,习惯了做事装也要装到位,凡事滴水不漏,今天被个小姑娘这样毫不掩饰地揭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汪副矿长拿起茶缸子挡住嘴角的笑,非常感兴趣地看着周小安。
周小安一点都不掩饰她这么做就是故意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耍什么心眼儿她心里明白着呢!再敢又是忽悠又是吓唬的,她可就不陪他们玩儿了!
不过要说装,周小安也不是不会。
她走到钱矿长面前,特别真诚(其实是紧张,她一紧张别人就会觉得她特别真诚)地道歉:
“钱矿长,我刚才态度不好,您别跟我一般见识。劳大姐教育过我了,我知道您严厉地吓唬我、训我是为了帮我更快地进步,都是为了我好。我年纪小,一时没能理解您的苦心,您别见怪。”
江副矿长差点儿没被一口茶水呛住,劳大姐出去就几息的功夫,她是怎么说服教育你的?还把你教育得这么成功!一下就转变态度了!
劳大姐和蒋主席脸上的表情更精彩,这么多天,他们就看见这孩子努力学习了,跟人相处都是安安静静的,腼腆勤快又懂事,却并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孩子,没想到关键时刻心眼儿这么多!
谁都能看出她说的不是真话,可是谁都不能忽视她要传达的信息。
她在告诉钱矿长,我给你面子,愿意好好谈,但我还是站在劳大姐他们工会这边的!只有他们说的话我才听!
这个孩子名目仗胆地作假,却传达了一个真得不能再真的信号,你们谁都别想忽悠我,别想把这件事马马虎虎糊弄过去,无论是真刀实枪还是耍花腔,我都不怕!都玩儿得转!
钱矿长坑坑洼洼的脸皮抖了又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你知道是为你好就行,脾气别那么大,咱自己矿上的事儿,大家坐一起商量着解决,要是拿到外面去丢人,对谁都没好处。”
勉强找回面子,钱矿长不肯再开腔了。
被周小安这么不按牌理出牌的一通搅和,很多人心里的打算都自动灭火了,事情终于到了正式商量解决的阶段。
周小安寸步不让,刘干事必须公开道歉,而且必须由直属领导陪同,否则她就不接受。
一番交涉下来,你硬她就比你还硬!你态度好了,她马上就变得软和了。但就是咬住她的条件不放,让你拿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能不能不公开道歉,就在咱们厂委和工会内部召开一个全体会议,让刘干事在会上作检讨,公开给你道歉!”
马副矿长跟周小安商量,“以后我们肯定加强对刘干事的管理和督促,让她有错必改!小周同志也参与到监督督促中来,我们共同帮助她进步!”
周小安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马副矿长,“刚才钱矿长批评我的时候都说了,越严厉越是对同志的爱护,越能帮助她进步!
虽然刘干事有错,可是我们不能抛弃任何一位同事,要努力帮助她才好!不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对她太不负责了,非常不利于她的成长进步啊马副矿长!”
马副矿长被周小安说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他能说什么?反驳钱矿长的话说他说得不对?还是承认自己有私心在庇护刘干事?
另一位管采购的李副矿长开腔了,“小周啊,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刘干事公开给你道歉,就不要让主管领导陪同了。
咱们说句最实在的,矿厂委以后还要管理咱们整个矿,得给领导在工人中间留点威信。今天我就在这倚老卖老一回,让你给我们这些老头子留个脸,你看行不行?”
劳大姐和蒋主席一下就蹦起了脊背,这话说得太有技术了!
如果周小安坚持要让主管领导陪同道歉,那就是得罪了全体矿领导,也马上让她从据理力争变成了不顾大局,这样一个置全矿安定团结于不顾的职工,还有什么立场来要求矿上给她讨回公道?
就是闹到市工会,她也从有理的变成有理但不值得同情的!
可如果她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厉害,被迫同意了李副矿长的要求,那他们之前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不能用这件事拿捏矿厂委,只惩治一个刘干事,这跟普通吵架逗闷子有什么区别?
江副矿长也放下了茶缸,密切注视着周小安。
周小安很真诚地点头,“李副矿长,您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肯定得以大局为重,不让直属领导陪同,那就刘干事一个人公开向我道歉吧!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是在过两天的全矿大会上当着全体职工作检讨;第二,蒋主席还有两个,啊不,三个条件要跟你们提,你们答应了我也就没意见了。”
蒋主席的脑子飞速地转开了,跟矿厂委提的两个,啊不,三个条件至关重要,他必须好好斟酌一番才行。
劳大姐眼含笑意地看着周小安。这孩子怎么这么逗!
对着一屋子矿领导,聪明得跟谁打交道都不吃亏,又毫不掩饰她无赖的小模样,明目张胆地漫天要价,却让人想还价都找不到地方下嘴。
周小安轻轻松松地又把球踢给了矿厂委,不是她不顾大局,是你们矿厂委不肯为了大局牺牲一些利益嘛。
几位副矿长对视一番,谁都没了主意。
刘干事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不用领导们为难!我去全体职工大会上作检讨道歉!”一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模样。
周小安在心里鄙视她,怪不得让人推出来当炮灰!怎么没蠢死你!
你想去职工大会上作检讨道歉,你不要脸了,你的主子还要呢!
如果你在全体职工大会上作检讨道歉,那就是告诉所有人,你的主子连给自己办事的人都护不住,是个废物,脸被打得啪啪的!看以后还有谁肯信任他!谁肯为他出力办事!
现在谁都明白,在这场博弈中,矿厂委必然要被工会压一头了,现在就看能不能保住厂委的面子了!
或者说,是用最小的代价保住厂委的面子!
这位刘干事,连事情的本质都看不明白,还敢在这儿叫嚣,真是不知道她怎么混到厂委的!
莫非是当初招她的时候就是看中她够蠢,留着关键时刻把她扔出来做炮灰的?
&bp;&bp;&bp;&bp;事情又一次僵持住了,江副矿长跟钱矿长对视了两眼,慢悠悠地开口了,“周小安同志,你现在还是临时工编制吧?”
江副矿长是主管人事的,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矿上是想用一个转正名额来换周小安的妥协。
说实话,周小安很动心。
一个正式工的名额,在这个年代代表的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
像她这种没文化,没特长,没体力也没人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转不了正,就得永远挣那一个月十四块五的工资,领二十四斤的口粮。
如果能转正,就是将来她调去钢厂,过去也依然是正式工,而不用再费劲为自己争取机会转正。
而且现在矿上的正式工名额非常紧缺,特别是不能下井的女工,基本上进矿是临时工就代表很长时间甚至是一辈子都只能当临时工了。
可是她不能贸然接受。她没忘自己现在的角色,她是工会的一把刀。
她敢这么有底气地跟矿厂委叫板,就是因为背后有工会撑腰,因为她代表了绝对忠于工会的利益,让厂委的人不敢小看她,更动不了她。
如果她被眼前利益迷惑,轻易被收买,那她就是一个谁都可以收买的人,也就谁都不会把她当自己人了。如果她真的出了事,也不会有人愿意付出代价保她。
等她被工会所弃的时候,也就是厂委对她过河拆桥的时候。到时候她两边不靠,一脚踩空,那才是真的惨!
“江副矿长,我们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以后我会努力工作,争取早点转正的。”毫不犹疑地推了这个机会。
江副矿长好似早就料到一般,一点儿不惊讶,笑笑地看向蒋主席和劳大姐,等着他们表态。
蒋主席看着周小安笑了,眼里是不加掩饰的赞赏,“先给周小安办转正手续,然后咱们谈谈刚才那两个,啊不,三个条件的事!”
周小安迷迷糊糊地填了一堆表格,按了几个手印,被告知三天后就是矿上的正式职工了!
周小安拉过劳大姐说悄悄话,“大姐,能不能跟矿上打个招呼,我转正的事儿到下个月再公布?我怕……”
韩家要是知道她成了正式工,万一改主意了,不跟她离婚了怎么办?
宁可不转正她也是一定要离婚的!
按小叔的规划,下个月她肯定能离婚了!
劳大姐了然地拍拍她,“高兴傻了吧?!放心吧!大姐给你看着呢!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不过你顾虑得也不是没道理,待会儿我跟大家打个招呼,这事儿等你领到那三十二块五再公布!”
周小安转为一级正式工,工资三十二块五,粮食指标三十斤。
劳大姐和蒋主席跟厂委的老油条们扯皮谈条件去了,周小安自己走出厂委,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事儿怎么最后就诡异地发展成她转正了?
她对自己转正的事计划了不少方案,全都没用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
真是人品好好运气挡也挡不住啊!
周小安又开始自信爆棚了……
跟着周小安一起出来的刘干事眼神却有点放空,在门口的台阶上差点摔了一跤,这才清醒点。
周小安对她的怒目而视嗤之以鼻,“有功夫瞪我还不如回去想想道歉信要怎么写!”还得跟家里人交代,从25级降到28级,连降三级,工资也少了小十块呢!
而且,以后她能不能在矿上待长,能不能有再升职的机会,那可就都不好说了!
据说她对象家里条件不错,准公公是市委的处级干部,那样的家庭,能接受一个毫无政治前途又可能给家人仕途带来阻碍的儿媳妇吗?
周小安一点都不同情她,不作不死,有人好日子不过就是要作死,谁都没办法呀!
周小安脚下又安了弹簧,蹦蹦跳跳地跑工会报喜去了!
劳大姐和蒋主席在厂委开了好几个小时的会,回去的时候都已经下班了,可工会的人一个没走,大家都聚在大厅里等着他们。
他们一进门,所有人都欢呼鼓掌!
小张给他们一人塞了一瓶汽水,“领导,我擅作主张,用咱们的活动费买的!今天咱们得庆祝庆祝!”
蒋主席豪爽地举起汽水瓶,“对!是值得好好庆祝庆祝!来!敬我们的大功臣周小安同志!”
“敬周小安!”大家都举起汽水瓶欢呼起来。
“小安,今天你没白受委屈!”
“小安,好样儿的!”
“小安,大功臣!”
……
周小安捏着汽水瓶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咧着一嘴小白牙脸蛋儿红扑扑眼睛忽闪忽闪,“也,也没你们说得那么好啦……”
有了劳大姐这个大喇叭的宣传,第二天这件事就全矿传开了。
矿厂委也不含糊,当天就把刘干事的道歉信贴了出来。布告栏一份,厂委、工会门口各一份,甚至食堂门口都有一份!
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轮到刘干事,吴大妈拿着长把大铁勺子敲菜盆,“没有了!等下一锅吧!”
今天食堂改善伙食,炖豆腐!副食店要一张豆腐票、三分钱才能买来一块豆腐,食堂一份儿只卖五分钱,是给职工的福利。
刘干事瞪着窗口里那大半盆炖豆腐,“还有那么多你怎么说没有了?!剩下的留着你们食堂吃独食吗?!还是留给谁走后门搞特殊化?我告诉你……”
不得不说,刘干事的嘴就是一个奇迹,能两句话就把整个食堂工作人员都得罪了,又影射了全矿所有能搞点特权的人,这真的是一种天赋。
吴大妈拿起一个竹罩子把菜盆罩住,“说没了就没了,到你这就没了!让你等下一锅怎么地?不想等回家吃去!食堂又不是伺候你一个人的地方!”
然后冲刘干事身后排队的小伙子喊,“下一个!”
那小伙子笑嘻嘻地伸着大长胳膊越过刘干事,“哟!吴大妈!下一锅这么快就出来啦!”
他年前回老家,去厂委开介绍信,可没少被这位刘干事难为!
吴大妈收了菜票打菜,眼皮都不撩刘干事一下,“可不是,有人就是倒霉,轮到她就没了!”
刘干事被后面排队的人挤到旁边,气得嘴唇发白,指着吴大妈,“你这是打击报复!走后门!”
又指着打菜的队伍,“你们这是助长不正之风!”
吴大妈丝毫不怵她,一边熟练地收票打菜,一边亮开嗓子喊,“今天吃了炖豆腐的都注意了啊!有人举报我给你们走后门!大家小心点儿,说不定待会儿就得有人去指着你们鼻子骂!”
刘干事平时嘴巴毒得罪人的报应来了,大半个食堂的人哄堂大笑,没一个人替她说话的。
吴大妈一抬眼睛,看到跟小张站在队伍里的周小安,又亮开了大嗓门儿,“小安呐!来打饭啦?今天吃点儿好的!让狗咬了可得好好补补!”
周小安一下成了半个食堂的焦点,脸腾一下就红透了。
前面打菜的一位大姐还笑着招呼她,“小周,来,大姐让你加塞儿,你先打!”
排在周小安前面的人都笑笑地看着她,示意她去前面打饭。
周小安紧张得饭盒都要拿不住了,“不,不用了!谢谢大家,我排队就好!我跟大家一样排队……”
小张拿过她的饭盒走到队伍前面,“孙大姐,小安脸皮薄,我替她打!”
吴大妈给周小安打了满满一饭盒豆腐,跟孙大姐感慨,“多老实个孩子,有些人真是不要脸!就捡老实的欺负!”
刘干事抹着眼泪冲出食堂,周小安老实?她那是蔫儿坏!
跟刘干事有同感的还有江副矿长,他正在打电话,“小周啊,你那个小侄女,跟你一样,蔫儿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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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你们老周家是不是遗传啊,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抓住人家的软肋不放!”
“你这个小侄女可是个人才!我们一屋子老头子轮流给她挖坑,她一个一个都给躲过去了,还能一直将着我们的军!到了都没让我们翻身!”
“我跟你说,这孩子用不着我照顾,等个十年二十年的,就得轮到她照顾我了!以后肯定能有大出息!”
……
周阅海闷声不吭地听了半天,只挑他认为的重点说,“参谋长,小安胆子小,您别逗她。”
江副矿长一下被噎住了,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这个护犊子的老部下解释,“你们家那孩子要是叫胆子小,那怎么才算胆子大?”
敢跟一屋子的矿长叫板,敢跟钱老虎摔门撂脸子,敢当着所有人明目张胆地耍无赖,这叫胆子小?
周阅海根本就是只挑自己想听的内容听,“您还得帮我照顾着点,要是再有人欺负她,别让她吃亏。”
至于周小安欺负别人,让别人吃亏什么的,周阅海护犊子到底,选择完全无视了。
江副矿长都给气笑了,想想又替周阅海高兴,“不怪你疼她,这么个小丫头,我都想要一个来当女儿了!肯定很有意思!”
那么多年的老部下,江副矿长了解周阅海的家庭情况,能有这么个小侄女让他牵挂着,总比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强。
而且还是这么个聪明又活泼的孩子,也能中和一下他沉闷严肃的个性。
周阅海却在他话音一落的时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然没控制住笑了一声。
“咳!”周阅海清了清嗓子,不顾江副矿长的追问,严肃地问他,“要是没别的事我挂了。”怎么听怎么有点不自然。
江副矿长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小子是吃错药了?!进部队他就带着他,整整十二年,这小子每天都把脸板得像张棺材板!什么时候见他笑过呀!而且还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笑!
可周阅海已经不搭理他了,再次严肃地跟他强调,“别去逗小安,她胆子小。转正的事也压一压,等下个月再公布。”
说完不等他反应,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江副矿长拿着话筒又气笑了,“这小子!我还能把你侄女吃了?!看你宝贝的!”
不过,也挺好!至少总算是有点人气儿了!
他们这些年出生入死打打杀杀的,最后图个什么?还不是图个牵挂,图个心里能有块地方是热的!
江副矿长放下电话,哼着军歌拿起他的大搪瓷饭缸子打饭去了,风吹过他左手的衣袖,里面空空荡荡,空无一物。
而周阅海放下电话也听到开饭号了,办公室里进来他们团的一溜儿营长,加强团六个营长一个不少都到了。
“团长,开饭了!”一营长露出一嘴大白牙很是兴奋。
“团长,我们来帮您拿饭盒!”二营长眼睛在办公室里乱瞄。
勤务兵小梁被挤到门口了都,急得直冒汗,帮团长打饭拿饭盒那是他的本职工作!你们一堆营长来凑什么热闹!?
“团长,您还有咸菜吗?我稀罕那瓶子辣的!真他娘地过瘾!你们家那咸菜是咋腌地呢!那味儿想想都流哈喇子!”三营长是个直肠子,不会转弯儿,直接伸个大脑袋到处找。
周阅海板着脸,一只手把三营长的大脑袋给推回去,很严肃地告诉一溜儿来打秋风的营长,“没了。”
四营长不干了,“团长!您文件柜上边第二层里还剩两个半瓶子的呢!”侦察兵是干什么的?能这点儿事还整不明白?
周阅海根本不搭理他们,一脸正经地重复,“没了。”
吃一顿就给他剩那点儿!他们还好意思问!
最狡猾的五营长和六营长对视一眼,一起冲周阅海扑了过去,四营长和二营长也马上反应过来,一营长踹了发愣的三营长一脚,“还不赶紧去帮忙!”自己直奔文件柜……里的咸菜瓶子!
周阅海扭身摆腿两招撂倒五个训练有素的侦查精英,在一营长摸到咸菜瓶子的瞬间站到他面前,身后是他趴在地上哀嚎的五个战友。
一营长很识时务地撤回手,对周阅海笑得真诚极了,“团长,您是不是要拿咸菜?我给您开柜门儿!”
周阅海哼了一声,抱着两瓶子咸菜慢悠悠地走了,“小梁,今天午饭不去食堂了,打回宿舍单独吃。”
而远在沛州的周小安也刚吃完饭,正趴在大会议桌上给小叔写信。
“小叔,我昨天打了一场硬仗!大获全胜!”又全面开启要表扬模式了。
当然,也不忘了诉苦,“那个刘干事骂我的时候,我差点儿委屈得哭了!不过我忍住了,没哭。在她面前哭多丢人呐!”还是在变相地要表扬……
“我转正啦!以后工资有三十二块五!粮食指标也增加到三十斤了!副食票、工业券也跟着涨了!每个月还有二两糖票!一下就比以前多挣一倍还多!我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反正就是花式要表扬……
当然也有正经说事儿的部分。
“小叔,我现在能养活自己和小全了,您以后不用给我们寄钱寄东西了,您的工资都攒着吧!留着您以后那个什么的时候用!”那个什么,小叔应该还没谈过恋爱吧?怕直接说结婚他不好意思……
“我再努力一点儿,争取能早点儿有能力孝敬您!”
当然也有烦恼。
“夜校最近每个班都会派一个监察员,上课的时候总打断老师讲课,可烦人了!还有一个人见樊老师表扬我进步快,非让我上台给同学们讲,我努力学习是为了拥护三面红旗!
我当时真想把书拍他脸上去!不过我忍住了,没拍。忍得可辛苦了……”要表扬模式收不住了……
啰啰嗦嗦地写了四、五张纸,周小安有点儿小脸红。离上次发出那封大长篇才一周多一点,她怎么又写了这么多呢……
唉!以后得收着点了,要不看信都会造成小叔不小的负担……
可是,现在又没有个朋友圈什么的,她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吐槽一下啊……
小叔做朋友圈最安全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自己点赞……
周小安又开始坐在角落里脑补了,一会儿就抿着嘴笑了……
&bp;&bp;&bp;&bp;鉴于周小安受了委屈,蒋主席理直气壮地又给她要了一周的假期,而且是带薪的。
“利用这几天时间,好好给你挑挑,升了正式工,就不去选煤组搬石头了!”
劳大姐一点儿没把周小安当外人,对自己家孩子一样,把为革命事业吃苦耐劳那套都扔了,一心要给她找个轻松点的岗位。
周小安继续待在工会里一边学习一边帮人写信,反正都是练字,每天争分夺秒地用功,甚至一直握笔的中指都让钢笔硌出个回不去的小坑。
以前听人说古人用功练字,手上会出现笔茧,她还觉得那是文人夸张,现在自己也有了,周小安觉得特别光荣,晚上跑旮旯用手机给手指拍了张照片留念!
周小安再次表示遗憾,没有朋友圈真是耽误正能量传播,要不然她这么努力用功肯定能红遍全球!
又手痒痒地想给小叔写信了……
老老实实在矿上待了几天,一切风平浪静,上次的风波算是彻底过去了。
劳大姐偷偷告诉她,她转正的手续都办好了,财务科已经把她的工资表放到正式工那一栏了,周小安才算放下心来。
期间江副矿长还专程找她谈了一次话,他主管人事,做个新员工入职谈话什么的周小安觉得也挺正常的,虽然她这个小小的一级工还不值得副矿长亲自出马,可是她的情况特殊嘛!
可是,江副矿长一句工作没跟她谈,乱七八糟地问了一堆近况啊,爱好啊,学习进度啊,还让她写了几个字给他看,甚至还给她讲了好几个战斗故事是怎么回事?
最后还问她会不会做咸菜!
周小安拿着江副矿长硬塞给她的一盒子水果糖满头雾水地回去了,吃了一颗,竟然还是夹心的!这得是高干特供才能有的吧?市面上肯定买不到!
今天她要去钢厂找爷爷,矿上的事尘埃落定了,换岗位的事劳大姐和蒋主席一手包办了,她就不跟着掺和了。
反正她也不打算在这里干多久,换到哪都无所谓。
而且,劳大姐都那么说了,肯定不会让她受苦受累的!这一点周小安对她非常有信心。
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小公交车去了钢厂家属区,这次周小安直奔派出所,上次没来得及过来,无论希望大小,她都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去试试。
还是拿着那个写着爷爷名字的面口袋,里面是三斤多玉米面。
她一点都不怕上次被抢那个袋子忽然冒出来,到时候她就说捡的那个丢了,她这些天好容易把玉米面给凑出来了才过来,谁还能说她什么?
派出所的民警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周小安,户籍科的女警员认真查询了一番,冲周小安遗憾地摇摇头。
虽然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周小安还是忍不住失望。
也许她真的再找不到爷爷了……
这个时空,也许真的不是爷爷生活过的时空。这些天她在工会把能找到的报纸都看了,发现了一些非常震惊的消息。
比如,她熟悉的建国十大元帅,里面就有一位陌生面孔,她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照片。
还有一些或大或小的事件,在时间和结果上都有出入。
可奇怪的事,即使一些历史事件跟她熟悉的历史不同,可那些关键性的时间转折点还是没有变。
比如甲午海战在这里是中*队大获全胜的,可马关条约还是签了,清朝还是在原来那个时间灭亡了。
比如大炼钢铁和人民公社大锅饭都比周小安记得的时间晚了半年才开始,可还是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好像有一股力量在试图改变原来的历史进程,可总是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扭转回正轨,让它顺着原来的方向发展下去。
无论历史和未来怎样,这都是她需要真实地生活下去的世界。周小安情绪低落地在钢厂家属区这片游荡着,知道可能徒劳无功,可就是不想放弃寻找。
走到一条胡同,忽然从一个院子里冲出一个男孩儿,不管不顾地一下就把周小安撞了个屁墩儿。
正是解冻的初春,地上泥泞不堪,周小安马上就坐了一屁股泥,两只手也插到了泥坑里。
那个男孩却没发现自己撞了人一样,跑了两步,蹲墙根儿旁边就一把一把使劲儿揪着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起来。
那声音简直不是在哭,而像是狼嚎,凄厉愤怒,伤心得已经不成了调,听着就觉得心里一紧。
周小安从泥坑里站起来,看看自己两手泥和脏兮兮的裤子,再看看那个哭得凄惨极了的男孩,想走都不好意思扔下他走了。
这孩子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瘦瘦的,头发枯黄得厉害,哭得那么可怜,扔下他就走好像有点不好……
男孩却什么都没心思注意了,已经一边嚎一边拿拳头去使劲儿捶自己的脑袋了。
周小安看看自己手上的泥,就是没泥巴她也是排斥跟人肢体接触的,想阻止他又不想去拉他,急得来回走了两步,“那个,你别哭了……”
根本就是废话,人家那么伤心,她说一句别哭了就不哭了?周小安识相地闭上了嘴巴,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男孩像个不断撕扯自己皮毛的野兽一样发疯。
实在没办法,周小安拿出手绢擦擦手,从挎包里拿出几块江副矿长给她的糖块儿,“你别哭了,给你吃糖。”
男孩儿根本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接着捶着自己的脑袋嚎。
周小安把糖纸扒开,递到男孩面前,几乎戳到他鼻子上,“给你吃糖。”
男孩忽然停住了哭声,直愣愣地盯着糖块看了几秒,忽然一把抢过来就往旁边的院子里跑。
跑得太急,被门槛重重地绊了个跟头,手戳到旁边的一个破竹筐上,周小安眼睁睁地看着一截竹签戳进他手心里,他却不知道疼一样,爬起来接着疯了一样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给妹妹吃糖!妹妹有救了!”
周小安的脚步一顿,毫不犹豫地跟着男孩就跑了进去。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一点都没过脑子。
这个院子也是个大杂院,只有一进,男孩跑进去的屋子离门口不远,周小安也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跟着男孩的背影就闯进了屋子里。
屋里有好几个大人,女人都在哭,一个男人蹲在角落里死死地抱着脑袋。
男孩已经跪在了地上,鲜血淋漓的手托着一个小女孩儿的头,徒劳无功地试图把那块水果糖喂进她的嘴里。
小女孩儿四、五岁的样子,骨瘦如柴,肚子却大得惊人,鼓得像个大西瓜,脸色已经呈一片灰色。
要不是男孩儿反复强调“妹妹吃糖,吃了糖病就好了”,周小安肯定认为这孩子已经断气了。
&bp;&bp;&bp;&bp;这孩子是饿的,严重营养不良,可能还吃了什么不能当做食物的东西。
孩子现在已经昏迷了,情况非常危急,随时都可能休克。
他们没有急救设备和能力,休克了就会导致她呼吸功能、心脏功能等等多器官功能衰竭,到时候就真的没救了。
周小安以前看过几眼这方面的介绍,知道现在不能剧烈挪动她,要赶紧给她补充一些食物,等她缓过来点赶紧就医。
可是,是补充带盐的还是带糖的食物来着?
周小安恨不得也像小男孩一样敲敲自己的脑袋,当时怎么就觉得这种情况跟自己火星一样遥远,根本就没用心看呢!
顾不得其他了,周小安一边翻包一边对小男孩喊,“别喂了!她吃不下去!快去找温开水,我这儿有奶粉,有白糖!”
屋子里的人这才注意到周小安,都惊讶地看着这个一身泥巴忽然出现的女孩。
周小安看男孩还愣着,急得上去就踢了他一脚,“快点!想饿死你妹妹吗?!”
男孩这才反应过来,什么都顾不上,站起来就往外面跑。
情况紧急,没时间给她掩饰了,周小安直接用挎包做掩护,从空间里抓出一把奶粉,对着哭得最伤心的女人吩咐:“碗!”
女人看着周小安手里那把奶粉,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救救我的小妞妞吧!求求你!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啊……”竟然瘫在地上又哭了起来。
周小安急得跳脚,这是妈妈吧?怎么这么糊涂呢!赶紧救孩子呀!这是哭的时候吗?!
耽误一分钟孩子就少一分生存的希望啊!
好在另一位中年妇女是个明白人,急急忙忙跑出去抱了一摞大碗过来。
周小安往碗里抓了两把奶粉,一把白糖,想了想,又抓了一把盐。
她不知道要补盐还是补糖,只能都补了!
一定很难吃,那就当药吃吧,药哪有好吃的……
男孩很快抱着一个竹编外壳的暖瓶回来了,小心地交给周小安。
大家都注视着周小安,把她当做了小妞妞能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好在这时候周小安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冲奶粉救孩子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也不紧张了。
冲好奶粉,周小安一边小心地拿另一个大碗互相倒着晾凉,一边吩咐,“勺子。”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跑出去,一会儿小男孩就拿了一把汤匙过来。
周小安让他扶起床上的小女孩,把她的头垫高,先喂了她一点点,好在孩子还没完全昏迷,竟然知道吞咽,后面就好喂了。
屋子里的人秉住呼吸看着孩子慢慢喝进去了一勺,又一勺,谁都不敢打扰他们。
喂下去十几勺,小女孩忽然咳嗽一声,一偏头,哗一下把喝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小妞妞妈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粉都吃不下去了!我的小妞妞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太太站得远远的,恨恨地看着这边,“没用地玩意儿!该死谁都没招儿!看见了吧,奶粉都救不活!吃啥有用?我就说给她吃啥都是糟蹋东西!”
周小安看看焦急的小男孩,对他点头笑了一下,“好了!能吐出来就好了!”
小男孩已经要绝望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急切地看着周小安,几乎是把她当成了能起死回生的神仙一样。
周小安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毛巾,给小妞妞垫到脖子下面,一边接着喂她喝奶粉,一边给小男孩解释,“她是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吧?忽然吃进去东西胃肠受不了,吐是正常的,这证明肠胃开始正常了,再吃一次就好了。”
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周小安的话,小妞妞妈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哀哀地流起了眼泪,“我的小妞妞有救了……我的小妞妞遇上贵人了……”
远远站着的老太太一撇嘴,恨恨地嘟囔,“还再吃一顿!那么好的东西,都让这个赔钱货给糟蹋了!”
没人注意她的话,都专注地看着一口一口喝着奶粉的小妞妞,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过来拉拉老太太的衣襟,“奶,我也要喝奶粉!她是丫头蛋子,不给她喝!”
老太太狠狠地瞪了一眼这边,拉着小男孩的手把他带出去了,“你听话,奶带你在城里享福……”
周小安又给小妞妞喂进去十多勺奶粉,她的唇色就恢复过来一点了,不再是充满死气的灰白。
呼吸也明显了不少,不像刚才一样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
周小安放下碗,吩咐小男孩,“就这样抱着她,让她先缓缓。”对极度虚弱的孩子来说,吃东西其实也是很累的事。
得循序渐进,一点一点慢慢让她恢复。
“姐,我妹妹不会死了吧?!”小男孩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小安,眼里的期待和迫切那么浓烈,也那么脆弱,好像周小安只要摇摇头,他的世界就会崩塌一样。
周小安不知道,小女孩虽然暂时缓过来了,以后能不能活下去,会不会有后遗症她都不知道。
可是,在这一刻,她不敢说,她怕这个小男孩眼里的光瞬间暗下去。
周小安微笑着点头,点得肯定极了,她自己都跟着相信了,“小妞妞肯定会好起来的!”
小男孩的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瞬间就湿了脸颊。他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妹妹,把脸埋在了她身上。
周小安本来就心软,被小男孩这么一哭,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可是她是大人,她不能只顾着哭。
周小安吸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吩咐一直站在旁边盯着小妞妞的高壮中年男人,“赶紧准备车,小妞妞再缓缓就送她上医院!”
爷爷曾经说过,六、七十年代钢厂医院离他们家那片儿挺远的,二伯父半夜发高烧,他背着跑了一个小时去急救。
小妞妞现在可不能抱着跑一个小时,她太脆弱了,经不起这么颠簸折腾。
中年男人赶紧跑出去了,院子里忽然响起老太太的骂声,“不是说了吗,不送医院!送医院有啥用?二妞跟她一样的病,送去了不也死了!?
穷折腾!送医院糟蹋那个钱干啥?!你爹和你二弟、三弟都在家挨饿呢!你不想着点家里,挣这点儿钱都糟蹋到这几个赔钱货身上了!
又耽误一天班儿!你一天挣的够老家吃好几天的,你不知道啊?!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了?就顾着自个这几个崽子,眼里谁都没有了?!”
&bp;&bp;&bp;&bp;屋里的人听着老太太的谩骂,都没说话。
小妞妞妈捂着嘴哭得更加伤心,喃喃地念叨着两个名字,“大妞……二妞……”
一直很热心地帮忙的两位妇女也跟着叹气,却什么都没说。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像已经习惯了老太太这样骂人。
小男孩抱着妹妹,拳头攥得越来越紧,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周小安一直搭着小妞妞的手腕,感受着她越来越明显的脉搏,心里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十多分钟,小妞妞的脸色又恢复过来一点,周小安又喂了她十几勺奶粉,看她吃下去也没有再吐的迹象,呼吸也更平稳了,对小男孩点点头,“可以了,给她穿好棉袄,准备送医院吧。”
身体这么虚弱的孩子,是受不得一点冻的,万一感冒了,就可能让并发症要了她的小命。
小男孩冲瘫在地上只顾着自己哭的女人叫了一声,“妈!”
女人哭得浑然忘我,凄惨无比,一直念叨道着“大妞,二妞”,什么都听不到了。
小男孩咬了咬牙,把小妞妞慢慢放下,就开始解自己的棉衣扣子。
他只穿了一件破旧的棉袄,外面没有罩衫,解了一半,周小安发现他里面也什么都没穿。
“用被子裹上吧!”周小安赶紧阻止他。
小男孩已经完全把周小安当成妹妹的救星了,她说什么就听什么,从床里拽过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被子,把妹妹包了起来。
院子里又响起了老太太的嚷嚷声,应该是中年男人找车回来了。
“欧阳树!你想干啥?!你这是要忘本了啊!你爹和你兄弟们在农村都要饿死了!你挣那点工资还这么霍霍!得亏我上城里来看着你了!要不看着你,你一个粮食粒都不待往家寄的!
你有没有良心啊!?当年要不是你兄弟们把招工名额让给你,你能进城端上铁饭碗?!你出息了,当工人了,就把一大家子给忘了!你摸摸良心,你亏不亏心!?
大妞他们也是我孙女,我能不心疼吗?可现在啥年景?谁家有口吃的不紧着男孙?谁让他们生成个丫头,祖辈都是这么过来的,遇上坏年景,就得先把她们嘴扎起来!她们要是个小子,我饿死也得先给她们吃!”
老太太一边骂一边哭,说到大妞他们,伤心得越哭声音越大,听着伤心是真伤心,却觉得自己这么做天经地义,非常理直气壮。
“娘!”中年男人的声音像被逼到角落的困兽,痛苦压抑得嘶哑沉闷极了,“大妞和二妞跟你们在农村时就病重,也就不说了,小妞妞我们都给接回来了,孩子眼看要不行了,我弄点糖和黄豆,你咋能偷着都给金宝吃了?这不是要小妞妞的命吗……”
“欧阳树!你这是啥意思?!怨你娘害死你闺女了?!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等你老了,还不得指望侄子!还能指望上那丫头蛋子……”
外面吵成一片,屋里小妞妞妈哭成了泪人儿,周小安的耳朵里却一直回响着那个名字“欧阳树”,特别熟悉,到底在哪里听过呢?
欧阳树终于进屋了,抱起小妞妞上医院。
周小安仔细盯着欧阳树的脸,在看到他脸侧的一小块红色胎记时脑子里灵光一闪!
欧阳树!欧树!欧爷爷!爷爷多年的老工友!一直到她穿越来之前,每年还都要跟着爷爷去看望的欧爷爷!
从她记事起,欧爷爷就不叫欧阳树了,叫欧树。66年破四旧,有人说欧阳这个姓氏是封建糟粕,让必须改,欧阳爷爷就成了欧爷爷。
周小安紧紧盯着欧阳树,身材高大,络腮胡子,眼角的疤痕,特别是脸上的胎记,这些特征跟欧爷爷一模一样!
只是时隔五十年,她认识的欧爷爷是一位耄耋老人,而现在的欧阳树正值壮年。
周小安紧紧盯着欧阳树脸上那块胎记,小时候她以为那是草莓汁,还拿手绢给欧爷爷擦过。因为这事儿,欧爷爷还抱着她哭过。
欧爷爷孤独终老,小孩子对他好特别容易让他激动,总能让他想起自己的伤心事。
那时候欧爷爷已经住进了老人院,欧奶奶也早已去世。而他们的孩子,早在幼年时就全部夭折。
欧爷爷的经历爷爷和一些老伙计偶尔会谈起,他曾经有一子三女,59年他的家乡大锅饭结束得早,欧爷爷的父母让他把三个女儿送回乡下抚养。他们每个月把大半的粮食也都寄回了乡下。
半年多以后,大女儿在乡下饿死,两个小女儿也危在旦夕。欧爷爷把两个小女儿接了回来,他母亲和侄子也跟来了。
二女儿在回城不久也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饥饿而休克,送到医院就不行了,抢救室都没进去就咽气了。
剩下一个小女儿,欧爷爷想方设法给她找糖,找黄豆,找一切能补充营养的东西,可还是没坚持住,最后也跟二女儿一样没留住。
小妞妞病危的时候,他们才从侄子那里知道,趁着他们都上班,欧老太太把给小妞妞吃的东西都喂给了欧爷爷的侄子,活生生把小妞妞饿死了。
后来欧爷爷的大儿子建新——欧爷爷一激动就会念叨他的名字——因为妹妹们的事跟家里闹矛盾,经常被欧老太太打跑,在一次离家出走后去河里游泳,淹死了。
欧奶奶受不住打击,疯了,四十多岁就去世了。欧爷爷退休以后独自生活了十几年,在七十多岁的时候住进了老人院,成了一个只有老工友偶尔去看一眼的孤老头子。
当年用女儿们的救命粮养大的侄子,从未管过他。
周小安神不守舍地跟在欧爷爷和欧阳建新推的排子车旁边,后面跟着跌跌撞撞一直哭的欧奶奶。
其实现在还只能叫偶师傅和欧婶儿,他们两口子跟爷爷只差了一岁,现在只有三十二、三岁。
找到了欧爷爷,就肯定能找到爷爷了!他们当年可是一个车间的工友!
可是现在小妞妞危在旦夕,周小安再着急也不能追着人家打听人,只能等小妞妞情况稳定了再说。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来到了钢厂医院。欧师傅抱着小妞妞冲进了急救室,一会儿就被护士赶了出来,让他赶紧去挂号交钱办住院手续。
医院这两年经常收治这种重度营养不良的儿童,早就有了经验。
周小安急切地跟护士确认,“小妞妞是在抢救吗?我们要去办住院手续?”也就是说还有抢救价值!还有机会住院恢复!
护士非常不耐烦,疾声厉色地训斥周小安,“在抢救!让开!不懂瞎问什么呀!”
周小安丝毫不在乎她的训斥,满心喜悦地跑到整个人都着急傻了的欧阳建新身边,没说话眼泪先流了下来。
她拿沾着泥巴的手一擦,反而擦得满脸花,笑得却特别灿烂,“护士说小妞妞能救过来!让办住院手续!”
欧阳建新也没比她好多少,脸上一道一道的,眼泪一冲,简直惨不忍睹。
两张大花脸又哭又笑地盯着急救室的门,跑去办住院手续的欧师傅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问瘫在急救室门口长椅上的欧婶儿,“你那有钱吗?职工家属不给免费,看病要半价。”
欧婶儿木木的眼珠动了动,眼泪又汹涌地流了下来,“咱俩的工资和粮票都掐在娘手里,身上哪有一分钱呐……我的小妞妞,这是活不成了……”
&bp;&bp;&bp;&bp;欧师傅抱着头蹲在了急救室的门口,欧婶儿已经哭成了一滩泥。
来的时候欧老太太已经躺在排子车前面闹了一通了,说送小妞妞进医院就是白糟蹋钱,家里人在农村等着救命呢,绝对不能扔到小妞妞身上打水漂!
还是一直在帮忙的两个婶子把欧老太太架了回去,他们赶紧逃跑一样出来了。
现在回去跟她要钱看病,那是绝对不可能要来的。
欧阳建新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闷头往外冲,“我就不信了!我拿自个的命换我妹妹的命!我跟她对命去!”
欧师傅根本没看到儿子眼里的决绝,蹲在地上几乎把脑袋插到了地上。欧婶儿只会急得哭个不停,根本没力气来阻止欧阳建新。
周小安跑过去拦住了他,“你走了谁照看小妞妞?哪边重要你不知道吗?一冲动就跟人对命,你自己可是痛快了,就没想想小妞妞怎么办?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哥哥吗?”
欧阳建新今天在周小安面前哭了不知道几鼻子了,已经不在乎让她看见自己掉眼泪了,“小安姐,我不去我妹妹怎么办?住不了院她不得像大妞和二妞一样……”
路上他们已经互通过姓名了,周小安也惊讶地知道,这个看着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其实已经十三岁了。
周小安叹气,欧阳建新这孩子有闯劲儿脑子也不笨,就是受父母影响,太循规蹈矩了。
现在是什么年代?是不讲金钱只讲阶级感情的年代!钢厂医院收治了职工家属,肯定会治疗到底的。
而且一把孩子送来,护士就看了欧师傅的工作证,知道是本单位职工家属,更不会逼得太紧。
没钱也一样能治病,当初周小安没钱还孤身一人,都能在医院里吃面条睡暖被窝呢!别说小妞妞身边有父兄为她张罗了。
任何环境下都有活得好的人,关键看你怎么去应变。
实在不行,就把欧师傅的工作证压下来,让医院直接去扣欧师傅的工资好了。
周小安一边给欧阳建新讲这其中的门道,一边看了几眼愁得几乎要白了头发,却拿母亲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欧师傅。
这是小时候哄她捉迷藏一玩儿玩儿一天都不厌烦的欧爷爷,是抱着她给他买的羊羔皮护腿哭得老泪纵横的欧爷爷,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她既然知道他以后的遭遇,在能改变的时候,就要尽力帮他改变。
周小安没把欧师傅一家当外人,所以也不在乎自己出的主意有些越界,已经开始干涉别人家的家事了。
说实话,现在住院真用不了多少钱。这时候没有高价药,没有过度检查,没有任何黑幕和回扣,医生完全根据病人病情需要给药,甚至还会尽量给开价格低的药。
所以看欧师傅急成那样,周小安完全有能力帮他出了医药费。
可是这钱她不能出。只要情况还没糟到会影响小妞妞治疗的程度,她就不会帮着出钱。
让医院去扣欧师傅的工资好了,欧老太太那边肯定得闹翻天,到时候欧师傅就被逼着不得不去对抗他的母亲了。
什么事都是开头难,开了头了,以后再让爷爷劝劝他,慢慢也就好了。至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饿死还一句话不说呀!
其实欧师傅家里的情况在这个年代很普遍,国家去农村招工,生产队把名额给的是一个家庭,而不是某一个人,那个被家庭选中参加招工的人,顶替了其他兄弟姐妹的机会,就必须担负起照顾整个家庭的责任。
这是大家心里早有默契的条件,也是代价。
在这个思想纯朴讲究诚信的年代,谁招工进城了不管家里人,那就是忘本,是被所有人唾弃的白眼儿狼!大家会孤立你,针对你,不再跟你来往。
甚至家里人找上工作单位,单位也会非常重视,这是失德,情节严重的丢了工作都有可能。
但做到欧师傅家里这么极端的,还真不多。
大多数家庭都是互相扶持的关系,进城的承担更多赡养父母的责任,尽量接济家里的兄弟姐妹,照顾子侄的前途和生活;在农村的心怀感激,尽力回报,在没遭灾的年景,粮食和蔬菜也会挑好的送过去。
所以,周小安既然看出了欧家的不合理,就要帮他们想办法去改变。
逼着欧师傅被动去改变,也教着欧阳建新学会变通,主动去改变。
欧阳建新是个挺聪明的男孩,听周小安一点拨,马上明白了,出去转了一圈,就跑过来吓唬欧师傅,“爸,医院说了,咱们再不交钱办住院手续,就不给妹妹抢救了,让咱们拉回去等死!”
欧师傅整个人都吓傻了,嘴唇直哆嗦,“这,这可咋整……”
欧阳建新可能是平时被父亲的愚孝惹急了,现在一点都看不出来担心他,还继续往他的心上扎刀子,“我听一个护士说,妹妹急救到一半儿了,情况挺好,住院养着,以后能跟原来一样!要是现在不救了,就让咱们准备后事吧!”
欧师傅的嘴唇都白了,慌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就是这样,也没想过要回家跟欧老太太要钱。平时是有多愚孝,就可想而知了。
欧阳建新看火候差不多了,才说出他的目的,“护士说也不一定非得交钱,把您工作证压这儿,您去厂里给开个证明,让财务科盖上章子,等下个月他们去扣您的工资,就能给小妞妞接着治病了。”
欧师傅一下活了过来,抖手抖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那我赶紧去!可别耽误了给小妞妞看病!”根本没考虑到扣完工资怎么跟欧老太太交代的事。
没考虑到也好,一切都等办完了再说。
欧师傅去找护士问怎么开证明的事儿去了,问完撒腿就往厂里跑,就怕耽误了小妞妞看病。
小妞妞也很快从急救室里推出来了,竟然是醒着的。
欧婶儿腿软得站不住,只能看着女儿哭,欧阳建新和周小安赶紧跑过去。
“小妞妞,还难受不?”欧阳建新看着妹妹吸了吸鼻子,又没出息地要哭了。
小妞妞乖乖地摇头,叫了声“哥哥”,又转头看周小安,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小小声儿地叫她:“姐姐。”
周小安惊讶,“小妞妞,你认识我?”
小妞妞点头,“姐姐喂我喝奶,身上有香味儿。”
周小安有点心虚,她喂小妞妞的是加了盐和糖的怪味儿奶粉,身上也糊了一堆泥巴,脏得像个泥猴儿……
小妞妞又小小声补充了一句,“姐姐好看。”
周小安一下乐了!这孩子太有眼力了!她一身泥巴一个大花脸她还能看出她好看来!那要是看她干干净净地再打扮一下,说不定得觉得她多好看呢!
真是个有品位会欣赏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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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小妞妞醒了,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连刚才疾声厉色训斥周小安的护士脸上的表情都舒展开了,对围在推车旁边的周小安和欧阳建新难得地有了好态度。
“别围着了,孩子得赶紧进住院部,到那边马上把点滴打上,她身体太虚了,别跟她说太多话,让她歇着。”
参与抢救的一位医生过来冲周小安点了点头,以为她是小妞妞的家属,“孩子来之前急救措施做得很好,入院没出现昏迷休克症状,给抢救赢得了时间和机会。以后护理上也要精心,多给她补充营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另一位护士也难得地对患者家属多说了两句,“这孩子的情况很严重,要是没有在家里的急救,急惶惶地就往医院送,可能她都坚持不到医院,更没体力挺过急救。要是所有家属都能像你们这么做就好了。”
他们急诊室几乎每天都会接收这种情况的孩子,可大多数都没能挺过去,推出来的几乎都是一具冷冰冰的小尸体……
纵是见惯了生死的医护人员,每天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孩子这样悲惨地死去,心里也会非常难受。
今天这个孩子难得地在来之前得到了正确的护理,才能幸运地活下来,所有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都为她庆幸。
小妞妞被送去住院部了,那边果然没问入院手续,更没问医药费,很快给安排了床位,打上了点滴。
孩子只醒了一小会儿,就虚弱地陷入沉睡。留下欧婶儿在床边看着,欧阳建新把周小安叫到了走廊的一角,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给她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周小安吓得一下跳出去老远,“你,你别这样,快起来!”
欧阳建新眼含热泪,十三岁的单薄小身板儿跪出了男人的担当和坚毅,“小安姐,你救了我妹妹的命!也是救了我的命!救了我妈的命!我三个妹妹,就剩这一个了,要是小妞妞再出事,我们谁都活不下去了!你的恩情我们全家记一辈子!”
周小安慌得直摆手,“你起来说!快起来!我不用你记一辈子!我也不是故意要救小妞妞,不是,我是想救她,其实我是来找人的……
哎呀!我也没做什么,就是给她喝了点奶粉,这算什么恩情啊!你快起来说话,要不然我可走啦!”
面对恶意和迫害,周小安骨子里的傲气能撑着她勇往无前地爆发反抗,可对这样真心的感激,如上次差点儿没给崔小麦的家人下跪一样,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了。
欧阳建新好似能理解他的无措,没有再坚持下跪,站起身来,对着她笑了,“小安姐,你是好人。”
周小安有点懊恼,她好像在这个小鬼面前出糗了……
周小安越看欧阳建新的笑脸越别扭,这小孩儿不哭鼻子了就没那么可爱了!一时间很不服气,扬着小下巴转身就走,给了他一个傲娇的后脑勺,“我当然是好人!你刚刚还说我救了你的命!”
欧阳建新看着周小安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跟这个小姐姐非常亲近,赶紧追过去,“小安姐,你要不要去洗洗脸?你脸上不用画油彩都能上戏台子了,小妞妞最喜欢黑李逵,她刚才肯定觉得你像……”
嗷!周小安跑到墙边对着墙就蹲下了,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抽出一条毛巾,也顾不上干擦有多疼了,一边使劲儿蹭脸一边急急地问,“很严重吗?真的很花?有没有人朝这边看?水房在哪边……”
……
周小安洗完脸,擦了乳液,好好梳了头发,才磨磨蹭蹭地从女厕所出来。
欧阳建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她,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哪还敢再提这茬儿,赶紧转移话题,“小安姐,你是来找人的?”
周小安马上想起正事儿来了,“你听你爸说过周振兴吗?”
见欧阳建新摇头,她又追问,“周振业呢?周定山呢?那你爸爸工友或者朋友里有没有一个大高个儿,长得很壮实,国字脸,长眼睛,说话声音特别响亮,牙很白的人?对了,他跟你爸年纪差不多,口头禅是娘老子地!”
也许爷爷在这个时空改名字了,樊老师是钢厂人事科科长,他又帮周小安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爷爷一家人的资料,周小安只能这样怀疑。
没有,还是没有,欧阳建新一摇头,周小安的心就往下沉。
欧阳建新看周小安这么急切,赶紧安慰她,“等我爸来了,我们再仔细问问他!也许有这个人我不知道呢!”
周小安点头,即使欧师傅不知道,也许爷爷在别的地方呢。她还是要努力去找的,就是短期找不到,她也不会放弃。
她没放弃,不就遇到了欧爷爷一家!以后说不定还会有惊喜的。
欧师傅很快拿着钢厂的证明和财务科的同意书来医院了,小妞妞终于可以安心住院治疗了。
周小安又问了一遍欧师傅,还是没有一点爷爷的线索,她也只能按捺住心急,从长计议。
小妞妞来的时候只带了一条被子,要在医院住好几天,得赶紧回去收拾一些日用品,欧师傅和欧婶儿却犯了难。
回去别说能不能拿来东西,就是欧老太太那关也难过呀……
欧阳建新攥着拳头往外走,“我回去!”又是刚才要去拼命的架势。
周小安叹气,没人撑腰的孩子真是可怜,看他挺得几乎僵硬的单薄脊背,好似除了拿命去拼就别无他法了。
周小安跟着欧阳建新走出病房,欧阳建新回头看她,“小安姐,你别跟我去,我奶不讲理,看再伤着你。”
“你去她就讲理了?就不怕伤着你?”
欧阳建新倔强地撇过头,“我爸妈指望不上,以后小妞妞就只能靠我了!”
周小安不知道该佩服这孩子的担当还是该骂他死脑子,“指望不上也得指!那是你和小妞妞的爸妈!他们不护着你们护着谁?”
欧阳建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要掉眼泪了,“做他们儿女不如做他们侄子……”
周小安把欧阳建新拉到旁边,开始教他使坏。
这孩子不是笨,就是没开窍,周小安稍加提点,他的眼睛就亮了,“小安姐!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得让我爸挡在我们前面!推也得把他推出去!逼也得逼着他为我们出头!”
这就对喽!
周小安冲欧阳建新竖起大拇指,“就是这样!就从这回小妞妞住院开始,趁你爸特别心疼小妞妞,把你爸推到你奶对立面去!”
欧阳建新跑回去拉他爸跟他一起回家了。
周小安坏笑,大发面儿包子什么的,多捶打几次就成硬邦邦的馅儿饼了,到时候可就不好拿捏喽!
给小妞妞留下够吃一天的奶粉和白糖,还有几块鸡蛋糕,周小安赶紧回去换衣服去夜校上课了。
不是她抠门,不肯多给小妞妞东西吃,是多了怕节外生枝。欧师傅夫妻俩现在还是软乎乎的大包子呢,给了东西他们也不一定保得住!还不如她明天来再给。
今天虽然没找到爷爷,可总算找到一家熟人了!而且还救了小妞妞,周小安走进夜校的时候步子都是轻快的。
可是见到阴沉沉地站在走廊等她的韩大壮,她心里一紧,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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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韩大壮看到周小安,眼里闪过一抹厉色,瞪着他玻璃花的眼睛就冲着周小安疾步走了过来。
周小安撒腿就往保卫科跑!
不跑是傻子!这家伙一看就是来找茬的,被他抓住揍一顿她都没地儿说理去!她现在名义上可是她媳妇呢!
这个年代可没家暴法,只要不被揍死揍残,工会和妇联就只会和稀泥,最后挨揍也是白挨!
韩大壮看以前木呆呆的周小安还知道跑了,心里的气更大!真是惯的她!欠收拾的货!狠揍一顿看她还敢不敢到处惹事儿!
这几天家里简直是乱成一团!都是这败家娘们儿惹的祸!
敢陷害小姑子!敢打骂婆婆!这样的老娘们儿就得抓回来狠揍一顿!揍得她哭爹喊娘鼻口蹿血!看她老不老实!
矿工虽然也是工人,打起媳妇来却比农民还狠。
而且能嫁给矿工的,不是城市里没有工作不能自立的女人,就是从农村娶来的乡下媳妇,这些女人除了依附丈夫别无他路,就更助长了矿工们的家暴。
所以韩大壮一点都不觉得打媳妇有什么不妥的,女人不老实就得揍,这是天经地义!
他这股气都憋了好几天了!知道周小安到处惹事儿那天他就想冲到矿上薅住她的头发狠揍一顿。
就这样的,还想回来过日子?揍掉她满嘴牙就离婚!
可是父亲不允许。这些天父亲也关注着周小安的行踪,知道她竟然跑工会帮忙去了!
就她那样的,认不认得自己名字都是个问题!还敢给人写信?真是把她张狂的!还是欠揍!
可不管怎么样,周小安现在是跟工会搞好关系了!他要是敢在厂里薅住她揍一顿,被工会抓住小辫子,他想尽快离婚再要回彩礼可就不容易了!
后来父亲打听到,周小安竟然去市里的夜校上课了!
韩大壮气得咻咻喘粗气,怪不得张狂起来了呢!怪不得敢跟婆婆小姑子耍心眼子了呢!原来是有外心了!
说是要回来好好过日子,说不定是揣上谁的崽子找他当便宜爹来了!
那夜校他又不是不知道,刚解放那会儿他就去过,一群男男女女地大晚上不回家,坐一起说说笑笑,有的还不知羞耻地坐一条长凳上!
乌烟瘴气!伤风败俗!去一天他就再不去了!
这败家娘们儿敢给他戴绿帽子!打死她都没人敢说啥!
韩大壮恶狠狠地追着周小安跑,恨不得抓住她扒光了吊学校门口打!让大伙都看看这么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他今天就是专门来夜校打她的!不止打她,还得把那奸夫给找出来!一起打!打完送公安局去,枪毙了这对奸夫****!
周小安跑到保卫科回手就把门插上了,气喘吁吁地对着里面的两个保卫求救,“有个流氓追我!拉住我耍流氓!还说我是他媳妇!我要是不回去给他生娃就要打死我!同志们救命啊!”
一个年轻保卫一听马上就兴奋了!
他的理想就是当公安,抓坏蛋保卫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可是公安局不收他,后来被分配到工人俱乐部当保卫,每天最大的事儿就是去电影厅抓逃票的。
真是憋屈死了!
现在有个现成的流氓送上门来,他终于能大展拳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了!
年纪大的保卫也站起身来,先拿了两个防身用的粗重捶衣棒,这是他们保卫科自备的防身利器,据他多年经验,这个可不比公安同志手里的警棍威力小。
周小安蹿到屋子最里面,害怕地指着门,“同志们!好汉不吃眼前亏!那个流氓可壮了!看着精神也是有问题的!可别让他给伤着!咱们得向公安同志寻求合作!”
两位保卫对视一眼,向公安同志寻求合作?这话听着真是舒坦!跟公安同志合作啊!那得是多光荣的事儿啊!
可是两个人又很犹豫,他们不知道从何下手啊!
他们抓住个逃票的一般批评教育一下再罚了票款就放了,情节恶劣的最多通知单位通报批评,哪用得着麻烦公安同志啊!
周小安瞪着眼睛忽悠人家,“这回可是大案子啊同志们!你们抓住了一个行为恶劣的流氓!在公安同志来之前将他绳之以法!那就是跟公安同志合作办案!而且你们还是头功!”
小保卫打了鸡血一样,跟公安同志合作办案啊!头功啊!那公安同志会不会看到他的本事,把他调到公安局去?
年纪大的保卫比较冷静,按住马上要给公安局打电话的小保卫,“先看看人再说。”
公安局的同志那么好麻烦的?别到时候头功没抢着,再落下一身埋怨!
韩大壮已经追到了门前,毫不犹豫地狠狠一脚踹在了门上。
这是典型的没有文化不知道害怕!他根本就不认识门上“保卫科”这三个字,否则借他俩胆子他也不敢在这儿这么撒野。
“臭****你给我出来!你躲到哪个狗洞子里老子都能给你薅出来!-欠-操-地玩意儿!让你到处发骚!你不是缺男人吗!?老子今天就在这儿-操-死-你-!”
周小安在屋里吓得往墙角缩,“救命啊!他要在大庭广众耍流氓!刚才在路上追我的时候他还说我是他媳妇!我根本不认识他!”
这也太嚣张了!小保卫拎着捶衣棒就要冲出去!老保卫听着韩大壮的污言秽语和一声一声的踹门声,也愤怒了!
“小李!先别出去!先给派出所打电话!”
老保卫拿起电话接通了最近的派出所,“有个坏分子当众耍流氓……已经闯入保卫科!情况非常紧急……对!耍流氓……是!怀疑他是来扰乱夜校上课秩序的敌特份子……好!是!坚决完成任务!”
老保卫以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完成了通话,看来不是退伍兵就是军人的忠实拥趸。
门外韩大壮一下一下地踹着门,木门已经眼看要失守。
晚上一楼的办公区只有两个保卫人员在值班,没人来阻止他,他胆气更足!火气也更大!这明摆着就是心虚了!是害怕了!是躲起来不敢见他了!门里的狗男女说不定在干什么脏事儿呢!
他骂得更肆无忌惮,踹门踹得更底气更足!
门里的两名保卫都举起了捶衣棒,老保卫冲小保卫点点头,猛地拉开了门插,韩大壮一脚踹空,直接就摔了个大劈叉!
小保卫猛虎一样冲过去,照着他的头就是狠狠一捶衣棒!
胳膊粗的捶衣棒威力真不小,韩大壮应声而倒!白眼儿都没来得及翻一个就晕了过去。
周小安从角落里跳出来,赶紧递上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绳子和毛巾,“绑上!快绑上!嘴也给他堵上!绑紧了没?”
周小安冲上前冲绑成粽子的韩大壮狠狠踹了一脚,“臭流氓!”
&bp;&bp;&bp;&bp;疑似敌特分子加臭流氓韩大壮被派出所的同志一桶凉水给泼醒了,嘴上的毛巾都没拿下来,就直接塞上市公安局专门派过来的三轮摩托给拉走了。
审讯敌特分子市局有专门的部门和程序,一般工作人员话都不允许跟他们说,派出所更是发现就立即上报,根本没有审讯权。
走在去市局的路上,周小安才后知后觉地有所感触,现在是六十年代初,是敌特活动最猖獗的年代,那是真刀实枪地战斗,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出人命的啊……
她本来只想让韩大壮当回流氓,即使定不了罪也吓唬吓唬他,没想到一不小心搞大发了,给弄成-恐-怖-分--子-了,啊,不对,是敌特分子!
反正沾上都一样倒霉!
不管给不给他定罪,被市局拉过去审问和在派出所搞一场疑似耍流氓事件,那性质可完全不一样!
那得犯多大的事儿能让市公安局给抓去呀!市公安局抓的可都是大奸大恶的大坏蛋——至少现在普通群众都是这么认为的!
市公安局跟市委在一个大院儿里办公,甚至还是同一栋办公楼。
这个年代办公条件有限,可不会出现一个部门一栋豪华办公大楼的场面,大家都是艰苦朴素因陋就简,奢华和浪费是被主流价值观否定的,是可耻的!
周小安和两位保安被分开问询,给周小安做笔录的是一位女公安人员。
周小安先拿出纸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下面加上自己的名字,给了女公安,然后就闭紧嘴巴不说话了。
女公安看看那个电话号码,马上就出去了。
周小安老老实实地坐着等,一会儿的功夫,那个女公安就回来了,还给周小安倒了杯热水,问她需不需要上厕所,然后就又出去了。
周小安写的是小叔给她的许副局长的电话号码和分机号,不是什么机密,但也不是谁都能知道的,更不是谁都有资格打的。
从女公安的态度上来看,她应该是请示过许副局长了。
果然,过了没到十分钟,门就被一个四十多岁高高黑黑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推开了。
“哈哈哈!你就是周小安!我还在琢磨,你到底啥时候来找我呢!”许有才的笑太声震撼,周小安觉得窗户上的玻璃都被震得嗡嗡响。
“许叔叔好!”周小安站起来乖乖打招呼。
许有才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里面的茶垢厚得看不出茶缸子的本色来,坐下先吹吹茶叶沫子吸溜一口,长长地哈了一口气,才对还站着的周小安招招手:
“坐!坐下说!我跟‘拿下’是过命的兄弟,你就叫我许叔,我跟你小叔是一样的!你有事儿找我就对了!”
“你肯定不知道,‘拿下’是你小叔当年在特务营的外号,哈哈!”许有才又吸溜了一口茶水,转头噗一声吐出茶叶沫子。
“哎呀!想想我跟这小子一起打过多少场硬仗啊!”许有才一副准备痛说革命家史的架势,周小安也就坐下来听他说。
能当上公安局副局长,这位许叔叔肯定不是泛泛之辈,他不提韩大壮的事,那她也没必要着急。
“你小叔当年是我们整个特务大队最年轻的,手最快最狠,话也最少!布置任务他就会说‘明白’!执行任务他最爱说‘拿下’!啥任务交给他,他都能干脆利落地给拿下!
有一回我们摸鬼子的炮楼,那时候他刚进我们大队,大家就是带他去练练手,谁都没指望他能帮啥忙。
没想到情报有误,那炮楼是******回型楼,里面还有一层哨兵,先进去的人一下就给拿枪顶脑门儿上了!眼看任务要失败,你小叔徒手爬上四米多的窗户,扑进去就把两个哨兵给瞬间拿下了!那俩小鬼子到咽气儿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哈哈哈!”
许有才自己说得热闹,看周小安眼睛忽闪忽闪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拍脑门儿,“哟哟哟!忘了忘了!你小叔说你胆子小!没吓着吧?没事儿!你别怕!我们这都是受过训练的,特别是你小叔,回回血都少见……”
呃,许有才瞪着眼睛看周小安,说不下去了,好像越说越吓人了……
周小安忽然笑了,这位许叔叔真不适合做这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一只大黑熊捏着一朵小花陪兔子过家家,说不出来的喜感。
“许叔叔,原来我小叔那么早就会徒手爬楼啦!年前他回来,误会我要跳楼,就徒手爬上煤矿医院的三楼!当时好几百人在楼下给他鼓掌叫好!”
许有才一回想,猛地一拍大腿,“奶奶个熊地!我说呢!这小子年前过来,好好的皮鞋鞋底儿都磨漏了,穿了我一双新皮鞋走的!”
周小安笑得像个小狐狸,“我小叔爱穿军装配皮鞋!”
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军人军装里就配有制式皮鞋。这个时代军装都是配一双解放鞋或者大头鞋,她早就注意到了,小叔总是穿军装配黑皮鞋。
跟她一样爱臭美。
许有才哈哈大笑,“对对对!解放前去上海出任务,他还能抽空去定做一双手工皮鞋!差点儿没犯纪律!哎呀!不愧是周拿下的侄女!这观察力一点儿都不比他差!”
气氛一下好得不得了,两人这才算相处融洽了。
“许叔叔,我得跟您交代一些事。”周小安把今天晚上韩大壮的事原原本本一点没有隐瞒地全都告诉了许有才。
他说把我当成跟你小叔一样,周小安当然不会傻到真把他当小叔一样看待,可是既然找他办事,说实话是最基本的尊重。
许有才听完,又是一拍大腿,“哎呦你这小丫头!谁说你胆子小啊!?我就没见过比你胆子大的丫头了!哈哈哈!这才对嘛!这才是咱军人的后代嘛!不吃亏!就得这样!啥时候都不能吃亏!”
“你放心吧!你小叔都跟我说了!这个韩大壮必须得把他收拾老实了!他这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敢砸保卫科、破坏工人阶级学习进步!不是敌特也够他喝一壶的!”
周小安谢过许有才,又跟他约好有事会来找他就回去了。
外面天还没黑透,工人俱乐部跟市政府是一条街,快点跑还能赶上上课。
樊老师最不喜欢请假和迟到了!
既然不涉及敌特事件,这件事就不用着急了,两个保卫也被放了回去。
而韩大壮,正被绑成粽子用毛巾堵着嘴铐在公安局预审室的暖气管子上呢……
&bp;&bp;&bp;&bp;第二天早上,刚上班,公安局的通知就到矿上了,韩大壮涉嫌耍流氓、破坏革命大生产,被市公安局拘留,请单位派代表去协助调查。
同时接到通知的还有韩家人。韩大壮一晚上没回去,韩家人已经急得焦头烂额,韩开山极力阻拦,才没让韩老太和韩小双来找周小安。
如果真是出了什么事,这么一找,不就是承认韩大壮是有意去找周小安的麻烦了吗?
等了一晚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早上刚要去厂里打听一下周小安昨天的行踪,居委会的人就来下达公安局的通知了。
韩开山抖手抖脚地去了公安局,在一个小会议室外面,看到了坐在两名保安旁边同样等待进去参加问询的周小安。
周小安凝心静气地在心里琢磨着练字笔画,时不时地还拿手指头划拉两下,对韩开山阴沉沉的目光视而不见。
都到这儿来了,这老头还打算威胁她呢!真是不自量力!
看周小安根本不看他,韩开山沉声叫她,“大壮家的,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周小安抬眼抹搭了他一下,忽然冲坐在会议室门口的一个穿便服的公安喊,“公安同志,韩开山想篡供!还想威胁证人!”
韩开山一下就慌了,他没想到这儿竟然还有公安看着呢!
那名公安拿出手铐就把韩开山拷到走廊一头的暖气管子上了,“再不老实就把你扔号子里蹲着!”
韩开山吓傻了,他这辈子跟警察连话都没说过,哪想到有一天能让人给拷起来呀!还是大庭广众之下给拷暖气管子上!
这人来人往的,他这老脸可给丢尽了!
今天是例行调查,请单位的代表过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在受询问人员的人品和行为上给提供个佐证,所以周小安和两位保安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其中就有劳大姐和矿厂委的刘干事。
而许有才则端着他那个时刻不离手的大茶缸子,随意地靠在远远的窗台上,一看就是来旁听的。
简单叙述完经过,被问了几个例行问题,周小安和两位保安在笔录上签了名字,就算完事儿了。
今天就是走个过场,本来也不是案件调查,那是公安人员内部的事,他们这些人就没权利参与了。
可刘干事忽然站了起来,“公安同志,各位代表,我们今天既然来了,发现问题就得指出来,这才尽到了我们的责任!为了把事情调查清楚,我有几个问题要问周小安同志,希望她能给我解释一下。”
周小安在心里撇嘴,矿厂委派刘干事来就是恶心她的,早就知道她得出幺蛾子!
劳大姐一把拉住她,“刘干事,公安同志是让我们来配合调查的,他们需要哪方面的情况我们就提供哪方面的,其他的事我们没资格参与!”
刘干事梗着脖子叫板,“人民群众是国家的主人,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参与的!这么藏着掖着,到底是要调查还是要包庇谁?今天这件事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找你们局长!找省局局长!找公安部!”
大家都愣住了,这么激动,至于吗?
周小安在心里鄙视她,就这智商,还敢跟她学!?她那是有理有据有工会当坚强后盾!她呢?妥妥地无理取闹!
两名参与问询的公安人员都看向许有才,这事儿他们不是解决不了,可在度上还是得请示一下领导。
许有才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转头噗噗很响地吐了两口茶叶沫子,才指指刘干事,“蓄意扰乱公安人员调查办案,有敌特嫌疑,拘留调查!”
这案子可是按敌特破坏立的案,虽然已经解除了敌特嫌疑,但不是没结案吗?案卷上写的可是敌特案件!说她有敌特嫌疑就是有!就凭她今天的态度,关到结案都是正常!
刘干事懵了,“我,我要上告!告到中央去!”
许有才冲手下一点头,经验丰富的办事员吩咐另一名记录员,“给她记上!这都是敌特嫌疑的证据!”
刘干事一句话不敢说了,吓傻了。她怎么都不明白,同样的事,周小安做怎么就震住了整个厂委,她做怎么就成了敌特嫌疑?
散会了,许有才请周小安去办公室里谈话,周小安也不瞒他自己的打算,“等韩大壮的罪名定了,我就向组织申请跟坏分子划清界限,离婚”
她手里还有他作风有问题的证据,双保险!
韩大壮耍流氓的证据不足,这个年代是没有婚内耍流氓这一说的,可他扰乱学校秩序破坏公物的罪名是实打实的,不用许有才故意整他,他戴个坏分子的帽子也是妥妥地了。
从许有才的办公室出来,正好遇上韩开山也从问询室出来。
韩开山指着周小安,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公安同志!她诬告!她能不认识自己男人?她这是打击报复!”
周小安歪着头冲他无辜地眨眨眼睛,“天黑,我没看清啊。”然后就走了。
明目张胆地耍无赖,我就是没看清!你能怎么样?
韩开山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成了猪肝色,“诬告!这是诬告!”
可谁都不听他的,都走了。
周小安出了公安局,直奔钢厂医院,小妞妞今天的奶粉她还没给呢!
进了病房,小妞妞一眼就看到了她,细声细气地叫她,“姐姐。”
这孩子太瘦了,小细脖子支着一个大脑袋,看着可怜极了。笑得却特别乖巧可爱,让人心里软乎乎的。
周小安走过去,这才发现欧师傅又用双手抱头的姿势蹲在床脚,欧婶儿赶紧擦眼角,眼皮一片红肿。
欧阳建新随后也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冲好的奶粉。
他也不把周小安当外人,直接就冲欧师傅发火,“爸!妞妞就这么一口奶粉,那是她用来救命的!我奶还想再饿死她一回咋地?说要你就答应?你也想饿死妞妞?”
欧师傅的头埋得更低,愧疚又心虚,还带着浓浓的无奈,“你奶说了,金宝没吃过啥奶粉,就是要点儿尝个味儿……”
&bp;&bp;&bp;&bp;如果不是看坚强懂事的建新和可爱乖巧的小妞妞,周小安转身就走了。
一个人的命运由他自己的性格决定,她不是救世主,也没那个慈悲之心非要把拯救别人当成自己的责任。
她没走,所以听到了让她更生气的事。
欧师傅把医院给小妞妞特批的营养补助交给了欧老太,让她去帮忙领,欧老太领了就直接寄回老家了,没给小妞妞留一口。
一斤黄豆,半斤白糖,这是国家给所有重度营养不良病人恢复身体唯一的物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欧老太又饿死了小妞妞一次。
欧婶儿听到这个消息,捂着嘴呜呜痛哭,欧阳建新气得冲父亲怒吼,“让你去领?你为啥给她!?她恨不得妞妞死!你不知道吗?!”
欧师傅眼神空洞,满脸皱纹,一下老了不止十岁,“那是你奶,她咋能盼着你们死呢……我,我身上没钱啊……人家不要票,可是要钱……”
欧阳建新狠狠一拳捶到墙上,小妞妞看看家里几个人,吓得脸色苍白,求助地叫周小安,“姐姐……”
周小安拿起碗喂她喝奶粉,她却摇头躲开了,“给金宝吃吧。他吃了奶就不骂我妈和我爸了,我不想让妈妈爸爸挨骂……”
欧婶儿的哭声更加压抑痛苦,欧师傅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可走到门口就泄了气,又蹲在了走廊上。
周小安不再看他,而是从挎包里拿出两包用油纸包包着的奶粉和白糖,每样都足足有一斤的样子,交给欧阳建新,“我找了所有的关系,只能弄到这些了。”
欧阳建新没有去接纸包,而是深深地给周小安鞠了一躬,“小安姐,妞妞需要这个,没有这些她就活不成了,我就收下了。以后我和妞妞把你当亲姐!”
周小安摆摆手表示不用说这些,而是指着纸包,“你收下了,能保得住吗?金宝要尝尝怎么办?尝了喜欢上了还要吃怎么办?”
欧阳建新从昨天被周小安骂过以后,就不再说要去拼命的事了,而是盯着纸包看了一会儿,“小安姐,我保不住,我得去捡柴火,去上学,不能整天在家看着,你帮我拿着行吗?每回给我一点儿,我也能随身带着,吃完我再找你去拿。”
不错,还算是有理智,也能审时度势,这两天没白跟他费口舌。
不过这还不够。
周小安指指奶粉,“金宝就是要吃,你奶跟你爸哭,你爸能扛住了不给吗?”
欧阳建新咬着牙摇了摇头,不可能不给,他爸就没扛住过奶奶的任何要求。
“那怎么办?”周小安一点主意不给他出。
欧阳建新的眼睛里又带上了狠决,周小安几乎想跳起来给他脑袋一巴掌!
这么多话都白说了!一遇上事儿不好好想办法,就知道拼命!
可看看怯怯地捏着自己一点点衣角的小妞妞,周小安还是耐下心来,“一扇门,你推不开,就不会试试拉一下?非要拿脑袋去撞?人一辈子要遇上多少道门,你有几个脑袋去撞?!”
看欧阳建新还是不明白,周小安知道这事儿不能急,一种思维模式和行为方式可不是轻易就能养成的,“你爸扛不住你奶,你就想办法让金宝永远都不再惦记妞妞的奶粉不就得了!”
“可是,奶粉那么好喝,他怎么会不惦记?我就是打他个半死……”欧阳建新忽然一顿,狠狠握住了拳头,凑到周小安面前低声跟她商量,“小安姐,为了妞妞,我敢干!”
周小安这次没忍住,抬手就扇了他脑袋一巴掌,“你敢干什么?!你敢走邪门歪道杀人害命?!你想都不要想!你自己不怕报应,还不怕连累妞妞?!”
“小安姐……”欧阳建新实在没办法了,如果能让妹妹活下去,真的是杀了金宝他都敢干!
周小安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有启发人的天分,要不怎么好好地说着说着,就让他误会她让他杀人那儿去了呢……
她只能靠行动了,好在她一向是行动派。
周小安从包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粉末,示意欧阳建新尝尝。
欧阳建新捏了一点点,用舌头舔了一下,忽然就瞪大眼睛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根本无法形容的纠结。
周小安大笑,“这个冲了水味道就没这么重了,放在奶粉里,让金宝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奶粉!他不喝,妞妞就暂时安全了!”
“他不喝我奶肯定得尝尝,到时候就知道我们做了手脚……”
周小安摊手,“所以,我没用盐啊!”那样肯定就会被尝出来了。
这个,是一种抗抑郁药,全部做成特殊的胶囊。效果如何她不知道,反正是她的同学用来做过恶作剧,据说那位吃了粉末的老师差点失去味觉。
最关键的是,少量食用没有任何副作用,当然,除了味觉崩溃一段时间。
她本来是想加点泻药的,让金宝狠拉两天,以后他想喝奶粉欧老太都不会让他喝了。
可是转念一想,这个医疗条件下,食物又乱七八糟,拉肚子也会要人命的,还是换一种吧!
欧阳建新放心地收下了粉末,周小安也分出一点奶粉和糖交给他,大包还是自己装起来,“我要是忙,不能过来,你就去矿上找我。”却没给他坐公交的钱,欧师傅身上都分文皆无,更别说欧阳建新了。
坐车晃晃悠悠走走停停还得绕路走站点,一个多小时能到矿上,欧阳建新身上肯定一分钱没有,走路就得两个小时。
周小安一定会有几次不来,让他自己去取的。
斗米恩,升米仇。任何东西来得太过容易和简单,付出的代价太少,就可能让人产生轻视和贪婪之心。
比如王家人对小叔的接济和他的房子,所以让欧阳建新走几次这样的长途跋涉很有必要。
她真心想帮助这对兄妹,可是她更爱自己。一切都以自己不受伤害、努力能得到认同为前提,她不是神,她做事就想得到回报和善意。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愿意付出真心,但必须时刻怀着一颗防人之心……
安排好奶粉,周小安又提议:“小妞妞病好以后,最好不要待在家里了。”他们都得上班上学,小妞妞还得陷入这次一样的遭遇。
所以,等欧师傅愧疚地回来的时候,欧阳建新递给他一小包奶粉,“爸,给我奶拿去吧。”
在欧师傅感激和愧疚的目光下,欧阳建新跟他提出了条件,“小妞妞病好以后,就让她上全托托儿所,周末我放假再接回来,她吃住都在那。”
&bp;&bp;&bp;&bp;小妞妞去了托儿所全托,吃住都在那里,一周最多回家一次,还能有放了假的哥哥看着,就能逃脱欧老太太的魔掌了。
至于以后长大点的事,那至少还得三、四年呢,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就到时候再说吧!
也许那时候欧师傅就能醒悟点儿了呢,也许那时候欧阳建新就能长大自立把妹妹接出去单过了呢,也许那时候欧老太太就死了呢!
周小安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么想恶毒,这老太太手上至少有两条孙女的人命,盼她早死是替天行道!
可欧师傅却不同意这个方案,“上全托得要不少钱和粮票,你奶……”
欧阳建新克制着脾气跟父亲讲道理,“上咱们钢厂的全托托儿所,一个月只要小妞妞自己的粮票和副食票,不用家里补贴,托儿费也有补助,只要咱家拿五、六块钱,你和我妈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七十块,拿出这五块钱能影响啥?”
“爸,你看看小妞妞,她再在我奶跟前儿待着,肯定得死!你就一点儿都不心疼她吗?非要我三个妹妹都死我奶手里?你想想大妞和二妞吧!”
“爸,要是小妞妞再出事儿了,你就当我也死了吧!我肯定不在这个家待了!我去地矿(浅矿,地表以下很浅的地方有一层薄煤层,开采困难,只能靠人往出背煤)背煤养活自个!你就和我妈全心全意养活我二叔、三叔他们吧!”
欧阳建新不是吓唬父母,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欧婶儿一听,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欧师傅看看瘦骨嶙峋的小女儿又看看一脸决然的儿子,咬咬牙,“让小妞妞去全托!这事儿先别跟你奶说!等,等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那又是个隐患!
周小安给欧阳建新使眼色,欧阳建新趁热打铁,“爸,咱们钢厂托儿所也跟医院一样,只要你签字,就能直接从财务科扣托儿费,你再去办一张证明吧,先给托儿所送去,把小妞妞的名给报上,看去的孩子多,小妞妞再去不上!”
欧师傅也看出大儿子对自己的不信任了,对他并不高明的托词全盘接受,“行,我这就去办。”说着就走出了病房,第一次有了一点做父亲的魄力。
这事儿这么办也好,等母亲发现工资少了闹起来,就让她自己去财务科领他的工资,人家财务就给发那些,她一个农村老太太能懂啥?到时候也就消停了。
不得不说,离开欧老太太的逼迫,欧师傅还是有一些脑子和魄力的,只可惜一遇上母亲的哭闹就完全没了办法。
所以要让他办事,就必须躲开欧老太太,而且要趁热打铁,一步做到位!让他以后想退缩想反悔都没机会!
欧阳建新和周小安对视一眼,都发现了这点。
可见凡事无绝对,只要肯想办法,总会走出一条生路来的!
欧婶儿看丈夫这回是真的开始护着孩子了,抱着小妞妞又是一顿痛哭,“妞妞这回算是真的有救了!”
事情解决了,周小安就不在这儿待着了,她自己还一堆事儿得时刻关注着呢。
走出医院,周小安从旁边的居民区抄近路去车站,刚走出不远,就在一条胡同里看见一群人,大家围着什么议论纷纷,人群里还不时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咒骂声。
周小安溜边儿走过去,不打算凑过去看热闹。
她是比较喜欢看热闹,可也得看是什么热闹。老大爷放风筝耍空竹,小朋友滑单排轮她能看得津津有味儿,这种泼妇骂街吵架的,她听几句就能犯尴尬症,从来不往前凑的。
可不想看却得听,“罗师傅!不能这么打孩子呀!再打就打死了!”
“小林子!你可别犯倔了!赶紧把东西给你爸!你这孩子不要命了!”
一个女人愤恨尖利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人的劝阻,“这孩子不打还行?就这么打还打不服他!
罗广生!你就不是个爷们儿!连你儿子都不拿你当回事儿!你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儿!死了得了!挣不来钱,老婆孩子跟你吃苦受罪,连儿子都看不起你!”
周小安正好走到人群近处,清清楚楚地听到里面有钝钝的闷响,那是重重踢打在身体上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可无论是打人的,还是挨打的,都闷声不吭,只能听到人群里劝阻的声音,和那个女人不住的火上浇油。
大伙儿劝得狠了,应该是有人去拉打人的了,女人开始气急败坏,“干啥呀!干啥呀!都起开!我们当父母的教训自己家孩子你们掺和啥?!你们知道咋回事儿就瞎劝呐?
这小兔崽子攥着他死鬼妈的金戒指不拿出来!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了!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妹妹饿死!这心得有多狼啊!
我告诉你们!谁都别劝!国家都说了,不许私藏黄金!那是,那是不信国家!是坏分子!谁敢包庇坏分子?!我举报他去!”
虽然是强词夺理,可人家亲爹打儿子,又涉及到坏分子和私藏黄金,谁都不敢那么实打实地管了。
国家是有政策,不允许私藏黄金,让所有拥有黄金的个人去银行兑换纸币,可那也主要是针对成分不好或者大宗藏有黄金的人来说的。
现在政治形势还没那么严峻,没到66年以后一切都上纲上线的地步,普通老百姓不可能因为手里留个金戒指、金耳环就被定为坏分子。
可凡是无绝对,一涉及到这种政治上的事,大家都是会小心为上的。
几名围观的妇女相携离开了,边走边小声议论,“啥坏分子!净扯淡!还不是看上人家前面老婆的东西了!不要脸!”
“小林子这孩子,唉!不是我嘴损,这孩子啊,这么下去,早晚得让他爹打死!”
“有了后妈就有后爹,这孩子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啊!没死就算他命大了!”
……
围观的人群出现了一个缺口,周小安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一个高个子男人满脸恨意地死命踢打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男孩,那个男孩正对着周小安,额头和嘴角鲜血淋漓,眼睛却死命地睁着,像个见过血的小狼崽子,倔强狠厉又野性,让人看一眼就想转开头去。
打他的男人可能也是被他的眼神激怒了,打仇人一样毫不留情,却让人觉得他虽然是打人那个,却带着心虚的气急败坏。
男孩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已经被打得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却一直死命地护住胸前紧紧攥着的手,那里攥着的应该就是他母亲留下来的金戒指吧?
周小安的心里涌上浓浓的悲哀,这又是一个因为父母不负责任而受苦的孩子。
如可怜的小妞妞一样,如倔强的建新一样,如被迫卷入母亲和哥哥们争斗的周小全一样,也如同无辜惨死的周小安一样。
周小安心里残留的属于原来周小安的感觉被这些天的所见所闻激发出来,绝望地放弃爱情的悲哀,被虐待却没有立场反抗的无奈,濒死前的愤恨和终于解脱的那丝轻松……
够了!还嫌这些孩子受的苦不够多吗?!
周小安第一次有了多管闲事的冲动。
&bp;&bp;&bp;&bp;周小安掏出一块糖,冲旁边一个笑嘻嘻看热闹的六、七岁小男孩摇了一下,那孩子就跟着她绕到旁边的一个破棚子后面去了。
刚才听他跟小伙伴儿说话,他管那个尖利叫嚣着的女人叫妈妈。
周小安摇着糖问他,“认识字不?”
小男孩的脑袋随着糖来回转,“不认识,给我!”跳起来就要去抢。
不认识就好。
周小安一抬手躲过去,“你妈认识字不?”
小男孩一跳一跳地几乎要扑到周小安身上,“我妈认识粮本儿!”
这就够了。
周小安把糖给他,他三两下扒开糖纸塞进嘴里,又开始舔糖纸,边边角角都不放过仔仔细细地舔了又舔。
“你帮我办件事,办好了我再给你三块糖。”
周小安拿出钢笔在小男孩手心写了“大米”两个字,“你去悄悄地把这个给你妈看,记住了,只能悄悄地给你妈看,谁都不能让看见,要不就不给你糖了!”
小男孩点头,周小安接着说,“给她看完趴她耳朵边悄悄告诉她,我有这个,她要是想要,就偷偷过来找我。然后你把手心攥紧了,不许松开,松一点儿就不给你糖了,攥好手心过来找我拿糖。”
小男孩跑了,周小安远远看着他,见他很听话地偷偷把母亲拉离人群才给她看手心,然后又指了指周小安的方向。
周小安冲女人点了点头,就绕进了旁边的一个更偏僻的小胡同。
母子俩紧跟着就来了。
小男孩跑在前面,伸着拳头给周小安看。
周小安把他手打开,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在他脏兮兮的衣服上一蹭,钢笔字就蹭成一团墨水了,然后在他手里放了四块糖,“你做得很好,奖励你一块。现在去胡同口守着,有人来了就叫。”
小男孩被表扬和奖励激发得脸蛋儿通红,撒腿就跑去胡同口站岗了。
他母亲颧骨高高的,嘴唇薄削,脸色发黄,眼睛浮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周小安,“你有大米?”一出手就给儿子那么多糖,看来确实很有来头!
周小安伸手进挎包,抓出一把莹白的大米来,给她看了一眼就放了回去。
女人的目光几乎要黏在了她的挎包上,“我没钱!你要啥?”
周小安没时间跟他废话了,那个男孩子还在挨打呢,“我要你儿子手里的金戒指。一个金戒指换三斤大米。”
银行收购黄金,按成色定等级,一般都在两块钱左右一克,一个金戒指也就三、四克。
而粮店里早就见不找大米了,居民粮本更是早就没有大米这一项,黑市大米已经到了五、六块钱一斤,还有价无市,几乎买不着。
一个金戒指换三斤大米,已经是非常非常合算的事了。
女人眼睛一亮,“不行!至少得五斤!”
周小安摇头,“我奶奶要不行了,就惦记着她被上缴的金首饰,偏她眼力还好,拿黄铜的骗不了她,要不是为了让我奶能闭上眼,说啥也不能拿大米出来换。”
女人一听更坚决了,“不行!就五斤!国家可不让私人买卖金子,你现在到哪都找不着金首饰!就五斤!少一粒都不行!”
周小安一点头,“行!五斤!不过我有个条件,我爸没了,我家没男孩儿,我奶走了连个给摔盆儿的男孙都没有,你把你儿子借给我几天,让他守到我奶走,也算她老人家临走前有后了。再给她摔个盆儿,我再给你两斤大米。”
这个年代,新旧思想碰撞严重,又没经历那场飓风一样的运动,虽然政府提倡新风气,丧事从简,民间却还没有那个觉悟。
谁家老人走了,都偷偷地给办个仪式齐全的葬礼,没有摔盆儿的,那就是绝户头,黄泉路上也走不安生。
可越是在乎这些,越是不会有人轻易给人去摔盆儿。自己家孩子去给别人家摔盆儿,那不就是别人家的孝子贤孙了?!
女人却毫不犹豫,“行!不过我要十斤大米!少一斤也不行!”
周小安不敢再耽误了,“把你儿子叫来吧!”
女人却不着急,“我现在就要大米!你有吗?”
周小安用脚踢开旁边的一个破竹筐,下面是一个小面口袋,装着至少有十斤的粮食。
女人放心了,周小安却不放心,“把围观的人打发走了再过来,要是被发现了,我可什么都不承认。”
无论是私下买卖黄金和大米,还是花钱请人摔盆儿,这都是得瞒着的。
女人痛快地点头,“发现不了!”
周小安跟着走到胡同口,见女人走到人群中间,一会儿的功夫,人群就散开了,等大家都走了,那个男人才拖着男孩的后脖领子把他拖进了胡同。
那个小儿子很自觉地站在了胡同口站岗。
周小安紧紧攥住拳头,才忍住去给那男人一拳的冲动!
那是你儿子!你怎么能毒打完他还把他当死狗一样拖着走!?
走进胡同,男人把男孩扔到地上,也跟女人一样上下打量着周小安,“你有大米?”
周小安点头,盯着他的眼睛,“我要你儿子去给我奶守丧摔盆儿。”
没有哪个父亲会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去给别人守丧,那个男人却一点不在意,“十斤大米,一点不能少!”
周小安用下巴指指地上的口袋,男人赶紧过去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来。
“精白米!”女人忍不住惊呼一声。
男人抱着米口袋就走,“败家娘们儿!咋呼啥!?赶紧回家!”两口子盯着大米袋子就走了,一眼都没再看地上的男孩。
周小安跟着他们出了胡同,看他们一家人开了旁边一扇门进去了,然后哐当一声关上门,再没了动静。
周小安赶紧跑回胡同,男孩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手还紧紧攥在胸口,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死死地瞪着,像跟什么叫着劲儿一般,带着一股绝望的狠劲儿。
周小安拿出毛巾赶紧给他按住头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醒醒!别晕啊!喂!你千万别晕啊!晕了我就把你妈的戒指抢走了!”
男孩忽然一阵痉挛,噗地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p:晚上的更新晚一个小时,大概在七点~
&bp;&bp;&bp;&bp;周小安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拿手去接男孩嘴里的血,“我我我,我逗你呢!我不要!我真不要!你别气吐血了呀!”
可男孩停顿了一下,又一边咳嗽一边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鲜血。
周小安把他侧翻过来,从空间里抓出个枕头垫在他头下面,防止他被自己咳出的血呛住,“你,你别怕!别怕啊!我我我去找人背你上医院!你别怕!等着我!”
其实是她自己要吓麻爪了,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地叮嘱了男孩两句就往医院的方向跑。
好在这里离医院非常近,她没用上两分钟就跑到医院大门口了,正好遇上从托儿所回来的欧师傅。
“欧爷爷!救命啊!”太着急了,一下把在心里的称呼都喊出来了。
好在欧师傅被她身上和手上的血给吓住了,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她在喊什么,“小安!你咋地了?!哪儿受伤了?!”
周小安带着欧师傅就跑,跑到胡同里,那男孩还在咳血。
欧师傅背起男孩就往医院跑,一进医院大门,周小安早就忘了害羞和不好意思了,冲着急救室一边跑一边喊,“医生!护士!急救!快急救!”
男孩很快被推进了急救室,一名医生一看男孩的情况,一边往里跑一边吩咐护士,“肺损伤!氧气!胸管!”
护士们小跑着拿着器材进去了,周小安抓住一个没拿器材的护士,“他是被打的,脏器可能受伤!头也被踢到了,可能有脑震荡!”
护士一听就急急地往里跑!
周小安呆呆地站在急救室的门外,看着护士们进进出出,心里急得不行,却不敢去打扰她们。
欧师傅看着周小安身上的血,也急得不行,“小安呐!你这是遇上啥事儿了?你自个受没受伤啊?!这咋这么多血?”
周小安摇头,“不是我的血。”
“那孩子……”
“我在路上捡的。”
欧师傅不说话了,小安这孩子在路上捡孩子都要成习惯了,他们家小妞妞不就是她给捡回一条命!
“你这孩子,心好啊!”欧师傅又蹲墙根儿去了。
急救室的大门开开关关,比昨天抢救小妞妞要紧张多了。
周小安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连着两天,她都站在这扇门外,等待着对一个孩子命运的宣判。
直到欧阳建新把一个茶缸子塞到她手里,“小安姐,你坐下等吧!先喝点儿水。”
周小安捧着温热的茶缸子,心里总算慢慢缓过来点劲儿,“建新,我,他……”
欧阳建新好像能明白她要说什么,“小安姐,你信命不?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我信我和小妞妞命里注定要遇上你。”
说得老气横秋,一点都不像个十三岁的小屁孩儿!周小安撇嘴,“瞎说!”他命里就不该有她这么个人!
不对!什么命不命的!难道他命中注定就应该死了三个妹妹然后在无处可以发泄的愤怒中被淹死?!
去他奶奶的什么命!
周小安灌了一大口白开水,一扬下巴,“遇上我你运气多好啊!以后就事事顺利了!里面那小子也是!”周小安的命运也是!
周小安觉得她可能拥有强大的精神力,一说完,里面的护士就出来叫人了,“病人家属!去办住院手续!病人马上转住院部!”
耶!活过来了!
周小安把茶缸子往欧阳建新手里一塞,一下就蹿出去了!精神得不得了!
好像刚才蔫蔫巴巴忐忑不安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欧阳建新看着她忙忙活活充满活力的背影笑了。
男孩被推进病房还是昏迷的,脑震荡、肺损伤、肋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好在没伤及内脏,没造成内出血。
护士给他吸上氧,打上点滴,告诉周小安,他至少还得昏迷五、六个小时能醒。而且他除了外伤以外,还有严重营养不良的症状。
好像这个年代的人,只要住院,就或轻或重地有营养不良的情况……
周小安躲到水房里,从空间里拿出脸盆毛巾肥皂牙具搪瓷饭缸,衣服是不敢换了,手和脸要好好洗干净,又好好梳梳头发,嗯,很好,比昨天有进步了!至少没弄成个泥猴和大花脸!
打了半盆热水,周小安洗了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小男孩擦手和脸,上面都是要干涸了的血迹。
一擦手,周小安差点没把毛巾扔出去,太惨了!
整只手都是青青紫紫的冻疮,流血流脓,黑黑红红大大小小的裂口纵横交错,手背肿得馒头一样,手指肿得像胡萝卜,真怀疑这双手早就废了
可他就是用这双手,在沾满血迹的时候还死命地攥着母亲的遗物不放。
头上的伤口太大,头发被医生给剃了半边,露出了里面好几块陈年旧疤,每一快好像都不比今天这个轻。
周小安轻轻绕过氧气管去给他擦脸上的血迹,没想到毛巾一放到脸上,他一下就睁开眼睛了。
周小安吓了一跳,瞪着眼睛跟小男孩对视了两秒钟,跳起来就往外跑,“护士护士护士!醒了!醒了!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是不是太疼了呀?”
她自己掉指甲的时候,就经常在半夜疼得一身冷汗,然后惊醒。那经历太痛苦了,她有止痛药还觉得难熬得不得了,他们好像没给这孩子吃强力止痛药啊!
护士不紧不慢地过来扒扒小男孩的眼皮,动动他的点滴,开始训周小安,“你咋呼什么呀!醒了还不好?!好好护理吧!他脑震荡处于观察期,一会儿就还得睡。”
护士走了,周小安跟小男孩对视一眼,看这孩子紧紧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她猛然想起来了,赶紧翻包,然后凑过去偷偷把金戒指塞他手里,“放心吧!戒指在呢!我帮你收好了!谁都抢不去!”
小男孩插着胸管呼哧呼哧地吸着氧气,根本说不了话,只是紧紧盯着周小安,又露出他那副小狼崽子的眼神,好在这次没那么狠厉,却钢针一样锐利而肆无忌惮。
可能是见过他被打的惨状,现在他又病着,就是小狼崽子也得受自己摆布,周小安一点儿没怕他盯着,还逗他,“你现在被剃成阴阳头啦!等你能坐起来了,我给你剃个秃瓢儿!可是我连推子都没拿过,可能剃不好,不过没事儿!多剃几回就好了!”
疼的时候最怕别人说不疼了,那不是反复提醒你疼吗?周小安有经验,这时候就得转移注意力!
一边说一边忙忙活活地给他擦脸,在他脸侧来回蹭了好几下,又拿指甲抠了一下,才摸摸鼻子,“那个,你这颗痣长得好像泥点子啊……”
小狼崽子毫无预兆地一歪头,过去了……
“护士护士!快来看看,病人不是被我气晕了吧?!”
p:不好意思~晚了五十分钟……
晚饭肉吃多了,有点儿困……
&bp;&bp;&bp;&bp;小狼崽子一睡不醒,周小安在病房里陪了小半个下午,顺便把今天的练字作业趴在床边写完了,晚饭又去给他买了软面条,看他还不醒,只好自己帮他吃了。
一直等到晚上六点多,她今天的课都耽误了,不得不去赶末班公交车了,他还是没有醒。
周小安只好在护士站留下一斤粮票和两块钱,拜托他们万一她明天临时有事来不了,给小孩儿吃饭和买缺的东西。
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医院举目无亲又要为吃饭发愁的滋味,她刚经历过,那真是太糟心了。
想了想,又回去给他留了个条子,不确定他认不认字,周小安画了个四格漫画。
和大部分她的同龄人一样,周小安也是从小在各种兴趣班中辗转长大的。
不过她并没在某方面表现出什么惊人的天赋,所以周爸爸的原则就是每样的都让孩子懂点儿,以后不至于孤陋寡闻就行。
所以,用小堂哥的话说,周小安就是样样通,样样松。什么都能来两下子,精深地做下去就露馅儿了。
怎么说也在绘画班混了几十节课,周小安画素描不行,简笔画还是不错的,柯南海贼王卡卡西都能画得像模像样。
刷刷几分钟,一张四格漫画就出来了。
第一格是她一边吃面条一边等着床上沉睡的小孩儿醒来,一直不醒,她就都吃了。这个很是恶趣味,周小安承认,她就是故意的!谁让这小狼崽子就是不醒呢!醒了让他后悔死!
第二格是她给了护士钱和粮票,还在对话的小泡泡里画了面条和馒头,表示他不用担心挨饿。
第三格是她在挥汗如雨地辛苦工作,远处是高大的工厂大门,表示她在上班,很辛苦的那种!万一不来看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第四格是她飞奔在来医院的路上,表示自己会很快来看他。着重刻画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和五官,力求完美又漂亮!
周小安觉得这么做很有必要,万一小孩儿醒来的那一小会儿因为脑震荡稀里糊涂地没记住她的样子呢?他肯定是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儿的……
保持完美形象什么的,是她的终身修养……
气喘吁吁地跑到车站,赶上末班车回到矿上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正是她每天下课的时间。
初春的晚上风很大,吹着干枯的树枝呜呜作响,走到矸石堆附近的小树林时眼前一片黑暗,这附近仅有的一盏路灯在今天晚上也罢工了。
周小安看着几座矸石堆乌黑巨大的轮廓,听着小树林里呜呜的风声,赶紧加快了脚步,每次走到这里她心里都发毛。
周小安越走越快,最后索性狂奔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心里特别害怕。
眼看要走过矸石堆了,周小安忽然觉得脚下一空,几乎是同时的,耳后忽然疾风响起!在武术班多年的训练让她的反应比一般人快了一些,下意识地就顺着要摔倒的势头向前一趴。
周小安重重摔在了地上,也躲过了脑后重重的一棒子。
她刚一落地,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扑了过来,在周小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下一秒她用布条做的腰带就被大力拽断。
那种浓重的恶意和戾气在这个眼前漆黑一片的夜晚分外明显,只是短短的一瞬,周小安清晰地听到了那人粗重浑浊的呼吸,也感受到了他几乎是要置他于死地的狠辣。
周小安吓得浑身颤抖,几乎只是一息的瞬间,那人已经毫不犹豫地撕破了她的裤子,一把扯下了她的棉裤,下一秒,周小安进入了空间。
周小安坐在空间的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不住颤抖,完全控制不住,剧烈得她的手和嘴唇都跟着抖个不停。
那股浓重的恶意实在太可怕了,几乎要透过皮肤贯穿击毁她的整个意志。
在这样突然而猛烈的袭击下,让周小安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和脆弱,蜗牛壳一下被击碎的恐惧简直要毁灭她整个人。
不知在空间里抖了多久,她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周小安抱着手机,看着周爸爸和周妈妈的照片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爸爸!妈妈!我要回家!我想你们!爸爸!妈妈!我害怕!”
穿越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崩溃。
是真的崩溃,从身体到精神上巨大的打击让她彻底放弃了理智的控制,一直被她压抑在心底的恐惧疯狂涌了上来,周小安不管不顾地疯狂砸着空间里的东西,冲着空中怒喊,
“我要回家!我不管你是什么鬼东西!让我回家!回家!我不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你听到没有!不送我回家我就砸了你!我毁了你!毁了你!”
周小安推倒高大的牛奶箱堆成的促销堆头,疯狂地踩烂一盒盒牛奶,大声地怒喊,“我要回家!回家!我不要你这个破空间!我要爸爸妈妈!送我回家!回家!”
……
疯狂的发泄过后,周小安筋疲力尽地坐在了满地的牛奶里,嘴里还在喃喃念着,“我要回家……回家……”
可她终究是回不去了,她心里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努力地在这个陌生而可怕的世界里努力生活……
呆滞地坐了很久,周小安再次恢复理智的时候,被她破坏得一片狼藉的牛奶区还是整洁如初,刚刚推到的促销堆头好好地堆在那里,连地上的牛奶都没了痕迹。
只要东西不出空间,无论怎么动它们,它们都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原状,连她最初那两次意识进来的时候吃的蛋糕,现在都还摆在玻璃展示柜里。
这是个独立于外面那个空间和时间而存在的空间。
周小安理智回笼,刚刚对穿越的怒气和恐惧一下化为怒气,全部转移到了外面那个袭击她的歹徒身上。
她控制住自己的恐惧,努力回想,手段那么娴熟,目标那么明确,一看就是冲着她来的!
妈的!当她是软柿子,谁都能捏是不是!
周小安手一挥,手里瞬间就多了把大菜刀,是肉类区剁骨头的,巨大的猪骨头都能一下剁碎!
老子剁了他!
不行,太重,她根本挥不动。
周小安手又一挥,这回换了一把剔骨刀,刀锋森森,锋利异常,一刀就能捅穿一个人!
不行,万一一击不中,被夺了过去,危险的就是她自己了!
最后周小安还是拿了电击器和-乙-醚-喷雾。
这个空间里的时间是独立于外面而存在的,也不是说完全没联系,周小安做过实验,她在里面呆了三个小时,外面的秒表只走了一秒。
所以不怕现在出去找不到人。
周小安找条绳子绑好裤子,咬着牙瞪着眼就出去了,在出去的一瞬间,她冲着还压在自己身上的黑影就重重按上了电击枪。
那个黑影瞬间就僵直了,电击了他十几秒,周小安迅速从他身下爬出来,重重地向他的口鼻喷了几下-乙-醚-喷雾。
周小安的心狂跳不止,确定彻底制住了那个人,才拿出手电照过去,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她气得第一时间就重重踹过去!
妈的!是韩开山这个老不死的混蛋!
&bp;&bp;&bp;&bp;周小安气疯了!
拿出刚才砸空间的狠劲儿,扑上去对韩开山就是一顿拳脚相加。
这个老流氓!老混蛋!老不休!
揍死他都不解心头之恨!
揍到筋疲力尽,周小安心里的怒火反而更盛!
就是欺负她人单力薄,欺负她是个女孩子,欺负她无依无靠是吧!老混蛋!我杀了你!一扬手拿出刚才那把剔骨刀,怒极的周小安冲着这个老流氓的心脏就狠狠扎了过去。
刀尖穿透棉袄,一下扎在了胸骨上,咔嚓一声,非常轻微,却吓得周小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把扔了手里的刀,一闪身进了空间。
她以前连杀鱼都不忍心看,现在竟然能生出杀人的念头,并且还真动手了!
她差点儿杀了一个人!
这个事实跟刚才差点儿被-强-奸-一样,吓得她全身发抖。
不不不!不行!周小安看着自己干净的双手,她不能变成杀人凶手,她不能为了这么个人渣手染鲜血一辈子背负一条人命活着!
他不值!更不配!
周小安又跑了出去,在韩开山脸上又喷了两下-乙-醚-喷雾,确定他怎么都醒不过来了,才凑过去查看他的伤口。
冬天穿得厚,周小安的手腕又太单薄无力,刀尖扎破厚厚的棉大衣就已经没什么力量了,胸前肌肉层很薄,剔骨刀又非常锋利,只有一个两厘米左右的窄窄伤口,连血都没出多少,已经自动愈合上了。
周小安长出一口气,又回到空间,她得考虑好要拿这个老流氓怎么办。
在空间来回踱了半天步,周小安的情绪还是镇定不下来,没想出要怎么整治这个老流氓,先发现了空间的变化。
在牛奶区,上次她发现的那块像染了颜色一样的地面,那块染色区域明显地缩小了,可颜色却越来越重,从淡褐色变成了红褐色。
摸上去竟然还有了明显的轮廓,比地面要凸出来一点,硬硬的,像一大块凝固的油漆。
周小安上次就怀疑,这可能是她死后被那个大水泥墩砸入超市的地方,她就应该是死在这里的。
摸着那块凝固的颜色,不知道为什么,周小安就是知道,这块地方对她有好处。
顺着心里的本能,周小安慢慢坐到那里,心里瞬间就宁静下来,刚刚翻涌在心里的害怕、气愤、思念和无力感都很快消失了,脑子里一片清明。
韩开山袭击他,是为了给韩大壮翻案。
周小安一下就想通了。
韩开山说她诬告韩大壮,可有保安人员作证,谁都不相信。
如果他能-强-奸-了周小安,按现在的社会风气,周小安是绝对不敢声张的,到时候他就去告周小安有了外遇,要陷害韩大壮,把韩大壮弄进监狱好有理由离婚。
证据就是周小安不再是处女了。
周小安离开韩家的时候,可是有医院证明的,她是处女。现在不是了,外遇的罪名就落实了。
一个有外遇的破鞋,人人唾弃,她的话谁还会信?说她诬告那是分分钟定案的事。
这样韩大壮就能翻案了,一个被妻子外遇气晕了的男人,做出一点过激行为,那性质和破坏公物、蓄意闹事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最多赔了门道个歉,当场就能回家,档案上更不会留下痕迹什么都不会影响。即使以后矿上会有闲言碎语,那也不会影响生活。
而周小安,遭受-强-奸-,顶着破鞋的名声被韩家扫地出门,还得退还全部彩礼。说不定韩家还会倒打一耙,让她再多掏一些名誉损失费。
这件事的关键就是周小安遭遇-强-奸-后不说。按现在的社会风气,除非被人捅出来,否则女孩被-强-奸-以后都是捂着不敢说的。
说了,这辈子就完全毁了。不会再有人敢娶你,走到任何地方都会被指指点点当异类,甚至会被人当成肮脏不洁的象征,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多少个女孩的教训摆在那,受不了了想离开伤心地都不行,无论你走到哪里,人还没到,破鞋的名声就先到了。
除了死,一辈子都躲不开。
这是个-性-压-抑-到几乎残酷的时代,表面上人们不敢谈及一点有关性的话题,内心却被压抑得扭曲异常,所有有关性的丑闻都被人们乐此不疲地津津乐道。
越压抑越想爆发,就越要用一种更加扭曲残酷的标准来衡量别人。
所以,从这方面来说,这是个对妇女更加严苛的时代,不管你无辜与否,只要沾上-性-丑-闻-,就一辈子万劫不复。
所以刘干事敢指着周小安的鼻子骂她一身脏事儿,这么想的可绝对不止她一个人。
劳大姐护短,拍着桌子跟她叫板,说我们小安清清白白,其实从医院里传出她还是处女的那时候起,在人们的心里就对她不知道做了多少种肮脏的猜测了。
只周小安知道的,就有人说她是石女的;说韩大壮不行,她要用特殊方式伺候丈夫过夫妻生活的;说她下身常年不干净,有脏病,韩大壮嫌弃她的……
受到这种待遇的可不止周小安一个人。矿上采购科的一个科员,给外地的新婚妻子写信,信里有一句“每当想到我俩睡在一个被窝里的情形,我心里就热乎乎的”,被妻子的工友看到,他们夫妻俩就从此不得安宁。
被两人的单位通报批评,被勒令写检讨,无数次地让他们在职工大会上念那句睡在一个被窝里的话,最后妻子承受不住自杀,那名科员也被调去支边,而且降职降级。
由此可以想象,如果一个女孩被-强-奸-,只要她还想活下去,就绝对不敢声张。
周小安心底升起一股清醒的怒火,对对无耻的韩老头,更是这个压抑残酷的社会!
她冲出去又狠狠揍了韩老头一顿,才让心里舒服一点。
送他去公安局吗?有许叔叔在,肯定会严判,现在-强-奸-罪是极有可能判死刑的。即使是未遂,这老东西以后也要在监狱里老死了。
可周小安觉得这样太便宜他了!
他不是为了儿子什么都敢干吗?那就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儿女因为他的关系而生活困顿,痛苦不堪!
让他躲在监狱里把注意力都转移到恨她身上,好减轻自己的自责?没门儿!
就是要让他分分秒秒地看着,让他无穷无尽地受折磨!
周小安去药店找出两只给脑出血病人用来急救的血凝剂,出去就给韩老头打上了,然后把他放进空间,跑到树林边的一个大水坑边,又把他放了出来。
忍着恶心,周小安扒了他的裤子,连条裤衩都没给他留,把他的下半身放到了带着冰渣的水坑里。
这么泡一宿,又有血凝剂的辅助,他不中风才怪了!
然后又从超市更衣室里找到两条不知道哪位大妈的大花裤衩,都塞到韩老头身上,让找到他的人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周小安做完这些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这就是个被韩老头戴了绿帽子的丈夫不敢声张,对他实施打击报复的场景,才满意离开。
这可不是周小安臆想出来的,西城就出现过这种情况,派出所一调查,调查出一对狗男女搞婚外情,那个丈夫忍无可忍,又怕被人知道他戴了绿帽子丢人,就对那个奸夫这样报复来着。
如果是正长受伤,即使是丧失了劳动能力,矿上肯定也会给他退休补助,伤残补助,矿医院也会免费给他治疗。
可是闹出这样的丑闻,补助就不用想了,极有可能还会开除他!而他在矿上工作的三个孩子也会受到影响,以后分房涨工资就不要想了,还得一辈子生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之中。
就让韩老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地看着他做下的孽!看着他的报应都报到儿女身上!
&bp;&bp;&bp;&bp;跑回宿舍,已经熄灯了,周小安摸黑爬上床,连脸都没洗就拿被子把自己紧紧蒙住。
她是真害怕了,怕得在被子里簌簌发抖。
这一晚上经历的恐惧和打击比她以前十七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而且心里还非常没底,万一韩老头半夜醒来跑了怎么办?她喷的-乙-醚-喷雾剂量够不够啊?
万一明天没人发现他怎么办?运矸石的工人到底几点上班啊?
万一大家没注意到她做的现场怎么办?大花裤衩被风吹走怎么办?她应该写个大牌子挂韩老头脖子的呀!哎呀!怎么没想到呢……
……
担心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要被累得睡过去的时候,喉咙又火烧一样疼,周小安躲进空间一看,脖子上五个黑紫色的大手指印,刚才太紧张,现在才感觉出疼来。
如果不是她跑得快,可能就被韩老头掐晕了吧?周小安又想去揍他一顿了。
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别的地方,手肘和膝盖还有小腿都有淤青,应该是摔倒时磕的。
找活血化瘀的药膏擦了,又去更衣室里找了个不起眼的黑色毛线围巾,准备明天早上围上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周小安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的,睡一会儿就担心得醒一下,最后累极,终于沉沉睡去,一睁眼宿舍里已经没人了。
周小安觉得自己全身酸痛,喉咙火烧一样,脑子木木的,望着狭小的窗户发了半天愣,才反应过来,她穿越了,这是六十年代的钢厂单身宿舍。
她不自己起来,病死也没人理,再不会有爸爸妈妈每天早上过来叫她“小猴子”,哄她起床了……
伤心了一下下,周小安决定还是赶紧起来比较现实,然后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她得赶紧起来去打听消息!
周小安一跃而起,呃,没起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然后就看到了枕头边上的一个大信封和一个邮包。
应该是昨天晚上工友帮她拿回来的,她回来太晚没看到。
小叔!周小安满心惊喜。
先打开大信封,有普通信封的三个大,鼓鼓的!小叔一定写了好长好长一封信!
打开大信封一倒,一沓信纸和一个小信封,打开小信封,哗啦啦倒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和券。
周小安傻眼了,小叔这是干什么?
周小安在那堆票券里扒拉,五花八门什么都有,都印着军队特供的戳,比较普通的布票,粮票,糖票——还分红糖票和白糖票,毛线票,毛巾票,肥皂票,工业券,几乎把周小安知道的都包括了。
竟然还有两张棉花票,每张半斤!现在结婚也只是给二两皮棉,三两絮棉,生孩子只给三两絮棉,这一斤棉花票简直太珍贵了!
留着明年冬天给她和周小全做新棉袄,再给太婆做个棉坎肩!足够了!
还有让她非常奇怪的票,尼龙袜子票?这个也要用票?周小安都没听过。不过现在尼龙袜子是紧俏时髦用品,她一个最底层的临时工,没听过也正常。
线票?针票?这个听过,但没见过。
饼干票?这个不是用粮票和钱就能买得到吗?
仔细一看,啊!13级以上干部特供,稻香村糕点!原来高级干部吃的糕点跟他们还不一样啊,不用去百货公司去抢八毛钱一斤的槽子糕,能吃上特供的稻香村高级糕点!
周小安找了一下,13级以上干部特供的不止有饼干,竟然还有大米、油、花生、黄豆、鸡蛋,等等等等,甚至还有牛奶!
牛奶呀!小张刚生完小宝宝没有母乳,还得单位和街道一起开证明,去领每个月一包的代乳粉,现在干部还能喝上牛奶呐!
虽然写着“限三个月每日领取”的字样,可一年也能喝上三个月呢!
还有鸡蛋,据说副食品店两年没看到过鸡蛋的影子了,这张鸡蛋票写着“四月份三斤”,也就是说每个月都有!
啧啧!周小安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别看以前周爸爸生意做得不小,家里什么好东西都算见识过。
可他们家最大的官儿就是当过钢厂副厂长的大伯父,那还是他退休前给的荣誉头衔。周小安真没见识过高干待遇什么的。
她把牛奶票和鸡蛋票单独收起来,打算待会儿交给小张,这样小宝宝就能喝上三个月的牛奶啦!增加辅食的时候也能吃点鸡蛋,以后身体就会棒棒的!
再接着翻,油票,肉票,盐票,辣椒粉票,五香粉票——一根大葱都要票,这个票周小安就不觉得奇怪了。
周小安觉得奇怪的是,这些她住宿舍用得上吗?小叔是不是要寄给家里让她转交啊?
还有这个平底锅票是个什么鬼?!
周小安也顾不上打开邮包了,赶紧先看信。
周阅海同志一如既往地严谨认真,“周小安同志”几个字写得端正严肃极了。
周小安每看到这几个字眼角就忍不住要抽搐,他们叔侄这是约好了要用称呼互相折磨吗?
周小安同志表示她什么都没看见,她也要无视这个称呼……
信的内容还是跟会议记录一样,语言非常非常简洁务实,几乎没有浪费一个字。
周小安翻了翻信纸,五张呢!小叔这是得有多少事儿要跟她说呀?!
首先说的是她在去信中打了重点号的几件事。
第一件就是三太公要过继小叔的事,小叔明确表示,“放心,小叔不会过继,他除了姓周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部队里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对我有任何影响。”
周小安歪头想了想,她在信里写自己担心了吗?好像没有,虽然她是真的很担心来着。
第二件就是周小安的字了。对,她很认真地在这件事上打了重点号,这是对她来说顶顶重要的事了。
小叔很实事求是地表示,“跟上次看到没有明显区别。”周小安马上撇嘴,怎么会嘛!你到底仔细看了没有啊!
可能觉得这样打击她会影响她的积极性,小叔接着又写道:“但是运笔顺畅不少,只练了几天,就有这样的改变已经很难得。好好练习,以后一定会有很大进步。”
周小安这回才有点小满意,当然会有很大进步,现在就进步好多了呢!待会儿好好写几个字给你看!
然后小叔说起了樊老师。
“有关樊老师的一些事你需要先知道。樊老师本名樊守明,祖籍沛州郊县农村,1915年生人,成分贫农。”
周小安吃惊,樊老师才45岁?!怎么可能?!他看着至少有六十岁了!脸上的皱纹都快有太婆深了!身体还那么差,说他七十岁她都信!
“樊守明1935年毕业于省师范学院数学系,毕业后进入沛州永昌贸易行工作,1949年做到贸易行会计部主任,成为潘氏远洋贸易骨干。
新中国成立以后,樊守明背主,带头揭发潘氏罪证,带领政府工作人员找到潘氏秘密金库,立下大功,后转入钢厂担当人事科科长一职。”
小叔在背主一词下面画了重重两条线。
周小安吃惊,樊老师,背主?小叔这是觉得他品行有问题,不让自己跟他接触过密吗?
可是,以小叔的身份立场,他应该觉得樊老师是拥护新中国的进步分子呀?为什么要告诫她这个?
而且,小叔为什么要去查潘老师的户口?
p:和氏璧加更和月票加更会在今天晚上八点和十点左右,今天一定都会更完哒~
谢谢大家的支持~让姣姣今天又做了一次幸福的万更姣~
&bp;&bp;&bp;&bp;小叔并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这样做,只是在后面写道:“知道这些就好,不用有心理负担,该怎么跟樊老师相处,还要看你自己。你聪明懂事,小叔相信你对人对事会有自己的判断。”
后面又加了一段,“即使出了事,也不要害怕,小叔会帮你处理。”
周小安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小叔更可爱的独裁主义了!
一点限制不给,什么都不问,就大包大揽地说出了事会帮她处理,不知道是太相信她的“聪明”“懂事”了,还是太相信他自己的能力了……
然后小叔就说到周小安长不胖的问题了。
没错,周小安很认真地把这一条也划上重点号了。这是她觉得再重要没有的事,必须重点跟小叔汇报一下。
难得小叔一如既往地认真以待,竟然还很郑重地给她出主意,“护士长说你身体需要慢慢恢复,就不要着急,可以适当增加一些锻炼。我们部队的新兵,参加训练以后都比在家里时能吃很多,可见体育锻炼是很能增加胃口的,你多吃一些,很快就能长胖了。”
周小安看过就算,体育锻炼什么的,她这小身板儿现在肯定不行,昨天她赶公交跑个几百米都眼前发黑呢,还是等等再说吧。
一直看下去,周小安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那就是小叔写得内容基本都是按她问的问题顺下来的。
只要她在信里带问号的句子,他就一本正经地给她解答。
连她说:“宿舍里的人都用冷水洗脚,我每天去锅炉房打热水回来泡脚,会不会让大家觉得不够艰苦朴素,骄娇二气啊……有点担心会影响人际关系呀。”
这样莫名其妙纯属自言自语的话,因为里面有了一个“会不会”,小叔都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不会,你身体不好,不要委屈自己,人际关系不是靠委曲求全就能搞好的。”
真是太有意思了!
整封信就是一个大大的答卷一样!
周小安坏笑,她又发现了小叔的一个软肋,下次想让他把信写长一点,就多带几个问号好了!哈哈!
所有的问题回答完,也只用了不到三页纸,可能小叔觉得这样有点跟她那二十多页纸的分量严重失衡,开始在后面记录流水账。
真的是流水账,整个儿一个军营生活作息表,把不涉密的内容都写上了,起床训练吃饭越野拉练突击拉练半夜拉练……
周小安看着满纸的训练眼睛都要画蚊香线了,小叔的生活怎么除了睡觉吃饭就是训练训练训练啊……
如果小叔知道她这么吐槽,肯定会认真告诉她,这还只是一部分能跟她说的训练,剩下的那些不能说的训练更多……
终于越过一页纸的训练,小叔写了一点点生活上的内容,“今天政委的爱人张大姐知道我要给你寄邮包,送了一些这边山里的野果子干,说酸酸甜甜的,小孩子都很喜欢吃。”
周小安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有什么不好的,马上去拆邮包,在里面找出一个大大的文件袋,里面是一种黑蓝色的小果子干,放到嘴里一颗,确实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笑眯眯地吃着果干,周小安接着看信,“我最近刚调到这里,还不知道这边山里有什么野果子,如果你喜欢,等夏天的时候我进山看看,多给你晒点。”
周小安拿笔在那段上做了个记号,待会儿得跟小叔说,这个果干很好吃啊,让他打听好了几月成熟,别错过了才好。
一点都不见外地就接受了,非常的不客气。
她也准备回报小叔,给他织毛衣的,虽然那要等到明年了。
对了!她还给小叔寄咸菜了呢!
叔侄俩还是很有默契的,小叔马上就说到咸菜了。
“咸菜非常好吃,比军区小食堂给首长做饭的大师傅做得还好吃。”周小安一点都没有作弊的心虚,还很骄傲地扬了扬小下巴。
那是!百年老字号!经典口味!那配方都是保密了上百年的!
“战友们吃了都赞不绝口,让我写信对你表示感谢,寄给你的票和券,除了我这个月发的,大部分是他们为了表示感谢送给你的。”
不愧是叔侄,周阅海同志也是说起谎来一点不心虚。
一点都不觉得只给战友们吃了一顿就藏起来有什么不对,甚至把他们送票要咸菜直接说成了感谢。
然后又说到了那些票,“都留着你自己用,暂时用不上又有期限限制的就送人。不能总接受别人的照顾,也要有所回报。就当是小叔感谢单位的人照顾你了,该给就给。小叔在部队用不着这些,给你的你看着安排,不用节省。”
后面又给她出主意,“把油票、肉票这些留着下馆子吃点好的,能快点长胖。”现在下馆子吃好菜是得交肉票甚至油票的,可不是只有钱就行。
然后才说到她被刘干事侮辱跟整个厂委叫板的事,“今天接到消息,很担心你,也很为你骄傲。你做得很好,有理有据,有勇有谋,进退有序,非常聪明!”这是小叔全篇第一次用感叹号。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小叔真的很为你骄傲!”又一个感叹号!
“做人就要有这样的气势,我们不去欺负别人,也坚决不能容忍别人欺负自己!这是大丈夫立世之根本!”看来是真激动了,把她都当大丈夫来培养了……
最后又着重加了一句,“你真的很聪明。”
周小安高兴得尾巴都翘起来了,大眼睛眯成了月牙,一边啃果干一边自言自语,“那是!以前没发现吧!?吓你一跳吧?!”
竟然没心没肺地一点都不担心被小叔发现做人前后差别太大,穿越被穿帮的事。
也真是心大得可以……
其实这话小叔最近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对江副矿长说过,对周小安说过,对许有才也说过。
那已经是这封信走在路上的时候了,许有才见完周小安的当晚,就把电话打了过去,“周拿下!你小子忽悠我啊!你那个小侄女胆子小?她的胆子大得敢闯鬼子司令部了都!”
周阅海听他说完事情的整个经过,只说了一句话,“她不是胆大,是聪明。”
&bp;&bp;&bp;&bp;“家里的事你不要管,我已经写信跟你母亲说明白,她再不会找你。最近不要回家。”
上次还委婉地说“没事尽量不要回家”,这次毫不客气,直接下命令。
既然有他跟王腊梅说清楚,那就再好不过了!周小安可不想掺和进周家和王家的任何事里去。
然后小叔着重跟周小安谈了离婚的事,他的意见是快刀斩乱麻,趁着韩大壮被拘留的机会尽快离婚。
“我已经跟许有才打过招呼,会尽快给他定罪。他那边一定罪,你就去办离婚手续。单位介绍信的事不用担心,许有才会跟江副矿长联系。”
又插了一句江副矿长的事,“是我以前的老上级,为人很好,就是偶尔有些不着调,他的话你挑着听就行。”
周小安想想,江副矿长好像也没提跟小叔认识的事儿,那她也就装不知道好了,这样以后万一他不着调了,她还可以翻脸不认人,不听他的转身就走。
耍无赖什么的,周小安最擅长了。
“韩家人太过无耻,你一个女孩子无论输赢,都不适合跟他们周旋。不是你没有那个能力,而是没必要。如果离婚之后你心里还有不平之气,小叔帮你出气。”
周小安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昨晚的惊吓和气愤都化作了委屈,一下就滴在了信纸上,身上更疼头更晕了,人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就变得脆弱起来。
她要马上给小叔写信,不!去打电话!她要马上去诉苦,去说委屈,求安慰,求表扬!
周小安也不看信了,抽抽搭搭地一边哭一边起来穿衣服,急不可耐地就要去邮局打长途电话。
穿好了鞋,围好围巾把脖子上的伤遮住,出门前又抓了一把果干,周小安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两个,这个还真是挺好吃的……
刚走出宿舍门,周小全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看到眼睛通红的周小安,他的眼睛也红了,是急得,“姐,你别怕!他们家出什么事儿都跟你没关系!你赶紧跟韩大壮离婚!他们家老的小的没一个好东西!”
“啊?”周小安差点儿被果核噎住,脑子里晕乎乎的反应一下才知道周小全说的是什么事儿。
她不动声色地跟他套话,“你都知道了?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了?”
周小全握紧拳头,把姐姐往宿舍里拉,“姐,你先别处去了,外面那些话太难听了,听着了都嫌脏了耳朵!”
“现在全矿区都知道了,韩老头-搞-破-鞋-让人家抓住了,被人家男人给扒光了揍一顿扔外边儿了!听说那啥都让人给割了!
今天上早班儿的发现他躺在矸石堆那边呢,都要死了,还抓着女人的大花裤衩子流哈拉子呢!真是个老不休!”
“啊……”人民群众的智慧果然不同凡响,可真会联想。
“听说拉矿医院去了,人家大夫都不愿意给他看,嫌他脏!他们家老婆子跪地上给人家磕头,人家才勉强给看看,说他没救了,中风了,以后就得瘫巴着啥都干不了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他姑娘儿子呢?”怎么就一个韩老太在那磕头?
“嫌他丢人,早躲了!姐,你也赶紧去工会开介绍信,跟韩大壮离婚吧!这回咱们什么都不用干,他们老韩家都已经臭大街了!你申请离婚肯定能马上就批准!连婶儿都说了,让你跟韩大壮离婚!”
虽然王腊梅的原话是“一个瘫巴老公公,看这架势还得让矿上开除,以后不止要给他出医药费,还得养活他白吃白喝。那病好不了也死不了,说不定得拖累多少年呢!离婚!他们家那臭名声,离婚他们也不敢往回要彩礼!”
周小全怕姐姐听了伤心,只挑最核心的说了。
不用他详细说,周小安也能猜出王腊梅能说出个什么来,但完全不往心里去,“我早上给你打了包子,吃完饭我们就去办离婚的事!”既然事儿成了,那就没必要等了,马上办!
周小全拿着大肉包子啃得开心,“姐,你们食堂的包子真好吃!以后我一个月吃一回就行,你可别总给我打了,小叔给你的钱和粮票你省着用,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非常磨叽,像个小老头子。
周小安拿起小叔的信和邮包给他看,“小叔寄的!果干可好吃了!待会儿分你点儿。”
周小全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姐,韩老头出事儿那地方你夜校放学得路过,以后我去接你放学,你别一个人走了。”
以前他从没觉得他几乎跑遍了每一寸土地的矿区有任何危险,也就没考虑过姐姐放学一个人走夜路的事,现在出了事,他马上开始自责,他怎么这么粗心呢!这要是让姐姐遇上吓着了可怎么办?!
周小安一点不推辞,近期内她也是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了,“你带着书包跟我去上课,在教室里还可以写作业,放学我们一起回家。”这样小孩儿还能跟她一起吃顿晚饭,能增加点营养。
然后小姐弟俩头对着头一起看小叔写的信,已经接近尾声了,小叔在最后的最后,才一笔带过沈荷花这个人,“很小的时候见过,你奶奶还有意要跟他们家定娃娃亲,后来他们搬走了就不了了之了。”
周小全惊讶,“还真是娃娃亲啊!”
周小安拿信纸敲他的头,“你傻呀!小叔都说不了了之了,你怎么还自己往身上贴?!”
周小全英雄情结中毒太深,“就是觉得奇怪,小叔怎么会有娃娃亲呢!”英雄都是无父无母有个女儿还得是领养的战友遗孤!电影上都是这么演的!
周小安气笑了,觉得全身酸软,也不搭理她,懒懒地去拆邮包,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头都酸疼。
邮包里还有两个精致的盒子,一个是派克51型钢笔,被后来的收藏家誉为最有收藏价值的派克笔,金色笔帽,墨蓝色笔身,非常大气,在笔帽上还刻了“周小安”三个字。
还有一盒三联装的墨水,是这款笔专用的速干墨水。
周小安又想起许有才说小叔去上海执行任务,还得抽空给自己订做一双手工皮鞋的事了。
他们家小叔就是这个时代的时髦青年啊!对好多奢侈品都门儿清!送礼物都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
这个年代的好多文化人可能写了一辈子字,都不会想到,还有一款钢笔要用专用墨水的吧?
他们家小叔都能随手拿来送给侄女练字了!
周小安拿着笔跟周小全一起研究,周小全忽然去试了试她的额头,“姐,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周小安浑身酸痛脑子发晕,被他一说,马上更难受了,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床下栽,“小全我怎么这么晕啊……”
周小安进了矿医务室了,高烧三十九度,打了屁股针还是不退烧,只好打点滴。
大夫刚给她扎上,她就晕晕乎乎地吩咐周小全,“你去给我拿点儿果干来,我嘴里没味儿……”
而远在城市另一头的钢厂医院,小狼崽子也被医生和护士们按着打点滴,护士跟他忙活得满头大汗。
“你姐说了今天可能有事儿来不了了!你跑门口守着她就能来?你先把针打上!哎呦你们这姐弟俩怎么都这么麻烦啊!打上你再拖着点滴架子去门口守着不行吗!?”
&bp;&bp;&bp;&bp;周小安的身体太虚弱了,多年的营养不良,昨天晚上又吓又气还受了伤,一烧起来就两、三天才退下来。
这还是在她偷偷给自己吃了抗生素和退烧药的情况下,否则就靠矿卫生所的葡萄糖和扑热息痛,估计她小命都得交代了。
烧虽然退了,身上还是没力气,周小安趴在床上左右手频繁交换着给小叔写回信。
“小叔,我发烧了,烧了好几天,差点儿没烧傻了……”一开头就忍不住进入求安慰模式……
这次是真的病得不轻,本来就细瘦的手腕几乎要变透明的了。小脸儿上好容易养出的一丝丝肉又折腾没了,周小全看着心疼极了,“姐,你躺下吧,要写什么我代笔。”
周小安把笔给他,让他接着写,周小全看看纸上的字,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认命地写下去。
那个,“万一我死了,我希望我的骨灰能洒遍黄山、泰山、长白山天池和北戴河”是个什么意思?这些都是她前几天念叨着要去玩儿的地方吧?好像说上次给小叔写信也写过……
周小全对他姐的不着调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也能跟小叔随便乱说?
周小全对他小叔的好脾气也有了全新的认识。
果然是大英雄啊!能忍凡人所不能忍!
写完信,周小安给周小全带上饼干和一个大苹果把他打发走,这小孩每天还得往家捡两筐柴火呢,再耽误就得天黑才能回家了。
现在王腊梅和儿子媳妇们斗得如火如荼,周小玲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步不出门,就是闷头看书。家里的气氛简直能压抑死人,谁都是个随时能爆炸的火药桶。
周小全尽量不惹任何人发脾气,能多干活就多干活,在家里几乎不开口说话,连办事都比以前沉稳了不少。
当他再不主动跟周小安说起家里的乱七八糟乌烟瘴气起,周小安就在心里叹气,果然成长总是伴随着痛苦而来。
那个笑起来灿烂干净没心没肺的小小少年已经渐渐远去了,被母亲的泪水和兄嫂的算计逼迫着,这个小男孩眼里带上了忧郁,也有了更多的担当,短短半个月,一下就成长起来了。
也更能唠叨她了!
周小安叹气,同是周家的男人,周小全怎么跟小叔那么不像呢?他们俩要是平均一下该有多好!
比如她想问问小叔喜欢什么口味的咸菜,竟然愣没问出来。
那就算了,每样都寄去一些吧。
她收了小叔战友们那么多票券,当然不会傻到以为人家就是感谢她而已。
这次去百货公司买了三个五斤装的大玻璃瓶,当然,买几个粗陶咸菜坛子其实最好。可是抱着两个大咸菜坛子的小叔,真是跟他时髦青年的形象太冲突了,周小安还是没忍心。
从邮局回来,劳大姐竟然等在她的宿舍里。
“小安呐,大姐知道你这几天心里不好受。”
劳大姐语重心长谆谆诱导,划着圈儿地说了好半天,从女人自立自强说到阶级觉悟,从破除封建思想束缚说到跟坏分子划清界限,周小安最后总算明白了,劳大姐这是来劝她离婚的。
“劳大姐,我都听组织的。”周小安有点儿懵,是真的有点儿懵,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她得缓缓,
“小安,你能想开就好!”劳大姐松了一口气,这才告诉周小安一个对现在的她来说算是好事的消息,“韩大壮定罪了!蓄意破坏社会主义大生产,判了半年!矿上已经把他开除了!离婚的事只要你点头,马上就能办!”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办了吧!
周小安简直一分钟都不想等了。
劳大姐更是!她可是接受了公安同志给她的任务,劝犯人家属跟坏分子划清界限的!
没想到周小安觉悟这么高,前些天还想尽办法要回去过日子,经她这么一做工作,马上就想通了!
劳大姐红光满面,为周小安的明理懂事高兴,也为自己超高的工作效率自豪。
两人马上动身去了公安局,韩大壮早已经被移送到看守所了,他们连人都没见着。
那就直接去离婚登记处,反正就在同一栋大楼,中间只隔了一个大厅而已。
现在的政府部门还没划分那么详细,民政局也没有成立,结婚离婚都去当地人民政府。
市政府怕来办事的人民群众找不到地方,还专门在一楼立了一个显眼的牌子“结婚请右转”。
办理结婚、离婚是在同一间办公室,而且是在同一张办公桌上,离婚的人一年也没有两对,单独分出一张桌子多浪费呀!
周小安预想的组织审查谈话审核上交一堆资料等等程序一个没走,劳大姐熟门熟路地进来,跟工作人员非常熟悉的样子,“小马,我今天来办离婚!”
周小安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劳大姐要离婚呢……
小马同志笑得非常热情,“啊,知道知道!公安局已经把文件都转过来了!”
然后拿出一个资料袋,从里面倒出一沓资料,找出两个文件让周小安签字。
周小安看了一眼,上面已经有了韩大壮的签名,签完字,小马就给了她一个小纸片,“现在可以去办理户口迁出手续了。”
周小安看看劳大姐,满脸的茫然,这就结束了?不用收缴回去结婚证,也不用给她一个离婚证?
劳大姐以为她乍然离婚心里难受,揽住她的肩膀安慰她,“小安,你放心,一切有组织呢!公安局的同志都安排好了,你签下这个字,以后就再跟他们家没任何关系了!他们再也别想欺负你了!以后你努力工作,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周小安放弃了,既然一切有组织,组织又这么热心地帮着她离婚,她还操什么心呐!
去公安局户籍科办理了户口迁出手续,把周小安的户口迁到矿上,拿着新鲜出炉的户口本,周小安总算有了真实感。
她离婚了!恢复自由身了!
从穿来那一刻起,她就心心念念努力筹划,转了那么多弯儿费了那么多劲,她终于离婚了!
虽然这个过程顺利得超乎她的想象,流程也有点奇怪,可看劳大姐和办事员们的表情,好像早就心里有数,这事儿只是走个形式一样,她也就不追根问底儿了。
毕竟什么时候都有走后门的,她这应该是许叔叔早就安排好的后门,如果她表现得太惊讶,反而让人怀疑了。
拿着户口本去矿上,把粮食关系转过去,这次不用再去居委会受那位赵主任的刁难了,过程顺利得不得了!
除了牛皮纸封面大红字的户口本,她还拿到了粮本儿和副食本儿。
不过因为她的粮食关系挂到了矿上职工食堂,副食本上的东西都归食堂领取,粮油本上的油也要上交食堂,她每个月能拿到的只有工资和粮票,然后去食堂买饭票和菜票吃饭。
周小安举着几个小本本左看右看,这就是她以后二十多年安身立命的根本呐!得好好收藏起来!
忙活完离婚的事,周小安心里总觉得好像忘了点儿什么事,可身体还没恢复,这么折腾了一通,她头一歪就筋疲力尽地睡着了,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而沛州钢厂医院住院部里,两个护士正围着小狼崽子气急败坏,“你姐有事儿!明天就来看你了!你倒是吃两口饭啊!再不吃就饿死了!等你姐来了你也看不着了!”
小狼崽子抿着嘴不说话,眼里带着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手里捏着那张画着四格漫画的纸,被他白天晚上地反复看,纸都毛边儿了。
&bp;&bp;&bp;&bp;周小安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马寡妇,眨眨眼睛认真考虑要不要笑一下,努力了一下没笑出来,也就算了。
他们不是敌人,但也绝不是朋友,现在彼此都心知肚明。
要不是二叔公严密监视着她,知道她在韩大壮被捕前就回村了,昨天才又来,周小安甚至要怀疑韩家的那些恶心事儿跟她也有关了。
不过她不在也不代表没关系,周小安可没傻到认为马寡妇是个不知情的无辜群众。
马寡妇却很大方地冲周小安笑了,“周妹子,恭喜你离婚了!以前真没想到,你是这么有心计的人。”
周小安在心里撇嘴,哟!这回不叫小安妹子了?不拉手装亲热了?你就直接说咬人的狗不叫,你看走眼了得了呗!
忽悠你怎么了?还不是你先来忽悠我的?自己技不如人就认输得了!
“周妹子,我今天是来求你的。”
周小安不说话,等着她说下去,你求我我就要答应吗?看心情喽!
“队长第二回给我开介绍信我就知道我露馅儿了,仔细一琢磨我就明白了,你这是想找证据要跟韩大壮离婚。
那我们俩的目的是一样的,我也就不害怕了,该来就来,不过没离婚之前我也不敢找你,那时候我说啥你都不能信。”
周小安这回没忍着,直接对她皱了皱鼻子,非常不以为然。
你这是觉得跟我殊途同归才继续做下去的吗?是无路可退了必须放手一搏吧?
“周妹子,知道你离婚了,我就厚着脸皮来求你了。”马寡妇的脸上带了一抹决然,
“我知道你不稀罕韩家,可我稀罕。我费了这么大劲,就是想嫁过去,你帮帮我吧!我知道你手里有我来沛州介绍信的存根,你给我吧!你婚也离了,拿着也没用了。”
周小安退了一步,防备地看着她。
给你?做梦呢吧?给了你你以后不更肆无忌惮了?韩家都臭大街了,韩大壮还在监狱里关着呢,你还想不顾一切地嫁过去,这么神经病的人,不防着你防着谁?
这可是你们一辈子的把柄!敢不老实分分钟甩出来灭了你们!
“周妹子,我也不怕跟你直说了。我这回来,老韩家上赶着求我让我等韩大壮半年,等他出来就马上娶我。可我没同意,嫁个劳改犯,我还能有啥活路?我提出嫁给韩二壮……”
周小安惊讶,这也太,太,她没有语言来形容了……
这位马寡妇可真是女中豪杰呀!这都能让她想到!而且还敢提!
韩二壮可比韩大壮有优势多了,虽然腿瘸长得也不怎么样,可他有正经工作,还是初婚!
周小安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明白马寡妇为啥知道二叔公和她在留证据还敢明目张胆地来了!
说不定她早就跟韩二壮勾搭上了!等他们拿出证据的时候,人家跟韩二壮都确定关系了!那自己麻烦可就大了!
周小安惊出一身冷汗!还好还好,中间出了差错,让她没用上这个证据就离了婚。
“本来我跟二壮商量好了,他慢慢商量他娘,等老太太同意了我们就结婚。可我等不起了……”马寡妇的眼圈一下就红了,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周小安更惊讶了,怎么了?怀上了?!
“我娘家哥,为了二十斤谷子和十块钱,把我介绍给一个老光棍儿,都五十多了,我不同意,他和我嫂子就要把我绑回去,还是队长来了才把他们吓跑……
他们看硬的不行,就隔两天带那老光棍儿上门一回,坐在炕上赖着不走……前些日子,那老光棍儿大晚上地来了,差点儿没……”
马寡妇哭得可怜极了,“村里我是待不下去了,自己娘家哥带人来糟蹋我,我找谁说理去呀……韩家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乱成这样,韩老太看见我就骂,疯了一样,根本不听人说话……
你把那存根给我,我给他们看,说我来沛州的事儿露馅儿了,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她不让我跟二壮马上结婚,我就鱼死网破,拿着这证据让韩大壮再加一条流氓罪!让他一辈子都出不来!”
周小安实在忍不住了,“你为什么非要嫁到韩家去?”这么执着,这么无所不用其极。嫁过去了能有好日子过吗?
马寡妇能干又漂亮,还没孩子,不嫁老光棍嫁个普通农村鳏夫什么的,那是很轻松的。
韩家现在的情况已经一跌到底了,跟以前根本没法比,即使她嫁的是韩二壮,以后家庭负担也非常重,靠韩二壮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全家,还要承受周围人的排挤和指指点点,她何苦呢?
马寡妇的回答让周小安怎么都理解不了,“我要当城里人,现在我只认识韩二壮一个能娶我的城里人。”
“你们觉得韩家是火坑,只要能当上城里人,以后不用回农村挨饿受苦,那就是我的福窝儿!”
“说句不好听的,周妹子,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我要是嫁到韩家,绝对不可能受你受的那些罪,以后这个家就得我来当!”
周小安很佩服,但不打算配合她,她可不想搅和到韩家的烂事儿里去,“这跟我无关。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周妹子!”马寡妇扑通一声跪下了,结结实实给她磕了个头。
周小安侧身躲开,这次没有像崔小麦一家或者欧阳建新给她磕头时那样慌乱,不是习惯了,而是知道马寡妇在做戏。
拿她傻吗?说白了不就是看她软弱可欺来忽悠她嘛!要不然她怎么不去给二叔公磕头?她跟二叔公要比跟她熟悉多了吧?!
“周妹子,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我也不都要,你给我一张就行。我知道我来这几回你都有底儿,给我一张以后你想干啥也不耽误,就算成全我了!我真是要没活路了……”
周小安想了想,拿出六张介绍信存根,在马寡妇面前晃了晃,“你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以后你和韩家所有人都不许出现在我面前。你不是要去当家吗?那就管好他们。
第二,如果韩家任何人,包括韩大壮以后出狱回来,要是对我和我身边的人使坏,你必须马上来告诉我。
到时候你可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我不听这个,只要出现一次这样的情况,我就拿着这些存根告你去。你记住了,我随时有办法让你的好日子过到头!”
周小安抽出一张纸给她,“我说我有办法,你还别不信,韩大壮不是刚到监狱吗?你等着消息,我一周之内就让他再加刑一个月!”
一个月的刑期狱警就有权利加减,许叔叔肯定有能力找人办到,等韩大壮要满半年的时候再找个理由给他减下去呗!这不算仗势欺人吧?
马寡妇可不是一般人,不拿出点真东西哪吓得住她!
马寡妇拿着一张介绍信存根走了。周小安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其实是挺佩服她的。
这样的人才算是真有本事吧?什么样的绝路都能走活。
不管过程如何,她最终如愿嫁到了城里,嫁了个初婚才小伙子,这就是事实。
有了她在韩家,以后就不用担心他们来使坏了!也算解决了自己的一个隐忧。
周小安高高兴兴地往工会跑,今天劳大姐要给她安排新岗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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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
推荐票加更这周开始,两千加一更,加四到五更,视姣姣的精力而定~
&bp;&bp;&bp;&bp;周小安的新工作是矿工服务部的统计员。
工作内容就是统计每天矿工下井、上井装备的损耗、维修和井下保健餐的发放。
保健餐这个称呼是对矿工井下补助的统称,就是在矿工下井之前发的营养餐,以前粮食不紧张的时候是一个面包、一个麻花,或者是一袋饼干,现在偶尔才会发这些,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三和面的馒头或者玉米饼。
就这些东西已经算是非常非常难得而紧俏的了,工人们的工资要养家糊口,每天都吃不饱。要是没有这顿保健餐,很多人在井下根本支撑不住八个小时的强体力劳动。
就是在下井之前发了保健餐,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工人饿晕在井下。
井下补助餐叫保健餐,每个月多补助的糖叫保健糖,酒叫保健酒,周小安就是负责统计这些的。
这个岗位看着不起眼,可是个很多人都盯着的肥差。
不说别的,只直接受矿厂委领导这一点就够让有心人动心思了。
好处在哪?矿厂委的十个干事里有三个就是从这个岗位上调上去的!知道了吧?
还不太明白?矿上至少有两个科长曾经做过这个工作!
这是个前途十分远大的岗位!大都能被委派过来的,都是当储备干部培养的。
当然,这个岗位对个人素质的要求也不低,首先必须文化水平够用,能看懂统计表格,其次统计运算能力过关,记忆力也得不错,当然,如果想做长做好,更重要的是还得跟领导搞好关系。
矿工服务部的直属领导是管生产的赵副矿长,周小安看着老头儿光秃秃的大脑门儿,表示自己不认识他。那天她来矿厂委砸场子,这老头不在。
老头儿却对周小安很热情,“小周同志啊,是我把你要过来的!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小同志,以后努力工作,争取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做出更多更好的成绩,为革命建设添砖加瓦!为我们矿的繁荣发展贡献力量!”
周小安很奇怪,这老头儿是怎么从她一个默默无闻搬石头的选煤工身上看出她有潜力的?不过领导说你有潜力,你就得相信自己有潜力!
周小安谦虚谨慎又干劲儿十足地跟领导表决心,“谢谢赵副矿长对我的信任!我以后一定会努力认真工作,为工人同志们服务好,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
老头很高兴,又鼓励了周小安一番,把她交给统计组小组长徐大姐,让她带着周小安去人事科办手续了。
在人事科办完手续,江副矿长又找周小安单独谈话。
进了他的办公室,看着笑眯眯地给她找糖块儿的江副矿长,周小安这回不装糊涂了,“谢谢您,江伯伯,我一定好好工作,绝不给您和我小叔丢人!”
劳大姐给她找的工作也在矿工服务部,却是负责保养矿灯的,跟统计员可差了好几个层次呢。如果不是江伯伯插手,人家赵副矿长认识她是谁呀?那么好的肥缺凭什么给她呀?
受人恩惠就得知恩图报,虽然现在她也没能力报答,但总不能再装糊涂了。
江副矿长高兴了,“你这小丫头可比你小叔懂事儿多了!哎呀!他这么块石头蛋子,怎么有你这么个有意思的小侄女啊!?不是亲生的吧?”
刚说两句话就开始不着调了。
“江伯伯,我会跟我小叔说,让他好好感谢您的!”一个字不落!让你挑拨我们叔侄关系!
江副矿长瞪眼看着周小安,“你可真是周拿下的亲侄女!怎么都这么蔫儿坏!?”
周小安给江副矿长的茶缸子续上水,笑眯眯地默认了,“江伯伯您喝水!我跟我小叔比差远了,他可是大英雄呢!”
江副矿长很不甘心,又没法反驳,“你可比你小叔强多了!”那小子是主意来了就板着脸不说话,你这是把人憋得上不去下不来还拿你啥招儿没有!
“谢谢江伯伯的夸奖,我会继续努力哒!”
周小安又抱着一盒子特供糖果从江副矿长的办公室出来了。
至于被堵得上不去下不来的江副矿长,马上就给周阅海打电话吐槽去了。
听他说完,周阅海只挑他感兴趣的当重点,“您别跟小安瞎说。”万一她上心了怎么办?那孩子本来就没啥亲人能依靠了,要是再跟他这个小叔隔心了,就更可怜了。
江副矿长高兴了,“我这可是有理有据!”
“江毅是我们军最优秀的炸弹专家,严肃认真,谨慎刻苦……”
周阅海没说完,江副矿长就笑了,“那是!我儿子嘛!”
“江毅同志更让同志们佩服的是他的个人作风,严谨端正,克己自律。”周阅海说完就挂了电话。
江副矿长咂摸了一下嘴,“娘老子地!这是说我儿子不像我!不是我亲生的呢!”
周小安不知道小叔马上就帮她报复回去了,正美滋滋地给小叔写信,她离婚啦!她有新工作啦!这么大的好事儿,当然得第一时间跟小叔分享!
“小叔,离婚的事我还是太想当然了,要不是有您帮忙,我肯定得被自己坑了!想想就一身冷汗!以后我有事都跟小叔商量,您要多指导我。”
这是变相表忠心要安慰呢。
“我会好好工作,好好学习,以后做出成绩来,不给小叔丢人。”这是直接要鼓励呢。
然后把小叔留给她离婚的钱和票都寄了回去,“小叔给我的足够我和小全用了,我现在的工资也能养活我们俩,如果有需要,我会跟小叔说,不会客气的。”
他们不能再拖累小叔了。即使是亲叔侄,也没有一方总是依附另一方生活的道理,时间长了感情肯定会失衡。
她愿意在感情上跟小叔亲近,却不想再在物质上过于依赖小叔。
把信投进邮筒,周小安长出一口气。这段时间的混乱不堪总算都告一段落了!她的人生终于可以重新开始啦!
正美呢,忽然看到远处矿医院大楼上的红十字,周小安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想起来,小狼崽子还扔在医院里呢!
p:推荐好书~
书名:善终
书号:1001790412
简介:绝不让丈夫枉死,绝不让仇人善终
今天工作强度很大,有些累,晚上的更新打算在十点,如果没发,就是没写出来,大家明天早上再看吧~
明天会有一个精力充沛的姣姣回来的~
&bp;&bp;&bp;&bp;周小安来到钢厂医院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不知道是谁在吃小馄饨,站在病房门口就能闻到香油和小葱花的味道。
她刚在门口站定,还没来得及去找小狼崽子的身影,就见病房里嗖地一下蹿出一个小孩儿,直奔着她冲过来。
周小安张开手臂已经做好要接住小孩儿的准备,他冲到她面前却一个急刹车停住了。
周小安有点尴尬地放下手,摸了摸鼻子。
小狼崽子冲到她面前,低着头慢慢伸出手,试探着去抓周小安的衣襟,看她没有躲闪,才捏住一小块抓在手里,紧紧攥住,攥得手指都开始发白,才抬头去看周小安的脸。
周小安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脸委屈的小孩儿,没想到他又露出了那个小狼崽子饿极了见着肉的眼神,狠狠地盯着她眼珠都不动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让周小安感觉到多凶狠,不知道为什么却能看出一点可怜来。
周小安一下就笑了,“哟!你怎么还是半边儿秃瓢儿啊!”
小狼崽子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还是那么不错眼珠地盯着她,忽然晃了两晃整个人就往下栽倒。
周小安赶紧接住他,“护士护士!我好像……又把病人气晕了……”
……
周小安穿着光秃秃的棉袄瓤子站在病房门口低着头挨护士阿姨的训,她的罩衫在小狼崽子手里攥着呢。
这家伙晕了也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撒手,掰都掰不开,周小安只好脱下来给他攥着,好让出地方给医生护士做检查。
“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弟弟扔医院里好几天都不来看看!孩子想你想得天天拖着点滴架子上门口等你去!都成我们医院一景儿了!”
周小安认错态度特别良好,“对不起对不起!我……”她哪敢说自己给忘了呀,只好打马虎眼,“我以后肯定好好照顾他!”
护士阿姨还是很生气,“能不晕吗!?都两天一口饭不吃了!看见你能从床上跑下来就不错了!想你都想成啥样了!你怎么就忍心一扔给扔好几天呢!?啊?你说说!有你这么当姐的吗?!不是亲生的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肯定会好好照顾他……”周小安都要被护士阿姨的大嗓门儿震晕了,道歉道到一半儿忽然反应过来,“我留的钱和粮票没够用?他两天没钱吃饭了?!”
护士想起来更气了,“那是钱的事儿吗?!前一天脑震荡吃不下去东西,后来能吃了想你想得又不肯吃,这孩子这几天基本就没吃啥东西!你说说,看见你还这么跑,那能不晕吗?那是钱的事儿吗……”
周小安愧疚急了,一直跟护士阿姨道歉认错,病房里面忽然传出惊呼,“你刚醒不能乱动!哎呀!别起来呀!家属!十床家属!”
周小安扔下训得正起劲儿的护士阿姨就跑了进去,小狼崽子正在病床上扑腾呢,细胳膊细腿儿不要命地死命挣扎,两名护士都要按不住他了。
小孩儿眼睛都红了,“啊啊”地拼命叫着,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
他本来就瘦得青筋毕露,一激动青色的血管在他涨红的脸上和脖子上特别明显,看着也特别可怜。
一名护士按住他的肩膀,他看挣脱不了,张嘴就狠狠向护士的胳膊咬了过去。
“住口!”周小安赶紧阻止他,跑过去按住他乱动的手,上面的点滴管子都回了好大一截血了,“别乱动了!都出血了!你看看!多疼啊!”
看见周小安,小狼崽子忽然就不挣扎了,等她跑过去按住他,他就乖乖躺在了病床上,只是还是跟刚才一样,不错眼珠地狠狠盯着她,又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衣襟。
周小安没办法,只好站在床边陪着他,好在人醒了,医生护士也要走了,“打完点滴给他吃点东西,他这是几天没吃东西饿出来的短暂性昏迷,没多大事儿。就是他本身就营养不良,以后得好好补养,要不然肯定会影响发育。”
医生护士走了,周小安训小狼崽子,“听见没有?人家大夫都说了,你再不好好吃饭就得耽误长个儿了!以后就是个小矬子!”
小狼崽子抿着嘴不说话,就是盯着她不放。
“你饿不饿?我一进来就闻到小馄饨的味儿了!肯定是白面包的,肉馅儿,还放了香油和绿油油的小葱花,热乎乎连汤带水地喝一碗,哎呦!别提多香了!”
说得周小安自己都饿了。
看小狼崽子也跟着咽口水,周小安哄他,“你放开我呀,我去给你买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小馄饨,等你打完点滴正好就可以吃了!”
小狼崽子一下紧张起来,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周小安的衣襟攥得更紧了,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她,仿佛她一下就会跑了再不回来。
周小安更愧疚了,“好了好了,你躺好!我不出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对不起啊,我这几天有点儿事儿,把你给忘了……”周小安觉得还是说实话跟小孩儿道歉比较好,即使他不知道,可就冲他等她的这份心,也不能骗他。
“一开始我被人给……给打了,挺严重的那种,第二天就生病了,发烧到三十九度,昨天才好点儿,然后又忙活工作的事儿,直到今天才想起你来,实在对不起……”
然后又拉下脖子上的围巾给他看那几块还没好的淤青,“你看,这就是让人给掐的,差点儿没掐死我!身上还有好多块儿呢!”
小狼崽子盯着周小安脖子上的淤青,瞳仁变成一片墨色,几乎进不去一丝光亮,第一次开口说话,“谁打你?我去杀了他。”语气平淡冷漠得没有一点起伏,更不带一丝感情。
周小安把围巾拉上,看着小孩儿认真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去碰触陌生人。
“没事儿,我已经替自己报仇啦!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忘了你的,是真的有事儿。不过我还是得跟你道歉,对不起啊,以后不会了。”
小狼崽子低头,耳朵有一点红,虽然还是没说话,却不像刚才那样全身戒备了,“那你明天还来吗?”
周小安想了想,“明天还能来一天,后天就要上班了,就不能来了,周六下午政治学习,会早下班,周六能来看你。”
小狼崽子点头,紧紧盯着周小安,认真得好似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那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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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摊手:各位美女姐姐妹妹,姣姣说她想当万更姣,请你们给我投票,她写吐血了也会写完的。
姣姣在台下一口老血喷出来!奄奄一息地指着安安,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坏呢!谁写吐血!?你才吐血!你们全家都吐血!
小叔一个眼风扫过来,姣姣一歪头吓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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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崽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台下一圈儿,忽然伸脖仰头:嗷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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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等小狼崽子打完点滴,周小安问过护士阿姨,他可以下床走动,就带着他去食堂吃饭了。
护士阿姨说了,按理说他的骨裂要卧床修养一周,可这孩子第二天就拖着点滴架子去门口了等她了,这几天大家折腾着让他吃饭、剃头,简直跟抓猪一样,根本就没考虑卧床休息这茬儿,等后来一检查,他的身体竟然也没什么异常。
“这孩子的骨头上有很多旧伤,一看就是受伤了以后没处理,就靠自己愈合的,幸运的是没有长歪的,要不一辈子都得受影响。”
护士阿姨叹气,“没见过这么皮实的孩子,一看就是从小摔打出来的。可怜见的……”
周小安也听得心里发紧,可不是从小摔打出来的,就冲他爸揍他那个狠劲儿,再看看他那个继母弟弟的年纪,这孩子至少得受了八、九年的虐待了……
两人去了医院食堂,考虑到他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周小安也不敢给他吃太油腻的,就真的给他要了一碗小馄饨,自己要了一碗热汤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待会儿两种任他选,想吃哪个都行。
小馄饨先上来,大大的一大海碗,面香肉香四溢,真的点了香油放了绿油油的小葱花,看着就很有食欲。
小狼崽子却不肯动筷子,而是往周小安面前推。
“怎么了?不喜欢吃这个吗?要不你吃热汤面?”
小狼崽子也不说话,还是往周小安这边推,“你吃。”
周小安笑了,拿出他们的搪瓷饭缸把馄饨分出来一半,“我们一人一半儿,待会儿面条也这么吃!”
看周小安动筷子开吃了,小狼崽子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馄饨,然后忽然放了下来,又把碗推了过来。
周小安奇怪,“怎么了?不喜欢吃?”按理说不能啊,这个年代的小孩挑食?
小狼崽子摇头,“好吃,给你吃。”目光赤诚一片,看得周小安心里又酸又软,忽然就想揉揉他的阴阳头。
“我还有面条呢!我得留着肚子吃面条,还有荷包蛋!”
小狼崽子很坚持,“好吃,留着给你下顿吃。”
周小安瞪眼睛,“快吃!不好好吃饭真想变成小矬子吗?不听话我明天不来看你了!”
这个比什么都有用,小狼崽子马上低头吃饭了。
去拿面条的时候,周小安又加了一个荷包蛋。看小孩的样子,让他一个人吃他是肯定不会干的。
等端着面条回去,看到碗里明显多出来的几个馄饨,周小安也不跟他计较了。
多要了一个大碗,把面条也分开,周小安把荷包蛋夹到自己碗里,“这个给我先吃,待会儿还有一个,再给你。”
小狼崽子看她没发现自己做的手脚,第一次抿着嘴露出一点笑,点点头不说话了。
“你叫什么?多大了?”今天来了乱七八糟地忙活了一堆事儿,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住院登记的时候周小安只随手写了个小林子,听邻居们议论,他名字里应该带着一个“林”字。
“罗玉林,13。”
周小安咽下一口汤,也把自己的惊讶咽下去。常年受虐待的孩子,长得瘦小发育迟缓都是正常,正常……
可他都是十三岁的孩子了,长得也就正常小孩儿十岁那么大,这算什么正常啊!
一开始她猜他十一、二岁,还是考虑这个年代的孩子都营养跟不上,长得小,没想到……
妈的!周小安还是忍不住恨得咬筷子!这是什么畜生爹呀!看他爹那架势,是不饿死他也要揍死他的,真是比对仇人还狠!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小林子行吗?”
小孩儿把脑袋扎大碗里,耳朵尖儿又红了,“姥姥都叫我‘小土豆’。”
周小安笑得差点儿没喷汤,“哈哈哈!小土豆啊!那我以后也叫你小土豆好了!”
小孩儿非常不好意思,脸都要埋面汤里了,但还是轻轻地,带着喜悦地“嗯”了一声。
然后忽然抬起脸,满眼期待地看着周小安。
周小安马上明白了,“小土豆,我跟你说,你以后得多吃饭,你看你长得这么小,都要成小土豆崽儿了!”
真是别扭的小孩儿,不就是想让她叫他一声小名儿嘛!还不肯明说。
小土豆瞪着眼睛看周小安,忽然两大滴眼泪毫无预兆地啪一声就掉了下来,砸在面碗里竟然能听到声音。
周小安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去找手绢,小土豆没事儿人一样低头吃了一大口面,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是答应她好好吃饭呢。
然后抬头认真地问她,“你叫什么?我以后……怎么找你?”他不能总等着,他得知道怎么能找到她,这样心里才能有一点底儿。
周小安被他变脸的速度弄懵了,“啊,我啊,我叫周安安……”一放松把原来的名字说出来了,“不是,我……”
“安安。”小土豆认真地叫她。
周小安赶紧摇头,“不是,我叫周小安,你以后叫我小安姐就行。”
“你不叫安安吗?”
“那个啊,是以前的名字。现在叫小安了。”
“我以前也不叫罗玉林,姥姥都叫我小土豆,姥姥死了我回到我爸家,就叫罗玉林了。”
周小安心有所感,跟她一样,她死到这里之前也不叫周小安……
“那这样好了,在没有别人的时候,我叫你小土豆,你叫我安安姐,有别人的时候我叫你小林子,你叫我小安姐。怎么样?”
小土豆点头,“安安。”
周小安懒得跟个小屁孩儿计较了,一挥手,“快点儿吃饭!多吃点儿,不许剩哦!”
吃完饭怕小土豆的骨头出问题,周小安赶紧把他带回病房了。
可一躺倒床上,他忽然就脸色发白,忍了几息哗地一下就吐了出来。
周小安赶紧把痰盂拉过来给他接着,“护士护士!”
小土豆吐了个昏天暗地,中午所有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了,甚至还吐了淡黄色的胆汁……
小孩儿脸色苍白地在躺在床上半昏迷着打点滴,手还是不放心地拽着周小安的衣服,间或叫她一声,“安安。”
周小安赶紧答应他,他才能放心地眯一会儿,几分钟之后又惊醒了再叫一声。
护士阿姨低声审问周小安,“你中午给他吃什么了?怎么反应这么大?!这是急性胃肠炎!能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周小安吓坏了,“在医院食堂吃的小馄饨,热汤面,荷包蛋。别的什么都没吃!”
就怕他饿了好几天胃肠弱,本打算给他个大鸡腿都没敢拿出来。
护士阿姨见多识广,马上明白了,“小馄饨是肉馅儿的吧?”
周小安点头,“肉馅儿的,一包肉丸子,可大了,也新鲜。”是她吃过的馅儿最大的小馄饨了,比饺子馅儿都大!
可见医院对国家补助病人的政策执行得有多彻底。
“那我知道了。”护士阿姨叹气,“这孩子跟我们前段时间接收的一个农村小孩一样,几年没吃过肉了,又总挨饿,没吃饱过。一下吃顿肉胃肠根本受不了,又忽然一顿吃得太多,身体还虚,几下里一齐来,可不是受不了……”
看着小孩儿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儿,周小安自责极了,“对不起啊小土豆,是姐姐考虑不周,差点儿没毒死你……”
&bp;&bp;&bp;&bp;当天晚上周小安没敢走,一直守着半昏迷的小孩儿,偷偷给他吃了消炎药,又隔一会儿给他喂几口葡萄糖水,不断地换着脑袋上的毛巾,等到第二天凌晨,小孩终于退烧了,也不吐了。
只是一晚上都拽着她的衣角没撒手。
周小安总算放下心来,用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靠在床头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小土豆蜡黄着一张小脸坐在床尾看着她。
小孩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在看着她发呆,又像在做梦,仔细看又好像是在非常认真地研究她的五官,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但可以肯定的是,非常非常专注,专注到好似连自己都忘了。
周小安眨眨眼睛,“小土豆,咱俩怎么调过来了?明明是我在辛苦照顾你呀!你这样我的成就感呢?都没了!”
小土豆很显然没见过周小安这种人,确切地说,四岁以后姥姥去世,就没人好好跟他说过话了,更别说这样轻松亲近地开玩笑了。
“对不起,安安,我看你很累,怕你累坏了,我以后再也不生病了……”
周小安傻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换我生病,你来照顾我好了。”
小土豆急了,“你不生病!还是我生病吧!”
周小安苦恼,“那还不是得我照顾你?你不怕我累坏了?”
然后看着小土豆纠结的小脸儿终于绷不住笑了,“哎呀!你怎么这么好玩儿!小老头一样!你这样会老得很快的!”
小土豆终于知道周小安是在逗他玩儿了,可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抿着嘴笑,蜡黄的脸都变得有精神一点儿了。
周小安就是个恶趣味的家伙,逗完了人家她自己也神清气爽了,伸个懒腰准备起床,可在踢了踢腿,又踢了踢,坐起来就轻轻拍了小土豆一下,“你这是什么毛病?拽我裤脚干嘛?我还能跑了?”
小土豆抿着嘴不说话,还是紧紧捏着周小安的一点点裤脚不撒手。
周小安跟他讲道理,“不是告诉你我的单位了?也告诉你电话了,你怎么都能找到我,怕什么?”
小土豆倔强地抿着嘴,眼睛里是估计他自己都没发觉的茫然和恐惧,像个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狼狗,装得很坚强勇敢的样子,甚至还向你呲出并不锋利的小奶牙,可实际上已经怕得簌簌发抖。
周小安看了一眼就不忍心了,“来,我教你打电话,你就知道找我有多容易了。”
两人来到护士站,小土豆马上戒备地挡在了周小安身前。
那个守电话的护士脾气非常差,前两天还骂哭了一个跟她借电话用的大姐。
周小安拍拍小土豆的后背,走到护士身边,把工作证在她面前晃了晃,严肃地冲她点头,“同志,紧急公务,我需要借用电话打给公安局。请你回避一下。”
总算她还有点理智,没学港台电影跟人家说“我是警察,你的电话被征用了”。
可就这点儿演技,忽悠每周都进行反敌特教育时刻绷紧阶级斗争神经的小护士也是足够了。
小护士被周小安唬得一愣一愣的,早没了往日的凶悍,估计都没看清工作证上的字,就赶紧出去了,还细心地给她关上了门。
周小安一边一圈一圈地摇电话号码,一边小声指导小土豆,“这招儿你还不能用,等会儿我教你怎么跟护士姐姐借电话。现在你先跟我学怎么打。”
现在还是接线式电话,要先打到总机接线员那里,由接线员接到要打的目的地。
电话接到总机,周小安让小土豆凑过来一起听,大清早的,接线员姑娘可能正守着机器打瞌睡,被周小安扰了清梦,语气非常不好,“总机!接那里?”
周小安严肃简洁地报出一串数字,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连个请都没用,那边接线员姑娘马上就精神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儿,“请稍等,我马上给您接通。”
电话里开始传来等待音,周小安冲小土豆扬扬眉,看到没有?底气决定态度,态度决定待遇!
大多数人打到总台会跟话务员说我要接某某单位,像周小安这样直接报接线号的就非常专业了,而且,最关键的是她报的号码是公安局许叔叔的办公室电话,属于重点电话,话务员非常熟悉,上岗初就被培训要谨慎对待。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当然没人接,这个电话也不是公安局二十四小时有值班人员守着的,大清早的,许叔叔起没起床还不一定呢。
响了两声,周小安就挂断,又接通总机,“请给我接沛州矿6871。”
话务员态度良好速度奇快地给她接通,周小安冲小土豆眨眨眼睛,“工人服务部统计室吗?我找周小安。”矿工服务部的工作时间跟工人一样,三班倒,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那边当然说周小安还没来上班,周小安挂了电话,一脸严肃地带着小土豆出去了,还一本正经地对站在走廊的小护士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病房,周小安才笑出来,“看见了吧!这回不用担心找不到我了吧!”
小土豆这几分钟接收的信息太多太新鲜,正在努力消化,只能愣愣地冲周小安点头。
周小安一点儿不觉得自己正在教坏小孩子,还挺得意,“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儿是一定不成的,关键得看你动不动脑子!嗯,实在不成,办成个一大半儿总是可以的,总比什么都不干就放弃强!”
给小土豆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节课,周小安高高兴兴地带着他洗漱吃饭,一点都不在意小孩儿被她说得一脸苦大仇深地在严肃思考人生丝毫没有食欲。
小土豆的胃肠炎开始恢复,但几天内是不能沾油腥了。
周小安出去转了一圈儿,从空间里拿出超市员工餐厅的小米粥和鸡蛋羹,跟小土豆一人一份儿,两人盘腿坐在床上对着吃,她吃一口鸡蛋羹,小土豆吃一口,她喝一口粥,小土豆喝一口……
嗯,这孩子还在思考重大人生问题呢,脑子根本就不在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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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安陪了小土豆大半天,看他情况基本稳定了,才跟他告别去夜校上课。
“我星期六下午四点过来看你。你在病房里不许乱跑,万一我来了找不到你会很着急的。”就怕他这么冷的天跑医院门口去等。
又故意把时间往后说了一个小时,万一有事儿来晚点儿小孩儿也不会着急了。
“那我等你。”小土豆点点他新剃的小光头,这是周小安的杰作,脑袋上一条一条的像斑马纹……
可小土豆不在意,护士阿姨抓住他好几次要给他把阴阳头剃了,他说什么都不干。他还记得自己半昏迷那会儿安安说要给他剃成秃瓢儿呢……
他得把脑袋留给安安剃。
周小安回去的一路脑子里都是小土豆伤痕累累的脑袋,那么多新伤旧伤,看得人触目惊心。
必须好好考虑小土豆以后的问题了。既然把他救出来了,就得帮到底,不能让他回去受虐待了。
可她自己才只在单身宿舍混上一张床,要怎么安排小土豆呢?
真想有个自己的房间啊!
周小安的人生目标又多了一个,要尽快拥有一间自己的房子!
任何这个年代的沛州工人知道她这个目标,都只会送给她俩个字:做梦!
周小安很认真地做着她的白日梦,到了学校还没停下来,直到看到从自行车上下来的潘明远。
黑色毛呢大衣,黑色高领毛衣,墨蓝色毛料裤子的裤线笔挺硬朗,黑色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他身材消瘦修长,这一身穿下来显得人更加斯文儒雅,像英伦街头风度翩翩的帅气绅士。
潘明远自从那次甩了监察人员跑掉,就再没出现在夜校里,周小安一度挺担心他的。
今天看他神采奕奕的样子,周小安总算放下心来。
今天他身边也没跟着那两个带大黑眼睛的中年人了,而是跟着一个时髦的漂亮姑娘。
即使是以周小安几十年以后的眼光来看,这姑娘也是够时髦漂亮的。
合身的驼色中长羊绒大衣,白色高领毛衣,公主头上一枚小巧的白色发卡,皮肤白皙,五官明艳,在一群衣衫宽大破旧只有灰蓝黑三色,脸色蜡黄的女人当中,她简直是鹤立鸡群。
像公主来到了贫民窟。
“林慧!资本家大小姐!”
“啧啧!凤头!他俩骑得都是凤头!进口货!”
“资本家!生活作风真是奢侈败坏!呸!”
……
周小安这才注意到,两人骑的自行车是英国进口的rh,因为车标像一个抽象的凤凰头,所以国人就叫它凤头。
新中国成立初还是有少量进口的,后来被国内收藏家追捧得非常厉害。
潘明远骑的是男士款黑色28,林慧骑的是女士款墨绿色26。
俩人旁若无人地推着自行车站在小白楼门口说话,相当于现代俩富二代一个开着玛莎拉蒂一个开着兰博基尼站在街上聊天。
简直是太博人眼球了!
这个年代还有资本家好好活着?!而且还敢这么高调炫富?!
穿来之前,如果不是受爷爷影响,周小安认真找了很多资料,她也会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什么年代?资本家早就被打倒再踩上一万只脚了!哪还有他们生存的可能!
可实际上,从建国以后到六十年代中期,在中国还是有相当一部分资本家存在的。
甚至可以说,这段时间是政府和民族资本家的蜜月期也不为过。
建国后,资产阶级被分为三类,官僚资产阶级,买办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前两类是革命对象,最后一类是团结统战的对象。
至于划分标准,没有明确定义,只按敌友来分。
也就是说,只要你是朋友,即使你在建国前做过政府的经济官员,做过大买办,那你也是民族资本家,反之,你就是****对象。
这些可不是周小安自己总结的,是她在翻阅一份周总理在五十年代末期与一位民族资本家的谈话资料中看到的。
至于打倒一切资产阶级再踏上一万只脚,那是66年以后一切以阶级斗争为纲才有的事。
所以,大家虽然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并不认同,却也没有对这两位富二代的高调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国家现在还在实行统一战线策略,虽然-三-反-五-反-、-公-私-合-营-之后这些民族资产阶级没机会发展事业了,但没了产业的控制权和经营权,他们每年还有巨额的定息可以拿,很多人还住着自己的洋房。
这位林慧公主的父亲就是沛州的“水泥大王”,他们家的房子因为用了最好的水泥,建得外观时尚造型考究,到现在还经常接待政府组织的归国华侨去参观。
周小安深吸一口初春傍晚凛冽中带着暖意的空气,这个时代真的是非常有意思啊!
工人阶级时刻不忘艰苦朴素努力奋斗,一家三代挤在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用三十六块六的工资解决全家人的吃穿,民族资本家却住着洋房每年拿着上万的定息去瑞蚨祥买真丝裙子和貂皮大衣。
把这些说给她以前的朋友们听,他们肯定不信。可事实就是这样,简直颠覆了绝大部分人对这个年代的认知。
能和水泥大王林裴胜的女儿如此熟悉,潘明远当然也出身不俗。这些天有意打听下来,周小安才知道,潘明远是潘氏远洋贸易公司的老板潘景含的孙子。
潘家建国前全家逃往国外,不知道为什么潘明远母子却留了下来。当然,对外的说法是心向新中国,留下来建设祖国。
所以在潘家秘密金库被找到、产业全部收归国有之后,他们母子还能好好生活下来。
要到上课时间,樊老师从他那辆破旧的组装杂牌自行车上下来,目不斜视地从潘明远和林慧身边走过,佝偻的身影坚定沉默。
潘明远也没看到他一样,旁若无人地跟林慧谈笑告别,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这座曾经跟他们俩都有着密切关系的小白楼,陌生人一样。
周小安站在楼上的窗户里看着两人,总觉得潘老师的背更家佝偻沉重,像承受着无形的重压,潘明远的意气风发背后也暗流汹涌。
这个年代,只要身在其中,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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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刚感慨完樊老师和潘明远,就到了周小安自己苦恼的时候了。
课上到一半,樊老师派她去办公室借算盘,在办公区空荡荡的走廊里周小安就跟潘明远遇了个正着。
潘明远俊秀的五官在昏暗的走廊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带着晦暗不明,“你找到周振兴了吗?”
周小安把半人高的教具大算盘往上抱了抱,摇了摇头就要越过他离开。
潘明远赶紧追上她,“我上次不是故意失约,是被隔离审查了,走不开身。”
周小安看看远处教室的灯光,停下脚步,“我知道,那两个人一直监视你,谁跟你走得近他们就会审查谁。”
潘明远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现在审查结束了,又变成可以信任的资本家后代了,跟我说话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了。”
周小安点头,“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周振兴在那里。”
潘明远靠在走廊的墙上,懒散又无赖,跟人前的斯文儒雅完全不同,“我也没说我知道啊,只是问你要不要找了。”
周小安觉得他的状态非常不对,可是他们的交情也不够坐下来深谈这些,把那个大算盘又往上颠了颠,“我要去上课了,潘老师还等着我拿教具呢。”
人却礼貌地没有走,等着潘明远跟她告别。
她不想跟他深交,却不能忽视他对她表现出来过的善意。
潘明远认真地看了周小安一会儿,见她吃力地抱着个大算盘,明明想走,却一直耐心地等着他告别的样子,忽然意兴阑珊地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连一句客气话都不说,非常的没礼貌。
周小安抿抿嘴,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抱着算盘就走了。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无论什么时候。偶然相遇,注定各奔东西。告别的时候有点让人失望,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走出去十几步,潘明远的声音懒懒的甚至是带着一点恶意地从她身后响起,“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摆脱想隐藏的过去,你说是不是,韩小双?哦,不,周小安同学?”
周小安猛地回头,踏着愤怒的步子重重走回他身边,“你想说什么?说我为了隐藏离婚的事跟你用了假名字?出身就是运气,谁都选择不了。我的出生就注定了我要承受这些,我只能接受,然后试着去努力改变。你也一样!
你觉得你不平愤恨,有很多很多人比你苦千倍万倍!他们是不是要去踹个炸药包来炸学校?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姐妹被活活饿死,从幼年起就要承受毒打虐待,几乎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可他们珍惜每一分善意,不放过任何活下去的机会,从来不会怨天尤人愤世嫉俗!在我眼里他们比你坚强善良一万倍!”
周小安眼前闪过建新看着妹妹能喝进去奶粉时又哭又笑的大花脸,闪过小妞妞羞涩懂事又早熟的眼睛,闪过小土豆试探地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时的小心翼翼,闪过周小全的隐忍担当。
这些可爱的孩子,他们遭受的苦难是那么深重,可他们的心灵是那么的善良美好,经常一个微小的眼神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能温暖你。
比眼前这个愤世嫉俗只知道靠迁怒别人来发泄自己不满的大少爷要高尚一千倍!美好一万倍!
“活得不好,那是你不够努力,是你运气不好,没人欠你什么!潘域!”
周小安说完一扬下巴,拖着大算盘走了。
该死的!这个姿势一点都不够帅气!白瞎她刚刚那么有气势了!
她骗他怎么了?他不也一样骗了她!明明叫潘域,还说什么潘明远!
当时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呢!就这么不老实!连恩人都骗,可见人品果然有问题!
潘明远在周小安身后嗤笑一声,不,应该叫他潘域了。
“说得这么义正言辞,那你跟我说说,我得多努力才能战胜所有人的偏见,我得多幸运,才能遇上一个对我不带任何偏见,只是因为我这个人,只是因为我是潘域而真诚以待的人!
你还不是跟大家一样躲我,为什么你就不敢承认自己对我的偏见?”
周小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拖着大算盘又回来了。这个东西今天晚上真是让她太糟心了……
“我是从第一次见面就躲着你,不管你是潘明远还是潘域,我都没打算深交。一开始是因为你很危险,我怕死。后来是因为樊老师。
如果这也能是偏见的话,那我承认我对你有偏见。可我并不觉得羞愧,这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跟你解释,你也没权利来指责我。”
潘域没有如周小安预想的一样反驳她,而是站直了身体,“樊老师?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周小安对他的反应很奇怪,“我是樊老师的学生,樊老师对我很好,我打算以后要继续跟他学习的。你们,你家和他之间不是那个什么吗,我不能有这样的打算还没事儿人一样跟你做朋友吧?”
那她成什么了?那不是欺骗利用人家吗!
而且她也确实是忌惮他的身份,当然更是不能跟他深交了。
潘域仔细研究了半天周小安的表情,忽然一下就笑了,这次没有了一点讽刺,昏暗的灯光下他俊秀的脸上眉眼生辉,“你打算跟樊老师学什么?毕业了还学?”
“学写字,樊老师的字写得很好的。”
潘域摸摸下巴,“如果我能给你找到更好的老师,你是不是就不用跟樊老师学了?”
周小安拖着她的打算盘就走,“骗子。”这么不尊师重道,你以为是在菜市场买菜吗?
潘域追过去帮她拎起那个沉重的大算盘,看她不搭茬也不提这事儿了,“我帮你找周振兴吧!”
周小安简直想对他比中指了,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可是走过他教的教室,学生还是那班学生,老师已经换了一位。
潘域也冲里面笑了一下,“这位,是我们机械厂门市部的副主任,我带出来的,作用就是学会了取代我。他学得不错,取代我没有任何问题。”
周小安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学校门口炫富了,是心里气愤难平吧?
心里一软,她就说出了一句非常让自己后悔的话,“那你要怎么帮我找周振兴?”
潘域的脸上一下涌上笑意,灿烂又狡黠,跟刚才判若两人,“先从喝汽水吃玉米饼开始吧!”然后又冲她眨眨眼睛,“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被审查的,我们搞地下活动!”
吃人嘴短,周小安几次想反悔,都在看到他脸上跃跃欲试的笑容时憋了回去。
“地下活动,你把算盘给我呀!”
“嘘!我们现在在接头,得有个理由来打掩护!”
……
&bp;&bp;&bp;&bp;晚上放学的时候,潘域和林慧还是高调地推着他们的凤头站在学校门口聊了一会儿天才走。
周小安看着樊老师依旧沉默地经过他们身边,一眼都没看他们。
她也跟周小全经过他们身边,跟潘域彼此都没有看对方一眼,陌生人一样。
周小安隐隐觉得潘域这么做不单是要发泄和抗议,他到底要做什么?周小安开始琢磨着怎么反悔的事了。
守信重诺能有小命重要?开玩笑!她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成炮灰!
秉着生存至上的原则,工作上周小安也准备认真负责,努力做好。即使不能出类拔萃,也得过得去才行。
所以即使是跟韩小双共事,她暂时也没打算去报复她什么,至少在工作上不去报复。
嗯,是的,暂时。那盆菜汤虽然是她自己扣的,她可是一直算在韩小双头上的!当然还有以前差点儿没摔死周小安的事。
她的胳膊现在连个热水瓶都不敢拎,全拜韩小双所赐!
可非有人自己往枪口上撞!
周小安是矿工服务部的统计员,韩小双是矿工服务部保养矿灯的,虽然不存在上下级的关系,却也算是有一些从属关系的。
比如周小安每天有一项工作就是记录矿灯的损耗维修情况。
第一天工作,周小安记录到韩小双那就遇到了麻烦,别人都把数量报了上来,只有她,指指架子上的一排矿灯,“都在那呢,自己数去吧!”眼里都是不平和恶意。
周小安初来乍到,矿灯组的人即使知道韩小双做得不对,即使这些天也排斥她,却谁都觉得没必要站出来为周小安解围。
毕竟跟这两人都没有交情,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嘛!
周小安扫了韩小双一眼,在统计表上划拉了一下就走了。并没有生气,连一个字都没跟她说。
一连三天,韩小双都是这样,眼里的挑衅也越来越明显。
直到矿工组的组长找到她,“韩小双,你这三天的工作数量怎么都是零?”
韩小双总算找着机会了,“我这三天都正常工作,全组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是周小安利用工作之便对我打击报复!她不配做统计员!我要举报她!”
周小安却一点儿没动气,“全组的人也可以为我作证,大家都各自报数,只有韩小双同志拒绝报数,我只能给她记录为零。”
要不然呢?真的去数矿灯吗?那第二天肯定所有人都让她自己去数了!
统计组的人都是有文化又全厂公认的有前途,谁都不会轻易得罪他们,矿灯组的人每天都要向他们上交工作量,更是不想把关系搞僵。
所以大家即使是想看热闹,这种时候也不敢得罪周小安。
所以韩小双被扣了三天的工资,并要求写检查在班组会议上做深刻检讨。
周小安要求旁听,被矿灯组组长批准。
统计组组长徐大姐要求陪同旁听。
谁不护犊子?自己的手下被欺负了,她当然得帮着找回场子!即使不用帮忙,她也得来撑腰啊!要不然这个领导怎么让人信服?
这件事很快传开,矿上很多人都在关注着周小安的表现,现在看到她不激进却很有力地回击了回去,大部分人都为她松了一口气。
劳大姐的反应最直接,跑到矿灯组给人家开了一个主题为“团结互助,友爱同志”的主题会议,请韩小双同志重点发言!
江副矿长又把周小安叫去,给了她两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大红蜜桔。
食堂大妈又在打菜口亮开嗓子帮周小安宣传,“小安呐!就这样!可不能让人给欺负了!”一大勺炒萝卜丝饭盒几乎装不下。
而周阅海在接到江副矿长的电话以后,严肃地整理了一下周小安寄过来的信件,留了一块地方等着她为这事儿写信过来求安慰,求表扬。
而周小安现在没心思给小叔写信,她正在苦恼得抓头发。
她的新工作有一个很大的麻烦,那就是经常能跟电工组的人遇上,比如需要维修的矿灯,复杂的电路就得交给他们。所以她现在经常能碰上曾良文。
碰上也就算了,他都是定了婚的人了,干嘛还总用眼神儿勾搭她啊?!
勾搭她也就算了,毕竟以前作为一个青春无敌美少女,她着实见识了不少花样撩妹,曾良文这点儿真是不够看的,她无视也就行了。
可他昨天竟然约她了!约她了呀!
周小安几乎要把自己抓秃了!这人是怎么想的?要不是还算了解他,周小安几乎要怀疑他是跟韩小双串通好来陷害她的了!
这不是找死吗!?这要是让韩小双抓住把柄,他们俩都得身败名裂!
唉!也不知道当初周小安没选择他是不是看出他脑子不够用……
曾良文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她的统计本里夹了张纸条,约她今天下班去三号废矿口见面。
周小安当然不能去!去了可就真说不清了!
她选择在中午人最多的大食堂找到了他,大大方方地跟他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同桌的大都是电工组的,看周小安坐过来都惊讶极了,曾良文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都不知道,还拿一根儿往嘴里夹白菜汤呢……
周小安心里也打鼓,要不是为了快刀斩乱麻,打死她她也不想坐到一群陌生人中间来呀!
所以她没任何心思绕弯子,也不装模作样地边吃边谈了,直奔主题,“曾良文同志,你是韩小双同志的未婚夫,我希望你能带领她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虽然她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进步空间也很大,但我相信你是一位优秀的同志,一定会帮助她成长,让你们成为优秀的革命伴侣。”
一桌子人都看着曾良文,原来是他那糟心的未婚妻惹来的祸,人家找上门来敲打了。这嘴可真够厉害的,什么叫“进步空间很大”啊?直接说韩小双不学无术没素质不就得了!
曾良文的脸刷一下就红透了,接着退潮一样褪去所有的血色,低着头盯着饭盆一言不发。
周小安说完也不久坐,站起身来,“对了,她还欠我一个全班组面前的道歉,请你转告她,我一直在等着呢!”
从食堂出来,周小安端着一饭盒炒豆腐渣和糠菜团子,心里怦怦乱跳怎么都轻易平复不下来。
也不是多紧张,只是每次见到曾良文,属于原来周小安残存的意识就会让她的心情很低落很复杂。
深吸一口气,现在唯有大吃一顿才能找回她的好心情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高音喇叭里忽然响起了她的名字,“周小安同志,矿工服务部统计组的周小安同志,请速到厂部来,有客来访。”
周小安笑,广播室的广播员今天可真斯文,竟然没有不耐烦地嚷嚷,“有人找!速来!”还“有客来访”!
看来这位客人很受重视,不但被从门卫直接请到了厂部,连全矿号称最漂亮最高傲的广播员同志都被瞬间征服了。
顺便说一句,对这个所谓“全矿最漂亮”的称号,周小安真的很不以为然。是不是全矿最漂亮,得等她长了肉恢复了美貌再说!
“周小安同志,请速来厂部,有客来访!”广播员带着莫名其妙的颤音又播了一遍通知,广播里传出一阵吱吱的电流声,估计是兴奋得忘了关话筒,接着就传出模糊的说话声。
“顾云开同志,请喝水……您什么时候回来探亲的?顾处长一定很高兴吧……”
周小安歪头想想,“顾云开?不认识啊!”
p: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了,应该是忘了发布,一早朋友打电话才发现,抱歉抱歉……
&bp;&bp;&bp;&bp;矿厂委今天的气温有点儿低。
周小安觉得这真不是她的错觉。大办公室里坐着好几位老头,平时没遇上正经事儿这些老头一位一位的都跟弥勒佛似的,笑眯眯地看着可和蔼了。
当然,被他们集体挖坑差点儿埋了的周小安可不这么认为。
但今天一进门,周小安就觉得这几位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有点僵,眼看就要挂不住了的感觉。
赵副矿长作为周小安的直属领导,一见她进来热情得不得了,“小安呐,你来啦!快快快!顾同志等了你半天了!”
就差说你可算来了!顾同志都祸害我们半天了!
顾同志太显眼了,不用周小安找,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
身材高瘦,不像潘域那种斯文儒雅的瘦,是非常有力量感的劲瘦,一身军装穿得一板一眼,风纪扣扣得板板正正。眼睛锐利冰冷,目光带着冰碴子一样,被他看一眼莫名地就想打冷战,就想去抚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严肃冷漠冰山男,而且还是-禁-欲-系-的。
至于他具体长什么样,周小安表示她没注意。谁会仔细看一把冰刀子的形状呢?都会被又冻又怕地吓跑吧?
周小安觉得他周围的空气可能都是凉的。
偏还有人不怕冷,广播员小杨很热情地把一个细瓷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了,“顾云开同志,您喝水。我放了点儿糖,天冷,喝着能暖和一点儿。我听顾处长跟我妈妈说过您的习惯,这杯子不是公用的,您放心用吧。”
姑娘你直接说这杯子是你自己的得了。周小安的尴尬症都犯了,你给咱矿上长点脸行不?一个大姑娘,哪有听人家妈妈一说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主动的呀?
厂花的骄傲呢?就这样儿的也能当厂花?
顾云开也看到了周小安,站起身冲她走了过来,走到他面前挺拔利索地一站,“周小安同志,你好。”
这几步走得,干脆利落,不是正步胜似正步,这一站,挺拔精神,不是立正胜似立正。
周小安都下意识地跟着挺胸抬头差点儿要向解放军同志敬礼了。
她一直觉得小叔就够严肃正经了,跟这位一比,小叔那都称得上随和可爱了!
“解放军同志,我是周小安。”周小安不自觉地就在解放军同志面前提着一口气,一副严阵以待随时准备为革命事业献身的架势,好像在他面前就得这样,否则就是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一样。
气场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在这位顾云开同志面前,好似所有的人间烟火喜怒哀乐都要自动退散,你就得板着,就得时刻提着气,放松一点自己都觉得是罪过。
她也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一进来几位老头会那副表情了,估计是他们也受不了这种压力了。
“我是顾云开,周阅海同志委托我过来给你捎一些东西,顺便看看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不要客气。”
这话说得一点儿毛病没有,可就是透着冷冰冰的味道,让周小安觉得即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也不敢冒死麻烦他。
“麻烦您了,顾云开同志,请转告我小……请转告周阅海同志,我一切都好,请他安心工作,保重身体,我会给他写信。”好像不在他面前严肃正经地说话就不够郑重其事一样。
周小安说完这几句套话在心里长出一口气,真累呀!
顾云开同志拎起一个中型提包,并没有交给周小安,“我帮你送回去。”
周小安急得直结巴,“不不不,不用了,解放军同志,顾云开同志,我自己拿就好!自己拿!”
有这么多人在她还觉得冷呢,要是单独面对他,说不定得被他吓得话都不会说,肯定会给小叔丢人的!
着急去拿提包,饭盒就没拿好,饭盒盖啪地一下掉了下来,露出里面黑黑的糠菜团子和散发着酒糟味儿的炒豆腐渣。
炒豆腐渣为什么会有酒糟味儿?变质了呗!不过这个是发酵,味道不好,并不会吃死人,所以就被大食堂无视了。
现在能有炒豆腐渣吃就不错了!这可是给工人补充蛋白质的好东西,矿厂委派了当年在东北剿匪的老同志才从豆制品厂抢来的!
市里所有大厂都盯着这点儿东西呢,没有点比土匪还强悍的劲头儿,根本抢不来!
可惜味道实在是不怎么样。
周小安今天是脑子一直想着肖良文的事,才无意识地去打的。平时即使是打来装装样子,她也不肯去闻这股豆腥味儿和酒糟味儿混合的奇怪味道。
很显然顾云开同志也受不了这味道,但他脸上还是纹丝不动,万年冰块一样依然冷冰冰一点变化没有,只是拎着提包几步就走出去老远,头也不回地命令周小安,“跟上。”
周小安只好捡起饭盒盖,回头看了一眼几位矿领导,你们那都是什么表情?把瘟神送给我自己轻松了是吧?
可还是闷头跟上了。
她总不能真的给小叔丢人吧!
顾云开没走远,站在厂部门口等着周小安,看她出来了,抬腕看表,声音冷冷冰冰,却有种让人不容置疑的力量,“下午几点上班?”
“一点半。”周小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有四十分钟上班,最近的饭店离这里十五分钟路程,走吧,时间够用,还能留两分钟给你机动。”
周小安心里一凉,他,他,他不会是要请自己吃饭吧?
对着这么个大冰山,吃什么?冰棒吗?
而且,解放军同志你是不是数学不好啊?!最近的饭店离这里十五分钟的路程,来回三十分钟,就是吃碗最简单的面条也至少得等五分钟上菜,你还给我留了两分钟机动?!那我吃饭用多久?三分钟?!
顾云开说完就自顾自地往外走,眨眼工夫走出去十几米,发现周小安没跟上来,回头,“再不走你的机动时间就要没了。”
周小安摇头,“顾云开同志,不麻烦您了,我,我自己打饭了,我得吃完!”周小安救命稻草一样抱住自己的饭盒,从没觉得炒豆腐渣这么可爱,“不能浪费,不用您请,真的不用!”
顾云开看了她两眼,看得周小安几乎要投降了,才开口,还是冷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晚上下班在厂门口等着,我请你吃饭。”
然后转身就走,没给周小安任何拒绝的余地,好似她是他的兵,只能服从命令。
周小安不高兴了,就是小叔的战友她也不忍了,“我不去,我没时间。”
顾云开头都没回,“今天周四,你晚上没课,今天上白班,晚上也不用加班。六点,在门口等我。”
话说完人已经大步走出去老远了。
周小安气得脸都鼓起来了,这,这是什么作风啊!?部队待傻了吧?见谁都下命令?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把我小叔给我的东西留下!”这回她想耍赖不去都不行了。
p:有朋自远方来,下午姣姣要去请客,可能还有一些预想不到的可能,所以更新要晚一点。
今天还有两更,大家晚上九点来看吧~应该就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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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顾云开是谁?这个问普通工友和食堂大妈他们肯定不知道,但你随便问一位在沛州市里有点头脸的人,基本都知道。
即使不知道他,也一定知道他的父母和姐姐。
顾云开的父亲顾大成是这个城市的英雄。
沛州是百年重镇,经济地位和战略地位都非常重要,49年解放军围城,沛州守军接到上级命令,守不住就毁了沛州,也不能把它完整地交到共党手里。
眼看百年基业要毁于一旦,沛州上百万人民的生命危在旦夕,顾云开的父亲顾大成临危受命,孤身入城与守军将领谈判。
后又给潜入沛州的特务小分队和地下工作者提供了重要情报,将守军炸毁沛州的阴谋毁于一旦,危急时刻保住了这座城市。
顾大成却在解放军和平入城的那一刻被特务杀害。
现在沛州市政府门前的广场上还有他的雕像和刻着他英雄事迹的碑文,市里的一条主干道也以他的名字命名。
顾云开的母亲也是一位革命英雄,解放后留在了沛州,在市委宣传处做处长。
而顾云开的姐姐,更是被所有沛州人所熟悉,她是沛州市文工团的台柱子,几乎市里所有的重大演出都有她的身影,提起顾月明,一半的人拍手称赞:漂亮!
另一半的人则开始哼她的拿手曲目《红梅花儿开》。
至于顾云开本人,大家知道的就没有那么具体了,只知道他在49年父亲牺牲后十四岁就破格入伍,作为英雄的儿子被部队重点培养。
他本人也素质过硬,是被全军通令嘉奖的战斗英雄,战功无数,是军区最年轻的中校副团长。
所以,他来矿上找人,才会被直接请到矿厂委办公室。所以那几位从部队上转业的副矿长即使级别比他高,还是对他礼让三分。
所以父亲在市政府当科长的广播员小杨同志才会对他那么积极主动。
周小安皱皱鼻子,大英雄的儿子啊……战斗英雄中校副团长同志啊……
那又怎么样?那他就能对人没礼貌了吗?就能对谁都用命令句一切以他的想法为中心了吗?
她又不是他的兵!
周小安非常不服气!第一个想法就是找小叔去告状!
你的战友欺负我!还把给我的礼物给拿跑了!顺便再问问小叔到底给她带了什么礼物,她好想知道啊……
她都抓心挠肝地惦记了小半个下午了!
好吧,她承认,她这么生气有一半原因是顾云开带走了礼物,让她期待惊喜的心情落了空……
周小安跑到江副矿长的办公室借电话,江副矿长逗她,“你找小周干什么?可不许告我的状啊!”
周小安心里正气着呢,“就是告状!”
江副矿长中午不在,并没有遇到顾云开,却听说他来了,很高兴地让周小安打电话,“对!狠狠地去告他一状!看把这小子给牛气的!”
做他部下的时候可没少给他吃冰溜子!大夏天的一想起那小子马上就能凉快不少!
周小安觉得小叔说得真是太对了,这老头好不着调啊,他什么都不知道在这凑什么热闹啊!
不过还是给小叔打电话了。
可是小叔竟然不在!带着部队去拉练了!要三天之后才能回来!
周小安沮丧地放下电话,想了想,深吸一口气攥着小拳头就往出走。
江副矿长笑眯眯地问她,“状是告不成了,你这是干嘛去?”
周小安回答得很有气势:“报仇!”
报仇是不至于,但总得找回场子!
周小安这小孩应急能力真的不行,特别是对突如其来的情况。
如果不是善意的突发情况就更不知道怎么应对,所以刘干事骂她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掉,所以顾云开对她下命令她只能鼓着嘴巴干瞪眼。
但如果让她缓过来了,那可真就没谁了!
下午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她撸胳膊挽袖子地去准备找回场子了。
六点钟,周小安准时来到厂门口,顾云开也一分不差地如约而来。
“走吧。”顾云开脸上还是那副冰山一样的表情,冲周小安点点头就推着自行车率先走了。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非要赖着他请客呢!
你自己非要请人吃饭,态度就不能热情一点?好吧,你就这么冷习惯了,那你随和一点儿也行啊!
人家又不是缺你那顿饭吃!
其实周小安也不是真要故意曲解顾云开的好意,他肯定是中午看见她饭盒里的豆腐渣和糠菜团子了,可能是觉得受人之托,要照顾一下战友的侄女,想请她吃顿好的。
再是侄女,都是大人了,又是第一次见面,他也不好直接给钱物,当然,他给了周小安也不能要,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可即使是这样,你也要考虑当事人的意见啊!
一路腹诽,周小安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用了十分钟就走完了中午说的十五分钟的路,来到附近的一条街上。
这条街靠近矿区,矿工挣得多,发工资的日子单身轻工总是要出来打打牙祭的,所以饭店也不止一家。
顾云开很显然是有目的地的,自顾自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周小安却左顾右盼,终于看到周小全从一家饭店不大的门脸里走出来,冲她招手,“姐!这里!”
周小安停下,笑眯眯地叫住一直跟她保持十几米距离大步赶路的顾云开,“顾云开同志,我们就在这家吃吧!这是我弟弟,我们俩晚上都是一起吃饭的,你不介意他跟我们一起吃吧?”
顾云开当然没意见,把自行车停靠好就过来了。
周小安姐弟也没给他有意见的机会,已经率先进去了。
顾云开看看这家饭店不大的门脸,再看看姐弟俩已经进去找桌子坐下了,只好也跟了进去。
这家饭店真的不大,只有六、七张桌子,卖票口的牌子也很小一块。
顾云开进去就直接去饭口买饭,周小全和周小安却已经去取饭口拿饭了。
“顾云开同志,我弟弟已经买好饭了,过来吃吧!”
姐弟俩端着三碗热汤面已经坐好等着他了。
顾云开看看桌子上的面条,再看看笑眯眯的小姐弟俩,脸上万年冰山一样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松动。
周小安却不管他,拿起筷子就吃。哼!小样儿!你不是非要叫我出来吃饭吗?那我就跟你出来吃!还得让你吃我的!看你回去怎么跟我小叔交代!
让你的战友们也看看!大冰块顾云开竟然沾人家侄子侄女的便宜!受人之托去看看人家,还跟人家蹭了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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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顾云开可能也想到这点了,冰山脸更加寒气森森,冻得窗口卖饭票的阿姨早就没了往日的不耐烦,态度好得不得了。
可态度再好没有就是没有,解放军同志您再盯着看也没用啊!
您要吃回锅肉红烧鱼炖鸡块鸡蛋炒木耳您来我们这个小饭馆子干嘛呀?去隔壁大馆子呀!那里只要你有钱有票,啥都管够儿!
顾云开也想啊!可是周小安这小姐弟俩已经热火朝天地吃上了!他还能去把筷子抢下来把俩小孩儿拽走不成?
周小安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拽去买了他们也不吃!早吃饱了!
而且她早就嘱咐好周小全了,就找一家只有主食不做菜的小饭店,最好主食也能简单得不得了!让顾云开有钱都没地儿花去!只能老老实实吃她的!看他还牛气什么!哈哈!
周小安吃了两口面,一翻碗底,看到两个荷包蛋。再看看周小全的碗里,只有几颗葱花。
给他夹过去一个,“我挖到两颗地雷!给你一个!”
周小全被逗笑了,“我让厨房藏起来的!这么快就被你找到了!”
明显她碗里的东西多嘛!你当你姐傻呀?!
“下次做炒鸡蛋!嫩嫩的黄灿灿的铺在面条上,再撒点绿油油的葱花,配上白面条,可好吃了!”
周小全被她说得眼睛发亮,渴望的小眼神儿在面条热气腾腾的白烟后面看着特别的暖心,“姐,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好吃的啊!上次那个馒头夹肉,还放青椒那个,可真好吃!”
周小安很骄傲地一扬下巴,“那是!你姐我十七年,呃,二十年人生里最重要的大事就是研究怎么吃肉!”
这真不是夸张,作为一个纯肉食动物,周小安和周爸爸的饮食宣言是“饭桌上没肉不算吃饭”!
周小全并没发现她话里的不妥,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姐!你这样太没出息啦!”
周小安埋头吃面,小声嘀咕,“代沟啊代沟……”
可不是有代沟。
五十多年的光阴,国家从贫弱到富强,在富足安定中长大的周安安,永远不会有对生存的恐惧和对未来的担忧,那种盛世繁华中滋养出来的安全感,和永远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的底气,是这个年代的人永远理解不了的。
所以她能想出这么个办法来报复顾云开,因为一顿饭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她在乎的是自尊和人权!
可能这个年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们,大多会感激别人的一饭之恩,即使那个人的态度可能让你心里有点不舒服了。
可周小安不是,所以她非要找回这个场子来!
看着顾云开板着脸冲他们走过来,周小安把碗里的面条几筷子都夹周小全碗里,放下筷子笑眯眯地招呼他,“顾云开同志,快来吃面吧!我都吃饱啦!你的再不吃就坨了!”
我吃饱了!你再跑别的地方买什么我都不吃!就让你干着急!
顾云开的又一个打算被周小安堵死了,只好阴沉着脸坐下来吃面。
虽然他阴不阴沉着脸其实都没什么大区别,可周小安就是觉得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完全无视他的一身冷气,周小安饶有兴趣地左看右看。
原来这个年代来饭店吃饭跟去食堂差不多啊!
周小全也对饭店里的一切很感兴趣,“姐,原来饭店是这样的啊!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周小安看顾云开抬头看他们,很坦荡地点头,“我也是第一次来!跟食堂差不多呀!”
她确实是第一次来,这个年代一个单身女孩坐在饭店里吃饭的很少很少,她怕被围观,从来不敢进来。
即使是面对顾云开,她也很坦荡地承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虽然她看到了顾云开冷冰冰的眼睛了有类似同情的东西,可她一点儿不自卑也不遗憾,有什么好同情的?
这又是代沟了。
在这个年代的人看来,没下过馆子,没穿过新衣裳,没干过这样那样的事,那都是贫穷没见识的象征,是很让人自卑的,是羞于承认的。
可对从小生活富足家人宠爱的周安安来说,没见识过的东西就去见识,那只是时间问题。世界那么大,等她慢慢去探索好了,有什么可值得自卑的呢?
所以从来不知道自卑为何物的周安安,对没见识过的东西,只有发现新事物的好奇和兴奋,那种坦荡和鲜活的生命力能让所有跟她相处的人都心情为之一震。
人心永远对美好光明温暖积极向上这些东西存在着本能的向往,本能的想去靠近,所以周小安来到这个世界,每每几个发自内心的笑就能获得别人的善意和好感。
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差,这句话真的不只是心灵鸡汤。
连一向很少有表情的顾云开都停下筷子看了她几眼,即使他一直没什么表情,也能让人感觉到,进来之后被周小安摆了一道的郁闷已经完全消散了。
跟一个孩子有什么好计较的呢?而且还是一个这么让人心生好感的孩子。
他自诩跟周阅海是同辈,把他的侄子侄女很自然地就划分到自己晚辈里去了。
况且,周小安顶着那张小脸儿和那头短短的乱发,真的太显小了,说她跟周小全差不多大也毫不违和。即使知道她成年了,也总是让人不自觉地把她当小孩对待。
所以顾云开才敢吩咐她,“周小安,你吃完了去隔壁饭店帮我买两个肉菜吧。”
周小安当然知道顾云开不是为了自己吃,他还是想给他们姐弟吃点肉吧?可能听到刚才他们的谈话了。
更大的原因应该是觉得她没来过饭店,想让她去过把自己点菜买菜的瘾。
周小安还真的想去试试!
对新事物她是永远保持着旺盛的探索欲的。
所以她就很高兴地拿着顾云开给的肉票和钱去隔壁饭店了。
反正他正吃着她的面呢,她可不打算吃他的菜!还是他欠她的!
他们又不是真的有仇,找回场子就行了,难道还能真的结仇不成?!
不过该报复还是要报复到底的!这个周小安分得清楚着呢!
顾云开和周小全吃完饭已经天黑了,他和周小全把周小安送回矿上,把他根本就没动筷子的肉菜装好递给周小安,“拿回去明天吃。”天气凉,能放两天呢。
周小安心里有点犹豫,最后还是笑眯眯地看着顾云开露出小白牙,“顾云开同志,您能帮我一个忙吗?帮我给我小叔带点儿东西过去。”
然后他们就在门卫室里见到了一大一小两个咸菜坛子。
周小安表示,装咸菜还是用坛子才配嘛!
她舍不得让小叔抱着个咸菜坛子到处走丢人,对顾云开可就不手软了。
那个大坛子得有好几十斤重,估计只能用肩扛着带过去了!
“顾云开同志,这两坛咸菜还没腌好,不能用袋子装上闷着,会变味儿的。”你就这么扛着带一路吧!
一想到板着冰块脸的顾云开肩扛手拎两个咸菜坛子的样子,周小安就觉得特别特别解气又好笑!
看把你严肃正经的!不是别人都不敢在你面前说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吗?看你这回怎么办!
不是对谁都喜欢下命令以自我意志为中心吗?有种你命令这俩坛子跟着你踢正步啊!
所以顾云开后座上驮着一个大坛子,手里抱着一个小坛子骑上自行车还没走多远,周小安就忍不住笑倒在了周小全的肩膀上。
而不远处的顾云开听到女孩儿毫不掩饰的清脆笑声,生平第一次一脚没踩稳,把自行车骑了个趔趄。
&bp;&bp;&bp;&bp;送走了顾云开,周小安跟周小全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小叔给他们带的东西。
看到里面的东西,周小安愣住了。
是水果,而且是热带水果,五个黄绿相间的大菠萝,一大包小芒果,都是这个季节的应季热带水果。
可小叔他们部队的驻地是在比沛州还要往北的地方,上次他寄来的当地果干是黑加仑,是东北才会有的特色浆果。
小叔现在正带着部队拉练呢,并没有去南方出差,而顾云开跟厂委的老头们说过,他是出差路过沛州,顺路回来待一天就得走。
周小安有点儿脸红,这些水果,应该是小叔知道顾云开要去南方,拜托他给他们带过来的。
也就是说顾云开辛辛苦苦给他们大老远带了一袋子水果,还好心地要请她吃饭,她把人家整了一道,还附赠两个大咸菜坛子……
等看到包里的信封和饭盒,周小安就更内疚了。
信封里是这两种水果的方法,在这个年代真的很有必要,至少周小全就没见过这两样东西,更不知道怎么吃。
饭盒里是削好的菠萝块和芒果丁,看来还是担心他们不会吃,让他们看看样品。
甚至还给他们准备了一把削菠萝专用的小刀。
周小安的愧疚达到了顶点。虽然顾云开自我霸道冷冰冰又不通人情,可是真的是对他们很用心啊。
她相信小叔是不会叮嘱得这么详细的,肯定是他自己想到这些的。
而她却那么恶整人家……
周小安决定明天一上班就跟江副矿长要顾云开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他那些咸菜她忘了放一样东西,还不能吃,先不用他带去了。
可第二天打过去,一个非常好听的女声告诉周小安,“云开已经回部队了。”
周小安垂头丧气,在江副矿长的追问下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老头豪爽大笑,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周小安更加沮丧了。
可走出厂委,就遇上了令她更加郁闷的事,王腊梅找上门来了。
是祸躲不过,周小安硬着头皮去厂门口见她。
王腊梅明显比上次见她时苍老了许多,才五十多岁,头发就几乎全白了,周小安刚穿来的时候她头上只有几缕不明显的斑白。
脸上的皱纹深得刀子刻上去一样,人也瘦了不少,一件褪色的灰色带补丁斜襟棉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看人的目光浑浊晦暗,让人心里非常不舒服。
看见周小安,她扑过来就要拍打她,“你这死孩子!我不来找你你就不知道回家是吧!离了婚了,家也不回了!妈也不要了!你这以后打算就当孤魂野鬼了是吧!?”
周小安赶紧躲开她的手,虽然知道她这不是有意要殴打她,但王腊梅手劲儿一向很大,拍在身上也很疼的。
“我不是天天跟小全见面吗?什么孤魂野鬼呀!我工作可忙了,只能出来五分钟,您有什么事抓紧时间说吧!”
不是她不通人情,把来看她的母亲拒之门外。是她知道,王腊梅今天来一定是有事的。
否则她都离婚这么久了,也搬到厂里这么久了,还又是伤又是病的,她怎么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偏今天来了?
“你这个小白眼儿狼!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也不问问你姥身体怎么样!你姥白……”
王腊梅说顺嘴了,想说你姥白疼你了,可这话她自己都说不出口。王老太可真没做过任何一件疼周小安的事,从小就把她当成害死孙子的仇人,非打即骂,看见她就恨得眼睛通红。
“我姥?我姥怎么样了?每天还冲南磕一百个响头吗?还念一万遍佛吗?脑门儿上的大黑印子掉不了了吧?”
可不止是周小玲留疤了,王老太也用了那瓶特制碘酒,脑门儿正中贴膏药一样留下了一个大黑印子。
王腊梅不敢再提王老太了,再提这话题就继续不下去了,只好直奔主题。
“你转正了?当正式工人了?拿一级工的待遇?”
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昨天财务科才发工资,她转正的消息刚传出去她就来了!
周小安点头,眼里隐隐一片冷漠。她隐约猜到王腊梅来干什么了。
无非是看她工资高了,待遇好了,要增加给家里的钱粮呗!
可事实证明,周小安的想象力太匮乏了!
“你小叔托人给你转的正吧?你说你这死木头似的,咋就得了你小叔的眼缘儿了呢!”王腊梅很是感慨,小女儿懂事乖巧又聪明伶俐,怎么就跟周阅海说不上话呢!
这回也不知道怎么地了,连学费都不给出了!哪有这么当叔叔的!?这不是要断了孩子的前程吗!?
可她现在连话都跟周阅海说不上,前几天又接到他的信,明确告诉她,大人的事不要牵扯孩子,否则他就要把房子上交给国家了!
王腊梅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再跟周小安提了,这孩子倔脾气上来,再真去周阅海那告状,周阅海这人可不是好糊弄的,翻脸就六亲不认,看他十几年不回老家和对待他们一家的态度就知道了。
“你小叔向着你,你又去夜校学文化了,等以后学成了,你小叔肯定能给你找更好的工作……”
周小安都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了,打断她的话,“我的工作跟我小叔没关系,您也别打我工作的主意!逼急了我就去找我小叔告状!让他把房子都收回来!”
王腊梅扑上来就要揍周小安,乱蓬蓬的白发几乎炸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是想逼死你婶儿啊!啊?!你能不能给我条活路了!?你说我咋养了你这么个白眼儿狼!你咋就不知道顾娘家呢!?啊?!”
周小安一下跑出去十几米,看她没追过来才停下,“我当临时工的时候就一个月给家里五块钱五斤粮票,因为这个差点儿没让婆家饿死!你还要我怎么顾娘家?我的彩礼都给你了,离婚了也没回去吃你住你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王腊梅也跟她不饶弯子了,直接命令周小安,“你小叔不给出学费,你妹子那学是没法上了!你把你那工作给你妹子!你小叔本事大,又向着你,以后肯定能给你找更好的!”
&bp;&bp;&bp;&bp;周小安转正之后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王腊梅肯定会来找她闹一通的,可她想到了她会要钱要粮,却怎么都没想到她会来要工作!
周小安都被气懵了,脸色一下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跟王腊梅喊了起来,“我的工作凭什么给她?!她算老几呀?!你又算老几?!凭什么命令我?!”
本来就没把她当妈,现在在周小安心里,对她连那点对长辈的基本尊重没了!
王腊梅竟然没暴跳起来打周小安,而是拉住她红了眼圈:
“婶儿知道这事儿对不起你,可你大表哥说了,你那工作好啊,以后能当大干部!你把工作给你妹子,你妹子有文化人也机灵,肯定能干得比你好!以后能有大出息!也能多帮衬帮衬家里。”
“你大表哥还说了,那工作都是领导想提拔谁了,才放上去锻炼两年,以后就提上去当干部了!普通初中毕业生熬个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捞着!这么好的事儿,你可别给糟蹋了!“
哦,原来是王家人得到的消息,可能也是王家人推波助澜让王腊梅来的吧!
周小安吼完就冷静下来了,也不生气了,跟这样的混人,真是不值得。只冷冷地看着王腊梅,看她还能说出什么震碎她三关的话来。
不听她说完也不行,她肯定不甘心。与其让她闹到厂里丢人,还不如在这儿一下都解决了。
王腊梅这些天真的是被折磨得老了,早没了最初看见她时的那股悍气和精气神,一辈子看不起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女人,现在自己也总是忍不住掉眼泪。
“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小叔这是打算要跟咱们家断道儿(断绝关系)了,你爸当年救了他的命啊!他咋就这么狠心,说不管咱们孤儿寡母就不管……”
“行了!”周小安又气得涨红了脸,一把甩开王腊梅的手,“你说这些亏心不亏心?!我小叔做牛做马养活了你们家这么多年!连老王家都给一块儿养活了!你们吃着我小叔的粮,花着我小叔的钱,还偷了他的房子!你们有什么脸说他?!”
王腊梅再变也还是那个暴脾气,一巴掌就冲周小安扇了过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吼谁呢?!我那是为了谁……”
没等她说完,周小安已经闪身跑出去好几米了,瞪着眼睛打断她,“为了老王家!反正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小全!你就寒我小叔的心吧!等他连小全都不管了,你这个妈就算是对得起他了!”
王腊梅的脸上露出悲哀的神色来,这些天跟两个大儿子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她心再硬也是会伤心的,她不明白,怎么好好的日子忽然会变成这样?
她顾娘家有错吗?哪个女人不顾娘家?那是她的根啊!那是她的老母亲和亲兄弟子侄,要是不管不顾,那还是人吗?!
她的几个孩子都因为这个把她当仇人一样,她怎么就养出这么一窝白眼儿狼来呢!
也就小玲一个贴心的孩子!
自从被剃了阴阳头以后,这孩子就整天闷声不吭地把自己关在家里学习,家里啥事儿都不掺言(发表意见),哪像那两个没良心的儿子,为了一间房子就能跟她断了这些年的母子感情!
连一向听话勤快的小儿子都整天在家里阴沉个脸,看了就堵心!
直到昨天,听说了周小安的事儿,这孩子才跟她开口说话。
她也这才发现,全家最懂她心的还是这个小女儿!
这孩子不但没为房子的事儿怨她,还跟她说了,等她有了好工作,挣了钱,一定好好养活她姥!还要帮着大宝娶媳妇!给天明、天亮出学费!
她一直知道这个小闺女懂事儿,现在才真正地发现,全家就这么一个长心的孩子呀!
而且那孩子说得也对,她有文化、也比她姐会来事儿,把工作给了她,她能快点儿出头,到时候她再反过来帮她姐也是一样!亲姐妹,哪能分得那么清楚!
这么好的工作,可不能让她姐那个倔脾气闷葫芦给糟蹋了!
其实王腊梅看重的还不止是这些,她更看重小玲这孩子的重情重义!像她!以后肯定能一心帮衬娘家!肯定比这个越来越跟她离心的二女儿要强千倍万倍!
在这一点上,王腊梅一点儿都不重男轻女,她自己是女人,她知道,女人顾起娘家来比男人有良心多了!她和王家人以后可能就得靠这个女儿了!
所以即使觉得有点对不起二女儿,她还是来了,就让她偏心一回吧!她这也不是为了自个儿!她是为了全家好啊!
“小安呐,”生平第一次,王腊梅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周小安,而是亲切地叫了她的名字,“今天就咱们娘儿俩,婶儿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你年轻,想不到这儿,别人也不能跟你说这些。”
“小安,你是离了婚的人了!就是那医院说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也没哪个小伙子愿意娶你了,以后工作上人家也得看不起你个离婚女人,你想想,谁会让个离婚的当领导啊?你要了这个好工作也没用!”
“你听话,把工作给你妹子,让她好好干,以后她出息了,肯定能好好帮衬你!那跟你自个儿有出息是一样的!”
“你脑子不好使,人也笨,就让你小叔给你找个轻省点儿的活干着,以后再找个二婚的男人嫁了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实在!婶儿帮你看着,肯定给你找个没孩子的,年岁也相当的!不能委屈了你!”
“你看你大姐,当年不是也为了让你二哥能娶上媳妇,把接班儿的工作让给你二嫂了!那才是真顾娘家的好闺女!要是没有她,你二哥能这么早娶上媳妇吗?”
“婶儿跟你说,顾娘家的女人才是真有心眼儿的!你看看婶儿,这些年在你姥家,你姥,你舅,你表哥、表姐,那一大家子哪个不得高看我一眼?!我回去说啥他们不得听着?你把工作让出来,以后一辈子都能在娘家挺起腰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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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安听到最后忽然就不生气了。
真的,她觉得她跟王腊梅的世界观是两个星球上的,连生气都气不起来。
“我要是不答应,你准备怎么办?”
她真是挺好奇的,好奇周小玲会给王腊梅出什么馊主意。
王腊梅一瞪眼睛,“你咋这么不知好歹呢!你妹妹对你还不够好?啥都把你放在前边儿,还跟我说以后她出息了,给你安排个好活儿,不让你整天风吹日晒地筛石头……”
周小安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她照顾我?她抢了我的工作让我去筛石头,我还得谢谢她?!”
王腊梅的眼睛躲闪了一下,“你当姐的,咋能只顾自个儿!那筛石头的活儿你也干惯了,你不去难道还让小玲去?她细皮嫩肉的,晒黑了以后咋找婆家?你都是离过婚的人了,养得再好不也得嫁个二婚的……”
周小安放弃跟王腊梅掰扯了,简直越说越不知所谓。
这母女俩到底觉得她有多傻呀?!一边看不起她,一边要抢她的工作,还要让她积极主动感激涕零?!
王腊梅也看出她一点儿没听进去了,脸一沉,“你要是不把工作让出来,就给小全出学费!再每个月多给家里五块钱、五斤粮票!你当姐的,有了好工作,还不拉巴弟弟妹妹一把?!这话到哪能说得过去!?”
周小安气笑了,“小全是初中生,一个月有三十斤粮食指标,我小叔还多给他十斤粮食,又给他十块钱生活费,这些供两个小全吃穿上学都用不完,你还找我要他的学费?”
王腊梅理直气壮,“你小叔说了,不让你管家里的事,别的不让你管,小全你总得管吧?这死孩子跟你可是一条心!
你管他上学,把你小叔的钱给小玲上学用!你不让出来工作,还不出钱?你敢不出,我就天天上你们厂门口来闹!我看你能不能干消停你这个好工作!”
周小安脑子一转,哎呀!她差点儿中计呀!
周小玲这套路可真深呐!
人家表面上是忽悠王腊梅来跟她要工作的,能要来最好,万一要不来,就让王腊梅退而求其次,让她给出学费。
她好容易把工作保住了,让她稍微牺牲一点经济利益肯定会轻易答应的。
这样不管她答应哪个,人家周小玲可都不亏!
要么有份好工作,以后平步青云。
要么有了学费,让她继续给她当牛做马,她好好上学,考上高中甚至考上大学,那毕业可就是国家干部,当然不会比这份预备干部的工作差!
真是步步算计,她无论是进是退人家周小玲都能从中得利呀!
周小安看看王腊梅蛮横浑浊的眼睛,忽然点点头,“好啊,我把工作让给周小玲,你让她来吧!我们去厂里跟领导说!”
王腊梅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你,你让工作了?”
周小安点头,“让了!你让她来吧!她不来我怎么跟领导去说?”
看王腊梅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还准备了不少后手来对付周小安呢,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吓唬吓唬她就点头了。
她下意识地往身后的小巷子看了一眼。
周小安在心里冷笑,“要来就快点儿来啊!说不定我待会儿想想又后悔了呢!到时候你就去厂里闹吧!看保卫科的答应不答应!”
“你先在这儿等着!”王腊梅一咬牙,转身就往身后的小巷子里走去。
周小安站在原地,抬头望天。
感谢周妈妈,她在周安安情况稳定了以后又重操旧业,做起了法律援助律师,专办离婚案。
工作中接触的奇闻怪事她经常会挑一些讲给周安安听,让她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开阔了很多,才不会让王腊梅母女给震惊到不知所措。
“遇见这样的人,你不可能跟他达成共识,也完全找不到沟通渠道,你能做的就是或者远离无视他,或者狠狠打压绝不给他卷土重来的机会。”
周小安觉得现在的情况,她躲是躲不掉了,那是她的娘家人,只要他们脸皮够厚,就可以一辈子随时跑到她面前恶心她。
那就狠狠地给他们一下子好了!
都要活不下去了,还在乎什么脸面!今天她就陪他们彻底丢一回脸!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来矿上祸害她!甚至在整个矿区都抬不起头来!
不出所料,周小玲确实跟王腊梅一起来的,就等在不远处的小巷子里。
她的头发应该是都被剃掉了,为了遮住额头的伤疤,戴了一顶墨蓝色解放帽,穿着一身蓝色咔叽布的列宁服,竟然是跟周小安那身一模一样。
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领子,竟然一点都不显得帽子违和,特别干净利落。
不得不承认,周小玲很懂得自己的优势所在,也特别会打扮自己。
这么一身,素素净净又干练利落,显得她脸白如玉眉目宛然,身材姣好又隐隐透出几份恰到好处的羸弱,谁看了都会心生好感,很少会去注意她帽子下面露出的一小块刚长出头发茬的青色头皮。
臭美!捯饬得再好看也是一肚子坏水儿!
周小安有点嫉妒了,她也想穿白衬衫配列宁服来着,可是天气太冷,她身体弱,不穿棉袄就要感冒,正盼着天气快点暖和呢,没想到就让她先穿上了!
冻得你流大鼻涕!看你还臭不臭美!
“二姐,婶儿说让我接你的班儿。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接……”周小玲做戏的功夫一流,把愧疚、迫不得已和小心翼翼用一个表情就演绎得恰到好处。
真是个善解人意又孝顺懂事的好女孩儿!
“啊,我不愿意,你别接了,回去吧!”周小安最看不惯她这个穷装的样子!
周小玲一下噎住了,有那么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没绷住,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忍着低下了头,一副备受委屈的样子。
王腊梅瞪着眼睛就冲周小安来了,周小安不给她胡搅蛮缠的机会,只对周小玲讽刺地笑,“我可跟你说好了,我不愿意让你接我的班儿,你要是非接不可,就跟我来见领导吧!”
说完就率先向厂里走去。
周小玲又咬咬牙,看了王腊梅一眼,两人一起跟了上去。
周小安说到做到,从一进厂门口开始,从门卫大爷到保卫科干事,从路过的工友到推着排子车买菜回来的食堂大叔,遇上一个跟她打招呼的人就跟人家说一遍:
“我妈和我妹妹来了,我妹妹周小玲非要抢我的工作!我不给她她就让我妈来咱们厂门口闹!说不让我消停得了,不给就把工作给我闹腾黄了!”
周小玲和王腊梅要是阻止,她就还是刚才那句话,“我不愿意让周小玲接班儿!你们要是非抢我的工作不可,就跟我去见领导!要是不抢了就回去吧!”
还故意绕了一大圈,等他们走到工会门口,几乎大半个厂区的人都知道,那个老周家又出奇葩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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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来到工会门口,周小安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率先进去了。
接班儿是人事处科的事儿来工会干嘛?
周小安摊手,工会是她的大本营啊!谁会傻得放弃主场?
周小玲和王腊梅都没进厂工作过,只知道工会啥都给管,也跟着进来了。
一进去,周小安拉着劳大姐和蒋主席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周小玲被全工会的人讽刺地盯着看,还有一对来调节婆媳矛盾的,那媳妇听完周小安的话,拉着婆婆就走了。
“我婆婆再偏心小姑子也没抢我的工作给她!比这亲妈强多了!”
周小玲和王腊梅臊得满脸通红,周小玲咬着嘴唇眼含泪花,“二姐,我不是要抢你工作,是婶儿说……”
“那你不接我的班儿了?今天当着领导和婶儿的面你可说明白了,你要不接了以后婶儿也别来厂里闹腾,可不是我不给!”
周小玲骑虎难下,说不接了,以后就再没机会,说接,人家都说了不愿意,那就是来抢!就这么接了班,以后她在厂里也抬不起头来。
周小玲真的要急哭了。
王腊梅牙一咬,“接!都是我说的!我让我小闺女接二闺女的班儿,有啥事儿冲我来!”
劳大姐气得一拍桌子,周小安却抢先接话,“你说让她接我的班儿我就给呀?我不同意!”
王腊梅差点儿没让她给气死过去,脸色已经发紫了,“你,你!”气都喘不匀了,“你刚才不是答应了?!”
要不是为了来接班儿,他们能跟着她丢了这么一路人?!现在无论他们接不接班儿,抢周小安工作的名声都传出去了。只是抢没抢成的区别而已!
周小安无赖耍得特别顺溜,“我答应什么了?我不同意你就要打我,还说要天天来厂里闹,把我工作也搅和黄了!我没办法了,说周小玲要是非抢我的工作,就跟我来见领导。我答应什么了?”
跟无德之人讲诚信?周小安觉得那样就是傻了!反正她是打算跟王腊梅他们无赖到底的。
周小玲忽然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周小安面前,眼泪簌簌而下,咬着嘴唇呜呜地哭得可怜极了,“二姐!我求你了!你别逼婶儿了!你有气冲我撒!婶儿过得太苦了……”
真是梨花带雨欲说还休说一半儿留一半儿,让人无限遐想。
王腊梅也红了眼圈儿,上去死命地拉周小玲,“小玲,你起来!别跪这个白眼儿狼!我就不信了!她还敢反悔咋地!?”
周小安拿手绢擦了一下眼睛,抓住劳大姐的手哇地一声就哭了,眼泪比周小玲流得还多,眼睛都红了,“劳大姐!组织可得给我做主啊!我求求组织再救我一回吧!要不我这回还得让周小玲给逼死啊!”
“我从十岁就筛煤渣挣钱供她上学!十五岁进咱们矿上,工资也都花她身上了!去年她得病了治不起,眼看不行了,她就让我婶儿给我找婆家,韩家那三百块钱彩礼和一百多斤细粮都用在她身上了!”
“我被韩家打回家,她怕我离婚退彩礼,天天往出撵我,撵不出去就让我姥往死了打我!我受那些伤您都看见了,那都是她让我姥打的!我姥都承认了!”
“现在她看我有好工作了,就想抢过去!我不给,她就让我婶儿来咱们矿上闹!”
……
“二姐!二姐!你不能这么冤枉我啊!我知道你过得苦,心里有怨气……韩大壮对你……对你那些下作手段,我也心疼你啊……要是我能替你受那些苦,我肯定不让你受……好在你现在离婚了,再不用被韩大壮糟蹋了,你把气撒到我身上,我也认了……”
丫丫个呸地!这是暗示大家她被韩大壮用下作手段虐待了,把怨气都发泄到她这个无辜的妹妹身上了呢!
周小安上去就狠狠踹了周小玲一脚!妈的!还是动手痛快!
在这哭唧唧地跟她抹眼泪斗心眼儿真是太憋气了!
周小玲顺势就倒在了地上,哭得更加柔弱无助了。
周小安也哭,眼泪掉得比她还凶,那个芥末油又没控制住量……
“我小叔走的时候就跟我说,周小玲是个蛇蝎心肠的,让我离她远点!我小叔还说了,我们家的坏事儿都是她干的!不信我们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小叔!问问他是不是这么说的!”
“劳大姐,蒋主席,你们知道我小叔周阅海吧?上次劳大姐还请他来给咱们矿上的青工作报告呢!我说的话你们不信,我小叔是侦察英雄,是上校!他的眼力你们总该相信吧!咱们现在就打电话给他!让他跟你们说说周小玲有多坏!”
周小安转身就要去打电话!底气足足的!
王腊梅和周小玲一下就吓傻了。
这要是真给周阅海打了电话,让他说几句坏话,以后他们的罪名可就坐得实实的了!
而且,最可怕的是周阅海一生气把房子收回去,他们两家人就得住露天地去了!
王腊梅一把拉住周小安,“你折腾啥!你小叔是你能随便麻烦的吗?!”
周小安使劲儿往外扑腾,“放开我!我要找我小叔给我说几句公道话!让大家听听是不是我在污蔑周小玲!我小叔说了,周小玲比我知道的坏一万倍!他怕带坏了我都没跟我说全!”
……
一通闹腾下来,谁都不说接班儿的事了,周小玲的罪名也基本被大家认定了。
毕竟周小安太理直气壮,周小玲和王腊梅太心虚了。
“行了!老王太太,你也别瞎折腾了,别听你小闺女说一出是一出,她没见识眼皮子浅,你这个当妈的也得拦着点儿!哪能这么偏心眼子!那工作是你们说换就能换的吗?矿上是你们家开的?
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了!这么大姑娘了,也自觉点儿,亏心事做多了总要遭报应的!心眼儿这么坏以后谁家敢娶?”
周小玲被劳大姐说得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只能用手绢捂着脸哭。
工作是要不成了,可王腊梅还不甘心,“我把她养活这么大,我要养老钱!周小安必须一个月给我十块钱,十斤粮票!不给我我就饿死在你们矿门口!”
&bp;&bp;&bp;&bp;这招儿对别人可能管用,对常年从事工会工作的劳大姐他们来说,解决起来就是小菜一碟了。
“去把周小栓、周小柱、王福昌都找来!他们家属来闹事了,过来解决,解决不了就别回去工作!”不回去工作就被记旷工,耽误一天工资一家人就得饿一天肚子!
王腊梅傻眼了,周小玲抽泣着去拉周小安的手,“姐,你可怜可怜婶儿吧!你看她瘦的!咱家现在实在是太困难了,月月断顿好几天……我年轻,怎么都能挺过去,就怕婶儿年纪大了,身体受不住……”
周小安真是腻味死她这个做派了!动不动就哭着装可怜,含沙射影地转弯儿骂人!她不是不会,也不是没那个心眼儿,可就是觉得她这样特别让人想抽她两耳光!
不过还是得跟她虚与委蛇。
“咱家太困难了?来来来,咱们算算账!咱家十一口人,一个月一共有273斤粮食指标,再加上小叔每月给十斤,三哥每月寄回来十斤,平均每人每月二十七斤粮食。
我一个月三十斤粮食指标,给家里五斤,小全每天晚上跟我一起吃饭,去了他吃的,我一个月也就剩十六斤粮食,你们还让我再拿出去五斤,到底谁困难?到底谁可怜?到底谁要饿死了?”
周小玲哑口无言。
王腊梅张着嘴想嚎也嚎不出来了。
周小栓和周小柱、王福昌都来了,最近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两个儿子本来就对王腊梅一肚子怨气,一看她在这儿丢人,还要害得他们扣工资,二话不说,一人拽着她一只胳膊就往家拖。
大势已去,周小玲也只能低着头带着后背上的两个脚印儿跟着走了。
那是周小安刚才故意踹的,她就是看不惯周小玲跟她穿一样的衣服!女人最讨厌撞衫了!还是她最讨厌的人跟她撞衫,而且是故意撞,踹她俩脚印儿算是轻的!
劳大姐早就习惯了这么处理棘手问题,挥挥手让大家该干嘛干嘛去,拉过来周小安安慰她,“以后周小玲要想进咱们矿上当工人,没门儿!咱们可不能收这种人品有问题的工人!
等市里开会的时候,我也得跟几个大厂的工会同志打个招呼,周小玲这样的,可不能招进去当了害群之马!”
这句话真是太合周小安的心意了。比任何安慰都能让她高兴!
劳大姐是谁呀!解放前的沛州地下党的领导人之一!人脉广得你无法想象!她说一句话就基本断了周小玲进大厂工作的路了!
去大厂当工人多有前途啊,工资福利都比小厂好多了,特别是对有文化又会来事儿的周小玲来说,用不了几年就能提干往上升。
进不了大厂上班,周小玲撑死也就是在个小厂熬到办公室主任到头了!一辈子都别想出人头地,别想摸到权利的边儿!
她没前途周小安就放心了!
经历了这件事,周小安更心疼跟她同病相怜的小土豆了。
周六下午早下班,她一分钟都没耽误,直奔钢厂医院。
比跟小土豆约好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多小时。可进了病房,小孩儿已经是一副等了她很久的样子了。“今天早上就不愿意出去做检查,非要守在病房里等你!”
护士阿姨过来告状,又冲小土豆眨眼睛,“给你姐留啥好吃的了?还不赶紧拿出来!”
小土豆有点不好意地低头,抿着嘴不说话,嘴边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护士阿姨走了,小土豆才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饭缸来,里面是两个半糖水鸡蛋。
周小安走的时候给护士站留了钱和粮票,让他们根据小土豆的情况帮他买吃的。护士阿姨说他身体太差了,要每天早上吃一个糖水鸡蛋,而今天是周小安离开的第三天。
周小安又感动又生气,“你怎么又不听话?不是说好了吗,要好好吃饭!”
小土豆只顾把饭缸往她手里塞,“这个好吃,安安,给你吃!”
这孩子应该是从来没吃过糖水鸡蛋,吃了半个发现特别好吃,就再舍不得吃,都给周小安留着了。
好在天气还冷,要不然这又是糖又是鸡蛋的高蛋白,放了三天肯定得出怪味儿!
“好,我拿回去吃!现在我们吃水果!”周小安借着顾云开的幌子,给小土豆带来了不少菠萝和芒果,都切好装在饭盒里。
又跑到楼上病房把小妞妞和建新叫过来,四个人坐在床上吃水果。
小妞妞好几天没见到周小安了,坐到床上就靠了过去,大眼睛一眼一眼地看着她,笑眯眯地不说话,乖巧极了。
“大夫说小妞妞恢复得可快了!今天中午喝了一碗粥呢!”建新看着妹妹的目光像在看一颗小树苗,就盼着她能快点儿长高长壮。
小土豆也想像小妞妞一样靠着周小安,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把装水果的饭盒一点一点往她那边挪,眼看就要挪她膝盖上去了。
周小安也不管他,先跟他说正事儿,“小土豆,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你再过三天就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小土豆的手一下就顿住了,脸色也瞬间褪去血色,紧紧地抿着嘴看着周小安,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周小安心里一阵酸涩,赶紧安慰他,“我不打算让你回你爸那边了,你自己的意见呢?”
“我可以不回去吗?!”小土豆惊讶极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小安,“安安!我不回去!我去浅矿背煤,我能挣钱养活自个儿!我,我能每天去看你吗?”
“小安姐姐,我也不回家!”小妞妞瘦弱的小脸儿上出现了难得的坚持,“我跟土豆哥哥去背煤挣钱!”
她也怕回家,每次护士阿姨夸奖她恢复得好,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她心里就特别害怕。怕回家被奶奶打骂,怕金宝抢她东西吃还说要卖了她,家里不养她这个赔钱货……
周小安上次走的时候怕小土豆孤单,让建新没事儿来看看他,小妞妞与他也熟悉了,就是每次叫“土豆哥哥”的时候小土豆都要忍着才不皱眉。
这小丫头胆子小,都怕吓着她。
周小安拍拍如临大敌的小土豆,“你知道我是怎么把你从你爸那骗来的吧?我当时谁都没让看见,就是打算骗来了就再也不把你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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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三双清澈的眼睛带着惊讶和崇拜看着周小安,让她豪气顿生,骄傲地挺直了腰。
“我当时藏得可好了!除了小土豆爸妈谁都不知道我干了什么说了什么,连他弟弟都不知道!等过些日子他们想起来找小土豆了,咱们早跑没影儿了!放心吧!肯定找不着!”
小土豆使劲儿点头,“他们不会找我,他们盼着我早点儿死。”
“土豆哥哥,给你吃,可好吃了!”小妞妞塞小土豆嘴里一块菠萝安慰他。
小土豆被酸得鼻子眼睛都皱一起了,对着小妞妞期待又有点小心翼翼的大眼睛,怎么都吐不出来,只能扭曲着五官冲她露出一个更扭曲的微笑。
小妞妞受到鼓励,又塞他手里一块,“土豆哥哥再吃一块!我的都留给你吃!”
周小安和建新忍笑忍得真的好辛苦……
“小土豆出院以后就去福利院,先在那暂住。”
周小安都跟工会的人打听好了,福利院经费不足,孤儿、流浪儿要进去手续非常麻烦,可是如果是有人愿意出生活费,把孩子放在福利院暂时寄养个一年半载的,那就简单多了。
所以周小安决定把小土豆变成她在路上捡来的流浪儿,放在福利院寄养。
实在不行就让劳大姐去打个招呼,他们工会经常跟这些部门打交道,劳大姐人面儿熟着呢!这是助人为乐积德行善的好事,热心的劳大姐肯定很愿意帮忙!
“怕你爸找到,你就不能叫原来的名字了,我问了,那边没名没姓的孩子都姓党,党爱国、党爱华、党爱中什么的,估计你去了也得这么叫。”
小土豆丝毫不在意这个,胡乱地点了点头,“我也不愿意姓罗,叫什么都行。”
然后马上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进了福利院我还能看到你吗?福利院远吗?”
“当然能!咱们就去离我们矿上最近的那一家,虽然也挺远的,不过坐公交半个多小时就能到。
我得把你安排近点儿,好看着你学习!到时候我给你留作业!你敢不好好学我就罚站打你手板!”
小土豆竟然是上过学的,还上了三年级呢!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小土豆激动得脸都红了,“那我去福利院!我愿意去福利院!”
周小安也很高兴,“到时候咱们先说暂住个一年半年的,你好好表现,肯定能把暂住变成常住!等过两年你十五、六岁了,或者上学了去住校,或者招工去厂里住宿舍,到时候就可以搬出来独立了!”
建新听得眼睛发亮,一直在琢磨,“暂住变成常住啊……这主意真不错!一开始就说常住肯定有困难,一步一步来……”
这孩子又学到新技能了。
只是周小安这个老师实在是有点儿不走寻常路,也不知道会不会把这小孩儿带歪了,“对!先暂住,然后就耍赖不走了,只要住进去了,福利院就不会把小土豆扫地出门的!”
况且又不让他们养着,实在不行一个月再给几块钱床位费管理费呗!
小妞妞拍手笑,“小安姐姐耍赖!”
周小安摸摸鼻子,“小丫头你不懂,这不是耍赖,这是不走寻常路!”
小妞妞看看哥哥,又看看小土豆,捏着周小安的衣角不确定地问她,“小安姐姐,我和哥哥也跟土豆哥哥住福利院,行吗?我不想回家,我害怕……”
周小安把小妞妞抱到怀里,“你不用回家,等你病好出院了,哥哥就送你去托儿所了,那里有好多小朋友陪你玩儿,还有脾气特别好的老师教你写字,没人欺负你,也没人打你饿着你。”
小妞妞乖乖地贴着周小安,软软的声音带着满满的依赖,“我想跟小安姐姐一起住。”
“等小安姐姐有自己的房子了,你就去跟小安姐姐住。”
周小安看看小土豆,也冲他笑笑,“到时候你们放假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在家里聚会!我给你们做好吃的!我可会做红烧肉了!”
小土豆眼睛骤然一亮,“安安!我有房子!我把房子给你住!两间都给你!”
大家都惊讶地看着小土豆,在沛州这个地方,有两间私房意味着什么?相当于二十一世纪在北京三环内有个四合院!
“我真的有!我姥姥留给我的!还有一个证呢!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罗大钢,就是罗大刚,和我后妈好几回要带着我去房管所改成他们的名字,我都没干!他们就想打死我,饿死我,我死了那房子就是他们的了!
我后妈好几回都偷偷跟罗大刚说,眼看着我都大了,马上就能顶门立户了,以后我结婚了就得把他们赶出去睡大街,罗玉学,就是我那个后弟弟,他就得娶不上媳妇!罗大刚听了就往死里打我。”
周小安这才明白,为什么小土豆的爸爸打他打得那么狠。原来是想把他折磨死霸占房子!
那其实是个小院子,是小土豆的姥爷年轻的时候买的,买了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小土豆姥姥带着独女生活,后来招了罗大刚做上门女婿,可小土豆的妈妈难产死了,他父亲没多久就再婚了。
本来说好了的,做不成女婿就做干儿子,有小土豆在,他们也算是亲人。他就把婚结在小土豆姥姥的院子里,以后给她养老送终。
可是结婚以后他们马上就又有了一个儿子,后妈对小土豆和姥姥就越来越看不上,每天指桑骂槐各种挑事儿,就想把他们赶出去自己独霸这个院子。
为了小土豆能有个爸爸,姥姥都忍了下来。
可是不久以后,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夭折了,那时候还没解放,后妈把神婆道士都请家里来,硬说小土豆命硬,克死了她的孩子,趁姥姥不在家,往才两岁的小土豆身上泼狗血,在院子里拿点着的蒿草熏他,说是驱邪。
幸亏姥姥觉出不对劲儿,及时赶回来救下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土豆,又请来娘家远亲把这对狼心狗肺的夫妻撵了出去,跟他们断绝了关系。
为了留下小土豆,姥姥几乎把所有压箱底的首饰都给了他们。
可惜,姥姥在小土豆四岁那年去世了。姥姥的娘家远亲也在战乱中离散,再也找不到了,小土豆和姥姥留给他的房子就又落到了罗大刚夫妻手里。
&bp;&bp;&bp;&bp;好在那时候已经解放,国家对户口和私人产业都做了普查登记,姥姥也有机会把房子写上了小土豆的名字。
临终前,姥姥请居委会和老邻居们做见证,请人写了一份遗嘱,小土豆十六岁之前,他自己都没权利变动房子的产权,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房子只能在他的名下。
十五岁就够工厂招工的年龄了,十六岁在这个年代就算成年人了,到时候小土豆也有了保住房子的能力。
姥姥又拜托一位在居委会工作的老邻居帮忙看着,一定要在小土豆成年前帮他保住房子。
这些在当时的法律条件下没有任何效力,但也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至少在小土豆幼年,罗大刚几次去房管所改名字,都被卡在了居委会签字这一块。
在居委会工作那位老邻居两年前去世了,小土豆却也长大了,他抵死不肯跟罗大刚去签字变更房产,他们夫妻才起了害死他的心思。
而小土豆死都不肯给他们的金戒指,也是姥姥留给他的遗物,那是小土豆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首饰,姥姥怎么都舍不得给罗大刚,偷偷留下来给小土豆做了纪念。
周小安马上决定,她一定要帮小土豆把房子留住!
为了姥姥的遗愿,更为了小土豆以后的生活着想。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几十年后这一片拆迁,地价奇贵,一间房就能换一大套楼房,在房价直逼一线城市的沛州,一套房就是几百上千万!
而一个小院子,那得给小土豆换多少钱啊!
必须要回来!绝不能让那对无良夫妻得逞!
不过现在还是得以小土豆的安全为重,毕竟他还没成年,父母拿捏他有正当理由,别房子没要回来,先把小命搭上。
得双管齐下,一方面还是要把小土豆藏起来两年,要房子也得等他长大了再说。
另一方面得预防罗大刚去上报小土豆失踪或者死亡,把房子名真言顺地弄到他的名下,那以后可就麻烦了。
看来这件事还是得麻烦许叔叔一下了,请他给房管所打个招呼,也不用多说什么,就告诉他们房主健在,不许变更房产就可以了。
最好再去换个房产证,把原来那个作废!小土豆拿着房产证,就不怕罗大刚再出幺蛾子做手脚了。
周小安把自己的想法跟小土豆说了,略过许叔叔那部分,虽然这不算什么以权谋私,但也算是走后门,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安安,房子我给你了,你等我长大了去要回来,我都给你!”
周小安摇头笑,这小孩以为这是一块糖一个鸡蛋吗?以后再好好教育他,可不能这么傻大方!别人的东西咱不惦记,自己的东西可得捂住了!
周小安在这琢磨着教育别人,不知道几千里外有人正在琢磨着要好好教育一下她。
周阅海今天下午一回来就接到话务员的汇报了,周小安给他来过电话。
他马上给沛州矿工人服务部统计组打了过去,虽然周小安从来没跟他说过她的工作电话,可她还没到岗,周阅海就已经拿到她的电话号码了。
没找到人,今天下午政治学习,周小安不在。
又打去江副矿长那里,江副矿长可抓住周阅海了,把周小安前两天被气成个小包子,怒气冲冲地跑来打电话告状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说给周阅海听。
说完还奚落他,“你看你这个叔叔当的!顾云开那是什么人,你敢让他来给小安带东西!我看小安肯定是让他给气哭了!哎呦!你是没看见给她气的那个小样儿!”
然后幸灾乐祸,“我看这小丫头是连你也一起生气了!要不前两天她妈和她妹妹来欺负她的事儿,她怎么没找你哭鼻子?人家小丫头不信任你啦!你这个小叔当得不靠谱!”
周阅海哪是那么容易受别人影响的人,听说当时周小安闹腾着要给他打电话,让他告诉大家,周小玲到底有多坏,重重地咳了一下才没笑出来。
这小孩儿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向着她说话?万一他没明白她的意思,没顺着她说,她怎么收场?
她还真是对他有信心,能闹腾出那么大的动静。
不过,他还真是就欣赏这孩子的聪明劲儿,从来不吃亏,总能出人意料地给人惊喜。
她这么理直气壮底气十足地闹腾,谁能相信那是胡说的?就是胡说他也得想办法给他圆回来呀!
真是个聪明小孩儿。
不过,看来家里还是不够乱,要不王腊梅怎么还有心思去找小孩儿的麻烦去?
周阅海用手指敲敲桌子,想了一下又拿起话筒打了一个电话。
周阅海打电话的时候,刚训练回来的三营长和四营长正站在营区门口堵邮车。
三营长一直觉得四营长猴儿精猴儿精的,“老四,今天真能来?”
四营长看一眼团部的方向,严肃点头,“就这几天吧!上回我看见团长寄信了,把咱们给的票券都寄走了,算算日子应该打个来回了。”
三营长还是不放心,“我看团长那架势,肯定不能给咱们要咸菜!咱们等也白等!”
团长是啥人呐!平时大方得他级别里的特工烟酒、大米白面都给兄弟们分,一点儿不带心疼的,可这回你看看,把那几瓶咸菜宝贝的!就让他们尝了一顿,后来连个瓶子都没让他们看着!
他能再给他们要?三营长挠挠大脑袋,他觉得悬!
四营长却很很肯定,“团长不给咱们要,团长家属肯定能给咱们寄,你瞅着吧!脑子不好使能让咱团长这么护着吗?肯定很聪明,一看咱们给的东西就知道是啥意思了!”
“也是哈!”三营长这回放心了,“我娘说了,做饭好吃的媳妇都脑子好使!”
这回寄来他们就给截下来!看团长还怎么抢!这回肯定就是给他们的,让团长就抱着他那俩瓶子宝贝去吧!
邮车很快来了,他们这里是军事禁区,外来车辆只能到门口,早早等在那里的后勤人员开始往下卸邮包和信件。
三营长胳膊一挥就挤了上去,“有团长的邮包吗?给我,给我!”
然后抱起一个大竹筐哈哈大笑,“老四!真他娘地让你说着了!哈哈哈哈!这回可都是咱们的啦!”
四营长半天没动静,三营长一回头,手里的竹筐差点儿没飞出去,“顾,顾副团长!”
顾云开万年不变地冷着冰山脸,从邮车上下来,肩上扛着一个大咸菜坛子,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的,旁若无人地越过呆若木鸡的众人,向营区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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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三营长咽了咽口水,“老四,那个,是顾副团长吧?他他他……咸菜坛子……”
四营长一把捂住三营长的大嘴巴,“瞎吵吵啥!那肯定是总装新研究出来的新型武器!拿咸菜坛子装着那是保密措施!”
三营长放心了,踏实了,“哎呀妈呀!吓死我了!顾副团长抱个弹头回来我都觉得正常,他要是真抱俩咸菜坛子,那,那怎么可能嘛!”
谁都觉得不可能。
顾云开一路从营区门口走到团部,所有遇见他的官兵都表现不一,但谁都不相信那俩坛子里装的真是咸菜!
那怎么可能嘛!
顾副团长是谁?是全军嘉奖的战斗英雄!是仅次于他们团长的格斗高手!是军区特务大队特别行动队前队员!还得提一句,他们团长是前队长!
这是团长盲目崇拜者的心里活动,不用理会。
重点是,顾副团长平时那股劲儿,把他和一座冰雕放暖屋子里,冰雕化了他都不带化的!
那家伙冷的,除了训练、工作谁敢在他面前提一句别的呀!?一个眼神就能把你冻成实心儿的!
顾副团长抱着俩咸菜坛子?肯定有内情!那肯定不是用来装咸菜的!
全团官兵达成共识,团里肯定要发生大事儿了!顾副团长出去一趟说不定带了什么秘密任务回来的!不信?不信你看他抱着那俩……那啥!信了吧?!
那啥,那是啥都可能,反正不可能是俩咸菜坛子!
顾云开带着俩咸菜坛子出现在周阅海办公室的时候,周阅海也愣了。
作为多年的战友和同事,他可以说比顾云开他妈还了解他。
这小子就是个冰疙瘩闷葫芦,在特务大队的时候周阅海的绰号是“拿下”,他的绰号是“没有”。
有问题吗?没有。有困难吗?没有。有需要补充说明的吗?没有。
部下们谁都不敢在他面前开玩笑说闲话,特别是最近几年,不上战场了,出了特务大队,老战友们也各奔东西了,他的话就更少了,人也更冷了。
到了新部队,他主抓训练,更是让官兵们看见他就绕着走,连他姐姐都说,他身上几乎没有一点儿热乎气儿了!
所以周阅海只愣了一下,马上就猜出来了。这两个坛子,肯定不是他母亲和姐姐让他拿的,那两位现在在他面前说话办事都得斟酌着来,哪敢让他抱着俩坛子回部队呀!
就是让他搬来,他也不可能搬。这小子那臭脾气,说翻脸就翻脸,家人都不敢轻易惹他。
而且他搬来了,还给自己送来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惹了他们家脾气同样不好又一点儿亏不肯吃的小孩儿,这是挨整了!
周阅海咳嗽一声,“云开,这是什么?”
顾云开的脸好像更严肃了,“咸菜。”
“你搬两坛咸菜来干什么?家乡特产?给同志们加菜?”
“周小安……让我给你带来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顾云开的冰山脸几乎用肉眼可以看见的冒寒气了。
周阅海做恍然大悟状,“哦!原来她让你带来的就是这个啊!她刚才还打电话来,说如果你到了,让你把东西送去食堂,给全团同志尝尝!那你就给炊事班送去吧!”
周阅海一个眼神,在门口待命的勤务兵小梁嗖一声跑没影儿了,附带把团部里的三个参谋两个文职也都带走了,甚至团部外面都清了场,彻底杜绝了顾云开找人帮忙的可能性。
顾云开站着不动,看着两个咸菜坛子,几乎要把它们用眼神冻成冰坨子。
“云开,谢谢你帮我给小安带水果,听说你还请她和小全吃饭了?跟我说说,你请他们吃什么好吃的了?”
顾云开抱起两个咸菜坛子就走,一句话都没说,那背影依然笔直挺拔一板一眼,可怎么看怎么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周阅海看他走了,摸了摸下巴,不是他不顾战友情,是他们家小孩儿正闹脾气呢,最近还受了委屈,他得先考虑哄好她呀!
要不一会儿小孩儿来电话了,问他,“小叔,你帮我报仇了吗?”
不用看也知道她肯定是瞪着大眼睛无比信任又期待地问的,他能怎么说?必须得帮她出了这口气再说呀!
至于顾云开嘛,这小子他认识了十年,这臭脾气确实该有人收拾收拾他了!跟谁都跟对他手下的兵似的!连他姐都和他妈都说,看见他就想给他打个立正!
话又说回来了,让他帮忙带点水果再搬两个咸菜坛子算什么呀!他还曾经为了帮她姐顾月明改衣服,拎着两箱子旗袍满上海地跑,就为了去给她找知名老裁缝把旗袍改成布拉吉!
别问为什么他能找到那些早就关门歇业了的老裁缝,周阅海同志严肃地表示:碰巧。
一个出任务都不忘给自己去订做一双手工皮鞋的人,碰巧认识两个知名老裁缝有什么好奇怪的?
用周小安的话来说,那是时髦青年的时尚嗅觉!
周阅海觉得他让顾云开抱着咸菜坛子再在营区溜一圈,应该可以跟周小安交代了,可左等右等电话还是不来,他忍不住叫话务员,“你跟0578说我今天下午回来了吗?”
0578是周小安打来的那个电话的编号。
话务员立正报告,“说了,说您下午回来,出于保密条例,没有说具体时间。”
周阅海点头,又看了看表,政治学习早就结束了,今天又没有夜校学习,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这个安全问题得跟她好好说说!
还有,知道他今天回来,怎么不赶紧打电话?江参谋长不是说她被顾云开“气得小蛮牛一样哞哞叫”吗?还是被王腊梅给欺负得找个旮旯偷偷哭鼻子去了?
想到这个可能,周阅海开始担心了,跟王腊梅生气可跟顾云开不一样,那是亲妈,打不得骂不得的,只能硬憋着。
就是跟周小玲,她除了揍她一顿,也没别的办法。
真是难为这孩子了,那么爆的小脾气,就这么硬挺着,说不定得多难受呢!
周阅海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对,这孩子肯定是躲哪儿伤心去了。
他忍不住又给沛州矿统计组打了个电话,那边已经下班了,只有一个值班人员在。
看来今天是不会来电话了。
天已经黑了,周阅海只好去食堂吃饭。一进食堂,马上发现今天特别不对劲儿,几乎所有官兵的脸上都是一副震惊得傻了的表情。
周阅海抓住瞪着牛眼睛张着大嘴一脸呆滞的三团长,“怎么回事?”
三团长指指里面,“顾,顾副团长……”
周阅海大步走到里面,只见顾云开冷着一张冰山脸手里拿着个大铁勺子,正严肃地守着两个咸菜坛子,在给战士们一勺一勺地分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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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阅海觉得他得通知医务室准备一下,今天晚上吃了顾云开分的咸菜,可能全体官兵都得得胃寒。
炊事班长看到周阅海,马上蹿了过来,“团,团长……”
团长平时严肃得不行,基本除了指示、命令从不说一个字的废话,所以他给团里做了好几年饭,竟然还不知道团长的口味,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失职,看见团长就有点儿心虚。
可是跟顾副团长一比,团长简直可以称得上平易近人了!
炊事班长要哭了都,“团长,顾副团长送了两坛子咸菜来。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谁都不敢动,只好让他自己给大伙儿分分。”
那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吗?是“顾副团长的咸菜”这种东西太可怕了,谁敢动他的东西啊?而且还是咸菜?!跟顾副团长沾了边儿,那咸菜还能是正常的咸菜吗?!
炊事班的人瞬间跑得老远,打死也不敢碰那两个坛子。所以顾云开只能亲自上阵。
周阅海点头,“是我家里托顾副团长带来的咸菜,那个小坛子是加辣的。”然后就走了。
炊事班长是什么人?察言观色的本事绝不比做菜差!要不他就是炉头不是炊事班长了!
这小子一转眼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拽过来一个手下的新兵就把他推过去,“那是团长家的咸菜!上回营长们抢得差点儿没打起来那个!快去快去!你还真让顾副团长自己分啊?没眼力见儿的!赶紧把勺子接过来!”
小炊事兵脸都吓白了,“班长!班长!我洗一个星期的土豆!一个月行不行?我不敢去!呜呜……”
好在顾云开耳聪目明,一看有人肯接手,马上把大铁勺子一扔就走了。
他一走出大门,本来带着一脸坚决完成革命任务的表情领咸菜的官兵们欢呼一声一拥而上,“团长家的咸菜!快抢啊啊啊!”
炊事班长猛扑过去,“都给老子排队!排队!”
……
周阅海回到宿舍,门口放着一个大竹筐,三营长从旁边的门里探出头来,“团长,有您的邮包。”然后就缩了回去。
自从看见顾副团长在食堂分咸菜,他们就再不敢碰那些咸菜了!这是什么情况啊!他们还没要吃不要命的胆子啊!
周阅海搬着竹筐进屋,一会儿的功夫,炊事班班长也搬个筐来敲他的门了,“团长!这坛小的我给您留下来了!您家里寄来的,哪能一点儿不给您留都分了呢!”
周阅海很满意,炊事班长收获也很大,“团长,原来您喜欢吃辣的呀!呵呵!还是您家里人了解您!明天萝卜汤里我给您放点儿辣椒面儿!”
看团长又点头,炊事班长胆子也大了点儿,“您还喜欢吃什么口味,您跟我说!我给您备着!咱当兵的以部队为家,您得把咱炊事班当成您家里的饭桌子,跟咱就像跟家里人一样,爱吃啥就说!”
周阅海严肃地看了他一眼,“我没说。”然后就把一头雾水的炊事班长送走了。
回屋,打开那小坛咸菜,里面红彤彤的颜色看着就开胃!一看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是的,他什么都没说,可那小孩儿就是能从他信里的几句话就猜出来,他喜欢吃辣的,还专程给他做了一小坛。
真是聪明又贴心的小孩儿。
第二天是周六,周小安上了一天课,直到周一上班,才知道小叔打电话找了她好几回,她赶紧回了过去。
知道小叔没什么急事,周小安马上问起顾云开,又跟小叔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小叔,是我考虑不周,太小心眼儿了,您替我跟他道歉,再好好谢谢他的水果。”
周阅海一脸严肃地跟侄女撒谎,“嗯,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已经谢过他了。”
周小安放下心事,马上跟小叔汇报起近况来,小妞妞和小土豆,她的新工作,她让韩小双当众给她道歉,哦,对了,还有樊老师又表扬她了!
周阅海主动揽事儿,“我跟许有才打招呼,小土豆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也会让他跟福利院打好招呼,不会把小土豆的信息泄露出去,你也要跟他讲清楚,不能把身份泄露给任何人。”
然后又叮嘱周小安,“如果发生意外情况,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马上去找许有才,记住了吗?”
最后还是周阅海主动说起王腊梅和周小玲的事,周小安轻描淡写,“小叔我本来都没打算告诉您这事儿,您不用担心,劳大姐替我出气啦!
您也别为了这事儿再做什么了,您目标太大,好多人盯着您呢!为了他们损了名声不值得!”
反正家里已经焦头烂额乱七八糟了,小叔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他们乱就可以了。谁有时间总跟他们浪费呀!
上班时间,周小安也不好说太久,把她认为重要的事说完就挂了。
周阅海却挂得非常不甘心,周小安忽然不跟他诉苦说委屈了,也不要安慰要表扬了,他竟然还开始不习惯了……
有了小叔去跟许叔叔打招呼,小土豆的事办得非常顺利,连福利院的事许叔叔都一手包办了。
小土豆一出院周小安带他吃了顿好的,就把他送去福利院了。
事先都已经说好了,小土豆每天中午去矿上找周小安,跟她一起吃饭,然后再学功课,等他把以前的功课捡起来了,再根据具体情况考虑让他入学的事。
所以小土豆对去福利院并没有什么排斥情绪,反而很期待以后的生活。
周小安也是刚知道,小土豆姥姥给他留了一笔钱,交给那位居委会的老邻居,足够他念到初中毕业的,可老邻居死后钱就进了罗大刚手里,小土豆也就失学了。
到了福利院门口,要进去了,小土豆把刚拿到手的新房本和妈妈留下来的戒指交给了周小安,“安安,都给你。”
周小安收下,“好,我先帮你收着,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福利院里的孩子经历复杂,这些贵重东西放在小土豆身上确实不安全。
小土豆着急,“我不要,都给你!”然后期待地看着她,“等我长大了,把房子要回来,你能跟我一起住吗?”
周小安笑着拍拍他的小光头,“那也得等你长大了再说呀!你看你现在,瘦得像个小萝卜头!你赶紧好好吃饭,长大了给我看看!”
每天都要见面,周小安不敢给小土豆身上留太多吃的和钱,怕里面的孩子抢他的东西,只给他留了一毛钱坐车去找她。去矿上的公交车来回票价只要二分钱,这些足够了。
红星福利院跟这个年代所有设备简陋条件艰苦的福利院一样,一座光秃秃的大院子,几间灰扑扑的红砖房,墙上是用白灰刷的大标语:关爱孤寡,不忘党恩。
福利院的院长亲自来接待了他们,把小土豆带到一间向阳的大筒子屋,“这间条件是全院最好的了,里面住的孩子也都不惹事儿!”
看来许叔叔打个招呼真的非常有用。
周小安没让小土豆用福利院里的破旧被褥,而是给他带了一套全新的军被,外面是她新作的土布被罩,非常舒服又不显眼,生活用品也都准备齐全,照顾得非常周到。
小土豆在孩子们羡慕的目光里听着周小安嘱咐他生活琐事,小脸儿红扑扑的,不是他虚荣,是他懂事以来,还从来没有过这样让人羡慕的时候。
坐在松软的床上,小土豆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自从遇见安安,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美梦,就这样实现了……
&bp;&bp;&bp;&bp;第二天中午小土豆就早早等在了厂门口,周小安带着饭盒跑出来见他,两人去不远的小树林那里找了个向阳的大石头坐下来吃午饭。
周小安带的是热乎乎的小米粥、素包子和鸡蛋羹。小土豆的胃肠还是有点儿弱,不敢给他吃太油腻的。
他却只喝了一饭盒粥,吃了半个素包子就不吃了,然后从兜里掏出几张粮票来给周小安,“院长说我的粮食关系转过来了,我不在福利院吃午饭,用不了那么多,这些是她给我的,都给你。”
有许有才出面,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在保密小土豆行踪的前提下竟然把他的粮食关系也转到了福利院,这样小土豆的生活就有了最基本的保障,至少他就不用再惦记着去浅矿背煤养活自己了。
小土豆把粮票给了周小安,还是有点担心地看着她,“安安,我不用吃那么好,也可以少吃点,你别饿着自个儿……”
周小安塞他手里一个大包子,“要是用我的工资,咱俩都得挨饿!不过我跟你说,我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小叔,他每个月都会给我钱和粮票,你吃的那些好吃的,也都是他给的,以后你见到他可要好好谢谢他。”
小土豆更忐忑了,“那他知道我吗?你给我吃了,他会不会生你的气?”
周小安非常肯定地点头,“知道啊!他还说小土豆是个好孩子,让你好好学习,他回来还要检查你的功课呢!”
……
周小安给小土豆讲了一通小叔的英雄事迹,说得小孩儿的眼睛亮亮的,又成功为小叔拉来一个小粉丝才作罢。
然后就是中午学习时间了。周小安以前为了做幌子,把周小全的课本都拿过来翻了一遍,对这个时候的小学课本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教起小土豆来一点都不费劲。
出乎周小安的意料,这孩子还挺聪明的,以前的知识复习得也很快,一中午的时间一本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就看完了。
“恭喜你,小土豆同学!你现在已经是二年级的小学生啦!”
小土豆抿着嘴笑,欣喜又羞涩,“那你给我留作业吧,我回去一定好好写。”被夸奖了,学习热情更是高涨。
周小安自己的学习热情也不减,最近已经把每天练一千个字增加到练一千五百个字了,手指上压出的小坑也不再疼了,她觉得可能已经磨出薄薄的茧了。
当然,这只是她自己觉得。樊老师都说了,以她每天的练字量,不足以磨出茧子,最大的可能是她拿笔的方式不对造成的。
这非常打击周小安,周日放学以后还有点儿垂头丧气的。
周日放学是在白天,周小全已经开学了,周日放假要全天都去捡柴火,这样才够家里一周烧的,所以就不跟她一起来学校了。
周小安按照惯例去小白楼后面的小花园里转了一圈,趁人不注意,在炼钢的土高炉里掏了一下,果然掏出一个还有点热乎气儿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撒了厚厚一层白糖的年糕。
这是她和潘域的秘密,他不能来教课以后,偶尔会来给周小安送点吃的,人还没露过面。周小安有时候会回他一副四格漫画,上次回了他一个大菠萝,别的也就没有了。
毕竟他是一年有好几千定息可以拿的资本家后代,她只是一个月赚三十二块五还得养家养弟弟的普通工人。
而且周小安也知道,他这样做也是有补偿的意思,上次他因为心情太差迁怒了她,这是道歉呢。
反正都是一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吃食,周小安也就大方收下。于人于己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周小安咬了一口年糕,满足地叹了口气,“真好吃啊!”她就喜欢吃这种又甜又软的东西,可惜空间里没有年糕,真是遗憾。
“那你这次要用什么来感谢我?”潘域从另一座土高炉后面转过来,手里拿着几幅周小安前些天画给他的漫画,最上面那张是那个代替潘域的老师脑子里都是齿轮,已经转得冒烟了,还是计算不出黑板上的题目。
“要不你再给我画一幅这样的画吧!这几幅让我笑了好几天!”
周小安摊手,“这个你跟我说没用,我也得等郑老师再犯错误了才能有素材呀!”
潘域又是一通哈哈大笑,“你这个是效果最好的安慰了,我这些天看见小郑就想起你的画,忍笑都忍不过来,早忘了心里那点儿不平之气了!”
能这么坦荡地承认心里有不平之气,看来是真的看开不少了。
周小安咬了一口年糕,“我也收报酬了!不用谢我!”
潘域带着笑意看着周小安,“那你呢,有没有觉得不公平?”
周小安是谁?估计现在大半个沛州的人都要知道了。潘域不用怎么打听也能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
周小安愤愤地咬了一口年糕,“岂止是觉得不公平!简直气死了!我人这么好,为什么就总摊上这些糟心事儿呢!真是应了那句话,红颜命薄啊!”
她乱翘着一头短发,鼻子上还站着糖渣,一本正经地绷着小脸儿说出红颜命薄这四个字,别提多喜感了。潘域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周小安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转过头去接着啃年糕,嘀咕了一句,“没眼光!”等她长肉的!等她恢复美貌的!她可是无敌青春美少女!闪瞎这家伙的眼!
潘明远好容易收住笑,“好了,大美人,今天好容易你那个小跟屁虫不在,我们去吃小馄饨吧!都说了请你好久了,也一直没机会兑现。”
周小安把年糕包好放到挎包里,擦好手脸准备走了,“我不去。我们是地下接头,不能见光的关系,不跟你去吃饭。”
潘明远很轻松地笑了,“放心吧!跟我吃一顿饭不会连累你的!”
周小安却很认真地摇头,“我不去。我真怕你连累我。我不想骗你,我只想跟你做这种在地下偶尔偷偷见面的朋友,在外面的公开场合,我是不会跟你交往的。
不是你不好,而是我忌惮你的身份。我害怕被审查,害怕因为我和你的关系连累我的家人。
对不起,潘域,我就是这么自私,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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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潘域瞪着眼睛狠狠地盯着周小安,“周小安,你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周小安愧疚得低下了头,“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做自私又懦弱,可是,可是那我也得跟你说明白呀……要不然我不就成骗子了吗……”
潘域喘了几口粗气,恶声恶气地吩咐她,“你给我在这儿等着!”
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来威胁她,“你要敢跑我就去你们矿上找你去!鬼才跟你玩儿什么小孩子的破玩意儿!还地下接头!幼稚死了!”
潘域气得一边往出走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嘟囔囔,周小安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日冕上,她真的不想这样对潘域啊……
可是她必须自保,否则能怎么样呢?她细胳膊细腿儿的,还能跟时代大潮抗争不成?
潘域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大碗小馄饨,路过周小安身边也不停下,“跟我来!”
周小安乖乖跟上,两个人往花园深处走。
绕过浓密的常青藤枯枝墙,走进一片树林,潘域七拐八拐的带着她走了一百多米,才在一套石桌石凳边停下来。
潘域端着碗不说话,周小安赶紧有眼力见儿地拿出手绢把石桌石凳擦了一遍,讨好地冲潘域笑,“坐,坐吧!不要客气!”
潘域被她气得完全没了脾气,“这是我家后院儿好不好?你充什么大瓣儿蒜!整得跟你家似的!”
周小安哪敢提醒他,十年前就不是你家了,现在这是国家的!
两人坐下,潘域把碗放到周小安面前,一大碗馄饨还热气腾腾,“吃!我就不信了!这顿小馄饨我还请不成了呢!”
周小安拿起汤匙就吃,果然如他上次说的一样,白面皮儿,鲜肉馅儿,汤清而味儿浓,还撒了小葱花点了香油,周小安连着吃了两个才抬头,“怎么没放胡椒粉?我喜欢吃放胡椒粉的。也没醋,不沾醋吃面食我会恶心。”
潘域气得又瞪眼睛,“放醋那是什么味儿?好好的鲜汤都让那股子酸味儿给糟蹋了!想想就恶心!”
周小安不管,放下汤匙,“没醋我不吃,待会儿烧心!”
潘域转身就走,“你怎么那么多事儿!”
三、五分钟以后又跑了回来,跑得太急,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有些乱了,手里拿着醋瓶子和胡椒粉瓶子,重重地放到石桌上,“快吃!真是难伺候!”
周小安欢呼一声,洒了胡椒粉又倒了一大勺醋进去,尝尝不够又倒了一勺,看得潘域直皱眉头,嫌弃地扭头不看她。
周小安吃了大半碗,实在吃不下去了,潘域摸了摸碗,“行了,都凉了,别吃了!”
周小安不吃了,擦了手和嘴,一个饱嗝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窘得她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跟潘域笑,“太好吃了……”
潘域看她一直小心翼翼的样子,也笑了,“你说你这是什么脾气?好好跟你说话你就牛气哄哄爱答不理的,吼你你倒老实了!”
周小安咧着小白牙冲他笑,也不说话,乖巧极了。心里却吐槽,那跟态度没啥关系好不好?!关键不得看你说的是什么内容嘛!
“潘域,这里好隐蔽啊,视野还这么好!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大花园她来探险好多次了,可真没见过这里。
潘域鄙视她,“刚才不跟你说了吗,这是我家后院儿!你还能比我熟悉?这个地方当年设计的时候是根据断崖山大一位老道长布的八卦阵弄的,不懂门道的人在外面绕一天也找不着这里!不信你现在往出走,别看就这么点儿的地方,保证你走不出去!”
周小安挑衅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就往出走,几分钟就走出去了,站在林子外面喊,“潘域!你输啦!哈哈!那个断崖山的什么道长,是不是个江湖骗子呀!你们家一定让他骗去不少钱!人傻钱多!哈哈!”
潘域赶紧跑出来,“你怎么出来的?!我多少个同学都试过!我们家几十年的老仆在这儿都迷路!”
周小安骄傲地扬扬下巴,“我聪明呗!这还用问!”
“来!我带你认认路去!”说着就带着潘域又往里走。
潘域好奇地跟上她,果然七绕八绕的,又准确地走到了石桌那里。
周小安骄傲得像个小公鸡,脖子要扬上天了,“怎么样?!佩服我不?!”
潘域把手伸到她面前,慢慢摊开掌心,里面是两颗黑豆,“你可真聪明!周小安同志!这一路撒下来得费你不少黑豆吧?”
周小安装傻,“那个,你带着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左拐右拐的,我不得留个心眼儿啊!万一你一生气不带我出去了怎么办?”
说到最后她倒有理了,很是理直气壮。
潘域想想也笑了,“对!是得留个心眼儿!你以后就这么有心眼儿吧!比以前又傻又笨地让人随便欺负强多了!”
周小安一点儿不介意,反正说的也不是她,“那是!吃一次亏学一次乖!要不我就是真傻了!”
两人又坐下说话,周小安想到过几年的那场运动,怎么都不忍心让他这么好的人受那样的迫害,“潘域,我听说你爷爷和爸爸都在国外,你为什么不去?”
潘域自嘲地笑了一下,“那你听说过我是庶子了没有?我妈是我爸的三姨太,以前她是潘家商行在上海的副理,怀了我才进的潘家门,就为这个,我上族谱都费了她好大的劲,我爷爷心里对我一直有疙瘩,他孙子孙女一堆,不缺我这一个。”
“那你爸爸呢?”他自己的亲儿子,总不能不管吧?
“我爸后来又娶了四五六七八五个姨太太,听说现在在英国又娶了家里的英国女佣当九姨太,我光兄弟就有八个。”潘明远也学周小安摊手,“说不定他自己都排不出我们的排行来,可能都没发现少了我这么个儿子!”
周小安叹气,“可是……总比在这儿受欺负强啊……”出去就是不靠家里,他这么有本事,肯定能活得很好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过几年想走都不成了。
潘域好像知道她的想法,指指自己身上的细羊毛料子的衣服和手腕上的劳力士钻表:
“国外寄过来的,现在我们这些人是只许进不许出,他们过来探亲可以,写信寄包裹也可以,可是我们这些留在国内的,说是可以申请出去,可是真能出去的,全国也没有几个,写封信都得经过不知道多少层审查。”
“特别是咱们沛州,情况非常复杂,这个说了你也不明白,总之就是我这辈子就得老死在这儿了!死了骨头渣子都不让出去!”
&bp;&bp;&bp;&bp;周小安无言以对,心情非常低落。她知道她的朋友要遭受怎样的灾难,却一点儿都帮不上忙……
潘域也看出她在为自己难过,笑着告诉她,“我跟你说,第一次见面我可没骗你,我名字是叫番域,可也叫潘明远。名域,字明远,在以前,同辈亲近的朋友都是叫字的。”
周小安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觉得这个有名又有字的域好高大上,自己马上就被比下去了,不甘示弱地一扬小下巴,“明远兄,敝姓周,名小安,字安安,还请多多指教。”
潘域眼里笑意涌动,跟她拱手,“原来是安安贤弟,久仰久仰!”
周小安认真回礼,“明远兄,好说好说!”
“安安贤弟最近学业上好像遇到不小的困难?要不要跟在下切磋一下?也好让在下也学习学习。”
周小安脸红,“这个,家师……”偷眼看潘明远——她还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并不介意的样子,才继续说下去,“家师有指导过,小弟愚笨,还得再琢磨琢磨……”
潘明远忍不住笑了,也不跟他拽文了,“得了吧!就你那脑子,想歪门邪道灵着呢,想正经事儿一看就不够用!来吧!跟我说说,我肯定比你们那个老古板樊老师强!”
周小安不高兴了,“我们樊老师是认真严肃!做学问就得这样!”
潘明远都快翻白眼儿了,“一个夜校扫盲班,还做学问呢!你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周小安气鼓鼓地看着他,一时还真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只能小孩子耍脾气一样强调,“反正我们樊老师是个好老师!”
潘明远也不跟她犟嘴,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摊在石桌上,写了几个字给她看,“看看,这水平够不够指导你的?”
笔记本上的字潇洒俊逸,笔锋苍劲有力,大气磅礴,非常漂亮。
周小安脸上的崇拜和敬佩丝毫都不掩饰,“潘明远你好厉害啊!这得练多少年啊?”
潘明远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做一只骄傲的小公鸡,“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周小安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我觉得你好厉害啊!我要练得这么好,得好几年吧?”
潘明远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小安,“你可真是不知道什么叫谦虚!我四岁拿笔,到现在练了二十二年了!你还几年?按你现在的练法,练一辈子也练不出来!”
周小安不服气了,潘明远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你们樊老师也是个野路子出身!也就教教你们这些扫盲班的水平!真让他去教书,那是误人子弟!”
“怎么?不服气?我问你,他是不一上来就让你写写写,每天写几千个字!一副勤奋就能出成绩的样子?”
周小安点头,这有什么不对吗?
太不对了!“练字第一步必须是拿笔和坐姿!你连这两样都不了解,你还练什么字?以后越练越歪!还想出成绩?按他那个练字量来写,不写残废你就不错了!”
周小安举起手,给潘明远看自己中指关节上的小坑,“我以为我这个是勤奋的勋章,还偷着骄傲了一把呢……”
潘明远哈哈大笑,眼泪几乎都要笑出来了,“你这是愚蠢的代价!”
好吧!周小安一向从善如流,说起来潘老师也是苦孩子出身,肯定没有眼前这位大少爷有底蕴,学习上也没他系统有方法,周小安很虚心地请教。
潘明远平时看着不着调,真说起学习来就非常认真了,理论加实践,一套一套的,唬得周小安一愣一愣的,学得也越发认真。
两人学到太阳要落山了,树林里光线暗下来才收起东西准备走,“以后每个周日放学你都来这里,你这毛病太多了,得一样一样改过来!”
潘明远虽然嫌弃周小安,可教得却特别认真,打算给她来个系统全面的大改造!
“知道怎么过来不?别下周****那黑豆都让鸟吃了!找不到路再困在这里哭!”
周小安翻白眼儿,“沿着有槐树的地方走就是了。”
潘明远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别说!你还真是挺聪明!”
周小安这回真拿白眼儿翻他了,“傻瓜才看不出来我聪明!”
收拾好了东西,周小安把碗筷和调料瓶子也帮潘明远收拾了,他却摆手,“你拿回去吧!我都买来了。”
周小安张嘴,“饭店能卖给你?”胡椒和醋可是要凭票购买的!
潘明远痞痞地笑,“我有钱啊!”
周小安还是不明白,“可是……”
潘明远打断她,“我钱多呀!懂不?这点儿小事钱多还是能办到的。”
周小安真心感叹,“有钱真好啊!”
潘明远却自嘲地笑,“你看,我现在也就剩下钱了!再不随心所欲地花,那不得憋屈死啊!”
周小安拍拍自己,想说你还有我做朋友啊,又一想自己办的事儿,心马上就虚了。
唉!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后,潘明远这话说出来得多牛啊……
跟潘明远告别,两人一个走前门,一个走后门,各自走各自的路回去了。
周小安一路往回走,一路琢磨,有没有办法让潘明远躲开那场灾难呢?有没有?有没有……
宿舍的床上放着她一封信,周小安高兴地扑过去,小叔!
拿过来一看,不是小叔,是周小林。周小安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啊,是她在部队当兵的三哥。
对于这个三哥,周小安真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脾气不错,人很开朗,跟沉默寡言的大哥和奸猾的二哥一点儿不像。
他十八岁就去当兵了,那年周小安才十二岁,正赶上她失去了去文工团的机会,人更加沉默内向,跟比她大很多的三哥也没共同语言,连他走都没跟他说过什么话。
这些年周小林在部队干得不错,据说已经是少尉排长了。可也没回过几次家,每次探亲也只是住几天就匆匆地离开了,跟周小安就更没什么话说了。
周小安打开信,非常好奇这个三哥会跟她说什么。
信封里先掉出来十块钱和几张布票,数了数,一共十四尺,足够她做一套衣服了。还有一章肥皂票和五张工业券。
打开信,迎面就是“周小安同志”,周小安已经麻木了,据说现在夫妻写信都是直呼对方名字叫某某同志的,她下次是不是也要写“小叔同志”、“三哥同志”?
入乡随一半儿俗吧!
虽然开头很严肃,信的内容却活泼多了。
先是开门见山地跟她说,他知道她离婚的事了,很鲜明地表明态度,新时代的女性不能受旧思想束缚,要敢于抗争,敢于为自己的自由和幸福争取,他支持她的决定。
并表示,虽然姥姥、母亲不赞成,还是希望她能坚持自己的想法,顶住压力,不要恢心。他也会写信去劝服家里人的。
还说即使是给家里造成了一些损失,他觉得也是值得的,她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周小安一想就明白了,这肯定是周小玲写信去跟三哥抱怨了,还“给家里造成一些损失”!真是不知道她又往自己身上按什么罪名了!
好在这位三哥是个拎得清的,不但没受她蛊惑,竟然还写信过来安慰鼓励她!
&bp;&bp;&bp;&bp;然后三哥又很诚恳地跟周小安道歉,觉得自己对她关心不够,连她结婚的事都没仔细过问,“让你受了那么多的罪,三哥觉得非常对不起你。”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周小安结婚的时候他正被调去接受封闭集训,根本就不知道。等他训练回来,周小安都嫁人一个月了。
三哥还鼓励她,即使离婚了也不要自卑,“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活自己的努力,你不优秀,做得再好别人也不会说你好。你足够优秀,就按自己的想法活着,谁都得高看你一眼。”
看来三哥的世界观还满强势的,不过这一点周小安很赞同。一个软弱无能的好人你对别人怎么好,别人都能挑出毛病,也会轻易抹杀你的好。
一个在某一方面做得优秀的人,更容易让人重视你的好。这是人性,无数人用亲身经历验证过的。
三哥还表示以后会好好照顾家里,让她不要再为家里的事委屈自己,“以后三哥会多照顾家里,婶儿要是再有事找你,你就让她来找我,三哥不会再让家里的事拖累你。”
也非常赞成她去夜校读书,“小叔还说你学习非常努力,夜校的老师对你很看重,单独指导你练字,每天要练一千多个字,手指头都写肿了……”
周小安非常不平衡!为什么小叔跟三哥写信就写得这么多,这么详细?!跟她就像写会议报告!?
你看看!多啰嗦!连老师每天让她写多少个字都说!连她手指头肿了都说!
她问他喜欢什么口味的咸菜,他都懒得说!还得让她费劲儿去猜!要不是她足够聪明,哪里猜得到?!
等等,什么叫“小叔又说”?小叔到底跟三哥都说了什么啊?!
周小安觉得在她心里小叔和三哥两个铁血军人的形象有点儿破灭,这也太能说了吧……
这俩人凑一起就八卦她了?都“小叔说”了两张纸了,这还是摘抄总结呢,那小叔得跟他说了多少啊……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三哥也是小叔的狂热崇拜者,简直是“小叔说”的所有内容都是正确的,都要坚决执行。
周小安算看出来了,三哥收到周小玲的告状信还能态度这么坚决地挺她,跟“小叔说”有着决定性的关系。她可记得清楚着呢,在家的时候三哥跟周小玲关系可好了,特别护着她。
当然,这个三哥跟家里所有兄弟姐妹的关系都不错,但周小玲是最小的妹妹,嘴甜人美,当然就更受宠一些。
读完信,周小安长出一口气,不管是受谁影响,反正现在三哥是站在她这一边了!作为全家最有出息的男丁,他的意见还挺重要的,至少对王腊梅能有一些影响吧?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周小安提笔给三哥回信,没好意思用那个不伦不类的“三哥同志”,只写了个“三哥”,谢谢他对自己的支持和理解,又表示自己以后一定会自立自强,努力工作,也会尽力照顾家里。
把她每个月给家里多少东西,还要供自己和周小全吃饭的事都写了。很显然,小叔给他写信的时候王腊梅母女还没来闹呢,她得把这事儿仔仔细细地跟三哥好好说说!
他不是说要帮她承担家里的事吗?光说可不行,她得看看行动。
周小安承认,在这一点上她是有些市侩的,别人跟她说什么,她都不觉得怎么样,她只看这个人做了什么。光说不做的,还不如不说。
但她也不是不感激三哥在她人生最低潮的时候给与她鼓励和理解,写完信她就去给三哥准备咸菜了。
唉!谁让她现在穷呢!拿别的也不符合实际,她只能用咸菜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了。
如果她手艺好,还能绣个鞋垫儿啥地,可是她的针线活还停留在缝直线和钉扣子的阶段。没办法,还是得靠咸菜!
周小安脑子里出现一幅特别窘的画面,她一感动了,唰!甩给人家一罐儿咸菜!一想感谢谁了,唰!再甩给人家一罐儿咸菜!
她都要成咸菜代言人了……
周小安觉得她必须让自己尽快混得好一点儿才行!
机会很快来了,劳大姐无意中说起,矿检测科要招资料整理员,办事员级别,25级干部编制,工资33块整。
别看这比周小安统计员工作多出来的五毛钱,那可是差了两个层次呢!
做了这个资料整理员,就直接从工人升到干部了!也就是说一步跨入管理层了!
这对以后的前途和发展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而且,最主要的事,周小安喜欢这份工作。
如果她在统计员的岗位上再等两年,肯定能升到厂部去做个干事,然后再熬个三年五年,就可以去厂里的某个科室做个科员,然后就三年升一级,按部就班地科员、副科长、科长一级一级地往上升。
安安稳稳没有任何悬念。一眼就能望到她二十年后的人生。
可这不是周小安想要过的生活。她对未来有着自己的规划,这个资料整理员的工作为她提供了很好的契机,她想把握住。
说干就干,周小安下班就去检测科找他们的谢科长。
早在去夜校上课的时候,周小安就打听好了,谢科长和樊老师是省师范学院的同届校友,关系还非常不错。她去上樊老师的课,就是计划好了要走他们校友的关系,为自己调工作铺路。
今天终于用上了!
谢科长跟樊老师同届,也是四十多岁,长得可比樊老师年轻多了。清瘦的中年人,脸上是浓密的青色胡茬,却带着谦和的笑意,看着非常和气。
周小安去的时候他正穿着做实验的白大褂,很显然下班了还没忙完,可还是很耐心地接待了她,还主动给她倒了一杯开水。
周小安也不绕弯子,“谢老师,我是樊老师在市夜校高级班的学生,现在在咱们矿上工人服务部统计科做统计员。听说咱们检测科现在缺人整理资料,我下班以后也没什么事,您看我能不能过来帮忙?
我最近在跟樊老师学习文件整理,基本的东西都懂一些,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在实践中检验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也好促进我更快的进步。”
谢科长一听就笑了,“老樊的学生啊!还是统计员,那水平肯定不低!不瞒你说啊小周同志,咱们检测科最近要给矿务局上报这些年的原始数据,好几屋子的资料需要整理、核对、归纳。
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就咱们科里这几个人根本不够用,大家都连轴转了好几个星期了!我正跟人事部打报告,要招两个人过来呢!”
最后,周小安跟谢科长告别的时候,手里抱了厚厚一摞资料,干劲儿十足地回去为她人生的新阶段努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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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安的生活从此更加忙碌,简直每一分钟都安排好了事情。
白天上班,中午教小土豆功课,晚上逢单上夜校,还得接着辅导周小全的功课,其他时间都交给了练字和整理资料。
自从有了潘明远的指导,她的手指不再疼了,那个小坑也慢慢好了,字也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
一百多年世家大族沉淀下来的文化底蕴就是不一样,随便指导几下,就让周小安受益良多。
有了正确的方法,看到了明显的成绩,周小安也更加用功。
潘明远调侃她,“周小安你不用这么着急,我又不是马上被拉去枪毙,且能教你一阵子呢,你怎么跟有今天没明天似的!”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周小安小老太太一样拍桌子,也非让潘明远也拍三下,“拍了就把坏事儿都吓走了!”
那样子别提多认真了。
“搞封建迷信的小老太太!”
话虽然是这么说,潘明远还是迫于周小安的淫威,跟着她又拍桌子又吐口水,一起搞了一场封建迷信仪式才作罢。
检测科的资料整理其实没什么特别高的技术含量,对周小安来说没有一点难度。
她以前假期还帮周妈妈整理过诉讼档案,甚至还写过讼词,周妈妈用没用她不知道,反正她是什么都敢尝试着去干的,周妈妈也鼓励她去干,这点儿资料整理工作对她来说瞬间就上手了。
只是量非常大,是一个体力活。
不过好在周小安有空间,可以躲进去整理好,再跑出来做总结归纳,节省了不少时间,工作效率简直是别人的好几倍。
跟她的充实忙碌一派积极上进相比,有人可就颓废倒霉多了。
首先是韩小双被退婚了。
退婚的理由非常不光彩,而且差点儿连工作都不保。
她偷了同组一个女工的手表,那个女工也够彪悍,发现手表丢了,竟然谁都不找,直接把她堵在屋里,按住了就全身上下地搜查,竟然还真给找着了。
肖良文的母亲知道消息的当天就去韩家退婚了。韩家正在准备韩二壮和马寡妇的婚礼,韩老太一听就晕过去了,韩老头愤怒地呜呜叫,抽搐着躺在床上大小便失了禁,是马寡妇代表韩家接待的肖老太。
好在肖家订婚时什么彩礼都没给,只让肖良文跟韩小双一起出去吃了一顿饭。
就这样,肖老太还从韩家要走了半斤粮票和五毛钱。
后来韩小双崩溃地哭诉,她偷手表是为了攒彩礼,没有三转一响,肖良文的母亲根本不会让她进门。
大家都摇头,以韩家现在的情况,根本不能再接济肖家,她就是攒够了三转一响,肖老太也不可能让她进门的。
三转一响只是一个把她拒之门外的借口罢了。
虽然偷东西可恨,可理由太可怜,那个女工最后也没再追究她,矿上也只是给她做了记大过处分,降为临时工留岗查看。
周小安听后,心里莫名一阵轻松。如果真正的周小安知道肖家是这样刻薄无情的人家,会不会不再那么遗憾?
检验她猜测的时候很快来了,肖良文在她去井口记录数据回来的路上把她拦在了偏僻的角落。
还是跟周小安记忆中一样腼腆羞涩的笑容,周小安看着她却再没有那种莫名的悸动了。
“周,小安,我,我退婚了。”
周小安点头不语。这种时候来跟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她却只觉得他自私。
退婚的动静闹得那么大,他马上就来找她,是把本来就在是非中心的她推上更高的风口浪尖。
一点都不肯为别人的处境考虑,这样的男人马上就扣分到不及格!
而且还有一个看着病怏怏可怜无比,关键时刻又心狠得一点不留情面的母亲,一大家子弟弟妹妹,很客观地说,真不是什么良配。
肖良文可不这么认为,鼓足了勇气吭吭哧哧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小,小安,我不嫌弃你离过婚,我回家跟我妈说,让她上你家提亲……”
周小安赶紧拦住她,“千万别,我妈会要好多好多彩礼的,比跟老韩家要得还多!她早就跟我说了,出不起五百斤细粮就别想娶我,还得给我要三转一响呢!”
肖良文气急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你一个离过婚的,凭什么要那么多彩礼!够娶好几个大姑娘的……”
周小安越过他大步离开,头也不回地告诫他,“肖良文,以后别提这事儿了。咱们没缘分。别再来找我了,看我妈知道了再赖上你们家,到时候你在单位的前途都得受影响。”
肖良文果然没再来找她。工作上遇到她也是头一低就过去了。
周小安替真正的周小安松了一口气。验证了嫁给肖良文也没那么幸福美好,至少她就不会那么遗憾了吧?
第二个倒霉的是周小玲。
学校开学了,她又去上学了。
小叔彻底断绝了对周家的接济,以前虽然说不再给他们钱物,给周小全寄生活费的时候也会偶尔捎带着再补贴他们一些。
自从王腊梅母女来抢周小安工作以后,小叔就再没有接济过他们一分钱。
周家两个儿子媳妇除了伙食费是一分钱都不往家里交了,王腊梅手里攒下的那点钱粮还要接济娘家,当然没钱供周小玲上学。
可她还是去报名上学了。
“她自己有私房钱。以前婶儿隔三差五就给她好几毛,能攒下不少。”周小全给周小安爆料,“供她复读肯定够了!”
可这些钱很快被抢了。
是的,不是偷,是抢。能干出这么蛮横的事,除了王老太当然没别人。
王老太抢得理直气壮,“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这死丫头还把着钱不拿出来,狼心狗肺的东西!”
鉴于葛大姑那个一个月要让周小玲见一次血的建议,王老太顺手一块磨刀石扔过去,周小玲的额头再次受伤,血流不止。
真是太解气了!
周小安第一次觉得王老太的蛮横霸道用对了地方也挺可爱的!
就是不知道周小玲会不会再用她留下的那瓶特制“碘酒”,看来得让周小全再带回去两瓶,毕竟一个月要受一次伤,得常备着嘛!
脑子里想象一下周小玲全身是黑色的疤痕变成花斑豹的样子,周小安笑得像个小狐狸。
哎呀!她怎么这么坏呢!
真是应了那句话,看你倒霉我就开心了!
&bp;&bp;&bp;&bp;周小安抱着饭盒背着挎包啪嗒啪嗒跑出厂门口,看门的大爷笑眯眯地给她指路:
“早来啦!前面大柳树下边儿蹲了快半个小时了!还写字儿呢!可用功了!天儿开始热了,让他进门卫室待着说啥不干!”
周小安谢过大爷往大柳树那边跑,小土豆已经早早地迎上来了。
俩人依旧是去小树林那边,吃饭前小土豆还是先把昨天的作业拿给周小安看,抿着嘴看周小安在他的作业本上打了个大大的一百分,眼睛里才露出羞涩又满足的笑意。
然后从他的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子给周小安,里面是几朵小孩儿拳头大的黄花,花瓣晶莹厚实,繁复紧致,很是好看。
“鸡蛋花!”周小安很是惊喜,这是沛州本地的一种野花,仲春里开得最漂亮最大朵的花了。
小土豆这回笑得露出了一点点牙齿,脸上有掩饰不住的骄傲,“我知道安安会喜欢!”
上次看见她采了一把蒲公英花就高兴极了,他就打算给她找这种花了,这个可比蒲公英花好看多了!
周小安抱着盒子不撒手,“我回去把他们用水养起来,能看好几天!不过,小土豆,采这花儿得进山,你今年不许再为了这个进山了。你现在才学到四年级,人家十三岁都上六年级了!”
小土豆又把嘴抿上了,想了想问她,“那我明年去,行吗?”
周小安属于忽悠起小孩子来完全没节操的主儿,“看情况吧!等你考试过关再说!”
小土豆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下从包里又拿出一瓶汽水递给周小安。
周小安也不客气,拿饭缸子倒出一半给他,自己对着瓶子就喝,“给你的零花钱是不是用完了?”
给他的钱不多,去除车费基本他身上只能存个两毛钱,买了汽水剩的就更少了。
小土豆摇头,“还有不少呢!”
周小安不跟他废话,拿过他的包就翻,果然在铁皮文具盒里发现了两毛二分钱。
周小安一想就明白了,瞪着眼睛问他,“你是不是走着来的?省下车票钱干嘛?给我买汽水儿?”
小土豆把自己那半缸子汽水往周小安手里塞,“他们说可好喝了!给你喝!”
他听一个屋里住的小孩说了,汽水特别好喝,他没喝过,只是别人喝的时候闻过味儿,甜丝丝的,肯定能好喝。
买汽水是不用票的,但是好贵,普通的也要一毛钱一瓶,他把省下的车费拿出来给安安买一瓶,一路上看着玻璃瓶里面漂亮的颜色和里面轻盈的小泡泡,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等他以后挣钱了,把所有好东西都买给安安,想想这个可能,他就觉得心情跟汽水里那些小泡泡一样,又轻又甜,每天来回跑两个小时的路丝毫不觉得累。
周小安看这小子的倔驴样儿又来了,哪有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非常无奈,点着他的小光头给他立规矩,“以后来这边,见面先交车票!要是没有我就不教你了!”
小土豆低头不说话,很显然是还想抗争一下的,可又怕周小安生气,来了个非暴力不合作。
对付这种小倔驴,就得采取非常手段,周小安抱着自己的饭盒就走,“我走了,明天见吧!”
小土豆慌了,赶紧追上来拦住她,“安安!”
周小安很拽地仰起脑袋看天上的云。
她从小没弟弟妹妹,只有被堂哥堂姐们收拾的份儿,每次犯倔都被这么晾着,今天终于轮到她跟别人傲娇了!心里别提多美了!
小土豆半秒钟都没坚持到,“安安!我以后坐车来!你别生气!”
真是的,你倒是再坚持几秒钟啊!也好让她有点儿成就感!
周小安只好扬着下巴坐回去吃饭。小样儿地!还治不了你个小土豆了!再敢不听话就三分钟不搭理你!
小土豆蔫蔫儿地跟着,不让省钱,他可以赚钱啊!去浅矿背煤是被安安明令禁止的,那干点儿什么好呢?
俩人如往常一样表面正常地吃饭学习去了,心里却都念着自己的小九九。
下午周小安一上班就接到了小叔的信。
最近小叔的回信速度明显比前两次快了好多,周小安受到鼓励,写信去骚扰他的频率也比以前频繁多了。
小叔写信的方式还是很简洁,几乎是顺着周小安去信的问号一路回答下来的。好在耐心十足,什么鸡毛蒜皮的小问题都认真为她解答,用态度弥补了一下语言的不足。
周小安上次去信,在里面单独夹了一张写给顾云开的道歉信。
她拿不准单独写给顾云开会不会跟现在的社交准则不符,就让小叔转交,还请小叔给她指导一下,看她写得是否合适,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就不要转交,她再写一份就是了。
不是她连一封道歉信都不会写,而是一想到顾云开冒着冷气的冰山脸她就觉得跟他说什么都不合适,这封道歉信只有半页纸,她憋了快一个星期。
而平时给小叔写信,一个小时她能啰嗦八张纸!
小叔很直接地告诉她,不用道歉,不用内疚,她没有做错什么。以他和顾云开的关系,为对方的家人做这点事非常正常,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周小安长出一口气,好了!小叔说不用道歉!道谢的事就交给小叔好了!
不用跟大冰块打交道,周小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她还真怕他接到信再给她回一封,那她要怎么办?要不要再礼貌地回一封?哎呀!想想就觉得好有难度……
带着好心情上班,周小安觉得跑到泥泞的井口记录数据的活都不那么烦人了。
工作做到一半,周小安觉得自己的屁股忽然一疼,她警觉地回头,身边陆续走过上井的工人,都是脏兮兮的工作服,漆黑的脸,一群人上来估计亲妈都得仔细看半天才能找到自己儿子。
周小安完全找不到是谁下的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也是在井口,她的大腿忽然钻心地疼了一下,她以为是谁的工具不小心碰的,也没在意,回去一看竟然起了一个大紫疙瘩!
现在还没好呢!
没想到今天又来了!而且还敢对她的屁股下手!
周小安愤怒地盯着一群远去的背影,丫丫个呸地!当我好欺负呢是吧?!
&bp;&bp;&bp;&bp;周小安赶紧跑回去查这两天的交班信息,果然不出所料,两次遇袭都是在同一个工段的下班时间。
她仔细查验花名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里面没有一个跟她有关系的人。
又不放心地深入调查了一下,连拐着弯儿有关系的人都没有。
那就不是寻仇或者报复,而是纯粹的恶意调戏了。
她现在的情况特殊,虽然韩家的丑闻让她顺利离婚,可还是把她的名誉也影响了。再加上离婚女人的名头,她总是能出现在大家茶余饭后的闲谈里。
所以她绝不能再让自己卷入到任何乱七八糟的事里去了。
如果说韩家的事大家还对她有一些同情,离婚的事也因为韩大壮的坏分子名头让人不敢当着面说她什么,她要是现在再闹出什么桃色事件,无论多无辜,都会成为众矢之的,以后在厂里就一辈子别想抬起头来做人了。
周小安知道自己的处境,那个骚扰她的人也应该很清楚,所以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骚扰她,就是吃定了她肯定不敢当场喊出来。
就是以后真实质性地对她做些什么,估计那人也觉得周小安只能哑巴吃黄连,老老实实地受着。
不过,那人可能忘了,她不敢说出去,不代表不会报复回去!
周小安晚上跑到空间里,拿小镜子仔细看了一下,屁股上的伤比上次还严重,一个紫黑色的大疙瘩,肿得比周围高起来一块,隔着厚裤子和秋裤都破皮了,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碰一下眼泪都要疼出来了。
周小安气得在空间里转着圈地呼哧呼哧喘气,妈的!抓住你把爪子剁下来!肯定剁下来!
要悄无声息地抓住这个坏坯子还挺不容易的,周小安开始想办法引蛇出洞。
犯罪心理学上说一个-跟-踪-狂-或者-偷-窥-狂-以后肯定会慢慢发展成-杀-人-犯-,因为犯罪心理是会一步一步升级的。
所以周小安打算制造点条件,让这个人觉得有机会进一步对她做点什么。
周小安跟同组的人换了班,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工段所有的记录工作都换到了自己手里。
可再去井口的时候,她就不站在井口等着工人们上来了,而是站在旁边,面前拦了几个木头箱子,自己站在箱子后面一边看着矿工服务部的人忙活,一边做记录。
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就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一个他心里认为可以为所欲为地欺凌的软弱女子每天在他面前晃,却再不能轻易动手,这种犯罪渴望累积压抑到一定程度,肯定就会让他铤而走险,进行更大胆的犯罪了。
只有他再出手,而且是胆大妄为地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周小安才能有机会抓住他!
当然,防范工作也一定得做好。
从那天起,周小安每次去夜校都形影不离地带着周小全,在矿上也总是跟大家一起行动,晚上基本不出门,非出去不可,也绝不一个人。
一周以后,周小安再出现在井口的时候,就能感受到一道很有存在感的视线在盯着她。
她若无其事地工作,等那道视线消失,她用余光去寻找,一群刚上井的矿工,还是黑漆漆谁都分辨不出谁。
周小安也不着急,防范得更加严密,白天也不会让自己落单,但还是每次都会出现在这个工段上井的井口。
又过了一周,周小安觉得可以收网了。
这天刚下完一场大雨,井下涵洞漏水,所有工人都让井下脏水浇了个透心凉,矿工服务部的人异常忙碌,周小安也帮着忙了好半天。
在工人上井结束以后,周小安跟工友打了个招呼,绕到井口旁边的一个废渣山后面。
这里离大家很近,高声说话井口就能听见,即使那人跟来也不敢动手。
果然,周小安刚绕过去,正装着蹲下身系鞋带,身后就想起了脚步声。
她站起来一看,一个满脸漆黑,身上一件*的雨衣,里面的工作服又是泥又是水的人向她走了过来。
周小安仔细看去,再次确定她不认识他。
可他的视线却让她非常熟悉,落在身上就让人觉得粘糊糊的不舒服,像沾上了什么又脏又丑的东西一样,想使劲儿甩掉再跳过去踩上两脚!
那人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到周小安身边,目光像滴答着口水的大舌头一样把她从头到脚-舔-了一遍,在周小安马上就要忍不住爆发的当口开口了:
“想男人想得不行了吧?!明天下午四点去八号废井口旁边的棚子里等我,敢不去我就让你在全矿臭大街!”
说完又用粘糊糊的目光打量了周小安一遍,才快步向旁边的小路走去。
周小安狠狠地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在心里又狠狠地给他记了一笔。
回到井口边,周小安问跟她搭档的同事,“你急着找我?什么事?”
同事奇怪,“我没找你啊!”
周小安比她更奇怪,“那刚才有个人说你着急找我!我去厕所走到半路就赶紧跑回来了!那人是谁呀?就是刚才从这绕过去跟我走一个方向那个。他也是二段的人,身上都湿透了。”
同事在矿上工作好几年了,人头比周小安熟多了,“啊!你是说赵宝坤啊!他这人平时嘴可严了,也挺会来事儿的,今天怎么胡说起来了!”
周小安笑笑,“穿得都一样,又都是一脸泥,把我弟弟扔他们那一堆人里我都扒拉不出来,真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赵宝坤。”
同事也笑,“可不是!不过你家小全你肯定能认出来!就是给他抹一脸泥他也比别人白一个色儿!”
周家人皮肤都白,就是整天在外面跑的周小全都比一般大姑娘还白。
开了几句玩笑,这事儿就过去了。
周小安回去就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赵宝坤,打听了一圈儿,他这人风评竟然还非常不错!
31岁的井下架子工,结婚好几年,有两个儿子,是采煤四分队的副队长,平时说话办事还挺受人欢迎的,没有任何劣迹。
唯一让周小安能有所联想的就是他跟肖良文是一个大杂院里的邻居,从小感情还很不错。
周小安马上脑补了无数种可能。可终究只是设想,还有待去证实。
不过有一点可以证实了,周小安身上的伤是架子工拧钢筋的钳子拧的,周小安偷偷观察过那种钳子了,跟自己身上的伤口非常吻合。
第二天下中班,周小安揣着一把架子钳就一个人去了废井口旁边的棚子。
这里本来是存放一些临时生产资料的地方,井口废弃了之后就放了一些选煤机上替换下来的旧零件、破木头架子之类的东西,连门都不锁,又脏又破,平时根本就不会有人来。
周小安提早去了三十分钟,在棚子里观察好地形,就躲在了门后。
赵宝坤也比约定时间早来了十多分钟,一看就是准备在里面堵周小安的。
毕竟这种情况,被威胁的周小安不可能积极主动地早到。
他毫无防备地推门进屋。从明亮的室外走进只有一扇小窗的棚子,还没适应里面的光线,就觉得后颈一疼,他下意识地一转身,只觉鼻子前面升起一股雾状的水汽,脑子跟着迷糊了一瞬间,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省了。
&bp;&bp;&bp;&bp;赵宝坤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是迷迷糊糊地发沉,还隐隐作痛,非常的不舒服。
他摇晃了好几下脑袋,才渐渐恢复清醒,然后才想起来,他把周小安约到废井口的棚子里了,自己怎么睡着了?!
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绑起来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来这里他可是跟谁都保密着的!就是发现他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想到要到这里来找他!
这么个几乎没人来的地方,今天他就是死在这里,烂了都不一定有人能发现!
“你醒啦?!”周小安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响起。
赵宝坤惊讶地抬头,看到坐在小窗户下面的周小安时,他更惊讶了。几乎比自己被绑着还惊讶!
周小安其实也没干什么可怕的事,她正借着窗户透过来的光趴在一只旧木箱子上写字。
姿态娴静优雅,表情悠然自得,像坐在环境考究的书房里,那个破木箱子则是一张红木大书桌,那姿态和神情跟周围又脏又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离生病住院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她的身体基本已经恢复,吃得好,她又非常注意保养,每天三顿不落地喝牛奶吃营养药,一周至少做三次面膜,再加上气质上的迥然不同,跟原来简直判若两人。
小脸儿上长了点肉,也褪去原来的黑黄,变得水嫩白皙,窗口的阳光从侧面一照,真真是眉目如画,肌肤晶莹剔透得几乎要呈半透明。
连以前一直枯黄乱翘的短发也变得黑亮起来,柔顺地散在她白皙粉嫩的脸颊上,俏皮又乖巧,看得赵宝坤几乎忘了自己被绑着呢,眼里又露出贪婪猥琐的神色。
周小安却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一边慢悠悠地收拾纸笔,一边歪头翘着嘴角看了赵宝坤一眼。
非常感兴趣的样子,还带着一股跃跃欲试,不知道为什么,让赵宝坤想到了他们家小儿子抓住一只麻雀把它逗弄得半死时的神色。
天真又残忍,让人完全无计可施。
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冷气,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他急切地动着手脚,想要摆脱束缚,可完全无济于事。
不知道为什么,他人虽然醒了,身上却乏力得很,而且还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支撑棚子的柱子上。
那柱子非常粗大结识,根本动摇不了,身上的粗绳子密密麻麻地绑了好多圈,把他整个上身严丝合缝地固定在了柱子上。
两条腿也被从大腿到膝盖绕了不知道多少圈绳子,也被结结实实地固定在了一条长凳上。奇怪的是小腿和双脚虽然也绑起来了,却并没有固定到凳子上。
周小安歪着头等他,非常耐心,让他充分观察好自己的处境,才笑眯眯地问他,“看出来什么没有?是不是有点儿眼熟?”
赵宝坤眼睛瞬间睁大,看怪物一样看着周小安,“你,你敢……”
周小安一拍手,“看出来了吧!对了!就是老虎凳!这个我是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对不对!待会儿你坐的时候给提点儿意见哈!”
赵宝坤急得眼睛都红了,徒劳无功地拼命挣扎着,嘴里气急败坏地骂骂咧咧,“周小安!你这个-骚-娘-们-儿!你敢对老子用刑!你敢!”
周小安奇怪,“你都敢调戏我-猥-亵-我,还试图威胁我qj我,我为什么不敢对你用老虎凳?”
不理赵宝坤的骂骂咧咧,周小安从凳子底下拿出一块红砖垫到他并拢绑起的脚跟下面。
赵宝坤惨叫一声,马上就骂不出来了。
他的两只手被绑在柱子后面,本来上身就前倾,大腿和膝盖又牢牢地绑在凳子上,脚一垫高,整个下身马上紧绷了起来,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了膝盖上,脸瞬间就疼得涨红,汗也下来了。
周小安皱眉看他,“你这柔韧性也太差了!人家都得垫三块砖才受不了呢!”
然后不由分说,又给他垫了一块砖。
赵宝坤惨叫一声,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周小安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两眼,确定他不是装的,才遗憾地摇头,搬了一个空木箱子坐到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两分钟不到,赵宝坤就脸色涨成了猪肝,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周小安拿着一根小木棍,一下一下地戳着他全身最疼的膝盖,“你可真没用!这就不行了?这么怂还敢干坏事儿?!啊?你哪来的狗胆?哪来的底气?你这不作死吗!”
说一句戳一下,每一下都让赵宝坤疼得直哆嗦。
赵宝坤口不择言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周小安无辜地眨眨眼睛,“谁跟你说下次了!我要是让你还有再干一次的胆儿!我就跟你一样没用了!”
“没有下次了!肯定没有下次了!求求你放了我吧!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小安点头,“行!”赵宝坤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又加了一句,“咱们先把这次的帐算明白再说!算完你要是还有命出去,我保证你不敢再有下次了!”
赵宝坤又吓又疼,鼻涕眼泪一起下来了,“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说!你说啥我就干啥!你放了我吧!我,我的腿要废了!”
周小安嫌恶地皱眉,“收收!鼻涕眼泪都收收!太恶心了!你再敢哭我就把你扔这儿走了!保证你死了都得在老虎凳上坐半年才能有人发现!”
赵宝坤不敢哭了,他算发现了,这个周小安太邪性了,跟他以前以为的胆小懦弱好拿捏完全不一样!今天他算扎扎实实地栽在她手里了,只能盼着她痛快了把自己放了!
周小安看他不哭了,拿小棍儿戳戳他的大腿和小腿,慢悠悠地给他讲解,“现在你的膝盖和腿骨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肯定很疼,看你这熊样儿,估计我再垫一块砖头你就得骨折,或者膝盖受损,一辈子都得在地上爬!”
赵宝坤吓得紧紧咬住牙,一个字都不敢说。
周小安却皱眉,“也不一定!人家革命英雄有的能垫七、八块砖呢!你三块就不行了?肯定是装的!骗我呢!不行!我得再垫一块试试!”
随着赵宝坤不似人声的一声惨叫,他的脚下垫上了第三块砖头。
周小安看看他几乎呈紫红色的脸,摇摇头,“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然后接着给他讲解,“看,看仔细了,我再垫一块,说不定你就能看着自己的脚筋砰一声断了!我跟你说,就是真断了,别人也看不出来你身上有伤!啥时候坏死了,烂了,啥时候能看出来!神奇吧?”
说完却不给他减下去,而是拿小棍儿在他身上这儿戳戳,那戳戳,戳了半天才问他,“要不我给你把砖头拿下去一块?”
赵宝坤已经疼傻了,只能有力气点点头。
周小安给他拿下来一块,又坐回那个破箱子上,“你瞅瞅你怂得!受不了了你倒是说啊!说都不敢说!还敢当流氓!真是太看不起我了!”
越说越生气,又戳了一通他的膝盖,听他惨叫听够了,周小安才好好坐下来,“好了,现在,咱们谈谈正事儿吧!”
&bp;&bp;&bp;&bp;谈什么正事儿?赵宝坤腿上还垫着两块砖头呢!早就疼傻了,哪还有脑子跟周小安说话,现在只要周小安肯放过他,让他卖老婆他都二话不说了。
周小安非常看不起他,又拿小棍儿使劲儿戳他,“瞅瞅你那点儿出息!欺软怕硬的怂包!”
赵宝坤只顾着惨叫和求饶,周小安都没兴趣搭理他了。
“叫唤什么呀?!你平时不是挺会来事儿的吗?赶紧招!我可没时间跟你浪费!”
赵宝坤大鼻涕都淌嘴里了,哭咧咧地还是求饶,“求求你放了我吧!你让我干啥都行!”
周小安太无语了,这畜生简直是把欺软怕硬发挥到极致了!
“那你倒是招啊!谁鼓动你来找我麻烦的?!你最好给我说实话!让我觉得有一点儿不对,我就给你加一块砖头!”
赵宝坤吓得呜呜叫,“我说!我说!我是听我们院儿的肖良文说的。他喝多了说你俩处对象,你嫌他家穷,拖累大,嫁给有钱人家了。后来让人家给打回来了,离婚了。他退了婚想娶你,你还是嫌他家穷,要五百斤细粮的彩礼,他家拿不出来……”
肖良文把自己说成个一直对周小安深情不悔的痴情种子,周小安则是个嫌贫爱富的拜金女,离了婚了,一方面吊着他的感情,一方面又嫌他家穷不肯嫁给他。
也许是喝得太多了,也许是人性为自我辩护的本能使然,他对自己无数次的催眠,最后连他自己都相信了这才是这段感情的全部真相。
而赵宝坤听了这番醉话,又把周小安曲解成一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轻浮虚荣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就是真对她怎么样了,她也不会在乎得要死要活,而且小辫子一大把,非常好拿捏。
所以才心生歹念,有胆子对她下手。
周小安简直要气疯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肖良文会是这么恶心的东西!
什么叫她以前跟他处对象啊?以前的周小安在结婚前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那些朦胧而压抑的情谊最多是通过一两个眼神的交汇表达一点点,哪来处对象这一说?
说周小安嫌他家穷,他家又何尝不是嫌周小安家里拖累大!
结婚后周小安看见他老远就躲开了,躲不开也是低着头走过去,连眼神都没跟他对视过!
至于他跟韩小双退亲,说是嫌他们家名声不好,何尝又没有嫌人家条件差了没有丰厚的嫁妆以后不能接济他们的缘故?
这样的人,说他实质上做了什么坏事?没有,可他的自私就是一切麻烦的根源!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帮你看着他,肯定不会让他再乱说!要不,要不我把他抓来让你给他坐老虎凳!”
周小安越看这个家伙越恶心,这货t就是个做汉奸的料!
周小安恶从胆边生,又给他加了一块砖头!
赵宝坤又是一通嗷嗷惨叫。
周小安趁她惨叫的功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水桶和漏斗、辣椒粉,看他疼得要晕过去了,才把砖头给他撤下来一块。
赵宝坤被她吓坏了,一看她在摆弄的东西就吓得全身哆嗦,“你,你,你还要干什么?!”
周小安把辣椒粉一袋一袋地往水桶里倒,倒了三袋之后用小棍儿慢悠悠地搅拌,然后舀起一茶缸子送到赵宝坤嘴边,“尝尝。”
赵宝坤使劲儿摇脑袋,“不不不,我不想死!求求你!别毒死我!我不想死啊!我……”
“从嘴进去还是从鼻子进去?你不喝我就从鼻子给你灌进去!你以为我准备漏斗是干嘛用的?”
咕咚咚!赵宝坤赶紧张嘴把大半搪瓷缸的辣椒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周小安瞪大眼睛,“哟!原来你喜欢这口儿啊!要不要再来点儿?”
赵宝坤辣得眼睛都红了,已经被周小安折磨得要崩溃了,哭得完全没一点儿形象,“求求你,我求求你……”
周小安拿小棍儿戳他,“味道怎么样?”
“啊?好……还,还好……”
“那就是不够辣!”周小安回身就又往桶里加了三袋辣椒面。
赵宝坤一看见她又端着大茶缸子过来了,死的心的都有了,闭紧了嘴这回说啥都不喝了。
这辣椒真的是太辣了!不用喝,她往里搅拌的时候只闻味儿就知道那是得火烧火燎的辣呀!刚才那缸子喝进肚子里就跟着了火一样!这下又加了一倍的量,那真是能辣死人的!
周小安也不跟他废话,拿起漏斗就****鼻子里,只倒进去一点点就停手,赵宝坤却已经涕泪横流又呛又辣,完全不成人形了。
周小安坐得离他远远地让他自己折腾去,等看他折腾够了缓过来点儿了,又把大茶缸子递过去了。
这回赵宝坤积极主动地把一大缸子都喝了,一点儿都没剩,就差舔缸底儿了!
周小安看他辣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哈赤哈赤喘气,满意地点点头,“好啦!这回够辣了!”
赵宝坤都吓傻了,“姑奶奶!祖宗!求求你,别给我灌辣椒水!你让我咋地都行啊!我真的啥都能干!别给我灌辣椒水!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
周小安忍不住啪地抽他一下,“你也知道难受?知道会死人?我要是让你这么个畜生给欺负了,我还能活吗?恶心都得恶心死我!你害我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我也会死!”
赵宝坤又是一通求饶,周小安懒得理他。拿根绳子把他唯一能活动的脖子栓柱子上,自己站在他身后勒着,把他一只手放了下来。
绑他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两只手是分开绑上去的,放了一只另一只也还是被牢牢绑住。
周小安扔给他一把钳工钳子,“怎么拧我的还记着吧?拧自己,用比拧我还大的劲儿!拧完我检查伤口,要是比我身上的轻咱就再加一块砖头!别怪我没跟你说明白,你就一次机会!”
周小安在后面狠狠地勒着他的脖子,“拧!”
赵宝坤哆哆嗦嗦地往自己胳膊上放钳子。
“拧大腿根儿!最上边儿!我告诉你,你自己不来待会儿我下手可没个准儿,万一拧上你的-子-孙-根-,我手上转个圈儿你这辈子就废了!不过你这么个混蛋,废了你也是替天行道了!算我做了件大好事!”
p:求票小剧场
安安收拾完坏人蹦蹦跳跳地回来,看见姣姣蔫巴巴地蹲在地上画圈圈,感兴趣地凑过去,“姣姣,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呀!”
姣姣接着画圈圈,“最近月票涨得慢……”
安安,“哦~你忙哈,我先走了!”
姣姣耷拉着菜刀眼,“月票涨得慢,就不能写小全啦,小叔啦,小土豆啦,只好把顾大冰块儿拉出来溜溜,刺激一下大家……”
安安噔噔噔又跑回来了,“月票多了你就不让顾云开出来吓人了?”
姣姣点头,“我写他的时候手指都冻僵了,心里哇凉哇凉地,大夏天得盖条毯子……”
安安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好啦!别说啦!”
然后回身笑眯眯地看向读者,“各位美女姐姐妹妹~想看小全小土豆小叔小妞妞吗?给姣姣投票票吧~拜托拜托~”
举起小爪子抱拳作揖,笑得更甜了,“投吧投吧~那位想看顾云开的姐姐,来我家做客呀~我那有现成的老虎凳辣椒水,呵呵~”
姣姣蹲在后面耷拉着菜刀眼笑,“我说什么了?我可没说我不写顾大冰块儿!这大热天的,写他多凉爽啊!哼哼!小崽子!跟写小说的玩儿文字游戏?你挑战我专业了知道不?!”
&bp;&bp;&bp;&bp;赵宝坤哭得比死了爹娘还惨,钳子几次夹到肉上都放了下来,大鼻涕都流到了嘴里了,“我下不去手啊啊啊……”
周小安用劲儿一勒他的脖子,“王八蛋!到你自己这儿你知道疼了!拧我的时候你怎么就下的去手啊!?我告诉你!你老老实实拧自己四个大紫疙瘩,要不然我肯定废了你!”
“妈的!”周小安越想越气,“你这个臭流氓!疼死我了!那么大两个大紫疙瘩!都破皮了!要是留下疤,我直接就废了你!我连……”她连男朋友还没找呢!留下疤怎么办?!臭流氓你赔得起吗?!
不过这个就不能跟这个王八蛋说了!
周小安拿起她的小木棍又使劲儿戳了他一通,心里的气才消。
赵宝坤被折磨得完全不管不顾了,直接把钳子一扔,“我下不去手!祖宗!你拧吧!求求你!别废了我,你咋拧都行!我自己真下不去手啊……”
这王八蛋干脆耍赖,哭成孙子了!
周小安要是能下得去手还跟他废什么话呀!
她恨死这个臭流氓了,可她也嫌弃死这个脏东西了,碰都不肯碰他,一想到夹到他脏兮兮的肉,她就起鸡皮疙瘩。
而且最关键的事,让他自己拧那印象多深刻呀!那心理阴影多大呀!
周小安就是要让他把这事儿记住一辈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
不拧是吧?耍赖是吧?
周小安过去直接在他脚下又垫了一块砖,然后就坐旁边儿看着他,让他嚎够了两分钟才走过去,又在后面勒住他的脖子,把钳子递给他。
“拧完了就给撤你下来。不拧你就这么受着吧!”
这回赵宝坤不敢耍赖了,他都要让腿上和膝盖上的疼折磨疯了,再这么下去,他的腿和膝盖就真的要废了!
赵宝坤拿起钳子夹住自己的肉,一边哭一边咬牙,运了半天气,还是不敢下手。
周小安在他后面指导他,“一狠心一闭眼!拧一圈儿,就完事儿了!你可夹大点儿,夹小了肉直接拧下来了!到时候更疼!”
腿上的疼也许真的让赵宝坤疯狂了,他忽然大叫一声,“啊啊啊!”
手上也一用力,夹住自己的肉就狠狠拧了一圈儿!
拧完了又开始痛哭失声,真是怂得没边儿了!
周小安还鼓励他,“你看!一咬牙一闭眼不就过去了!还有三下!一鼓作气呀!现在还木着呢,一会儿疼劲儿上来你更下不去手了!来!继续!加油!”
看赵宝坤都要被她说傻了,周小安只好又去戳戳他的腿,“待会儿就废了啊!真折了你以后就在地上爬吧!”
赵宝坤一疼又清醒过来了,拿起钳子,真如周小安所说,一咬牙一闭眼,大叫三声,终于拧完收工。
周小安给他去了一块砖头,又指挥他,“上衣扣子解开!-妈-的-!你哆嗦什么?!我还能占你便宜啊!?”
赵宝坤把上衣扣子解开几颗,下面的都让绳子绑着呢,根本动不了。
这就够了。
周小安指挥他,“抓,使劲儿在你身上抓,抓深点儿,见血!抓烂了!”
有了刚才那几下垫底儿,赵宝坤也豁出去了,什么也不问,就开始在自己胸前使劲儿抓起来。
他下不去手也不行啊!他算看明白了,周小安根本不在乎他死活,他要是听话,还能少遭点罪,要是不听话,她什么都不说,就是直接加砖头!
这女人真是太-他-妈-邪性了!她好像还挺期待他不听话似的!一脸很期待折磨他的样子,让他一看见她脸上兴味十足的笑就头皮发麻!
抓!赵宝坤豁出去了!抓烂了也比残废了强啊!
赵宝坤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在自己能够到的地方狠狠地抓了起来,抓得血肉模糊,到周小安都喊停了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看完伤口周小安还有点儿不满意,“你这有点儿偏啊!都在一面儿,人家看见了肯定觉得你qj那个大姑娘是个残废,只有一只手!”
不过凑合着看吧!周小安也不挑了。
赵宝坤完全被她说傻了。什么大姑娘?还,还qj!!
拿出事先写好的几张纸,上面是周小安刻意写得歪歪扭扭的字,让赵宝坤签名按手印儿。
她早打听好了,赵宝坤扫盲班初级水平,也就会写个自己的名字,认识玉米面高粱米几个字而已。
赵宝坤现在命都要保不住了,已经完全自暴自弃了,周小安让他写什么就写什么,乖乖按手印儿,一句废话不敢有了。
都写完了,按完了,周小安一张一张地给他解释。
“这张是你一九四五年赌博欠赌债的欠条,后面有备注,你拿了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抵的债。”
赵宝坤傻眼,“我不赌博,四五年我十六,哪有姑娘……”
“你拐卖的。”
赵宝坤更傻了,他这就成赌博犯和拐卖人口的了?
“这张是你一九四七年逛-暗-门-子欠下的-嫖-资,一直未还。”
“这张是你传染给张翠莲,啊,就是你欠钱不还那个-暗-门-子-,传染给她-花-柳-病-写下的欠条,后来又用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抵的债。”
赵宝坤已经傻实在了,他又得-花-柳-病-了……
“这张是你一九五一年欠下的-嫖-资-。啧啧!顶风作案呐!都人民政府了,你还敢找老相好的!那时候你都进厂了吧?啧啧!让矿上知道你的工作可就白瞎喽!”
赵宝坤完全一副呆滞的表情,已经被打击得生无可恋了。
然后他又去找了老相好几回,还让人家怀孕一次。还有一张糟蹋了人家大闺女,签下的悔过书和欠条。
好了,劣迹太多,周小安就不给他一一赘述了。
拿着那一沓纸一下一下地在手里拍着,周小安慢悠悠地给他讲,“你这身上被抓的伤,就是你糟蹋人家姑娘留下的,明白不?”
“这些条子我分开给好几个人,只要我出一点儿事,他们肯定马上就送矿上送公安局去!这些都是我捡的,不小心被你发现了,打击报复我,明白不?”
赵宝坤吓得跟只老鼠似的,“那,那要是你出事儿了不是我干的呢?”
周小安瞪眼睛,“我都出事儿了,我管是不是你干的?!我倒霉你就别想好了!你就磕头烧香保佑我别出事儿长命百岁吧!我出事儿了你肯定跑不了!”
“我,我回去就揍肖良文一顿!我,我看好了他!我再不让他胡咧咧!你,你放心!那天就我一个人听着这话了,他醒酒了还让我别说出去。我给你看着他,他肯定也不敢再说了。”
周小安鄙视他,“这还用说!他说了自己能落下好?以后他不想找对象了?”
“你回去就给我揍他!狠狠地揍!不打上医院了我不满意!以后一年揍他一回!知道不!?”
赵宝坤点头如捣蒜,“我回去就揍他!我跟他说他敢举报我我就把他那天的话说出来,他肯定不敢,我揍了也白揍!你放心!我肯定能收拾老实他!他一声儿都不敢吱!”
周小安翻白眼儿,谁担心他怎么样啊!就是肖良文举报他,他敢说自己?切!
周小安事儿都办完了,东西收拾好,背上小书包,拍拍手准备走了。
赵宝坤哭咧咧地求她,“放了我吧!砖头给我卸下去吧!”
周小安一拍脑袋,“你早说啊!我都把你给忘了!”
走过去把砖头给他卸了,拿了个一面棱角稍微锋利一点的小石头给他,让他自己磨绳子,磨断了就可以回家了。
赵宝坤看看那个没绳子粗的小石头,欲哭无泪。
周小安才不管他,神清气爽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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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第二天就传出肖良文被赵宝坤痛揍受伤住院的消息,二人却同时表示,是一个误会,两人是一个院儿里多年的玩伴儿,没有任何矛盾,肖良文受伤也是闹着玩儿没收住手的一个误会。
既然二人都这样表示,别人当然就不能说什么,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可是肖良文却在医院住了一周多才回家,又修养了一个多月才来上班。
再次来上班,周小安就再没见到过他了。
周小安非常高兴,这回不用她注意了,肖良文就主动回避她了!当然,对她避如蛇蝎的还有一个赵宝坤。
回避得特别彻底,要不是周小安每天都能接触到考勤记录,她都以为赵宝坤从矿上消失了。
武力这个东西,真的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啊!
周小安看看自己的小细胳膊表示,她现在特别崇拜武力!
过了五一,天气马上就热起来了,周小安给周小全和小土豆每人做了两套夏装,又给自己做了一件白色带小碎花的布拉吉(连衣裙),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一条蓝色半裙,手里的布票就没多少了。
可是女孩子夏天怎么可能只有两套换洗衣服?
周小安开始琢磨着弄布票。
最快的办法是去黑市,地点她都打听好了,就在城北火车站旁边的一条非常高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她空间里的粮食随便搬出去一袋子就是紧俏奇缺商品,换十套衣服都够了!
可除非非常紧急的时候,否则黑市是不能轻易去的。
虽然现在很多人都会去黑市交易,可万一碰上严打,被抓住了轻则记过罚款,重则就要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判刑的!
当然,这种情况对民间少量交易非常少见,一年有那么一次就算多的了。可周小安表示她胆小,她怕好容易得到的好工作和好前途受影响,她才不作死呢!
还可以去农村换布票。
布票上明确写着“禁止买卖,允许交换”,所以现在大家去农村买布票都叫换布票。
这个没什么大风险,只要没得罪人,不被举报就没事儿。就是被举报了小额的也只是批评教育一下,不会伤及根本。
可周小安没时间呐!周一到周六要上班,上夜校,还要给检测科整理资料,周日也是全天的课,而且还得跟潘明远学习呢!
最近潘明远好像忽然发现周小安是个好学生了,教她的积极性空前高涨,甚至还强迫她开始学习英语了。
这么忙碌,根本就不可能单独空出一天时间来跑到农村去换布票。
所以周小安有点儿着急,她自认为已经恢复一大半的美貌了,每天对着镜子里那个明眸皓齿皮肤晶莹剔透的小姑娘皱眉头,看看!白瞎长这么好看了!就两套衣服,真是红颜命薄啊!
所以当她发现劳大姐和几位资历不浅的女领导在矿上偷偷摸摸买黑市粮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
说是偷偷摸摸买,其实也没真的避人,要不然周小安哪会发现。
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现在家家都得买点黑市粮或者农民偷偷进城卖的青菜做补贴,公安局长家的餐桌上估计都有黑市菜,谁也别说谁就是了。
劳大姐他们工资都不低,肯出大价钱买好东西,一些进城卖菜卖口粮的农民熟悉了,就直接来矿上卖给他们。
秘密接头地点就在矿上东侧门,那旁边是一家废弃了的胶合板厂,正好在它的门里交易,非常隐蔽。
劳大姐也不瞒着周小安,还给她传授技巧,笑眯眯地调侃她,“早晚有一天能用得上!”
最近劳大姐已经开始琢磨着给周小安介绍对象了,经常拿这个逗她。
周小安说过多少次现在还不考虑,劳大姐都一厢情愿地认为她是在害羞。
好吧,现在害羞的女青年都是这么说的,周小安每次看见劳大姐笑眯眯地打量她,“我们小安真是越来越漂亮啦!”脸就木成了一块石头,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宰了卖掉的猪。
不过自从知道东侧门可以买东西,周小安就不介意被当上称的猪肉来打量了,没事儿就往工会跑,跟着劳大姐跑东侧门去参加了好几次黑市交易,终于摸清了里面的门道。
趁着周二晚上没课,周小安提前下班半个小时,又在下班电铃响起之前跑了回来,“劳大姐,给您看这个!东门口的!”
手里抓着一小把大米偷偷递给了劳大姐。
劳大姐惊喜极了,悄悄把周小安拉到角落,“有多少,说怎么卖了没?”
b省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区域产大米,本来大米就稀缺,现在粮食供应紧张成这样,市面上更是两三年都见不到大米的影子了。
“至少有三十斤,说是儿子结婚,南方的亲戚寄过来的,可是新媳妇要新衣裳新被面,没办法才拿出来卖的,要钱和布票,有工业券也行,别的不要。”
“一斤大米要一块钱,五尺布票。”黑市上一斤大米已经炒到五、六块钱了,谁家要是有个老人生病媳妇生孩子,咬牙想买一斤,还不一定能有卖的。一块钱五尺布票,这个价格简直便宜死了!
劳大姐当机立断,“你去把人扣住!告诉他咱们都要了!大姐去找人凑布票,凑钱!”
矿上那么多干部,这么便宜,要买的人肯定多了去了!这三十斤根本就不够分的,只能优先跟他们关系好的,还得保密!
周小安领命,赶紧跑去把卖米的农民扣住了!
等劳大姐带着两位矿上的女干部去的时候,胶合板厂废弃的门卫室里只有周小安一个人。
周小安给他们往门外挺远的一个旮旯指了指,一个穿着一身带补丁的黑色老土布裤褂,肩上背着一个褡裢的农民畏畏缩缩地蹲在那里。
“说啥也不敢过来,说就卖给我了,待会儿跟我拿钱和布票。”
劳大姐几个人笑,这种情况他们经常遇到。
现在的农民,很多都是被逼急了才偷偷摸摸出来卖点家里的口粮和自留地里的蔬菜,胆子小怕惹事儿怕回去遭批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卖东西丢人,很多都是这样不敢说话不敢露面,就把东西给你,蹲在旮旯等着去送钱给他。
一位女干部先打开米袋子,抓起一把米,惊喜地给劳大姐看,“劳大姐!是精白米!”
大家惊喜地对视一眼,都知道捡到大便宜了!
劳大姐总买东西,手上就是一把秤,拎了拎那个老土布做的袋子,肯定地点头,“三十斤只多不少!”
先不忙着分米,劳大姐把一个装着钱和布票的信封交给周小安,让她先去把那位农民送走。
既然老实木讷到这种程度,他们当然不能一大堆人一起去了,再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周小安接过钱就跑出去了,走到农民面前把信封交给他,跟他说了两句什么,那人感激地给周小安鞠了一躬,就小跑着走了。
实际上哪来什么卖大米的农民,是这位农民伯伯赶着大车在矿医院门口想拉脚挣点粮票,又张不开嘴,还怕被抓住批斗,急得都要哭了。
他老母亲在医院住院,没粮票吃不上饭,周小安就把人家给忽悠来了。
让伯伯把胶合板厂院子里的一堆破木头从院子这边给她搬到那边,然后又让他在那个旮旯蹲一会儿,给她充当个卖米人,给了伯伯一块钱和五斤粮票。
真是两全其美双方都得利的好事儿啊!
周小安摸摸挎包里的钱和布票,开始美滋滋地琢磨着给自己做个什么样的花裙子了。
可惜,她还没美上半个小时,就被一个晴天霹雳给霹傻了。
周小安握着话筒的手都直哆嗦,“小,小叔,我以后写信再也不用一堆问号跟您恶作剧了,也不总让您去给我看黑加仑熟没熟了,您别吓唬我,我知道,您说的执行特殊任务就是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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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玲珑锦绣》
作者:冬至的柚子
简介:寡妇要翻身,军爷快闪开!
&bp;&bp;&bp;&bp;本来今天能接到小叔的电话周小安特别高兴。
自从上次她找小叔告状没找到人,小叔回来以后一周就会找她不去上课的下班时间给她打一个电话,一般都是在周二,如果他实在有事,就是在周四。
这几乎成了他们不成文的约定。
虽然大部分时候两人并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小叔也只是问问她这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需要他帮忙解决。
或者什么都不问,就听她乱七八糟地说一堆自己生活、工作或者学习上的小事。
偶尔听她说得热闹,小叔还会插一句“今天做了一百个单杠回环”或者“二营的越野成绩又上了一个名次”之类的她听完一知半解的话。
周小安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她说的小叔有些也是一知半解听不太明白呢?不过不管怎样,两个人就这样处于不知道对方听没听懂,聊得还挺好的状态。
呃,好吧,大部分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聊。
但小叔听得也很认真,偶尔还会问她“上次看见那丛马兰花开了吗”、“今天食堂又该做丸子了吧?你有没有抢到?”之类的问题。
让周小安觉得虽然小叔话说得很少,但还是很愿意听自己瞎扯的,聊起天来也更加有热情。
心理上有问题的小孩大多十分敏感,别人对待他们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他们的表现。
周小安从小就是这样,在看她什么都好的家人面前,即使是病情最严重的时候,她也是个正常的孩子。
而在那些因为她的病对她好奇或者排斥的人面前,她就完全封闭了自己,自卑木讷得几乎失去了最基本的交际能力。
所以当她敏锐地觉察到小叔喜欢听她说话,她说什么他都耐心十足心情愉悦时,她在小叔面前就成了一个活泼任性又开朗可爱的小侄女。
今天小叔打电话来,她又说了一堆自己的事,然后还跟他邀功,说自己已经学会织平针了,让他快点把自己衣服的尺寸量出来,说不定哪天她就可以动工给他织毛衣啦!
小叔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告诉她,他要去执行特殊任务了,去多久不知道,让她先不要给他织毛衣了。
周小安马上明白过来,这个特殊任务就是上战场!
现在国内国外形式都非常紧张,军队行动的保密措施更是非常严格,除非是像抗美援朝那样全民动员的对外战争,否则普通民众根本无法知道。
但通过这些天跟小叔的通信和打电话,小叔告诉了她不少虽然解密但依然很少人的事。
比如现在的对外战争并不只是后来历史教科书上的那几场,还有一些秘密战因为规模和其他原因的限制,根本就不曾被提起。
比如每场战争的前期,都是他们这些侦查人员先行行动,有的时候甚至提前一年甚至几年就要进入预期的战略地点进行侦查。
所以今天小叔一说起,她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知道,小叔这是要去参战了。
战争意味着什么?在她还是周安安的时候,那只是国际新闻上的一个小部分,遥远得还不如人猿泰山和超人离她近。
可是当她成为周小安,她在这个世界上认定的亲人马上就要参战了,她才明白,战争是生离死别。
生离死别,周小安第一次体会到这四个字的含义,心上像压了一座大山一样闷得喘不上气来,只一瞬间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一下就把她打击得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心底的本能,“小叔,你可不可以不去?你不要去!”
小叔没有说话。
周小安知道她这样是任性,是不理智,所以死死地咬住嘴唇,把后面的挽留和舍不得死死压在心里,却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小叔一直静静地听着她哭,直到她哭累了,才开始嘱咐她,“小安,你听我说。”一开口声音已经嘶哑难辨,早就失去了一向的理智冷静。
周小安一听眼睛又是一热,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却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再哭出声来。
“虽然是特殊任务,还是能跟你通信,回信可能不会那么及时,到时候你不要着急。许叔叔、江伯伯还有赵大姐,我都打好招呼了,无论,无论我在不在,他们都会一直照顾你。你有事就找他们,不要害怕,他们都会像小叔一样……”
周小安听不得他这样说话,好像,好像他不会回来了一样!她第一次没礼貌地打断小叔的话,“小叔!我去看你吧!我可以请假!两天就到你那里了!我去看你好不好?小叔!我想去!”
小叔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声音更加嘶哑地告诉她,“小安,小叔,明天就出发了。”
周小安心底一直压抑着的难过和不舍一下爆发出来,又生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完全控制不住地冲着话筒喊了起来,“骗子!小叔你骗我!你肯定早就知道要出发了!现在才告诉我!”让她这么措手不及,这么难过,这么舍不得!
周小安扔了话筒就跑了出去。
在外面办公室坐着的江伯伯一看她哭着跑了,叫了两声没叫住,赶紧回去给周阅海打电话问怎么回事。
周小安却只跑出门口就停了下来。
她抱着胳膊慢慢蹲了下来,把自己紧紧地缩成一团,泪水簌簌而下。
小叔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给与她最多帮助,最多关心的亲人,这半年多来,她已经把他当成真正的亲人来看待了。她接受不了小叔这么忽然地就要上战场。她也接受不了小叔竟然要到最后一刻才告诉她。
好像她只是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根本就不需要她的关心和牵挂一样。
其实她的愤怒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小叔不重视她,害怕她一直全心依靠信任的亲人不需要她。
可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误会小叔了。
小叔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关心她,照顾她,耐心地一个问号一个问号地给她回信,每周都抽出时间来听她胡扯,记得她所有的胡言乱语,有些她说过就算,他都能几周后还记得。小叔怎么会不重视她呢?
周小安用手绢狠狠擦了一把脸,又跑了回去。
她不能让小叔在离开之前听到的是她的哭声,记得的是她跟他发脾气!
她得让小叔安心地上战场,让他惦记着平安归来!
&bp;&bp;&bp;&bp;周小安回去的时候江伯伯正在跟小叔打电话。
江伯伯一直在点头,“嗯”、“好的”、“我记着”、“我会照顾好这小丫头”、“你放心吧”。
持续了好半天,直到江伯伯有些受不了了,“周拿下你怎么这么婆妈!谁家里人上战场不得哭两声儿?哭完不都好好过日子去了!你们家那小丫头聪明着呢!这么长时间你不在,她把自己安排得好着呢!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好好好,那是你侄女,你当然比我了解!你说,你说了我肯定帮你办到!行了吧?”
“你说你这是第几回上战场了?怎么跟个新兵蛋子似的!被个小丫头哭一鼻子就给哭成这熊样了……”
周小安听不下去了,也不管礼不礼貌了,走过去伸手跟江伯伯要话筒。
江伯伯无奈地给了她,转身走了出去。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还是挺替周阅海高兴的。
不管怎么说,上战场前有人能为他哭一鼻子,他也能这么牵肠挂肚地放心不下,总算是有个正常人的样子了。
不像以前,又冷又硬,整个人跟杆刚值完夜哨还挂着霜花的钢枪似的。说上战场背包一打就走,倒是利索得无牵无挂的,可怎么都让人替他心里发凉。
这样多好,有这么个小丫头一搅和,总算是有点热乎气儿了!还知道着急上火婆婆妈妈了!
江伯伯很高兴地让地方,让这俩人自己解决问题去了。
解决不了才好呢!吵起来就更好了!他真想看看周拿下最后怎么把这个小侄女哄好的!
当然得是他哄着人家!江伯伯一边摇头一边往嘴里抽冷气,一想起刚才周拿下嘱咐的那些话,他牙根儿就酸!
不过江伯伯还这真想错了,周小安没用小叔哄,她主动道歉了。
“小叔,对不起。”
“小安,对不起。”
俩人同时出声,一起给对方道歉。
“小叔,我不该跟您发脾气。”
“小安,我不该到最后才告诉你。”
俩人又一起做了深刻检讨。
周小安一听马上又开始委屈了,刚才明明想好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了,可事到临头还是没忍住,“您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嘛?忽然说了就要走,我好难受好难受……”又委屈得要哭了。
小叔的声音像被千斤重担压着,“小安,对不起……”
为什么要到最后一刻才说?他也问过自己。
这么多年,战场上生死考验淬炼出来的处事准则,应该做就去做,不该做就不做,无论什么样的后果都必须果断承担。
犹豫就是要错失机会,不舍只会付出更多代价。
可这些在对周小安的事情上完全不适用。
他明白自己,他不说,只是怕周小安会难过,没有任何别的原因。
每次打电话之前,他都决定要告诉她,可是每次听她小鸽子一样欢快的叽叽咕咕,就总是不忍心。
几次话到嘴边,都换成了别的,就是不想她难过。只想把她难过的时间延后一点,再延后一点。
每次都想,让她再这么高高兴兴地过一周吧,下周再说。
到了下周还是没忍心说。
可这些缘由要怎么对周小安说呢?根本无从说起,只能道歉。
好在周小安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吸了吸鼻子软软地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小叔,我跟您发脾气是因为舍不得您走,不是生您的气。”
周阅海的心又酸又疼,莫名其妙地发软。
他终于知道每次上战场之前,那些战友接到家里的电话或者信件,有时候会一下就红了眼睛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
这股情绪太陌生太凶猛,让他根本就无法控制,一下就被重重击中,心里酸涩难当,又有一股暖流向上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小安已经开始说起她自己的打算了,“小叔,您秋天就回来吧!到时候我肯定给您织好毛衣了!您喜欢什么颜色的?黑色?蓝色?军绿?棕色?快点儿选一个!”
周阅海想了半天,“我不知道,你选吧!”
周小安很认真地给他分析,“我觉得您穿黑色或者蓝色能好看,可是要穿在军装里面,还是绿色比较不显眼,那我就先给您织一件绿色的练手,反正织不好也可以放在军装里穿,暖和就行,等我练好手艺了,再给您织别的颜色!”
……
两人就一件毛衣很认真地研究了半天,颜色,款式,花纹,说得几乎那件毛衣几乎就在眼前已经马上可以穿了一样。
周阅海几乎都能看到它的样子了。
周小安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小叔等您回来带我去下馆子吧!我还没去过呢!上次为了整顾云开,都没吃好!”
“小叔等您回来黑加仑是不是都熟了?您答应给我晒果干的,可不能食言!”
“小叔上海现在还能订做手工皮鞋吗?下次我们一起去做吧!”
“小叔我每周都给您写信,您可得给我回信,要不我会惦记得睡不着觉。”
……
没有一句小叔你要回来,却每一句话都在说着你要平安回来。
放下电话之前,周阅海主动跟她保证,“小安,你说的小叔都记住了。小叔会平安回来,一定一样不落地为你做到。”
周小安放下电话整个人就蔫吧了。好像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打电话上了,都用在给小叔传递渴望和生机上了。
江伯伯进来,看她窝在椅子上又变成小小的一团,坐过去拍拍她的脑袋,“你小叔十五岁开始端枪打小日本儿,十六年了,不知道上过多少次战场,对战壕比对城市的街道熟悉。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婆婆妈妈……”
“江伯伯,我知道,我小叔是不放心我。我会好好的,不会让他担心的。”
周小安拖着脚步走出江伯伯的办公室,“我就难过这一个晚上,等明天来了,我就好了。”
明天来了,她就努力工作,好好学习,等小叔回来了,就能看到一个比现在还优秀的她了!
小叔是他们家甚至是整个沛州的骄傲,她也要努力,她要成为小叔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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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小叔走了,周小安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可第二天还是蔫蔫巴巴没什么精神。
一天过得都有点恍惚,快要下班的时候,她做完手头的工作就趴在桌子上练字,既然说了要让小叔为她骄傲,就得更加努力才行。
刚进入状态,同事就叫她,矿厂委办公室有人找。
周小安以为是江伯伯不放心她,又要把她叫过去关心一下。
可到了江伯伯的办公室,里面还坐着一位四十多岁女干部模样的人。
江伯伯跟她很熟悉的样子,“呐!这个小丫头就是了!你跟她好好谈谈吧!”
然后给周小安作介绍,“这位是公安局人事处的赵处长,就是你小叔跟你说过的赵大姐。你昨天这一鼻子哭得,你小叔的电话都要把沛州这些老战友给翻过来了!”
赵大姐方脸大眼睛,目光柔和,笑容可亲,看着非常有亲和力,“参谋长,您可别吓着孩子,小周可是反复叮嘱我,这孩子腼腆胆子小。”
江伯伯哈哈大笑,“她胆子小?你是没见着她胆子大的时候呢!也就周拿下觉得她胆子小!”
江伯伯笑呵呵地出去了,把办公室留给了赵大姐和周小安。
周小安不好意思地跟赵大姐道谢,“麻烦您了,赵大姐。”这个时代,“大姐”这个称呼是对受人尊敬的女性的统称,不关乎辈分,什么年龄都可以叫。
赵大姐把周小安叫过去坐在她身边,没有像劳大姐一样上来就拉她的手,笑容非常亲切,又带着对周小安明显的喜爱,是让人感觉很舒服的那种亲近。
“真是个漂亮的小丫头!”赵大姐赞叹,“你小叔那个黑不溜秋的大个子,怎么有你这么个白白净净娇娇小小的小侄女哟!怪不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要是我呀,我得比他还宝贝着!”
周小安抿着嘴笑,忍不住为小叔辩护,“我小叔长得像太舅公,大家都说他们长得很精神!”
赵大姐忍不住笑,“对对对,你小叔精神!你们家人长得都好!”
周小安也知道自己这样有点突兀,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赵大姐安抚地冲她笑,“我们跟你小叔都是多少年的老战友了,感情非常深厚,要不然你小叔也不会放心地把他的宝贝侄女交给我们照顾,你说是不是?
小安,我们跟你小叔是一样的,我们把你当成自己家孩子管着,照顾着,你也把我们当成你小叔,有事儿就说,不高兴了就哭!”
说到哭,赵大姐又笑了,“你昨天这一鼻子哭得好!让我们这些老战友可是看了一回你小叔的笑话了!你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了,除了工作,想听他说句超过十个字的话都难!昨天算是让我们开了眼界了!”
周小安更不好意思了,也非常内疚,她好像给小叔惹了不小的麻烦,最重要的是,小叔一定很担心她,她明明想好了要让他安心上战场,最后还是拖他的后腿了……
劳大姐也看出来了,赶紧转移话题,“今天收到你小叔给你寄的东西,我就马上给你送来了。”
看到那张汇款单存根,周小安马上明白为什么小叔要让赵大姐转交了。
一千块,在这个年代相当于一笔巨款了。要是寄到矿上,瞬间就能传遍全矿,很可能给她带来麻烦。
周小安觉得桌子上那摞厚厚的崭新十元人民币烫手一样,差点跳出去离它远远的,“赵大姐,我不要,我用不着这么多钱……”
赵大姐叹气,“拿着吧!这可能是你小叔全部的积蓄了。你拿着了,你小叔心里还能好受点。
他工资高,除了接济你们家里,也没有花钱的地方。现在他就你这么一个挂心的了,又要上战场,也照顾不到你,你拿着这钱,该花就花,你花了他能更高兴。”
周小安的眼睛又开始刺痛,哽咽着点头。
今天周三,周小安晚上有课,赵大姐好像对她的时间安排非常清楚,叮嘱她有事就去找她,又留了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就告辞走了。
周小安也赶紧去找周小全,两人匆匆吃了两个包子就去夜校。
最近周小全也特别忙,除了护送姐姐去学校,平时很难看到他。
“我想转到一中去上学。”小孩儿最近在疯狂地长个子,已经超出周小安不少了,长得太快,人显得越发的瘦,周小安怎么给他补好想都跟不上他消耗的速度。
“一中能住校。”这是他最主要的目的。
家里的事实在太糟心了,简直是乱成了一团,每个人都在算计,所有人都盯着房子、钱,亲人比仇人还不如,他实在待不下去了。
最近王老太抢了周小玲的复读费,又把她打伤,隔了两天她就摔到门前的阴沟里去了,大半夜的,要不是有下夜班的邻居看见了,第二天肯定就淹死了。
王老太咬死了是周小玲想害死她,周小玲只知道哭。这事儿还没有个头绪,三哥又忽然来信,说要供周小玲上学。
王老太就每天跟王腊梅哭诉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老三还有钱供个赔钱货上学,眼看着姥姥一家人饿死,老周家老老少少都是没良心的白眼儿狼……
周小玲就上吊了,被人救下来以后三哥也来电话了,不知道跟母亲说了什么,母亲几乎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这个家实在是没法待下去了。周小全想了很久,他还不够十五岁的招工年龄,惟一能离开的方式就是去住校,去考一中。
一中是全沛州市唯一一所初中就安排住校的学校,因为它招农村生。
当然不是什么样的农村生都招。是面向周围几个县区招收最优秀的农村生。沛州市里的学生也必须达到一定的高分数线才能进去,非常难考。
可周小全下定决心要考,周小安也全力支持他。两人每天都提前去夜校的教室,周小安先给弟弟辅导一个小时的功课,然后她上课,周小全在旁边做习题,放学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她。
对于姐姐没上过学却能给自己辅导功课这件事,周小全在见识到她非同一般的聪明以后,已经完全接受了。
姐弟俩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各自认真学习,偶尔对视一眼,在对方眼睛里能清楚地看到奋发向上的冲劲儿,还有属于青春少年特有的勃勃生机,再低头时,心里像加足马力的马达一样有着使不完的动力。
这段日子是他们一辈子里最艰苦的岁月,可以后每每想起,都会嘴角含笑,心生暖意。
&bp;&bp;&bp;&bp;跟周小全一样忙碌的还有小土豆,最近好几次中午他都是掐着点儿跑过来,再没有以前那样早早地就等在大门口,甚至还能有时间写两页作业了。
“你最近好像很忙的样子嘛!”周小安调侃他,“中午还要抽出时间来陪我吃饭,我觉得好荣幸啊!”
小土豆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小安笑意盈盈的眼睛,知道她没有生气,才抿着嘴笑了,却不肯说他到底在干什么。
周小安也不追问,只问他,“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小土豆很认真地点头,“不干危险的事,不干犯法的事,身体第一,学习第二。”
行,记得就好。
这么大的男孩子了,又是从小在那种环境下野着长大的,周小安也知道不可能什么都管着他。
别看他在周小安面前乖巧听话得不得了,其实她知道,真正的小土豆肯定不是这个样子的,至少有一大部分不是这个样子的。
要不然他早就被继母和父亲治得服服帖帖的了,哪还用把他们逼得当街毒打他都不能得逞的地步。
所以除了原则性问题,周小安不对他做过多限制。
她救了他,也只能扶他一把,以后的人生还得靠他自己去闯荡,不能抹杀他的天性,也不能妄想完全把他捏成自己认为对的样子,那是自私和控制欲,不是对他的爱护。
只要他不犯法不伤害自己,就任他闯荡去吧!而且他也没有耽误学习,现在已经开始学小学五年级的课本了。
两人都商量好了,小学的课程就自己学,明年送他去考初中。
他有学习的天分,就让他去上学。周小安都想好了,她有能力供小土豆上学,像上次一样偷偷卖几十斤大米就够他两年的学费了。
即使只上个初中毕业,对他以后的人生也会有非常大的帮助。
周小安想得不错,可小土豆却不配合。
没过两天,这小子就给周小安拿来一卷毛票,“一块两毛六分。”看来他自己已经数好了,都是一分二分五分的零钱,看着不小的一卷。
周小安没有接那些钱,严肃地等着他解释,“是我自己挣的。”小土豆不太想说是怎么挣的,看周小安还是不说话,赶紧补充,“不是去浅矿背煤,你说不行我就不去。”
他是去浅矿背过煤的,背着几十斤上百斤重的煤,从一两千米的坑道里爬出来,十斤三分钱。
他亲眼看到过背了几年的大叔累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无声无息地倒在坑道里,好多人得了病,一咳咳出一口血,拿脚抹了接着去背。
都是实在没办法了拿命在换钱。
父亲和继母逼着他去,他不去就会饿死。安安虎着脸凶巴巴地吓唬他,“敢去就把你吊起来打!”他抿着嘴笑,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温暖。
所以他绝不会再去浅矿背煤的。
周小安抿着嘴瞪着眼睛不说话,今天她必须把这钱的来路弄明白!对小孩有些事可以放任,有些事必须严格把关!这是方向性问题!决不能马虎大意!
小土豆没用上三秒钟就败下阵来,“我去捡废铁挣的钱!没省车费,你给我的东西也都自己吃了!真的!安安!你看,我都长个子了!”
确实是长个子了,这小孩儿像从沙漠移栽到肥沃土地上的小树,几个月就蹿了一大截,脸上都不再是初见时那种小男童的稚嫩了,已经露出小小少年的硬朗轮廓了。
“好好吃饭,每天必须睡够八个小时,学习不能落下,不犯法,不做危险的事。”周小安说一样小土豆使劲儿点一下头,认真极了。
说完两人还认真地拉了一次勾才算正式完成约定。
跟小土豆一样很忙的还有建新,周日好容易有时间,他跑到夜校去看周小安一眼,还不能等周小全捡完柴火过来认识一下就得走。
周小安说了好几次了,要介绍他们认识一下,可三个小孩儿最近都忙得不得了,她竟然找不着机会!
“妞妞跟我妈在家呢,我不放心。”建新也很无奈。
不过他的小心是可以理解的,现在欧老太对小妞妞简直要恨之入骨了。
自从知道大儿子的工资每个月少了五块,连小妞妞的口粮都不能拿家里来了以后,欧老太闹腾得差点儿没把家里翻过来。
“她甚至还给我爸下跪了,让我爸可怜可怜在乡下的那一家老小。”
这事儿欧老太确实能做得出来,对欧师傅也确实有用,要不是建新逼着,欧师傅差点儿就答应老太太了。
“我拿着一把刀,告诉我爸,他要是不让妞妞上托儿所了,我就杀了全家再自杀!反正我妹妹也活不成了,我还有啥可害怕的!”
当时闹得很大,建新还真的伤了自己。他现在说是吓唬父亲,可是以他当时的狠劲儿,周小安都不敢肯定他会不会真的去杀人。
能把欧老太吓住,不动真的肯定是不行的。
欧老太在儿子孙子这讨不到好,又跑去了托儿所,跟人家说自己是小妞妞的奶奶,要把她接回去,还要退学,让人家给退学费!退伙食费!
幸亏周小安提醒过建新一句,他事先去托儿所打过招呼,除了他谁也不能把小妞妞接走。小妞妞才没被欧老太退学。
建新赶到的时候欧老太正在大闹托儿所,建新咬死了不认识她,小妞妞吓得只会大哭,孩子们也跟着哭,托儿所马上报了警。
在派出所,建新才跟警察说了实话,把家里的事一点不隐瞒地当众都说了。
欧师傅夫妻一直怕家丑外扬,什么事都忍着瞒着,要不然欧老太也没这么足的底气去闹腾。
她笃定了欧师傅夫妻最后会怕丢人而对她妥协。
可她没想到建新这么豁得出去。
办案的公安也被气得不行,可这种事国家没有相关法律,当事人又是儿子、孙女,就是建新要告欧老太都告不出个什么来。
所以公安同志只能让建新兄妹先回家,却以情况不明为借口,拘留了欧老太24小时。
欧老太在拘留期间被吓得大小便失禁,出来见着一个穿警服的就磕头作揖,疯魔了一样。
可回家又直起腰来拿捏儿子媳妇,脾气不但没收敛,反而更加严重!
她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要金宝也去上托儿所。
她早就打听过了,那托儿所里吃的可比家里强多了!一个礼拜还能吃顿白面呢!说是啥国家给小孩子的补助!这么好的事儿金宝当然得去!可不能便宜了那个赔钱货!
还试图让欧师傅去托儿所交涉,把小妞妞那顿白面给金宝留着。金宝饭量大,一顿分那点儿吃不饱!
金宝上托儿所了,欧老太又每天在家里哭诉给乡下寄去的东西少了一半儿,看着欧婶儿不顺眼,说打就打。
所以建新不放心小妞妞跟母亲在一起,母亲现在自身难保,根本保护不了小妞妞。
&bp;&bp;&bp;&bp;建新匆匆走了,背影坚毅,腰杆挺得笔直。
这个只有十三岁的男孩子,看他的背影,已经被生活磨练出了男人的担当。
苦难使人成长,周小安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她以前听了肯定会发笑的话,而现在,这句话让她的眼睛热热的。
她身边的这几个孩子,甚至是包括她自己,都在生活的磨砺中迅速成长起来了。
他们的肩膀还稚嫩,眼睛里也还青涩未褪,却已经能担负起自己的人生,已经能勇敢地去迎击风雨。
周小安深吸几口气,几个小孩儿都能那么努力,那么坚强,她也不能丢人!她得好好练字,努力工作了!要不然下次小叔写信,问她,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她能说自己就顾着情绪低落了,没事儿就哭鼻子,什么都没做吗?那也太丢人了!
下定决心以后不哭了,可是晚上回去她就又哭了一鼻子。
小叔走之前给她寄的信和邮包到了。
信里很认真地嘱咐她,他这次要去执行特殊任务,时间不确定要多久,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家里的事让她不要管,他都已经交代给了周小林,“他是军人,是家里的男人,这些理当由他承担起来。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可以,如果有人难为你,你就找周小林,他肯定会接手。”
工作上和学习上的事也让她量力而行,“你已经够努力了,做得也很优秀,不要太好强,更不要太逼自己。
有时间去见见你的朋友,那个大杂院儿里的唐慧兰和医院里的小护士,你不是很喜欢他们吗?可以跟他们一起去公园划划船,散散步。”
周小安吸吸鼻子,干嘛把我的朋友记这么清楚啊,害得人家又想哭了……
甚至人生大事都有了交代,“如果遇到需要长辈给予意见的事,就去请教江伯伯、赵大姐和许叔叔,小叔已经交代好了,他们会像小叔一样照顾你,你不要害怕,要多问问他们的意见。”
这个“需要长辈给予意见的事”,指的就是她谈恋爱结婚了。
周小安这回真哭了,小叔你干嘛把好好的家信写成交代后事似的啊!谁要他们的意见啊!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这辈子都不谈恋爱结婚了!急死你!
下面的更像遗书了,“给你的钱和票你好好收着,万一小叔不能回来,你就用这些给自己买嫁妆,嫁人的时候,咱们小安一定要嫁得风风光光的。”
“我在部队还有些东西,如果我有万一,部队的人会把这些连同抚恤金一起给你。本不应该现在跟你说这些,但小叔实在是不放心,你要记住,这些东西是小叔给你的,谁都不要给。
无论家里人怎么说,你都不要理会,如果真有为难的事,就让周小林出面。实在不行,去找许叔叔,他一定会帮你解决。切记,只有你好好生活,才能让小叔真正放心。”
周小安抱着信纸哭成了泪人儿。
她才不要什么钱,更不要小叔的东西,他要是敢不回来,她就……她就……
她想象不出来她会怎么样。
不是真正关心她的人,不是真正把她放在心里的人,威胁又有什么用呢?
周小安哭得不能自己,“小叔,你不回来就没人疼我了!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上一秒还说不要小叔的东西,下一秒打开邮包,看到里面的纸条,周小安就狠狠塞嘴里一大把果干。
纸条非常简单,一看就是信已经写完封好,可能都寄出去了,才临时塞里的,上面写着:
小安:你不要哭。每天吃几颗,等你吃完了小叔就回来了。
周小安抱着那个大邮包又哭了,这么一大包,她要吃到什么时候去啊!?小叔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呃,不过,这次小叔没叫她“周小安同志”!周小安看着纸条又笑了,看!让你装严肃!一着急忘装了吧!
看来以后该哭还是得哭一哭的!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她哭一鼻子小叔就给她寄了一大包果干!
这当然是她哭一鼻子以后寄的,要不然小叔怎么会急匆匆地说“小安你不要哭”呢!
不过小叔哄人的词还真是贫乏,只会说不要哭了,来,给你吃糖。周小安脑补了一下小叔一脸严肃地哄孩子的场景,忍不住笑了。
肯定是越哄越哭嘛!吓也吓哭了!
唉!周小安终于不哭了,抱着那个大包裹研究,这么大一包果干,也不知道是谁家孩子的零食被小叔给抢来了……
周小安猜得确实没错,果干是临时放进邮包的,从包里已经打好的另一个包裹就可以看出来了。
另一个包里是两块布料,一块是淡蓝色带白色和黄色小碎花的细棉布,颜色非常粉嫩清新,小叔说“用来做布拉吉,可以配白色凉鞋或者回力鞋,都会很好看”。
还有一块是花色更加鲜艳的粉色带大花的布料,棉布受印染水平限制,根本染不出这么鲜艳复杂的花色。
果然,“大花的是战友从上海带回来的混纺尼龙布,说是现在的新工艺,非常抢手。但我觉得可能不如棉布舒服,夏天穿了会热,你可以送给小姐妹,或者做条半裙,偶尔凉快了穿穿。”
战友去上海怎么会给小叔带一块大花布嘛!一定是他拜托人家带的。
周小安脑补,以小叔时髦青年的个性,肯定是让人家带最新最抢手的布料,结果带回来他又嫌弃。
果然是时髦青年,有自己的品味。对现在大家都趋之若鹜的混纺尼龙布一眼就看出了它的弊端。
周小安表示,她也嫌弃,才不穿呢!不过也舍不得送人。
两块布都好好收起来,这肯定是小叔托人给她买来做夏天衣服的。今年夏天就算了,她忽然没心思臭美了,等小叔回来再做吧。
周小安把信和东西都收拾好,抱着那一大包果干发愁,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啊!小叔肯定知道自己要好久好久才能回来,要不然怎么会寄这么多……
不过,呃,真的很好吃啊……
&bp;&bp;&bp;&bp;小叔走后一个月,周小安在检测科的努力也见到了成效,谢科长正式向矿人事科申请,借调周小安去检测科帮忙。
江副矿长把周小安、谢科长和统计组的组长徐大姐还有人事科科长都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起商量这件事。
正常情况下,矿里各个科室之间借调一个人也就是领导之间通个气,然后再跟借调人员谈个话也就可以了。
可周小安这次借调不同,谢科长是明确表示借调期结束后要接收她作为检测科的正式工作人员的。
这就不是借调,而是升职了。
从工人升职为干部,有些人努力了十几年甚至一辈子都跨不过这个坎儿,这对任何一个工人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事。
而且还有一个阻力,那就是检测科的徐大姐不愿意放周小安走。
周小安聪明伶俐工作上手非常快,人勤快又听指挥,从来不挑工作,而且跟同事关系处得也好,徐大姐非常喜欢她。刚带了她半年,就已经计划着把她慢慢当接班人来培养了。
忽然要调走手下的得力干将,徐大姐当然有意见。
人事科征求她的意见,她也不好直接说不同意,毕竟去检测科是借调,她得考虑同事关系,而且对周小安来说也是好事,她也不能阻拦她往上走的路。
但徐大姐还是表示,“你在咱们统计组工作,大姐保证,过几年你肯定也能提干!”
周小安只能表示,“我都听组织的。”
其实江副矿长也不太同意周小安调到检测科,他还计划着再过个一年就把她调到厂部,放自己眼皮底下看着呢!
他都跟周拿下商量好了,这要是办不到,到时候肯定得看好久那小子的棺材板脸!
可是架不住周小安自己愿意呀!
这小孩儿倒是不说,就笑眯眯地表示“一切听组织分配”!可去检测科帮忙是她自己去的,做得比人家正式科员都好那也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要是不愿意去,她何必费这个劲?
江伯伯叹气,这事儿他不但不能跟徐大姐说,还得给周小安打掩护,说是自己看检测科太忙,鼓励年轻人多学习,让周小安去的。
周小安早就打的是这个主意,也知道江伯伯会帮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一边老老实实地听领导们讨论,问她个人意见,她就一句话,“我愿意做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都听组织和各位领导的!”
各位领导扯了半天皮,江伯伯只能做那个恶人,“现在检测科比统计组更需要人手,就先把周小安同志借调过去半年,半年后看工作表现和群众投票,再决定她的去留问题。”
徐大姐还是不甘心,散了会还拉住周小安劝她,“不是大姐要阻碍你进步,检测科的都是文化人,最底也是个高中毕业,跟他们相处可不比咱们那里,大家都是直肠子,有啥说啥。
人家文化人说一句话能转九个弯儿!大姐怕你到那不习惯!你在咱们那也能提干,干啥要去受那个罪?等借调期结束,你要是原意回来,大姐就去人事科把你要回来!”
周小安当天就搬去了检测科,好容易抢来的人,谢科长非常重视,特意把他的宝贝器材挪了个地儿,给周小安腾出一张靠窗光线好的桌子来。
周小安从资料室里搬出好几大摞的资料,拍掉上面的浮灰,精神饱满地跟领导保证,“科长您放心吧!这个月咱们科的数据肯定能按时交上去!”
检测科的数据不能按时交,矿务局的领导都要把谢科长的头发催秃了……
1961年2月8日,农历腊月二十三。
周小安围着大围巾,带着大口罩,把自己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出检测科的大门,抬头看着飘着零星雪花的天空发了一下呆。
转眼又是小年,她都穿来一年了啊……
深吸一口气,周小安顾不上脑子里的感慨,赶紧往厂门口走。周小全还在等着她补课呢!三月一号开学就是一中的入学考试,也没几天了。
“周小安。”周小安包得太严实了,视线有点儿窄,竟然没发现路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听这个声音她就打了个寒颤,比下雪的冬天还冷,跟掺着冰碴子似的。
不过这次周小安丝毫没排斥这个冷冰冰的声音,而是惊喜地转身,看到标枪一样站在路边的顾云开,撒腿就跑了过去。
顾云开没想到周小安看到他会这么高兴,跑得不管不顾的,一点没有城市女孩的矜持和时刻注重姿态的顾忌。
忽然就让他想起越野训练时看到的那头在山间奔跑的小鹿,自在又肆意,有点傻傻的,却自由自在的,让人看了心里很放松很舒服。
周小安跑到股云开面前,急急地拉下围巾和口罩,呼出的白气把长长的睫毛染得又黑又浓密,显得大眼睛更加水润乌黑,满眼都是惊喜。
“顾云开!我小叔呢?他也回来了吧?他现在在哪儿呢?什么时候能休假?我都两个月没接到他的信了!真是的!他回来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连跺脚抱怨都带着满满的高兴。
周小安说到这忽然一顿,心猛地往下沉,眼泪一下就浮了上来,一双大眼睛马上就变得雾蒙蒙的,“我,我,我小叔,他,他还好吗……”
刚才还红扑扑的脸颊一下褪去全部血色,连樱粉色的嘴唇都变得苍白,微微颤抖起来。
跟小叔失去联络有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她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小叔早就告诉过她了,有时候会通信不便,让她不要担心。
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而且总是往最坏最坏的方向去想……
这些天来,她既盼着能马上接到小叔的消息,又隐隐害怕,害怕接到的是一个她接受不了的坏消息。
周小安看到顾云开的惊喜一下都变成了恐惧。
他是小叔的副团长,他都回来了,小叔为什么没回来?小叔肯定知道她担心他,回来了就是不能来看她,也会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报平安的……
周小安瞪着雾蒙蒙的黑眼睛看了顾云开一瞬,眼泪忽然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了下来,擦都来不及擦,转身就走。
p:今天没有了~明天万更~
跟大家说一下推荐票加更的事,非常抱歉,姣姣发现自己根本就没那个能力,所以只能到此结束了……
不过以前的加更还是会兑现的。
上周一万两千票,加六更;上上周是五更,这周到现在有两千多票,算一更,一共十二更,姣姣会陆续更出来的。
鞠躬跟大家道歉。
虽然还是想要好多好多推荐票,可是真的是精力有限,不能坚持下去了,实在对不起。
不过,如果大家觉得时光俏值得喜欢,还是请大家把推荐票投给姣姣吧~虽然不能再加更了……
呃,如果精力够用,偶尔还是会加更一下下的~
&bp;&bp;&bp;&bp;一愣过后,顾云开马上明白了周小安的想法。
“周小安,周阅海同志很平安,没负伤,也没失踪,只是执行任务期间不方便写信跟你联系。”
周小安心里一喜,转身又跑回来了,瞪着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云开,无声地催促他多说一点。
顾云开被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下意识地去松了一下领口,“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周小安非常理解,部队有纪律嘛!
只要小叔平安,她现在能理解全世界!
“那你是回家休假吗?我小叔什么时候也可以休假?”
顾云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冰雕一样冒着寒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周小安觉得他的脸好像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我在休假,周阅海同志的探亲假要等他回来以后看组织安排。”
现在只要小叔平安无事,周小安没有任何要求,“呵呵,那就等组织安排好了!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周小安停顿了一下,虽然有点艰难,还是决定要当面跟顾云开道歉,“那个,上次,是我小心眼儿,误会你了,对不起啊……”
顾云开显然没有跟女孩子相处的经验,一点儿都不懂得饶人处且饶人,“上次你误会我什么了?”
周小安本来等着他说“没关系,不要放在心上”,或者说“不用道歉,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连自己怎么回答都想好了,被他这样忽然不按牌理出牌,一下就愣住了。
“啊?那个,”被他带得周小安的脑回路都有点不够用了,“就是我觉得你霸道又自我,根本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想法……”
再说下去这次又得不欢而散了。
周小安赶紧将话锋一转,“不过后来我知道了,是我太小心眼儿,误会你了。真的非常抱歉。谢谢你不计前嫌还来告诉我小叔的消息,跟你的宽宏大量相比,我更无地自容了……”
所以我们赶紧把这页翻过去,不要再围着这个话题打转了。
“所以你让我帮着带两坛子咸菜实际上是想让我出丑?”顾云开还偏要刨根问底,“是因为我坚持要带你去吃饭你才生气的吗?”
他是故意的吧?
肯定是故意的!
周小安大冬天的尴尬得脑袋都要热出汗了,硬着头皮点头,“对不起啊……”
顾云开想想他带着那两个坛子一路上的情形,和到了部队以后遇上的事儿,认真点头,“没关系。”
周小安在心里默念,周小安是你先做错事的,不能再没良心,做错事了就要付出代价,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赶紧把这篇儿翻过去吧!
周小安尴尬地指了指厂门的方向,回头冲顾云开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那个,嗯,我弟弟在等我,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饭?算是我们跟你道歉。”
顾云开点头,“好。这次我请你们。”
周小安没有任何意见,“呵呵,那就谢谢你啦!”对他们仨来说,该谁请客这事儿还真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周小全看到顾云开跟姐姐一起出来,一把就把周小安拉到自己身边,戒备地看着顾云开。
周小安赶紧跟他解释,“顾云开同志是来给我们送小叔的消息的!小叔现在不方便跟我们联系,他来报一声平安。”
又暗示他,“幸亏顾云开同志来送消息,要不然我们还担心得不行呢。”
周小全是聪明小孩,马上明白了姐姐的意思,“谢谢您,顾叔叔。”
呃……顾叔叔……
周小安觉得她弟弟对顾云开有股莫名的敌意,还非常明显地表现出来了。
顾云开二十五岁,比周小全大十一岁,又是小叔的同事,叫他叔叔当然没问题,可是考虑一下周小安的立场,以周小全的聪明劲儿,肯定不会这么叫的。
所以这小子是故意的。
周小全不仅叫了,还很强调地又叫了一遍,“顾叔叔是要回家了吗?今天小年,是得早点回去跟家里人吃顿团圆饭。”
周小安刚才太激动了,都忘了今天是小年了,马上看向顾云开,他好容易探亲回家,又赶上小年,当然得陪家人吃顿团圆饭。
“顾云开同志,不好意思,我忘了今天是小年,要不我们改天……”
“你们要回家吃饭吗?”顾云开很平静地打断她。
周小安摇头,“不,我和小全在外面吃。”那个家现在闹得乌烟瘴气,别说小年了,就是大年夜估计也是不得消停,他俩才不回去受罪呢。
“那就一起吧。”顾云开率先了出去,到门卫室旁边把自行车推上,看着姐弟俩。
姐弟俩只好跟上。
顾云开还是跟上次一样一个人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大,不小跑根本跟不上他。
周小安穿得像个棉花包,平时走路就觉得自己像个企鹅,一跑起来更是不方便,只好拉着周小全,让他带着。
周小全却不肯,压着姐姐不让她跑,非要俩人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眼看顾云开都要没影儿了,周小安看周小全:你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周小全眨眨眼睛装无辜,表示我很乖啊。
周小安拍了他一下,看顾云开离他们好远,才低声说他,“上次是我误会他了,这次我们要跟他道歉,态度要诚恳一点。而且他还给我们带了小叔的消息,你说是不是要感谢他?”
周小全点头,“嗯,待会儿我们请他吃饺子吧。”
还是压着姐姐不让她跑。
顾云开终于发现自己把人给甩开太远了,站在街角等他们。
两人走过去,周小安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穿得多,走得太慢了……”
顾云开看了周小全一眼,回身指了指后面一家门脸很大的饭店,“今天就在这吃。”
好吧,他是请客的,不征求他们俩的意见定这儿了那就是这儿吧。
三人坐定,这次什么都是顾云开做主,也不问姐弟俩的意见,一个人去饭口点了菜,回来看周小安已经拿热水把筷子烫好了,就坐下来沉默地等着叫号去端菜。
周小安觉得他们可能一顿饭都不用说一句话了。
周小全却不这么想,他刚才简单问了姐姐小叔的情况,现在直接问顾云开,“顾叔叔,你为什么不上战场?”
顾云开看了姐弟俩一眼,看得周小安又想打寒颤了,一开口声音也带着莫名的冷意,“我是顾大成的儿子,独子。”
&bp;&bp;&bp;&bp;顾云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是带着讽刺的,丝毫不加掩饰,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他是挽救了沛州整个城市的英雄顾大成的儿子,独子,几乎所有人在还没认识他之前就先知道了这个事实。
他这辈子都必须生活在这个光环之下。
因为他是顾大成的儿子,所以他十四岁就被特招入伍,被部队重点培养,所有好机会好条件都向他倾斜,他是全军区的模范,被多次嘉奖,是最年轻的中校军官。
可是,也因为他是顾大成的儿子,他也必须安全无恙,必须作为一面光鲜的旗帜被人瞻仰,像玻璃柜子里的奖杯,永远金光闪闪,不落一丝尘埃。
所以当他的战友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时候,他被留在后方,还非常讽刺地作为他们的代表去代替他们到处作报告,接受鲜花和掌声。
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面?!
他不是没有抗争过,他也曾经不顾阻拦毅然决然地上过战场,可是危险来临,他被保护得密不透风,身边的人甚至比首长还多!撤退得甚至比首长还早!
他是一个战士,他是去跟他的同袍兄弟们一起战斗的!不是去拖他们的后腿的!
这些经历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耻辱!
可是首长语重心长地跟他谈心,“让你出了意外,我没有办法跟党和人民交代,没有办法跟你的母亲交代,更愧对你伟大的父亲!”
母亲和姐姐拉着他哭得肝肠寸断,“你是顾家唯一的后人,你父亲临终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他不得不妥协,他的人生只剩下那几个字了——顾大成的独子。
所以他从入伍开始,所有训练成绩都是最拔尖儿的,每次演习都要夺魁,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用最严格苛刻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提起他,所有人都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顾大成的儿子!
可谁又知道,这句夸奖对他来说是永远压在身上的大山,除了把自己练成寒铁一样冷硬,他根本承受不住,也将寸步难行。
就如现在,他的战友们在边关誓死守卫疆土,他却被命令回家陪母亲过年。
他战友的亲人焦灼不堪,他的母亲和姐姐却在温暖如春的家里欢天喜地地准备过小年。
周小安刚才那串簌簌而下的眼泪瞬间就让他无地自容,也再没有勇气回家面对那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喜庆团圆。
所以他很高兴能跟这对小姐弟一起吃顿饺子,陪他们过个小年,这样他的心里还会舒服一些,还会有一点点虚假的安慰,好像他终于能为他的战友们尽了一份心意。
至少,他照顾了他们的家人。让一个满心担忧的孩子破涕为笑,转忧为喜。
周小安和周小全看着桌子上满满的好几大盘饺子和肉菜,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些都快赶上周小安的半个月工资了,对谁来说都是不小的开销。
“顾……云开同志,”被周小全那句顾叔叔叫得,周小安都有点称呼错乱了,“您不用这么客气,吃一顿饺子就已经很好了,太多了我们也吃不完。”
窗口又叫号,顾云开沉默地冲两人点点头,又去端来一大盘木须肉,“吃吧,今天小年,多吃点。”
都买了,又不能退,不吃多浪费,而且他们姐弟俩又不是吃不起这些,表现得太客气也小家子气,给小叔丢人。
周小安看顾云开动筷子了,给周小全加了个猪肉芹菜馅儿的饺子,自己也开始吃了起来。
光饺子就有三斤,这家店里三种肉馅儿的一样一斤,红烧肉,小炒肉,回锅肉,木须肉,茄汁带鱼,几乎菜牌上有的肉菜都点了一遍。
很显然,顾云开不常请人吃饭,对吃也没什么研究,只知道挑好的贵的点,却不懂得营养搭配。也不会照顾客人的口味,有周小安这个女孩子在,连个汤都没点,更别说甜品了。
跟他的为人行事甚至是走路的态度一样,非常自我,如周小安所说,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却也隐隐透露出他的孤独。
是的,孤独。周小安最能体会这种看似不通人情世故,实则是笨拙不知所措的孤独。
她第一次开始学校生活已经是初中了,班里的同学交换零食,她把自己都舍不得可劲儿吃的瑞士手工巧克力拿去,同学们却不肯吃。她以为是自己不受欢迎,非常失落。
周妈妈给她讲了半天,她才明白,同学们不是不喜欢她,是有教养,怕吃了她的零食还不了那么好的。
从那以后,她用心观察大家的相处,每做一件事都要思前想后很久才去行动,用了一、两年的时间才慢慢适应学校生活。
这是她成长中最艰难的时期,家人都为她骄傲,很欣慰她能跟同学相处融洽,过上正常的学校生活。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甚至有一段时间,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过得艰难无比。
所以她对这个看似不周到还有点失礼的顾云开很理解,甚至是有一些同情的。
“顾云开,我小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远足,老师觉得我……嗯,年纪小,怕我跟不上队伍,就说服家长,那天不让我去了。可是我背包都准备好了,为了这天还专门练习了爬坡和使用……拐棍儿,听到这个消息伤心得哇哇大哭。
后来我爸爸开……骑车带我跟在同学们的后面,一路跟着他们完成了那次远足。可是我还是很伤心,觉得被隔绝在了集体之外,一想起来就难受,难受了好久。以后每次班里有集体活动,我都会害怕,害怕自己像那次一样被隔绝出来。”
周小安讲得有点词不达意,感情却特别真挚。顾云开和周小全都放下筷子专注地看着她。
那也是她初中时候的事,老师说她年纪小怕跟不上队伍只是一方面,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家长们抗议,不同意带她,甚至施压给学校,要让她退学。
因为不知道是谁传出去,她有社交恐惧症。
社交恐惧症病人只是自闭内向有交往障碍?不,那只是一个表现方面。有一些病人还会有情绪不稳定、暴躁,甚至受到刺激会攻击人的症状。
虽然周小安没有这些症状,可是现代知识丰富小心谨慎的家长们不这样认为。
现在没有,谁也不能保证她什么时候就会有了。他们不放心自己的孩子跟这样一个孩子学习、玩耍在一起。
医生开了证明?他们不认可。真发生意外了,医生能负责吗?怎么负责?
这些想法都可以理解,但周围满满的恶意和排斥却几乎将正在恢复的周小安逼到绝境。
所以周小安虽然不能完全体会顾云开不能上战场的苦闷,但她能体会那种孤单和失落。
“我知道我这个只是小事,跟你的难过不能比,可是我觉得我只是不能参加集体活动,就伤心得现在提起来还难过,你一定会更难过,比我难过一千倍一万倍。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我的经验就是咬牙挺住,挺过来就好了。你看,我现在提起来虽然难过,但也能笑着说起这件事了,还挺为自己骄傲的。你跟我小叔一样厉害,也肯定能挺过来的!”
&bp;&bp;&bp;&bp;从来没有人这样跟顾云开说过话。
他身边的人,对他顾大成儿子的身份,以及这个身份带给他的诸多东西,要么是绝口不提,要么就是不断提醒他,他因为这个身份而必须担负的责任和必须维护住这份荣耀的义务。
周小安却一脸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不能跟小伙伴一起去远足也很难过。
这真的挺孩子气的,保家卫国怎么可能跟小孩子去郊游远足相提并论呢?
可他却无端就能想像得出来,一个小女孩儿坐在爸爸的自行车上,想努力跟上小伙伴们的脚步,却越跟越失望的心情。
无论多么努力地想融入进去,想做那支队伍里最普通的一员,却怎么做都徒劳无功。最后只剩下难堪和失望。
周小安的这个比喻很不恰当,却又非常恰当。恰当到他任何形式上的客气话都不想说,“谢谢你,周小安。”
其实周小安说完这些话就后悔了,忐忑地捏紧了筷子,觉得自己忽然产生的这种代入感太诡异了,顾云开怎么会跟自己一样怂呢,人家可是拥有钢铁意志的大英雄……
而且,即使他真难过了,也不会愿意让别人这样当面说出来的吧?更不需要自己这个跟他并不算熟悉的人去多事安慰。
可他竟然很真诚地道谢了。
周小安长出一口气,一高兴又犯傻了,“呵呵,那你多吃点呀!今天是小年,要高兴一点。”又喧宾夺主了,好像她在请人家吃饭一样。
说完她的脸就红成了西红柿,她这是什么脑回路呢?怎么就会执着地认为今天的顾云开有点脆弱需要照顾呢?
周小安闭紧嘴巴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不敢再说话了。
顾云开的话反而多了起来。问周小安的工作,问她夜校是不是毕业了,问她过年的假期安排,还问了周小全的学习情况,知道他要考一中,甚至还主动提出可以帮他补习。
周小全这一年长了不少,过年就十五岁的男孩子了,嘴边挂着一小圈细细的绒毛小黑胡子,声音也变成了变声器特有的公鸭嗓,所以他最近很少在外人面前说话。
不过顾云开问周小安他的学习,他很难得地接了话,却都是拒绝,还好,不用,谢谢顾叔叔。
周小安看看这个平时不笑不说话,大家都夸奖他有礼貌脾气好的小孩儿,不知道他今天在闹什么脾气。
吃着人家的饭,还不待见人家?这有点莫名其妙啊。
周小安最先吃完,顾云开给她钱和肉票,请她帮忙去隔壁饭店帮他买一份过油肉带回家,“我妈喜欢吃他家的这道菜,我买一份回去给她晚上加菜。”
有了上次去买菜的经历,周小安拿着钱就走了。
过油肉要等一会儿,等周小安端着搪瓷大饭缸回来,顾云开和周小全已经吃完饭了。
令她诧异的是,周小全正在主动请教顾云开问题,一脸的信服和崇拜,这个表情只有在面对小叔时才在他脸上出现过。
这转变得也太快了!
周小安把自己的搪瓷饭缸用一个大手绢包起来递给顾云开,他要带菜回去,竟然连个饭盒都不拿。
走出饭店,天已经黑了,细细碎碎的雪花还在飘着,昏黄的路灯照在薄雪上,透出一股洁净的暖意来,让这个小年夜忽然就温馨起来。
三个人站在饭店门口道别,呼出的白气温暖了周围的空气,吃了一肚子肉,大家脸上都红扑扑的,雪花落在脸上和头上一点不觉得冷。
周小安谢绝了顾云开要送他们俩回家的提议,“现在骑回去,肉到家还是温的,过油肉再回锅就不好吃了。”
周小全也热情地跟顾云开道别,“改天见,顾大哥!”
周小安被自己一口气呛住,这小子什么时候把顾叔叔又变成顾大哥了?!
可怎么问他都不说,“本来就应该叫顾大哥嘛!顾大哥又没比我们大多少!”
好吧,你怎么样都有理!
周小安拉着他去夜校学习了两个小时,拿两道数学题难为得他眉头打结把脑袋抓成鸟窝心里才算舒服点!
周小安在夜校的课程已经学完了,可她和周小全还是被批准每天可以去那边教室里学习。
家里和宿舍都不可能有学习的地方,他们两个小孩儿积极上进,长得都漂亮可爱,又嘴甜会来事儿,夜校的大姐们都非常喜欢他们,欢迎他们去上自习。
连樊老师都没事儿过去看看他们在学什么,认真指导一番。
周小全在纠结他的数学题,周小安练完今天的字就开始皱着眉头研究报纸和杂志的文学版面。
她最近的研究成果是在省报副刊的诗歌版面发表了一篇五十多个字的小诗,内容很积极上进,水平相当于打油诗,除了押韵没别的特点。
竟然还拿到了一毛二分钱的稿费。
周小安表示她很高兴,至少这是她原创啊!把好好几句话改成符合这个时代特点的小诗,力求呲牙别嘴又能让人看得到一点点文学色彩,那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那可是她研究了无数报纸杂志才摸到的门道。
万里长征第一步,她总算是走出去了!
等再发表几篇类似的小豆腐块儿,就可以写个小短文什么的了,然后就发表大块文章,一步一步向她预想的目标迈进了。
这篇小打油诗的发表,正式宣告周小安同志练字阶段告一段落,要往更高水平努力了!
千万别小看她练出来的那几笔看着还并不太出彩的字,人说世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在这个年代,文人可都是先看字再看人的。
没有一笔过得去的字,连文化人的门槛都迈不进去。甚至字不好,连工作都受影响。
周小安他们检测科新来的一个办事员就是因为字不好,谢科长连给矿务局的报告都不让他写,他来了大半年了,现在还只能给其他人打下手查资料。
周小安看看他的字,心惊地拍拍胸口,她以前的水平还不如人家呢!
如果就带着她那笔蟑螂腿一样的字去检测科要求帮忙,谢科长会不会用她都是大问题,根本就不用想做出成绩提干,更不用说她交给矿务局的数据报告还获了一个市级的文案奖项了。
所以周小安现在非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投机取巧,更加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努力起来。
&bp;&bp;&bp;&bp;过了小年大家就热火朝天地开始抢购年货准备过年了,周小安也热情高涨,她在准备自己的升职投票大会。
检测科借调来的办事员有四人,矿务局只给了三个干部编制,有一个要回原岗位。
留下的一脚踏入干部行列,走了的只能继续当工人。
四个人里面高师傅和梁师傅一位是矿小学的代课老师,一位是矿务局下属单位的出纳,都是三十岁左右,工作经验丰富,学历初中,是最有竞争力的,几乎板上钉钉能留下了。
还有一位就是那个字写得不好,谢科长不让他写报告只能给大家打下手的,叫曾庆学,四个人里偏他学历最高,是中专毕业。
不过据说他这个中专上得非常有水分。
曾庆学长了个一米九十多的大个子,初中就代表矿务局在市里举行的篮球赛打中锋,后来为了留住他给矿务局篮球队继续打球,领导大笔一挥,就给了他一个上矿校中专的名额。
他三年中专基本就没怎么上课,精力都放在打篮球上了。据说只要有他,矿务局代表队就稳赢。
所以当初谢科长坚持不要这个曾庆学,可是架不住矿上的资料总是不能按时交上去,矿务局领导施压,才勉强让他来待几个月。
所以说是四个人里面选三个,实际上就是周小安和曾庆学之间的竞争。
一个有文凭,有上级领导撑腰。一个有工作能力,有主管领导支持。
“谢科长属意你,又是咱们自己矿上的职工代表投票,你平时跟大伙儿关系都处得好,这次整理的专题资料还获了奖,肯定十拿九稳能让你留下!”劳大姐对周小安提干的事儿非常有信心。
周小安也觉得天时地利人和都让她占全了,在她主场肯定是她占优势啊,信心满满地就去投票现场了。
参加投票的人分四部分,工会代表,厂委代表,矿场和井下职工代表,票数都是按人员比例和实际职能综合来算的,非常公平。第四部分就是检测科全体人员了,每人一票,大家一起决定谁做自己的新同事。
人事科科长和谢科长一起主持了会议,先说了几句矿上的生产形势,又鼓励大家鼓足干劲儿力争上游,为革命大生产努力奋斗,然后才说起今天开会的主要目的,希望大家畅所欲言,严肃地行使手中的权利。
先进行第一轮综合评分,果然高师傅和梁师傅分数最高,顺利晋级,下面就开始投票选出最后一个提干名额。
厂委的人先发言,今天厂委来的人由江副矿长亲自点名,负责发言的就是他手下的一位李干事,“周小安同志和曾庆文同志都是我们矿不可多得的人才……。”
李干事先两人一起夸了一通,然后才重点说周小安,“周小安同志自学成才,是我们矿积极向上努力学习主动增强个人素质的先进代表。
他从一个没上过学的矿场临时工通过个人努力,做到今天的程度,成绩大家有目共睹,矿厂委决定把她作为先进女工代表向上级单位申报。
她作为妇女同志自强自立的典型,会带动广大普通女工的学习热情,为我们矿的革命大生产做出更大贡献。我们矿党委代表一致同意周小安同志作为检测科的新成员,继续为革命事业发光发热。”
李干事矿厂委待久了,说话非常具有会议室色彩。好几位矿场和井下的职工代表都要被他说晕乎了。
工会代表就比较直接多了,今天负责发言的是小张,劳大姐列席会议,为了避嫌并没有直接参与。
小张做事爽利,也简单夸了两人几句,就开始直接用数据说话,“周小安同志这一年来无偿帮助工人同志写家信二百二十封,主动加班一百六十多小时,为困难职工捐献粮票十五斤,钱十一元,主动去食堂帮厨五次……”
周小安脸红,小张你不用这么认真,她那是去食堂教大师傅腌咸菜,主要是去听八卦,就在旁边坐着动动嘴而已,你不是也跟着去了……
不管怎么样,小张的一大堆数据非常唬人,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周小安同志真的是一位热心助人、无私奉献的模范好同志!
到矿场和井下职工代表发言了,气氛就没有那么和谐那么一边倒了。
“我们都承认周小安同志是一位好同志,可检测科是矿上的重点单位,责任重大,我只想问问,周小安是啥学历?她能看懂那一堆弯弯曲曲的字儿吗?我这人说话直,我就是觉得她一个夜校生,在这都是文化人待的地方,不合适。”
“曾庆学同志是矿校正经学检测的,还是他来合适。”
“周小安一年就从临时工转正,现在又提干,是不是太快了?干啥都得讲个那啥……”
旁边人提醒,“论资排辈儿!”
“对!论资排辈儿也还轮不上她呢!没个章法怎么行!”
……
总之,就是在学历和资历上卡着,这两项硬件周小安确实是硬伤,也怪不得人质疑。
轮到检测科内部人员发言,一位科里的老科员代表大家讲话,“周小安同志是一位好同志,在监测科工作这半年多来为人和工作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她工作勤恳,团结同志,作风优良,工作方法迅速有效,我们很多老职工都要向她学习。
曾庆学同志也是一位好同志,为我们矿上挣得了不少荣誉,工作热情高涨,经常加班,他来了以后为我们分担了不少工作上的重担……”
劳大姐和谢科长对视一眼,这态度……有点不对劲儿啊。
谢科长总结发言,对两个人都进行了一番肯定,临时学习小张,“我把这两位同志这半年多来的工作成绩给大家汇报一下,作为一个投票的参考。”
工作成绩都是一点掺不了假的硬性数据,谢科长这一说,大家都沉默了。
这位曾庆学,干起活儿来三个也顶不上周小安一个呀!
周小安整理的资料还获了市里的奖项呢!曾庆学连普通材料都没送上去过一份!
小张欣喜地冲周小安眨眨眼睛,不是瞎子都得支持她!这回最后一个名额稳稳地是周小安的了!
投票结束,票数马上现场统计出来,矿党委十一票,周小安十票;工会十一票,周小安得了十一票。
矿场是周小安的原工作单位,好几位代表还跟以前的她非常熟悉,可是二十八票里她只得了三票。
井下代表三十票,周小安得了一半。
决定性的票数就看检测科了。检测科二十票,周小安得了八票。
结果出来,曾庆学五十三票,周小安四十七票,曾庆学当场被选为检测科新晋办事员,周小安回原岗位。
&bp;&bp;&bp;&bp;结果一出来,周小安完全懵了。
怎么会这样?她最没基础几乎把人得罪光了的矿厂委差不多是全票支持她,她工作了五年的矿场,从来没得罪过一个人,来的又都是基层工友,将近三十人竟然只有三个人支持她。
而最让她她吃惊的是检测科,平时所有同事都对曾庆学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不满。
他每周还会耽误一、两天去矿务局打篮球,根本就把检测科的工作当玩票,好像打篮球才是他的正业一样。
有人当面就对他意见很大,可到投票的时候大部分人却都支持他!
周小安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除了学历,她哪样都比曾庆学强!可偏偏最重学历的矿厂委和工会都支持她,平时跟她相处在一起的工友和同事却否定了她!
周小安虽然带了满满的信心而来,却也不是不能接受失败的结果。可是这样失败,真的让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接受不了。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求助地望向劳大姐。
劳大姐叹气,阻止了要把周小安留下谈话的谢科长,带着周小安先回去了。
“今天的结果很意外,仔细想想,却也在情理之中。”劳大姐把周小安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关好门,给她冲了一杯茶,开始给她讲这其中的门道。
确实是在情理之中。
工会就不用说了,大家肯定都支持周小安。矿厂委有江副矿长坐镇,矿长们都是战场和革命斗争中历练出来的老同志了,当然不会跟周小安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她又确实优秀,支持她也属正常。
可矿场就不一样了。
周小安以前在矿场做了五年的临时工,沉默寡言,穿得几乎是最破的,吃的是最不好的,嫁了个又老又丑的半残废,又被婆家虐待,后来婆家还惹上丑闻,不得不离了婚,境遇可以用悲惨来形容了。
如果她继续以这个状态在矿场待下去,大家虽然会背地里拿她的事嚼舌头说闲话,可也会对她抱有同情,她真的再发生更悲惨的事,大家也一定会对她发挥工友情,甚至力所能及地帮助她。
可她并没有按大家设想的那样趴在泥坑里再也起不来,她自立自强,在大家正准备带着优越感来同情她的时候,她默不作声地上了夜校,调动了工作,成了正式工人,现在竟然还要提干了!
一个跟你一起工作生活了五年,你看尽了她最悲惨的遭遇,作为你茶余饭后消遣谈资的人,忽然要一步登天,去当干部,去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跟一群穿着白大褂的文化人谈笑风生,而你还得风吹日晒地搬石头,还得拿比她少了将近一半的工资,谁能平衡?凭什么?!
一个平时可怜兮兮只能让你来同情的人,忽然就变成了要让你羡慕仰视的人,如果有机会把她拉下来,很多人都不会选择推她一把让她走得更高更远。
建立在优越感上的同情心,只要那份优越感变成自卑和不平,同情心也马上会变成恶毒的嫉妒心。
这是最典型的螃蟹效应,大家都被困在桶里,死也一起死,有一个眼看要脱离这个大泥坑,马上就得扯腿把他拽下来!
庸人心里,不患寡而患不均,自然法则,有好多好多词可以解释,可是周小安还是非常失落。
那些人跟以前的周小安关系都不错,为什么就不能公平地对待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呢……
而检测科的同事们周小安就更不理解了,大家在一起主要是工作,半年多来说处出什么深厚感情当然是不可能,可平时也相处融洽,工作上的合作也很默契,最后他们大多数人选择的却是总给大家拖后腿的曾庆学。
好像平时对他的意见完全不存在了,那些明里暗里的抱怨也都忘记了一样。
劳大姐叹气,“归根结底,还是你太优秀了。”
一个短时间内就表现优异得几乎要盖过科里很多老员工的新人,她的工作能力和讨人喜欢反而会让人更忌惮,对比之下,那个处处让人看不顺眼的无能之辈反而会给大家安全感。
周小安年纪太小,根本不懂这些,今天这个结果结结实实地给她上了一堂课。
而且,除了她太优秀了让同事们产生了嫉妒和不安全感,她的经历也让一些人排斥。
一个搬石头的临时工,一个离婚妇女,如果只是借调来帮忙一段时间,大家都会看到她的优秀和自立自强,可如果她以后就要栖身他们的圈子,很多人就会排斥。
她凭什么?她配吗?不管是嫉妒还是偏见,周小安都是不受欢迎的。
周小安呆呆地想了半晌,眼睛慢慢清明,她明白了。
在矿上绝大多数人心里,她一直是那个可怜兮兮苦哈哈的周小安,被欺负,被虐待,被同情,被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偶尔用来让他们在浓浓的优越感之上聊表同情。
可是忽然有一天她不是那个可怜虫了,她马上就要走得比他们都高都远了,他们心理上就承受不了了。
这非常可悲,可这就是现实,就是人性,她必须学着去接受。
她这辈子必然要顶着偏见一路前行,如果这么容易就被打击倒下,那什么以后都不需要谈了。
连谢科长夸奖她时都会说“真没想到你能做得这么好”,这个“真没想到”仔细想来又何尝不是偏见呢?
矿上的的人都亲眼见过她最悲惨最不能示人的一面,她的形象在他们心里也早就定格,偏见很难扭转,她也没必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证明什么给别人看。
所以她很庆幸自己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在矿上待长。
她身上的印记永远抹不去,可去一个新的环境,大家肯定会根据她这个人的表现重新定位她。毕竟道听途说和亲眼所见的印象完全不同。
她要以一个全新的形象去开始她的新生活,而不是永远灰头土脸地在这里做那个被定位了的周小安。
劳大姐的谈话还没结束,统计组的徐大姐就来了,“小安呐,跟大姐回统计组!咱们组里的同志们都欢迎你回去!没你班儿都不好排!”
徐大姐这话也不全都是安慰周小安,统计组就她一个没有家累的,平时谁要临时有事需要调个班都去找她,周小安能帮的都会帮忙。加班或者临时调班她也主动去做,她在统计组工作时间不长,却非常受大家的欢迎。
徐大姐说完,江副矿长也过来了,“矿上综合考量了一下你的能力和表现,决定调你到矿委会做干事,希望你能在新的岗位上一如既往地积极努力,好好表现!”
调令他都写好了,来通知周小安一下就准备发出去了。
嫉妒和偏见随处可见,可那都是对待身边跟他们水平差不多的人,越是看得见摸得着越严重。
如果周小安走到一个他们仰着脖子看都看不清的位置,人性里的懦弱和奴性就会把这些变成赞美和推崇。
江伯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世界观只相信强者无敌,站得高了就能把一切踩在脚下,一力降十慧!
所以他要尽自己所能地抬举周小安,让她立马就升到矿委会,啪啪地使劲扇那些人的脸!
可匆匆赶来的谢科长却不同意,他把江副矿长叫出去两人单独谈了一会儿,江副矿长回来也跟着改变了主意。
“小安呐,眼看要过年了,你先休息休息,年后再谈工作的事儿吧!你夜校里不是还有老师嘛,趁休息多去看看他,再帮我给他带点儿年货!”
&bp;&bp;&bp;&bp;这话正中周小安的下怀,当初她为什么去上樊老师的课?因为他是钢厂的人事科科长啊!
周小安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做确实是有点功利,可是她太弱了,没有办法嘛,总得为自己找点助力呀。而且她对樊老师的尊敬可是没掺一点水分的!
听江伯伯说话就知道,他是认识樊老师的。
沛州两个最大国有企业主管人事的领导,当然是认识的。
所以周小安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好的,江副矿长,我一定给您带到!”
语气轻快,情绪饱满,好像刚刚那个受挫被打击得蔫吧了的小姑娘不是她一样。
在场的几位领导都笑了。他们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特别懂事儿,踏实不张扬,又总是能笑眯眯精神饱满干劲儿十足的样子,看了心里就敞亮。
第二天是周日,中午周小安就给樊老师提过去一袋江副矿长给拿的花生瓜子,她自己又偷偷给添了二斤白糖。
樊老师太瘦了,看着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得吃点儿糖补补。
跟周小安一起去的还有谢科长,“好久没找老同学聚聚了,待会儿我俩去喝两盅,你和小全也去,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他,他喝了酒就没那么严肃了!”
这是变相要把她推荐给樊老师呢。周小安赶紧点头,“我知道一家饭店今天有酱猪尾巴!”
谢科长哈哈大笑,“那可好了,你们樊老师就爱这口儿!”
酱猪尾巴端上来了,还有花生米和糖醋白菜,周小安给周小全使了个眼色,小孩儿偷溜出去,一会儿就端回一饭缸子干炸带鱼,“我闻着味儿就找过去了,果然让我在对街一家饭店给找着了!”
这时候的饭店可不是什么都常备着的,要吃你得碰运气,人家饭店今天供应什么你吃什么。
能碰上做干炸带鱼的,还是新鲜出锅的,确实得有个猫鼻子。
樊老师看看谢科长,又看看笑得特别无辜可爱的小姐弟俩,也没推辞,给周小安和周小全一人夹了一块,“吃吧。”
樊老师喝起酒来话确实比平时多了一点,可还是没到和蔼可亲的地步,也没周小安想象得那么好说话。
谢科长一点儿不跟他客气,直接就问他他们厂最近有没有招干名额。
年后还真有一个,而且还是人事科的名额,做资料管理。到岗就是二十四级干部,属于办事员的最高级别,工资三十七块五,粮食指标三十斤。
谢科长眼睛一亮,这个岗位正好适合周小安呐!
他们几个领导那天商量了一下,觉得让周小安换个环境发展对她来说确实是比较好。
在矿上,现在无论是去矿厂委做干事还是回统计组,她都得面对新一波的流言蜚语,对她以后的的发展非常不力,对她个人情绪上的影响也不好。
虽然她总是表现得笑眯眯的,可是谁想整天让人指指点点过不了正常生活呢?时间长了肯定会对她造成不利影响。
换地方,这个地方还必须得对她前途发展有利,而且他们这些人还能多少照顾上一点。
整个沛州也只有钢厂了。
谢科长对周小安真的是非常惜才,也心怀愧疚。所以他才主动请缨,要来找樊老师给周小安安排工作。
可是樊老师并不那么好说话,“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去做这份工作还是很能胜任的,如果你有这个意向,就去市人事局报名,他们会统一安排考试。”
这就是不打算对周小安额外照顾了。
樊老师一向是这个脾气,他不同意谢科长也没办法,跟周小安对视一眼,周小安赶紧表明态度,“樊老师,我很想去钢厂人事科工作,谢谢您对我的鼓励和肯定。”
却并没有明确表示自己会去报名。
情况不明,她可不敢贸贸然地就跑去报名。万一这个岗位人家内定了呢?
她去了只能做陪练的,然后再灰溜溜地回矿上,那笑话可就更大了。她刚在矿上丢了一回脸,再闹这么一出,可真没脸在矿上待着了。
樊老师下午还有课,喝了几口酒就放下了,大家也就散了。
走之前,樊老师执意把饭钱留了下来,说什么这顿都要他请。
送走樊老师,谢科长安慰周小安,“老樊就这么个脾气,谁都没办法,你不要急,我回去好好打听一下,看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咱们再做决定。”
周小安也没跟谢科长客气,“科长,谢谢您这么帮我。我知道您为我考虑了很多,我以后肯定会好好工作,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谢科长摆摆手,“是我把事儿办砸了,本来以为你板上钉钉能留咱们科,谁想到……唉!也好!如果能去钢厂人事科工作,对你来说比在咱们矿上好!”
谢科长打听情况去了,周小安在这方面没有任何门道,只能等消息。
送走了还得去帮王腊梅排队买年货的周小全,周小安转了几个弯儿,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进五金公司门市部,熟门熟路地来到潘明远的办公室。
他现在是五金公司门市部的副经理,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
眼看要过年了,五金公司清了帐基本就只剩下前面营业的门面卖点儿民用零碎了,后面大宗进货出货的工作人员都放了假,办公区空无一人。
入冬以后小花园不能再待了,潘明远就挑晚上没人的时候带周小安来自己的办公室,教她练字和英语。
最近他好像对教英语特别感兴趣,当他发现他教多少周小安都能很快接受时,教学热情更加高涨,不断提高学习进度,现在两人已经能用英语简单交谈了。
周小安从小就被周妈妈双语教学,后来又经常出国旅行,在会话上已经没有障碍,所以一时也没发现他每次一个小时的教学进度竟然这样快。
现在还不是几年以后对一切外国的东西都批判打倒的年代,清晨的公园里还能看见捧着词典背单词的学生,所以周小安也没觉得潘明远执意要教英语有什么不行的。
反正都是秘密进行,他愿意教就教呗。周小安能发现,每周两三次给她做老师的时候,是潘明远最放松惬意的时候。
只有这个时候,才能从他的眼神和举手投足中看到潘氏家族子孙的骄傲,还有百年望族沉淀在他身上的卓然气质。
平时面对其他人的潘明远,只是一个永远微笑着永远对别人好脾气的资本家子孙而已。那个大大的帽子下面,他这个人已经完全被模糊被抹杀掉了。
周小安一跑进来就看到炉子上扣着的饭盒,直接就奔它去了。
潘明远拿笔敲桌子,“喂!我是摆设吗?还不如一块烤地瓜?”话是这么说,还是拿饭盒盖给她装了两大勺白糖放到桌子上。
周小安把热乎乎的烤地瓜一分为二,一块塞到潘明远手里,“再多来点儿糖,这哪够啊!”反正他是有特供的,也不在乎那点儿糖。
潘明远嫌弃地看着她把烤地瓜沾了好厚一层糖,满足地咬了一口,美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看着你吃都齁得我嗓子疼!”还是给她又加了两大勺糖。
周小安一边吃烤地瓜,一边把这两天的事儿跟潘明远说了。
潘明远摸摸下巴,“你要真想去钢厂,我可以帮你。”
他从不跟周小安隐瞒,潘家是走了,可还是有一些老关系在的,他自己在沛州也经营了这么多年,说能帮上周小安那就是真能帮上。
周小安听了一点儿都没高兴,扒拉出一块糖疙瘩放嘴里,看得潘明远急忙喝了一口水,真是看她吃都能把人齁住!
“不过呢?”周小安慢悠悠地问。
潘明远这家伙可从来不做赔本儿买卖。
潘明远拎起手里的笔记本,给她看那十多页纸,都是这两天他整理好的英语日常对话,密密麻麻,得有几百条。
周小安一点压力没有,这个水平她看一遍就会了,“成交!我只想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我有信心肯定能考第一名!”
&bp;&bp;&bp;&bp;周小安死死抠着潘明远的黑色公文包,躲在转角的角落里不出去,也不让潘明远出去,薄薄的暮色里只有些许夕阳的余晖,照着她有些发白的脸色,看着可怜极了。
“潘明远,你别走!”
潘明远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风度才没有翻白眼儿给她看,“周小安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我又不是要把你卖了!你至于这样吗?”
周小安看着更可怜了,鲜红的大围脖把她的脸色衬得更加雪白,大眼睛黑糁糁的透出一点控诉的水意,“你要把我扔给那个老太太!”
潘明远忍不住抚额,再维持不住风度,话里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那个老太太是你喜欢的樊老师他妈!她是个脑子糊涂的,我把你扔给她干嘛?你赶紧的!过去把她送回家,你们樊老师马上要下班了,回家一看他妈又走丢了,肯定急得不行!”
周小安不干,想说“你陪我一起去”,想起他们俩家的关系,又不能这么做。可让她一个人去接触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别管她脑子糊涂不糊涂,她都会非常紧张。
“那,那我们在这偷偷看着,不让淘气的小孩子欺负了她,一会儿肯定有附近的邻居发现她送她回家的……”反正她自己就是不去!
潘明远气得弹了她一个脑蹦儿,“你傻呀!那我还把你拉来干嘛?!不就是让你趁机跟樊老师套个近乎,好让他帮你的吗?你不想来钢厂工作了?”
他都打听清楚了,这次钢厂人事科的干部名额说内定是没内定,但是有一个特别有背景的竞争对手,是市人事局马科长举荐的人选。
这人叫沈玫,22岁,是从省会调过来的,初中毕业,以前是幼儿园老师。
这次马科长本打算直接内定她,不进行招干考试的,是樊老师和市人事局的另一位科长不同意,坚持要给大家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才面向社会进行了这次考试。
“也就是说马科长在人事局里有对手,这事儿他还不能全部掌控,不过如果没有一个起决定性作用的人支持你,关键时刻为你说话,你考得再好也没用,肯定会被挤下来的。”
这个周小安明白,人家说了考试,可也没说完全按考试成绩来录取,如果有一个在其中起很大作用的人全力推荐另一个条件跟她相当的,她肯定没有胜算。
可周小安还是不想用这个办法,来之前她跟本就不知道潘明远打的是这个主意,知道的话她早跑了!
周小安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不去!我不能利用老人家!我们换一种方法!”
潘明远看看天色,又看看周围,拎着周小安的后脖领子就把她从角落里拎了出来,轻松得跟拎了一只小猫似的。
几大步就跨到离老太太不远的地方,把周小安往前轻轻一推,“快点儿带她回家,没看都冻得不会动弹了吗?”
是吗?周小安往前蹭了几步,探头小心翼翼地看看老太太,可惜老太太侧对着她坐着,还是看不清。
可是看老太太一动不动的样子,好像真的不太对劲儿。
周小安又往前蹭了几步,老太太忽然回头,冲周小安温和而慈爱地笑了一下。
周小安吓得一下紧紧贴在了街边的墙上,提气屏住呼吸,好像这样她就能成为挂在墙上的摆设,老太太就看不见她了一样。
周小安贴着墙一点一点往旁边蹭,被老太太笑眯眯地盯上了,就被定格一样一动不敢动,乱转着眼珠找潘明远求救。
可是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走到胡同口了,还鄙视地冲她挥手,“一个糊涂老太太,你怕她干嘛呀!赶紧把她送回去!”
周小安把自己贴在墙上,脑袋一动不动,大眼睛咕噜咕噜地在老太太和潘明远之间来回乱转,冲潘明远使劲儿眨眼睛,小声警告他,“你别乱说!哪有当着老人家的面说人家糊涂的!她真糊涂了也不能这么说啊!没教养!”
潘明远不搭理她,拎着他的公文包施施然地迈步走了。
周小安压低嗓子喊他,“潘明远!回来!呜!你回来!”
潘明远头都没回,骑上自行车走远了,只留下一句话,“七点半到这儿来,我送你回厂。”
周小安想去追,可是老太太还坐破竹筐上冲她笑呢!
周小安被她盯得全身不自在,贴在墙上也回了她一个木木的笑。
对熟悉的人,她能信任能给她安全感的人,周小安看着跟正常小姑娘没什么两样,有时候还挺活泼的,可是每当让她面对陌生人,她心里都是非常紧张的。
虽然大多时候她都把这种紧张掩饰得很好,可那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必须要达成的目标,给她鼓着劲儿,很大程度上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也逼着她忽视心里的紧张来办必须办的正事儿。
可是让她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老太太,还是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跟她相处,甚至潘明远还要求她跟老太太熟悉起来,那就更难了!
她心虚都心虚死了!搭讪个老太太,还是带着目的去搭讪!天!这对周小安来说简直是不能完成的任务。
可潘明远就这么走了,她也不能把老太太扔这挨冻。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冲老太太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又深吸一口气,紧张得有点结巴,“老,老奶,奶奶,我送您回家,好不好?”
老太太笑得特别慈祥,脸上的皱纹很深,看着年纪很大的样子,眼睛却一点都不浑浊,甚至还带着一点儿孩子才有的透彻和调皮,“太婆,小姑娘,你要叫我太婆。”
声音竟然也清悦好听,一点都不苍老,音调有点特殊,听着不太像本地口音,不疾不徐又很温婉,让人心里特别舒服。
看着她慈祥的笑容,再听她说话,周小安就不那么紧张了,慢慢从墙上把自己撕下来,试探地往老太太身边走了几步,“那,您能起来吗?记得回家的路吗?”
老太太摇头,“我等我儿子,他要来接我了,稻田马上要耕完了,该给麦子浇水了。”
周小安眨眨眼睛,还真是脑子糊涂了啊……
老太太拍拍身边的破竹筐,“小姑娘,你来陪我一起等我儿子,我让我儿子给你采槐花吃。”
周小安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太婆,你儿子已经回家啦!他让我来接您回去,说,说他在家给您煮饭吃呢。”
老太太笑得越发慈爱,“哎呦!黑牛连火都不会生,哪会煮饭!我得赶紧回去!可不能让他把灶台给我扒了!”却一点儿都不着急,很高兴儿子给她煮饭的样子。
周小安使劲儿点头,“嗯嗯!快回去吧!您儿子可想您了!”
老太太冲周小安伸出手,周小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才上前去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破竹筐上扶了起来。
老太太不记得自己的家了,周小安只好按潘明远事先告诉她的方向送她回家。
“芬芬,回家太婆给你做肉饼。”
“太婆,我叫周小安。”
“安安,你跟黑牛去耕田了?”
“呃……是的,我去耕田了,准备……种水稻。”
“胡说!现在水稻都栽下田了,该种豆子啦!”
“嗯,种豆子。”
“乖啊,秋天收了豆子太婆给你做豆馅儿包豆沙包。”
……
一老一小相扶着走远了,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长长的,两人身上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在这个破败的黑灰色小巷子里,看着如做梦般温暖。
潘明远用长腿支着自行车,远远地看着他们,他的影子也拉得长长的,一动不动,定格了一样,眼里也让夕阳染上了一抹暖色。
&bp;&bp;&bp;&bp;走出僻静的小巷子,就能遇见陆续下班的人了。
樊老师家住得离这边很近,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他们家住的那条小街了。
很快有邻居看到了樊老太太,“老太太又走丢了吧?这小姑娘是谁呀?是你孙女吗?”邻居很显然是在逗老太太,还很善意地冲周小安笑了笑。
樊老太太拍拍周小安扶着她的胳膊,笑得慈爱极了,“是我们家十六的媳妇!多好的孩子!长得真好看!人也孝顺!正配我们家十六!”
邻居笑着点头,哄她,“是啊!您老人家有福气啦!”
周小安窘得不行,又不好在这种时候插嘴,只能红着脸站在一旁,倒真像个小媳妇了。
好在樊老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腊月的天气,急得脸上都看见汗水了,“母亲!”
樊老太太看见他很高兴,掏出手绢给他擦汗,“黑牛啊,你耕田回来了?看把你给累的!”
樊老师老老实实地任老太太给他擦汗,早没了平时的威严,完全是一个小心翼翼哄着母亲高兴的好儿子,连深刻的法令纹都淡了不少。
周小安本来就心虚,这时候更是不敢插嘴,老老实实站在一边看着。
老太太擦完汗,才拍拍樊老师的肩,“行啦!咱们回家吧!黑牛啊,今天我把十六的媳妇带回来了,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樊老师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周小安,疑惑地看着她。
周小安脸更红了,“我,我,我在路上遇见太婆……听人家说她家在这里,就送她回来……”
樊老师长长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周小安。幸亏你送她回来了,上个月走丢了,大冬天的坐在公园里一天,大病了一场。今天这都天黑了,可是吓坏我了!”
周小安心虚得都不敢看樊老师了,把太婆交给樊老师扶着就要走,“那,那我就回去了!樊老师再见!”转身就要跑,套近乎什么的,她真的做不来。
也不想对她爱戴的老师做这种事。
她是会为了达到目的耍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可是对身边真诚待她的人耍心眼儿,这事儿她做不出来。
她的骄傲也不允许她这样做。如果必须靠这样才能进钢厂,那她宁可选择不进。
人活着必须有所为有所不为,否则就是达到目的了,心不安日子也不会过得从容。
太婆却一把抓住了她,“安安,跟太婆回家,太婆给你做肉饼吃。”
周小安不敢使劲儿挣扎,求助地看向樊老师。
樊老师难得露出笑容,“跟太婆回去吧,她难得有兴致做肉饼,我也好久没吃过了。”
太婆拍着周小安的手笑,“给安安做顿好吃的!十六不爱吃肉,安安爱吃肉!”
樊老师冲周小安点头,“要是没有特别急的事就跟我们回去吧,待会儿我送你回去,不用担心。”
周小安看看兴致勃勃的太婆,只好点头,“太婆,我爱吃肉。”
三人一起回樊老师的家。
走过半条小街,在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平房中间有一座二层红砖小楼,一看就是用来做办公室的,盖得朴素大气,没有任何装饰,几乎看不出年代来。
樊老师扶着太婆穿过小楼前面的两排平房,顺着一条小路向小楼后面绕过去,一边走一边给周小安讲解,“这楼以前是贸易行的货栈和办公室,现在住了工人同志,成了居民楼。”
周小安看看楼前的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和煤棚子,杂乱又热闹,几乎跟他们家住的大杂院没什么区别。
几个小孩子扑腾腾地从楼里跑出来,在楼门口用煤炉子做饭的主妇扬着嗓子吼了他们几句,下班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非常有生活气息的样子。
绕过小楼,顺着一条小路走到后面,这边就清静很多了,好像被小楼一下隔绝出两个世界一样。
楼后是一片树林,树木挺拔高大,很有年头的样子,树林旁边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是一间半红砖房子,那就是潘老师的家。
“这是以前管花园的园丁住的房子。这座小楼后面以前有很大一座大花园,后来都被铲平划入钢厂了,就留下那片树林,据说是一位北京来盖钢厂的建筑师执意要求留下来的,说是什么珍惜古树。”
潘老师今天的话很多,没了平时压抑沉默的样子,好像跟太婆一样被什么事刺激得兴致很高。
周小安观察了一下,才发现树林后面是一堵高高长长的围墙,应该就是樊老师说的钢厂围墙了。原来这里跟钢厂离得这么近啊!
樊老师的家里收拾得非常整洁干净,两位老人住的屋子,却没有一丝暮气,意外的温馨。
东西不多,处处透漏出用心布置的痕迹,桌子上铺着格子桌布,茶盘上有一套简单的茶具,甚至窗台上还有两盆马上要开放的水仙花。
太婆把周小安按到取暖的炉子边坐下,“等着,太婆给你做肉饼!”
周小安看向樊老师,樊老师示意她不用客气,自己挽了袖子去洗手准备帮忙,“你就等着吃吧,太婆做肉饼很快的。”
“对对,很快的!”太婆一直笑眯眯地。
周小安也赶紧去洗手,“太婆,我不会做肉饼,您教我呀。”
太婆更高兴了,拉着她去厨房,“教你,教会了做给十六吃。”
十六是谁?周小安不敢问。
樊老师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女,据说一辈子单身未娶。听说他还有个哥哥,在前些年去世了,他却没有子侄,只和老母亲相依为命。
太婆一直念叨着的十六,可能是这个家里已经去世的某个人吧。
太婆拿出一个面口袋,里面竟然是小半口袋面粉,足有十斤的样子,拿碗舀出来,精细雪白,非常让周小安吃惊。
樊老师没有跟周小安解释,周小安也不能问,只拿着水碗听话地给太婆往面粉里倒水,听她教怎么和面。
樊老师去外面的小棚子里拿回来一块肉,有两三斤的样子,放在案板上解冻,又去厨房一角用麻袋罩着的地方拿出一颗白菜,“咱们今天做两种馅儿,一种肉的一种菜的。”
太婆高兴地点头,“十六爱吃白菜馅儿。”
周小安打量着这作为厨房的小半间房子,东墙有一扇不小的窗户,白天采光应该不错。
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炊具干干净净,墙上的木架子上放着蒜头和大葱,餐具也认真地摆放在一个带玻璃门的小柜子里,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看到有这么像样的家庭厨房了。
这个家和樊老师平时的样子格格不入,看他平时朴素克制的样子,怎么都想不到他的家会这样有生活气息,这样……透着富足和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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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安吃了她穿过来之后最满足的一顿饭。
肉饼饼皮劲道肉馅儿新鲜肥嫩又有嚼劲儿,玉米碴粥香甜可口,连凉拌的白菜心都脆嫩爽口。
满满的都是家的味道。
周小安几乎要吃哭了。她这一年来要么藏旮旯窝着吃饭,要么匆匆赛两口饼干充饥还得防着被人看见,她都要忘了好好坐在桌子旁边吃一顿可口的热饭热菜是什么感觉了。
一不小心就吃撑了,周小安不好意思地帮着收拾桌子,太婆把剩下的饼都给她装起来,“拿回去跟十六一起吃,小孩子晚上容易饿。”
周小安不能拿,这一顿饭很多人家过年都吃不上,食物紧缺的年代,一食一饭都非常珍贵,她怎么能吃了那么多还要拿呢。
樊老师硬把饭盒塞到她手里,“太婆做的时候就准备多做一些给你带回去吃了,拿着吧,你跟她客气她反而不高兴。”
看周小安拿着饭盒了,太婆就高兴了,也不留她,“天黑了,快回去吧!别让十六着急。”
樊老师要送周小安,周小安低着头拒绝,“我待会儿还要去找一个朋友。”
樊老师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我把你送到朋友家附近再回来。”
周小安只好跟他一起去那条小巷子,刚走到附近,就听到清脆的车铃声,樊老师马上停下脚步,“去吧,是不是你朋友来接你了?”
周小安跟樊老师道别,往巷子里跑了两步,再回头,樊老师已经骑上自行车走远了。
潘明远接着按车铃,“别看了,这老头有眼色着呢,你都没主动跟他介绍,他能留在这碍眼吗?”
周小安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也不反驳,闷头跳上他的车后座,潘明远却不放过她,“周小安,你怎么不跟你的樊老师说我的事儿啊?当初你不是为了不骗人,还打算跟我绝交吗?”
原来是一直在意这个,所以一提起樊老师他就炸毛儿。
周小安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当初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只能道歉,“对不起啊,潘明远。”
当时跟他还算大半个陌生人,什么伤人的话说出来都无所谓。现在成了好朋友,一想自己办的事儿,就非常愧疚了。
潘明远还是不平,哼了一声,“你骗樊老师就不内疚了吗?”
周小安嘟囔,“我又不傻,樊老师跟你能一样吗?他那么……大公无私的人,告诉他了咱俩都不安全。”
做人诚实的前提必须是她得活着呀!她还没古板到为了诚信命都不顾的地步。
潘明远总算满意一点了,长腿一蹬,自行车飞快地蹿了出去,“原来你不傻啊!我还以为你跟谁都是傻实在呢!”
周小安再接这话她就是真傻了,赶紧转移话题,“我给你带了馅儿饼!有猪肉馅儿的,还有白菜馅儿的,里面还有我包的呢!我第一次包馅儿饼,那个东西跟包子差不多,可好玩儿了……”
周小安念念叨叨说了好半天,潘明远才恢复正常,不跟樊老师较劲了。
到了矿上大门口,潘明远把自行车停在旁边的小巷子里,“让门口保卫科的人送你回宿舍吧。”他不好露面,时间又晚了,不放心周小安一个人走那段路回去。
周小安点头,她现在可有安全意识了,然后拿出还热乎乎的饭盒交给潘明远,“可好吃了!”
潘明远一摸就笑了,“你把它放哪儿了?还这么热乎?”
“棉,棉袄兜里。”当然是空间里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热乎。
潘明远把饭盒打开,在里面找了半天,找了一个丑丑的馅儿都要露出来的白菜馅饼,非常嫌弃地捏起来,“你做的吧,真丑。”
周小安不高兴了,“那是我做的第一个!以后都挺不错的!我进步很快的!”
潘明远还是嫌弃,捏着饼研究了半天,才把饭盒交给周小安,“快回去吧,我在这看着你进去。”
周小安想把自己的第一个作品要回来,“它非常有纪念意义!我要留着!”其实是怕丢人,想毁灭证据。
潘明远很嫌弃地咬了一口,“它的纪念意义很可能表现在让人拉肚子上!赶紧回去,别磨蹭!”
周小安抱着饭盒被推出了小巷子,走到厂门口了才想起来,只给了潘明远一个饼,其他的她又拿回来了……
第二天再去夜校,樊老师就给了她一沓习题,让她仔细做,做完还要交给他批改。
周小安做完就很聪明地知道了,这可能是这次招干考试涉及的范围。
她有点儿不明白,她只是把太婆送回了家,什么都没做,还在人家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饭,樊老师怎么忽然就接纳她了呢?
潘明远笑话她,一提起樊老师他还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心里没底,“那你去问他呀!你敢吗?”
周小安摇头,她也不是不敢,她是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既然樊老师肯帮她,那当然是好事。周小安年前这几天非常用功地准备起了考试的事。
转眼就是除夕,厂里单身宿舍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剩下十几个人工会组织大家在食堂包了顿饺子,又开了茶话会,桌上花生瓜子虽然少得可怜,可大家围在一起喝着热水唱歌讲笑话,也挺热闹的。
闹到八点多就结束了,周小安回到宿舍,周小全正趴在床上看书。
宿舍里的人都走光了,周小全不放心,就过来陪姐姐。
周小安在别人的光板床上给他铺了一套行李,非常高兴他能来。
回家住的工友大都是带着行李的,谁家都没有多余的被褥。
周小安从手里的饭盒里拿出一只撕好的烧鸡,还有卤蛋、裹着面粉沾着糖炸的花生米,还有两个大苹果,几个红彤彤的蜜桔,“单位发的福利!快过来吃!”
当然不是,晚上的饺子皮都是黑黑的粗面粉掺着玉米面做的,饺子包得有她手掌大,皮厚得快要赶上包子了。
不这样也不行啊,面没有韧劲儿,小了薄了根本包不住。
十几个人最多也就一斤花生和瓜子,周小安只分到手几颗花生。
可是空间里没有干果类的东西,她也只能拿肉和水果来对付一下了。
周晓全非常高兴地跳下床,跑出去快速地洗了手,回来就开吃,“姐,你们机关福利真好!大哥、二哥他们矿井那边就什么都没发,咱家今年过年吃的都是玉米面菜包子。”
周小安惊讶,“你没吃上饺子啊?”知道的话交点饭票把他领食堂去吃了。
其实矿井过年的福利比机关好,每人还多发了半斤花生半斤糖呢,可是哥哥们好像都很有默契地没有交给王腊梅。
周家人口虽然多,可工人也多,又都是城市户口,过年每人至少要发二斤面粉的福利,怎么连顿饺子都吃不上?
“不是还有姥家吗?大嫂看见婶儿把面给姥送去了,当时就把小侄儿打哭了,还说年后她和大哥交的伙食费也要减一减了。二嫂带着孩子跟去姥家吃了。”
二嫂马兰是舅妈的亲外甥女,是把舅舅家当成自己娘家的。
周小安无语,王腊梅把自己家面粉送去了娘家,自己家过年连顿饺子都吃不上,能怪儿子媳妇有意见吗?要不是家里地方实在小,没地方单独开火,大哥、二哥两家早自己开火了。
姐弟俩刚吃完,就传来了敲门声,周小全高兴地跳了起来,“姐,是顾大哥!”
果然,打开门,顾云开端着周小安的大搪瓷饭缸子站在门外。
&bp;&bp;&bp;&bp;外面应该是又开始下下雪了,顾云开的眉毛上落了几颗雪粒子,配上冷冰冰的目光,把他更衬得冰人一样,周小安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寒气从门口刮进来。
“顾大哥,你不在家里守岁吗?”周小全看见他却非常高兴,赶紧把他往屋里让。
顾云开却顾忌着这是集体宿舍,又是女生宿舍,并没有进来,把手里的搪瓷饭缸交给周小全,“从家里带了点吃的,给你们待会儿守岁的时候吃。”
周小安过去道谢,“顾……云开同志,请进,今天就我和小全在,您不用客气。外面下雪了吧?一定很冷,进来暖和一下吧。”
周小全这个家伙一定跟顾云开又接触过了,看他那个熟稔劲儿的!竟然什么都没跟她说!周小安在心里对周小全翻了个白眼儿,脸上还得客客气气地请人进屋。
顾云开顿了一下,还是在姐弟俩热情的邀请中进来了。
屋里周小安这种体型的人转个身都费劲,顾云开这个一米八的大个子一进来就完全把过道堵上了。
周小安有点窘,后悔让他进来了。
周小全一点不见外地让顾云开坐床上,“顾大哥,你坐我床上,我姐新给我换的床单,还有香味儿呢!”
周小安更窘了,周小全你知道顾云开是什么出身不?他家在市委大院里的房子是四室一厅,估计厕所都比这间宿舍大,你还敢跟人家显摆你的新床单?
顾云开的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倒是没表示出嫌弃这里的狭小逼仄,让坐就大马金刀地坐周小全床上了。
周小安赶紧找杯子准备去水房给他倒热水去,顾云开却从挎包里拎出几瓶汽水来,“今天除夕,喝这个吧。”
手上随随便便一掰,要用开瓶器打开的瓶装汽水就这么打开了。
周小安想起来了,听上次广播员小杨话里的意思,这位还是个有洁癖的,估计是不想用别人的杯子。
既然人家早有准备,那她也就不忙活了。
三个人各坐一张床,沉默着喝汽水。
周小安觉得喝进去的汽水都在胃里冻成了一个冰疙瘩,想找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继续往嘴里喝。
顾云开倒是挺自在,看到周小全放在床上的课本,“你几何那部分现在学得怎么样了?”
竟然连这个都跟人家说了!这孩子到底是有多喜欢这个顾云开啊!
周小全屁颠儿屁颠儿地凑过去,“我姐给我讲明白了,顾大哥你出题考考我,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了。”
顾云开看了周小安一眼,脸被上铺的阴影罩着,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周小安却吓得一口汽水堵在嗓子眼儿,差点儿没把自己噎死。
顾云开吓完别人自己倒没事儿了,随意说了几道题目来考周小全。
周小安仔细听了一下,有深有浅,还真的都是周小全现在学习的范围。
他不是十四岁就入伍了吗?怎么文化课学得这么好?
周小安放弃追究了,据说他父母参加革命之前都是知识青年,家学渊源什么的她在潘明远身上已经见识过了,就不再去难为自己了。
她在这发呆,那边两个人已经开始讨论肌肉拉伸和强身健体了,周小安总算知道周小全为什么这么快就跟人家熟悉了,原来是奔着长大个儿去的!
看这小孩儿对锻炼的那个热情劲儿,周小安真是不忍心打击他。
你以为人家顾云开长个大个子是锻炼出来的?
父亲周大海就是个中等个子,爷爷也是,遗传基因就决定了他们这几个长得像父亲的孩子长不了大个子,家里成年的哥哥据说最高的是周小林,也就一米七五。
周小全这家伙还妄想跟d抗争……
还有那位顾云开同志,你这么忽悠别人家小孩儿好吗?
你忽悠完一拍屁股走了,小孩儿长不高失落了伤心了还不是得她这个当姐姐的来安慰!
周小安不干了,问顾云开,“顾云开同志,您不用在家里陪家人守岁吗?”大过年的就别来给我们姐弟俩添堵了,您快回去吧!
估计是周小安说话语调太软,顾云开根本就没听出来她有送客的意思,“没事儿,待会儿要跨年了我再回去就行。”
周小安在心里咬牙,您这是还打算待到十二点呐!
顾云开被打岔了一下,也不跟周小全说锻炼的事儿了,让小姐俩去吃饭缸子里的菜,“是我母亲做的酥肉,你们尝尝,应该还是热的。”
人家都诚心诚意地拿来了,他们当然不能再过分客气了,周小安拿了筷子分给周小全,打开饭缸就准备吃,
酥肉应该是刚出锅的,还有一股焦香,整整齐齐地码在饭缸里,旁边还放了一朵胡萝卜花和两片翠嫩的萝卜叶子,把酥肉的颜色衬得更加金黄诱人。
很显然,这肉和摆盘都是用了心思的,绝不是家里晚上吃完剩下给他们带来的。
周小安非常真诚地道谢,“谢谢您,顾云开同志,真是太麻烦您和您家里人了。”
顾云开这么个看着就不粘人间烟火的大冰块,很可能厨房都没进过,这肉当然不可能是他做的。
顾云开点点头什么都没说,示意他们俩快吃。
肉做得非常好吃,外面酥脆焦香,里面嫩滑弹牙,上面还撒了细细的芝麻盐,非常合周小安这种肉食动物的胃口。
吃到一半,下面竟然还有卤肉和炸丸子,周小安吃高兴了,一时忘形,举起一个丸子对周小全显摆,“看!我挖到宝藏了!”
周小全小大人一样,“你喜欢丸子就都给你呀。”
周小安歪头研究他,“周小全,你长了一岁怎么跟长了五十岁似的,小老头一样!”
周小全抢过她手里的丸子塞嘴里,故意嚼得香极了。
周小安的眼睛都瞪圆了,忽然想起来屋里还有外人呢,也不好再说什么,闷头接着吃肉,像被欺负了的小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顾云开用一口汽水压下涌上来的笑意,从兜里翻出来一副扑克牌,“我们来玩儿扑克吧。”
他也不知道过来应该跟两个这么大的孩子干点儿什么,看到姐姐和朋友们经常会聚在一起玩儿扑克,觉得这两个小孩儿应该也能喜欢。
是的,他是有备而来,专程陪他们两个来过年的。
替不能回来的周阅海陪他们。
周阅海走之前拜托过他,也跟他简单说过一些这两个孩子家里的情况,父亲早逝,母亲只知道顾娘家,他们两个根本没人关心,好在这个小姐姐懂事,一力承担起了教养弟弟的责任。
来之前是带着使命,来之后却喜欢上了这里的气氛。
狭小的宿舍,简陋的环境,两个小孩儿却过得非常惬意,从他们的打闹玩笑中能看出来,他们之间感情特别深厚,互相关心爱护,心意相通。
让人看了心里放松而柔软。
这才是家人相处该有的样子。这样过年可真是不错。
顾云开把脸隐没在高低床的阴影里,轻轻地吐出在家里压抑了很久的一口浊气。
&bp;&bp;&bp;&bp;最后三个人还真的打起了扑克。
周小安一向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可几轮下来,她发现自己好像错了。一脸的纸条就是证明。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周小安开始前所未有地认真打起扑克来。
她贴着一脸纸条,瞪着眼睛抿着嘴巴皱着眉头认真算牌的样子连顾云开都觉得好笑了,故意放水,三把让她赢一把,脸上的纸条不断增加,又没把她打击到彻底放弃的程度,一晚上都斗志昂扬地精神极了。
她这么有精神,把周小全和顾云开也被带动得兴致盎然,三人直到听见厂区里的高音喇叭忽然想起,开始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跨年报时了,才发现竟然一下过去了好几个小时,顾云开甚至没回家去陪家人跨年。
周小安非常内疚,她本来也是礼貌性地回应顾云开打扑克的提议,哪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顾云开收起扑克,从兜里拿出两个红包,给姐弟俩一人一个,“压岁钱。”看姐弟俩要推辞,他又加了一句,“替你小叔给的。”
两人都没办法推辞了。
周小安忽然非常非常想念小叔,低低地问顾云开,“你回部队以后有机会跟我小叔联系吗?可以说几句私事吗?”
顾云开想了想,“可以。你有什么话我可以帮你转达。”
周小安有很多很多话想跟小叔说,“你跟我小叔说,他给我的果干我都吃完了。”
那么一大包,她都吃完了,可是他还没回来……
周小安努力控制自己才没哭出来。
顾云开不明就里,可还是认真点头,“我会帮你带到的。”
顾云开走了,留下一句话,“跟你们一起过年很有意思,明天我再来找你们打扑克。”
周小安本来还在想,是不是因为她的关系才耽误了顾云开回家陪家人,听他这话的意思,好像打扑克还打上瘾了?
不过看看手上的红包,拿人手短,只好表示热烈欢迎。
顾云开走了,姐弟俩也收拾一下睡觉。这是他们俩一起过的第二个春节,跟去年一样,没有年夜饭,连顿饺子都没吃上。
“小全,明年姐肯定让你吃上饺子!”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个小孩儿就一直全心全意地对她,她也要再努力对他好一点。
周小全显然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姐,我十五了,都够上班挣钱的年龄了,以后我挣饺子给你吃!再不让你受苦了!”
周小安想想,“行!你努力吧!工资少于三十二块五我可不吃你的。”
三十二块五是一级工的工资,正式工里的最低标准。也是国家对高中、中专生分配工作的最低工资。
周小全明白姐姐对自己的期望,很认真地点头,“姐,你放心吧!我肯定有出息!”
躺在床上,周小全很快打起了香甜的小呼噜,周小安却有点睡不着,偷偷进入了空间。
又是一年了,她对着手机上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努力让自己微笑,希望能把自己的情绪传达给爸爸妈妈,希望他们能坚强地面对以后的生活。
可是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滴了下来。
周小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相信,她哭她笑,爸爸妈妈肯定都能有所感知,她肯定跟那个世界是有着联系的。
摸着长在空间地板上已经收缩得很小的两块凸起,周小安愈加坚信自己的想法。
这个空间里的一切东西都好像被时间定格了一样,唯有这两块凸起,从最初淡淡的好似渗入地板的一片染料,到后来慢慢凸现,随着时间的推移,颜色越来越深,从褐色到深褐色,到红褐色,到鲜红,暗红,现在已经是透着血色的一片黑红。
面积也越来越小,现在已经变成比她拳头还小的两块,有她手掌那么厚,摸上去能明显地感觉到身心愉悦。
好似她与这两块石头一样的凸起有着什么神秘的联系,只要挨着它们,她就能治愈身体和心灵上的创伤。
周小安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每当难过了,就会进来摸摸他们,情绪很快就能稳定下来。
对于这两块石头的来历,周小安没有去深究,她已经经历了穿越,还随身带了半个超市,再有两块神奇的石头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情绪稳定了,周小安也出去睡觉。新的一年开始了,她得为自己的生活去继续努力了!
春节三天机关放假,矿上的机关单位也不办公,周小安的宿舍没人回来,周小全还是在这边陪她,只是每天回家看一下就回来。
顾云开说话算话,真的每天都来找他们玩一会儿扑克,每次都不空手来,变着花样地给他们带吃的。
吃人嘴短,而且他还主动给周小全辅导功课,时间长了,周小安都不觉得他在屋子里有多冷了。
过了初三机关单位都上班了,周小全也回家去住了。不过姐弟俩每天还都会一起去夜校上自习,周小安的提干考试是在正月初十,一中的招生考试是在正月十二,两人的学习任务都很重。
顾云开这次的探亲假很长,要到正月二十才走,他不方便去宿舍了,就每天去夜校看看姐弟俩,给他们带点吃的。
夜校的小白楼跟市政府和市政府家属大院都是在一条街上,走路五分钟不用就到了,非常方便。
正月初七,周小安吃了晚饭一个人去夜校,周小全跟她约好了,八点半回去接她,送她回厂。
王腊梅和周小玲住院了,是被王老太太给打的,周小全得去照顾她们。
周小安也过去了一次,带了两瓶罐头,意思意思地站了一下就走了。
她去的时候王老太正张牙舞爪地要冲进去接着揍周小玲呢,她可不敢多待,正好有理由走。
王腊梅的伤是王老太给打的,但不是故意打的。
王老太太当然不会打自己孝顺听话的宝贝闺女,她是打那个扫把星周小玲,王腊梅去拦着,误伤到的,被一小板凳打到后脑上,当场昏迷,重度脑震荡,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要住院观察。
不得不说王老太实在是彪悍,把自己的闺女当场打晕,还能一鼓作气顺手再给周小玲一小板凳,让周小玲也躺在了医院里。
提起这事儿周小安其实是有点忐忑的,入冬以后她让周小全给葛大姑送去了说好的三斤玉米面,额外还给了她半斤糖,表示对她的工作非常满意。
葛大姑又一次发挥她业界良心的优良职业操守,给周小安来了个感恩大回馈。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跟王老太说的,王老太在周小玲升学考试的前一天把她狠揍了一顿,烧了她所有的学习用具,第二天说什么都不让她出门,说她出了家门王家男丁就有血光之灾,让周小玲错过了升学考试。
周小玲费尽心机要学费,拼命用功一年,最后止步在考场外,全都白费了心思。
从此以后,周小玲和王老太结下了死仇。
表现在王老太一次上街差点没被人推到台阶下摔死,一次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差点没拉肚子拉死,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炉子没封好差点没煤气中毒熏死。
都是差点,不知道是王老太运气太好还是周小玲运气太差。
王老太不死,周小玲就倒霉。
王老太行事一向简单粗暴,得着机会就向周小玲下黑手,这两个人都是王腊梅的心尖子,她在中间左右为难,终于把她自己弄进了医院。
&bp;&bp;&bp;&bp;周小安一个人走过市政府所在的中央大街,远远就看到市政府大礼堂旁边人潮涌动。
她马上想起来,昨天顾云开拿着几张票要邀请她和小全去看演出,还说可以邀请他们的好朋友一起看,他手里好像有不少票的样子。
今天听宿舍的同事说起,市政府礼堂的这场演出很隆重,全市很多大人物和大领导都会去观看。演出阵容也非常豪华,不但有沛州市文工团的拿手节目,还有省文工团几位知名演员的参与。
这样说来,顾云开的母亲,沛州市委宣传处的方处长,还有他的姐姐,沛州文工团的台柱子顾月明,肯定都会参与其中了。
怪不得别人求之不得的票他可以随便送人。
可考试在即,周小安不能浪费时间去看演出,虽然她真的很想去见识一下。
顾云开也理解她的决定,还难得地安慰姐弟俩,等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会再给他们送票的,让他们安心准备考试。
周小安看看人来人往自行车和人群混成一团的街道,决定绕开这边走小胡同去小白楼。
走到市政府大礼堂后面,是一条僻静的街道,大树的影子把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几乎全部遮住,本来就偏僻的小街显得更加安静而阴森。
小街上空无一人,跟前面的热闹喧嚣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周小安抓着书包带子快速地走过去,心里惴惴得直发毛。
一转弯就看到大礼堂后门偏僻的角落站着两个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着什么,显然听的是上位者,矜持而漫不经心地点着头,听完随便说了一句,周小安走进了几步,只听到那个背对他的手下说了一句“都安排好了,您放心吧”。
周小安尽量在离他们远一点的街边走过去,只与那个听到脚步声回头看的手下对视了一眼,就匆匆路过他们走开了。
周小安用原来的速度走过他们,没再多看他们一眼,更没回头,直到走过小街,转过转角,再看不见他们了,才把手心里的汗水擦到衣服上,几乎虚脱地靠在了墙上。
那个回过头来的手下,她见过,那双几乎像无机质一样不带丝毫感情和温度的眼睛,她生平只见过一次,永远不会忘掉。
那个人就是去年拿着军刺带着一群亡命徒追杀潘明远的那个头目。
周小安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去年她见到他时鼻青脸肿,满身是伤,瘦弱枯黄,衣着破烂,还坐在堆满垃圾的小巷子里,自始至终都是蜷成一团,他肯定认不出来她的。
一定认不出来。
即使是这样认定,周小安还是吓得一直心神不宁。
在夜校空荡荡的教室里做习题都做得不如以往投入。
这间教室是单独收拾出来给像她一样喜欢学习家里却没有条件的人用的,现在还是春节假期,夜校还没排多少课,二楼今天晚上只有这两间教室有几个自学的人在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
远处市政府大礼堂门口的喧嚣慢慢停止了,大家应该都入场看演出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接着就从市政府礼堂那边传来巨大的喧哗声。
教室里的人都跑出去看情况了,周小安却捏着笔不敢动。
她怕跑出去被乱哄哄的人群伤到,更怕被那个人看到认出来。
很快出去看情况的人就回来收拾学习用品准备回家了,原来是市政府大礼堂发生爆炸案了,“据说炸伤了好几个大人物!赶紧往家赶吧!待会儿公安来了说不定得戒严!那就回不去了!”
有人吓得脚软,“爆炸犯还没抓住呢!乱走会不会遇上没命啊……还是等公安来了再走吧!”可还是被同伴拉走了。
周小安也怕,怕黑,怕爆炸犯,更怕那个追杀潘明远的男人。这种情况下她更不敢随便走了,收拾了东西坐在教室里想办法。
外面黑漆漆的,又没有跟她同路的,她现在还是待在学校里安全一点。
实在不行就得麻烦许叔叔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得到现场,到时候让他派个人送她一趟好了。麻烦人总比把自己置于险境要强啊。
周小安焦急地在教室里转圈圈,不时地趴在窗户上向市政府大礼堂的方向望,那边所有的灯都开了,人头攒动,不时有人影迅速地跑来跑去,一片紧张气氛。
很快的,几辆公安局特有的三轮摩托车响着警笛一路呼啸着开了过来,从车上迅速下来几位公安人员,快步走进了市政府大礼堂。
周小安捏着拳头趴在窗台上紧张地看着,决定待会儿来了更多公安,她就跑过去找许叔叔,即使他没来,他的同事也会帮自己的。
又看了一会儿,那边的人群渐渐散去不少,周小安却忽然听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
一开始是一阵极轻的一个人的脚步声,接着又想起一片杂乱的一群人的脚步声,一个人的那个离她待着的教室越来越近,一群人的好像还在一楼和楼梯口。
周小安吓得心脏骤然一紧,扑过去就把门给插上了。
插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插完又拿桌子把门给堵上,然后靠在桌子上,手随时准备着拿起电击器。
一个人的脚步声非常轻,可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还是显得很清楚,那个脚步声越走越快,越靠越近,周小安的心跳得也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等那个脚步声来到门口,周小安紧紧地靠在门窗户下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个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了。
周小安长出一口气,忽然发现后门还没插!
她顺着墙根儿跑过去,悄悄地插上后门,趴在门上听了一下,那个脚步声好像走远了,那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却越来越近了。
周小安慢慢抬头,在门玻璃上露出半张脸向外看去,忽然门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张脸!
啊啊啊!!
周小安吓得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个人看见她也吃了一惊,然后竟然推门就进来了。
周小安指指她刚才明明插好的门插,又指指进来的人,“潘,潘明远,怎么是你?!”
接着,她猛然瞪大眼睛,看到了潘明远被血浸湿了的衣袖。
&bp;&bp;&bp;&bp;楼道里的脚步声已经原来越近了,明显一楼已经搜查完,正在往二楼上。
潘明远迅速擦干净门把手上的血迹,扫了一眼教室,把周小安从地上拉起来,直奔窗户走了过去。
周小安手足无措地跟了过去,“潘明远……”
已经没时间说话了,潘明远跳上窗户,在周小安险些惊呼出声中翻过窗台,站在了二楼外墙只有几厘米宽的一道小坎儿上。
他把自己隐藏在两扇窗户之间的墙后面,只靠一只手没受伤的手抓住墙垛,失血过多的脸上一片苍白,却笑得前所未有地坦荡,“周小安,很高兴能认识你。你去吧!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只能跟你说,我不是好人,今天的爆炸跟我有关,但我从没害过一个无辜的人。”
没时间给周小安说话了,已经能听见搜查的人在催促夜校管理人员快点给他们把每一间教室都打开看了。
忽然,一个异常坚定迅速的脚步从一楼快速跑了上来,没有任何停顿地穿过乱哄哄搜查的人群,直奔周小安这间教室而来。
周小安迅速关上窗户,想了想还是留了一道小小的空隙,然后跑到后门边把门又插上了,她刚插上后门,前门就传来重重的敲门声,“周小安!”
没等她回答,门被咔嚓一声踹开,连着门插那边的门框直接掉了下来,一扇门被踹成几块,顶着门的桌子都没能幸免于难,被一下撞飞在墙上,木屑横飞。
顾云开大步走进来,寒冰一样的脸上带着萧杀的锐利,看到缩在后门桌子后面的周小安,他大步走了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盯住了她的手,“手怎么了?”
周小安被他看得紧张得呼吸都忘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被自己抓着的桌沿一片血红,空气中飘着血液淡淡的甜腥,她摊开手掌,发现两只手的手掌都破皮流血,还沾着粗糙的沙粒。
一看就知道是刚才潘明远进来时摔在地上磨的。也感谢这一磨,才能掩饰潘明远带进来的那股血腥味儿。
小白楼当年受损严重,一些人为了寻找所谓的宝藏,把大部分房间的地板都撬开了。
后来为了好看,只把一楼大厅的地板用细水泥抹上了。
其他房间只是用粗沙灰抹抹而已,地上都是粗粝坚硬的沙子和劣质水泥灰,手那么重重地摔上去,肯定是会磨得血肉模糊的。
周小安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掌,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害怕,搬桌子,摔了一跤……”
顾云开走过去,捏着她的袖子仔细看了看她的手掌,声音低了几分,“没事了,我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送你回家。对不起,礼堂那边情况很乱,我安排了一下才过来接你,吓着你了。”
周小安摇头,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掌,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
顾云开看她一副愣愣的吓坏了的模样,更是自责,替她拿起书包,“走吧,先处理好伤口再说。”
走小安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咬了咬嘴唇,还是问了出来,“顾云开,我们一会儿回去走铁西路还是铁东路,小全在矿医院看护呢,我们说好了,他会过来接我,我们从他能过来的路走吧,迎迎他,我怕跟他走散了他会担心。”
这两条路是离开中央大街的必经之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都是交通要道。
顾云开想了一下,“铁东路和铁西路都不能走了,公安局已经戒严了,普通人过不去。小全对这一片熟悉吗?”
周小安慢吞吞地起身,又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揉了揉腿,显然是刚才吓得腿都软了,“很熟悉,他能从哪里过来?”
普通人能过来,潘明远也能出去,这是潘明远今晚唯一的出路了。
这周围到处都是搜索的队伍,附近大半个城区都戒严了,潘明远又负伤流了那么多血,即使他地形熟悉能躲起来很久,身体也撑不住,留在这里或是流血而亡,或是被抓住。
这样的严峻的形式下,他又是这样的身份,抓住就是必死无疑。
敞开一条小缝的窗子外面,潘明远听着屋里的对话,脸上一片复杂难言。
顾云开示意又要起身的周小安不要急,“原则上是哪里他都过不来,不过,如果他要是对附近很熟悉,应该会从潘家花园侧门的小街过来,那边有个废弃的小工厂,地形狭长,跨度很大,能躲开戒严的街区。”
周小安站起身,从顾云开为她打开的门里慢慢走出去,“那我们就从那边回去吧。他来了找不到我会很担心。”
顾云开摇头,“我会跟这边的人打招呼,看见他了就让他回去,处理好伤口我送你从大路回去,比较快。”
看她吓得嘴唇都苍白起来,脸上一点血色没有,顾云开哪敢还带她走小路浪费时间。
周小安整个人都是发虚的,也不跟顾云开争,听话地跟在他身边一言不发,走廊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脸色照得更加暗淡,看着非常让人担心。
搜查的人已经把二楼搜过一遍了,看到他们走出来的房间,带头的人很显然是认识顾云开的,随便扫了一眼就关灯出来了,“顾团长,现在怎么办?”
“派几个人在这守着,其他人继续扩大搜索范围。”说完就带着周小安离开了。
从小白楼到市政府大礼堂有一段路是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周小安又是一副惊吓过度的游魂状态,潘明远想了想,把书包带子递给周小安一端,自己牵着另一端,“抓住了,跟着我走。”
牵着她走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周小安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回头看小白楼的二楼,如果顾云开还在那里,她一抬头可能就害了他。
浑浑噩噩地被顾云开牵到市政府大礼堂边上,周小安才被刺眼的灯光和嘈杂的人群刺激得回过神来。
一抬眼,她就看到站在礼堂门口高高的台阶上的几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傍晚的时候站在礼堂后门跟那个无机质男人说话的青年男子,他身边的姑娘周小安认识,是千金大小姐林慧。
最令周小安吃惊的是,林慧在叫那个男人“哥”。
潘明远的富二代朋友林慧,她哥哥的手下明目张胆地拿着军刺追杀她的朋友!
而林慧正在焦急地冲她哥哥吼,完全没了那天矜持高傲的公主派头,“哥!你说炸弹的事不是你干的,我信,爸爸也信!可是谁能相信这么多巧合只是个误会!你得收收脾气好好跟人家说清楚!”
周小安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心里又是一片惊涛骇浪,潘明远干的事儿,林慧的哥哥替他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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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男神追妻忙,女配请走开。
&bp;&bp;&bp;&bp;很显然,林慧的哥哥是不打算背着个锅的,“你进去陪着爸爸,让他放心,这事说了跟我没关系就肯定跟我没关系,马上就能把爆炸犯抓回来,到时候就都明白了。”
林慧又低声嘱咐了哥哥几句,看了一眼寸步不离跟着哥哥和她的几名公安人员,只好先进去了。
父亲虽然在爆炸中受了轻伤,可是因为哥哥有重大嫌疑,碍于他们家的身份,也碍于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他们一家人勉强没被收审,行动上却都被控制了。
顾云开带着周小安往大礼堂里面走,刚上了台阶,就从里面走出一个耀眼的漂亮姑娘,直奔顾云开而来。
周围所有人脸上都或者忙乱,或者严肃,或者焦急,只有她,步履轻盈眼含微笑,深刻漂亮的五官一片柔和明媚,修长的脖颈天鹅一样优雅,下巴含蓄地收拢着,却能让人感受到她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
矜持而高傲,让人面对她时不自觉地就想低头,想擦掉自己鞋上的泥点子,想藏起指甲没有修剪整齐的双手,想努力获得她一个肯定的微笑。
这是一个让女人看了就自惭形愧的姑娘,也是一个让男人看了就想臣服在她的美丽之下的姑娘。
即使现在的她衣着并不整齐,甚至还有一点怪异,却丝毫不影响她的魅力,反而让她更显得鹤立鸡群,耀眼夺目。
腊月的天气,寒风呼啸,这个姑娘却裸露着小腿和胳膊,只在真丝连衣裙外面随意地包了一块大羊毛披肩,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皮鞋,露在外面的小腿上也只有一层透明的玻璃丝丝袜。
一看就是匆忙中在演出服外面披了条披肩就出来了。
可她举止从容优雅,步履很快,却丝毫不见仓促,反而让她在大披肩下的腰肢若隐若现更加吸引人。
不像走在乱糟糟的爆炸现场,反而像走在聚光灯下的舞台上。
“云开,”漂亮姑娘的声音也异常温柔优雅,却蕴含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母亲正在找你,进去吧。”
“姐,”顾云开叫了漂亮姑娘一声,眉眼纹丝不动,“我还有事,你先进去吧。待会儿这边结束了你跟母亲一起回去,会有人护送你们。”
顾月明笑得还是非常温柔,抬手帮顾云开整理了一下他并不乱的衣襟,“张副市长刚才还问起你,说幸亏有你及时应变,马上控制住了局面,怎么公安来了反而不见你了?快进去吧,这种时候你不在怎么行。有什么事也不急于这一时,要是你实在不放心,姐替你去办,总行了吧?”
又是肯定又是鼓励,还带着一点大人对孩子无可奈何的爱护和包容,不像姐姐,倒像母亲。虽然看两人的外表,完全看不出年龄的差距。
“文工团的人都被集中起来审查,姐,你也进去吧,别影响公安同志的工作。”顾云开不为所动,“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顾月明脸上的微笑一如既往,好似没听出来弟弟话里的指责,只是声音沉了两分,“云开,这是沛州,我们是顾家人。”
在沛州,顾家人,这个身份就可以说明一切。
顾云开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姐姐这样说了,声音也冷了几分,“姐,这是沛州,我们是顾家人。别辱没了父亲。”
周小安在他们开始说话的时候就后退了两步,听到姐弟俩暗潮汹涌的对话,又后退了两步。
她可不想卷入进去,这不是她能参与也不是她想参与的事。
顾月明依然笑得温柔优雅,轻轻拍了拍顾云开的肩膀,“先进去吧,别耍孩子脾气了。”好像无数次这样哄着不听话的弟弟一样。
顾云开不打算再跟她说下去,刚想回头叫周小安跟他走,那边却有人先他一步叫住了周小安。
“小安!你这孩子怎么在这儿?!”是许有才的大嗓门儿,几大步就走到周小安身边,“快过来!是来看演出的?没吓着吧?哎呦!你这手是怎么了?快,里面有医院的人,赶紧给你处理一下!你说你这孩子!受伤了怎么不赶紧找人呐……”
周小安被许有才护着往里走,回头看了顾云开一眼,他也在看他们,却并没有阻止许有才。
周小安回头跟着许有才走了,并没有提还在顾云开手里的书包。
许有才带着周小安走到后台,几位医护人员正在忙碌着给受了轻伤的人处理伤口,周小安的手被清洗消毒,包扎好了,许有才才开始问她怎么回事。
“我在小白楼学习,听到爆炸害怕,摔了一跤,后来一个人不敢回家,就过来这边了。”
并没有提顾云开。刚才他没追过来,也没有过来跟许有才打招呼,她也没必要把自己跟他扯上关系。
“这就对了!这种时候你可不能一个人回家!多危险!”许有才也很忙,确定了周小安没事儿,就找了一名公安人员,让他送周小安回宿舍。
周小安说了周小全的事,许有才又让那名公安人员转了个弯儿,带周小安去矿医院跟周小全打了个招呼,才让她安心回宿舍休息。
第二天,周小安就陆续听到了有关昨天爆炸的消息,众说纷纭,内容五花八门,却有一点可以肯定,公安和驻军搜索了一个晚上,并没有找到爆炸犯。
周小安长长出了一口气。潘明远安全脱险了。
没有找到爆炸犯,最有嫌疑的昔日水泥大王的儿子林睿就成了最大的嫌疑犯。
据说他跟炸死在爆炸现场的那名男子有过多次接触,有很多人作证;据说爆炸前他曾邀请当时在现场的最大领导张副市长去藏有炸弹的包间会面,自己却迟迟没有出现,张副市长临时有事出去了才逃过一劫。
据说在爆炸之前林睿曾经劝说父亲离席回家,在父亲带着几位老朋友靠近安有炸弹的房间时还脱口喊出来“危险”!
他一口咬定爆炸犯另有其人,却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军警戒严大半个城市,地毯式搜索了一个晚上,没找到一个嫌疑人,他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林睿被收审,后续怎么样大家都在猜测,还没有定论。
周小安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去找潘明远,但第三天还是忍不住去小白楼后面的黄泥小高炉看了一下。从里面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团。
一半画了一个有鹌鹑图样的花瓶,笔法幼稚粗糙,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涂鸦。周小安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这是潘明远给他报平安呢。
另一半画了一个盯着柿子树看的小孩。周小安猜了半天,才猜出来,他说的是世仇。
他说这么做,是在报世仇。
&bp;&bp;&bp;&bp;周小安对潘明远的世仇一点都不了解,也不想涉身其中,她只是比较担心他的伤势。
那天出了那么多血,他肯定不敢上医院,现在药物紧缺,万一感染就非常麻烦了。
周小安从药店里拿出一盒大剂量的抗生素,拆开包装,把药片放到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小玻璃瓶里,在瓶盖上写了一个“关”字。
一个“关”字是天上两点,一天吃两颗,他肯定能看明白。
别的事周小安也帮不上他的忙了,她也不敢帮,逞强只会让自己惹上麻烦,她只能老老实实地继续准备考试的事。
顾云开第二天就把她的书包送来了,“对不起,昨天的情况,我觉得许副局长照顾你会比较好一点。”
周小安赶紧道谢,他只是小叔的战友,没义务必须照顾她,能像昨天那样急急跑去接她已经很是尽心尽力了。
顾云开却好像很内疚的样子,虽然没有再说什么,接下来的几天却每天晚上都坚持把周小安和周小全送回家,一直到他们考试结束不再去上自习。
周小安的考试成绩很快出来了,如她自己事先预测的,在五十多个人里考了第一名。
而市人事局马科长力荐的沈玫考了第二名,只比周小安少了五分。
周小安兴高采烈地拎着一盆从劳大姐那里打劫来的君子兰和两根酱猪尾巴去看樊老师和太婆,要是没有樊老师考试前的指导,她肯定考不这么好。
太婆很高兴地给君子兰浇水,细心地擦叶子,“普通了点,但是长得不错,给屋子里添点绿色,挺好的。”
周小安啃着一个猪尾巴尖儿不好意思地笑,听太婆说她喜欢兰花,可她能找到的也只有这种最普通的大绿叶子君子兰了,结果还被太婆嫌弃了。
好在樊老师很喜欢酱猪尾巴,难得他有兴致,还给自己倒了一小盅酒,坐在那一脸严肃地看着太婆和周小安围着那盆明显施肥过多,长疯了似的君子兰忙活,黑黄的脸色看着好像还带了一点难得的红晕。
“回去准备准备,过了正月十五就能确定下来,很快就能来上班了。”告别的时候樊老师这样对周小安说道,难得地没有提给她酱猪尾巴的钱。
太婆则笑眯眯地塞给她两个煮鸡蛋,“回去跟十六一人一个。”
已经没有末班车了,樊老师推着自行车送周小安,路过上次潘明远等着周小安的巷子,又听到清脆的车龄声,樊老师停下脚步,“是你的朋友吗?”
车铃声又有节奏地响了两声,周小安点头,“我朋友可能找我有事。”
“去吧,别太晚回去。”樊老师交代两句就走了,和上次一样并没有要求见一见周小安的朋友。
周小安跑到巷子里,看到潘明远悠闲地坐在自行车上,长腿支着地面,抱着胳膊对她笑。
“潘明远,你……”
潘明远把自己受伤的那只胳膊伸到周小安面前给她看,“看看!没事了!”
他今天难得地没耍帅穿那身笔挺的厚毛呢大衣,而是穿了一件肥大的工装大棉袄,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胳膊有什么异样了。
然后拍拍自行车,“走吧!”
周小安放下心来,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看他骑去五金门市部的办公室,也没出言反对。
他可能要把上次的事跟她说一下。
进门他塞给周小安一份热在炉子上的白糖年糕,先把大衣脱下来给她看自己的胳膊,“谢谢你的药,很管用,要不然发炎溃烂了,我这只胳膊就废了!”
周小安低头吃年糕没搭理他,这话忽悠她的成分占大半,以他的能力,找点抗生素还是应该能拿到手的,只是要费点周折,非常时期,他做什么都不方便,又容易惹人注意。
她不是没帮上他的忙,只是没他说得那么夸张罢了。
为了让他别再接着忽悠自己,周小安把太婆给的两个鸡蛋拿出来,一人一个跟潘明远分着吃。
潘明远知道她这是要堵住自己的嘴,笑着摇头,找了个水杯给她冲了一杯浓糖水,把自己的鸡蛋剥皮扔了进去,递给周小安,“糖水鸡蛋!”
周小安高兴了,很大度地接受了他的道歉,没再追究他忽悠自己的事。
“知道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吗?”潘明远也不客气,周小安把自己剥好的鸡蛋给了他,他拿过来就吃。
周小安摇头,她最近心虚,也不敢跟顾云开打听,身边的其他人都是普通群众,哪会知道案件的具体进程。
“我还是跟你先说说我们家和林家的事吧。”潘明远一副打算长谈的样子。
潘家和林家都是沛州城里的百年望族,潘家做贸易行,从沛州开到了全国各地,甚至开到了大洋的另一端。
林家做矿石和建材,现在的林老爷子这个水泥大王的称号其实只有二十年,以前他们家主要做的是矿石买卖,沛州矿的前身曾经叫林家矿。
解放军入城,林家主动交出矿山管理权,后来又把手中所有的生意都交归国有,才得了一个民族资本家的名头。
拿着每年几万块的定息,住着原来的花园洋房,林家一家人几乎还是过着原来奢侈富足的生活,成为沛州市的社会名流。
而潘家老爷子在全国战局紧张的时候就把家产转移到了海外,后来全家也都移居英国,留在国内的潘明远和母亲就成了身份-暧-昧-的资本家家属。
“沛州城的两大世家,表面看着相处融洽,其实当年我爷爷带着全家移居海外,也是因为受林家排挤,在国内生意做不下去了,又有生命危险,不得不走。”
其实潘林两家的恩怨要追溯到二十年前,那时候潘家的海外贸易如日中天,林家在沛州的矿业却资金链断裂,无以为继。
林家邀请潘家入股,承诺了很优厚的条件。
潘家也想扩大产业,给林家注入大量资金,又利用自己做海外贸易的有利条件,请来了多国勘探专家,对沛州甚至全省的矿脉做了仔细勘察。
“据说勘探出了储量巨大的富矿。”可也只是据说,潘家并没有对外公布这件事,也没有任何人看见那幅被传得富可敌国的矿脉图。
&bp;&bp;&bp;&bp;潘家发现林家并不是合作之初说得那样诚恳,中途撤资,也再不提海外勘测队的勘测出的矿产情况。
所以林家不得不开了水泥工厂,也成就了林老爷子现在水泥大王的名号。
从此潘林两家表面和谐,内里却互相仇恨,明里暗里互相做了不少打击对方的事。
当然,这些都不足以让潘明远冒着生命危险去陷害林睿。
他和母亲之所以被留在国内,是潘林两家共同造成的。
林家发现了潘家有逃亡海外的意图,潘家老爷子忍痛断臂,把家族里最优秀的孙子和最有头脑的儿媳妇放在沛州做了幌子,这才掩护全家顺利逃脱。
发现潘家逃跑,林家为了拿到他们一直觊觎的矿脉图,更加紧盯潘明远母子。
“为了逼迫我和母亲拿出矿脉图,他们把一直住在乡下的曾祖母也牵连了进去,乡下斗地主的时候曾祖母本来交出全部家产并且主动参加劳动,已经被宽大处理,可是林家从中做了手脚,曾祖母不堪迫害,烧了老宅葬身火海。”
潘明远说的曾祖母并不是现在住在英国大宅的潘家老太太,这位正室夫人一生不孕,潘老爷子三兄弟都是潘家买来生儿子的妾,也就是一直住在乡下的这位曾祖母所出。
自己是庶出,所以潘老爷子对嫡庶特别敏感,从不许人提起乡下的生母,也无论潘明远多么优秀,都对他的身份不满意。
所以才这样轻易地舍弃了他们母子。
国内形势越来越严峻,林家的处境也越来越危急,林老爷子一生经历无数风雨,知道必须立一件惊世奇功才能保住林家一家人平安无事,对矿脉图的追查也就更加紧迫。对潘明远母子下手也更加狠辣。
所以-公-私-合--营-的时候潘明远的母亲为了保住儿子,跳楼身亡。
世界上最疼爱他的两位长辈相继去世,都是死在林家之手,所以潘明远才会这样不顾一切,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对林家下手。
周小安叹气,他冒着生命危险,好像也没成功啊,林家当时在场的三口人都没事,只有林老爷子受了点轻伤罢了。
“林睿的左膀右臂被炸死了,就是上次追杀我的那个人。林睿也因为有重大嫌疑,虽然没定罪,林老爷子却不得不把他送去勘探队避出沛州。”
林家在沛州再是社会名流,身份也是资本家,想去别的地方根本不会被批准,想避开就只能跟着钻深山老林野外作业的勘探队走了。
这也算是报了一点点仇吧!周小安虽然没说,可也觉得潘明远冒这么大的险只把林睿逼走有点不值得。
潘明远知道她的想法,笑笑反过来安慰她,“一步一步来,先把林老头的羽毛剪秃了再说。”
周小安点头,没有问别的。
比如矿脉图真的在潘明远手里吗?
比如他自己为什么不把矿脉图交到政府手里,立下大功,改变自己现在的境遇,然后再去报仇不是更方便一些?
比如他跟林家有仇,为什么还跟林慧关系不错的样子?还那么高调地相携炫富?
比如夜校被调查的事,也是林家做的手脚吧?他被逼得不能再去上课,林家到底是什么目的?
这些疑问她都没问。
可以让她知道的,潘明远肯定会说,不能让她知道的,她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小安听完只是严肃地点头,“潘明远,那你以后要小心一点。”
潘明远被她一张小嫩脸上带着老气横秋的表情,嘴角还沾着糖渣的样子给逗笑了,拿出手绢按到她的脸上,“快擦擦你那小猫脸吧!”
周小安擦完,换潘明远严肃了,“你记住了啊,以后看见我就当不认识,我不主动找你你也不许找我了,我现在是个危险人物,不小心点会连累你的,知道吗?”
周小安摊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跟你做朋友真是危险!你以前还总不服气!”虽然这么说,却一点没有指责抱怨的意思,也不提再不见面。
潘明远笑着送她回宿舍,在她看不见的时候长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过了正月十五,机关单位开始正常运转,周小安提干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市人事局的马科长力荐沈玫,樊老师坚持招收周小安,两方面僵持不下,为此钢厂和市人事局还专门召开了一次会议讨论这件事。
会前有人拉住樊老师给他交底,“老马你还不知道,那是轻易能表态的人吗?安上尾巴他就是猴儿!他为什么非要坚持用这个沈玫?人家沈玫在省里有大靠山!老马这不是一直想调到省里去吗?这里头门道儿挺多的,老樊你可想好了,别给自己以后留麻烦。”
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别为了个不相干的人给自己树敌,这不值得。
一个第一名一个第二名,就差了五分,哪有什么差别?招谁不是招?
可是显然樊老师不这么认为,到了双方发表看法的阶段,会议简直变成了吵架,双方都开始拍着桌子激动起来。
马科长先拿学历压人,沈玫是初中毕业生!只有夜校毕业的周小安怎么比?
樊老师理直气壮,任人唯贤,能力最重要!周小安考试成绩比沈玫多五分,这就说明了一切!
双方各执一词,战成平手。
马科长又开始摆成绩,沈玫做过幼儿园老师,给单位整理过资料,做过教学总结报告,连省教育厅的人都夸她!周小安呢?人家拿笔杆子的时候她在搬石头,能适应机关单位的工作吗?
樊老师嗤之以鼻,周小安给矿务局上交的资料得过市里的嘉奖,还在报纸上发表过两篇文章!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成绩,可不是省教育厅随便一个人口头夸夸那么轻飘飘!
主持会议的领导在中间和稀泥,好好好!两位都是好同志!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就又是平手的意思了。
可这样一直打成平手也不行,必须得有个标准分出胜负啊。
领导又开始启发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个人,两位同志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优势了?
马科长在冥思苦想,樊老师首先发言,开始跟马科长比道德!
周小安同志拾金不昧!前年(虽然事隔十二个月,可过了两个年了,也算是前年了)捡到五斤玉米面,穿过大半个城市给失主送来,自己饿得发晕都没吃一口!
好吧,樊老师说得也是事实,那时候不用饿周小安弱得随时都能发晕。
五斤玉米面啊!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能捡到送回来,还穿过大半个城区,那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了!足以证明这位周小安同志的道德水平有多高尚了!
马科长张口结舌没了话说,这种事不可能事先知道做准备,好几年前的事谁都不可能做手脚,那时候谁知道有招干这事儿啊!
领导率先鼓掌,周小安同志成为亮闪闪的道德模范,用自己拾金不昧的美德为自己争取到提干名额!鼓掌!
p:今天没有了~
&bp;&bp;&bp;&bp;周小安提干的消息一传回来,江伯伯就把她叫去了,塞给她两盒子特供水果糖和一大包瓜子,“去跟大伙儿庆祝庆祝!”
江伯伯早年丧妻,现在只有常年待在部队的江毅一个亲人,自从认识了周小安,他级别特供里的零食几乎都给她了。
周小安也不客气,“等我发工资了请您喝茅台!我小叔给了我一张特供酒票!”茅台必须凭专门的酒票购买,不过价格还是周小安能接受的,三块一毛五一瓶。
江伯伯又开始嘶嘶往嘴里抽凉气,“你小叔把特供酒票给你干嘛?!你能喝吗?这个周拿下真是胡闹!”
江伯伯没别的爱好,就是好酒,没少抢大家的特供酒票。
周小安笑得可爱极了,“给我还能干嘛?买了好孝敬您呗!”
江伯伯被哄得眉开眼笑,“去吧!去跟他们显摆显摆!让他们看看!怎么打压都白费,你还是照样能提干!”
周小安也觉得得让那些人看看,要不然上次被排挤的闷气她得一直憋着!
先去了矿场,趁大家休息的时候周小安意气风发地跟大家告别,“我在矿场工作了五年,对这里还是很有感情的,工作需要,组织上要调我去别的岗位啦!来跟工友们告个别!”
“钢厂人事科的干事,干部编制24级,工资三十七块五,”还要特别强调一下“比咱们矿上检测科的干事高了一级!谢谢大家的鞭策,要不我在监测科提了干,就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然后跟工段长和班组长握了握手,就走了。
抱着她的两大盒子高级水果糖和一大包瓜子,众目睽睽之下就走了,没给留下一颗……
周小安撇嘴,笑话!打压我欺负我,我还给你们吃糖吃瓜子?吃饱了接着传我闲话吗?
不过午休的时候,那三个给周小安投票的工友水杯旁边都放着一包糖和瓜子。
不记名投票什么的,在内部有人的情况下,真的只是个摆设。
周小安才不怕得罪人,反正她不显摆大家也知道她提干了,她不得罪他们也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绝不会因为吃了她的东西而对她口下留情,那她干嘛还去巴结他们?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到了检测科周小安的态度就比矿场收敛很多了,毕竟这里有三分之一的人对她还是抱有善意的,而且还要考虑谢科长的感受。
感情真挚地跟大家道别,真诚地感谢谢科长给了她在这里学习锻炼的机会,留下一包零食,周小安在大家的祝福中走了。
都是聪明人,不用她多说,她意气风发地来道别,就能证明一切了。
真正去庆祝的是工会。周小安在糖果和瓜子之外自己又加了饼干、苹果、蜜桔,还去矿区副食店定了一箱汽水,高高兴兴地跑去跟大家一起庆祝她提干!
反正有江伯伯做幌子,东西再丰盛都不用怕。
一大堆东西摆到大长桌上,在这个周小安曾经的“办公桌”旁,全体工会人员和周小安一起举起汽水瓶,“干杯!乌拉(俄语庆祝时的欢呼)!”
“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我们小安好样儿的!”
“比检测科那个干事还高一级呢!工资也高了五块!小安干得好!”
“小安以后可得常回来看看我们呐!”
“小安你走了吴大妈肯定舍不得,他们食堂的几位老师傅都不肯让我给写信了,来了就找你!”
“小安,好舍不得你走……”
……
哭哭笑笑闹腾了好半天,这场真正的欢送会才算结束。
劳大姐把周小安拉去嘱咐,“你聪明懂事,工作上的事大姐都放心。就是这闲言碎语,你走到哪都不能没,你就记住了,只要你干得好,时间长了领导同事都能看得见,都会像咱们工会的人一样喜欢你。”
详细嘱咐开导了一番,劳大姐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我跟钢厂工会的范主席打好招呼了,你就放心去报到吧!”
周小安马上明白了,这是劳大姐在给她找靠山呢!她没想过要走后门受优待,但是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对她抱有善意,以后她在钢厂肯定能过得更容易点。
“劳大姐,谢谢您!我肯定好好干,不给您和咱们矿上丢人!”
老大姐爽朗地笑,“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你的能力大姐知道!肯定会让大姐出去脸上有光!”
要是不看好这个小姑娘,劳大姐也不会轻易去找自己的老战友,她是真的对周小安的能力和为人有信心,也是真的希望她以后的路能走得一帆风顺。
跟劳大姐抱有一样心思的还有江伯伯,“去吧,钢厂那几个老古板我都打过招呼了,你就放开手脚去干,别怕事儿,只要咱们占理,肯定有人给你撑腰!”
周小安觉得自己脑门挂着一大滴尴尬汗,她只是去钢厂人事科做个管档案的小干事,江伯伯这么一说,怎么搞得她是去踢场子似的……
江伯伯也觉得自己弄得严重了,哈哈笑,“这不是你小叔不在,我得替他看好了你嘛!要不他回来肯定又得给我摆棺材板脸!”
周小安替小叔解释,“我小叔那是严肃认真!不是给您摆脸色!您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以前到底是怎么做人家领导的?”
江伯伯说不过周小安,“行了行了,你小叔什么都好!行了吧?”
周小安傲娇地一扬下巴,“我小叔本来就什么都好!”
跟矿上的同事们告别完,周小全也来跟周小安告别了。
他的考试成绩出来了,过了一中的录取分数线,已经接到入学通知了。
可是他还自作主张地报了钢校的预备班,也被录取了。
钢校的全称是沛州钢铁中等专业技术学校,是沛州市里最好的中专学校,主要培养钢铁方面的中等专业人才,毕业大都分配到钢厂工作。
最近几年国家大力发展钢铁产业,对钢铁方面的人才需求越来越大,钢校就从初中选拔一批预备学员,从初三开始培养,加快学生成才速度,提高人才素质,周小全他们这届已经是第三批了。
钢校预备学员每年都要进行三个月的实习,周小全没开学就要先去离沛州几百里以外的铁矿石基地实习了。
临走前才告诉周小安,这让她非常措手不及。周小全自己的理由却非常充分,钢校预备学员不收初三的学费,每个月还有五块钱的补助,几乎够他吃饭的,这样他就可以不花家里一分钱了。
“我不想再花小叔的钱,我们家太拖累他了。我想自己养自己。”
周小安看着这个倔强的小男子汉,心里深深叹气,这种时候,跟他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家里的情况越来越乱,这个孩子太渴望独立了。
周小安只好仔细给他收拾行李。
说是去实习,实际上就是去矿场干活做苦力。吃苦能力是现在选拔人才的最重要条件,谁都躲不过这一关。
那就得多带点吃的,抗饿又不占地方,还不能打眼,还有劳保用品,耐磨的衣裤。对了,去三个月,那就是春天了,还得带上薄衣服……
周小安在忙忙活活地收拾东西,周小全看着她瘦弱的身影眼睛又热又湿,“姐,等我能挣钱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bp;&bp;&bp;&bp;送走了周小全,人事局的调令也下来了,周小安开始正式办入职手续。
樊老师亲自给她办的入职,又嘱咐她不要走,跟自己一起去家里吃饭,“太婆专门给你包了饺子。”
离上班还有三天,周小安也就不急着去搬宿舍了,高高兴兴地去樊老师家吃饺子。
不过她没跟樊老师一起走,自己先过去了,拎着一小袋子菠萝和香蕉,“我小叔的战友去南方出差带来的,给太婆尝尝鲜。”
太婆很高兴,拿着菠萝说要给周小安再做个菠萝炖肉。
周小安哪好意思把两位老人一个月的肉一次就吃完,又从包里拿出一包筒子骨,“我朋友在副食店卖肉,这个不要肉票,就是没什么肉,可以熬汤。”
太婆非常喜欢,“这个好!放点白萝卜咱们熬汤配蒸饺吃!”
太婆做饭真的非常好吃,蒸饺皮薄馅大,肉馅蒸得又弹又嫩,筒子骨熬成浓白鲜香的汤,白萝卜块下进去煮成透明,厨房靠窗的破搪瓷盆里养着绿油油的一盆小葱和香菜,掐下来两根放到汤里,鲜嫩可爱又提味儿。
周小安摸摸吃得鼓鼓的肚子,“太婆,我以后来家里搭伙吧!您教我做饭,我给您洗菜洗碗。”
太婆和樊老师都很高兴,“你来呀,带着十六一起来!他每次也吃撑。太婆就爱看小孩子大口大口地吃饭!”
太婆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老人一样,甚至比她这个年纪的大多数老人还要健康睿智很多。精神不好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记得,会自己出门乱走,说是要去找儿孙,根本看不住。
一提起十六,太婆马上又想起另一件事,“黑牛,带安安去看房子,让她和十六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周小安不明所以,樊老师给她解释,“我在前面的小楼有一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你住吧。”
那间房子就在他们一进来要绕过的那座红砖小楼的二楼,是当年樊老师带着政府找到潘家秘密金库后政府奖励他的,当时就过户到了他个人名下。
樊老师还有个哥哥,也在那次举报中立了功,他哥哥本来也能分到一间房子,可是他不肯要小楼里的,说是住着不敞亮,就要了后面这一间半园丁住的房子。
后来太婆年纪大了,被两个儿子接到城里来住,她腿脚不好,二楼的楼梯她爬不上去,就一直跟大儿子住在后面的平房。
前两年樊老师的哥哥去世,樊老师搬到后面的平房来照顾太婆,他的那间房子就空置了下来。
“太婆听说你调到钢厂工作了,马上让我去把房子打扫出来,要给你住。”
太婆笑眯眯地看着周小安,眼里满满都是慈爱和欢喜,“给安安住,给安安和十六住。”
樊老师低低地给周小安解释,“十六是太婆的重孙,小时候是她带大的,前些年……”
周小安不敢再刺激太婆,“太婆,厂里给我分宿舍啦!可敞亮了!离这边也近,我跑两步就能来看您,不用住小楼。”
一间房子,而且还是楼房,在沛州代表什么,简直没法形容。
多少人为了能有地方安下一张婚床而愁得睡不着觉,又有多少家庭因为没有房而夫妻儿女分离,一家子只能周末临时聚一下。
她已经受到了樊老师太多的照顾,不能再占两位老人的便宜了。
太婆却根本不听她的,“房子给安安住。去住,去住!每天来吃饭,太婆给你做好吃的!”
樊老师也坚持,“我简单收拾了一下,你去看看,趁这几天不上班,先把基本生活用品安排下来,以后缺什么再慢慢添置。”
周小安又感动又内疚,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不能再欺骗这样两位真心爱护她的老人了,“樊老师,对不起!太婆,对不起!”
“其实上次我送太婆回家,不是偶遇。是潘,是我听说太婆经常走丢,想让樊老师支持我提干,专门去找太婆,才能把她送回家的。”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不配你们对我这么好,也不配住你们的房子……”
太婆把周小安拉过来,仔细给她擦眼泪,温柔地拍她的后背,“不哭,安安不哭。安安是个好孩子。”
樊老师难得地笑了,声音前所未有地温和,“我知道,你不用内疚。老师还没老糊涂,这点事还是能看明白的。去住吧!太婆喜欢你,你是个好孩子。”
周小安愣住了,“樊老师,您,您知道啊……那您还……”
她一直以为樊老师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她是因为她救了太婆的缘故,原来,樊老师早就知道她目的不纯……
周小安愧疚得几乎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了……
樊老师笑得更深了,“你跟我们有缘分,不用想得太多,那房子就给你住了,你以后多来陪陪太婆,她很喜欢你。”
太婆给周小安顺顺头发,“安安是个好孩子。太婆喜欢你。”
周小安受宠若惊,她怎么都想不到,她到底是哪里得了这两位老人的眼缘儿,要这样慷慨地给她这样丰厚的馈赠。
樊老师已经起身了,拿了钥匙叫上周小安,“走吧,去看看房子,你明天就搬过来吧,屋里的东西不多,你要添置的还不少呢。”
太婆拍拍周小安,“去吧,待会儿回来喝一碗骨头汤再走,太婆给你放炉子上热着。”
太婆的目光殷殷,像在看自己的小孙女,充满期待和安慰,周小安更加愧疚难安,也更加心疼她。
这样一位经历了人生风风雨雨的孤独老人,其实是很渴望身边有个年轻人来陪伴的吧,“樊老师,太婆,我不住小楼,我住宿舍也一样能每天来看太婆。您把房子租出去,给太婆买好吃的。”
沛州受地形限制,很难再扩大城区面积,市内住房一直紧缺。甚至有些人想去农村租农民房都因为隔着矿山和一条大河而行不通。
等不及公家分房,想自己租房更是没有房源。有私房的老百姓自己都不够住,根本不可能拿出来租给别人。
所以如果樊老师只要肯出租,这间房子一定非常抢手。
住公家一间十多平米的公房一个月要交两块钱的房租,租一间私房一个月八块、甚至十块都会有人抢着要!
周小安绝不能占他们这个便宜。
樊老师看她这么坚持,叹了口气,坐下来慢慢给她讲了起来。
这间房子如果周小安不住,再空下去,他只能被迫上交国家了。
他们两个孤寡老人,无儿无女,这么占着两间房子,还空出来一间,其他人却挤得一大家子要摞起来睡,这到哪都说不过去。
不是他不能出租,而是出租了也会让人诟病,会成为很多人打压挑事的借口,形势逼着他们留不住这间房,再空下去必然要上交了。
给周小安住,是太婆的决定,大家都知道周小安把走丢的太婆送回家,两人相处得很好。太婆脑子不太好了,做事很容易极端又执拗,她喜欢周小安,把房子给她住,就是有人眼热也无话可说。
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周小安看看笑眯眯一脸期待的太婆,咬牙点头,“那我把每个月的细粮都给太婆送过来。”再送点别的东西,不让两位老人亏着就是了。
她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又能帮樊老师保住房子,她不想放弃。
至于眼热嫉妒什么的,挨欺负的都是弱者,自己立不起来,就是没房子的事也一样挨欺负!
只有自己足够强,才有资格享受好的生活。
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她有能力付,也付得起!
p:求票小剧场
安安站在大太阳下凹造型,臭屁又傲娇。
姣姣:“安安,你不热呀?”
安安继续认真凹造型,很嫌弃地挥手,“你快走!别打扰我,去加更写我的大好人生去!我现在是干部了,形象得配得上身份!”
姣姣:“木有票票,木有动力加更……”
安安瞪眼睛,“我提干啦!我有房子啦!我马上就要走上人生巅峰啦!怎么会没票票!?”
姣姣摊手,“可能是你最近太乖了,美女姐姐们喜欢看你使坏。”
安安吸气,冲大家露出最可爱的笑脸,举着小拳头抱拳,“各位美女姐姐妹妹~给我投票票吧~庆祝我走上人生巅峰啦~拜托拜托~”
然后转身就变脸,一脚把姣姣踢飞,“去加更!一大堆票票马上就要来啦!”
&bp;&bp;&bp;&bp;这栋二层红砖小楼以前叫潘家楼,是潘家在沛州众多房产中的一座。
本来是贸易行的皮货、山货分行用来出货和办公的地方,这边是办公区,仓库区在钢厂那边,据说占地很广,还连接着专用铁轨,现在钢厂运矿石的专用铁轨就是在它的基础上建设出来的。
可见潘家当年的生意做得有多大。
因为是办公楼,所以建得非常高大宽敞,进了庄严整齐的门厅就是两条宽阔的走廊,走廊两边对称分布着宽大的办公室,整整齐齐非常有职业氛围。
当然,那是以前,现在早没了当初的规整严肃,经过十几年的烟熏火燎,已经染上一片杂乱的生活气息。
从门厅开始,以前宽大的走廊被煤炉子、蜂窝煤、木柈子、树皮、炊具、杂物堆得满满当当,各家门前都放着自家做饭的家什,走廊成了公共厨房。
樊老师的房子在二楼东侧最把头。要穿过门厅和楼梯,还要走过整整半条走廊,才能到达。
周小安跟着樊老师走进小楼的时候正是下班做饭时间,一进一楼的门厅,遇上的所有人都热情地跟樊老师打招呼。
樊老师一一点头,态度和蔼,话却并不多。直到走到二楼东侧最里头,才跟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多说了两句,把周小安正式介绍给她。
“这位是宁大姐,咱们厂工会的干部。小宁,这位是周小安,新调到咱们厂人事科的干事,我的学生。上次就是她把太婆送回来的,太婆喜欢她,让她住我那间房。”
宁大姐长得方脸大眼睛,一条乌溜溜的大辫子垂到腰上,是这个年代标准的中年美人,笑起来嘴边还有一个深深的酒窝,看着爽朗又可亲。
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过来就跟周小安握手,“小周,这大冷天的,可得亏你把太婆送回来了!要不就得跟上回似的,得给冻够呛!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对门住着,你有事儿就跟大姐打招呼,千万别客气!”
周小安忍着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努力笑得甜美又可亲,用力回握住宁大姐的手,“宁大姐,以后我肯定少不得要麻烦您!您可别嫌我笨。”
宁大姐笑着拍拍周小安的胳膊,转头对樊老师笑,“不怪太婆喜欢小周,这小姑娘长得可真好看!人也喜兴,我都一眼就喜欢上了!”
跟宁大姐客气了几句,樊老师带着周小安走到对门,在一扇对开的深褐色大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周小安回身又看了一眼走廊里其他的门,都跟这扇不一样。
要么是深褐色的单开木门,要么是更简陋的原木色单开木门。
都没有这一扇看着厚重高大,大小更是不能比。
连门上的锁都是看着非常坚固的黄铜弹簧锁,跟别的门上带着门鼻子挂着铁锁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等看到樊老师拿出那把带着繁复雕花的黄铜钥匙,周小安更感兴趣了。
樊老师看她盯着门锁和钥匙看,又笑了。
今天樊老师好像心情特别好,周小安注意到他已经对自己笑了两次了。认识樊老师一年,这可是他唯二的两次对她笑。
“这个房间是以前的经理室,门和锁还有里面的布局跟别的房间都不同。”
樊老师拧了几圈才拧开门锁,打开大门带着周小安进去,一进门是一条三米左右宽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开着的木门,木门里正对着走廊的墙上是一扇很大的窗子,让走廊里的采光也非常好。
樊老师给她介绍,“这里以前是秘书的位置,走廊那头的门里是卫生间。”
周小安惊喜极了,这个时候能有室内卫生间的屋子可是太少见了!就是住在楼房里,也是晚上用痰盂解决,白天跑公共厕所,水也是院子里的公共水龙头,洗个脸都得去楼下院子抢水才行。
双开大木门的走廊对面,是一扇厚重的单开木门,推开就到了房间里,大概有四十多平的一间大房间,宽大的窗子,明亮的玻璃,窗子旁边还有一扇木门,可以看见外面竟然是一个宽大的开放式阳台!
周小安忍不住跑过去推开门,站在两米多宽,四、五米长的阳台上张大了嘴巴,“樊老师,这个,这都是我们的吗?!”
真的是很没见识的样子。
不过也怪不得周小安惊讶,在她看了那么多一家三代挤在一间十几平的屋子里,大人孩子挤着、摞着才能睡下,忽然说要给她一间带着卫生间有着宽大阳台的大阳光房,谁都会吃惊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的!
樊老师看着她惊喜的样子又笑了,“都是我们的,以后就给你一个人住。里面还有个小房间,你去看看。”
周小安做梦一样推开樊老师指的那个房间,在房间西侧的尽头,真的是一个小房间,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个床头柜的样子,好在还有一扇窗子,采光也不错。
不过这都是周小安估计的,这个房间只有一张单人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里以前是给经理休息的地方,外面是经理办公室。”
周小安了然,所以才有那么气派的对开大木门和黄铜锁,还有卫生间和阳台!还有私人休息室!
这个贸易行的经理待遇可真好啊!
看完屋里的布局,家具根本没什么可看的。
外间只有一张课桌,就是学生上课那种带两个桌洞窄小的双人课桌,一把长条木凳子,里间一张单人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卫生间里倒是有一个老式的抽水马桶,水龙头下一个水泥水池,也再没别的了。
东西太少了,整个大房间显得异常空旷,好在门窗看着都坚固美观,才不显得简陋寒酸。
“这里以前我自己住,东西少了点。”樊老师自己住不觉得什么,带周小安来一看,就觉得给她住太简陋了。
周小安不以为意,有了房间还怕没家具?
她正兴致勃勃地研究抽水马桶,按了一下水箱,竟然能抽水!真是太惊喜了!
屋子里墙上有几个地方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樊老师遗憾地叹气,“那里以前是放暖气的地方,大炼钢铁的时候都被搬走炼钢去了。院子里的锅炉也被拆走了,锅炉房现在住着工友。好在水没断,你住着也方便些。”
周小安一路从楼门口走到这,早发现这间屋子的非比寻常了。
小楼里其他的房间都是一样面积一样配置的办公室,大概三十平米的样子,安的是那种统一的单开褐色木门。
解放以后要改成居民楼,把每间办公室中间用胶合板隔开,变成两间十多平米的房子,在房间的另一头掏个门洞,安上那种简陋的原色木门,就又可以住一家人了。
可是樊老师这间房加起来有五十多平米,竟然没做隔间,全都分给了他个人做私房。
“这是当年的奖励,是入城的解放军大领导特批给我的。”樊老师只说了一句就不肯再说了,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bp;&bp;&bp;&bp;周小安没有再问,很显然,提起这件事,樊老师今天一直非常好的心情变得阴郁了起来。
“樊老师,我们回去吧,天黑了,太婆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万一她想来找他们,天黑了走错路就糟了。
昨天樊老师已经把屋子收拾得非常干净了,周小安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跟樊老师离开了。
樊老师把里外两道门都仔细锁好,交给周小安两套钥匙,“你都拿着,以后这就是你的地方了。”
周小安也不跟樊老师客气,高高兴兴地收下钥匙,“我明天就搬过来!收拾好了去帮太婆做饭!”
她最近三天不用上班,尽快搬过来就可以好好陪陪太婆。
太婆清醒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出门危险,家门都不敢出,一个人在家里其实非常寂寞。
樊老师目光柔和地看着周小安,不住点头,“好,好。”
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多余的话,却能看出他很高兴,一副非常舒心的样子。
师徒俩走出门,对门的宁大姐已经做好饭回屋里去吃了,走廊里还有几户在自家门口的走廊上做饭,有男有女,看到樊老师都热情地打招呼,对周小安也是充满探究地打量。
樊老师这次没有再惜字如金,而是一一给周小安介绍邻居们,也跟大家介绍周小安,把她明天就要搬来住的事跟大家打了招呼,又请大家多多照顾,“是我的学生,太婆喜欢她,让她住过来。还是个孩子,做得不周到的请各位老邻居多多包涵。”
把周小安当成自己家孩子一样,维护照顾之意毫不掩饰地摆在了明面上。
邻居们看周小安的目光探照灯一样,什么样的都有,但显然都很给樊老师面子,微笑着跟周小安打招呼,让她有事儿就说一声,大家都是跟樊老师一起住了十多年的老邻居了,让她不要见外。
这栋楼里住的一大半是钢厂职工,谁也不会傻到平白去得罪人事科的科长。周小安跟邻居们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因为有樊老师做强有力的后盾,看起来其乐融融非常成功。
至少在徐二妮出现之前是这样的。
樊老师带着周小安正要跟邻居们告别,一个穿着衣襟发亮的罩衫,头发乱糟糟眼睛上挂着一块眼屎的邋遢女人从楼梯口走了上来,一看到樊老师,眼睛一亮,回手从身后拉出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拿手抹了一把小男孩鼻子下面的两道黄鼻涕,往自己衣襟上一抹就扑了过来。
真的是用扑的,像饿狗忽然见到了肉骨头,吓得周小安下意识地去拉了樊老师一把,真怕这母子俩把干瘦枯槁的樊老师给砸坏了。
樊老师瘦骨嶙峋的手却异常有力,一把按住周小安的胳膊,不着痕迹地把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狗蛋儿!快!你干爹来了!给你干爹磕头!你不是说想你干爹了吗?快来跟你干爹好好亲香亲香!”
女人按着男孩的脑袋就要往地上磕,男孩子却刺溜一下从女人手里钻了出来,吸溜着黄鼻涕梗着脖子看着樊老师,“我给你磕头,管你叫干爹,你死了以后房子给我娶媳妇不?”
樊老师脸色发黑,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徐二妮同志,请你注意影响,我从没答应做狗蛋的干爹!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再跟你说一次,我不会收干儿子,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
徐二妮因为缺乏维生素常年溃烂发红的嘴角一撇,“樊科长,看你这话说得!你个没儿没女的孤老头子,你不收干儿子以后死了谁给你打幡儿摔盆儿?你看你这脸色儿,还能拖几年呐?赶紧趁早打算起来吧!”
狗蛋儿在旁边看着樊老师嘟嘟囔囔,“老不死的,靠干巴了你,房子就是我们老赵家的!”
小孩子稚嫩懵懂的语气里带着暴虐和狂妄,很显然是在学大人说话。
樊老师没有理小孩子的话,只是严肃地看着徐二妮,威严的目光看得徐二妮的脸皮直抖,“徐二妮同志,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提这件事了。如果你再打这样的主意,我就要回厂里找赵长顺同志好好谈谈了!”
徐二妮母子很显然都怕樊老师提起的这个人,狗蛋儿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快跑!我爸回来揍死你!”
徐二妮缩了缩肩膀,却并不想放过这个跟樊老师接触的机会,“樊科长,我上回跟你说的,我大姑姐的事……”
樊老师摆着手走了,“别再提了,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周小安听得瞪大了眼睛,这位徐二妮同志这是想给樊老师介绍对象?!
胆子真是不小啊!周小安努力脑补,怎么都想象不出来樊老师谈对象的样子……
樊老师带着周小安走下楼梯,低声嘱咐她,“不用怕,贪婪之心而已,不嗔不怒,自是过眼烟云。真惹着你了也不用手软,对楼里这些人,老师还是能给你兜得住的。”
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一丝禅意。周小安却从中听出一股冰冷而锐利的孽气。让她莫名地头皮发麻,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樊老师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还在安慰她,“这样的人和事就像苍蝇,嗡嗡地很烦人,但也没有什么威胁,你关好门住你的就行,或是给一拍子或是赶出去,随你高兴。”
周小安想想徐二妮黑亮结痂的衣襟和溃烂的嘴角,觉得惹急了拍她一巴掌都嫌恶心。
两人走下楼梯,刚来到门厅,周小安的脚步猛地一顿。
潘明远迎面冲他们走了过来。
他应该是刚下班的样子,拎着公文包,初春的天气就换上了一套灰色薄毛呢中山装,干净整齐,裤线笔直,显得身材更加修长挺拔。
周小安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他了,他瘦了不少,人却很精神的样子,眼睛幽深有神,步履从容有力,一点看不出来刚受过挺重的伤。
看到周小安和樊老师迎面走来,潘明远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下,就陌生人一般挪开目光,丝毫不受影响地转向右边的走廊,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樊老师也没看见潘明远一样,直直地走过门厅,很快出门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周小安紧跟樊老师的脚步,心里惊讶不已,原来潘明远也住在这里!他们竟然成了邻居!
&bp;&bp;&bp;&bp;周小安没有问樊老师潘明远的事,跟潘明远,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去说樊老师的事,跟樊老师,她却不忍心去提潘明远。
是的,不忍心。
周小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弄不明白这个不忍心从何而来。可每次樊老师提起跟潘家有关的事,她都能感受到,樊老师心里压着一座大山。
她甚至觉得他佝偻的腰身,满身的病气,都不是身体的原因,而是精神上的痛苦。
要搬去钢厂了,周小安的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拿一个铺盖卷和一个装着脸盆和洗漱用品的网兜做幌子,其他的都收在空间里就行。
可是一回到矿上,周小安就收到了一个大负担,一个大大的邮包。
除了小叔还没人给她寄过邮包呢!
周小安第一个想法就是小叔回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又不对,小叔回来了怎么邮包到了电话和信没到?
打开邮包,看到里面的信和东西,周小安抱着脑袋哀嚎一声,完全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
邮包是顾云开寄来的,他提前回部队了,走之前还专程来跟她告别,并且保证只要有机会跟周阅海联系上,就一定把她的话带到。
可是显然,他误会了周小安让他带话的意思。
因此他给周小安寄了一大包果干,不止有黑加仑果干,还寄了山楂干、沙果干和青红丝。
几乎他们驻地能找到的本地果干都寄过来一些。
并且写信详细说明了这几样果干的成熟期和制作方法,连味道都描述了一下,看字里行间的意思,是别人的间接经验和他自己试吃过的直接经验相结合。
前半部分是植物课本,后半部分是美食节目解说稿。
周小安有点懵,他不是特别不爱说话吗?怎么写起信来这么话唠?
虽然很奇怪,可这是顾云开的一份心意,而且很明显,还是非常尽心的一份心意,周小安必须郑重道谢。
摊开信纸老半天,周小安都不知道写些什么好。
感谢的话就那么几句,她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多角度全方位地阐释,谢谢还是谢谢,总感觉有点对不起他写给她的那七八张纸。
之后只好硬着头皮说一些自己的近况,这个不用想,最近她身上发生的事太多了,随便说一两件就够凑足一张纸的。
凑了三张纸,周小安反复检查,确定一个问号没有,连隐形的问题都没出现,才把信装起来。
希望顾云开能发现这是一封不需要回信的信,要不然下次她还得费劲地去想怎么回信。
关键是他自说自话的本事太高,周小安觉得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回。
难道写一篇生物课本读后感然后再回一篇试吃体验报告?
真是太想念跟小叔写信收不住笔洋洋洒洒十几张纸的日子了……
一对比就更想念小叔了。
周小安捏了一颗果干放到嘴里,觉得这个虽然跟小叔寄来的一样,可还是不如小叔给的好吃。
不过,他们那里好多果树啊,好像谁都能随便就找到一大包果干的样子。
事实上,周阅海和顾云开同志可不是随便去找的,他们目标很明确,只盯住了一个目标去找。
在周小安嫌弃顾云开寄的果干时,远在某部队驻地家属区被抢了零食的小朋友正趴在妈妈的怀里委屈,“为什么叔叔们总是抢我的零食!?”
一年被抢两次,小朋友表示他的心理阴影面积很大!
妈妈抱着他温柔地拍着后背,看着桌子上的钱和票券无语,叔叔们不是抢,是换。
只是这换的得也太频繁了!去年夏天来一回,今年春天又来一回!
周小安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吃过就算,她现在忙着呢,哪有时间去纠结这个。
第二天搬家之前,她给周小全和小土豆分别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她搬家了,通信地址也变了,不要回来找不到她哭鼻子。
周小全是去矿山实习,小土豆就比他享受多了,是参加民政部门组织的巡回演讲,代表沛州的孤儿去周围几个省市做交流学习。
都是无牵无挂的鳏寡孤独,过不过年、在哪过都无所谓,政府部门也没安排他们回家,而是就地过春节,走到哪算哪。年夜饭据说很丰盛,里还有红烧肉!
年前小土豆已经通过了小学升初中的升学考试,正好市里从福利院选拔代表去参加这次活动,周小安觉得这是个锻炼胆识开拓眼界的好机会,坚持让小土豆报了名。
这孩子最近这半年多赚钱赚上了瘾,从一个月交给周小安一块多钱,到走前一个月能赚七、八块钱了。
周小安知道,他除了努力学习,所有的时间几乎都用来捡废品赚钱了。
而且肯定还用了其他的办法,否则一个孩子一个月只捡废品就能赚七、八块钱,那满大街都得让捡废品的孩子铺满。
周小安怕他太专注于赚钱迷失了目标,被移了性情,正急着找点什么东西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就来了这样一个交流学习的机会。
所以即使知道他不太愿意去,还是说服他去了。这是非常难得的锻炼机会,如果回来之后他还是清醒地坚持要去捡废品赚钱,周小安就不会再阻止他了。
小土豆接到周小安的电话,只问了一个问题,“那我还能每天跟你一起吃午饭吗?”
这个,当然不能。
他要去的初中是福利院联系的,离福利院很近,离钢厂坐公交也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我回去就考钢厂中学。”那样就离周小安现在的住处非常近了。
周小安表示很高兴,“好啊,到时候你就可以跟我住一起了!我跟你说,我们家可大了!再来个小土豆都装得下!”
小土豆忍不住笑出声,“我回去就考!”
钢厂中学可比他现在上的初中要好多了,虽然现在都是按住址分片招生,但跨区入学还是得通过考试的。
周小安故意提醒他,“那你就得好好学习,不能再去捡废品了。”
小土豆沉默了一下,“安安,我可以的。”他还是不想放弃赚钱。
周小安知道多说无益,也不再跟他争,到时候放到身边看着就是了。
放下电话之前,小土豆又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安安?”
周小安笑了,“等你回来我肯定把家里收拾得漂漂亮亮了!过年还给你准备了新衣服!你也要把演讲稿背熟一点,可不许给我丢人!”
&bp;&bp;&bp;&bp;第二天一早,宿舍的室友把周小安送到厂门口,周小安踌躇满志地挥手跟大家告别,背着她瘦瘦的小行李卷,拎着装着脸盆饭缸子的网兜,一个人昂首挺胸地奔向新生活了!
就这么点东西,她跟劳姐和江伯伯都打好招呼了,不用他们送,更不用专门找个自行车来拉,她自己背着就走了!
背到小楼,上班时间楼里安安静静的,周小安没见到一个昨天打过招呼的邻居,直接开门进屋。
自己一个人了,周小安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大这么敞亮的房间就属于她啦!
把行李放下就先在屋子里跑了一圈儿,又跑到阳台往外看。
这附近的居民住宅大都是平房,小二楼在一片灰扑扑的平房和破棚子中间显得神气极了!
往远处看,只有钢厂厂区里有几栋办公的二楼和三楼,再就是高大的炼钢车间和高炉耸立着的大烟囱了。
沛州钢厂五座高炉,五所大烟囱威风凛凛地矗立着,近看真是壮观极了!
周小安记得她刚穿来的时候爬上矿区医院的顶楼,隔着大半个城市都能看到这几座大烟囱。
烟囱里升腾的白烟直入云霄,几条灰白色的巨龙盘桓在半空中,壮观无比。
啊啊啊!周小安举高双臂,冲着那几座让她觉得无比亲切的大烟囱打招呼,“我回来啦!我是光荣的钢四代!我为祖国炼钢铁!钢铁工人多荣耀!啊啊啊!”
楼下洗菜的老太太和在院子里乱跑的孩子齐齐看向她,周小安后知后觉,情急之下一猫腰躲阳台墙下边了。
想想这样更丢人,慢慢露出脑袋,红着脸看看院子里那几位被自己给吓愣了的,咳嗽一声直起身来,冲他们摆摆手,“大家好,我是新搬来的……”
人家都撇开脸不看她了……
周小安摸摸鼻子,转身回屋里,关上阳台门停了两秒钟,又一转身跑出去趴在阳台上往下看,果然,小孩子伸着小手对着她的阳台指指点点,连刚才不搭理她的老太太都在盯着这边看。
被抓了个正着,老老小小收拾了家什一溜烟消失了,周小安的小爪子刚举起来想跟人家好好打个招呼就被无视了,只好讪讪地放下。
“真害羞啊……”恶作剧了还不自知,周小安自言自语地回屋里去了。
屋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把床铺好,在上面打了几个滚,又去卫生间把洗漱用品放好,摸摸光秃秃的墙壁,还不错,竟然贴了白色瓷砖,只是洗手台上面空留一个凹槽,镜子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女孩子的家里怎么能没有镜子?!镜子是比床和锅都重要的家具呀!
周小安觉得这是最当务之急的事了,赶紧揣着钱和工业券直奔沛州市供销大楼。
一楼日用品区最大的镜子就是十几厘米直径的圆镜子,带着红色或者蓝色的塑料框,背面贴着一张穿白衬衫带草帽的女拖拉机手的画片。
不喜欢?还有贴着伟人语录的,还有十大元帅头像的……
周小安看看那个颜色特别村的塑料镜框,又看看背面虽然很伟大但绝对不养眼的画像,很嫌弃地走了。
一楼没有,只能去卖家具的三楼。
一到三楼周小安就发现自己家里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写字台,大衣柜,沙发,椅子……单人床也要再来两张,周小全和小土豆这俩小孩儿还没地方睡呢!
没有单卖大镜子的,不过有带大镜子的大衣柜。周小安看着镶嵌在上面的那个一人多高的大镜子眼睛都直了,“我要这个!给我开票!”
她现在可是千元户!属于有钱人!小叔又给了她那么多工业券,买个大衣柜绰绰有余啦!
“一百三十五元,七十张工业券,先把大衣柜票给我看看。”售货员打量了周小安的衣着一眼,对她七成新没有补丁的卡其布列宁装勉强满意,先伸手要票。
周小安傻眼了,大衣柜也要票?!
售货员的鄙视一点都不掩饰,“没票你来捣什么乱?!”翻个大大的白眼儿接着去打毛衣了。
周小安捏着手里的钱,看看那漂亮的大镜子,硬着头皮追过去,“同志,有高价不要票的吗?”
“没有!我们这是国营单位!你以为是在黑市投机倒把呢?”
周小安只好垂头丧气地接着去看别的了。
三屉写字台要票,床要票,椅子要票,连买两口木头箱子都要票!
周小安几乎要自暴自弃了,被打击得脸皮厚了不知道多少,指着全三楼唯二的一组两个单人沙发,“同志,这个多少钱?”
“一组要沙发票两张,一百八十块钱,八十二张工业券!”
周小安满意了,好了,确定这里面的东西她都买不了,就可以安心地回家不再惦记了。
回去也没事,周小安提着一兜肉皮去找太婆,“我卖肉的朋友帮我买的,肉皮不要肉票,两毛钱一斤!”
现在肉皮确实不要肉票,可是普通顾客根本就在副食店的肉摊子上看不到,早就被内部员工抢光了。
太婆翻着白生生的肉皮非常高兴,“给你熬皮冻!女孩子吃了漂亮!”
周小安赶紧过去打下手,把今天在供销大楼的遭遇绘声绘色地讲给太婆听,尖着嗓子叉着腰学售货员翻白眼儿,“票!你有票吗?!没票来捣什么乱!?”
太婆被她逗得眼泪都笑出来了,“安安受委屈啦!”
周小安撇嘴,“没镜子啊太婆,我宁可不吃饭也不能不照镜子啊……”
以前没条件,她怎么都得忍着,现在她都有大房子了,怎么能没镜子呢!那她还怎么关起门来在家里臭美?!
太婆拍拍她,“让十六给你想办法!”
十六那是指望不上了,不过樊老师却给她解决了一大半难题。
买不起家具可以租啊!
现在住公房的职工谁家不是租着公家的房再租着家具的!
一间房一个月房租两块,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月两毛,有了这些一个简单的家就撑起来了。
“我要租个大衣柜!带大镜子的!”
可惜,公家不提供这项服务!只提供最简单的家具,大衣柜属于奢侈品,多少年轻人结婚都买不上呢,更别提租了。
没有就没有,日子还是得过,周小安吃完午饭就跟着樊老师去厂里后勤科,填单子租了两张单人床、一张写字桌,四把椅子,算起来一个月要交三毛五分钱的租金。
“你先回去吧,下班我找人用排子车给你送回去。”樊老师交代周小安。
她确实拿不动这些东西,就去找太婆学打毛衣了,太婆会好多花样,她得赶紧学,小叔的毛衣还没打好呢……
下班时间过了好半天,周小安已经在小楼前转了好几圈了,樊老师才带着几个人推着一辆满满登登的排子车过来。
周小安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一面立式带架子的大镜子,“樊老师!您从哪弄来的?!”
樊老师冲几位帮忙的工友挥手,“先搬进去再说!”
周小安扑到大镜子跟前一把抱住,“这个我自己搬!”
樊老师露出包容的笑,带着大家忙活着搬家具。
周小安摸摸大镜子的黑漆木架,很朴素,却油光可鉴,转角和接头的细节非常精致,一看就是好东西。
忍不住趴在上面照了一下,抿抿头发,做了个鬼脸,一转眼睛,就在镜子里看到了潘明远的笑脸。
&bp;&bp;&bp;&bp;周小安冲镜子里的潘明远眨眨眼睛,满是欣喜,她好几天没能跟潘明远说上话了,有好多事要告诉他。
潘明远刚下班回来,站在门厅给搬家具的人让路,今天他换了一身黑色中山装,还是笔挺潇洒,除了刚刚对周小安隐秘地笑了两次,一直面无表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闲闲站着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t台上的模特。
周小安羡慕,高个子真好啊,凹造型什么的随随便便往哪一站就能那么帅!
楼里的邻居们下班经过,看见潘老师和钢厂的工友在搬家具,都热情地过来帮把手,潘明远却一直站在一边一动不动,大家也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谁都没跟他说一句话。
甚至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过来推了他一把,“资本家!打倒你!”脏兮兮的小手在潘明远笔挺整洁的裤子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小手印。
大人们都没看到一样继续忙活。
周小安心里一阵难过,把头低了下来,搬起那个比她高了不少的镜架子往屋里走。
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看得人心惊胆战的,潘明远的脚步下意识地向她这边挪了一下,又狠狠地顿住了。
一个一直在忙活着卸车的小伙子赶紧跳下车扶住了镜架,“我来我来!这么大,你哪搬得动啊!”
小伙子笑容爽朗牙齿洁白,个子很高,看着非常有亲和力,一副跟周小安很熟悉的样子,“你不认识我啦?前年你去咱们厂送玉米面,我带你去的人事科。我是保卫科的任干事。”
周小安想起来了,那个话很多却一点不烦人,在人事科里看着人缘很好的任干事。
“你调到咱们厂了,真是太好了!当时我就想,思想觉悟这么高的一位好同志,要是我们厂的同事该多好!”
小伙子搬着镜子就进去了,家具基本都被搬进去了,周小安迅速看了潘明远一眼,从他身边低头走过去。
“八点,小巷子。”走过潘明远身边,他低低的声音穿过来。
周小安不敢看他,微微地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上楼了。
屋里乱糟糟一片,潘老师很显然是不会收拾东西的,让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了客厅中间就一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样子了。
搬着镜子最后进来的任干事反而一副很有主意的样子,让人把两张单人床挨着西面的墙放着,“待会儿我再给你在墙上钉两个钉子拉个绳儿,晚上住人的时候挂个帘子就行了。”
那边就成了一个隔绝而独立的小空间。
然后又给周小安提建议,“房间这么大,其实可以打个隔断,那边隔出来一个小房间也是可以的。”
周小安点头道谢,她还没问樊老师的意见呢,怎么能随便打隔断。
樊老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要是想打隔断,周日我请小任过来,他干这个可有一手了,厂里的同事们打隔断都找他。”
周小安笑笑,“如果我想打隔断肯定要麻烦任干事啦。”这个还是跟两个小孩儿商量一下再说吧。
任干事很爽快地点头,“行!你要想打随时跟我说!”
然后问周小安,“写字桌和一把椅子放到窗前,另一张黑漆八仙桌靠东面放着,跟它配套的两把椅子放桌子旁边,可以待客也可以吃饭用,另外三把在东墙这边摆一溜,你看怎么样?”
安排得非常合理,周小安只用点头道谢就行了。
任干事又问她大镜子,“是放卧室还是放门口?你进去收拾出个地方,我把床头柜也一起给你搬进去吧!”
非常周到而有分寸,并没有像另外几个工友,进来就先把房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连女孩子的卧室都没放过。
卧室现在虽然只有一张铺着老土布被子的床,什么个人物品都没有,周小安还是非常排斥这种行为。
可是这个年代,谁家不是进门就是床,客人来了别管衣服脏不脏,一屁股就坐床上,她多介意都得咬着牙露出笑脸装作没看见。
这么一对比,任干事可真是太有礼貌有教养了。
卧室的门开着,好几个人都进去过了,周小安当然不会矫情地要进去再收拾什么。
樊老师收拾打扫不行,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分寸的,不用周小安说什么,就自己带着任干事把镜子和床头柜还有两支黑漆衣箱一起搬了进去。
进去了还是任干事安排摆放好,两人才一起出来。
搬好家具的工友们已经坐在椅子上吃瓜子了。
周小安赶紧请樊老师和任干事也坐下,请他们吃瓜子歇一下,“过年矿上发的瓜子,也没剩多少,实在不好意思拿出来,大家不要嫌弃。”
她刚搬过来,连口热水都没能让大家喝上,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樊老师给每个人都发了两颗烟,大家一看,“哟!大中华!”凭一等烟票购买,七毛五一包,一个月限购一包!都舍不得抽,别耳朵上了。
樊老师又一人发一颗,都是年轻小伙子,笑嘻嘻地给樊老师点上,自己也抽了起来。
樊老师是老烟枪,不觉得五、六个人在屋里抽烟有什么,任干事却先去把阳台和屋门打开通风,又把周小安卧室的门关上,才坐下来跟大家聊天。
“樊老师,这黑漆家具真不错!哪里淘腾的?”
钢厂后勤科出租的家具都是原木刷清漆,甚至后来需求量太大,临时赶出来的那批直接连漆都没刷。
木料也不讲究,就是杂木,有啥用啥,样子挑最简单的来,好在很结实,上面喷上“钢厂后勤”做标识,非常好认。
跟后勤科那些粗糙的家具一对比,这几件黑漆家具就显得特别精致了。
虽然没有任何花纹,样子也简洁实用,可看着线条流畅,简单大气,工友们虽然说不出来哪里好,可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一个老朋友儿子要结婚,没地方放这些了,就给我了。”
大家都说周小安运气好,捡了这么个大漏。
周小安却暗暗记下,明天得给樊老师送钱去,这么好的家具,肯定不是白给的。
大家坐一会儿就告辞了,樊老师反复教了周小安怎么把两道门反锁,看她给自己示范了一遍才放心。又让她明天早上去家里吃早饭,她这边连个煤炉子都没有呢,这才走了。
周小安回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她根本没什么好做的,那位任干事连家具上的灰都带着大家给她擦干净了。
她也没有手表,不知道时间,估计差不多了就找了条黑围巾把自己脑袋包好,悄悄下楼往跟潘明远经常见面的小巷子去了。
&bp;&bp;&bp;&bp;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这一片除了小楼里,只有刚建厂时在周围修的青砖平房通了电,后来再建的房子都没有通电,从黑洞洞的窗户里发出昏暗的一点点火光,显得夜更黑更静。
周小安一个人走在路上有点怕怕的,绕过乱七八糟的煤棚子和灶台,地形不熟,几次被绊得扑到不知道什么东西上。
越乱越怕,小巷子那边离这里也就七、八分钟的路程,却因为非常偏僻,越走越黑,她刚要撒腿往那边跑,身后响起了轻轻的口哨声。
非常轻,在静静的夜里却能听得很清楚,是一部阿尔巴尼亚电影的插曲,名字叫《大路》,潘明远曾经一边看她练字一边吹过。
听到熟悉的口哨声,周小安怦怦乱跳的心才算慢慢安定下来。
走到小巷子里,身后的口哨声停了下来,潘明远也慢悠悠地跟进来了。
周小安刚要迎上去说话,潘明远却冲她摇摇头,越过她往前走去,周小安也学他的样子,手插在衣兜里不远不进地跟着他走。
弯弯绕绕走了好几条小巷子,周小安又有撒黑豆的冲动了,潘明远才停下来,带她从一个非常偏僻的生锈小铁门走进去,里面竟然是一座废弃的小花园,绕过乱七八糟灌木丛生的树林,才来到一个隐蔽在角落的小屋子里。
周小安跟他走进去,潘明远已经点上油灯等着她了。
周小安把围巾解下来,呼出一口气,“我们好像地下党接头啊!真好玩儿!”
潘明远被她没心没肺一脸兴奋的样子逗笑了,这种时候竟然能完全信任他,什么都不问地就跟着他走,还一副小孩子玩儿游戏的兴致盎然,也只有这个奇怪的女孩才会这样了。
“我就该把你带走卖掉!你怎么这么傻大胆儿啊!带你走就跟着!”
虽然很高兴她对自己的信任,可转念一想又开始担心,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容易轻信人呢!真是看着她怎么都不放心。
周小安冲着潘明远翻白眼儿,“你可真难伺候!前几天跟我生气,嫌我说跟你做朋友危险,现在又嫌我胆子大,我胆子不大敢跟你做朋友吗?要不然我还是回去好了!反正做什么都被你嫌弃!”
潘明远坐在桌边拿手指头敲桌子,老神在在的样子,“回去吧!你撒黑豆了没?大黑天的黑豆可不行,你得撒夜明珠!”
周小安也坐了过去,从挎包里拿出一把水果糖递给他。
潘明远拿过一颗放到嘴里,笑着看她,“有事儿就说吧!难得你舍得拿糖贿赂我。”
周小安一嘴小白牙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排整齐的的小贝壳,一下冲潘明远露出整整八颗,“没事儿,给你吃糖,吃了糖心情好!可管用了!我难过的时候吃糖就会高兴起来。”
这么孩子气的习惯,她却说得认真极了。
潘明远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那个被小男孩抓脏了的小手印不见了,可心里的痕迹却不是换件衣服就能抹平的吧……
“我们是朋友。”所以心里难过什么的,不需要在对方面前隐藏。本来就是偷偷摸摸地在做朋友,如果连这点坦诚都不能做到,那还有什么意义?
她受他照顾那么多,本来就帮不了他什么……
潘明远看着周小安黑亮亮的大眼睛,觉得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屋子里不点灯都足够亮堂了,笑着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又不是你,这点儿事要是也能哭鼻子,坟头都不知道长多少茬草了!”
周小安想想也是,自己也剥了一颗糖,开始给他讲最近几天的事,她提干啦,她有房子啦,她的房子好大好明亮,还有卫生间和阳台!
厂里的同事待她非常随和善意,就是那个叫徐二妮的邻居很莫名其妙!
那个任干事好有眼色,在厂里人缘也非常好的样子,真是羡慕这种人……
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周小安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潘明远的表情,说起了太婆和樊老师。
潘明远前面都非常感兴趣地听她说,说到太婆和樊老师,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了,目光却很平和,并没有露出嫌恶和仇恨。
这对周小安来说就是很大的鼓励了,毕竟他们是那样的关系,潘明远能心平气和地听她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潘明远,我以后想好好照顾太婆和樊老师。”周小安最后总结。
潘明远眸光一闪,太快太复杂,周小安还没看清楚里面的情绪,他接着就如平常跟她说话一样笑了,还带着轻快的调侃,“你在跟我商量这件事吗?”
周小安认真点头。潘明远是她的朋友,跟樊老师母子又是那样的关系,她这么做之前一定要坦诚地告诉他。
这个世界对他已经够复杂够残酷了,她是他的朋友,得尽力照顾他的感受,即使这其实对他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帮助。
可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中总得有那么一部分是真诚无伪的,这改变不了境遇,却能影响内心的感受,周小安觉得这一点非常重要。
“太婆脑子有些糊涂了,把我当成他们家的小孩,对我非常好,樊老师也是。他们身边没有亲人了,身体又不好,我以后能照顾的地方一定会尽量照顾。”
“潘明远,我不是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可是他们对我好,我也要对他们好。对我来说你们都是好人,别的事我没有发言权,也不会评论谁对谁错,我只知道要尽量回报你们对我的好。”
潘明远听完静静地笑了,这次不带一丝调侃和漫不经心,在昏暗的灯光下如一块莹润的古玉,温文儒雅光华内敛,是周小安从未见过的卓然气度,也许这才是他作为潘家最优秀子孙的真实面貌。
“好啊,我同意了。”潘明远笑过之后又变成那个爱跟周小安开玩笑的俏皮青年,“有事还知道跟我商量了,进步很快嘛!以后要继续保持。”
像个教训不听话小妻子的丈夫。
周小安满心都在担心他会不高兴,并没发现他话里故意带的那丝-暧-昧-,高兴地点头,“谢谢你潘明远!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虽然平时看起来有点儿不着调!”
潘明远被这个完全不开窍的家伙打败了,有点尴尬地咳嗽一声,虎着脸教训她,“有你这样的吗?夸人你就认真夸!还带个小尾巴干嘛!前面都白夸了!笨蛋!”
&bp;&bp;&bp;&bp;真的不能怪周小安笨蛋,她因为心理问题的原因,家人对她保护得有点过度,平时看电视有个谈恋爱的镜头周爸爸都要把她支出去一下,在外面哪个男孩子要是敢过分接近她,小堂哥一定过去把人吓走。
上了大学以后,青春美少女的吸引力着实不容小觑,还真有突破重重阻碍跑到她面前的男孩子,可是奈何周小安完全不开窍,收到情书连脸都不红一下。
死党笑话她,她却摊手,“那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至于她喜欢什么类型,女同学们对着世界各地的明星尖叫时,她却一脸懵逼状,连周妈妈都有点担心,这孩子是不是在这方面有点情感缺陷啊……
是有情感缺陷还是缘分未到谁都不知道,反正潘明远对着这么一张完全懵懂无辜的稚嫩脸庞,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欺负小孩子,非常心虚,再不敢说别的,赶紧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补偿一下自己的一时嘴快。
“恭喜你提干!当干部了,上班要穿得好一点。”
送得是一套浅灰色薄毛料列宁装和一双系带低跟皮鞋,素净雅致,料子一看就非常上档次,很适合她上班穿。
这些东西属于非常贵重的礼物了,本不应该收的。而且也不符合现在赠送礼物的礼仪,可是他们的关系本就游离在世俗之外,两人都没有要用世俗礼仪来衡量这段友情的想法。
所以潘明远才敢送,所以周小安也才能不客气地收下。
周小安很高兴地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潘明远,你的眼光可真不错!”
潘明远放松地靠在椅子上看她臭美,“还缺个合适的包。”
周小安到哪都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军用挎包,说什么都不肯换。
果然,一提到要换她的包周小安马上不干了,“这是我小叔给我的!”
潘明远鄙视她,“那你也不能一辈子只背一个包吧?”好衣服都被那个土挎包糟蹋了!
周小安没心情臭美了,抱着她的宝贝挎包蔫吧了,“等我小叔回来了他就给我换一个!”
小叔不回来谁说什么她都不会换的。
潘明远不敢惹她了,拿出一包点心给她,“稻香村的酥皮豆沙包,甜得发齁儿!”
周小安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最近一想起小叔她的心里就慌慌的不落底,“我要回去了。”再没了心情跟潘明远斗嘴。
潘明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东西包好送她回去。
这个女孩乐观又单纯,平时不高兴最多也就能维持三分钟,很容易被有趣的事转移注意力,可是只要提到她小叔,就没有任何事能替代了。
“你小叔会平安回来的,不要担心了。”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很会说话的人,这时候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缺乏诚意。
周小安却对此坚信不移,“我也这么觉得!谢谢你潘明远,你真是个好人!”
潘明远一口吹灭蜡烛,在黑暗里拎着周小安的后脖领子把她带出去,“走吧,笨蛋。”
走出小花园,潘明远才想起来还有正事儿没办,塞给周小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这段时间把这些都背下来。”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又是英语会话。
回到家里,周小安的情绪还是有点低落,她已经三个月没有小叔的消息了,虽然顾云开保证过,说小叔现在平安无事,可是总没有消息还是会让人提心吊胆。
锁好门窗,周小安从空间里拿出电水壶烧水,虽然不能洗澡,可也痛痛快快地洗了脸,自从来到这里,除了去洗澡,她都没好好用热水洗过脸了。
又拿出牛奶鸡蛋面粉柠檬汁做了个面膜,看着镜子里那张白白嫩嫩晶莹剔透的小脸,才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睡前还是又拿出潘明远送的衣服和鞋子试了一下,非常合适,这才想起来,他没问过她的衣服和鞋子的尺码,是怎么买得这么合身的呢?
第二天周小安是被砸门声惊醒的,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去开门,一打开外面的大门就被迎面冲进来的徐二妮和三、四个孩子撞了个踉跄。
这母子几个撞开周小安就往卫生间跑,三个十岁到七、八岁不等的男孩子,台阶一样一字排开争着马桶要拉屎,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直接蹲在卫生间的地上就解决起来。
周小安被这群小孩子弄得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拉在卫生间地上的小女孩张大了嘴巴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情况?!
徐二妮端着一口煮粥的大铝锅哗啦啦地接水,接完也不看打成一团的三个男孩子,更不管叫着拉完了要擦屁股的女儿,端着水就往出走,“这都啥时候了还不起!让你耽误多少事儿!上班迟到了扣工资你给掏啊?赶紧给四丫把屁股擦了!”
周小安看看瞬间被四个孩子弄得屎尿横流的卫生间,快速扭头,一眼都看不下去了。
那边徐二妮已经端着锅放到煤炉子上去煮糊糊了,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周小安起得晚,耽误她接水做饭了。
周小安完全被这母子几人给弄懵了,脑子一团乱,跑到阳台去深吸几口清晨冰冷的空气,才觉得心里的好受了一点,然后又灌了两口凉白开,握了握拳头出去处理紧急情况。
四个孩子还在卫生间折腾,周小安一眼都不想看了,把屋里的门锁好,走出大门去找徐二妮。
徐二妮一家人就住在周小安家西边隔壁,樊老师介绍过他们家的情况,她丈夫是钢厂开吊车的,叫赵长顺,家里四个孩子,还有一个寡妇婆婆跟他们一起住。
徐二妮本人是家庭主妇,平时在街道工厂接一些糊纸盒之类的活补贴家用,或者特定季节去五七厂做临时工。
徐二妮的婆婆早起来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盯着徐二妮往锅里撒糠皮子煮糊糊,一双松弛的三角眼耷拉着,颧骨瘦得能戳透脸皮,干巴巴的皮肤贴在脸上,像风干的鸡皮。
“那粮食能这么吃吗?一顿有一顿的量!像你这么大手大脚地就往锅里下,长顺挣多少能够你糟蹋的?!给长顺单做出一碗稠的,干活的男人,就得给吃稠的!”
徐二妮嘟嘟囔囔地小声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见周小安过来,马上找到了发泄的目标,“四丫子呢?咋还没给抱出来?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这都啥时候了还不起,你说你耽误我们家多少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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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锦》
作者:萌白毫
她对前来提亲的甲乙丙丁说道:“那里有一个国家,谁打下来了,我嫁给谁。”
&bp;&bp;&bp;&bp;周小安看看一脸跃跃欲试准备抓住她狠掐一架的徐二妮,再看看那个尖酸刻薄阴沉沉盯着她的婆婆,知道今天人家是有备而来,她接不接招都避免不了一场恶战了。
樊老师说过,徐二妮一家一直想让小儿子认他做干爹,将来好继承他的房子。
后来他搬去后面照顾太婆,他们就更积极了,在邻里之间几乎把那间房当成了自家的所有物一般,要不是那把黄铜弹簧锁是德国进口货,精密又牢固,赵长顺几次试图撬开都没成功,那扇大木门又厚重结实堪比铁门,他们一家早已经偷偷住进去了。
后来看认干爹的计划迟迟不能成功,徐二妮和婆婆又打起了给樊老师介绍对象的主意。
试图把顾长顺在农村守寡还带着三个孩子的姐姐介绍给樊老师,以后姐姐带着外甥就可以住在后面的平房,他们一家霸占楼上的房子了。
打算得这么好,忽然被周小安截胡,简直要把她当仇人一样看待了。
周小安早就做好会被刁难挑衅的准备,可是说实话,她真没想到徐二妮会这么不要脸,这完全超出她的设想了。
可是不管怎样,今天她必须迎战,而且还得彻底灭了徐二妮的气焰,顺便再震慑一下周围的邻居,要不然以后她在这栋小楼里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打樊老师房子主意的可不止一家,就是那些没打房子主意的人,看到周小安一个小姑娘住这么好的房子,他们一家好几口人却要挤在小单间里受罪,嫉妒之心也不会少。
周小安看着徐二妮,今天她不能软,她要是软了,以后全楼的人都能踩她。也不能做得太硬太绝,这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跟所有邻居都成了仇人,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这里可有一大半是她的同事呢,人都得罪没了在厂里的日子也会有麻烦。
这个时候可不是她原来生活的那个时代,大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对门住几年都不知道邻居姓什么。
可是周小安也知道,无论她是硬是软,人家徐二妮都准备好接招了。
她敢硬,人家一个中年妇女一个老刁婆,她一个小姑娘吵不过骂不过,动手更是不行。
她用软的,人家又是老又是小,用你个卫生间接点水,你还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以后变本加厉的事就更多,肯定是照着把她挤兑走的路子来的。
在这个越穷越光荣,越穷越有理的年代,她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本身就是没理的事!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冲徐二妮露出一个很勉强的微笑,跟她本来就没什么真诚可言,意思到了就行了。
“徐二妮同志,你的孩子在我家卫生间玩儿屎呢,请你去把他们带出来,再把我的卫生间打扫干净。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请不要去我家,我不欢迎你们。”
徐二妮把搅糊糊的大铁勺子一下扔到了锅里,啪地一声溅起一片滚烫的开水,周小安躲得及时也溅到身上几滴,好在初春穿得厚,才没被烫伤。
徐二妮却尖着嗓子嚷开了,“小周同志,你这个同志怎么这样?什么叫你不欢迎我们?那房子是你的吗?你有资格不让我们去吗?
年轻轻的小姑娘,咋就对咱穷人心这么狠呢!咱们全楼六、七十户人家,就院子里那一个水龙头,大早上接水的队都排到院外去了!上你家接个水怎么就不行了?
咱这一片儿几百户人家,就一个公共厕所,得走十分钟才能到!等半个小时也排不上号!你那厕所闲着也是闲着,孩子憋不住了去拉泡屎你就这么喊打喊杀地!!你比地主资本家还黑心呐!”
周小安早就料到了她会胡搅蛮缠,跟她说那些也只是表明立场,先礼后兵,完全没把她这些话往心里去,“徐二妮同志,你也说了,咱们这里用水和上厕所都很紧张,那你家四个孩子霸占着我的卫生间玩儿屎是什么意思?不让别人用了呗?”
徐二妮一愣,“啥,啥别人?你年纪轻轻的,咋那么懒呢!还跟孩子抢起来了!去院子里接水不行啊?去公共厕所排个队能累死你啊?你简直比楼下住那个资本家还黑心……”
“徐二妮同志!”周小安大声打断她,让大半个走廊的人都听见她的话,“咱们全楼就你一家有孩子吗?就你家孩子急着上厕所吗?就你一家要上班急着接水做饭吗?
你明知道大家都急,还让孩子霸占着厕所和水龙头不放,你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自私自利的利己主义!是个人主义!党和国家白培养教育你这么多年了,你比资本家还不如!”
吵架胡搅蛮缠周小安肯定不是徐二妮和她婆婆的对手,可是转移矛盾借刀杀人什么的,这可是她专长。
楼里原来一边忙活一点看热闹的人们慢慢聚了过来,周小安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这是要把卫生间和水龙头给大家用啊!
原来只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谁都没准备插话,现在关系到自己的利益了,就有人忍不住了。
周小安说完两个中年妇女就跑进去看了,其实不用看也能听见,卫生间里小女孩在撕心裂肺地哭,水龙头哗哗地开到了最大,几个小男孩在打水仗。
“徐二妮,赶紧地!把孩子整出来,把地上的屎铲铲!这都没个下脚的地方了!咋接水啊!”
“毛蛋、猫蛋、狗蛋、四丫子!赶紧出来!我们家二丽憋不住了!”
“老赵太太,你咋还坐着呢?!赶紧去给人家小周收拾收拾啊!屎都抹人家墙上了!你们家这几个孩子咋这么埋汰呢!”
……
关系到自己的利益,大家都成了正义又热心的好邻居了。
本来徐二妮做得再不对,那也是多年的老邻居,而且周小安一住进去在身份上就站在了大家的对立面,没人会主动为她说话。可现在不同了,那个卫生间成了大家都能用的东西了,徐二妮和她的孩子们马上就成了所有人的敌人。
挨着楼梯口的张家两个小兄弟最先动手了,都是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每天一大早被母亲赶出去排队接水,一听说可以在楼里接水了,不用出去跟人挤着挨冻,马上冲进卫生间,赵家四个孩子瞬间都没声儿了。
半分钟的功夫,张家兄弟进去进去只说了两句话,外面的周小安就听见半句,“……赶紧给我收拾了滚蛋!”
情况就惊人逆转,赵家老大毛蛋带着一身水慌慌张张跑出来,冲进家门拿着笤帚簸箕和抹布又跑了回去,赵家最小儿子的狗蛋拖着裤子上一溜屎的四丫子跌跌撞撞有鬼追一样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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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乱世佳缘》(民国文)
作者:长柳七七
朔方战火,重生而来,对于那个她前世一直亏欠的人,今生他依然深情不悔,她是收了他呢还是收了他呢还是收了他呢?
&bp;&bp;&bp;&bp;两个孩子一出来,大家呼啦一下退开好几步,都捂着鼻子皱眉。
这两个孩子太脏了。身上的衣服本来就油腻发亮,穿了一个冬天的棉袄衣襟和袖口糊着厚厚一层粘糊糊的黑色,头发干枯打结,鼻子下面和嘴角都跟徐二妮一样发红溃烂,周围黑乎乎一片。
他们这副样子大家平时都看惯了,关键是今天两人身上都沾着粪便,最小的四丫子还不管不顾地拿沾着自己大便的袖口去抹脸,哭着跟徐二妮告状,“狗蛋不给我擦屁股!把我推坐到屎上了!”
大家集体转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徐二妮却守着炉子不过去打理孩子,只是叫七岁的狗蛋,“给四丫子擦擦!看你爸看着了不揍你!”
狗蛋拿袖口就去擦妹妹黄乎乎的脸……
周小安一阵反胃,其他邻居也都转身回家拿盆拿桶,大清早的可不想看这么恶心的事儿,再看下去一天都吃不下去饭。
卫生间里不时传来赵家两个大儿子的狼哭鬼嚎,几阵泼水声和拳头打到肉上的声音之后,一身水的毛蛋和猫蛋跑了出来,后面跟着端着水的张家两个儿子,“行了!都给擦干净了!”
张大明一脚踹到毛蛋的屁股上,“瞅你埋汰的!以后不许进去,弄脏了水龙头我们咋吃水?!”
毛蛋给一脚踹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徐二妮和赵老太太不在乎浑身脏兮兮的四丫子,倒是非常在乎毛蛋,看他被打,都紧张起来。
赵老太太可算是离开她那个小板凳了,扑过去就把宝贝大孙子扶起来,又是哄又是劝。
赵二妮也冲张家兄弟去了,“你们这是干啥呀!欺负人咋地?我找你妈说道说道去!”走之前还不忘把大铁勺子在锅里摔得啪啪响,再溅周小安一身热水。
周小安摸摸被烫红的手背,看赵家婆媳俩都围着毛蛋转去了,其他人也都往她家里挤着去接水,悄悄走过去把赵二妮煮粥的铝锅往炉子边挪了挪,然后扫了一眼赵家的门帘子。
就在他家门口闹腾,还开着门,隔着一道破布帘子,这家里的男人就是装死不出来!
大家接了水陆续出来,都对周小安笑脸相迎,话里话外亲热了不少。
“小周啊,什么时候上班?到时候我领你去食堂打饭,我知道哪两个师傅的手松!”
“小周,以后有啥事儿就上我们家找你大哥去!他别的不行,有把子力气,别跟他客气!”
“小周,你啥时候开火啊?没买柴火呢吧?我家那有松树皮,引火可好使了!要用了去拿啊!”
……
周小安一个早上就成了全二楼最受欢迎的邻居。
当然,她的家门口也*一片,混着泥的脚印一路从大门口延伸到卫生间。
周小安微笑着站在门口看,好像那不是她昨天辛苦擦干净的地一样。
而赵二妮母子几个则完全被大家无视了。
赵二妮哄完毛蛋,又去搅糊糊,看到站在旁边笑眯眯跟邻居们打招呼的周小安,恶从胆边生,拿起一个舀水的长把水瓢,从旁边刚烧好的热水壶里倒出一瓢热水,看着是去给粥加水,实际上一大瓢的热水直接就冲周小安来了。
周小安早有准备,看她端起热水瓢几步就跑到自己家门里,让赵二妮高高举起的热水瓢没了用武之地。
赵二妮恨恨地瞪了周小安一眼,摔摔打打地把一瓢热水猛地倒进了糊糊锅里。
咕嘟嘟冒着泡的大铝锅受力不均,摇摇晃晃摆了几下,在赵二妮的惊呼中砰一声掉下了炉子,糊糊瞬间撒了一地。
连正烧着的炉子都被洒了半锅热水,噗一声冒出一股灰黄色的烟,*地成了落汤鸡。
赵老太太嗷一声蹿了出去,指着徐二妮就开骂,“你这个败家娘们儿!你这是作啥妖儿啊!你这让长顺上班吃啥?你还能干点啥?!”
几个孩子一看早饭没了,本就挨打又受了惊吓,哇地一声都哭了起来。
一时间赵家门口热闹极了。
那个破门帘子忽然猛地被人掀开,走出一个高瘦的中年人,黑沉沉的刀条脸带着暴虐和不耐烦,照着赵二妮狠狠就是一耳光,“能不能过了?!不能过就给老子滚!”
大人孩子都消停了,看着男人一声不敢吭。
男人看看地上粘糊糊的一片,还有几个脏得不能看的孩子,恨恨地指着赵二妮,“就应该把你送农村去饿死!两天不打你就皮子紧!”
赵二妮拉着几个孩子直往墙根儿蹭,一句话不敢说。
男人教训完赵二妮又吩咐她,“给娘煮碗糊糊!你们几个今天饿一天!”回屋穿上工装棉袄数着手里的钱和粮票大摇大摆地走了,一看就是去外面吃了。
赵二妮低头收拾地上的糊糊,狗蛋听说今天又要挨饿,拿手捧起地上的糊糊就往嘴里喝,四丫子也有样学样,被他一脚踹坐在了糊糊上。
周小安在心里默念,这不是你能管的,那些孩子你管不起,再可怜也不能管,不能管不能管……
周小安从几个孩子身上挪开目光,抬眼就看见带着孩子上厕所、接水的宁大姐上楼来了。
宁大姐看到周小安家门口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样子,一下就明白了。
“小周啊,你家里还没开火,早上在大姐家吃一口吧,我多往锅里添半瓢水。”
干的都是有数的,谁也请不起谁,正常人也不会轻易在别人家吃饭,宁大姐实在,也不说那些虚话,让周小安来喝碗稀的,她也就是在锅里多添点水的事儿。
周小安过去帮宁大姐身后的小姑娘端着水盆,冲拉着她衣角的一个小男孩笑了一下,“不用,宁大姐,太婆让我早上去她那吃。”
宁大姐放心地笑了,“那也行,你去了还能陪陪她老人家!”
然后示意小姐姐带着小弟弟回屋,把周小安拉到他们家门口的角落,“小周,别怪大姐说话直,你这么地让大伙用水是好心,可保不齐以后天长日久得给自己添麻烦。
这半栋楼的人,一天天在你家来来往往地你还过不过日子了?从早到晚你收拾都收拾不过来!”
宁大姐是樊老师第一个给她介绍的邻居,周小安当然知道樊老师的用意,也不瞒着宁大姐,把刚才的事说了,“宁大姐,我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可你也看着了,不这样就得让他们那一家子进去霍霍,还不如让大伙用呢。”
宁大姐叹气,她在工会多年,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那总这么地也不行啊。要不我跟大伙说说……”
周小安的大眼睛一弯,笑得像个小狐狸,“宁大姐,不用,过几天我找您帮忙您再帮我,我有办法解决。”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转化矛盾,孤立了赵二妮这个主要目标,然后再激化矛盾把水搅浑,到时候她就有机会趁乱脱身站在旁边看热闹了。
她都有房子了,还能连个家都保不住?
&bp;&bp;&bp;&bp;邻居们忙活了一早上,接完水都走了,地上留下泥泞一片,张大明的母亲冲着自家屋里粗声粗气地来了一嗓子,“老张!”
张师傅笑着就出来了,在大明妈的指挥下拿着拖布过来给周小安拖地,“小周啊,真是太麻烦你了,你看给你这弄得,真是对不住,我家那俩小子太淘了,干啥都没个轻重。”
又不能说邻居们,只好让自己家俩儿子背黑锅了。
周小安冲着在门口做饭的大明妈笑,“今天多亏了大明和大阳,男孩子办事就是爽利!过几天我两个弟弟回来,让他们一起玩儿!”
要是没有这俩孩子,今天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对付那四个孩子,大人敢碰他们一下徐二妮和赵老太太肯定就会撒泼打滚把人赖上,也就大明和大阳这么两个半大小子出手他们才没办法。
大明妈一点不介意自己儿子去帮这个忙,厚实的大手一挥,“我们家不是也接水了!小周你就别客气了!以后都是一个楼住着,你有啥事儿就说话!”
张师傅拖干净地,也憨厚地冲周小安笑,“就是,小周你别客气,你一个小姑娘住着,有事儿就去找你婶儿,她别的不行,就是干活好!啥活到她手里都能给干得利利索索。”自豪之意溢于言表。
大明妈不好意思地嘎嘎笑了起来,“有把子力气能干活有啥好夸的!人家小周那样的文化人儿才是真了不起呢!”
大家又说了几句才散,楼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出门上班、上学了,周小安关好大门,点着脚尖去卫生间看了一下,墙和地面都被水冲洗过了,可一想到早上这里经历了什么,她还是浑身不舒服。
好在进了大门就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卫生间,大家来来去去的也不会进客厅里面,要不然她现在更得介意得不行。
周小安接了水进屋里洗漱,仔细给自己编了两个刚刚到肩头的小短辫。她的头发终于长好了,又黑又亮,柔柔顺顺地披在肩头,编两个小短辫显得可爱又俏皮。
穿上新皮鞋去给太婆看,不敢把新衣服也穿去,怕太扎眼了,放挎包里背着,到那再换。
樊老师已经吃完饭去上班了,太婆守在窗前等着她。
看到周小安进来,先去给她端热豆浆,桌子上的藤编小篮子里放着两根大油条,还有一个煮鸡蛋。
周小安从包里拿出四个鸡蛋,“太婆,中午咱俩蒸糖鸡蛋!”
太婆高兴地把鸡蛋收起来,“好,好。”
太婆的记忆力已经不太好了,除了她记得特别清楚的十六,还有樊老师和她喜欢的周小安,很多日常小事转身就忘。他们两人在家偷吃什么,只要打扫干净证据,樊老师肯定不知道。
不过好在太婆做饭的好手艺没忘,周小安跟着她一边学一边吃,中午把自己的小肚子喂得饱饱的才准备回去。
太婆不让她把新衣服换下来,“穿着,安安穿着好看!”
周小安也觉得好看,可是这么一身太扎眼了,她还是低调点吧。
怕太婆乱跑,周小安给她布置了任务,让她坐在家里织毛线,约好了晚上她再来看她,才出去买家里缺的东西。
其实家里缺好多好多东西,可是她今天只打算买一些急需的。
窗帘没有,可是附近她的小二楼就是最高建筑,根本不用挂窗帘。
喝水的茶杯也没有,可是商店里的茶杯肯定没有她喜欢的,所以她决定姐弟三人暂时就用大搪瓷缸子喝水,去给俩小孩儿一人买了一个,上面印着大好山河和“努力奋斗,力争上游”,多应景儿!
家里有两个正长身体的小孩儿,当然得自己做饭,可是暂时还不行,等过几天卫生间不再公用再说。煤炉子炒锅油盐酱醋什么的就先不用了。
在商店里转了一圈,周小安觉得她也没有特别多的东西要买。
主要是现在家里不安静,她也没什么心思布置,只考虑最基本的生活需求,这些也就够了。
抱着茶缸拖布水桶衣挂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楼,坐在家门口糊纸盒的赵老太太看见她把面前的纸盒子一推,指着她就骂,“你干啥去了?锁着门我们怎么用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下一趟楼就要了老命了!中午饭都让你给耽误了!以后出门别锁门!心咋这么狼(狠)呢!比地主老财还狼!”
周小安垂着眼睛开门,眼皮都不撩她一下,以前她没来,他们家中午就不吃饭了?
看赵老太太念念叨叨地回屋拿桶来接水,周小安瞅准了把大门狠狠地拍到她脸上,咔嚓擦反锁。
反正也得罪了,难道忍着她们就能缓和关系不在来找她麻烦?
当然不能。人家早就计划着要把她撵出去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怎么痛快怎么来呗!
赵老太太在外面拍着门骂人,周小安把两道门都反锁起来,带着耳机在屋里拿着手机听歌,“小小的人儿啊!风生水起啊!天天就爱穷开心!”
拖布当麦克风架,自己又唱又跳出了一身汗,拿下耳机,门外消停了。
晚上去吃饭,樊老师告诉她,他找赵长顺敲打了他几句,如果他们家人再不收敛,他就再去找他好好谈谈。
周小安摇头,现在还不用,她得靠自己的能力把房子保住,以后也不能什么事都麻烦樊老师,而且要不是她自己把徐二妮拍趴下,他们以后肯定还得出更多幺蛾子。
第二天就上班了,周小安回去好好做了个面膜,舒舒服服睡了个美容觉,第二天一早穿了那套半新不旧没有补丁的咔叽布列宁服,考虑了半天,第一天上班,还是没穿皮鞋,穿了崔小麦给她做的黑色条绒布新棉鞋。
崔小麦的手艺真的很好,棉鞋做得秀秀气气,一点不臃肿邋遢,下面千层底的雪白压边刀切的一样整齐,非常好看。
再背上小叔给她的军绿挎包,周小安站在镜子前面给自己敬了个军礼,“周小安同志!加油!”
雄赳赳气昂昂地甩着胳膊出门上班去了!
&bp;&bp;&bp;&bp;沛州钢厂是建国后建立的国家重点企业,当年建厂就非常受国家重视,请来了全国知名的建筑师规划厂区、设计标识性建筑。
只从它气势恢宏的大门和大门前小广场一样的青石干道就知道当年用了多少人力物力了。
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印着“沛州钢铁”几个字,就这几个字,随便走到全国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让人抬头挺胸,响当当地说出一句我是沛州钢铁工人!那是非常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事。
周小安走到厂门前的青石干道上,随着上班的人流往厂里走,白色的大理石门柱矗立在大门口,远远是五座高耸入云的高炉大烟囱,昼夜不停地喷着白色烟雾。
旁边的汽车道上运输大卡车来来往往,耳边还能清晰地听到火车汽笛的呜呜鸣叫,那是运送铁矿石和钢材的专列进站、出站的声音。
沛州钢厂有自己的专用运输铁路,火车直接开入厂里库区,卸下矿石,运走钢铁,日夜不息。
全厂近三万名职工,随着高炉和火车的运转在钢花铁水中挥汗如雨,为这个大时代真真正正投入全部的-激-情-和热血。
早晨入厂时间,高音喇叭里放着催人奋进的革命歌曲,自行车和人群如奔腾的流水般在宽阔的青石板路上蔓延开来,涌进高大的厂门,奔向各个工作岗位。
周小安和樊老师走到厂门口,从门卫室里走出一个高个子青年人,冲两人露出灿烂的笑容,是帮周小安搬过家具的任干事,“樊科长早,周小安同志今天来报道了!有什么事随时去保卫科找我,以后就是一个厂的同事了,千万不要客气。”
又跟门卫的孙大爷和周围几个工友介绍,“这位是刚调到咱们厂人事科的周小安同志,就是前年捡到五斤玉米面给送到咱们厂的那位拾金不昧的周小安同志!”
大家都对周小安友好地表示欢迎,热情地伸出了手。
周小安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气,微微颤抖地伸出自己的胳膊,用力握住阶级兄弟们的手。
在厂门口寒暄几句,樊老师就带着周小安去了人事科。
人事科跟厂部在同一栋灰色水泥二楼里,办公室都是对门。
上了二楼,在一间足有六、七十平米的大办公室门前停下,门上钉着好几个牌子,人事科、采购科、档案室,三个部门都装下了。
屋里也是跟这个时代的机关单位一样,靠墙放着几个大文件柜,剩下的就是两两相对的办公桌,整整齐齐摆放下来,根本分不清是哪个部门的。
周小安粗略扫了一眼,整个办公室至少得有三十多张办公桌,靠墙安着一个用红砖砌出来的大炉子,一个年轻人正蹲在那往里添煤块,银色的铁皮炉筒子高高地架在屋里,从窗户上伸出去。
生产任务重于一切,所有资源都向一线倾斜,机关单位的干部更是要以身作则艰苦朴素。在这个年代,这并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所以整个沛州,除了市政府那样的正规办公楼,很多单位的办公室都还没安好暖气,都靠自己生炉子取暖。春节刚过,倒春寒还在,每天都要有一个人早早来单位把炉子生好。
当然,这个人肯定是单位里争取积极表现的年轻人。
看到樊老师和周小安进门,生炉子的年轻人赶紧起身,“樊科长,早。”
又热情地向周小安伸出手,“这位就是今天要来报道的周小安同志吧?我是采购科的王沪生,欢迎你来咱们钢厂工作!以后我们一起积极投身到国家钢铁事业中去,为建设新中国而努力奋斗!”
周小安已经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这个年代的人说这些话可都是真情实意热血沸腾的,很能感染人,她也伸出被厂门口的工友握麻了的手,“王沪生同志您好!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还请您多多关照。”
同事们都很热情友好,大家当然都知道了周小安的身份,樊科长的学生,为了她一向沉默寡言的樊科长能在市委的会议上跟人拍桌子吵架,就冲这个,谁都得对这个新来的小姑娘高看一眼。
当然,周小安自己也积极表现,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放下挎包就去抢着拖地浇花倒垃圾,还跑来跑去把全办公室六个暖水瓶都打满了热水,连采购科都跟着沾了光。
樊老师重点给她介绍了人事科的牛大姐,副科长卢亚华,采购科长何大勇和副科长高明伟,周小安从这几位的年纪上就看得出来,这是这个办公室里级别很高的几位了,平时有什么事他们也都能说得上话。
谦虚认真地跟几位老前辈打了招呼,又跟办公室全体同事做了自我介绍,表明了为*事业努力奋斗的决心,周小安上班的第一天才算正式开始。
先不急着工作,樊老师带着她去厂委走了一圈,把厂委的刘厂长和将近十位副厂长认了一遍,又把厂委的几位干事和干部都给她做了介绍,这才算正式报到完事儿。
周小安对别人都很平常,只是对刘厂长很关注。
这位刘厂长,应该就是经常被爷爷提起的那位老厂长。
爷爷和老工友们是带着遗憾提起的刘厂长。
刘厂长从建厂之初就来到钢厂,带着大家一砖一瓦把钢厂建起来,艰苦朴素亲力亲为,为钢厂的发展呕心沥血,深得全厂职工的爱戴。
可是在六十年代初,钢厂接连发生几起重大生产事故,造成了多名人员伤亡,也给国家财产造成重大损失,刘厂长背了好几个处分。
后来粮食紧张,钢厂人心不稳,生产受到影响,还发生了大规模工人罢工事件,又有人举报刘厂长管理不力,刘厂长被撤职,最后只能留在钢厂管后勤。
可这还不算完,钢厂那时候从国外进口了一批先进炼钢设备,花费了国家大量外汇储备,却因为外国专家在安装过程中出了事故,引起国际纠纷而只能废弃。
在全厂甚至全省、全国都在为这件事焦头烂额的时候,大家发现沉寂了很久的刘厂长与一位华侨工程师一起死在了那批设备旁边。
这件事国际影响非常坏,本来国外专家就不肯再来中国安装设备,现在更是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拒绝。
刘厂长被定为敌特,连累家人,一生名誉尽毁。
多年以后,尘封的往事被揭开谜底,那位华侨工程师是国际间谍,他和他的同伙混入设备安装人员之中,制造了外国设备专家惨死的事故。
刘厂长被平反了,可是他的尸骨早被当时愤怒的人们不知如何处理了,有人说被鞭尸之后扔进了炼钢炉……
&bp;&bp;&bp;&bp;刘厂长个子不高,四十多岁的样子,人很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咔叽布中山装,袖口还打了一个针脚细密的同色补丁。
不仔细看就像一位中学老师。
可是一看他的眼睛,目光炯炯,坚毅睿智,能看透人心一般通透而充满力量。难得的是这样的目光却并不锐利,而是稳重大气,如大山大河般宽阔舒展,莫名就让人想信任他,跟随他。
好像他天生就拥有一个一呼百应统领千军的灵魂。
整个钢厂三万多职工,加上家属和附属单位,将近十万人的生产、生活都压在他的肩上,他能把钢厂从一片荒地建设成现在这样蓬勃生机欣欣向荣,当然不可能是一般人。
这样一位优秀人物,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周小安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打招呼的时候都失去了一向的机灵劲儿,有点笨笨的深深给刘厂长鞠了一躬,问了好就红着脸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樊老师给她打圆场,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小周年纪小,来到新单位还有点紧张呢!别怕,咱们厂脾气最好的就是刘厂长了,以后你就知道了,只要你努力工作,他肯定不会少了你的奖金!”
刘厂长却对周小安印象非常好,去办公桌上拿起一张报纸表扬她,“小周啊,你在省工人日报上发表的三篇文章我都看了!写得非常好!前天上报那篇《工厂的晨曦》写得最好!
把咱们工人同志努力奋斗发展生产的勃勃生机都给写出来了!遣词造句都在其次,你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就证明你是真的被工人阶级的伟大精神鼓舞了,是真正热爱并投入到工厂建设中来了!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思想,真是太好了!”
周小安抿着嘴笑,这篇小诗她故意放开点笔力,从打油诗进步到十六行现代诗歌了,就是为了进厂给领导们看,留下一个好印象的。所以在署名的时候故意跟编辑要求,加了“沛州钢厂周小安”几个字。
人还没进厂,就先给厂里挣得了荣誉。
有职工能在省报上发表文章,市工会是会表扬钢厂工会的,市委也会在厂里文化思想建设上给予更高的评价。
虽然只是一篇小诗,力量微薄,不会起什么作用,但她本就是个新来的小人物,做到这些就足够了。
没想到刘厂长竟然也看到了,还获得了他这样的肯定。
刘厂长革命战争年代投笔从戎,是曾经某知名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可是真真正正的内行。
周小安知道自己那首诗的水平,思想是有,文字却并不精致,要不是因为她是自学成才的真正工人阶级,省报也不会给她发表。
刘厂长这样说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她人未到先立功,当然更多的还是喜欢她这种积极向上的干劲儿,想鼓励她继续努力,但也很实事求是,那句“遣词造句还在其次”就隐讳地说明一切了。
带着善意的鼓励,却也非常务实,周小安更加喜欢刘厂长了,“厂长,我会继续努力的!认真做好本职工作,争取写出更多更好的文章,为咱们厂争得更多荣誉!”
报到第一天就一副对工厂非常有归属感和荣誉感的样子了。
刘厂长很高兴,招呼厂委的陈干事,“待会儿把小周这首诗抄到厂报上,让全厂都跟着学习一下!”
报道第一天就出这么大的风头,周小安心里有点儿不落底,怕枪打出头鸟。樊老师却很高兴,“小周以后继续努力,争取经常能有好诗上厂报!”难得一次情感外露,很为自己的学生骄傲的样子。
举贤不避亲,樊老师是下定决心什么都不避讳地把周小安拉到自己的羽翼之下护起来了。
回到人事科,周小安就开始了她新岗位的新工作。
周小安是被调来管人事档案的,以前那位管人事档案的老同志退休了。就是周小安拿着玉米面第一次来找爷爷的人事档案,差点儿没把眼睛贴到档案袋上还看不清字的那位老同志。
档案室在大办公室的隔壁,一间将近二十平米的屋子,十多个高大的大档案柜顶着棚摆得满满一间,厂里三万多职工的大部分档案都在这里,进去像进入一座小图书馆。
樊老师带着她在档案室转了一圈就出来了,没做过多解释和要求,“以你的能力,做档案管理足够,以后慢慢就上手了,现在不用急。”
回到人事科,周小安马上就接手了樊老师安排的考勤管理工作,每天给请大假的职工填表入档,核对各个车间、科室的考勤情况,月底报到财务科做工资依据。
至于档案室那堆档案,就放那里,又不会跑了。没有新员工入职,上级单位不要资料,周小安这个档案管理干事基本属于闲置状态。所以是领导让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并不会拘泥于岗位设置。
这个年代的机关单位大部分岗位都是这样,你想积极努力好好表现?别人都在半天开会半天喝茶看报纸等下班,你冲得太快太显眼小心一跤摔断腿!
只要不犯大错误,三年升一级,退休之前总能拿个科级干部待遇回家安享晚年的。
周小安来之前早做好了这方面的思想准备,先立足,再慢慢求发展,万事以稳定当先,坚决不做出头鸟不给人当靶子当枪使。
所以每天用一个小时慢悠悠做好考勤,周小安就趴在桌子上练字或者研究她的新作品,偶尔在同事们聊天的时候插一句嘴,勤快地去烧炉子打热水,做她安安分分的小新人。
科室里的同事们很快就真心接纳了她,干什么事都喜欢叫上她了。
牛大姐去车间做调查,“小周,走,大姐带你去熟悉一下各个车间的班组长和车间主任。”做人事的,这些是最基本的工作。
周小安帮着牛大姐抱着花名册和调查表,高高兴兴地跟着走了。
卢副科长去给加班加点连轴转了三天的浇铸车间开现场表彰大会,也会叫上周小安,“小周,一起去!今天好几位副厂长都会到会。”
做人事的,必须得跟厂领导熟悉起来!
周小安什么都不用卢副科长说,很有眼力见儿地赶紧给他写发言稿,卢副科长端着大茶缸子满意地笑了,“小周啊,以后开会你都跟着去!我带你好好熟悉一下情况!”
连采购科的内勤小胡去查验新进的一批工服都会叫上周小安,整个大办公室就他们俩是年轻小姑娘,非常有共同语言,“押车的是上海纺织厂的人,看看能不能让他下回来给带点混纺的废布头!”
尼龙混纺布现在可是紧俏货,没关系废布头也买不到。
纺织厂的废布头可不是真的废布头,拿到手里剪剪拼拼那就是一件好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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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厂里一片和谐,家里却乱成一团。
卫生间已经彻底沦为公共水房。
每天早上周小安给自己定好闹钟,早早起来把自己要用的水打好,开了外面的大门,锁好客厅的门,把走廊和卫生间完全交给二楼的邻居们,随他们怎么折腾。
她不得不再次庆幸,卫生间是在走廊的尽头,他们怎么折腾都不会进客厅,也打扰不到她睡觉。
上班时间差不多到了,周小安收拾好自己打开客厅和走廊连接的门,一般这时候大家都接完水也洗完碗了,走廊里一片水迹,却并不脏,几位有眼色的邻居会自觉地轮流给她把地面拖干净。
“小周,准备去上班啦!”
“小周,今天有风,出门别忘了带围巾。”
“小周,副食店今天供应红薯,一斤粮票换三斤半,一口人限购十二斤,你要是下班来不及去,把副食本给我,我帮你买了!”
……
周小安已经成为全楼最受欢迎的邻居了,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众多这样的关怀。
而徐二妮和她的四个孩子已经彻底沦为这座楼的公敌了。
原因无他,他们竟然试图破坏周小安的卫生间!毛蛋和猫蛋拿一把锤子把水泥水池砸掉一大块,要不是大家拦得及时,水池和马桶都得让他们拆了。
这样没有公德心的行为当然要受到严厉批评,不服气的徐二妮跟邻居们吵了起来,惹起众怒,受到大家的群起攻击。
一起住在这栋楼里十多年,徐二妮和他们家的孩子没少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可每次惹了谁家,最多也就是两家的女人吵两句,邻居们一般都不会过去说什么。
毕竟不关自家的事,邻居们即使觉得他们做得不对,也不会给自己树敌。
谁都知道,惹了泼妇和鬓狗一样的几个孩子,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家。
可拆卫生间的事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大家都要用的东西,影响到所有人的利益,谁都不能再容忍他们了。
在大家的心里,周小安的卫生间已经成为公共水房了。
周小安趁机要求徐二妮给自己修水池,徐二妮当然不同意,又是砖又是水泥的,她哪敢跟赵长顺说,说了肯定得被再揍一顿。
大明妈快人快语,直接去敲赵家的门,把一直躲在门里装不知道情况的赵长顺叫了出来。
赵长顺二话不说,对着徐二妮抬手就是两个耳光,打得她嘴角流血眼睛瞬间肿成一条缝。
大家都被他这样的狠辣弄得没了言语,赵长顺又去打闯祸的毛蛋和猫蛋,赵老太太扑上去拦着,一家人闹成一团,谁都没办法再提让赵长顺修水池的事了。
其实这招赵长顺常用,只要徐二妮和家里的孩子惹了麻烦需要赔偿或者道歉,他都是对他们毒打一顿,让来讨说法的邻居不忍心再追究下去,只能自认倒霉。
可这招对周小安没用。
她当然不会在他们家闹成一团的时候再上去说什么,万一谁趁乱打她怎么办?
周小安上班时间去了一趟吊车组,拿着一个调查表装模作样地记录了几笔,要走的时候挑工友们都在,来到赵长顺面前。
“赵长顺同志,你儿子拿锤子把我家的水池拆了,你什么时候去修?今天早上邻居们跟你谈修理的事,你忙着打老婆,也没给我个准信儿。我最近工作很忙,你确定了时间我好回去给你开门。”
赵长顺好面子,经常跟厂里的工友出去喝酒,自认为场面上的事做得很周到。所以每次徐二妮跟邻里吵架他都不会出面,出面了就是打自家老婆,显示他通情达理,不护短,让邻居无话可说。
周小安就是看准了他这个心态,才挑了厂里人多的时候问他。
他又想要面子又想占便宜,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想霸占樊老师房子的事他肯定也有参与,心里不知道把周小安恨成什么了,双方根本没有缓和关系的的可能,所以周小安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人家都出手了,她干嘛还跟他客气?
赵长顺的脸涨得通红,却没法反驳周小安,“我回去就揍那两个死小子,******!还有败家娘们儿……”
“赵长顺同志,那是你的家事,你回去关起门来解决就好。你还是先把我家的水池修上吧,毕竟咱们整个楼的邻居都要去接水,砸坏了会影响大家使用,非常不方便。”
赵长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尽快!尽快给你修!”,满脸通红,转身就走。
晚上回家,赵长顺阴沉着脸拿一根粗铁丝把洗手池掉下来那块绑了上去,“等找到水泥再给你好好修,先这么对付着几天。”
根本无济于事,可周小安也不打算追究了。她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她不好欺负,以后别再打什么歪主意。至于坏了的洗手池,其实这样也不错。
反正她又不用,邻居们用得越不方便,对赵家人的憎恶就越深。放在那时刻提醒邻居们排挤赵家也挺好的。
晚饭时间到了,大部分邻居都接完水了,周小安锁门准备去樊老师家吃饭。
她这个月就在樊老师家搭伙了,把自己的粮票和副食票都交给樊老师,不时再给太婆带去一些紧缺的吃的,两人偷偷吃掉,日子过得非常不错。
“我们家还没洗碗的水呢!”徐二妮赶紧冲锁门的周小安叫。邻居们排挤他们家,把他们挤得最后才能接上水。
周小安利落地锁上门,看都不看徐二妮,“我家不欢迎你,以后不要来接水,你们全家都不要跨进我家一步!”虽然说了也白说,可还是要表明立场的。
樊老师却对这种情况很担心,赵长顺一家倒还在其次,主要是卫生间成了公共水房的问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以后时间长了肯定会影响你的生活。我去跟大伙说,我不同意你这么做,要怨让他们冲我来!”
周小安摇头,“樊老师,不着急,我有办法解决,再等一段时间吧,到时候您再帮我。”什么事都要循序渐进才能水到渠成,她再忍几天再出手好了。
这话周小安说得心不在焉,她一边吃饭眼睛一边盯着自己手里的小玉米饼,心里觉得很熟悉,却忘了在哪里见过,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她忽略了。
玉米饼是太婆做的,圆圆小小的,非常精致,只有周小安巴掌那么大,跟现在那种形状乱七八糟的大大一个,上面还有一个大手印的玉米饼完全不同。
倒有点像她以前在农家乐吃的那种改良版的玉米饼,也像奶奶哄他们吃粗粮时做的那种,好像在哪家饭店也吃过类似的,可又好像都不是,反正跟这个年代常见的不一样。
周小安心里的疑惑还没解开,马上被潘明远的一个问题转移了全部注意力。
潘明远这天晚上教完她书法和外语,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她,“安安,你想没想过换一种人生?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语气非常随意,甚至都没去看周小安一眼,周小安却知道,他这个问题问得异常认真,甚至还带着一丝紧张地在期待着她的答案。
&bp;&bp;&bp;&bp;“换一种人生啊……”周小安喃喃地歪头想了一下,那不是跟她穿越一样?
周小安摇摇头,“不想。”太痛苦了,太累了,与她以前十七年的生活生生剥离断绝,一切都要重新适应,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潘明远放下伪装的漫不经心,坐到周小安身边深深地看着她,眼里有不忍心,也有复杂的冷酷坚决,“钢厂的人最近是不是都在传你的闲话?”
周小安开始咬笔头,垂着眼睛不说话了。
当然都在传,她来之后几天大家就都知道她是谁了,她经历的那些难堪又被大家全部翻出来反复地谈起,她所到之处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兴味和窥探。
那些莫名其妙甚至肮脏猥琐的猜测,那些漫不经心却异常伤人的话,又一次如滚滚洪水一般向她铺天盖地而来。
有樊老师的庇护,有刘厂长的支持,还没有人当面对她说出难听的话,可是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那些陌生同事看她时眼角眉梢意味不明的笑意,都让她在厂里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知道必然要经历一个这样的阶段。
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挺着,熬着,等大家将她身上的那些事反复说透,说到乏味,说到又找到新的谈资,她的日子就会慢慢好过起来。
如在煤矿时一样,只是再经历一次罢了。
可是想明白是一回事,真正面对是另一回事。
来到钢厂这些日子,她每天睡前都会在日历上画一个大大的红叉,庆幸艰难的一天终于过去,每天早起都努力给自己打气,让自己勇敢地去面对又一个被指指点点的白天。
没人知道,这几天,那个积极向上乐观勇敢的周小安都是假的,她心里一直在反复念着一句话,“熬过去就好了!”
如她曾经开导顾云开一样,熬过去就好了!她有经验,只要坚持住,总能熬过去!
可是这个“熬”字真的好难好难……
周小安浓密纤长的睫毛慢慢被眼里涨满的泪水浸湿,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只垂着眼睛抿紧嘴唇不说话。
潘明远的心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当,“安安,如果能换一种生活,全新的生活,没人知道你的过去,大家只看现在的你,生活像一块没被染上任何颜色的画布,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你愿意去试吗?”
周小安低头去写字,两大滴晶莹的眼泪在她眨眼的瞬间落到桌子上,也重重砸到潘明远的心头。
“潘明远,那不可能。”周小安带着鼻音说完,再抬起眼睛,里面一片温润清澈,好像刚才那个委屈得几乎要崩溃的人不是她一样。
那怎么可能呢?就是她穿越到周小安身上,也要担负起周小安的人生,也要带着她原来人生的种种障碍接着生活,一个人怎么可能将一切重新开始……
周小安猛地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潘明远,“潘明远,你要走了吗?”
潘明远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女孩子的聪明,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在刷新他的认识。
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安安,我给你说说我母亲的事吧。”潘明远没有否定周小安的话。
“我跟你说过我母亲是潘家贸易行在上海办事处的买办,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年代,女人出门工作可没现在这么普遍,我母亲却能年纪轻轻就掌管半个大上海数一数二的海外贸易行,因为她是曼彻斯特大学的高材生。”
潘于锦绣不止是曼彻斯特大学的高材生,还是曼彻斯特大学终身教授詹姆斯爵士的女儿。
可惜父亲早逝,于锦绣随母亲回国,留在了上海工作。继而认识了潘明远的父亲。
潘明远的父亲隐瞒了已婚的事实,跟她在上海高调恋爱,举行了豪华的西式婚礼,直到潘于锦绣怀孕,才知道自己这个妻子原来是别人眼里笑话一样的三姨太。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刚出生的潘明远就被潘家抱走,为了找到儿子,潘于锦绣不得不留在上海,为潘家继续经营生意。
潘于锦绣在海外身份高贵,又是贸易天才,对潘家打开欧美市场帮助甚大。
潘家老太爷想留住她为潘家所用,也怕她这样走了对潘家心怀怨恨,协助竞争对手,对潘家不利。
所以对他们母子看管得非常严。
“八岁前我没见过母亲,一直跟着乡下的曾祖母一起生活。”潘明远讽刺地笑了一下,“潘家拿我当人质,又怕我们母子将来报复潘家,在我见到母亲之前连个启蒙先生都没给我找。”
世家子弟,三、四岁就已经开始启蒙,八岁还不让认字,几乎是要把孩子养废了。
“可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有把曾祖母算入其中。”
那个潘家谁都不肯提起的做妾的曾祖母,被扔在乡下老宅这些年没见过自己亲生儿子一面的曾祖母,谁都没想过要去了解的曾祖母,并不是他们认为的乡下丫头,被卖给潘家生孩子的工具。
她是落魄的大家闺秀,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对潘明远这个唯一留在身边的孩子尽心尽力地教育。
“后来我母亲费尽周折找到我,看到潘家的所作所为,她又不想走了。”
爱放不下,有时候恨比爱更放不下。
潘于锦绣发誓要为自己和儿子讨回公道。
从那以后的六年,在她的努力下,潘家贸易行从鼎盛走向衰败,潘家的生意一落千丈,不得不放弃所有的分号退守沛州老家。
“只差一步,我和母亲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她的家乡去了。”潘明远脸上带着向往的笑容,“安安,你想没想过要过那样的生活。”
“在曼彻斯特西郊有一座带着花园的白色房子,你住在二楼面向远处湖水和树林的卧室,楼下花园的玫瑰树蓬勃生长,每天都会在花香中醒来。
每天做的都是你喜欢的事,你可以随便穿你喜欢的漂亮衣服,大家会带着欣赏的目光去看待你的美丽,你可以随便展露自己的才华,所有人都会为你的聪明赞叹。”
“没人对你的过去指指点点,你的乐观开朗会为你赢得很多很多友谊和善意,你可以去上学,可以去学画,可以做一切你偶尔做梦才能去做的事。”
“安安,如果可以,你愿不愿意去过一次这样的人生?”
&bp;&bp;&bp;&bp;“嘘!”潘明远对着周小安眨眨眼睛,眼里的波光如江南三月的春水,幽深温软,还带着淡淡的羞涩和掩饰不住的喜悦,“安安,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我不急。”
“我……”
“嘘!”潘明远打断她,温柔的目光里含着温润的笑意,脸上升起一层羞涩的红晕,“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要养弟弟,还要照顾太婆和樊老师,对不对?
我都能帮你做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相信我,你能想到的任何事我都能帮你安排好,你只需要好好考虑,你想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或者,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只要离开这里,我都能给你。”
回去的路上,潘明远在周小安身后又吹起了那首《大路》,明快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周小安这才想起,那部电影是一部爱情电影,这首歌是在爱情部分最甜蜜时响起的旋律。
口哨声一直伴随着她上楼,进屋打开灯,院子黑暗的角落里,那个身材欣长挺拔的青年一直吹着这首歌,反反复复,像是要把自己不能言说的一切都用这首曲子表达出来。
周小安趴在黑暗的阳台上静静地听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安安,你想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想不想?
想不想?
……
周小安做梦了,她知道是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怎么都不能摆脱那种无助和悲伤。
没有具体的影像,她只是觉得非常非常难过,悲伤几乎要把她淹没,心里某一个地方像一下缺失了一般的痛不欲生,她控制不住自己,沉浸在那种悲伤的情绪里怎么都出不来。
直到她的眼前忽然一暗,看到了全身是血的小叔。
“小叔!”周小安尖叫一声惊醒过来,恐惧和悲伤还在她的心里久久不散,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半天气,她才完全清醒过来,一身冷汗,满脸泪水。
“小叔,你快回来吧……”周小安再也睡不着,泪水控制不住地湿了半边枕头。
小叔走后,她多担心他都没梦见过他,更别说这么真实这么诡异的梦了。
无论多不想承认,周小安都知道,小叔可能出事了。
这个世界上的事很多不是靠科学能解释得了的,亲人之间的联系和牵挂有时候就是这么难以难说却又异常准确。
周小安的心紧紧绷了起来,对着无星无月的黑暗天空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周小安急急跑到办公室,她要给顾云开打电话。
现在只有他能有小叔的消息了。
顾云开不在,到下午他才给周小安回过来电话。
周小安没心情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他,“顾云开,我小叔是不是出事了?请你跟我说实话好吗?”
顾云开沉默了一下,沉声开口,“周阅海同志失踪了,现在情况不明。”
周小安踉跄后退一步,重重跌坐在椅子上,拿着话筒的手握成了青白色,颤抖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昨天晚上铺天盖地的悲伤和恐惧又一次袭来,她完全不知道要怎样抵挡怎样承受这种感觉。
“周小安同志,请你冷静。失踪并不代表牺牲,周阅海同志战斗经验丰富,个人素质极强,我们要对他有信心!”
周小安张张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小安,说话!”顾云开也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声音里带上了急切的担忧,“周小安!”
周小安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脸上的泪水早已经泛滥成灾。
“周小安,你……”顾云开停顿了一下,一向冰冷不带感情的声线变得低沉甚至带了一丝沙哑,“你哭出来吧,别憋着。”
周小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小叔只是失踪,她不能放弃希望,小叔肯定会回来的!他那么厉害,绝对不会有事的。
“顾云开,谢谢你。我没事。有我小叔的消息,请你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周小安哽咽着说完这几句话已经撑到了极限,匆匆说了一句“再见”就挂了电话。
她的情绪实在是不好,樊老师亲自送她回来,直接把她交给了太婆。
“太婆,我小叔失踪了……”周小安看到太婆慈祥关爱的目光,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我小叔失踪了……”
太婆抱着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失踪了还会回来的,有安安在这里,谁都不忍心不回来。”
周小安哭得全身颤抖,“等他回来我要罚他!让我这么难过!”
哭累了,周小安躺在太婆的床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太婆坐在桌边包汤圆,“安安起来啦,今天咱们吃汤圆,芝麻馅儿,又甜又软,汤里再给你加点甜酒酿!”
周小安还有点糊涂,“甜酒酿?”现在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太婆起身去煮汤圆,“喝了酒酿汤圆,身上暖乎乎,心里甜丝丝,就不哭啦!十六就不担心啦!”
甜食确实对周小安的情绪有不小的安抚作用,喝完心里虽然还是难过,却已经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樊老师送她回小楼,刚走出门,就听到两声低低的口哨声,是那首《大路》的旋律。
周小安站住,樊老师对她挥挥手,沉默着回去了。
潘明远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沉默地拉住周小安的手,带她绕过树林,转了几个弯,来到他们秘密见面的那栋小屋里。
“潘明远,你快走吧。”经历了小叔的事,周小安现在草木皆兵,“你现在太危险了,赶紧走吧!我不跟你走,我小叔失踪了,我要等他回来。”
潘明远摸摸周小安的头,“你也说了,你小叔只是失踪了,他肯定能回来的,你要好好的等他,要不然等他回来了,看你这个样子,得多心疼啊。”
周小安吸吸鼻子,“嗯,我会好好等他。潘明远,你快走吧。”
周小安不知道自己心里的急切从何而来,对潘明远来说最危险的时候还有四、五年的时间才会来到,可她就是心里慌慌的不落地。
潘明远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在她手里放了一个热乎乎的大茶缸子,里面是红枣姜糖水,“小笨蛋,如果能马上走,我早就把你打包带走了,哪还会等到今天。”
“正好我暂时还走不了,你也不想走,我们等你小叔回来再商量这件事好不好?”
&bp;&bp;&bp;&bp;潘明远这么说可能哄周小安的成分居多,可是第二天他们就知道,潘明远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钢厂接到命令,接收安置二百名沿海清边人员。
是命令,不是通知,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各单位必须按指标强制完成。
这个命令下达得仓促紧急,事先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
几万名珠海、汕头的沿海居民被悄无声息地迁离边境,迁入内地安置,与港澳隔海相望的几百里大陆海岸线彻底成了无人区。
所有涉及其中的人也大都是临时接到消息,直到清边人员来到各个内地城市,大家才反应过来,国家要下大力气治理海上-偷-渡-了。
周小安觉得潘明远可能对这件事是有所察觉的,否则他不会那么肯定地说他暂时想走也走不了。
潘于锦绣在上海和广州经营多年,总会给自己留几条后路的,如果不是这次清边,潘明远想离开大陆一定是有他的办法的。
可是现在风头正紧,他肯定不能顶风作案就是了。
但周小安还是要跟他说明白,“潘明远,你有机会的话就赶紧离开吧,我不跟你走。我很喜欢你说的那种生活,可是我……”
潘明远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气馁,“咱们现在先不说这个,反正我暂时也走不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他暖融融的目光深处燃烧着一簇坚定的火苗,势必是要将周小安带走的,“凡事无绝对,在没遇见你之前,我还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孩子,能让我想……”
潘明远在周小安清澈的目光下脸红地转开脸,“喂!周小安!你这样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知道吗?”
周小安的嘴巴被糖块撑得鼓鼓的,抿着嘴的样子像个藏了一嘴松果的小松鼠,眼睛清澈见底,“让你想什么?”
潘明远脸色更红,装模作样地去翻笔记本,翻了两页又忽然失笑,看着周小安的目光更加暖意融融,“安安,你怎么这么傻呀!卖了你换糖吃得了!”
语气亲昵宠溺,他自己听了都忍不住脸红。
周小安又不是真的傻,她当然知道潘明远为什么要带她走,可她并没有跟他一样的感觉,“潘明远,我不想跟你谈恋爱,你不要等我了,我不跟你走。”
她这样直接而理直气壮的拒绝倒让潘明远松了一口气,这还是个完全不懂感情为何物的小姑娘呢。
像小伙伴要带她玩一个新游戏,她因为不了解而没兴趣,一点心理负担没有,没心没肺地说我不跟你玩儿!
懵懂单纯得分外可爱。
“安安,我们先……咳……先不谈恋爱。”潘明远觉得自己像个诱拐小孩的坏蛋,又有种作为周小安感情引导者和塑造者隐讳的满足感。
“等出去了再说这件事。”只要能把她带走,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好好陪着她引导她。
“你那么喜欢上学,又这么聪明,出去了就先去上学,去真正的大学。咱们考曼彻斯特大学,那是百年名校,跟我们这的清华一样有名。就在咱们家旁边,我外公曾经在那里做终身教授,我帮你复习,你肯定能考上!
到时候你可以穿着漂亮裙子在阳光下的草地上跟同学们c书盟,在大学校园里骑着自行车来来去去。休息日我们就去城里买漂亮衣服吃蛋糕,那里什么都不用票,浇着糖浆的奶油蛋糕你想吃多少都行!”
周小安觉得自己的智商被鄙视了,“可是我不跟你走啊。”
潘明远笑得一如既往的包容又温柔,“好,我知道了,你不跟我走。我们暂时先不说这件事了。”
还是固执己见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可周小安这个时候已经没心情跟他争执了。
小叔失踪已经五天了,她除了努力让自己维持表面的正常,完全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别的事了。
每天接到顾云开的电话,他在那边从一开始的“没有消息”、“搜救在继续”,到现在这句艰难的“对不起”,周小安越来越恐惧,每天几乎就剩下了等电话。
怕错过小叔的消息,又怕接到可怕的消息,听到电话想起整个人都会吓得从椅子上蹦起来。
所以潘明远说“我们先不说这个”,她也真的没心思说这个了。
还有什么事能有小叔的安危重要呢?
一连等了七天,周小安已经要绝望了,电话那边一声沙哑的“小安”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小叔!”周小安抱着话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巨大委屈的孩子,终于回到家人身边,所有佯装的倔强坚强全都消失,只剩下了满腹委屈。
“小安,”周阅海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很沉稳,带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小安,别哭了,小叔回来了。”
周小安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害怕都涌了上来,哭得根本停不下来,“小叔!你怎么才回来!”
小叔在那头说什么她根本就听不清楚,哭得痛快淋漓极了。
自从知道小叔失踪,她只在第一天哭过,就再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现在耳边想起小叔的安慰,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周小安就觉得安心。
“小叔,你有没有受伤?什么时候能回来?”哭得差不多了,周小安才打着哭嗝问正事儿。
其实只要小叔能回来,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问题。
“受了伤,需要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以后要怎么样还得听组织安排。你放心,小叔很好。”周阅海只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就开始关心周小安。
“小叔错过你提干和调工作了,真对不起。”
“小叔,错过这次没关系,我以后还会有好多好多好事的,你不要再错过就行了,要不然我肯定生气不理你了!”
虽然有好多好多话要对小叔说,可她能听出来,小叔极力稳定的声音还是带着虚弱,她不忍心让小叔辛苦,“小叔,我给你写信吧!你不用给我回信,我就是得把要跟你说的话说出来,要不然我憋得好难受啊!”
说得这么孩子气,周阅海却异常认真地回答她,“小叔给你回信。”
直到听到周小安放下电话,周阅海强撑着的一口气才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眼前一黑,晕倒在一群急切地等着推他进手术室的医护人员面前。
&bp;&bp;&bp;&bp;小叔回来了,周小安觉得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潘明远,我小叔回来啦!你快点儿想办法走吧!”也有经历去想潘明远的事了。
这话跳跃性太大,潘明远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却故意去曲解,“你小叔回来了!那我是得躲起来!我要把他的小侄女带走了,他得揍我吧?”
周小安眨眨眼睛,“我不跟你走啊。”
潘明远大笑,“我还以为我们俩在演西厢记呢,原来不是啊!”
周小安非常严肃,“潘明远,我小叔说了,马上就要对你们这种成分的人严打了,非常非常严重,会家破人亡那种!你快点想办法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对他们这种人的迫害可不是从66年那场革命开始的,在此之前好几年就有苗头了,而且监视控制也越来越严格,潘明远真的是越早走越好。
潘明远揪揪周小安的小短辫儿,“小笨蛋!要骗我你还嫩着呢!”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话。
潘家和潘于锦绣的老关系还有一些,真有这方面的苗头他肯定能知道。
周小安叹气,现在是没有,可是过不了两年就有了。当然是越早走越好了。
不过现在清边正是最紧张的时候,也确实不好出去。
周小安叹气,“潘明远,你以后一定要小心谨慎低调做人啊……”
潘明远每次看见她一张小嫩脸上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就忍不住想捏捏她,以前无所顾忌,自从跟她半挑明了自己的心思,反而心虚不敢下手了。
只好逗她,“安安,你怎么这么爱操心呐!是不是连你小叔娶媳妇也要操心一下?”
对这个占据了周小安全部注意力的小叔,潘明远的感觉非常复杂。不想在周小安面前提起他,却总是下意识地想去试探一些什么,总想拿他跟自己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比较。
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心理。
周小安眼睛一下瞪得大大的,呆了好半天不说话。
潘明远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安安,你怎么了?我没别的意思,你小叔都三十岁了,肯定得娶媳妇啊。你也一样,以后也要嫁人……”
周小安根本就没听进去他说什么,皱眉自责,“我小叔要娶媳妇,还没老婆本儿呢!”
小叔所有的钱都花在他们家里人身上了,这次走之前又把积蓄都给了她,肯定没老婆本儿啊!
潘明远一愣,接着灿烂地笑了起来,“你刚才不会是在给你小叔算老婆本儿吧?!”
周小安很认真地点头,“不止是算,我还得帮他攒钱娶媳妇!”
“潘明远,娶媳妇要多少钱?”
潘明远一脸认真,耳廓却可疑地泛红,装模作样地充专家,“那可得需要不少钱!要是我娶的话,一定要什么都准备最好的,房子,家具,衣服,首饰,婚礼,还要结婚旅行。对了,安安,你喜欢去旅行吗?我们出去了可以去世界各地……”
“一千块钱够吗?”这个奢侈浪费的资本家!小叔作为革命军人,跟他能一样吗?得艰苦朴素!
不过小叔辛苦那么多年,再艰苦朴素也不能太寒酸,周小安开始琢磨着给小叔攒钱娶媳妇的事儿了。
而还在医院卧床的周阅海正对着小梁给他折回来的一根柔软的褐色枝条仔细研究,“这个,是迎春花?你问清楚了?”
又拿出周小安的信看了一遍,终于在那褐色纸条的小小芽孢上找到一点嫩黄色的影子。
这也能叫花?
可周小安来信说了,迎春花要开了,让他插在病房里养一枝,当做她摘给他的。
艰难地抬起包裹着厚厚纱布还透着斑斑血迹的胳膊,周阅海肿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那一点点柔嫩的黄色,呼吸都不敢太重,就怕碰坏了娇嫩的花苞。
“拿水养起来放窗台上吧。”
要不是团长是他看着推进手术室的,小梁肯定要怀疑团长被人掉包了!
他们铁骨铮铮的团长,徒手能掰弯枪管的团长,冷酷硬气的团长,竟然目光柔地去研究一枝花,嘴角还含着一点笑!竟然小心翼翼地去碰一个米粒大小的花苞!最后还让他拿水养起来放在他的病房里!
团长不会是被什么附身了吧?!
小梁傻愣愣地不动,周阅海轻轻扫过来一眼,小梁一阵头皮发麻,立正敬礼,迈着正步就出去了!
还好还好,虽然全身几乎都包着纱布,可还是他的团长!冷冷地扫你一眼就能让你觉得被狼盯上了,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有的气势!
小梁不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自此以后,在团长住院的三个月里,几乎隔一两天就能收到一封信,团长会在收到信以后跟他提起各种匪夷所思的要求。
去摘几片黑加仑的叶子做书签;绒布窗帘换成浅色轻薄质地的棉布;手指刚能动就对着一封信上的图折腾了一上午,折出了一只纸鹤,而且以后每天都会折一只!
还找了几本苏联小说——只看战史和军事报告的团长竟然要看小说!小梁又要怀疑团长被人掉包了……
甚至还试验了一次鸡蛋羹里加白糖!
最后一种让小梁对他的团长佩服得无以复加!那得是什么味儿啊!?团长竟然只是吃第一口时皱了一下眉头,后面就面无表情地都吃进去了!
吃完了还摇头笑了一下!
还笑了一下!小梁眼睛都要瞪脱窗了!
团长一定是给毒出毛病了!
跟这些莫名奇妙的要求相对比,窗台上的花由迎春换成碧桃,再换成连翘丁香玉兰海棠,小梁表示这再正常不过了!
甚至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走过团长的病房都要故意停顿一下,多往里看两眼才走。
随风轻轻飘动的浅色窗帘,每天都会换的应季鲜花,窗前挂着的一串串纸鹤,床头柜上的苏联小说……
“没想到咱们军还有这么斯文有品位的战斗英雄!”
“还会折纸鹤呢!肯定很会哄人!”
“他看苏联小说!真有文化!不知道会不会俄语……”
“这才是文武双全……”
……
这样议论团长的话他在病房里养伤听不到,小梁在医院的各处经常能听到。
每次来给团长换药的小护士脸蛋儿都红扑扑的,还有人不是换药时间也要过来闲聊几句,还要主动帮团长打饭,甚至大家私下里都说全医院最漂亮的那位女医生还要推团长出去散步!
小梁表示他的职业遇到了危机!
从此以后寸步不离地跟着团长,就是不需要他他也要严肃地在病房外站岗!
他要保卫团长不被骚扰!谁也别想抢他勤务兵的工作!
&bp;&bp;&bp;&bp;当然,小梁也在心里念叨团长的小侄女,这孩子也太能折腾了!这么老远都能把团长支使得一天天没个消停时候!
作为一名侦察兵,又每天都去给团长等信,小梁当然知道那信是谁来的,团长这么反常又是受谁影响的。
如果周小安知道小梁的腹诽,一定得教育他这个勤务兵当得不合格!
小叔养伤呢,每天只能干巴巴地待在病房里,不给他找点事儿做不憋死了?
所以周小安乐此不疲地继续想各种办法给小叔增加娱乐活动,力求让他养伤期间每天都过得健康充实!
连猜个谜语都能玩儿个十几天。
周小安出谜面,小叔猜个谜底,她故意使坏,只回两个字,“不是。”
小叔只好回信,“是xx吗?”
周小安再回信,“不是。”
“那是什么?”
“不想说。”
“是xxx吗?”
“逗你玩儿呢!第一个答案就对了呀!小叔你得对自己有信心,要据理力争啊……”
……
不知道每天早早去等着邮递员,积极给团长取信的小梁要是知道他拿回来的信里写的是这样的内容会作何感想……
小叔回来了,周小安又开始积极向上精神焕发地开始她的新生活了!
第一件事就是解决家里成了公共水房的问题。
现在家里的卫生间周小安已经闭着眼睛不让自己去看了,真是惨不忍睹没法看。
只一个月的时间,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地面和马桶沾着锅底灰、煤渣、烂菜叶子土豆皮,洗手池的边缘和破损的缝隙里都是可疑的污垢,水龙头摇摇欲坠,要么打不开要么哗一下喷人一身水……
卫生间的水池里每天都堆着锅和吃完饭懒得洗的碗,等着下次做饭前再洗,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弄得水池里一股发馊的泔水味儿。
当然,全二楼能这么邋遢的也就徐二妮了。
她甚至还理直气壮地告诫周小安:“你晚上就别上厕所了!我们家又是锅又是碗地放在那,你在旁边用马桶那不得埋汰死了?再说了,我们家全套吃饭的家伙事儿都搁那呢,你再给踢了碰了可咋整?你赔呀?!”
周小安觉得她要是不整治一下这个徐二妮那她就太窝囊了!
跟这种人吵是完全没用的,只能让她自食其果受到教训。
晚上周小安穿上雨靴和超市里的连体工作服,戴着大口罩忍着异味来到卫生间,在里面忙活了好半天才出去。
第二天一早,徐二妮还如往常一样冲在最前面插队抢水,“我们家锅都在这占着地方呢!咋就算排队了?”
把要接水的邻居撵出去,徐二妮砰地一下关上门,带着四个孩子先在卫生间里上起了厕所。
邻居们被这么对待好多几次了,几个女人站在门外又是拍门又是斥责,男人们听见里面哗哗用马桶的声音,都不好意思地走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让她进去了,就得等他们一家子都解决完了才能出来。可今天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卫生间里很快传出啪的一声响,接着就是锅碗瓢盆摔到地上的稀里哗啦声。
徐二妮和几个孩子的惊呼和哭声相继响起,卫生间里乱成了一团。
等门再次打开,大家都被里面的情形震惊了。
地上全是锅碗瓢盆的碎片,一大半的洗手池掉在地上,徐二妮坐在地上,脚踝肿大了一大圈,上面还有擦伤的血迹,母子几人身上都是脏兮兮的污渍和水迹,简直惨不忍睹。
“这回完了!洗手池彻底不能用了!”
“赵长顺!赶紧把你媳妇背回去!这可伤得不轻!”
“哎呀妈呀!锅都砸掉底儿了!”
“哎呀!俩锅都漏了!”
……
徐二妮家不止碗盘都摔碎了,连两口锅都不能用了。
一口铝锅的锅底整整齐齐像被切割一般掉了下来,一口铁锅被掉下来的洗手池砸了一个大大的洞。
别的也就罢了,就是这两口锅,实在太诡异了。从没见过这么坏掉的锅。
可它们就是这么诡异地坏掉了,大家都带着幸灾乐祸看着徐二妮坐在肮脏的一片水渍里扯着嗓子哭嚎。
等赵长顺被叫过来,对着徐二妮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败家娘们儿!让你懒!让你邋遢!做饭的家伙事儿都砸了!你以后就带着这几个小崽子饿死吧!”
一口炒锅八块钱五张工业券,一只粗瓷饭碗八分钱,十个要一张工业券,家家都是当月的钱和粮按顿数着吃,钱一分一分计划好了花,忽然要添置这么多东西,谁家都负担不起。
徐二妮什么都不敢说,老老实实挨揍,几个孩子早就有了经验,趁母亲挨揍一溜烟儿都跑了出去。
赵长顺揍完媳妇也赶紧走,就怕周小安再找他来修水池。
这事儿他们谁都怨不着,完全是自作自受。
水池是他们家两个孩子砸坏的,大人推卸责任不肯修,只用两根铁丝对付着绑上了,锅碗瓢盆也是他们自己放进去不肯好好收起来的,当时又只有母子几个在里面,出了事儿想找个人赖上都找不着。
徐二妮狼狈地单腿跳着走了,留下混乱不堪的卫生间。
操着一口上海味儿沛州话的张工程师一边把碎片扫出去一边抱怨,“侬好没有素质的,好没有素质的!”
好容易收拾出个能下脚的地方,张工拿着自家的水桶第一个抢着去接水,一拧水龙头,啪!水龙头和水管齐根儿断开,水像喷泉一样哗地一下喷了他一身。
“怎么回事嘛!怎么回事嘛!”张工慌慌张张地退了出来。
“关水阀!关水阀!”两个有经验的邻居赶紧跑进去,一个顶着喷了一头一身的水摸到水阀,一用力,咔嚓一声脆响,水阀没关上,铁质把手齐根断开了。
后面的一看事儿不好赶紧往出退,慌乱中重重撞到马桶上,一个踉跄,人刚站稳,马桶却不稳了,摇摇晃晃两下,半瓷半木结构的老式马桶裂成整整齐齐四块,跟人切开的一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好好的卫生间只在一个早晨就让他们集体给毁了……
&bp;&bp;&bp;&bp;周小安出来的时候整个二楼东边的走廊已经被淹了一半了。
好在家里客厅的门有一个挺高的门槛,客厅里并没有进水。
可是别人家就不一样了,大家都没有门槛,水没有任何阻碍地流进了好几家的门里,而且还以非常快的速度蔓延开来,整个二楼都有要被淹的危险。
所有人家都住得拥挤,为了节省空间,床底下堆满了东西,一进水就都给泡了,从东往西,大家赶紧跑回家从床底下往出搬东西。
一时间整个二楼乱成了一团。
卫生间那个哗哗淌水的水管关不上,水阀又断了,眼看二楼就全被淹了。
住在西侧走廊的大山是机修工,反应比较快,赶紧拿着扳手跑下楼,把院子里的自来水总阀门关上了。
水总算停了,二楼被淹了一小半。
周小安站在要没过鞋底的水里无助地望着大家,“这是怎么回事啊?这可怎么办啊?”
大家都躲闪着目光去收拾家里了,谁也不愿意做那个出头鸟。
张师傅人憨厚,红着脸跟周小安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小周啊,这是大伙儿给你弄成这样的,我帮你收拾,收拾完了咱们找人修,到时候大伙儿跟着摊钱!”
没人附和张师傅的话,大家都异常忙碌地扫水呢。
宁大姐也拿着撮子笤帚过来了,“小周,你那好好的卫生间,给你霍霍成这样,这是大伙的责任,不能让你一个人受损失!大伙一起收拾,花钱一起均摊!”
可没人附和张师傅和宁大姐,又是水池又是马桶的,还不知道要多少钱呢,谁也不想表这个态。
碰坏马桶和水龙头的几个人更是躲得远远的,就怕找到他们身上。
周小安无助地低头,“这么乱,整个卫生间都毁了,这可怎么办呐……”
没人接她的话,现在卫生间又成了她一个人的了,怎么办自己想办法去。
宁大姐和张师傅帮她把洗手池的碎砖头和水泥块清理出来,裂了的马桶拿走,又简单刷洗了一下地面,也没别的什么好做的了。
这时候一楼的几户人家找上来了,已经有水渗到他们家棚顶了!
好在水阀关上了,渗得不严重,被二楼的邻居又给劝回去了。
可院子里的的邻居们不干了,大清早的关了水闸,全院子的人还都等着用水呢!
整个早上就这么吵吵嚷嚷地过去了,一上班大家就都知道了这件事,二楼有几位想把自己摘出去都不可能了。
大家都在讨论怎么摊钱修理的事。
其实根本不用讨论,谁都知道这事儿得全二楼的邻居们平摊修理费,可是人情总是大于道理,还是有一部分人认为周小安应该“仁义点”“吃亏是福”。
周小安和樊老师对视一眼,还真是按他们预测的来了。
本应该上午就请修理工去修,可是楼里白天大家都不在,她自己就这么修好了算怎么回事?
大家弄坏的,当然得当着大家的面修好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樊老师带着房管所的一位修理工过来了,周小安对他眨了眨眼睛,是她在夜校高级班的同学,跟她一样,得到过樊老师很多指导,樊老师还破例为他升四级工写过学历证明材料。
邻居们今天下班都异常沉默,火急火燎地回来就进家门,平时热热闹闹的走廊今天反常地空无一人。每家的门后面却都竖起了一只耳朵,一直关注着周小安这边的情况。
樊老师带着修理工过来,没进门,先去敲大山家的门,大山妈讪笑着打开门,一闪身就出来了,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就怕樊老师找大山和大山爸。
樊老师却不放过她,“大山爸是咱们钢厂后勤的修理工,这些事他懂得多,让他一起来给看看,这到底得怎么修,要多少钱。”
大山妈想拒绝,樊老师已经越过她去敲他们家的门了。
大山爸这才出来,手上缠着一个破布条,“樊科长,不是我不想帮忙,我这手刚伤了,不能拿工具不能碰水,去了也白费!”
樊老师也不勉强他,站在走廊大声跟他说话,也是说给所有邻居听,“这卫生间是大伙儿给弄坏的,修当然是大伙儿出钱修,我想着找两个人过去一起看看,也算有个见证,别到时候再说我狮子大开口。”
没人接话,也没人要跟着去。去看了就得赖上,谁都不想掏钱。
连早上热心说要掏钱的张师傅也不知道是被谁教育过了,也不再那么积极,“樊科长,大伙均摊钱我肯定掏,一份不能少。”却不再出头了。
樊老师看没人表态了,才带着修理工进去了。
检查了一遍,樊老师和周小安送修理工出来,今天只是查看情况,明天才能买材料修理。
宁大姐扬声问出了大家都在关心却不敢问的问题,“樊科长,都修好了得多少钱啊?”
修理工替樊老师解答了这个问题,“不止马桶、水龙头和阀门坏了,全部管道都受损了,也得重装,下水管最近堵得严重,有一段老化严重,通不了,也得换。”
“现在管道和各种用料都不好买,价格也贵,再加上咱们沛州潘家贸易行倒闭以后就没有卖抽水马桶的了,得去上海买,估计还得买进口货。就这一个马桶就得一百多块钱。再加上铁管和水龙头,还有砖头水泥,加起来得二白二十多块钱吧。”
“这还不算买铁管和水龙头的工业券,至少得三十张!”
今年年初国家又调整了工业券的发放比例,由原来的十块钱工资发放一张变成了二十块一张,要用工业券的商品却越来越多,越来越贵。三十张工业券那相当于一个正式工人两年的总量!
要这么多钱和券!大家更不敢接话了!
二楼住了三十多家,谁家都来周小安这里接过水,平均一下一家得出七、八块钱和一张工业券,这可能是一个家庭一个月很大一部分收入,拿出来就会让一家人饿好几天肚子的!
大家这次是真的关紧了门,一点缝儿都不留了。
&bp;&bp;&bp;&bp;院子里的公共自来水按户收费,每家每月一毛二分钱的水费,七、八块钱,够吃六、七年的水了!
再加上一张工业券?工业券还得攒着给孩子买秋裤呢!怎么可能拿去给别人家修厕所!
整个二楼的邻居们都集体沉默了下来。
周小安和樊老师送了修理工离开,走出院子,周小安笑着跟他眨眨眼睛,“李师兄,谢谢您!”
李师傅三十多岁,同是樊老师的学生,又比周小安先入学,周小安叫他一声师兄也应该,只是现在新社会了,这种老派而亲切的叫法已经很少有人用了而已。
李师兄被周小安一声师兄叫得心里马上对她生出一股责任感和亲切感,看周围没人了,憨厚地对她拍胸脯,“放心吧!师兄肯定都能给你修上!说那么多钱都是樊老师交代我吓唬他们的,都给你修利索了也用不上十块钱!”
这些都是周小安交代樊老师的,她当然比谁都清楚。
之所以没找厂里后勤的修理工,也没找街道办事处的修理人员,而是大老远跑市房管所找人,又做足了戏,要让邻居们来一起检查破损情况,就是为最后虚报数目做准备的。
大大方方让你们来看,你们怕担责任不看,那损坏到什么程度可就由我们自己说了算了!
送走了李师兄,樊老师把周小安送上楼,两人走过静悄悄的楼道,相视无奈而笑。
“进去吧,明天白天就能修好了。”
戏台子搭上了,还是赶紧把这出戏唱完吧,然后才好消消停停地过日子。
第二天周小安和樊老师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了李师兄,给了他钱和工业券,还把家里的钥匙也给了他。
等到下班回家,卫生间已经全部修好了,只用了九块八毛钱和两张工业券。
水龙头换了新的,牢固美观,水池用砖砌好抹上了水泥,连棱角都做成了不会磕着人的弧度。抽水马桶沛州没有,暂时换了蹲式的,便池周围的地砖都没弄坏,尽量做到了保持地面的完整。
“以后我们房管所去上海采购,让同事给你带个抽水马桶,师兄再来给你安上!”李师兄是彻底把周小安当小师妹来照顾了。
周小安也不客气,“到时候师兄通知我,我把钱和工业券都准备好!”
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一包还带着热气的酱猪尾巴、猪蹄,还有一包花生米,“今天本来打算让您陪樊老师喝二两的,下酒菜我都准备好了,可是我看他今天咳嗽好像严重了,不能让他再喝酒了,只好让您把这些拿回去自己喝了。”
春天来了,樊老师的身体反而越来越不好。
最近瘦得尤其厉害,咳嗽也不见停,周小安已经看着他好久了,烟少抽,酒尽量不让他喝。
樊老师严肃的脸上难得一片柔和,他一辈子没有结婚,家里连个后辈都没有,忽然被周小安像女儿一样管着,心里有点怪怪的,却一点不排斥这种感觉,很配合地就真的少抽烟少喝酒了。
在周小安和樊老师的坚持下,李师兄拿着两包吃的走了。
走之前还故意挑人多的时候站在走廊叮嘱他们,“修是修上了,可管道老化严重,以后用的时候可得加小心,再坏一次可就不是换这么点东西的事了,得把地刨开管道全都换一遍!那样的话还得一、二百块钱!”
走廊里的邻居们各自忙活着自己的事儿,谁都没有靠前。
周小安和樊老师也没主动跟大家打招呼。
赵老太太可不管这尴尬的气氛,拿着水桶就要往周小安家里闯,“我腿脚不好,下楼费劲,还是在二楼接水吧!”
周小安砰地一声关上大门,“赵老太太,我家卫生间怎么坏的你不知道?修理费你儿子什么时候给我送来?我花了二百多块钱,你们家至少得摊一半!”
“拿了修理费你们也别再进我家的门,说了多少回了,我不欢迎你们!”
赵老太太刚要冲周小安撒泼,樊老师挡在了她面前,“你儿子在家吗?关于他升三级工的事,让他明天上班来找我谈谈。”
赵老太太夹着尾巴走了,别的她不懂,升了三级工儿子一个月能涨六块钱工资、一斤粮食指标她可是知道的!
儿子在家念叨了多少回了,要去人事科找人喝酒拉关系给他说几句好话,她哪敢得罪人事科科长啊!
赵老太太走了,其他几位拿着盆和桶准备跟着她进去接水的也消停了,周小安要是跟他们要修理费,他们可没赵老太太那么有优势,可以豁出脸不要,他们赖不掉啊!
周小安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方,扬声叫宁大姐,“宁大姐,水管子修好啦!大伙儿过来接水吧!”
宁大姐赶紧摆手,“小周啊,我以后都下楼接水,再不去麻烦你了!刚才人家修理的都说了,那管子啥地都老化了,随时能坏,使得人多坏得更快!这回坏了可还得一、二百块呢!”
“这回修理费你没跟我们要已经是你仁义了,你不说啥我们自己都臊得不行,哪敢再去给你添麻烦!大姐再也不去接水了,你没来之前我们都用楼下的水龙头,谁家都没耽误做饭!”
“咱们二楼一大半是钢厂职工,可都是有素质的人,谁的脸皮都没那么厚!就是你心好不跟大伙计较,我们也没那么大的脸再去了!”
“你谁都不用让,我们谁都没脸去!肯定都不去!”
拿着盆和桶的都臊得把东西藏了起来,被宁大姐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确实谁都没脸去了。
有些事不说出来还可以装糊涂,可被这么明晃晃地拿出来放到所有人面前,连糊涂都不让你装,谁的脸皮都没这么厚,再想占便宜也占不下去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顾及脸面,可是那个最不要脸的让周小安给毫不留情地堵回去了。谁也不敢再去试,周小安能堵回去一个,难道就不能当着大伙的面再堵回去一个?
他们不是赵老太太,终究还是得要点脸的。
樊老师适时开口,“今天挑大伙都在,我也把话说明白。这回修卫生间花了不少钱,都是小周自己掏的。
她一个刚工作的小姑娘,还要养活两个弟弟,自己根本没钱,绝大部分都是借的,她仁义,说不用大伙摊了,可这钱该不该大伙摊,大家心里都有数。”
“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小周愿意为大伙吃这个亏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我希望大伙心里明白,能记这个孩子个好。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都是邻里邻居地住着,以后多照顾着她点,也算这小姑娘没白为大伙背了二百多块钱的债!”
“我想跟大家说的是以后。大伙也听着了,修理师傅说了,这卫生间再坏了可至少得一、二百块钱能修上,这么一大笔钱小周自己肯定是掏不起的。以后谁要来用卫生间也行,得先说好了,再坏了修理费得大家均摊。”
一年水费一块多钱,就为了少走几步路冒着要多花几十块上百块的危险?
所有人都彻底打消了去周小安家接水的打算了。
不止没了这个想法,还都把那个卫生间当成了禁地!
那哪是个卫生间啊!那是个一、二百块钱的大窟窿啊!
&bp;&bp;&bp;&bp;第二天,周小安让工友帮着拉回来两口大缸,一口足有一米三、四高,直径将近,“以后就放在我家门口,我每天把缸里灌满水,大家用水也方便!”
谁都没想到周小安能做到这种程度。竟然在大家赖账之后还能以德报怨为大伙这么着想!
邻居们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很多人平时也是习惯热心肠与人为善的,爱占小便宜的心理人人有,又受生活条件限制,不得不昧着良心装糊涂。
所以周小安这样一番作为,让所有邻居都真心愧疚起来,“小周,是我们对不起你,你看你,还能这么对大伙,我们这脸可真是没地方放了……”
“小周,以后你有啥事儿就说话!”这回是再真心实意没有了。
“小周,这缸钱我们大伙掏!可不能再让你吃亏了!”
一口大缸三块五毛钱,七块钱三十多家分,一家不到两毛钱。这回没人有意见了,都踊跃地掏钱,好像这样就能补偿他们不肯掏修理费的事一样。
周小安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把钱收下,邻里一片和谐。
当然,徐二妮家是不肯掏钱的,“你们家不要用这缸里的水。”周小安也不跟他们客气。
这缸可是大伙买的,就放在两家门口的走廊上,不让他们用他们以后肯定得出幺蛾子,那时候他们可真就彻底成为全楼人的公敌了!
“小周姐,我每天帮你往缸里提水!”大明看看那个大缸,觉得周小安每天提这么两缸水肯定得累坏了。
大明妈下意识地拽了儿子一下,小祖宗!那卫生间能随便进吗?碰坏了你娶媳妇的钱都得搭进去!
周小安当做没看见,从屋里拉出一根胶皮管子,打开水龙头,水自己就往大缸里灌了,根本不用人提。
大明妈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周,你们文化人真是聪明!这么一来大伙可都省事儿了!”
灌满两大缸水,在邻居们真心的笑容中,周小安关上了自己家的大门。
终于,这个家是完全属于她的了!
以后,谁都别想不经她同意跨进来一步!
周小安又跑到卫生间去看了一遍,虽然不是抽水马桶,可是雪白发亮的白瓷便池也不错!
李师兄手艺好,没破坏地砖,用薄薄一点水泥就安好了!
上午做完,晚上就能用了!
洗手池比原来还宽大美观,竟然还在上方给她镶了一块镜子!
她到处找不到的镜子,原来也是限购物资,李师兄在房管所做修理工才能接触到,别人想买都很难找到地方!
而且李师兄竟然还帮她把卫生间彻底打扫了一遍!
以前那些污渍和到处乱抹的锅底灰都不见了,连墙上沾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粘糊糊的东西也消失了,边边角角都干干净净,真的跟新的一样!
明天得想办法再给李师兄送点吃的去!听说他们家有很小的孩子,也许可以送点油茶面和麦乳精。
李师兄这回可真的是帮了她大忙了。她还一直发愁怎么打扫呢,没想到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替她干了。
周小安感动得不行,这个年代贫穷落后又精神压抑,可是她真的遇到了好多好多纯朴善良的人。
跟他们相处,没有花言巧语,很多人甚至为你做了事都羞涩地不肯说出来,可那种真诚和实在真的非常暖心,让她在人际关系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是她以前看了多少心理医生,做了多少心理建设都不曾感受过的。
她觉得她在情感上更喜欢这个时代的普通人,这也是冥冥中的缘分吧,让她能真正融入这里,让她在这个时空过上正常的生活。
周小安正因为李师兄这么体贴地帮她干了活而感动,窗外又来了一个帮她干活的人。
周小安瞪大眼睛,看着趴在卫生间窗户外面冲她笑的潘明远,“你你你!你不要命啦!快进来!”
潘明远被她的样子逗笑了,“看,我就说咱俩在演西厢记嘛!看见我爬墙来找你是不是很高兴?”
周小安哪有心情跟他耍嘴皮子,赶紧把他拉进来,帮他把梯子顺进来放走廊里,又趴到卫生间的窗户上往外张望。
外面漆黑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卫生间的窗户在小楼的东侧外墙上,小楼东边没有人家,除了几棵大树就是钢厂的围墙了,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
可是那也不是没有啊!
真是太危险了!周小安指着潘明远不知道怎么教训他好了,“你,你是不是傻呀?!”
潘明远拿出自己带的胶皮手套和一瓶稀硫酸,“我不来谁给你打扫?你那个樊老师能找着人来修就不错了,哪能想到帮你干活呀!不打扫消毒干净了,你能用吗?”
这丫头平时看着随和又好说话好像什么事儿没有,什么环境都能适应,可接触时间长了就会发现,她在某些方面比他还讲究。
完全不像她那样的家庭里出来的,反而像从小在富贵人家娇生惯养如珠似宝养大的孩子。
细节骗不了人,特别是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每每让潘明远惊讶。
他不是没怀疑过,也仔细调查过,可她就是周小安,那个从没离开过大家视线的周小安。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天生就应该过一种锦衣玉食优雅富贵的生活,那种从容和品位是刻在她灵魂上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并不会被粗糙的食物简陋的环境所磨灭。
潘明远很庆幸,庆幸他能在周小安显露出这些特质之前走近她,庆幸他能在所有人都没发现她有多美好的时候发现她。
所以更舍不得她受委屈。
受身份所限,她遇到困难他不能站出来为她撑腰,甚至一点忙都帮不上,心里的愧疚和无力让他前所未有地渴望能带她离开。
离开这里,两个人可以在阳光下站在一起,在她遇到难题时他能马上为她挺身而出。
“不能护着你,总可以为你干点活吧!”潘明远举起手里的稀硫酸和胶皮手套,“前些年-三-反-五-反-,我也是打扫过好几个月厕所的!今天让你看看我的专业水准!”
&bp;&bp;&bp;&bp;潘明远还真不是吹牛,干起活来有模有样,跟他平时一副世家大少爷的做派大相径庭。
先去屋里搬了把椅子放到卫生间门口给周小安坐,“看好了,有哪里不满意的就说出来,这种当监工的机会现在可不多。”一副完全不让她沾手的样子。
还不忘时刻诱拐她,“其实我会的活可多了,我还是半个花匠呢!以后出去了你喜欢什么花我都能给你种出来!”
周小安只好再次提醒他,“我不跟你出去……”
“把脚收起来,别溅你鞋上水。”潘明远根本就不听她的,给周小安的脸上蒙了一个大口罩,自已也戴上手套、口罩开始给卫生间消毒。
她留在这里干什么?一辈子受人指指点点?被一群愚民欺负?那么漂亮爱美的女孩子,连新衣服都不敢穿。那么聪明那么喜欢学习,连上大学的机会都没有。
潘明远是下定决心要把她带走的。
卫生间已经被李师兄打扫得很干净了,潘明远只需要彻底消毒一遍再擦洗一遍就可以了。
他还真没吹牛,洗洗刷刷,一副行家的样子,比周小安自己干得好多了。
消毒完,潘明远拿下口罩,看看卫生间里新添的东西,“这个月的工资是不是一半都搭上了?钱够用吗?”
周小安点头,冲他翘起嘴角,“够用。”态度温和,拒绝的却很坚定。
潘明远看着她的笑,后面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她一个难得淑女的笑容堵了回去,更别说掏出准备好的钱给她了。
这个女孩子平时看着懵懵懂懂天真单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可是对他的态度却非常明确,他作为朋友的关心和馈赠她从来都是大方收下,可只要他有一点作为男女朋友方面的表示,她都会坚定地拒绝。
礼貌温和,教养一流,让潘明远又爱又恨,毫无办法。
可也正是因为她这样的态度,让他对她在爱护、珍惜之外,又多了一层珍而重之的尊重,也让他更加无法自拔地想要靠近她。
潘明远必须承认,越是接触,他对这个内心纯真善良如小女孩、教养如真正淑女的女孩子越是无法自拔。
也愈加让他坚定了要带她离开的决心。
他真心期盼着她能毫不见外地收下他所有礼物的那一天,就像对她的小叔叔周阅海,人都没在面前,就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我小叔回来会给我换个包”。
那样的信任和依赖,让他每每想起都会深深向往。
周小安一看潘明远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已经露过好几次这样的表情了,“不许说我小叔!”每次都会拿小叔说事儿!那是她小叔!他怎么比?
潘明远虚点了一下周小安的额头,无奈中带着深深的温柔,“安安,你什么时候能跟我也要一次礼物?”
周小安摇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没跟我小叔要礼物!包是他主动送我的!”每次不收他的东西他都拿小叔最近送她包的事来说!
上次她跟他说小叔回来会给她换一个包,那也不代表她真的跟小叔要了呀!
而且小叔还在医院里养伤呢,她得多不懂事才会在这种时候要礼物啊!?
她真没要礼物。
只是习惯了什么话都要跟小叔说,无意中提起有了新衣服和新鞋子,过了半个月,小叔就托人给她从上海带回来一个女士皮包,黑色纯皮,小巧精致,简单大方,非常漂亮也非常符合她现在的身份。
最最让她惊喜的是,跟她的新衣服和新鞋子特别配!
潘明远其实是相信周小安不会跟她小叔要礼物的,可就是因为她不要,还能真的按她以前说的,小叔回来就会给她换一个包,他才更加的放不下,更加想让她也收一次自己的礼物。
潘明远蹲在地上用力刷着瓷砖,非常不服气,“安安,你小叔真的是个老革命吗?”
周小安骄傲地点头,“我小叔是个老革命,可他一点都不老,他才三十一岁!个子比你还高,谁看见他都说他长得精神!”
“是吗?”潘明远刷瓷砖的力气用得更大了,自言自语地嘟囔,“哪有他这样的老革命?我怎么觉得他倒像个花花公子!”连搭配衣服和皮包都这么懂,革命队伍里能出这样的人?
革命军人不都是艰苦朴素的吗?不都是粗线条没有生活情趣的吗?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异类呢!
关键他还是周小安的叔叔!让他连说都不敢说一句。
周小安没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很高兴地跟他谈起小叔,“我小叔还是战斗英雄,这次又立大功了!等他伤好了就开嘉奖大会,到时候就能又多一枚军功章了!我小叔都有五枚特等功的军功章了……”
说起小叔的事来如数家珍,让潘明远开始后悔,他干嘛要提起这个话题呢……
潘明远打扫完卫生间,又给周小安修理了一下关不严的窗户,帮她调整了一下一直不太满意又搬不动的家具摆设,才留恋地扫了这个房间一眼,顺着梯子从窗户走了。
家里安定下来,小土豆也终于要回来了。
他因为表现优异,被省里推荐,作为全省的代表去参加了全国孤儿巡回演讲团,在全国各地转悠了一个多月,本来这个演讲团是要全国巡回演讲至少一年,可是小土豆自己决定退出了。
“安安,我想回家。”他是个很少这样任性提要求的孩子,也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想法,能这样说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小土豆十四岁了,又是有过那样经历的孩子,周小安从来没把他当普通小孩看待,对他的决定更不会妄加干涉。
“回来吧!我把床都给你安好了!回来上学,咱们以后照样前途远大!”
能参加全国演讲团,结束了以后政府肯定会对他的将来做出安排,或者推荐参军,或者安排进厂,有了这样的背景,对以后升职提干都会很有帮助。
这些周小安早就给小土豆分析过,可他仔细思量了之后还是决定回来,周小安什么都没说,只表示了热烈欢迎。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我都可想你了!”
小土豆激动得结结巴巴,“安安,我,我也想你,特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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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拦住姣姣,一脸不高兴,“姣姣,你还要多少章才让我见到我小叔?!”
姣姣懵逼,“这章不就写你小叔了?”
安安咆哮,“你还好意思说!那是我忍不住自己提的!我要不说你早就把他给忘了!你敢再让我小叔待在医院里给人调戏,我就罢工!我就每一章都不好好念台词,张嘴就提我小叔!”
姣姣摊手,还没说话就被安安打断,“好啦!我知道啦!又是票票是吧?!”
安安可怜兮兮地看着大家,“各位美女姐姐妹妹,给姣姣投票票~我要见我小叔~拜托拜托~”
&bp;&bp;&bp;&bp;小土豆是被市里的车从外省捎回来的,直接送去了福利院。
周小安早早就去等着接他回家。
他到福利院的时候周小安已经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东西也收拾好,就等着他跟福利院的老师和小朋友们告别了。
一番客气和简单的告别以后,小土豆扛着自己的行李,周小安拎着他的脸盆和一点随身用品,两人被工作人员和孩子们送到大门口,跟大家挥手告别。
“张院长,各位老师,小朋友们,我带我弟弟回家了,以后我们会回来看大家的。”
小土豆在这里叫党爱民,别人叫一次这个名字他皱一次眉头,周小安就尽量不提这个名字。
她说会回来看大家并不是客气。以后她会尽量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多给福利院送点东西的。毕竟这里收留了小土豆一年,让他们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
福利院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看小土豆羡慕渴望的目光也让周小安难受,可她不是救世主,她顾不过来那么多孩子。
跟小土豆是冥冥中的缘分,她没办法帮助那么多孩子,只能尽自己所能,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
走出福利院,小土豆坚持把周小安手里拎着的网兜自己拿过去。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正是渴望长大渴望担当的时候,周小安不跟他争,反正也不沉,他愿意拿就拿着。
“走吧!咱们回家!”周小安拍拍小土豆的肩膀,觉得好像没有以前趁手了。
怎么才三个多月不见,这小孩儿就忽然长得比她高了一截呢!
这一年小土豆营养跟上去了,不受再虐待毒打,也能穿暖睡好了,疯了一样长个子,从一开始矮了周小安大半个头到出门之前差不多跟她一样高,回来竟然又蹿了一截!
可是她却一点儿没长!
小土豆没有发现周小安的不平,从下车看到周小安等在那里接他回家起,整个人就有点不在状态,眼睛发直,话非常少,一直到离开福利院都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听到周小安这句“咱们回家”,小土豆才像忽然从梦中醒过来一样,眼睛一闪,眼里猛地就充满了泪水。
不愿意让周小安看到,他扭过头去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扛着行李背着书包和手提包,拎着网兜,叮叮当当地大步走在了前面。
周小安看着这个别扭的小孩,真是的,感动了就哭呗!你什么样儿我还不知道啊!
不过还是得装作不知道,青春期的小孩儿面子比天大!
周小安快走几步逗他,“小土豆,回家你得做家务,你会吗?”
“会。”
“都会什么?”
“生炉子,煮粥,炒萝卜,扫地,洗碗,洗衣服,腌咸菜,种菜,缝被子,带小孩……”
周小安听得心里一阵难过,以前的小土豆每天都是在干这些吧……
“谁用你干这些呀!你可别想偷懒不好好学习!我跟你说,这段时间你好好在家里复习,考钢厂中学得拿个好成绩。虽然你姐我现在是钢厂干部,你已经是钢厂子弟了,可也不能放松自己,得给我争口气,知道不?”
小土豆放慢脚步等着周小安,还是不肯看她,“我做家务也能好好学习。以后我给你做饭。”
周小安点头,“看咱俩谁做得好吃吧!我可会做饭了!好多人都夸过呢!就怕到时候你吃上瘾了不肯再吃自己做的了!”
小土豆被周小安逗笑了,“那除了做饭其他的活都是我来干。”
周小安也笑,小样儿的!你倒是接着装酷啊!
姐弟俩回到家,周小安带着小土豆跟大家打招呼,邻居们对姐弟俩都非常热情。
周小安给小土豆介绍邻居们认识,也把他介绍给大家。
“我弟弟,小林子,刚从省里参加完演讲团回来!”
“上学呢,今年考初中,考了386分!”满分400分。
“是啊,就是话少,可聪明了。”
“嗯嗯,我也觉得我弟弟长得挺好看的!”
“是啊,长得可快了!以后肯定能长大个儿!”
……
小土豆一改在路上的沉默,也没了以前人前的阴沉寡言,笑脸迎人,话虽不多,却都能说得恰到好处,一路走过来给大家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周小安也很高兴,看来这趟远门真的没白出,小土豆在待人接物上有了非常大的进步,已经能没有任何障碍地与人正常交往了。
在此之前,他虽然在福利院跟工作人员和舍友相处没出现大的矛盾,可所有人都反映,他沉默寡言,只做自己的事,不愿意跟人交流。
除了跟周小安有说有笑像个正常孩子,那段时间他还是有一些不能正常跟别人相处的。
可这次回来,他在周小安面前还是那个样子,对别人却完全不同了,很容易看得出来,他不再把人际交往当成负担,已经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待人接物了。
“小土豆,以后你就要超越你姐我成为这栋楼里最受欢迎的人啦!”
小土豆抿着嘴笑了,带着他零零碎碎挂了一身的行李跟周小安进屋,“安安最招人喜欢。”
那是肯定的呀!周小安在这一点上从来不谦虚,扬着小下巴哼了一声,让走在她身后的小土豆又露出了笑容。
其实他现在还是有点没有真实感。
他下车就见到安安了,安安早早等着他,要接他回家。
安安说咱们回家!以后你要做家务,你要好好学习,你不许给我丢人!像要求一个真正的弟弟,正常的家庭成员一样。
是的,真正的家庭成员。
带着自豪的语气把他介绍给邻居们,细细地跟大家介绍他所有的优点,他取得的每一点微小的成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从没接受到过这么多的善意,像所有家庭幸福本人优秀的孩子一样,接受邻居们的询问和关注,从大家的微笑和赞赏中走过,这是做梦都没出现过的情形。
姥姥在的时候他不懂事,姥姥走了以后,他就是罗家那个拖油瓶,那个父亲无良继母虐待的可怜虫,长大了以后又是那个沉默阴沉心狠手辣的狼崽子。
从没人因为他是谁家的孩子而无条件地对他付出善意,也没有任何时候像今天这样被邻居们善意地接纳。
这些都是因为安安,因为她愿意给他一个家,愿意把她当做真正的家人来对待。
“安安,我以后……”我以后不会让你失望的,你对我的好我报答不了,但我肯定会努力,让你永远都能像今天一样,自豪地对大家说,这是我弟弟!
“你以后就住这里!快进来!咱们到家了!”
&bp;&bp;&bp;&bp;全新的散发着木头香味儿的结实木床,松软干净全是阳光味道的被褥,专用的拖鞋和水杯,安安灿烂的笑脸,一个完美的家就这样摆在了小土豆的面前,张开怀抱迎接他回来。
那是在他的梦中都不会出现的幸福和美好。
“家具不全,本来想给你弄个衣箱,再找个小书架,可是没找到,你的衣服先跟我的放在一起,咱们对付一段时间,以后再慢慢添置。”
周小安给小土豆指指家里不多的几样家具,“虽然简陋了点儿,可这是咱们自己家呀,住着安心!我把需要添的东西列了个单子,一会儿你看看,需要什么都写上,咱们慢慢找。”
小土豆拿起周小安列的单子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你还有想要的吗?”
周小安没注意到他话里的异样,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暂时没有了,等我想起来再往上添。”
小土豆仔细地把单子收起来,并没有还给周小安。
然后开始麻利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交给周小安先放到她屋里的衣箱里,脸盆洗漱用品放到卫生间,书本放到写字台上,还顺手把早上被周小安弄湿的卫生间地面擦干。
周小安坐在那看他眨眼就安置好了,自己根本不用插手,有点失落,“小土豆,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什么都会了。”
让她想表现一把都没机会,做姐姐的成就感少了好多。
小土豆笑笑不说话,端着茶缸子出门,一转身就要来一茶缸热水,给周小安冲了一缸浓糖水。
周小安非常高兴,“小土豆,你才回来五分钟就能要到热水啦!真厉害!我来一个月了都不敢去要!以后我们家的外交可就交给你了!下个月轮到我们家收水费了,你去收吧!”
非常为他高兴,这个被折磨得几乎要对人性失去信心的孩子,终于肯走出内心的阴霾能用正常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世界了。
小土豆认真点头,“都交给我吧,以后我去。咱们待会儿去买个煤炉子吧,下午我去街道办购煤证,要不这个季度的煤票就要作废了。还有燃料票,我们没有煤油炉子,先跟别人家换一下,等我们有了炉子再倒回来……”
进门十分钟,这小孩儿就把家里的事儿摸得差不多了,开始井井有条地计划起来。
“别的都不急,得先在家里烧上开水,让你随时都能喝上糖水。”
然后认真地看着周小安,“安安,最近很辛苦吗?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回来了,以后有什么事我来做,你把身体养好吧。”
周小安摸摸脸,她瘦了?肯定得瘦啊,小叔失踪那些天,她觉得自己魂儿都没了,哪能不瘦。
“我不辛苦,上个月小叔受伤失踪了,我一着急就瘦了,现在好了,小叔平安了,你也回来了,我肯定会很快就胖起来的!”
周小安也心疼自己掉的那点肉啊,好容易养出来的,一下又回到解放前了!
好在好在,只是瘦了,没变黄变黑,还是白白嫩嫩的青春美少女。可是气色确实是不如年前好了,太婆每天都给她煮红枣鸡蛋糖水补身体。
小土豆摸摸茶缸子,觉得不烫了,就放到她手里让她喝。自己忙活着把带走的被褥拆了,拿到卫生间里泡上。
回来看到周小安给他倒出来的半缸糖水,抿着嘴笑,又给她倒回去一大半,自己只留了一点,才很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小土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到周小安面前,脸有点红,看着她抿着嘴笑不说话。
这个周小安最有经验了,马上惊喜,“是礼物吗?”
小土豆走的时候她硬给他塞了二十块钱十斤粮票,还有一大包饼干,就怕他在外面吃不饱,以他的节省劲儿,肯定能留下买礼物的钱。
不过也只惊喜了一瞬间,周小安就开始教训他,“小土豆你答应我什么了?不是说好了不许剩回来吗?你真想长成个小矮子是不是?”
小土豆赶紧摇头,“我没剩,都自己吃了,每天都能吃饱!这不是你给我的钱,是我的演讲得奖了,发的奖金。我,我看带我们演讲的一个女干部围的纱巾好看……”
周小安打开牛皮纸包,里面是一条红色带金线的三角玻璃纱纱巾。
在这个年代是非常紧俏又难得的东西,沛州根本没有卖的,据说省会都得碰运气才能遇上,大家都托人去北京、上海买。
“你拿什么换的工业券和纱巾票?”这条纱巾颜色鲜艳纯正,质地细密紧实,绝对是正品的好东西,不止价格不能便宜,要买它只有工业券还不行,还得有专门的纱巾票。
什么年代的女人都爱美,在这个物资短缺的年代更甚,一条纱巾票可不是轻易能弄来的。
小土豆抿了抿嘴,还是跟周小安说了实话,“我拿三袋压缩饼干和十块钱跟那个女干部换的。”
然后又急切地跟周小安解释,怕她不高兴,已经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我去了好几个省省会的百货大楼,都没有这么漂亮的……她新买的,刚围上,我洗干净了,洗了好几次,以后我肯定给你买新的……”
“安安,我就是觉得你围上一定能好看……”
周小安弹他的脑门儿,“你不是说饼干都自己吃了吗?”
小土豆低头,“剩下的都自己吃了……真的,安安,我不骗你!”
都换回来了,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再说别的就把一件本该高兴的事弄拧巴了。
周小安拿起纱巾给自己围上,今天她为了给小土豆长脸,特意穿上了全套的银灰色列宁服,把纱巾放到小翻领里面,只露出一点点红色,马上就给整个人增色不少,含蓄又鲜艳,像白墙灰瓦的水乡墙头伸出的一枝桃花。
连瘦了以后变得缺少血色的脸颊看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安安,真好看!”小土豆眼睛亮晶晶的。
“小土豆的眼光真不错!”周小安夸奖他,也不忘夸自己,“主要是我长得也非常不错!”
&bp;&bp;&bp;&bp;小土豆跟周小安相处了一年,已经很习惯她随时随地都不忘夸奖自己一下的风格了,很自然地接话,“安安穿什么都好看。”
确实,人漂亮了穿什么都好看。
这一年来经过周小安的调养和不懈折腾,她整个人简直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整个人却变得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
皮肤晶莹剔透,头发黑亮顺滑,眼睛水润明亮,真真称得上明眸皓齿眉目如画。
像同一副画像,以前是用铅笔画在老旧泛黄皱巴巴的废纸上,现在是用最饱满鲜艳的色彩印在精致的铜版纸上。
而最让人喜欢的还是她的气质,灵动俏皮,像清早从窗帘缝隙里跳进来的一缕晨光,温暖清澈,又明亮活泼,只看一眼就能想象得到外面肯定是蓝天白云鸟语花香。
所以即使她穿得是跟大家一样的黑蓝灰,即使她话不多也从不出风头,她还是走到哪都会被大家注意到,并且会收获很多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和微笑。
所以小土豆这句“安安穿什么都好看”说得异常真诚而认真,把本来只是在开玩笑的周小安给逗笑了,“我们家小土豆真有眼光!走!今天带你去吃好吃的!明天咱们就自己开火。”
小土豆回来了,就不能再在太婆那里吃饭了。
小孩儿还在适应期,在自己家里吃饭才能培养他的归属感和安全感。
等以后跟两位老人相处好了再做以后的打算。即使不去吃饭,每天也可以过去陪陪他们,住得近,非常方便。
今天要带小土豆去吃饭,周小安早就跟太婆打好招呼了,三月份正是吃韭菜的季节,她昨天趁天黑给太婆送去一捆,准备今天吃韭菜盒子。
当然是饺子更好吃,可是没有那么多面粉,吃韭菜盒子可以掺一半玉米面,烙出来的皮外面一层焦香,里面松软,周小安觉得比纯面粉的皮还好吃。
两人赶紧出发,韭菜不好收拾,两位老人手脚都不那么灵活了,他们得去帮着摘韭菜。
太婆和樊老师看到小土豆都非常喜欢,樊老师喜欢他的聪明好学,只自学了一年就考了那么高的分数,真的非常难得。
太婆的喜欢就更简单了,“这孩子长得好!”
小土豆挨着周小安坐在小板凳上摘韭菜,老老实实地让太婆摸他的脑袋,虽然不愿意却非常温顺地忍着,不是看周小安一眼,像一只收起爪子耷拉着耳朵受了委屈的小狼狗。
四口人都坐在厨房择菜,很自然地就谈到了小土豆的身世。
周小安已经问过小土豆了,他不介意让太婆和樊老师知道,所以就全都告诉了他们。
“你以后要上钢厂中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遇上你爸,对你们的生活是个隐患。”樊老师马山想到了这一点。
周小安也担心这一点,但他们比较倾向于罗大刚不会主动来找小土豆。毕竟他很早就有打死小土豆霸占房子的意图,怎么会把他找回去跟自己抢房子呢?
现在的小土豆可不是以前那个任他欺负毒打的小孩子了,把他找回去他们家的日子就不用过了,他们肯定是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回去。
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再出什么幺蛾子,但兵来将挡,他们都做好了准备,总不能因为要躲着他们而耽误了小土豆正常的学习和发展。
樊老师却有更好的办法,“平南要建新钢铁厂,咱们厂下个月要调一批老工人去支援兄弟单位建设,得去两年,罗大刚是技术熟练的老工人,我把他的名字加进去吧。”
“小林子这个月就先在家好好学习,等下个月罗大刚走了就好了。他毕竟是你父亲,你年纪又小,就是有理也不要跟他硬碰硬,等过两年你真的长大了就好了。”
周小安和小土豆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起跟樊老师道谢。
周小安拿过樊老师手里的韭菜,“师傅,您真是一块老姜!有您在我们什么麻烦事都不用怕了!您歇歇,这种小事儿我来吧!”韭菜叶子都让您拽秃了,您可别糟蹋东西了!
樊老师还真是不会做家务,乐得交给周小安。这些天她跟两位老人朝夕相处,私下里开玩笑的时候已经开始管樊老师叫“师傅”“师尊大人”了。
太婆也看着周小安笑,“安安呐,不怕,让十六帮你打他去!十六小时候打架就厉害!后来还专门跟人学过,让他保护你!”
周小安认真点头,“太婆,晚上我就跟十六说!”
太婆更高兴了,“再给十六带几个韭菜盒子,他爱吃素馅儿。”
不用樊老师摘韭菜了,他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去给小土豆落户口。
周小安搬来的时候户口就是樊老师去公安局户籍科给落的,她本人都没用出面。樊老师在那边有认识的人,办得快。
周小安也不客气,把小土豆的户口证明交给他,等韭菜盒子出锅,姐弟俩的新户口本就被樊老师拿回来了。
“樊老师,您可真厉害!”城市居民落户口要么跟房主有直系亲属关系,要么就得是房屋所有人,她跟小土豆两条都不符合,樊老师还是顺利地把他们的户口迁到小楼这边来了。
“有些事也不是绝对的。”樊老师并没不打算跟他们细说这件事,只是一语带过。
吃完韭菜盒子配玉米面粥,周小安和小土豆赶紧去买炉子和炊具,明天他们就不来这边吃饭了。
太婆舍不得他们,樊老师也认真挽留,“老师虽然落魄了,养活你们俩还不成问题,有你们在家里还热闹些,就过来一起吃吧。”
樊老师和太婆的伙食非常好,饭桌上几乎见不到糠皮子地瓜干这样的东西,基本都是细粮,鸡蛋、肉一个月也能吃上好几次。
他们没跟周小安说过这些东西的来历,周小安不用问也知道,樊老师在沛州经营二十多年,一定是有一些老底儿和老关系的。
他们姐弟在这里吃饭,即使把所有的粮票和副食票交给他们,也是占了很大便宜的。
可樊老师不介意,小土豆却介意,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
等跟周小安回到家,他才认真地跟周小安说这件事,“安安,我自己能挣饭钱,我们在自己家吃饭,我给你做。”
周小安点头,“好,我们在自己家吃饭。你挣钱的日子在后边呢,先不急,过几年你工作挣钱了每个月都要请我下馆子!”
小土豆从书包里掏出十多块钱交给周小安,“奖金是二十块,我用十块买了纱巾,这是剩下的。”周小安给他的钱还是没花完,不过好在粮票没剩下,周小安也就不去追究了。
周小安又往里添了几十块钱和一把票券,“今天去买东西你负责付钱吧!”
被赋予这样的重任,小土豆兴奋极了,把钱和票都装到兜里,装好还拍了拍,挺起胸膛露出了笑容。
“我先去街道办购煤证,让煤站安排给咱们送煤,回来就去买炉子!”现在蜂窝煤都是煤站的工作人员给送过来的,还帮着搬上楼,就是旺季要排号等着。
“好,我在家列个单子,等你回来我们就去买东西,明天咱们就能在家吃上红烧肉了!”
&bp;&bp;&bp;&bp;购煤证很快办回来了,一个小蓝本本,小土豆看周小安好奇地拿去研究,赶紧给她科普。
“一个季度买一次煤,按户供给,一、四季度二百斤,二、三季度一百二十斤,过期不买就作废了。”然后就把小本本拿走收起来了,很显然是不指望周小安能管这件事了。
她搬进来一个多月了,三月份都要过完了,这个季度的煤票差点就作废了。
周小安觉得很冤枉,这一个多月她哪有心思买煤呀,又是操心水房又是担心小叔的。
不过小孩儿要管就让他管去吧!爱操心这种病是治不好的。
姐弟俩赶紧去买东西,蜂窝煤的煤炉子是厚铁皮里面抹厚厚一层黄泥,要三块钱、一张工业券;炒锅不要铝的,买个铁锅,对身体好,八块钱、五张工业券。
白色的粗瓷大碗外面描了一圈蓝边就算花纹,三分钱一个,十个一张工业券,筷子五分钱一大把,勺子、铲子、蒸笼、案板、菜刀……
本来就打算只买最基本的做饭装备,可还是零零碎碎一大堆,幸亏樊老师把自行车借给他们用了,否则两人都拿不回来。
把东西送回来又赶紧拿着这个月的副食票和副食证去副食品店,二两食用油、二两酱油、一袋粗盐、二两醋、一两花椒粉、三两大蒜,其他没了,大葱断供,辣椒粉卖完了,这个月没有糖!
姐弟俩又抱着酱油坛子、醋瓶子、盐罐子去隔壁的粮店,周小安现在是干部编制了,一个月有四斤细粮,可惜月初玉米面就供应结束,现在只能买糠皮子、地瓜干和一种用秸秆、玉米瓤子磨成粉的代食品。
周小安勉强买了二斤地瓜干,其他的粮票就都留着了,“下个月可以换新鲜地瓜,家里的粮食够咱们吃的。”
回到家东西还没安置好,煤站就来送煤了,邻居们一起帮忙,十多分钟二百斤蜂窝煤就搬上二楼整整齐齐码在走廊尽头的墙边了。
张工还从家里拿了点白灰,均匀地给洒在上面,“好啦,这就不怕小贼偷去了!”一口上海普通话又轻又快,一边说还一边看向徐二妮家门口。
他们家的孩子可是没少干偷这家两块煤那家一块木柈子事。
小土豆警觉地顺着张工的目光看过去,徐二妮拎着水壶砰地一声关上了自家屋门。
“小周啊,还没买木柈子吧?引炉子来我们家拿!”
“小周啊,我们家有松树皮,可好用了,我给你送去点。”
“小周啊,缺啥少啥来拿,别客气!”
……
整个楼道都是此起彼伏招呼周小安的声音。
小土豆把樊老师留下的那个学生课桌搬到楼道里,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很快摆放好,客客气气地去跟邻居拿树皮和木柈子,手脚麻利地引炉子,周小安只回屋洗了把脸,热水就烧上了,连新锅和碗筷都洗干净了。
周小安转了一圈,发现根本没什么需要她干的,把小土豆拉进屋里,给他看家里的粮食。
一袋五十斤的面粉,十多斤大米,都是精面精米,五十斤玉米面,一百斤玉米碴,大黄米、小米、红小豆、黄豆、白芸豆都有十多斤的样子。
还有一篮子得有十多斤的鸡蛋,土豆、洋葱、胡萝卜、地瓜、老南瓜、大白菜,几乎常见又好保存的蔬菜都有了,还有一桶五升装的花生油,一大瓶两斤装的花生油。
普通工人和科级以下干部一个月最多四斤细粮、二两食用油、四两猪肉,这些东西简直够一个人十年的量了!
小土豆看得眼睛都直了,赶紧跑出去把大门和客厅门都关上反锁,“安安,这么多!这都是哪来的?”
这些粮食,只一样拿出去就够引起轰动的了!这要是让人知道,他们都得让派出所抓去调查!
周小安装无辜,“我攒的呀,我小叔每个月都寄粮食过来,我以前也不开火,就攒了这些。鸡蛋是半年的鸡蛋票换的,蔬菜是樊老师给的,他有门路,你可别问他,这事儿你就当不知道。”
小土豆点头,“以后你都吃细粮,一天三个鸡蛋,很快就能把身体补回来了。”一边说一边用纸箱子把东西装好藏起来。
周小安没心没肺地挥手,“咱们一起吃,做的时候避着点邻居们就行了,下个月还有呢,够咱们吃的。”
小土豆垂着眼睛没说话,出去看炉子烧水去了。
当天晚上小土豆用炒锅做了一锅焖饭,小米和大米两掺,里面放了土豆、洋葱、老南瓜,只放了一点盐调味。
姐弟俩偷偷摸摸地把锅和炉子搬到阳台上煮的饭,煮好了赶紧把锅端屋里来才敢开锅盖,香味儿一下就散了满屋。
周小安觉得她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饭!趴在锅边使劲儿研究,小土豆是怎么用一口炒锅做出了电饭锅的水平?又是怎么想出来这种吃法的?
深吸一口气,热腾腾的饭香和原汁原味的蔬菜香,真是太好闻了!
小土豆顾不上去研究自己的作品,赶紧把炉子端出去,把早就泡好的玉米碴和芸豆煮上。
这饭的香味儿肯定不能完全捂住,总得有个说法。
周小安看这小孩儿什么心都****,根本用不上自己,乐呵呵地给俩人一人盛了一大碗饭,淋上一点点芝麻油,又去阳台的坛子里盛咸菜。
等小土豆进屋,一切都准备好了,周小安坐在桌前招呼他,“快来!我们趁热吃!”
小土豆觉得自己的眼睛*辣的疼,他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温暖的笑脸,不肯先动筷子等着他吃饭的家人,这是他这辈子拥有的第一次。
记忆里所有的阴霾冷酷都被这一刻取代,为了让这一刻的温暖能永恒下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小土豆努力眨眨眼睛,手一伸,手里一个烧熟了的鸡蛋,“埋热炉灰里的,正好熟了。”
顾不上自己吃饭,先去洗了手回来仔细剥鸡蛋皮。
周小安也不动筷子,趴在旁边看他剥,“小土豆,你烧了几个鸡蛋啊?”
小土豆马上听出来她不高兴了,“安安……”
周小安哼哼一声垂着眼睛看鸡蛋看咸菜,就是不看他。
小土豆马上着急了,“我下回,下回烧两个,咱们俩一人一个!”
周小安马上笑了,像一下露出云层的阳光,灿烂得直晃小土豆的眼睛,“吃饭吧!”
没有下次,这次就得让他记住了。周小安把鸡蛋掰开,一人一半儿。
小土豆在她的注视下赶紧吃了。
“小土豆,炒锅怎么能焖饭呢?”
“放水和米。”
“你怎么想出来这么做菜饭的?真好吃!”
“那我下次还给你做!”
“我们是不是还得买个闷罐(圆柱型铁锅,用来煮粥煮饭)?那个才是做饭的吧?还得有个砂锅,对了,我们烧水的水壶都忘了买,你刚才借谁家的?”
“明天我去买,你下班回来就什么都齐了。再去捡柴火扒树皮,我们没有引火的东西呢。”
……
两人讨论了一顿饭,把家里需要的东西又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周小安拿笔头去戳那张纸,“我怎么觉得买了这些东西我们还是会缺好多呢?”
小土豆笑着把单子收起来,“买了这些就差不多了,再缺的等下个月我……再去买。”
周小安没听出来他话里的异样,点头赞成,“嗯,我们慢慢来,不着急,你手艺好,咱俩饿不着,今天什么都没有,也吃得好饱啊!”
走廊里不时有人过来查看他们煮玉米碴的锅,大明妈的大嗓门嚷嚷得整个二楼都能听见,“我说咋这么香呢!小周煮玉米碴了!里面还放了白芸豆!哎呀!我一进咱们院儿就闻着味儿了!真香!”
姐弟俩相视而笑,玉米碴是稀罕东西,但偶尔粮店也能买到,并不会太出格,用它来掩盖米饭的香味儿最合适了。
周小安为小土豆的聪明竖大拇指,“明天我给你做红烧肉!我做得红绕肉可好吃了!”
可惜,第二天他们没吃上红烧肉,周小安下班回来的时候,王腊梅正跟小土豆站在楼道里对峙。
&bp;&bp;&bp;&bp;“你是哪来的小畜生!我进我女儿家,你凭什么拦着我?!凭什么!?”
王腊梅一边说一边去推小土豆,被他灵活地闪开,衣服角都没碰上。
王腊梅气得又使劲去推大门,一边拍一边歇斯底里地叫,“开门!赶紧给我开门!一个两个地都欺负我老了!连个不知道哪来的小畜生都不把我放眼里了!”
门牢牢地锁着,纹丝不动。身强力壮的赵长顺拿着工具都进不去,别说王腊梅一个老太太了。
王腊梅平时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的头发已经乱了,掉下来花白的一大片,声音也喊哑了,很显然是跟小土豆对峙了很长时间了,被小土豆锁在门外气得要疯了。
小土豆冷漠地盯着她,一言不发,丝毫没有被她的撒泼吓到,反而像在压抑着什么,眼底深处一片锐利。
“老太太,你就真是小周她妈,你也得等她回来再说呀!这么闹算怎么回事啊!别再吓着孩子!”
宁大姐和几位邻居在旁边劝着,都明显地向着小土豆,毕竟这是周小安承认的弟弟,这个撒泼的老太太他们可没见过。
就真是亲妈,他们也没好印象。
周小安是被亲妈卖了换彩礼,后来又受虐待不得不离婚,他们嫉妒排斥周小安的时候可以幸灾乐祸,现在完全接受了她,就会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命苦。
她越懂事善良,越漂亮可亲,邻居们就越觉得她命苦。
现在见到了罪魁祸首的亲妈,当然不会给她好脸色。
王腊梅已经被气得不管不顾了,开始疯了一样去踹门。
小土豆哪受得了有人这么破坏他来之不易的家,就是知道踹不坏也受不了,过去扯着王腊梅的衣领就把她拽到一边去了。
王腊梅虽然老了,身体大不如前,可底子还在,张开手就去挠了小土豆一把,小土豆躲得快,可还是被她的指甲刮到,脖子山留下一条血印子。
周小安赶紧跑了过去,把小土豆护在身后,“婶儿!你干什么?又来要把我卖给谁?还是让我把工作让出去?”
小土豆把周小安拉到一边,不让王腊梅靠近,虚张着胳膊护着她,“安安,她说她是你妈,我不认识她,没让她进咱们家。”
说得很平静,却掩饰不住话里的忐忑。那是安安的妈妈,她很可能会生气。
周小安拍拍他的胳膊,“你做得对!不认识的人不能随便让进咱们家!”
小土豆紧绷的脊背一下放松下来,没有了刚才的小心试探,跨前一步理直气壮地护在了周小安身前。因为拔个子显得瘦削的身材像一棵挺拔的翠竹,已经有了对抗狂风暴雨的气势和能力。
“就是!人家一个孩子自己在家,不认识你不让你进门这多正常!你这老太太也太不讲理了,张口就骂人,还跟个孩子动手!哪有你这样儿的!”
宁大姐一听周小安的意思赶紧帮腔,不管这母女俩是为什么闹得这么僵,她也得先帮周小安占个理。
孩子都搬来一个多月了,当妈的才上门,上门就喊打喊杀的,再联系到她以前做的事儿,这哪是亲妈呀!这是仇人吧!
王腊梅马上冲宁大姐去了,一副要跟人家拼命的架势。
周小安赶紧叫住她,“婶儿!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我这个月五斤粮票和五块钱已经给你了,我还要养自己养小全,一分钱没有了。”
王腊梅根本不听她说话,不耐烦地一挥手,“你别忽悠我!你涨了不少工资!这个月连工资带奖金发了大四十块!还有啥稿费!挣得都快赶上你大哥多了!”
“我说你咋对家里这么抠呢!以前挣十二块五的时候还知道给家里五块,现在还是五块!你姥都要断顿了!你倒好,拿着东西去养别人家的小畜生!”
“我告诉你周小安!你别以为你当干部了我就拿你没招儿!你敢狼心狗肺不管家里,我就上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去!我看你这个干部能不能当消停!不管家里,你当这干部还有啥用!?”
小土豆的背一下紧绷了起来,护着周小安的手臂紧紧一收,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小狼,几乎要马上扑上去把王腊梅撕碎了!
这是王腊梅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跟周小安撕破脸来闹,周小安反而觉得轻松了。
她拍拍小土豆,慢慢走到王腊梅面前,“你去告我吧。真的,快去告我。让大家把咱们家的事儿好好了解一下,如果我们领导或者法院、公安部门判下来我养着你又养着小全,还得再多出钱出粮养着我姥他们一家子,到时候我肯定服从判决。”
“周小安!你这个小畜生!”王腊梅刚才已经被小土豆气得失去理智了,现在被周小安你这么一激,再也控制不住脾气,也顾不上来的时候想好的计划了,冲上去就要给周小安一耳光。
小土豆把周小安往自己身后一拉,脚下一伸一绊,王腊梅噗通一声就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到水泥地上,擦下去一块油皮,虽然没出血,却肿了起来。
周小安赶紧把小土豆拉走,王腊梅来闹是她没理,如果他们俩把她打受伤了,那立场马上就翻转过来了。大家最先看到的就是不让亲妈进门还把她打伤的不孝子,而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可怜了。
王腊梅只要不是对王家,对别的事还是很精明的,也想明白了这点,顺势就趴在了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我大老远地来了,连个门都不让我进呐!这哪是亲闺女啊!我这是养活出来个仇人呐……”
“小周啊,你妈大老远来了,有啥误会母女俩好好说说,说开了就行了,这么大岁数了,也够可怜的了。”
“小周,赶紧把你妈扶起来,可别摔出个好歹来!”
……
周小安知道今天这事儿是轻易解决不了了,让小土豆去开门,自己过去要扶起王腊梅,却被小土豆拦住,“你去开门,我扶她。”
刚才王腊梅下那么狠的手要去打周小安,他绝对不会让她再靠近周小安一步的。
宁大姐赶紧打圆场,“这就对了!让小林子扶!扶起来道个歉,这孩子年纪小,也是看姐姐挨打急坏了,都是一家人,老太太是明白人,不能记你的仇!”
王腊梅不知道是被宁大姐的话逼住了,还是另有打算,竟然就让小土豆扶起来了。
周小安打开门,跟邻居们客气了几句,把王腊梅让进了屋里。
王腊梅一进屋眼睛就不够用了,四处探看,根本就坐不住,“这,这么老大的房子就给你一个人住了?!”
&bp;&bp;&bp;&bp;王腊梅在屋子里到处探看,周小安坐在椅子上喝热水,随她看。
既然已经让她进来了,不看个够她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好在小土豆是个藏东西的高手,家里不能让外人看到的东西一半以上周小安自己都找不到。
王腊梅一边看一边赞叹,“这么老大一间房!住二十个人都够用了!里面还有一间!还带着厕所!这大走廊都够睡一家人家了!”
小土豆的目光一直盯着她,闪着冰冷锐利的光,像一只领地被侵犯的小兽。
周小安拍拍他的胳膊,把倒了热水的搪瓷缸子塞到他手里,“没事儿,总得来这么一回的,你放心,这是咱们家,谁都别想抢去!”
“安安,她是你亲妈吗?”这样一个粗鲁贪婪的女人,怎么能生出安安呢?小土豆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周小安叹气,“我也希望她不是我亲妈呀!”
王腊梅终于看够了,坐回八仙桌旁边,先啪地一下吐到纤尘不染的地上一口带着血丝的黄痰。
周小安和小土豆的脸色都是一黑,地面虽然只是水泥地,可是小土豆昨天晚上用肥皂水仔仔细细刷了两遍的,他俩进屋都会换上干净拖鞋,被人这样糟蹋,两人的心里都发堵。
可是王腊梅接下来的话更让人发堵,指着小土豆,“这小畜生……”
周小安啪地一下把茶缸子摔在桌子上,“这是我弟弟!可他不是你生的!你没资格说他!你再管他叫一句不好听的你就走吧!去告我去!上哪告去都行!我就等着!”
王腊梅经过刚才那番折腾,再看见这么好的的一栋大房子,脾气早没了,瞪了周小安一眼,一边爱惜地摸着黑漆八仙桌光可鉴人的桌面,一边嘟囔:
“自己有兄弟姐妹不养活,弄这么个……外人来!你要找人做伴把天明、天亮接来多好,让你姥也来住住这大房子,整个野种……”
周小安一茶缸热水泼到桌子上,吓得王腊梅赶紧跳开,刚要对周小安跳脚,周小安指着门冷冷地看着她,“出去!在我家里说我弟弟是野种,你算老几?!”
王腊梅被心里的打算压着,强忍着没发飙,赌气一屁股坐到墙边的椅子上,眼睛又盯着宽大的阳台不动了,“哎呀我的老天爷!那边还有个大台子呢!这又能住一户人家!”
周小安不想跟她废话,“这房子不是我的,是我们领导让我照顾这个弟弟借给我住的,你别琢磨了!今天他看在我的面上没把你撵出去,你也别得寸进尺。来找我干什么?赶紧说吧!”
不让她说出来以后还得出幺蛾子,还是让她说了好赶紧想办法解决吧!
王腊梅却不管周小安的警告,开始分配起房子来,
“正好你二嫂单位离这不太远,让你二哥每天多跑跑,他们一家四口就搬过来住!他们两口子住里间,你带着大宝和二宝住外间。你二哥和二嫂还没儿子呢!有个单间也能赶紧再生一个!”
“让你彩霞姐和你姥也来住!这么大个屋子,安多少张床都能搁下!这么地你舅家也能松快松快!”
这样大儿子一家也能有个单间了,两个儿子就不会再乌眼鸡似地盯着王家的房子了!
周小安被她气笑了,“你忘了,这房子是我弟弟的,你打算让他住哪?”
王腊梅这才想起来,嫌恶地打量了小土豆两眼,“屋里都是女人和孩子,他一个半大小子可不能住进来,去走廊打地铺吧!”
周小安是真笑了,“行了,别做梦了!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要钱要粮?我肯定不会再多给了,你随便去哪告我去。要是没有别的事你就走吧,以后也别来了,钱和粮我按月让小全捎回去,你再来我们肯定不会让你进门了。”
王腊梅的眼睛又瞪起来了,“我是你妈……”
周小安也瞪眼睛,指指小土豆,“可你不是他妈!这是他家!他不让你进门你上哪告去?大不了我不住这了!你再敢来闹他叫公安我就去给他作证!你来打砸抢!你是小偷!”
周小安表明了态度,小土豆再无顾忌,腾地站了起来,扯着王腊梅的脖领子就往出扔她,“滚出去!再敢来我打折你腿!”
王腊梅身体壮实,比小土豆高出一大块来,又要下狠手去挠他,小土豆只能故技重施,伸脚把她绊了个屁墩儿!
周小安当没看见,在她扯开嗓子要开闹之前气定神闲地指指大门,“两道门一关,这屋里杀猪都没人听得见!你哭我俩可不怕你,你要是不嫌累就使劲儿哭吧!”
王腊梅没想到周小安会是这个态度,气得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冲着周小安就去了。
小土豆这回真急了,飞起一脚就踹在了她的肚子上,把她踹得退了好几步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王腊梅彻底愣了,她做了一辈子泼妇,娘家婆家横着走,儿子都快四十了还在她手里吃饭,今天竟然被两个孩子给打了,而且她还毫无办法!
周小安坐在那看她挨打跟看戏一样,那个打人的小畜生目光跟冰刀子一样,随时能扑上来给她一刀!
王腊梅是泼妇,可并不是没脑子,她知道只要周小安不在乎她了,在这个没有外人的房子里,她今天是讨不到好了。
“周小全呢!他啥时候回来?”不得不说出自己来的另一个目的。
周小安摇头,“不知道!”
王腊梅气得直喘粗气,“他到底去哪学习(实习)了?你赶紧告诉我!找他有急事儿呢!”
周小安还是那句话,“不知道!”越急越没好事儿!
“那你把他学校告诉我!我去学校找他!我告诉你,这可是大好事儿!你给耽误了他回来恨你一辈子!”
“你自己儿子啥学校你能不知道?凭什么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
自从周家两兄弟跟王家闹起来,王腊梅除了让周小全干活和让他跟小叔、周小安要钱,已经完全不关心周小全的事了,连他考上一中都不闻不问,更别说去哪实习了。
周小全走的时候只跟家里说去实习,他们谁都没关心他去哪?要去多久?怎么吃饭?一件衣服一毛钱都没给他带就让他走了。
考上钢校还是周小全跟家里说以后不用家里的钱了,他们才多关注了一下。
所以现在王腊梅根本找不到他,原来的学校不知道,一中还没入学,钢校根本不接待她,她只能来找周小安。
“建筑公司要去南边支援建设,招正式工,我都在街道给他报好名了!进去就是正式工!去外地一个月还有八块钱的补助!这多好的机会!你赶紧把他找回来!耽误他招工以后你养活他一辈子啊!”
周小安奇怪了,“他现在学校有补助,根本不花家里一分钱!明年就是中专生了,毕业就是干部,不比个建筑工人强?支援建设还给那么多补助,你知道去哪吗?那都是能苦死人的地方!”
王腊梅的眼睛躲开周小安,“他一个大小子,都十五了,吃点苦算啥?加上补助,那一个月的工资也不比中专毕业差!那中专生有啥好地,还得四年才能给家里挣钱呢!”
周小安明白了,王腊梅完全不考虑周小全的前途和工作苦不苦,他现在不花家里的钱还不够,还得赶紧给家里挣钱!
p:求票小剧场
路人甲:“安安,怎么不高兴了?大热天的站这儿干嘛?晒黑了就不漂亮了!”
安安耷拉着眼睛,蔫蔫巴巴像个被欺负了的小奶狗:“姣姣让我来的。”
路人乙星星眼:“好萌好萌!”
路人甲愤怒:“安安,姣姣干嘛欺负你?!”
安安爆走:“还能干嘛!她每次折腾我都是一个目的!月末了!她还能干嘛!也不管人家心情好不好……呜呜……”
路人丁:“好了好了,安安不哭,我带你去吃冰激凌!”
路人甲:“去吧去吧!大家都知道姣姣要干嘛了。你放心去吧!”
安安走了,路人乙和围观群众,“你们在说什么呐?安安和姣姣到底要干嘛?”
路人甲挥手,“没事儿!没事儿!都散了吧!”在心里握拳,y!不知道就对了!
转身给小叔打电话去,“小叔啊,我听你的吩咐帮安安报仇啦!你放心养伤吧!”
不知道现场情况的姣姣正坐在家里看着天花板傻笑,嘿嘿!好多票票就要来啦!
&bp;&bp;&bp;&bp;周小安完全搞不懂王腊梅的思维,难道周小全不是她儿子吗?她一点都不为他的前途考虑吗?
她重男轻女压榨周小安,这可以理解,可是这么对周小全是为了什么呢?
王腊梅同样不理解周小安的想法。
王家都开始断顿了,王老太每天抱着小孙子天亮饿得在她面前哭,他们这些当小辈儿的就能眼睁睁看着?
是,现在让周小全工作就放弃了上中专以后当干部的机会,是有点可惜。可是老人都要饿死了,他这个当小辈儿的还能不管,就去********奔前程?那还是人吗?
让他去当工人,又不是旧社会去当长工,当工人多有地位啊!国家现在不都在宣传工人光荣吗!
只是放弃了当干部而已,只是为了老人吃点苦而已,又不是让周小全去做什么坏事,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儿呢!
都是让周小安给带坏了!这个指望不上了,那个可不能再让她给影响了!
王腊梅更加坚定了要把周小全带回去的想法,再在周小安身边待着,以后就不是她儿子了!
就得跟白眼儿狼周阅海和周小安一样,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眼看着他们一家子饿死都不给一口!
“周小玲呢?她不是没考上高中吗?正好去当建筑工人支援国家建设,一个月还能多挣八块钱呢,够我姥啃四对大猪蹄子了!”
王腊梅马上不干了,“有你这么当姐的吗?你妹子啥身体你不知道?让她去当建筑工人?还去那老远!那去的可都是铁姑娘!跟男人一样扛沙袋子砸石头!她咋能受得了那个苦!”
周小安早就料到会这样,这事儿要是没周小玲的参与她说什么都不信!
“让她先去干两年,等小全毕业了不就好了。”看你宝贝小女儿说得好听,你让她去干两年试试!她把你送去自己都不会去!
“小玲学习好,今年是出了意外,要不肯定能考上!考上高中就能上大学当大干部!小玲听话,有良心,以后家里能借上大力!”
王腊梅被周小安一套就说了实话了。
周小安知道了,原来结症在这里,周小玲听话,有良心,就得牺牲她和周小全去成全她,等她当了大干部好跟王腊梅一起养活王家。
而她和周小全越来越不听话,眼看王腊梅就掌握不住了。这样的孩子出息了也没用,还不如趁现在没大出息呢就牢牢抓在手里。
要不然以后有地位了就更不听话了,对王腊梅更没用了。
王腊梅作为一个母亲的心,已经完全泯灭了。
她的孩子都是她用来孝敬娘家的工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她看着是偏心周小玲,可是最终目的还是要利用她将来出息了帮扶娘家,其实跟对周小安和周小全没什么区别。
只是一个是短期投资一个是长远投资罢了。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再来我弟弟肯定会找派出所把你抓起来的。我们全楼的邻居都会去作证。”周小安不想跟王腊梅再废一句话了,起身送她出去。
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得绝了她以后再来闹的后路。
“你把周小全的地址给我!我自己找他去!”王腊梅也知道今天在周小安这里讨不到好了,只能尽力把周小全的事办了。
来日方长,她总能想到招儿治这个死丫头!
“我会跟小全说,要怎么决定就是他的事了,我可管不了。”肯定会说,但绝不是现在。实习的矿场又是石头又是爆破的,万一他分心伤着自己怎么办?
王腊梅被小土豆狠狠推了一把,“出去!再不走我就去报公安!”
周小安去打开门,姐弟俩一起把她轰了出去。
到了走廊,王腊梅又想在邻居们面前故技重施,看着周小安就要哭。
周小安却先她一步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跟自来水龙头一样说来就来!
“各位邻居,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我跟我妈对个质,大家给我评评理,做个见证!”
“大家都知道我是离过婚的,也肯定听说过我妈是怎么把我拿去换彩礼的,今天我们母女俩都在这,我就把这事儿跟大家说说!省得我妈说我背后编排她!”
家丑不可外扬的前提是还把对方当家人。周小安可没把王腊梅当家人,更不在乎什么丑不丑的,她今天不挑明了说,邻居们背后的猜测更让人堵心。
“我爸解放那年矿难死的,留下一大笔抚恤金,还留了两个工作名额。那时候我大哥、二哥都有工作了,矿上的意思是给我妈一个,给我20岁的大姐一个。
可是我妈把这两个名额一个给我舅舅了,一个给我舅妈的外甥女了。我妈不工作,让我大姐去当临时工,我爸的抚恤金给我舅舅家表哥娶媳妇了,我们一家子全靠我19岁的小叔叔养活着。
我小叔养了我们一家还不算,还得养活我姥姥一家,我姥姥这些年就是用我小叔拿命换来的钱一个星期啃一个大猪蹄子……”
不让周小安读书,从十岁起一天做三顿饭还得筛两吨煤渣;
周小安到了十五岁就马上送去矿山搬石头,工资一分不留都上缴,从来没做过一件新衣服,矿上发的工作服都得给她表姐王彩霞穿;
把她嫁给一个残疾的老男人,换了彩礼供周小玲治病、上学,周小玲还要抢她的工作;
现在她每个月都给家里五斤粮票、五块钱,还得养着上学的弟弟,王腊梅还要让她再加钱;
王腊梅和王家人让小叔养活了十多年,最后还要霸占他的房子;
弟弟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中专预科,不花家里的钱了还不行,还得放弃前途去给家里挣钱,养活姥姥一家,供周小玲上学;
……
一件一件,周小安全都说了,毫无保留,把周小玲也拉进来,她休想跑!
“我这些话都当着我妈面说,大伙儿可以问问她,我有哪件说错了?”都是矿上那一片众所周知的事,只是钢厂这边离得远知道得不那么具体而已,王腊梅想抵赖都不行。
王腊梅灰溜溜地走了,小土豆叫住她,“以后别来我们家了!再来我就叫公安!各位邻居也给我做个证,这老太太要是再来就帮我报派出所!”
这样的王腊梅,谁都不可能再待见她,大伙七嘴八舌地撵她,“别来了!拿闺女换彩礼一回就够了,还想换几回?小周还能给你养老钱可是真够仁义的!就你这样的应该告你去!迫害妇女!搞封建大家长制!”
“就是!要不是有个坏分子妈得影响前途,早告你去了!你还敢来跟孩子要钱?!”
“走吧!别再来了!再来拿水泼你!”
……
王腊梅走了,周小安的眼泪还是停不下来,红着眼睛可怜兮兮地跟邻居们道谢,被小土豆小心翼翼地带着回家了。
一进门她就往卫生间冲,“这个芥末油太辣眼睛了!”
小土豆这才知道她哭成这样怎么回事,赶紧给她打水递毛巾,心疼得自己眼睛也跟着发红,“安安,下回不用你装可怜折磨自己,我出面去解决。”
周小安抬起脸看他一眼,晶莹雪白的脸上挂着水珠,红红的眼皮更加显眼,“我流两滴眼泪的效果比你说一万句话都管用,做事要讲究效率!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不能一味逞强!”
小土豆给她递毛巾,没说话,显然是有自己的主意,却不想说出来惹她不高兴,“那你妈以后不会来了吧?再来我能真的揍她吗?”
周小安歪头想了一下,忽然坏坏地笑了,“来不来不在她,而在我那个妹妹。我们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不能再这么被动挨打了!”
&bp;&bp;&bp;&bp;周小安是认定了这件事跟周小玲有关系了,第二天上班就马上动笔写了一封决心书。
表达要去积极投身祖国建设,到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的决心,申请加入建筑公司的铁姑娘队,署名周小玲,准备今天去市政府开会的时候就帮周小玲交到市共青团。
写完还拿去给樊老师看看,让他给提点意见。
“共青团的方干事前几天跟我说正在招铁姑娘队成员去清溪,那边有个大型水库要建,全省各个市、区、县都要抽调人手去支援,铁姑娘队的人非常不好招。”
清溪是b省的偏远地区,水库更是在更加偏远艰苦的山区修建,有点脑子的城市女青年根本不想去那种地方工作,更别说去参加跟男人一样干活的铁姑娘队了。
所以方干事也透露,如果下个月还招不满,就得去农村招了,农村姑娘能有个工作那是什么活都肯干的。
而且干活还不输男人,以后各种支建的工作就都有着落了。
周小玲不是想把周小全送去支建吗?那就让她自己先去尝尝是什么滋味好了。
水库建设至少得两年,等她扛了两年石头后回来,看她还敢不老实!
樊老师拿着那封决心书一边咳嗽一边笑,以周小安的文笔哪会连一封决心书都写不好,她这是明目张胆地使坏,让他给帮忙呢!
樊老师听完周小安的计划,表示他很不看好。
“这事儿不止要交个人申请和决心书,还得有组织谈话、群众调查等好几个环节,都定下来最后也还有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了都成不了事。”
而以周小玲的心计,她肯定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过去的。
周小安毫不气馁,仔细跟樊老师分析,“别的环节都是走过场嘛!您是老人事了还能不知道?就组织谈话和后面这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比较容易出问题。”
言下之意就是您是老前辈,您给想个办法呀!
跟樊老师接触得越深入,周小安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别看他平时在人前严肃认真不苟言笑,好像在他这只有秉公办事,别的都行不通似的。其实那是因为他没把你当自己人看。
以前他只把周小安当夜校的学生,教她是很用心,可却丝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为她进厂提供帮助。
后来把周小安当成自己羽翼下的小鸟来保护了,就开始各种让她目瞪口呆的护短了。
周小安曾经问过他,“要是我提干那次会议您吵架吵输了怎么办?”
樊老师深深吸一口烟,“我自己的科员,还能让别人做主?”就是来了他也是不接受的。
樊老师有说这话的底气,别看他只是一个钢厂的人事科科长,可就是去市政府,那些处长、局长也得先跟他打招呼的,他立的功是在省委甚至是更高的领导那里挂了号的!
平时之所以看不出来他这么护短,那是因为没人能让他护着。周小安觉得自己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就合了太婆和樊老师的眼缘儿了。
所以在樊老师这个超级护短的小老头面前,周小安有事从来不藏着,使坏都使得正大光明,还要把樊老师也拉下水。
樊老师最近看见周小安越来越爱笑了,也学着她开玩笑,“行,你今天跟着师傅去市政府开会吧,这封决心书咱们先不用急着交。”
周小安高兴地赶紧给樊老师的大茶缸子里添热水,“谢谢师傅!徒儿今天过去跟您好好学几手!”
会议是非常普通的人事会议,但散会跟樊老师聊天的人就比较有意思了,是周小玲他们学校的人事股股长和共青团委书记。
那位共青团委书记很显然对自己能被介绍给樊老师认识很荣幸,周小安听了一会儿就明白了,他小舅子在钢厂运输队当装卸工,马上要转正了。
所以第二天那位范书记很热情地亲自来到钢厂人事科,给樊老师送来了周小玲同学在校这四年来的所有思想汇报、决心书和成绩单。
樊老师翻了一会儿,从中抽出几份留着,送走了范书记摊开纸就开始抄周小安写的那份决心书,写完又添了一份周小玲同学申请去艰苦地区支建的申请表格。
周小安拿过来一看,目瞪口呆,竟然跟周小玲的字体一样!
樊老师摇头,“时间仓促,只能像个八成,不过也够用了。”
周小安被樊老师给震住了,“师傅,您什么时候把这手交给我呀?”
樊老师又被她瞪大眼睛满脸崇拜的样子给逗笑了,“你也就有求于人的时候才能这么老实!昨天是不是跟太婆说我能把小孩儿吓得不敢哭?”
周小安低头给樊老师整理他非常整洁干净的桌面,笑嘻嘻地不说话。
她说得可是事实!这是人家厂托儿所的阿姨说的!
樊老师做了就做全套,给周小玲弄了一份非产完整的人事档案出来,也不知道他怎么跟学校的共青团委书记说的,当天这份档案就被送到了市团委支建办公室的案头。
三天以后,周小玲被通知参加了一次由市团委和学校团委共同参加的组织谈话。
全程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剩下了点头的份儿。
是不是积极要求进步?点头。
是不是愿意为了社会主义建设奉献青春?点头。
是不是不怕苦不怕累愿意到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不想点头也得点头,而且还得表示得特别坚定。
确定这些思想汇报、决心书、申请表都是你自愿填写的吗?扫了一眼厚厚的那一摞,都是熟悉的字迹,当然点头。
确定家属没有意见?不明所以,但积极要求进步,家属还能有什么意见?先点头再说!
谈话结束,校团委书记亲自送她出来,“周小玲同志,你积极投身革命建设的自我牺牲精神值得我们全校同学学习,我们学校为有你这样的学生而自豪!”
周小玲感觉到非常不对劲儿,可范书记已经握住她的手,“周小玲同志,回家等着好消息吧!”
周小玲忐忑不安地回家了。不想回去也不行,她这学期没钱交学费,已经不能来学校上课了。
两天以后,市团委、居委会、学校三方一起,敲锣打鼓拿着大红花来到了周家,表彰周小玲同志积极投身革命建设,不怕苦不怕累勇当先锋的精神,被批准去清溪水电站做了库房管理员,两天后出发!
周小安跟樊老师跺脚,“不是说好了让她进铁姑娘队的吗?!”
樊老师笑了,“你看看你妹妹的那个样子,林黛玉似的,她想去铁姑娘队人家也不能要她。还是实际一点,让她去做个库管吧。她初中毕业,能胜任这个岗位。”
反正是把她支走了,以后不找周小安姐弟的麻烦就行了。
最主要的是初中毕业生谁都不愿意去那么偏僻艰苦的地方受罪,那大山里蚊子叮一口能肿成个小馒头!冬天睡醒了被头上都是自己呼吸结的白霜。
方圆上百里都没个正经供销社,寄一封信得等一个月。
所以周小玲的申请才能这么火速地被通过,才能这么迅速地要把她调去,实在是因为太缺她这样的人才了啊!
&bp;&bp;&bp;&bp;周小玲确实是个人才,她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所以即使是震惊得无以复加,还是得体地接待了表彰她的队伍。
可是她没想到,表彰的人走了以后,市团委的一位工作人员留了下来,“周小玲同志,我们知道时间仓促,你肯定准备不足。但国家建设需要,我们都得服从组织分配,希望你能克服一切困难,力争上游,勇当先锋!”
“你的资料已经报到了省里,行程也是由省共青团统一安排。这次一起去的还有全省其他市、县、区的不少同志,作为一个沛州人,希望你能在革命队伍中时刻不忘沛州人的荣誉,为我们沛州再立新功!”
话说得热情洋溢,隐含的意思却让周小玲心惊。
她打得那点小算盘只能放弃了。
报到省里去了,她敢临阵脱逃,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是给沛州抹黑了,一个没有集体荣誉感,让市政府在省委丢脸的沛州人,以后还想在沛州立足?
到了水电站她代表的也是沛州,想偷懒耍滑搞小动作回来?回来了她的路也走到死胡同了。
两天以后,在王腊梅的哭嚎声中,周小玲身前戴大红花,在敲锣打鼓声中爬上大解放的车斗,奔赴祖国水利建设第一线去了!
周小安在她走的那天跟小土豆做了一锅红烧肉,浓油赤酱,糖色炒得漂亮极了,出锅颤微微亮晶晶油汪汪,看得小土豆惊讶得不行,“安安,原来你真的会做饭!”
周小安鼻子都要气歪了,原来以前她说会做饭小土豆都没信呐!
不过话说回来,她饭是会做的,炉子是真的不会用,这跟煤气灶完全是两个系统啊!要不是有小土豆帮忙,她肯定做不熟这顿饭。
以前她做饭也是爸爸洗菜改刀妈妈在旁边递材料,她只需要动动锅铲就行了的。
不过好在现在有了小土豆,他一个人也能胜任周小安助理的工作。而且合作一次就有超越周爸爸周妈妈双人组合的趋势。
“真漂亮!”小土豆对肉的颜色赞不绝口,他会做很多日常饭菜,甚至还会团糠菜团子,可是不会做肉食。
因为继母怕他偷吃,做肉食的时候都是把他赶出去的,他在遇到周小安以前只在姥姥在的时候吃过肉,更别说做肉了。
周小安被夸奖了,高兴得翘尾巴,“只要跟糖有关的菜,没有我不拿手的!明天给你做拔丝地瓜!”
小土豆不知道从哪搬回来一个长条案几,拿回来一个旧煤炉子,在走廊又安了一个厨房,做饭的时候打开卫生间的窗户,味道就从那边散出去了。
好在挨着卫生间的东墙那边没人住,是钢厂的围墙和矿石堆,味道散开来也不会有人注意。
这样只要把门关严了做什么好吃的都不怕了。
把肉盖好,小土豆端着,姐弟俩去太婆家吃饭。
太婆一见肉就夸周小安,“安安手艺好!我们十六有福了!”
小土豆知道十六是谁了以后虽然不说什么,可每次太婆把周小安当十六媳妇他都不高兴,“这不是咒安安吗?给一个死鬼当媳妇!”
“太婆,十六能受得了吃什么都放糖吗?安安早上喝一碗粥要放两大勺白糖。”小土豆不敢明说,总是要给太婆添点堵。
太婆完全不在意,“小两口,慢慢就习惯啦!”
小土豆使劲儿嚼着嘴里的肉,真是不知道谁给谁添堵……
周小安赶紧给他夹菜,然后把脸埋在碗里笑,太婆一向无招胜有招,在十六的问题上小土豆就没赢过!
踢走了周小玲,又饱饱地吃了一顿肉,周小安心情非常好,一高兴就忍不住要给小叔写信了。
把周小玲的事都说了,也说起王腊梅来闹腾的事,特别提了小土豆不高兴,埋怨她往眼睛上抹芥末油,“为了她伤了你一根汗毛都不值得!”
“小叔,我又不傻,当然知道这样很疼,可是小土豆还是小孩子,他不懂,在王腊梅面前,我们就是没人护着的小孩,如果不装可怜博得大家的同情,只能让她随便欺负,因为她是长辈,我们身份上永远没办法跟她抗衡。”
周小安难得严肃一次,写完信封好,觉得少了点什么,想想又在信封的背面又加了一句,“小叔,你的伤什么时候能好啊?黑加仑结果的时候能好吗?”
这就开始预订今年的果干了。
周阅海和周小安都不知道,这封信在团部待了几个小时才被通信员送去军区医院。
而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周阅海也刚刚接到医生的诊断书和军区的两封调令,他一个人在医院的顶楼抽了一宿的烟,回来就看到了周小安的信,当他看到那句“我们就是没人护着的小孩”,捏着信纸的手狠狠一紧。
又经历了一个在顶楼沉默着吸烟的不眠之夜,周阅海在小梁惊恐的目光中拿起了床头的一份调令。
“团长!”小梁的眼睛一下红了。
难得的一次,周阅海没有马上给周小安回信。
而周小安没等到小叔的回信,却等来了一个奇怪的包裹,打开包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里面是几颗黑加仑树苗和一包黑加仑果干。
顾云开的信写得像个便签,“四月中旬开花,月末结果,成熟期三个月,八月初采摘。具体晾晒方法下次告诉你。”
周小安看着那几颗一路颠簸已经蔫吧的树苗发愁,“小土豆,我们是不是得挖点土找个大花盆把他们种阳台上啊?”
小土豆问清楚了顾云开是谁,坚决反对,“阳台你不是要养绿萝吗?到时候叶子把阳光都遮住了,它们不好熟,还是种后面树林里去好了。”
后面树林里都是百年古树,更没阳光啊。
周小安踅摸了一圈儿,最后决定把它们栽到厂区的小花圃里。
跟管花圃的后勤人员打好招呼,小土豆忙活了二十分钟,已经蔫吧掉叶子的小树苗终于被安置下来了。
“行了!不用管了!八月的时候再来看看就行。”
周小安不放心,“不用每天过来浇水吗?”
“不用!”小土豆很肯定,“他们本来就是野生的,管得多反而容易死。”
周小安被忽悠走了,留下那几棵可怜兮兮叶子都要秃了的小树苗自生自灭。
管花圃的大爷摇头,拎了一桶水过来,一边浇一边念叨,“小孩子,也就一时的新鲜劲儿,哪有栽树不浇水的?哎呦!这树坑挖得这么深!这是栽树还是活埋呀!”
&bp;&bp;&bp;&bp;树是栽上了,可是又要写回信,周小安表示她很发愁。
真的是发愁,笔头咬了好几个牙印儿也只憋出一句“顾云开同志您好”来。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给顾云开回信,可每次都要愁得不行,最后前面憋得太费劲,后面就开始跑题胡说八道了。
有时候写完自己都不敢看,想象一下顾云开带着一副硬邦邦的冰块脸看她写得信,她就没勇气想自己都胡乱写了些什么。
虽然每次她都抱着“这是最后一次回信,他能看得出来我只是礼貌客气一下,不会再回信了”的想法,可是还会定期收到顾云开的回信,然后她只能再经历一次痛苦的轮回。
最开始的时候应该是顾云开给她寄果干,她回信说谢谢您,实在太麻烦您了,其实我让您给我小叔带那句话不是跟他要果干。您这么客气,真是不好意思。
顾云开回信说“嗯,不用客气”,就把这件事一语带过。然后又说了一通他们驻地附近山里的植物分布季节交替和动物品种。
周小安只能回信说一下他们夜校后面小花园的绿萝和紫藤,后面实在凑不够字数,只好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紫藤饼加糖好还是加蜂蜜好的问题。
然后顾云开又来信,周小安只好继续给他回。两人就这样维持在一个月两封信,每封写满一张纸的状态。
周小安皱着眉头拧巴着坐在三屉写字台旁边,哀声叹气地好容易又凑够了一页纸,忽然一拍脑袋,以后就不怕给顾云开写信了!
她可以把他送的树苗写进去,季节更替长写长新!字数实在凑不够数树叶子也能数够一张纸!
周小安非常高兴地在后面又加了一句,“顾云开,你那几棵树苗寄得真是太好啦!”一高兴得意忘形,客气话都忘了说,敬语也没加。
潘明远却不这么认为,“你是不是傻呀,他那是嫌你麻烦呢,寄几棵树苗打发你,让你以后不要随便问来问去的。”
周小安想了想,“我没问他。”她给顾云开写信连一个问号都不敢带,就怕他回信。
潘明远肯定地点头,“那他就是嫌你笨!要不干嘛不自己说,非要拿树苗打发你?那是懒得说了,让你自己看去。”
周小安笑,根本不受他忽悠,“你教我还拿教具呢,为什么顾云开不能拿个实物做例子?”
潘明远故意跟她瞪眼睛,“那能一样吗?他是谁呀?能跟我比?”
周小安嘟囔,“人家是我小叔的战友,因为我小叔的关系照顾我和小全一下而已,是不能跟你比,你这个目的不纯的家伙!”
潘明远哈哈大笑,“你总算知道我的目的了!”
周小安叹气,“潘明远,你快走吧,林睿的事上报纸了,你以后在沛州更危险了。”
林睿说是跟地质队进山了,可是却被清边到内地的人员出卖,说他的手下,那个拿着军刺追潘明远的男人,也是在上次爆炸案中炸死的那个人,跟他们接触过,意图偷渡。
并且透露,很可能那人要带的就是林睿。
林睿被捕,案情还没审查清楚,他就在关押中自杀了。
林家失去了最优秀的儿子,还是在这样不明不白的情况下,政府必须给林家一个交代,那几个举报他的清边人员就成了林家的出气筒。
昨天的报纸已经报道了,那几个人因为通敌罪和诬陷罪被枪决了。
潘明远很清楚地给周小安分析过,林家在沛州有现在的地位,一个是政治需要,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矿脉图。
沛州煤矿的形式日益紧张,依赖它煤炭供应的全省大型企业和邻省的几家大型发电站也危在旦夕,寻找新矿脉迫在眉睫,而潘家和林家是大家认定的最有可能的矿脉图持有者。
潘家全家逃亡,潘明远作为家族弃子,拿着矿脉图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差不多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林家身上。
可林家拿不出来矿脉图,又被这样重视,重视到他们的身份完全承受不起的地步,那就不是重视,而是把他们放在火上烤了。
这也可能是林睿联系偷渡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们没有矿脉图,这件事很快就瞒不住了,到时候他们没有任何底牌,只能任人宰割。
可是现在林睿死了,林家更出不去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就会都集中在潘明远身上。
只有孤注一掷从潘明远身上拿到矿脉图,他们一大家子人才能得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现在的潘明远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林家已经走投无路了,最后跟他同归于尽的可能性都有。
潘明远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再跟周小安开玩笑了,“安安,我上次让你背的句子都背好了吗?特别是那几个电话号码和地址,一定要记牢了。你最近用功一点,等以后……就好了。”
周小安摇头,眼底涌上水意,“对不起,潘明远,我不能跟你走。我舍不得这里,也不能连累对我好的所有人。”
她走了,等66年那场革命到来,现在所有对她好的人,跟她接触密切的人都会被她连累。通敌,叛国,海外关系,这些罪名能毁了她所有的亲人和朋友。
她不能这么自私。而且她也舍不得走。
她怎么能扔下每天小狗一样守在门口等她回家的小土豆呢?怎么能离开只有她可以依靠的周小全呢?
她更舍不得包容她爱护她的小叔。没有她逗他多说几句话,他是不是又要回到以前那样惜字如金冷清淡漠的状态?
那很酷,可是也太可怜了。
她怎么忍心骗对她那么好的小叔呢?怎么忍心破坏他拿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事业和荣誉呢?
她要是走了,被毁得最彻底的就是小叔了。以后的二十年,他将会永远被暗无天日地审查、批斗。人格、尊严、骄傲,都会荡然无存。
这是周小安绝对接受不了的事。
“安安,我能找到一个你和我都信任的人来照顾你的两个弟弟,也能让你合情合理地离开,不会连累你的亲人,你还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跟我说,我都替你安排好。我一定要带你走。”
&bp;&bp;&bp;&bp;潘明远说“安安,你相信我,无论将来你接不接受我,我都会好好照顾你。”
说“等你真正见识到那个美丽、自由的世界,你绝不会后悔跟我出去”。
说“我会帮你安排好你的家人,他们得到妥善照顾你才能安心,我为了你也会尽心尽力”。
说“在这里我不是我自己,你也被埋没压抑,出去以后,你会发现我们骨子里的默契和相像,我会努力给你一个全新的人生。”
……
周小安整晚辗转发侧,脑子里一直都在想着潘明远的话,他说得都对,他并没有骗她,这些他都有能力去实现。
可是他没考虑到周小安是不是舍得离开。
不舍得,这是任何理智都无法与之抗衡的一种感情。
即使她清楚地知道留在这里未来二十年将要面对什么,即使她知道出去以后会有怎样舒适的生活,可是她就是不舍得离开。
这是她的家,她的祖国,有她的根,她不想离开。
这种感情理智完全解释不了,却浓烈得任何东西都抗衡不过,她就是舍不得离开。
她只能对潘明远说抱歉,并且催促他赶紧离开。
潘明远早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说服她,并不气馁,“我会让你放心跟我走的。”给周小安留了厚厚的作业就去忙他的事了。
他最近要准备离开的事,已经不能长时间地教周小安了。
周小安没有跟他坚持,如果她激烈反对,他可能会为了说服她放慢准备速度,对他来说更危险。
等他都准备好了,她再坚决拒绝,他不走也得走了。
这样做对潘明远来说很残忍,可总比留下来生不如死要好。
周小安带着愧疚努力学习潘明远留的作业,内容已经从日常会话升级到书面读写和一些比较简单的典故和谚语了。
她知道,他们这段友情时日无多了,她想用自己的认真来给彼此留下一点纪念。
春风越来越暖,新栽下去的黑加仑长出几片新叶子的时候,周小安接手了一件在别人看来很尴尬的工作——帮沈玫办入职手续。
那个跟她竞争人事科干事的沈玫,终于在钢厂的又一次招干中顺利进厂了,去厂委做干事,级别跟周小安一样,岗位和工作内容却比周小安风光很多。
周小安觉得她一点都不羡慕,要是让她每天跑车间下基层,或者不停开会发言,上要处理好跟厂委各位大领导的关系,下又得平衡好各车间工段的利益,还得不时面对各色人等的奉承或者刁难,那对她来说再风光的岗位也是遭罪。
樊老师故意把这件事交给她做,“以后就是同事了,以前的事虽然有点尴尬,可也得去面对,你要学着好好处理人际关系,就从她入职开始吧。”
樊老师还是护短护得肆无忌惮,按理说应该他这个人事科长亲自给沈玫办入职,毕竟她的岗位特殊,以后每天都是在各位正、副厂长面前活动的人,即使职位不高,也是大家都得搞好关系的红人。
而且据说她在省委还有很硬的后台,大家就更要忌惮三分了。
可他偏就让跟沈玫有这样尴尬关系的周小安给她办,周小安是两人竞争的胜利者,先从心理和地位上就会给沈玫以压力。
他又表示出这样重视周小安,证明周小安在厂里的工作能力和人际关系都非常出色,让沈玫更加不敢小看她。
而且他安排周小安对沈玫不躲不避,一进厂就正面面对她,也是让她知道,周小安不好欺负,以后别打什么歪主意。
严肃的樊老师护起短来毫不含糊,这是给沈玫下马威,也是让厂里其他有意巴结沈玫的人看着,你巴结可以,可别打算踩着我徒弟巴结!
周小安当然能理解樊老师的一片苦心,不骄傲也不退缩,大大方方地正常给沈玫办手续,态度温和又不失热情,把欢迎普通新同事的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沈玫人如其名,玫瑰花一样美艳热烈。身材高挑健美,五官立体深刻,皮肤是细腻的小麦色,红唇玫瑰花瓣一样饱满娇艳,目光自信明亮,走到哪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瞩目。
最让周小安羡慕的就是她的身材,一米七的身高,腰细腿长-胸-部-饱满,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的样子漂亮极了。
当然,也有人看不惯她这个样子。
这个年代弱化一切女性特征,下乡学农的时候女干部们光着脚满腿泥地跟男人一样去插秧,出了稻田刮刮腿上的泥就算,没人主意那是两条女性的小腿。
没结婚的姑娘们都以-胸-大-为耻,故意穿瘦小的小背心裹住,或者因为-胸-大-而自卑,平时走路都低头含胸。
像沈玫这样坦然自信地展现出自己的身材,大家虽然会被吸引,但背后都会批评她不够含蓄,甚至会说她不知检点。
沈玫显然已经习惯了大家的目光,自在地任人看,一点没有到了新单位的紧张局促。
周小安给她办完手续,她还大方地对周小安伸出手,“周小安,很高兴见到你。我见过你上次考试的试卷,你答得确实比我好。”
那试卷是市人事局封存的,她毫不避讳地说能见到,竟然一点都不避讳自己走后门的事。
虽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这样拿出来跟曾经的竞争对手说,还真是少见。
好在大家都知道,那考试题是人事局出的,樊老师为了避嫌,全程都没参与,所以周小安的成绩货真价实。至少比已经承认人事局有人的沈玫要货真价实得多。
所以她说周小安比她考得好,也是真心的赞赏。当然,也是给她和整个厂的人一个隐讳的下马威,她确实有后台,自己不怕承认,也不准备浪费她的后台。
周小安忽略她话里的挑衅,只回应她的赞赏,“从报名我就努力准备考试,连吃年夜饭的时候都惦记着复习!”
沈玫感兴趣地看着周小安,“我也准备了很长时间,可还是没考过你,你确实很优秀。”
周小安指指她刚入档的人事档案,“你也很厉害。”
两人之间让大家隐隐期盼的剑拔弩张完全没有出现,竟然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过去了。
卢副科长在沈玫走了以后笑着夸奖周小安,“这么做就对了,以后都是同事,关系融洽对谁都有好处。”
牛大姐却毫不掩饰地看不惯沈玫的作派,“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周小安捧着一个有她脸那么大的大茶缸子喝水,“牛大姐,我谁都不惹,就跟着您好好学习。”
牛大姐笑得很舒心,“幸好是小安来咱们科了!”还是对沈玫存在着莫名的敌意,即使沈玫连一个眼神都没跟她交流过。
&bp;&bp;&bp;&bp;沈玫的到来在厂里的各个机关部门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不好惹”、“骄傲”、“张扬”、“嘴毒”,当然,也有“漂亮”、“能力强”。
几天以后,沈玫就把财务科出纳杨玉英挤下去,成了新一任厂花。
不过这个厂花除了漂亮外还有一个绰号——小辣椒!
周小安不止一次看到沈玫昂首挺胸地走过闹哄哄的大食堂,对着打菜的师傅教训,“你手指头都伸菜盆里去了!让人还怎么吃?”
“别抖了,打一勺菜抖了十几下,打上来就一个饭盒底儿!”
旁边的小伙子赶紧接茬给沈玫助拳,“郑三抖,你现在得改名叫郑十抖了!”
大家哄堂大笑,郑三抖气得手真的开始抖了。
工作上也不含糊,人事科和厂委对门儿,经常能听见她大声跟人争论的声音。
工会的漂亮女干事被她训得捂着脸跑了,车间的大嗓门阿姨被她几句话震住,连试图在下班后把她留下来一起学习进步的厂委陈干事都被她直接顶了回去。
沈玫虽然张扬,却并不是不讲道理,说话办事不给人留情面却调不出她的错处,所以被她这个颗小辣椒辣得跳脚的人也都拿她没办法。
而且人家有资本张扬,聪明能干又有背景,谁轻易都不敢惹。
厂里的年轻姑娘们羡慕嫉妒她穿着时髦,小伙子们的眼睛总追着她跑,连厂委的那群老干部都对她带着纵容。
“看看,她报道那天我说什么了?不好惹!”牛大姐代表的是中老年妇女的态度,非常看不惯沈玫的作派,虽然具体说不出她到底哪里不好。
周小安却有点羡慕沈玫,能活得这么张扬肆意风生水起,在这个年代是多么难得的事啊。
可也必须有强大的内心和雄厚的背景来跟社会习俗抗衡,能做得像沈玫这么自在的张扬,不止是那些喜欢她的年轻人羡慕她,就是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也是带着羡慕的嫉妒吧。
每天听到皮鞋鞋钉踩在走廊上清脆的响声,不用看也知道,是她昂首挺胸地走过去了。
办公室里会有一瞬间的寂静,大家几乎是屏住呼吸听着那清脆的声音走远,暗暗地对视一眼,谁都不会马上去提她,可过一会儿话题肯定会围绕着她热烈起来。
周小安不跟同事们议论沈玫,回家会跟小土豆说起她。
“沈玫今天穿了大红的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配黑裤子,可好看了!”可惜她现在脸上没什么血色,穿了大红会显得更苍白,要不然她也买一件了。
那样穿的沈玫真的非常漂亮。
当然,她跟大部分年轻过娘一样,最先注意的都是沈玫又穿了什么漂亮衣服。
大家一年都做不上一件衣服,沈玫好像总有新衣服穿。
别人换季是把里面的棉袄脱了,冬天的罩衫套秋衣,她一个春天只毛衣就穿出来三件,每件都颜色鲜艳质地上乘,几乎晃花了全厂年轻人的眼。
当然,姑娘们是羡慕嫉妒,小伙子们的目光就*辣地让人脸红了。
不过脸红的也是别人,沈玫自己没看到一样,踩着她的新皮鞋叮叮叮地走过去,眼角都不带抬一下的。
小土豆第一次反驳周小安,“她不好看,像个妖精!安安好看!”
周小安笑着揉了一下小土豆的脑袋,小屁孩儿还不懂欣赏成熟女性的美,等长大了就知道谁好看了。
她虽然也觉得自己很好看,可跟沈玫真的不能比,就像火红玫瑰旁边的栀子花,不够艳丽不够火辣,一下就被衬得苍白单薄了。
所以她来到厂里这么久也没得个厂花当当,人家沈玫一来就是厂花了!
不过周小安不羡慕也不嫉妒,她也是花,还是先保证自己能安全地开着比较重要。
她可没沈玫的背景,胆子又小,就安安静静地开自己的好了。
小土豆给周小安的床边放了一个小书架,自己和周小全的床边各放了个小木箱当床头柜,家里还添了五斗橱、两口衣箱和一个用来当鞋架的木架子。
甚至还搬回来一个小橱柜放到走廊里当碗柜。
“以后再给你找个大衣柜和梳妆台,放你的裙子和雪花膏。”
家里需要添置的家具他都找全了,周小安曾经列的那张单子上的一样不拉,还自己琢磨着又另外添了不少。
“都是捡来的,真的。”小土豆不会跟周小安说谎,他说捡来的肯定是捡来的。
可是那些家具的木料非常好,上面还有被用刨子刨去花纹和添漆的痕迹,一看就是经过后期加工的,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东西让他随便捡?
“现在好多人都在扔家具和古董,他们成分不好,留着是祸害。”
是的,现在很多成分不好的人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很多东西留在手里就是给自己招灾,不得已只能趁天黑扔掉。
当然,他们扔的也是一些笨重或者老旧的家具,这些卖旧货可能还能换点钱,可是也会暴露身份,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他们不会为了那几块几毛的给自己添麻烦。
所以就扔!能扔的都扔!家徒四壁才是真革命!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至于古董,当然不会有金银这些什么时候都流通的硬通货,都是一些笨重的瓷器、铜器之类的。
有时候一觉醒来,大街上一堆被砸碎的古董,谁都不知道是哪家老祖宗的宝贝就这样被糟蹋了。
“那这些被刨干净了的地方是怎么回事?”小土豆现在每天并不是都关在家里学习,罗大刚走了以后他就经常出门,有时候晚上也会出去一会儿,周小安并不干涉他。
他是这一片长大的孩子,又十四岁了,只要没危险,就要给他足够的自由空间。
“上面有一些花纹是封建残留,他们不要也是因为这个,我们也不能捡回来给自己招祸,我就把花纹刨去了。”
刨去那些,这些家具木料虽然很好,却全都是样式简单的光木板,拿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有麻烦。
“你是怎么捡来的?”别人为什么捡不来?
周小安还是最关心小土豆的安危。
小土豆从兜里掏出一卷钱,里面还夹杂着粮票、布票,甚至还有几张工业券,“安安,我保证我没犯法,真的是捡来的。这些是捡家具卖旧货的钱。”细节却不肯对周小安说了。
“安安,我能挣钱,以后你喜欢的漂亮衣服咱们都能买,每天都让你吃上鸡蛋,你身体养好了肯定比那个沈玫漂亮!”小土豆说得很不服气,还是念念不忘周小安说大家都夸沈玫漂亮的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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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如果周小安是真正的家长,这个时候肯定会先反省,是不是因为她没有给小土豆安全感,才会让他这样急于赚钱?
更会严厉地告诫他,他年纪还小,要先好好学习,赚钱养家的事大人来做就可以了。
可是周小安不是真正的家长,甚至她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心理。
她只记得自己放暑假去周爸爸公司做暑期工的跃跃欲试,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到工资的兴奋,记得渴望长大渴望独立的急切,所以她觉得作为一个好姐姐,就要支持弟弟的梦想。
反正卖旧家具现在还是允许的——当然,现在叫交换,任何私人买卖都是被禁止的,而小规模的交换旧家具、旧瓷器这些生活用品还是允许的。
沛州供销大楼旁边的巷子甚至,每周日都会有一个群众自发的旧物交换集市,政府还派人去维持秩序呢。
小土豆又没犯法,他喜欢捡旧东西去赚钱,那就让他去做呗。
赚了钱他在家里吃住也更自在,还可以留着他以后独立生活用,何乐而不为呢。
“你是怎么捡到这么多东西的?在哪里加工的?存放呢?怎么卖的?都是自己一个人干的吗?”周小安不阻止他,可也不是全然放心,毕竟他还小,万一走错一步,那就是影响一辈子的事。
“我跟几个朋友一起捡的,放在大桥洞里,就在那边加工好了拿出去卖。”
小土豆当然知道周小安担心什么,“安安,你放心,犯法的事我不干,我,我出事了你会着急。”
小孩儿的耳朵尖儿都红了,又羞涩又幸福,还不习惯这么外露地表达感情,可是周小安平时总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他听多了也能习惯一些了。
周小安拍他一下,“笨蛋!你出事了我会着急?我得急死!就跟小叔出事一样,肯定就瘦没了,再也不会长肉了!你这些天的力气又白费了!”
小土豆被她逗笑了,现在他已经习惯在周小安面前自在地表达情绪,很少像一开始一样抿着嘴压抑自己的高兴了。
“安安,我会好好给你做饭的,哪都不去,让你快点胖起来!”
周小安也笑了,“我知道啦!饲养员小土豆同志!”
小土豆赶紧做饭去了,“今天还做菜饭吗?给你放几块腊肉!”
腊肉是周小安说她从偷着进城的农民手里买的,三、四斤那么一大块,两个人一个仗着有空间什么都不在乎,一个********要给周小安养身体,所以每天都割一块吃,一点留起来慢慢吃的打算都没有。
最常吃的就是放到饭里做菜饭吃,这样比较安全。
就是关上门也不敢炒腊肉,味道太香了,肯定瞒不住邻居们。
肉菜饭下锅了,周小安跟小土豆商量,“明天给太婆送点去,樊老师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了,得给他俩好好补补。”
“把我那份给他们吃,我身体好。”
小土豆是真心的,他也很关心太婆和樊老师,只要是对周小安好的人,他都愿意善意相待。可是要让周小安少吃肉,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周小安看着小土豆笑了,“那个卖我腊肉的农民伯伯很会打猎,他过两天还来,我们多买点。”
“那我们都买来!你多吃点!我给你的钱够吗?我这几天再……”
“够了够了!”周小安赶紧阻止他,“他一次也不敢带多了,你给的钱足够了!”
两人正商量得热闹,楼下传来喊周小安的声音,“小周!快!太婆摔倒了!”
周小安和小土豆飞奔下楼,樊老师已经背着太婆从后面绕过来要往医院去了,几位邻居在旁边帮忙扶着,可樊老师瘦弱的身体还是摇摇欲坠快要支持不住了。
太婆已经半昏迷了,趴在樊老师背上直往下栽,邻居们手忙脚乱地帮忙。
“托住托住!”
“谁家有自行车快推来!”
这个时候有自行车太婆也坐不住了,小土豆冲到院门口把煤站送煤的排子车一把抢了过来,煤站的人和接煤的人家一起阻止他,小土豆哗啦一下把煤都倒到了地上。
“回来我赔你们!多少都陪!”推着车就迎了上来。
周小安飞奔回屋,从床上扯了一床被子就扑下楼,给太婆垫好,大家一起推着排子车往医院奔去。
樊老师半路就脸色蜡黄冷汗浸湿了衣领,周小安拉住他,“樊老师,我去!我跟着去!您在后面慢慢走,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太婆!”
嘱咐完就飞奔追着排子车跑了。樊老师看着她跑过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蹲在路边一步都走不动了,冷汗雨一样从头上滴了下来。
太婆是滑了一下碰到灶台边角上暂时昏迷,并没有颅内伤,也没有出现休克现象,到了医院急救完就醒了,只是年纪大了,谁都不敢大意,还是决定在医院观察一晚。
办好了住院手续樊老师才气喘吁吁地扶着墙来到病房,周小安看他比太婆还虚弱,强制地把他扶到楼下门诊一起看一看。
过了年樊老师的身体就比原来还不好,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人也越来越瘦,周小安每次让他来医院他都说看了看了,老毛病,气管炎,吃着药呢,马上就好了。
周小安看他也确实是吃着药呢,只好找各种偏方和药方给他调理身体,可是却一直不见好,今天正好来了医院,就再去看看。
樊老师很听话地挂了号,把周小安撵回楼上,“太婆那边离不开人,你去照顾着,我自己在这边等。”
周小安把樊老师扶到诊室外面的长椅上,交代护士帮忙照顾一下,才匆匆上楼去看太婆。
太婆醒了一下又睡着了,要住一天院,周小安交待了一些生活用品让小土豆回家去拿,给太婆掖了被角才准备去门外长椅上坐一会儿。
一出病房,迎面碰上了潘明远。
周小安刚要张嘴跟他打招呼,他却细微地冲她摇了摇头,跟她擦身而过,漠然地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周小安心里一凛,若无其事地走出病房,在对着门的木头长椅上刚坐下,就有三个高大的男人脚步匆匆地在各个病房一边查看一遍向潘明远消失的楼梯追了过去。
周小安面无表情地看着病房的门,手指在袖子里拧成了青白色,那三个人里面就有她和潘明远第一次见面时抢她玉米面的那个人!
&bp;&bp;&bp;&bp;三个人追着潘明远消失在了楼梯口,周小安的头发根儿都炸起来了,那几个人随意扫过来一眼就让人心头发紧,完全是亡命徒的目光,冷酷残暴,杀机已起。
而且周小安没有忽略其中两个人拿在手里的外套,不是软的,里面像裹着什么坚硬细长的东西,联想到上一次他们追杀潘明远时拿的军刺,周小安惊出一身冷汗。
这已经是最高一层楼了,那条楼梯通往的是楼顶,潘明远被那几个人追上无路可逃,危在旦夕。
必须马上想办法救潘明远!
可她贸然闯上去只会送了自己的性命又拖累了他。
周小安紧张得全身细细地发抖,脑子飞速地转着,必须马上去楼顶,还得人多势众,否则根本震慑不住那几个亡命徒。
还得为潘明远掩护身份,他是怎么被追到这来的,为什么到这里来,里面都可能有不能让人知道的原因,不能让他暴露。
周小安的眼睛无意识地在楼道里搜寻着,看到隔壁病房刚刚送母亲住院的几个虎背熊腰的兄弟,马上有了主意。
她赶紧跑到走廊尽头的厕所,迅速穿上空间药店里的白大褂,拿了一个特大号的棉纱口罩遮住脸,又快速打散辫子梳了个低马尾,用托盘托着几瓶葡萄糖和装着药的玻璃瓶走了出来。
好在护士站在下面那层楼,她走过来也不会有护士注意到。
走到隔壁病房的几兄弟身边,周小安的脚在他们其中一个人的鞋上绊了一下,人一个踉跄扑在了她早就看准了的大哥身上,手里的托盘稀里哗啦都摔在了地上。
那几个兄弟正蹲着商量谁留下来陪着老娘,谁回家接着凑钱,根本没注意周小安,见自家人把人家绊倒了,赶紧又是道歉又是收拾东西。
周小安被大哥扶起来,一个黑色布袋子悄无声息地在她手里停顿了一瞬消失不见了。
兄弟几个七手八脚地把托盘给周小安收拾好,摔碎了的药瓶和葡萄糖撒了一走廊,最小的兄弟赶紧去厕所拿拖布收拾,那位大哥搓着手跟周小安紧张地道歉。
“护士同志,我们,我们真不是故意地!这老多药,我们赔不起呀!我老娘治病的钱还是队里给凑的……”
周小安摇摇头,压低了嗓子,“你们也不是故意的,我回去挨领导几句训就过去了,不用你们赔,钱留着给你老娘治病吧。这医院里人多手杂,钱可看好了。”
周小安在兄弟几个的千恩万谢中端着托盘匆匆下楼了,转过弯儿,手里的东西和身上的白大褂就在无人处迅速消失,等她走到最后一节台阶,已经又恢复了原来的穿戴。
迅速把小辫子编好,周小安又赶紧往楼上跑。
楼上几个兄弟已经急成了一团,给老娘治病的钱丢了!
“刚刚把咱娘安置到病房我还拿出来看了呢!二牛,你是不是也看见了?”大哥急得眼睛都红了。
“看着了!咱俩一起数的,还剩下十二块三毛四!娘咧!这可咋整啊!这钱咋一转眼就没了!”
“这噶哒(地方)有小偷!”
“人家护士刚才那话是啥意思?就是告诉咱们这噶哒有小偷!”
“刚才咱一直在这蹲着……”最机灵的老五回想了一下,忽然一拍大腿,“有仨小子从这过去了!贼眉鼠眼地!一看就不是好人!”
“小五!你看好了?往哪去了?”大哥急红眼了,粗壮的胳膊鼓起了硬实的肌肉。
“我也看着了!往楼上去了!”二哥跳起来就追,其他四个高壮的兄弟紧随其后。
其他病房的人听到兄弟几个丢钱就围过来了,一看他们要上顶楼抓小偷,十几个男人都跟了过去。
这个年代,人们的正义感都爆棚,抓小偷这种事是人人参与的全民活动!
周小安早就想到会这样,这么多人上去,那三个亡命徒再凶狠也不敢伤人,也没机会伤人。
她急于救潘明远,但也不能不顾无辜的五兄弟的安危。
周小安站在楼梯口看他们往楼上跑了,赶紧跑到楼下护士站,“护士!顶楼抓小偷呢!小偷有刀!要杀人!”
护士一听就吓坏了,有小偷,还带刀杀人!赶紧摇内线电话,“保卫科!顶头杀人了!快点来!”
小护士这一喊,整个护士站就炸开了,各个病房的人也炸开了,护士长赶紧往顶楼跑,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抓小偷的热心群众。
周小安抓住一个吓呆了的小护士,“杀人了!快报公安!”
小护士哆哆嗦嗦地摇电话,去报公安了。
周小安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跟着大家跑上顶楼,一上去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地上一滩新鲜的血晃得她眼睛发黑,再往前看,还好还好,潘明远是站着的,而他的脚边,躺着一个浑身抽搐的人,是那三个亡命徒中的一个。
另外两个正被五兄弟和最初跟他们上来的人围殴,明晃晃的军刺一个被甩在了角落,一个放在潘明远的脚边。
周小安抓住身边一个跟她一起来看热闹的大姐,这位大姐眉眼开阔气质爽朗,跟劳大姐有点像,一看就是有主意能主事的,“大姐,那个站着的是最先发现小偷跟着上来见义勇的吧?真有本事!胆子真大!”
大姐被她这么一提醒,马上给事件定了性,眼睛一亮,拨开众人走到前面,“大家快来帮忙!这位见义勇为的同志你没事吧?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我是纺织厂厂委办公室的,能请您去我们厂里跟青工开个座谈会吗?”
大姐张罗着,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三个亡命徒捆好,潘明远一直站着没动,只冲周小安隐秘地笑了一下。
等大家压着三个小偷下楼,潘明远才动了一下,挪开了一直护在腰侧的手,深蓝色外套上一片湿濡,衣襟一开,里面的白衬衫上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周小安被那片鲜红刺激得眼睛骤然张大,已经有人比她先喊了出来,“见义勇为的英雄受伤啦!”
周小安被这一嗓子喊醒,站在原地看着大家过去把潘明远抬了起来匆匆下楼,一动没动。
潘明远被抬起来的瞬间,对周小安做了个安心的口型,安安,别怕,没事。
&bp;&bp;&bp;&bp;众人来到楼下,潘明远和那个一直在抽搐的小偷马上被送去急救,医院的保卫开始维持秩序,让大家散开,那两个被治服的小偷也要带到保卫科去。
周小安趁乱在保卫科押着小偷的一个干事身边站了一会儿,等带着小偷离开的时候,那个干事一动,身上就掉下来一个黑色的布袋子。
“哎呀!这是我们家的钱!”一直盯着小偷的五兄弟马上认出了那是自己家的钱包。
保卫科干事一直扭着小偷,这个布袋子掉在他们脚下,当然是从小偷身上掉下来的。
人脏惧获,更加真相大白了!
这三个人偷了钱被潘明远看到见义勇为,追到楼顶跟三人殊死搏斗,最后光荣负伤,在人民群众的帮助下勇擒歹徒,保卫了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还躺在急救室里的潘明远已经是板上锭钉的英雄人物了。
人群散去,周小安呆呆地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更加坚定了一定要让潘明远马上走的想法。
在这里,他没有家人,连一个真正的朋友都交不到,她胆小怕事,连他受重伤了都不能去急救室外等着,她不配他冒险等待。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和惊吓,周小安精疲力竭地回到病房,猛然看到太婆床边围了一群医生和护士,正在紧张地进行抢救!
周小安赶紧跑过去,“我太婆怎么了?!她刚才还是好好的!还在睡觉……”
同病房的大妈把周小安拉到一边,“刚才往下抬见义勇为那小伙子的时候,老太太被吵醒了,忽然就冲下病床往外跑,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就晕倒了!你们这老太太脑子没啥病吧?咋忽然就不对劲儿了呢!又是喊又是追的,把大伙给吓的哟!”
医生处置完也过来了,“老太太是情绪激动造成的脑出血,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以后会恢复到什么程度还得看情况,家属好好护理吧,等醒了再说。”
医生和护士们都走了,周小安坐在床边拉住太婆的手,好像她才离开了几分钟,太婆就老了,满脸疲惫风霜,仿佛被抽尽了全身的力气,脸上笼罩着一层黑灰的不详之气。
再不是那个笑呵呵看到好吃的小孩子一样狡遐快乐的太婆了。
好像只是一瞬间,周小安的世界就变了颜色。上一瞬她还跟小土豆在商量孝敬太婆和樊老师吃好吃的,下一瞬间,她就坐在病床前提心吊胆地看着生命力迅速地从太婆身上消失。
而樊老师还拖着虚弱的病体在楼下,他的身体和情绪是不是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还不知道。
还有潘明远,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血,正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
还有小叔,也在医院里养伤,从来不肯正面回答她有关于自己伤势的问题……
周小安的承受能力几乎要到了极限,趴在太婆身边痛哭起来,“太婆,你们不要离开我……”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和朋友,我不能失去你们!
不能失去,就得努力保护。小土豆带着一包生活用品过来的时候,周小安已经擦干眼泪,把太婆摔脏了的手脚都擦洗干净了。
“在楼下遇到了樊老师,他让我们照顾太婆,说有急事要去处理。”
小土豆不止带来了生活用品,还把太婆给周小安煮好的红枣鸡蛋也带来了,“你吃了攒点力气再回去,今天晚上我照顾太婆,家里的饭我都做好了,你回去吃了再休息。”
“你吃了吗?太婆的情况不稳定,我今天跟你一起守着她。”现在她身边只有一个小土豆是健康的了,她得加倍珍惜,也要好好照顾他。
小土豆想想答应了,“我吃了,你放心吧!待会儿我去食堂给你买小馄饨。”
周小安逼着自己吃红枣鸡蛋,有那么多人需要她照顾,她绝不能倒下。
病房里一直都在议论着见义勇为抓小偷的潘明远,很快就有了他的最新消息,据说失血过多,紧急需要血浆,很多人都排队去验血型给他献血。
很快又传来消息,血已经输上了,脱离生命危险了!
后来又听说他出了急救室,住进病房了,接着又听说院领导知道了他的英雄事迹,破例安排他住进了医院的高干病房,在后面的小楼里,一个人一个单间,大门口还有解放军战士站岗!
周小安长出一口气,至少在养伤期间,潘明远是安全的了。
潘明远住进高干病房的消息传来不久,樊老师就回来了。
形容憔悴满身疲惫,却目露精光,瘦得随时都要到下去的身体好像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支撑着,带上了一股孤一掷又异常决绝的锐气,看得周小安心里莫名恐慌。
好似樊老师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一下都拿了出来,要一下耗尽一样。
“小安,老师跟大夫谈过太婆的病了,这些天老师有事要办,太婆就交给你和小土豆了,老师知道你是好孩子,会好好照顾她。”
樊老师看了一眼太婆,给她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告诉周小安,“太婆不喜欢低枕头,你待会儿去跟护士再拿一个来给她垫上。”
然后第一次伸出手摸了摸周小安的小辫子,欣慰地笑了,“老了老了,没想到最后能遇上你,还能享上女儿福,老师这辈子终于是少了一个遗憾了。”
周小安拉住樊老师冰冷消瘦的手,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大,“樊老师,您别走!太婆醒了最想看到您,您有什么事我替您去办!我肯定能办好!”你别扔下太婆和我!
樊老师慈爱地看着周小安,“小安,替老师照顾好太婆。她醒了你告诉她,老师去替她了了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她能明白!”
然后樊老师转头看向小土豆,“小林子,我把小安和太婆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他们,你是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小伙子,我相信你能做到。”
小土豆也被樊老师的情绪感染,坚定地点点头,“樊老师,我会照顾好安安和太婆。”
樊老师欣慰地注视一眼两个孩子,温和却坚决地从周小安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孤绝坚毅,像去参加最后一场决战的独狼。
&bp;&bp;&bp;&bp;太婆昏迷住院,樊老师和周小安都请假护理。只是真正在医院寸步不离守着的只有周小安和小土豆两个人,樊老师每天只是过来看一眼,就忙得不见踪影。
他具体在忙什么,谁都不知道,周小安从他的表情中就知道,她不能问。
那好像是樊老师为之准备为之奋斗了很多年的一件事,让他整个人都如极力燃烧的蜡烛,不在乎下一刻是否会燃尽自己,只想让自己尽最大的能量亮一点,再亮一点。
浑身都充斥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决。
周小安什么都不问,以她现在的能力,问了也帮不了樊老师,她只能尽心尽力地照顾太婆,为他减轻后顾之忧,还有帮他接待厂里来慰问的人,为他打掩护。
太婆已经清醒了,只是留下了后遗症,应该是大脑受到了损伤,日常行走坐卧都没有大的障碍,说话却非常费力,而且模糊不清。
“十六……安安……”这是太婆最常念叨的两个词,也只有这两个词她能清晰地说出来。
周小安每次听她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名字,心里都异常难过。
无论身体和精神如何受损,太婆的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这两个她最喜爱的孩子……
周小安挑天气好的时候带着太婆去外面散步,每次都会去后面那栋小楼附近转一圈,希望能见到潘明远,或者打听到他一点消息。
这些几天她没少听到也有关于这栋小楼里的消息,有关于潘明远的却完全没有。好似他住进去以后整个人就消失了一样。
在潘明远住进去的第二天晚上,执勤人员就抓到两个试图从后窗潜入小楼的人,后来怎么处置的周小安他们这些普通群众不知道,只知道小楼周围已经增加了流动巡逻人员,不定时巡逻守卫。
后来某位已经离休的老领导忽然从省会赶过来,高调入驻小楼疗养,小楼的守卫就更加森严,连在里面工作的医生和护士出入都要接受严格检查。
而随后,沛州水泥大王林裴胜也住进了小楼,据说是检查出了肝不好。
周小安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惊得要跳起来。林裴胜住进小楼,肯定是为了伺机接近潘明远。
而且他竟然已经开始不顾自己的安危和名誉,不再用爪牙,自己亲自出面了,可见是有多急切,多么不顾后果了。
潘明远时刻都处在危险之中了!
周小安坐不住了,她是势单力薄,可是她也要为自己的朋友尽一份力,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豺狼虎豹环伺却什么都不做。
如果这次潘明远真的出事了,她一辈子都会背着一份悔恨放不下。
周小安去找了许叔叔,“听说住进医院小楼疗养的那位老领导以前带过我小叔,我想替我小叔去看看他。”
这根本没必要,老领导带的兵无数,虽然不至于不认识周阅海和许有才,可跟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深的感情,他在疗养的时候更不适合去打扰他。
可是许有才现在对有关于周阅海的事带着一份周小安不知道的怜惜,对这个被他倾注全部注意力爱护的小侄女更是替他多包容几分。
“好,王老以前也是我的老领导,我也正准备去看望他老人家一下,把你也带上!”他自己本来也没有去打扰老领导的打算,可是为了实现周小安的心愿,还是决定带她跑一趟。
周小安带着愧疚对许叔叔诚恳道谢,她知道自己的要求非常不合理,可是潘明远危在旦夕,她只能强人所难一次了。
许有才第二天就带周小安进了小楼,在楼门口登记的时候两人的工作证被反复检查,门卫甚至还往他们各自的单位打电话确认了,才由老领导的警卫员把他们带进去。
王老面色红润,声若洪钟,没有一丝病态,完全看不出需要疗养的样子。
“小许啊,算你小子有良心!还知道来看看我老头子!我这一住院,你们这些兔崽子一个个地都躲了!我带了那么多沛州籍的兵,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
看到周小安,王老更高兴了,声音都压低了,“这小丫头是你闺女?长得可真好!像你媳妇了吧!你小子行啊!找了个俊媳妇!”
许有才马上解释,“这是周拿下的侄女,他……知道您来沛州疗养,自己回不来,让他侄女代他过来看看您。”
提到周阅海,王老的眉毛马上立了起来,“别跟我提那个没良心的小子!你说他脑子是不是也让弹片削下去一块!?你看看他办的那是什么事儿!总装、总政都抢着要他!再不行还有总后勤部呢!他倒好……”
许有才赶紧拦住他,“老领导,您可消消气吧!这大嗓门儿比我还敞亮!我们被您吼习惯了,见了您不被吼两句就不舒服,小安可是没见识过的。来之前周拿下就叮嘱我,她这小侄女胆子小,给吓着了他准去您那板着棺材脸要说法!”
王老感兴趣地看看周小安,“周拿下还有知道谁胆子小的时候?真是难得!”
王老当然听出许有才话里的意思,很配合地转移话题,“你记不记得,48年他去上海,协助那边地下党的同志抓内奸,从活人肚子里取胶卷……”
许有才不得不再次打断王老的话,“您要是让小安知道这事儿,我可不敢保证周拿下是不是把您的肚子……”
许有才自己也闭嘴了,这确实不敢当着周小安这样的小丫头的面说,当时好几个在场的大老爷们儿都给吓得不行,何况她这么个娇得跟朵花似的小姑娘。
王老哈哈大笑,支开周小安,“丫头,让小成带你吃点心去,我和你许叔叔说的话可不能让你听,吓坏了我们不敢跟你叔交代呀!”
周小安顾不上去探究他们俩话里那些有关小叔的信息了,听话地跟着王老的警卫员出去了。
坐在茶水间里,周小安开始跟小警卫员聊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底蕴着一点水光,水润润地晃得小警卫员心里忽悠忽悠地落不了底,“这栋楼里住的人都很厉害吧?你都见过吗?你的工作可真好,每天都能见到大人物!”
小警卫员鼻观眼眼观心,还是忍不住红透了脸,他还从来没被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这么专注地注视过呢,对周小安话里的渴望也就多了一份表现自己的迫切。
五分钟以后,小警卫员带着周小安敲开了潘明远病房的门,“潘同志,这位小周同志听说您是见义勇为的大英雄,想过来慰问您一下。”
&bp;&bp;&bp;&bp;潘明远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消瘦虚弱,看过来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一看就不止是失血过多造成的身体受损,更有长时间不能好好休息的疲惫和戒备。
周小安低头走过去,如这个年代所有渴望见到英雄的女孩子一样,激动又羞涩,递上自己的笔记本:
“潘明远同志,我听说了您见义勇为的英勇事迹,您能给我写几句话吗?我回去跟我的同事们一起向您学习,用来鼓励自己不怕困难,勇当先锋,为社会主义建设献青春!”
潘明远也跟周小安用最常见最流行的话客气了几句,在她的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句“爱党爱国”“力争上游,努力奋斗”之类的话。
然后把笔记本递给了她。
周小安接的时候出于激动,手没拿稳,笔记本掉在了地上,一下摔得整本都散了页,上百张纸一下散了小半个病房,连床底下都有了。
“不好意思,不要意思!”周小安脸红地赶紧去捡,尴尬得带上了哭腔,在偶像面前丢人让她难过得无以复加,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样子看着可怜极了。
小成一看马上跑过来帮忙,“没事,没事,你别着急,我给你捡起来,帮你订上。待会儿让潘同志再给你写几句,多写几句!”
周小安把头低得几乎都要贴在了胸前,只露出黑亮柔顺的一个头顶,几缕发丝轻轻落在莹白的脸颊边,可怜又可爱,看样子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小成赶紧爬到床底下去给周小安捡纸,嘴里还不忘笨拙地安慰她,“你别哭啊,散了就散了,是这个本子做得不好!我们找他们厂家反映情况去!”
周小安带着哭腔跟小成道谢,“谢谢你,小成。”
小成很快把纸都帮周小安收拾好,周小安尴尬得对潘明远鞠了一躬就赶紧跑出去了。
“明天我买个本子,拿来让潘同志多写几句话,给你送过去……”
已经出门了,还能听到小成安慰周小安的声音。
潘明远仔细辨认着周小安的脚步,一步一步珍惜地听着,直到彻底消失。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潘明远一边戒备地听着走廊的动静,一边把周小安趁小成捡纸的时候塞到他枕头底下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手帕包,里面一个手掌大的黑色东西,沉甸甸地闪着很特别的光泽,无论是材质还是样子,他都没见过。
还有一张纸,上面是圆滚滚非常可爱的字体,那是周小安用左手故意写出来给他看的,说叫“幼圆”。经她一提醒,他当时还真的觉得这些字很像小孩子圆润又童趣的字体。
“很担心你。你要保重。想想玫瑰树,想想可以看见远山和湖水的大落地窗子,还有自由美好的新生活,一定要坚持住。等你平安回来。”
下面是几副电击器的使用图解和效果说明。
潘明远看着前面那一段话,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渐渐湿润,苍白虚弱的脸上像被重新注入生命力的枯树,焕发出勃勃生机。
仔细把下面的图解记住,潘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舍不得把整张纸都毁掉,小心地把下面图解那部分撕下来吃掉,上面那部分看了又看,珍惜地叠好,和电击器一起藏在了身上最隐秘的暗袋里。
然后他开始闭目养神,十几分钟以后,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个亲切不失慈爱的声音在高声叫他:
“明远呐!林伯伯又来找你消磨时间了!刚才就想过来了,听说又有小姑娘来看你这个见义勇为的大英雄,林伯伯就没敢打扰!哈哈哈!”
随着说话声,林裴胜推开了潘明远的病房门,“幸好有你在这,要不然这医院里连个能跟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然后叫身后的随从,“古力,把桌子支上!咱们再来打个八圈!”
屋子里很快支上了麻将桌,牌都给潘明远码好摆在了病床前,不打也得打。
不打还有更多让他精疲力竭的办法等着他。
护士站在门口对潘明远怒目而视,最后还是瞪了他几眼走了。
说也说不听,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不爱护自己的身体非要整天这么熬着,她一个小护士能有什么办法?连医生还得看林裴胜的脸色呢!
潘明远懒洋洋地笑了,摸牌打牌,“林伯伯要玩儿,我当然得奉陪了!”
牌桌上坐着的另外两个也是老熟人,不止一次跟潘明远暗地里交过手了。
林裴胜就是故意带着这两个人过来护理他的,不一定要他们对潘明远动手,但他们在,潘明远就一分钟都睡不踏实!
双方脸上都一片和颜悦色,心知肚明,白天只是个序幕,真正的重头戏都在晚上。
从林裴胜住进来开始,这样的戏码就天天上演,白天想尽办法地耗尽潘明远的精力,晚上时不时地制造一些小威胁,让他没有一分钟是能安心休养的。
双方都知道,这样的小威胁不知道哪次就会变成致命的攻击,就看潘明远什么时候坚持不住,什么时候身体和精神一起崩溃。
周小安见完潘明远很快跟许有才一起回去了,听了他一番叮嘱就继续留在医院里照顾太婆。
第二天早上,一个震惊全院的消息传来,林裴胜的两名护理人员携带枪支从小楼上掉下来,重度昏迷。
消息传来,所有人都热烈议论起来,两名私人护理人员,为什么要携带枪支?
国家已经命令禁止私人藏有和使用枪支多年,林裴胜的手下竟然明目张胆地知法犯法!而且林裴胜是将他们带进住着那么多重要人物的小楼!他到底是何居心?
林裴胜喊冤?一个人这样是你不知情,难道两个你精挑细选带进去的人都有枪你会不知道?你带他们进去到底是想干什么?!
林裴胜情急之下指正是潘明远栽赃陷害,打伤他的手下故意在他们身上藏了枪支,用来陷害他。
可是动机呢?潘明远不是你一直欣赏照顾的子侄吗?你们在医院里每天一起打牌、下棋甚至还喝酒,感情好得全楼人都知道,他为什么要陷害你?
而且你的两名手下精壮结实,说他们是私人保镖比说是护理人员要更让人信服,潘明远一个失血过多消瘦苍白的病人,他怎么打得过你的两名手下?谁都不会相信啊!
林裴胜被公安局请去接受调查,当然不可能再回小楼疗养,潘明远终于可以安心静养了。
&bp;&bp;&bp;&bp;潘明远可以安心养伤了,林裴胜却并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几天以后,他的事就被宣布是受敌特陷害,洗了个干干净净。
周小安的嘴巴还没闭上,又一个消息传了出来,给林裴胜看病的医生主动自首,是受了他的贿赂给他开的假证明,实际上他并没有病。
这个消息一出来,大家联想到他两个手下带枪进小楼的事,谁都不会相信他是清白的了。
林裴胜又一次被审查,这次不只是限制他的行动和找他谈话,而是直接收容拘押了。
可是接着,另外一件看来是跟这件事完全没关系的事彻底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潘家留在沛州唯一的后人潘明远出事了,他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解放前沛州本地帮派的二号人物胡三爷。
没人知道早就隐姓埋名逃脱人民审讯的胡三爷为什么会死在潘明远的办公室里,大家只知道他解放前杀人不眨眼,连小孩和孕妇都不放过。
跟这样的恶魔扯上关系,那潘明远又能是什么好人?
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潘明远的头上已经被扣了帽子,大家这才记起来,他不止是见义勇为的英雄,他还是资本家的子孙!
而且这个胡三爷以前掌握着矿山一带的劳工分配,他忽然冒出来,是不是要对矿山不利?
潘明远刚刚养了几天伤,就被公安局秘密拘押起来了。
周小安这次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连潘明远现在在哪都不知道。已经一点他的消息都打听不到了。
坏消息又接踵而至,林裴胜又一次被释放了,还是原来的说法,敌特陷害。
周小安忍不住试探许有才,“我听大家都说这件事很明显,他不是冤枉的。”
许有才叹气,“这件事是新来的沈市长亲自负责的,咱们公安局的人都不许插手,上面有特殊指示。”
上面有什么指示?是关于什么的?肯定跟林家和潘家有关,要不然很明显是林家釜底抽薪陷害潘明远,连周小安都看得出来,他们这些有多年革命斗争经验的老革命怎么会看不出来?
周小安不能再问了,问了许有才也不会说。
就是他肯说,周小安也不能把他牵涉进来。
许叔叔照顾她良多,她不能为了自己的朋友义气而不顾他的处境和前途。
提心吊胆地等了几天,樊老师更忙了,几乎一两天才能见到他一面,太婆的病却慢慢见了起色,已经基本恢复说话能力,也行动正常了。
医生夸太婆身体好,这么大年纪了,竟然还能恢复到这种程度,非常少见。
太婆的身体确实比同龄的老人健康,可她能恢复得这么快,更主要的还是周小安给她用的特效药,相对于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后世那些特效药的效果真的非常明显。
太婆可以回家了,樊老师依然忙碌,周小安却不得不去上班了。
小土豆把书本搬到后面去陪太婆,每天尽心尽力地照顾她,还在太婆的指导下学会做好几样周小安特别喜欢吃的菜,祖孙俩的感情突飞猛进。
周小安几次下班回来,都能听到两人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非常温馨,这也是她没有想到的事。
苦难背后总是蕴含着机会,如果没有太婆这次生病,小土豆和她不会这样温情地相处,这也是生活随时都在给我们提供的教育,只要真诚付出,处处有生机。
希望潘明远也能像太婆一样,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这天下班,周小安在厂门口见到了来接她的小土豆,“樊老师回来啦?”
否则他不会把太婆一个人扔在家里来接她。
小土豆点点头,带着周小安沉默地回家,走到僻静的地方,他才停下来,“安安,潘明远回来了。”
周小安一阵狂喜,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接着又觉得不对劲儿,潘明远回来了小土豆干嘛要专程来告诉她?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和潘明远的关系。
小土豆紧紧盯着周小安,“安安,我知道你关心他,这段时间,每次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你的表情都不对。”别人可能发现不了,可他时刻关注着她最细微的变化,怎么可能不知道。
“哦。”周小安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想骗小土豆,可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潘明远的事,更没想好要说到什么程度。
小土豆过来接周小安当然不只是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潘明远是被人拖回来的,好像受了很重的伤,还有人在他家门口看着他,说是要监视他。”
周小安的心重重地坠了下去,“很重的伤?有多重?谁在监视他?”不可能是警察,如果是的话就会直接把他关在看守所了。
果然,小土豆证实了她的猜想,“公安局把他无罪释放了,可是居委会忽然来了工人纠察队,说他是有敌特嫌疑的资本家,要对他实行阶级****。
他刚出了公安局就被纠察队带走了,送回来的时候昏迷不醒,现在被关在自己家里,我听说纠察队正在准备公审大会,要联合好几个区的工人组织公审他。”
在这个年代,工人纠察队不是执法机构,对成分不好的资本家和坏分子却有着几乎跟执法机构一样的权利,可以监视、审察他们,公审大会上打死人的事屡见不鲜。
只要是****对象,就是被群殴致死,也不会有人去追究,只要他们上交一分公审结果就可以合情合理地掩盖过去。
当然,对这些****对象开公审大会也必须是执法机构事先批准的。
几年以后那场红色革命并不是平地起飓风,而是早有端倪,只是规模和程度更大了而已。
周小安吓得脸色苍白,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前些天就有个买办资本家被公审,据说拖上台的时候已经人事不省,公审之后定了罪,纠察队没有处决权,再次把他关在家里监视,第二天他就去世了。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安安,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他跟你是什么关系,可是你得保护好自己,不能让人看出来,潘明远你现在没救了,他是被人盯上了,你不能被他连累!”
小土豆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我找人打听过了,纠察队就没打算让他活着从公审台上下来。”
&bp;&bp;&bp;&bp;周小安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眼前灰蒙蒙一片,整个世界都要是去了颜色。
她跟潘明远说她不走,这是她的家,她的根,没人会嫌弃自己的家,即使它现在还不够昌盛,不够强大,不够开明,不够自由……
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人朋友遭受这样的苦难,对这个国家的感情已经复杂得让周小安要承受不住……
周小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她只记得走到楼下,看到潘明远的窗子前面摆着两把椅子,上面坐着两个带着红袖箍的人,大模大样,目空一切。
他们的脚边,烟头扔了一地,旁边还有几张进口巧克力包装纸,那是潘明远经常拿来奖励她的糖。
潘明远的进口相机镜头拿在一个人手上当望远镜玩儿,另一个满脸横肉的人套着他的薄呢外套,把他穿来风度翩翩的外套撑得完全变了形……
看来他们已经大扫荡过他的家了……
小土豆紧紧抱着周小安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到自己怀里,“安安,别看!不能让他们注意你,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比真正的流氓还坏!”
不止是不能让他们注意到周小安与潘明远的关系,更不能让他们注意到周小安的漂亮,谁都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周小安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整颗心脏憋得像要炸开一样!
她已经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了!有那么一刻,她几乎要冲过去狠狠抽那两个人几巴掌!打掉他们满嘴牙!打得他们再也做不出那副嚣张蛮横的嘴脸!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肆意霸占别人的东西!凭什么理所当然地践踏别人的尊严!凭什么就这样理直气壮地取别人的性命!
潘明远是一个可以让这个世界更加美好的人,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待他?!他们呢?除了制造恐怖和破坏,他们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用!?
周小安紧紧咬住嘴唇,生平第一次,她觉得有人真的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别看,安安,楼里大厅还有两个人,潘明远门口也有两个,你别看,你不舒服,我扶你回家,咱们回家再说。”小土豆低低地叮嘱着周小安,不时地跟走过来的邻居打着招呼。
“我姐不舒服,头晕,我扶着她。”
“不用,二大妈,我扶着就行,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回去喝点热水就好了。”
“好的,有什么事儿我肯定吱声!”
……
走进楼门,挨着潘明远那边走走廊的大厅也坐着两个人,嘴里嚼着潘明远的巧克力,手上把玩的是他给周小安开过罐头的瑞士军刀……
正是下班做饭时间,整栋楼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喧嚣,大家来来去去都拿眼角瞄着这几个人,避如蛇蝎,一言不发。
回到家里,周小安用冷水洗了脸,喝了几口糖水,情绪稳定下来一点,声音沙哑地嘱咐小土豆,“樊老师没有回来吧?你快去看着太婆吧,我没事。”
她现在情绪不稳定,去了还要让小土豆分心照顾她,给他增加负担,就先不过去了。
想了想周小安又保证,“我不会冲动的,我们又打不过他们……”
小土豆紧紧握住周小安的手,“安安,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话吗?你说如果我出事了,你这辈子都胖不起来了。”
周小安点头,“小土豆,你放心,我还有你和小全,还有小叔,还有太婆和樊老师,为了你们我也不会冲动的。”
小土豆这才放心,却没有离开,“太婆吃了药睡了,我把门锁上了,不会有事的。我先给你做饭,然后带过去给她吃。”
太婆最近吃了药就要睡好久,周小安也不坚持了,疲惫地躺在了床上。
小土豆去做饭了,她关好卧室的门,进入了空间。
小叔出事的时候,她心里实在太难过感觉要承受不住时,就会进入空间,摸摸已经凝结成巴掌大的那两块凸起,情绪就会慢慢平静下来,甚至觉得身体都会舒服很多。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次数多了,她明显地知道,这是事实,这两块凸起像一个能量补充站,只要挨着它们,她就会好很多。
可是她好了也于事无补,潘明远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们近在咫尺,她却连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如果能见到他,她就算把他藏在空间里,让他在这里躲十几年,也比这样丢了性命要好……
周小安静静地坐着,感受到身体慢慢充满了力量。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想办法救潘明远!
可是怎么救?
潘明远被关在他的家里,门和窗都有人守着,甚至走廊一头都有人守着,挖地道?根本不可行!拆楼板?更不可能。
周小安急得团团转,后天就要公审了,只要上了公审台,潘明远就再也下不来了。
想了很久很久,还是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她现在有足够的武器,她几乎要去硬闯救人了!
可是她没有。
求人吗?更不行,她不能拉别人下水,只要跟这件事沾边,在以后的那场大混乱中就是致命伤,会落得跟潘明远一样的下场。
她自己以前都知道要躲着潘明远,凭什么要求别人拿命去拼?
想了好久,毫无头绪。
周小安觉得身体和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只好先从空间里出来。
努力吃了晚饭,看她并没有比平时少吃多少,小土豆这才露出一点放心的神色,两人一起去看了太婆,看着她吃了饭,又陪她聊了一会儿天。
太婆还给小土豆和周小安量了尺寸,说要给他们织毛衣,用最细的羊毛线仔细地织,反正有一个夏天的时间呢,不怕麻烦,等到秋天肯定能早早穿上。
“十六的我也能织出来,给安安织红色,十六紫色,小林子织绿色,小孩子,穿鲜艳点的颜色好。”
哄太婆睡下,看她睡熟了,两人才回家。
他们已经三天没有见到樊老师了,周小安每天替他打掩护,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忙些什么。
两人满怀心事地睡觉,都睡不踏实,所以楼下传来打斗的声音时,两人都马上醒了过来。
“敌特来劫人啦!快抓住他们!”
“快!快去找人!把他们一窝端了!”
“娘的!老子就知道你们得来!”
……
全都是工人稽查队的谩骂和叫嚷声,另一方的人完全一声不吭,渐渐的,工人稽查队的人也顾不上嚷嚷了,只能听到棍棒或者拳脚打到身上的声音,甚至还有利器扎入人体的闷哼和惨叫。
周小安和小土豆趴在黑暗的阳台上向下望去,只能看到黑暗中模糊的人影快速移动着,几个人影倒了下去,有人砸烂了窗户,冲进了潘明远的房间。
接着,一个人被从窗户推了出来,窗外的两伙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夺。
周小安紧紧捂住嘴屏住呼吸,那个被抢夺的人肯定是潘明远!
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已经能看到有几束手电的光向这边迅速赶来,抢夺潘明远的两伙人却还在交战状态。
周小安再也看不下去了,冲出阳台就要往楼下跑。
小土豆死死抱住她,“安安!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不能去!你想想我们!你在乎的人只有一个潘明远吗?!你想想你出事了我们怎么办?!”压低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急切的哭腔。
周小安沉默地推着他,一言不发,用尽全力,眼泪簌簌而下。
她知道来不及了!可是她要救潘明远!她必须想办法去救潘明远!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潘明远就这样失去最后一丝生机!
&bp;&bp;&bp;&bp;没有时间犹豫了,周小安的手在小土豆面前轻轻挥了一下,几秒钟以后,小土豆抱着她的力量骤然减弱,他好像也发现了不对劲,惊恐地大叫,“安安!”然后就倒地不起。
周小安顾不得他了,马上冲了出去。
在门口考虑了一秒钟,她人单力薄,硬拼是肯定不行的。为今之计就是要想办法阻止来增援的人,给营救潘明远的人留下一点时间。
周小安拼命向楼顶跑去。
这栋楼的楼顶也是锁着的,据说是因为临近钢厂,它是附近最高的民用建筑,怕敌特在上面观察钢厂情况,获取国家重点单位的机密。
人在着急的时候潜力是无限的,周小安跑到楼梯顶端,用她平生最快的速度打来了那把硕大的门锁,冲上了顶楼。
来增援的工人稽查队队员已经走到院子里了,马上就要到潘明远的窗户前面了,而那两伙抢夺他的人还在胶合地打斗,一时很难分出胜负。
再这样下去,只要增援的人一到,潘明远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周小安拿出空间药店里的高纯度酒精,将酒精棉塞在瓶口,点燃酒精棉,狠狠地向楼下砸去。
酒精瓶落地摔得粉碎,沾上火苗忽地一下形成一道火墙,把增援的人隔在了院子里。
周小安接二连三地向楼下砸酒精瓶,这次根本不用点火,砸到地上就被引燃,火越烧越旺,火苗蹿得一人多高,彻底将增援的人阻隔住。
有一个人试图冲过火墙,脚刚沾上地上的酒精就被引燃,吓得哇哇大叫着跑了好远才把鞋甩掉,其他人也完全打消了冲过去的心思。
而在潘明远窗前打斗的两活人看到有人来增援,都爆发出最大的潜力,一方是胜利在望,一方是孤注一掷,打斗更加激烈起来。
被阻隔在院子里的人很快发现了有人从高处攻击他们,一个人高声指挥起来,“一伙上顶楼!一伙从旁边绕过去支援!”
周小安不管不顾地往院子里的甬道上砸着酒精瓶,她没别的办法了,能为潘明远多争取一秒钟他就多了一分生机,现在她只能全力以赴。
可是她不敢往他们绕路的地方砸,那边都是一些低矮简陋的自建房,她砸下去就会引燃房子,很可能引燃这一大片的棚户区,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无家可归,也会有人在睡梦中葬身火海,她再想救潘明远也不能连累无辜的人。
院子里的火光已经把附近很多人引过来了,大家都远远地看着不敢靠前,几个积极表现的人已经跑去给工人稽查队引路绕道了。
上顶楼的人也冲进大厅了。
周小安一只一只地砸着酒精瓶,直到通往顶楼的大门被推开,她才瞬间隐身进了空间。
顶楼一片空旷,一伙人在楼顶搜寻了一通什么都没找到,留下两个人看守,其他人都下去了。
周小安继续在空间里往外扔酒精瓶,楼下又是一阵惊呼和咒骂。
“不在楼上,在别的地方!”楼上看守的人也被叫走去别的地方搜寻了。
抢人的那边,几个人留下以命相搏,一个人拉着潘明远迅速脱身,踉踉跄跄地跑向旁边的一个小胡同。
周小安站在楼上,惊恐地大叫,“回来!”工人稽查队的增援人员就在胡同的另一头!那是死路!
可是她的叫声完全被楼下的喧嚣淹没了,她只能手脚发软全身冰冷地看着潘明远奔向一条不归路……
“在顶楼!顶楼有人!”火光中周小安模糊的身影又被人发现,很快就有人冲了上来。
周小安闪身躲进空间,手脚瘫软地坐到空间中心,紧紧握住那两块凸起。
她不能放弃,决不能放弃!现在潘明远只有她了,她要是放弃了,他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周小安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恢复体力和精神,紧紧握住那两块凸起,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破的伤口流着鲜红的血液,和滚滚而下的眼泪一起落在那两块凸起上。
周小安已经完全顾不得这些了,只愣愣地看着,心急如焚,束手无策,整个人几乎要崩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手里的那两块凸起开始发热,热到她根本握不住,本来红到发黑的表面也开始隐隐发着红光。
那红光越来越亮,像有一股强大的能量从内部向外蔓延,也像是她的鲜血和眼泪的召唤,跟那股力量迅速融合,凝结成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直到整个凸起骤然放出一股耀眼至极的血红光芒,又迅速收敛回去,如退潮的大海,不再汹涌,却力量十足。
周小安被惊讶得愣了好半天,才又把手放了上去。
她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两块凸起绝对不会对她有害,它们就像她的手足、血液,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非常亲切安全,不用任何防备。
她一直都知道,没有原因,却非常笃定。
刚才炙热的热度已经完全散去,表面的血液和眼泪也消失不见,却多了一层瓷釉一样的黑色光泽,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不是黑,那是一种红到最浓烈的极致红色。
周小安握住它们,像有心灵感应一样,轻轻一拿,两块凸起就从空间的地面上被她拿到了手里。
两块都是圆形,没有她的手掌大,握在手里凉浸浸的,像是握着一块古玉,莹润细腻,心里却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温暖,像她自己的心头血凝结成的玉,与她心意相通,无比妥帖安全。
一块血玉拿到手里之后,一下分成两块,变成两个半圆,周小安拿着三块血玉,不用任何解释,马上就知道了它们的用处。
她迅速起身,她知道要怎么救潘明远了!
顶楼搜索的人已经到了,在顶楼又仔细搜了一遍,甚至连周围的墙壁都没放过,还是一无所获,只能下去接着搜寻。
而潘明远和营救他的人也在胡同里遇到了工人稽查队的人,被抓住押了回来。
周小安迅速跑下楼,正赶上潘明远被押进院子。
潘明远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脸颊消瘦苍白,头发蓬乱,全身好几处透着鲜红的血迹,眼睛却比平时还明亮,在人群中迅速搜寻着,看到周小安,冲她轻微却坚决地摇头。
大家都围着指指点点,谁都不敢靠前,周小安正在焦急地想着怎么接近他,一声凄厉的的呼喊忽然想起,“十六!”
&bp;&bp;&bp;&bp;周小安的心骤然一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以前她不曾好好去注意的很多细节一下涌上心头。
可是已经容不得她细想了,太婆冲着这边猛扑了过来,凄厉嘶哑地喊着,“十六!十六!”
周小安有种预感,不能让太婆过来,不能让事情继续这样失控下去,那将是他们都承受不起的灭顶灾难!
她赶紧迎了过去,用尽全力将太婆紧紧抱住,“太婆!太婆!”
太婆已经看不到眼前的任何事了,只拼命向院子里挣扎,目光灼灼,精神癫狂,像是护崽的母兽,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得了她。
病了那么久,太婆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非常虚弱了,可是这一刻,她却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几下就挣脱了周小安,向院子里猛冲过来。
周小安顾不得摔在地上疼痛的手掌,爬起来就向太婆追过去,冲院子里的邻居们喊着,“帮我抓住太婆!她精神不好!别让她靠近火!”
可是太婆疯了一样向前冲着,用指甲、牙齿攻击着一切阻挡她的人,几个去拉她的人都被她不同程度地伤到。
邻居们都知道她平时精神不太正常,看她忽然发疯,谁都不敢用力去阻止,竟然让她就这样冲到了潘明远面前。
太婆拉住潘明远的衣服,满眼慈爱心疼,抬手给这个已经高出她很多很多的青年温柔地顺着头发,声音轻柔得像他还是个小孩子,“十六,你又出去淘气了?不怕啊,太婆在呢,太婆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潘明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婆,一句话不说,只有他紧紧攥住的拳头在微微颤抖着。
押着他的工人稽查队队员呵斥着太婆,“老太婆!你瞎认什么亲!这是反动资本家的孙子!是剥削压迫我们工人阶级的阶级敌人!你这是敌我不分要认贼做亲吗?想跟他一起去公审吗?”
周小安赶紧跑过去抱住太婆,跟工人稽查队的人解释,“我太婆精神不好很多年了,今天是被着火吓糊涂了,她平时就总跑出去找她孙子,根本不知道她认的人是谁。”
然后又使劲拉住太婆,轻声哄她,“太婆,十六有事要去忙,我们回家等他好不好,我们回去给他做素包子,你不是说十六爱吃吗?做好了他就回来了。”
太婆紧紧抱住潘明远,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十六,跟太婆回家!”
周小安抱住太婆,去掰她的胳膊,“太婆,他不是十六,我们回家等十六,十六很快就回来了!”三个人纠缠成一团,连工人稽查队的人都去拉太婆。
周小安趁乱将一块血玉塞到潘明远手里,不敢跟他有任何眼神交流,顺势抱住太婆接着哄她。
一个身体壮实的队员开始不耐烦了,拽着太婆的胳膊使劲拉扯,“放手!疯婆子!你捣什么乱!”
太婆瘦弱的胳膊几乎让他拉变了形,却还是不肯放开潘明远。
潘明远看着太婆被拉得踉踉跄跄,被绑住的双手握得更紧,下颚紧紧收起,咬牙一句话不说,眼里的怒火已经要压抑不住。
周小安却不肯再压抑自己的愤怒了,也压抑不住,她只觉得热血一下涌到头顶,挥手就给了那个队员一下。
多年的训练已经成了条件反射,她打完一瞬都不停,用力推开他,接连又给了他两拳,“你干什么!?她都八十岁了!你这么拉她!你还有没有人性!?对你自己的祖母你也这么没孝心吗?!”
周小安最近担惊受怕,在医院照顾太婆那么多天,又瘦了很多,打人根本没什么力气,打到人身上小猫爪子一样一点伤害都造成不了。
那个队员完全是被她的样子震惊到了,才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看起来那么柔弱的一个女孩子,满眼喷火无所畏惧的样子,在还燃烧着火光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反常而耀眼,那一瞬间周小安身上的气势像一个所向披靡的勇士,胜过院子里所有的男人!
工人稽查队的人一时愣住了,周小安却没有心思管他们,她的亲人在受苦,她必须想尽办法保护他们!
她温柔地扶住太婆,不再去拉她,任她紧紧抱住潘明远,用在场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求潘明远:
“对不起,我太婆被着火吓着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把你错认成她孙子了。求求你,你哄她几句吧,就几句,叫她一声太婆吧,把她哄回去,要不然她会惦记一辈子的……”
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在太婆冲着潘明远叫出“十六”的时候,她已经能肯定,潘明远就是十六。
是太婆唯一的亲人。
是她忘记了全世界,却唯独能在他危在旦夕时认出来的亲人。
前因后果她不清楚,她的心里有一堆匆忙中整理不出来的蛛丝马迹,可是她知道,她肯定,潘明远就是十六。
他是太婆心心念念的曾孙,是太婆生了三子一女,十几个孙子,几十个曾孙里唯一一个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
那是她对亲情全部的寄托。
如果今天就这样强行把太婆拉走,她肯定会崩溃的,也许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而且,无论周小安要怎么救潘明远,潘明远在以后的日子里都可能再也见不到太婆了,这是他们祖孙最后的告别,不能连一句招呼都不打,一句贴心话都不说,就让他们这样分离。
那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太残忍了!
“求求你,你叫她一声太婆,哄哄她吧!她刚出院,受不了打击了,我求求你……”周小安泪眼朦胧地看着潘明远,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潘明远努力咽下喉头的硬块,低头看着瘦小的太婆,温声叫她,“太婆,我是十六,您终于能认出我啦!”
太婆伸出手摸摸潘明远的脸,“十六啊,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不好啊?怎么瘦了这么多?跟太婆回家,太婆给你做素包子,蒸小河虾鸡蛋羹。”
潘明远的手动不了,用脸依恋地蹭着太婆的手,“太婆,您给我织的毛衣都小了,我还想要一件,您什么时候给我织啊?”
太婆高兴地笑了,慈爱地给潘明远整理凌乱的衣襟,对他胸前、肋下和腰侧鲜红的血迹视而不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力,“太婆正给你织呢!多织几件,我们十六爱漂亮,有媳妇了就更爱打扮自己了!”
旁边的纠察队员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快点儿!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却在周小安愤怒的瞪视中转开了眼睛,终究是没有上来拉开两人。
潘明远也看着太婆露出了笑容,单纯依恋,像个撒娇的孩子,跟他平时儒雅斯文的笑完全不一样。
“太婆,我要去工作了,给您争气,以后带您离开这里!您不是说等我长大了就跟我走吗?我出门去做事,等做出一番事业就回来接您,您在家等我一段时间,我回来好穿您给我织的毛衣。”
太婆拉着潘明远恋恋不舍,最终还是在他一再的诱哄下慢慢松开了手,“十六,多吃饭,养胖点。早点回来……”
周小安扶着太婆走了,一下都不敢回头,也不让太婆回头,怕她看见她最疼爱的十六被人推搡着押走,怕打破她最后一点对生活的幻想。
&bp;&bp;&bp;&bp;周小安搀着太婆回到家里,照顾她躺下,太婆欣慰地长出一口气,拉着周小安的手笑得舒心极了,“等十六回来,你们就能好好地去过小日子了。”
周小安看着太婆脸上的笑容,再也忍不住眼泪,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太婆,您要健康长寿,我好好孝敬您。”
太婆摸着周小安的头,慈爱地拍拍她,“太婆老了,像老猫知道自己最后的日子,太婆也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你和十六好好的,太婆就没有遗憾了。”
周小安的头埋得更深,像一只不肯面对现实的鸵鸟,“太婆,您会长命百岁,您还得等着跟十六去过好日子呢。”
太婆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笑容安详慈爱,像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周小安在太婆的怀里慢慢迷糊起来,可真要睡着了又不放心,等太婆拍着她的手停下,她猛然惊醒,太婆已经安详地睡去了。
窗外不再是一片漆黑,开始泛出清淡的白色,经过一夜的混乱厮杀,凌晨终于是来了。
周小安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天边露出一抹亮光,整个天空却乌云密布,厚重乌黑的云层像一个巨大而沉重的铁锅把这个世界罩得严严实实,压得密不透风,只在边缘露出一点点光线,让那光线都显得诡异而恐怖。
黎明青色的光线让周围的一切都影影绰绰,周小安在沁凉的空气中绕过小楼,来到楼前的院子里。
大火早已经熄灭了,整个院子被损毁的只有两个灶台和一个煤棚子,黑灰和脏水却布满整个院子,看起来肮脏杂乱,像刚经历过一场大灾难。
院门口、楼门口、潘明远家的窗前,各站着两个满身戒备的工人稽查队队员,潘明远家被砸烂了的窗户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从缝隙里露出一点灯光。
幽静的黎明,连鸟儿都还没清醒,周围寂静无声,所以可以很清楚地听到潘明远家里传出的砰砰钝响,那是拳头和武器打在人身上的恐怖声音。
周小安的心一下悬了起来,她马上明白,那是工人稽查队在拷打潘明远和今天来营救他的人。
他们竟然没有送这些人去公安局!而是趁着天还没亮对他们进行拷打!
这肯定不是简单的阶级斗争!这是有预谋的迫害和威逼!
周小安紧张得整张脸都僵硬起来,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目不斜视地从守门的几个人身边走过去,一眼都没看他们。
那几个队员昨天晚上就见识到了周小安的暴脾气,今天再见到她,也没有难为她,一声不吭地放她进了楼门。
周小安回到家里,小土豆还躺在地上。
她没有力气搬他了,只好在地上铺了两层厚厚的被子,把他拖上去,再给他盖上一床被子,就赶紧跑回卧室锁门。
她得赶紧去救潘明远!
周小安先进入空间,将那个小小的保安值班室完全清空,只留下一张看不出年代的铁架子床,在床上放了几床同样看不出年代的军用棉被。
又试了试那扇最先进牢固的立体气压式防盗门,再看看周围没有一扇窗户的全实体墙壁,确定即使是21世纪的专业人士,在这样的一间房子里也出不来。
然后她去冷库把那个大大的铁质备品柜清空,里面有足足能装下十个人的空间,然后利用意念将备品柜放到超市的手推叉车上,才放心地离开。
从把那三块血玉拿在手里开始,周小安就能感应得到,它们相当于自己这具身体的接收器。她人在空间里,血玉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她只要催动意念,就能马上到达那个地方。
现在一块血玉在潘明远手里,她就可以进入空间,靠催动意念到达他的身边。
周小安催动意念,感受着自己到达了血玉所在的方位,已经能听到外面拷打和惨叫的声音了,她没有马上出来,而是先打开手机,录了一段音频,然后无声无息地喷出-乙-醚-喷-雾-。
喷到-乙-醚-足够充斥到整个房间里她才停下,十几秒钟以后,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小安马上打开手机录制的音频,屋子里又响起了拷打声,她这才走了出去。
屋里的人都昏迷不醒,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
潘明远和四个人被牢牢地绑在椅子上,全都浑身是伤,血迹斑斑。
有一个人的两条大腿上还各插了一把匕首,伤口模糊一片,甚至还带着碎肉,一看就是匕首插进去又转圈搅动留下来的。
周小安强忍住心里的恐惧,不知道是出于惊吓还是紧张,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异常虚弱,好像是一个马上要耗尽所有电量的电池。
顾不得多想,周小安先将昏迷的潘明远放到空间的备品柜里,又将那几个也放进去,并没有马上关上手机的录音逃跑,而是先给潘明远吸氧,然后注射了一针尼克刹米。
这是呼吸-中-枢-兴-奋-类-药-物-,可以让他从吸入-乙-醚-的昏迷中快速醒来。
潘明远很快醒来,柜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应急d灯,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却一眼就看见了周小安,紧紧抓住她的手,“安安!你怎么在这里?!”
环视四周,他马上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你……这是哪里?!”
周小安回握住他冰冷的手,忍着自己莫名虚弱的眩晕,“潘明远,你什么都别问,先听我说,我求人救的你们。至于是谁,怎么救的,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
现在是最后一次机会,你家里还有什么必须带走的东西吗?如果有,我们现在去拿。”
潘明远更加急切,“安安!这不是你能沾的事!你赶紧离开……”
“潘明远,已经晚了!我已经参与进来了!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让你顺利脱险!”周小安打断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却虚弱得咳嗽了两声才能再次问他,“我们要回去吗?”
潘明远眼里闪过决然,重重点头,“要回去!”
“我们没时间废话了,我现在带你出去,你拿了东西我们再回来。你记住,出门会有人将你的头蒙住,你别紧张,一会儿你还会昏迷,等你苏醒,一句话别说,赶紧拿东西,然后跟我走。”
不给潘明远任何询问质疑的机会,周小安扶着她一步跨出铁柜。
周小安并不打算告诉潘明远有关于空间的事。
她要救潘明远,因为她有这个条件和能力,他是她的朋友,她不想留下终身遗憾。
可秘密之所以是秘密,那就是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事。这与信任与否无关,与感情深浅也无关,这只是她必须自保的手段。
柜子外面一片黑暗,是没有开灯的储物间,周小安手轻轻一挥,早就准备好的一块床单将潘明远的头严严实实地包住。
周小安扶着他走了十几米,故意转了几个弯,才带他跨出空间,来到他的房间。
空间是独立于现实时间之外存在的,进入空间的任何东西出来时都是他进入时的状态。
所以一跨出空间,潘明远马上昏迷。
周小安又给他吸氧,注射跟刚才一样的药物,看着他醒来。
&bp;&bp;&bp;&bp;“嘘!”看潘明远醒来,周小安带着口罩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冲他眨了眨眼睛,把一副口罩交给他。
不知道哪里在放着录音,屋里充斥着惨叫和闷响,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刚才拷打他们的人,门外和窗外依然有人看守,他们进空间这么长时间,对外面来说只是一秒都不到的事。
潘明远想起了昏迷前周小安说的话,忍着头晕和恶心,把口罩戴上,起身从一个人的手边捡起一把匕首,丈量了一下墙壁,找准位置,挂掉墙皮,将墙砖敲开两块,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褐色木匣。
潘明远将那个巴掌大的木匣取出来,又将被翻得乱七八糟丢在地上的一口箱子发翻过来,在它的底部一按一推,一个暗格露了出来。
里面又是一个小匣子,还有周小安用手绢包起来给他的电击器。
潘明远把这几样东西拿出来,全都交到周小安手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周小安没说什么就接了过来,然后又用床单将潘明远的头蒙住。
在他刚刚去找东西的时候,周小安在上面又喷了-乙-醚-。
把昏迷的潘明远送入空间的保安室,其他几个人也挪了过来。
周小安想了想,冲潘明远一伸手,昨天晚上她放入潘明远手里的那块血玉就回到了她的手上。
在空间里,她可以用自己的意识控制里面的一切。
周小安觉得自己好像更加虚弱了,甚至觉得血玉的颜色也淡了一些,不是原来浓重的黑红,而变成了血红。
顾不得想这些,外面还有需要她紧急去处理的事。周小安虚弱得眼前直冒金星,强撑着也得必须快点出去。
把电击器收起来,那两个小匣子都藏在潘明远外衣的暗袋里,周小安赶紧走出空间。
过来救潘明远的时候,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放了一块血玉,所以不管她从哪里进入空间,都能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
进入自己的房间,周小安眼前一黑,一下栽倒在床上,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开始断断续续。
怎么会忽然这么虚弱?
周小安习惯性地去握住血玉,想给自己补充能量。
可是握在手中的血玉不再是能量充盈的温暖,竟然有些微凉。
她猛地睁大眼睛去看,原来血红的两块血玉已经变成了鲜红色,颜色竟然比原来淡了很多,跟没有用过的那块对比起来就更加明显。
周小安明白了,这三块血玉,每使用一次她自己和血玉的能量就会消耗很多,不止她身体会像电池一样电量耗费非常快,就是血玉的能量也会耗费很多。
把血玉都放到空间中心的地板上休养生息,周小安给自己拿了药店里的运动能量补充饮料喝了几口,感觉不再虚弱得眼前发黑了,硬撑着手软脚软地在家里转了一圈。
把所有的米、面、油、蔬菜、腊肉、鸡蛋等等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全都收到空间里去。
潘明远和营救他的人都失踪了,这栋楼马上就得被搜查,她得做好准备。
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纰漏了,周小安满身虚汗气喘吁吁地给小土豆打了一针尼可刹米,收起针管,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小土豆身边,人事不省。
再次醒来的时候小土豆守在她的床边,周围是乱糟糟的病房。
周小安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小土豆,太婆。”声音沙哑得说几个字都疼,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呼吸都觉得费力。
小土豆赶紧喂她喝水,“太婆很好,今天周日,我拜托宁大姐照顾她一下,你放心。”
周小安喝了水,感觉嗓子不难么难受了,“樊老师还没回来吗?我晕倒多久了?”
小土豆垂下眼睛摇头,又愧疚又心疼,“你晕了大半天了,大夫说是身体虚弱,累的。安安,你工作很辛苦吗?还是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会累成这样?”
小土豆这段时间几乎是承包了所有的家务,********地给周小安养身体,可是最后她却因为身体虚弱劳累过度晕倒了,他觉得自己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非常失败……
周小安示意他凑过来,偷偷跟他咬耳朵,“我不是累的,那大夫是个庸医!我是因为潘明远的事急得!你不是也晕倒了?是不是也是因为我急得?咱俩一样,就是我弱一点,才会晕这么长时间。”
小土豆仔细一想也是,根本没有理由反驳周小安。
她每天都精力充沛笑呵呵的,身体和精神都非常好,虽然瘦,可也不至于就劳累过度成这样啊!
肯定是急的,自己一着急不也晕了!她那么担心潘明远,身体又弱,晕倒很正常。
想明白了小土豆也不那么自责了,“安安,那你最近也要好好养着,你身体还是不好,要不然也不会晕这么久。”
周小安点头,又跟他咬耳朵,“我把咱们家的好吃的都藏起来了!回去咱们蒸腊肉饭吃。”
小土豆这才想起来,一脸后怕,“我抱你上医院的时候他们在搜查!”他完全忘了家里还有那么多细粮和肉蛋不能见人!
小土豆懊恼极了,幸亏安安聪明!要不然他们俩就得被抓起来去调查!
周小安这两件事都交代好了,开始追问他樊老师的事,“樊老师是没回来还是出什么事了?”
这小孩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那肯定是心虚!虽然小土豆没跟她说过谎,可也不代表她就看不出来!
小土豆瞒不住了,先让周小安喝了几口糖水才告诉她,“樊老师住院了。我送你来医院的时候他也被人送来,说是晕倒在街上了,现在正在楼上八人病房。”
楼下能放二、三十张病床的是普通病房,楼上的八人病房是重症病房,基本住进去就很难再出来了……
周小安的心像浸在冰水中一样,疼痛得都要麻木了。
知道潘明远是十六以后,她就明白了樊老师那么孤注一掷地要去做的事是什么了。他是用尽自己的力量去救潘明远。
从他入院起,为了他的安全,把他从普通病房调入小楼;
有人要潜入小楼杀他,樊老师就动用关系请来了王老,让小楼坚如铁桶;
林裴胜住进小楼,被潘明远和周小安联手撵了出去,却未能获罪,樊老师就马上让那名医生举报他;
林裴胜栽赃陷害,要置潘明远于死地,想在公审大会上害他性命,就马上有人冒死来营救潘明远。
这一切都是樊老师在幕后做的努力。
可是营救计划失败了,全军覆没,潘明远和所有营救的人都被捕,难逃一死,樊老师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无办法,晕倒在了大街上。
“大夫说樊老师肺里长了个瘤子,好几年了,以前他就有肺病,长瘤子以后他就更不治了,只定期来拿止疼药。”
樊老师没有家属,医生好容易抓住一个自称樊老师家属的人,即使是个半大孩子,还是把他的全部情况都说出来了。
周小安在小土豆的搀扶下来到楼上,樊老师静静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瘦得几乎看不到被子下面的身体,脸上一片灰白,几乎全无人色。
“准备后世吧,他这病早就知道没多少时间了,这一昏迷能不能醒过来都两说。”
医生看着两个泪流满面的孩子,心里却为樊老师高兴,早就知道时日无多,最后还能有两个孩子给他送终,这辈子也不算是古老终生了!
&bp;&bp;&bp;&bp;樊老师从送进医院就昏迷不醒,药水注入他的身体毫无反应,他整个人就像一截被掏空了的老树桩,已经没有一丝生气了。
“不用陪床,他已经完全不需要照顾了。”护士安慰周小安和小土豆,说完才发现,这简直是最糟糕的安慰了。
而太婆正在家里团毛线,乐呵呵地要给三个孩子织毛衣,满心期盼着十六能回来穿着她织的毛衣跟她一起生活,“黑牛也一起去,黑牛最喜欢十六了。”
可是她的黑牛和十六都危在旦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周小安强忍泪水跟太婆一起缠了两团毛线,几乎是用逃的回到家里。
她救不了樊老师了,可她能救潘明远!他是这两位老人所有的寄托了,他不能出事!
周小安进入空间,让潘明远醒了过来。
“你对以后有什么安排和计划吗?以前不是计划要离开?你打算从哪里走?现在还能走吗?”
潘明远打量着周小安,眼里全是担忧,“安安,你怎么救的我?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件事不是普通人能办得了的……”
周小安不想跟他再纠缠这个问题,“潘明远,如果你不想让我白辛苦,就让自己安全离开。其他的我不会告诉你的。”
潘明远笑得异常辛苦,留恋地看着周小安,一寸一寸,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心里,过了好久才说起自己的计划。
“你也知道我母亲,她在上海和广东经营多年,又是英国贵族的女儿,很有一些门路,即使是清边,我也能找到出去的途径。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肯定是通缉犯了,别说去珠海,可能走出这个门就会被就地枪决!”
周小安却看到了希望,“只要去珠海就行了吗?现在去了就能出去?”
潘明远被她任何时候都精神奕奕满怀希望的样子吸引,抬手想去碰碰她的眼睛,却在半途转了方向,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虽然总要你救,可也并不是那么没用,只要能到珠海,肯定能让自己顺利出去的。不过出不去也没关系,安安,能最后见你一面,我知足了。”
潘明远的目光温柔而珍惜地包裹着周小安,“安安,你以后要找一个全心全意对你好的人,要不然我会心疼的。”
周小安的眼睛莫名刺痛,“潘明远,你……”
“好了,安安,我们不说这个了。”潘明远又去摸摸她的头,“知道我是十六了?帮我好好照顾太婆和樊老师,他们都非常喜欢你,你上次说要给他们养老,我当时就想,正好,我们俩一起给他们养老送终。可是我要食言了,只能靠你了。”
周小安眼里的泪水簌簌而下,使劲儿点头。
他还不知道他最在乎的两位老人,一位让自己沉浸在往事的假象里不敢面对现实,一位已经危在旦夕……
那就让潘明远带着希望走吧,看不到这些无可奈何和生离死别,可能他以后的日子还会过得轻松些。
他这二十多年过得太苦了,背负了太多不该他背负的东西,他需要一点幻想和希望来支撑以后的人生。
“想不想听故事?太婆和我们的故事。”
太婆家以前是书香门第,祖上曾经出过道光年间的知府,后来也有过不少读书入仕的祖辈,到太婆父亲这里才彻底败落,赌掉了全部家产,要不是太婆母亲刚烈,带着她离家逃跑,她也被押在赌桌上了。
可是逃出来以后母亲就去世了,太婆带着一个贴身侍女身无分文无路可走,侍女请求太婆卖了她好自保,太婆却放她回去跟青梅竹马的恋人成亲,自己把自己卖到了潘家。
本来是当丫头的,可被老太太看上,被迫成了潘家生儿子的工具。
太婆生了三子一女,每一个孩子都是刚落生就被抱走,太婆一眼都没有见到。
后来潘老太太觉得儿子够用了,就把太婆撵到乡下老宅,再不让人看她一眼。
太婆想念儿女成狂却毫无办法,直到那个被她放走的侍女找来。
侍女就是樊老师的母亲。
樊妈妈一家进入老宅做工,明里是家里的佣人,暗里一直照顾陪伴着太婆,樊老师和他的大哥也跟太婆非常亲近,让她对儿女的思念也有了寄托。
樊老师从小跟太婆感情就好,后来他上学也是太婆资助,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爱护,暗地里太婆一直叫樊老师的小名黑牛,樊老师则叫太婆姆妈。
后来潘家把潘明远送来,樊老师爱屋及乌,对潘明远也非常照顾爱护,一家人其乐融融,过了他们这一生最幸福美满的几年时光。
等潘于锦绣找来,樊老师和她一个要为自己敬若母亲的人讨回公道,一个要为自己和儿子报仇,一拍即合,开始合起来算计潘家。
后来的十多年,他们表面上一个是潘家公正无私不参加任何派系斗争的冷面会计主任,一个是冲锋陷阵为潘家壮大发展呕心沥血的女强人,暗地里却合作了无数次,将潘家偌大一份家业彻底掏空。
以至于到了解放前夕,潘家不得不退守老家沛州,放弃了其他一切生意。
解放前夕,潘家那么仓促地逃跑,连偌大的家底都来不及带走,并不是表面上林家所逼那么简单,更重要的原因是樊老师和潘于锦绣暗中做的手脚。
后来潘明远母子被当做弃子留在国内,无依无靠风雨飘摇,奉命守卫潘家秘密金库的樊老师宁可背上背主的骂名也要为自己挣一分政治资本,用以保护他们母子。
在樊老师的暗中保护下,潘于锦绣母子顺利地度过了前几年,可后来形式严峻,樊老师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先是潘于锦绣为了保护潘明远而跳楼自杀,后来林家为了矿脉图步步紧逼,竟然连乡下的太婆也不放过。
太婆危在旦夕之际,樊妈妈挺身而出。
她先是要求在沛州工作的两个儿子带她来城里享福,在村子里高调离开,半路却吃下老鼠药,临终只有一个愿望,用她把太婆替换出来,让太婆替她活下去。
兄弟俩偷偷潜回村子,把被批斗迫害得已经精神失常的太婆偷了出来,将母亲放到太婆的床上,点燃了老宅。
就这样,樊妈妈成了被烧死在床上的太婆,太婆则成了被樊老师兄弟俩接回城里享福的母亲。
&bp;&bp;&bp;&bp;“后来我们就遇见你啦!”潘明远讲到这一部分的时候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甜蜜,“是你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下定决心动用一切关系去争取新生活。”
“太婆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潘明远轻轻碰了一下周小安的头发,“她说‘我们十六就应该找安安这样美好的女孩子做媳妇’。”
“太婆大部分时候都是糊涂的,经常不认识我,可是她却能一直认识你,安安,你跟我们家有缘。如果换一个环境,我死都不会放弃你……”
可是现在,他不能拖着她一起死。
太婆说“安安这么好的女孩子才配得上我们家优秀的十六”,可是她不知道,在这个年代,他们家十六所有的优秀都被否定了。
他的学识风度,他良好的出身教养,甚至他的财富和才华,都成了他被歧视被践踏的理由。
所以潘明远必须逼着自己放弃周小安,她越美好,就越需要一份与之相配的生活,可是他现在连最基本的稳定都给不了她,他已经没资格再谈爱她了……
“我考钢厂干事,是你请樊老师帮忙的吧?”周小安不想再谈这个让人伤感的话题了。
“当时矿上的谢科长带着我去找樊老师帮忙,被他特别干脆地拒绝了,可是后来你带我见了一次太婆,他就马上全力帮我了,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特别讨人喜欢呢!”
潘明远忍不住笑出声,跟这个女孩子在一起,任何时候她都能用自己的坦率和乐观给你惊喜,让你觉得生活处处阳光明媚,即使只是看着她,什么都不做,心情就会飞扬起来。
“我们安安就是讨人喜欢呐!你以为太婆是见谁都会随便喜欢的人吗?她可是大家闺秀,眼光高着呢!”
周小安想想觉得很对,认真点头,狡黠地笑,“你还送了家具给我!那套黑漆家具肯定是你送的!”
樊老师自己住的时候屋子里竟然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小课桌、一把椅子,他又是那么不会打理家的人,根本不会想到她家里缺什么家具,更不要说主动送了。
“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儿!”潘明远也冲她眨眼睛,“太婆说‘安安没有镜子照,难过得吃不下饭’,我总不能让你再瘦下去呀!”说完忍不住又笑了。
他们之间只相处了这短短几个月,他却觉得跟她熟悉亲密得像一家人了,想起所有相处的细节,每一个都能让他笑出来。
周小安一直觉得女孩子爱美才是正常的,多臭美都天经地义,可还是不想让潘明远一直笑话她,赶紧转移话题,“我要怎么跟樊老师说,他才会相信你真的安全了?”
万一樊老师清醒了,她一定要让他马上知道潘明远已经安全的消息。
他和他的家人守护了潘明远祖孙一辈子,不能在最后还让他带着遗憾离去。
“chrht。”潘明远说了一个发音很陌生的外语单词,不是英语。
“是德语,安全的意思。”潘明远反复念了两遍,周小安马上就能跟着他准确地发音了。
“聪明的女孩儿!”潘明远又忍不住夸奖她,“解放前,潘家倒了的时候,我母亲报了仇,打算送我去德国学机械制造,她和樊老师在奥地利和瑞士中选择一个定居。这两个国家都是德语区,我和樊老师跟母亲学了很久的德语。”
周小安惊讶极了,她是见过潘明远母亲的照片的,非常时尚漂亮的一位女士,潘明远的凤眼和高挑的身材都是遗传自她,可是樊老师……
“樊老师在我母亲去世之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不能说他长得有多好,外貌上还是配得上她的。学识和能力也并不差,说句公道话,他们确实很相配。”
“安安,你相信一夜白头吗?我没见过,可是我母亲去世以后,我亲眼见到樊老师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从身体到精神,一下老去……”
“我母亲去世半年以后,他的肺部就长了瘤子。我能感觉到,肯定跟我母亲的去世有关。从我母亲走后,他就完全放弃自己了,他活着就是为了照顾我和太婆……”
潘明远的脸上显现出懊悔的神色,“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觉得他配不上我母亲,无论他做什么我都能挑出毛病……”
“可是当我喜欢上你,真正懂得了爱情的卑微和难以控制,才试着去理解他,接纳他。才真正明白,不是你知道自己配不上对方就能不去爱她的。
谁都没资格剥夺一个人为了爱而努力的权利,更没资格去嘲笑歧视他……”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从小到大,他一直在做着我父亲的角色。
小时候他对我爱护有加,我长大以后他放弃前途和名誉对我们母子舍身相护,明里暗里时时刻刻守护着我,从来没有因为我的态度有一丝怨怼……”
“安安,如果能重来一次,我真的希望他能是我真正的父亲……”
周小安坐在潘老师的床边,拉着他干枯冰冷的手,轻声给他叙述着潘明远对他的理解,懊悔,感恩和期盼。
讲潘明远说起他时洒下的泪水和微笑,说潘明远对他这么多年来的父子之情。
“老师,他理解您了,也接纳您了,您不止有我这个女儿,您还有儿子呀,您醒过来看看我们好不好……”
除了点滴管里无声滴下的药水,樊老师的呼吸都微弱得看不见了,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也许在爱人惨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放弃了一切生的希望,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隔壁床的家属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嚎,在这个病房里,几乎每天都要在这样的哭声中送走一个病人……
半个小时以后,隔壁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已经完全找不到曾经有一个生命在上面消逝的痕迹了。
护士收拾完隔壁的床铺过来看看樊老师的点滴,走的时候跟同伴小声嘀咕,“真没见过这么能熬的,这都好几天了,按他的情况早该咽气了……”
“可能是有什么心愿没了吧!放不下,不肯走……”
周小安用力攥住樊老师冰冷的手,泪水大滴大滴地滴在上面,“老师,您放心,你没完成的心愿,我会帮您做好!”
周小安不顾虚弱的身体坚持去上班了。她要送潘明远走,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去准备。
她想趴在樊老师耳边告诉他,您放心,您的十六安全了。
&bp;&bp;&bp;&bp;周小安上班的时间正好赶上要到五一了,市里的各个百货商店和供销大楼都贴出了五一期间的优惠措施。
“五一期间凭单位介绍信可以免票买半块肥皂!”肥皂现在限量供应,一人一个月半块,据说下个月就要工业券了!
“凭工作证可以买两盒二等香烟,免烟票!”一个人一个月的烟票只能买一盒一等香烟,五盒二等香烟,三等劣质烟不限。
“凭单位介绍信每人可以购买三尺棉布,不要布票!”
……
连街口的蔬菜店都有优惠,“五一期间凭户口本限购五斤萝卜!”
这样的消息铺满了整个大街,单位里大家也在互相交流,就怕自己错过了什么优惠。
牛大姐家有四个女儿,大的二十六,小的十八,都是爱打扮爱干净的年纪,布票、肥皂票最紧缺,把这类的消息打听得最全面,在跟同事们交流的同时也不忘叮嘱周小安。
“小安,那天你得早早去排队!这些不要票供应的东西都少,肥皂也就几箱,布就那么几匹,连大萝卜也就一车,卖完就没啦!”
周小安身体还没恢复好,坐了大半天更是没精神,脸色苍白地点头,“牛大姐,您把我那份介绍信和工作证都拿去买吧,我没时间去。”
办公室里的人都同情地看着周小安,这小姑娘自从太婆生病以后,就几乎天天在医院里待着了,现在樊科长又这样,真是够她受的!看那小脸儿都要瘦没了!
下班的时候牛大姐拉住周小安,“小安,你要是真没时间去,大姐帮你买了!一年也就五一、十一和过年能有这样的机会,可别错过了!”
周小安摇头“大姐,不用。我现在也没心思想这些,您就拿去用吧,要不然不买也是浪费名额了。”
牛大姐想想一咬牙,“那大姐就不跟你客气了!我家那几个死丫头,那是有多少东西都不够他们霍霍地!
大姐也不能占你便宜,我娘家有个堂弟在火车站当装卸工,五一期间重体力工人凭单位介绍信能买半斤糖,不要糖票,我给你两张!你看你最近瘦的,可得好好补补!”
牛大姐不由分说地拿出两张盖了章的空白介绍信交给周小安,“你拿回去自己添上名字和事由就行,不瞒你说,我弟弟跟他们站委会办公室的人关系好,给了他好几张空白介绍信,能买好几份呢!”
介绍信单位平时卡得紧,赶上这种大促销的时候,只要跟厂委的人关系好,总是能走一点后门的。
周小安正急需呢,也不跟牛大姐客气,“牛大姐,我那还剩五尺布票,您拿去给四妹做条裙子吧。”
牛大姐也不把周小安当外人,“行!等下回你做衣裳,大姐再给你凑!”
大家都在这样互通有无,厂委也在马不停蹄地忙碌着给职工开介绍信,全厂将几万名职工,这真的是一项大工程。
经常能听到负责开介绍信的沈玫跟人吵架,“你觉得一封介绍信二、三十个字没什么,你一天开一、两千封试试!”
“不是一个月前就通知了吗,各工段、部门把名单和数量提前上报排号,不接受紧急插队!你急,别人就不急了?都插队谁还守规矩?!”
“开得快慢那是我的事,我直属领导都没意见你算老几?刚才我还看你们工会门口有婆媳掐架呢,你不去处理跑这指手画脚,你什么职务什么级别?”
……
每次她训完人都能听见摔门声或者哭声,大家都乐呵呵地听着小辣椒发威,非常解气。
沈玫吼完拿着大本子来找周小安,把一份名单塞给她,“帮我开二百份!手都要写断了!”
厂委各部门之间分工并不明确,职工之间互相帮个忙或者凑个热闹都是常事儿。
大家都以为沈玫来了会跟周小安针锋相对,可是俩人相安无事一段时间以后,竟然莫名其妙地越走越近了,真的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起因很有意思,前段时间有一天周小安在食堂吃饭,一个陌生的大辫子姑娘过来找她说话,“你是人事科的吧?我上午看见你坐在人事科,你们科那个离婚的周小安是哪个?”
周小安懵了,“啊?”
“就是那个离婚的女人,听说还是那啥呢!是不是长得特别丑?要不她男人咋都不碰她?离婚的咋还能当干部?”
周小安放下勺子,“同志,你是新来的吧?”
那姑娘一甩辫子,“我是饶河水利工地的劳模!前天刚调到矿石装卸队的铁姑娘队!我叫万战天!战天斗地建设社会主义!”
万战天向周小安伸出手,周小安“啊”了一声,并没有去握,接着闷头吃饭。
“你这位同志,对待阶级姐妹怎么这么没有热情?人事科的干部有什么了不起?就可以看不起一线工人了?长得好看就能没礼貌?我要向你的领导反映情况!你的思想觉悟有问题!”
周小安收拾好饭盒,平静地看着万战天,“在你去反映情况之前,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我叫周小安,就是你要找的那个离过婚的周小安,万战天同志!”
“哈哈哈!”万战天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背后的桌子就发出一阵大笑,沈玫的饭都喷饭盒里去了,一边笑一边咳嗽,还一边捶桌子。
旁边也有几位同事对周小安露出善意的微笑,这个万战天真是够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
周小安收拾好饭盒走了,不理万战天“你站住!我要跟你谈谈!”之类的叫嚣。
有什么好谈的?谈她前夫为什么不碰她?谈她一个离婚女人为什么能当干部?
沈玫也追了过来,“周小安,你帮我个忙吧!”
周小安以为她不是安慰她几句就是讽刺她几句,没想到却说了这么一句话,而且求人的语气还挺不客气的。
“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你帮我个忙吧!”
这前后有逻辑吗?
但周小安还是帮她了,因为她的眼睛里那份坦诚和善意。
这女孩看着是真不好惹,脾气大嘴也厉害,可她就是有一份让人怎么诟病都不能忽视的优点,那就是坦荡。
而且还傲娇。她说我觉得你很有意思,是告诉你你这么有意思的人才配跟我做朋友,我才愿意让你帮我。
非常嚣张欠揍,却并不让周小安觉得反感。
至少她不会背后对她指指点点用肮脏龌龊的想法去猜测她,也不会因为嫉妒而揭别人的伤疤。
从那以后,沈玫跟周小安这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姑娘相处得却越来越融洽,
所以沈玫能理直气壮毫不客气地让周小安帮她写介绍信。
周小安也不推辞,写完了看沈玫盖章,趁她去倒水的时候在几页空白纸上盖了章,手一翻那几页纸就不见了。
等沈玫回来,她才问,“为什么不去印刷介绍信,到时候把名字和事由一填不就好了?省得我还得陪你加班!你看看,整个办公楼就剩咱俩了吧?”
沈玫手指虚点着周小安,“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有这么好的主意你为什么不早说?我手都要写断了!”
周小安摊手,“我以为你就是好这一口呢!谁知道你是没长脑子呀!”
……
介绍信很快就印刷好了,沈玫抱着一摞来找周小安,“陪我去现场办公!”
周小安也不介意去当苦力,还故意挑了环境最差的运输组,就在运钢材的火车道旁边放了张桌子,给需要介绍信的工人同志们现场填写,然后拿到等在一旁捏着厂委印章的陈干事那里去盖章。
忙活完,周小安跑到已经装好准备运走的一车车钢材边看新鲜,“师傅,这是运往哪里的呀?几天能到啊?”
“呀!我们厂的钢材都能运去珠海了呀!真厉害!今天就运走了吗?”
“我能进去看一下吗?看一眼就出来,我还没见过能运到那么远的东西呢!”
真的只是看一眼就出来了,探了半个身子进去,摸摸钢材就笑呵呵地走了,谁都没发现,车厢角落里多了一颗小小的散发着黑红色微光的小石头。
&bp;&bp;&bp;&bp;潘明远和救他的几个人在空间里睡了四天,当然这是周小安的四天,按空间里的时间来计算,估计会漫长得让他们得抑郁症。
所以周小安一直让他们出于睡眠状态,反正他们在空间里不会有新陈代谢,不会饿,不会渴,甚至不会上厕所。
在这四天里,周小安冒险去了一次黑市。她要为潘明远筹集路费。
潘明远出来得太匆忙了,什么都没有带,更别说应急的钱了。
他从家里带走的那两个小盒子小小的,拿着感觉除了上好木料的重量什么都没有,不可能是金银这样的硬通货或者钱币。
周小安手里除了小叔给的一千块钱,也没有攒下什么钱,可那些钱是小叔的老婆本,她是绝不会动的。
她和小土豆生活在一起,都不想委屈对方,两人一个月加起来能赚六、七十块钱,除了每月定存的十块钱,其他都花了。
潘明远这一路不知道要遇上什么情况,从珠海到澳门再辗转到英国,必须要带着足够防身的钱。
所以她必须去一次黑市了。
周小安去的这个黑市不是卖粮食的黑市,而是供销大楼后面周日交换旧家具和瓷器的市场。
这是政府批准的交换场所,当然不是黑市。
可是周小安不用别人说也知道,这些能有旧家具和旧瓷器的人家,都是解放前有些家底的人家,手里藏着的金银肯定不会少,只要有粮食,不愁换不来。
但是这种事只能做一次,而且必须加倍小心。
周小安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瘦小的小老头,穿上空间更衣室里的一件黑外套和小土豆的绿色解放鞋,戴上帽子,眉毛画得粗粗的,皮肤擦成黑黄色,身上甚至还故意熏上浓浓的烟味儿,用一个弹力带子勒着脖子藏在衣服里,连声音都是沙哑模糊的。
她分三个地方去卖了六百斤大米。
这样大的数目,还是有价无市奇缺无比的大米,肯定会引起各方面的注意。
所以周小安都是速战速决低价出售,只要了市场价的一半价格,一分钟都不等,有钱有金子就一手交钱一手交米,没钱想去凑的,一律不等。
每个地方都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她就拿着五百多块钱和一条大黄鱼,两条小黄鱼、两个金戒指消失了。
搜罗了家里全部的布票和工业券,周小安去商店买了几件男士的白衬衫和外套、裤子,甚至还有几双解放鞋。
潘明远他们身上的衣服都血迹斑斑,这样出去,无论在哪里都寸步难行。
钱,空白介绍信,药品,压缩饼干,衣服,还有她上次顺手从拷打潘明远他们那些人身上拿来的一把手枪,她能为潘明远准备的也只有这些了。
第四天晚上,周小安努力多吃了一碗饭,给自己喝了运动饮料和蛋白粉,深吸一口气,进入空间,把潘明远叫醒。
周小安先指了指一直睡在地上被子里的那几个人,“他们你打算怎么办?是带他们走,还是你自己一个人走?”
如果潘明远不打算带他们走,周小安会回厂里,找一辆去大西北的货车,把他们都送到那边去。
“他们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人,就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保护我的,这次他们能在这种时候过来救我,忠心和义气都经受住了考验,我想带他们走。”
既然谈到了这些,有些事他就要一起交代给周小安了。
潘明远拿出周小安放在他身上的两个小盒子,当着她的面打开,一个是他在英国的身份证明,还有两份英文的文件。
另一个盒子里是一张展开足有半张桌子大的纸,“安安,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沛州矿脉图吗?这就是其中的半张。
我之所以不拿出来自保,也是因为当年我母亲只拿到半张,如果我只拿出来半张,那另外半张的去处也会落在我身上,我的处境会比现在还危险。”
“我不知道你求了什么人,也不知道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我回报不了你了,只能把这个给你。
千万别轻易拿出来,半张图如果拿出来的时机不对,对你来说会更加危险。”
“安安,记住我的话,这半张图能在危急时刻保命,也能给你带来杀身之祸,你答应我,不到生死关头,任何人都不能说,你能答应我吗?”
“潘明远,我不要,你带走吧。我只是个小科员,遇不到那样的情况……”
“安安,就当我留给你的纪念吧。如果用不到,你就把它当成一幅画,偶尔看见它还能想起曾经有我这么一个给你带来无数麻烦的朋友。”
“还有潘家的家产,当年我母亲和樊老师可不是把他们扔海里了,而是藏了起来。
南郊的革命烈士陵园再往南走一公里,那里有个回回坟,都是回族的墓地,第三排东数第四个墓碑,同时按墓碑上的人名,按三分钟,就能推开墓碑,下面就是地库入口,密码是030812……”
“潘明远,别说了,我不会去的,那片回回坟几十年都会在,那里的东西等你回来自己去拿吧。”
“安安!记住密码,030812。我逃出去就是叛国,我回不来了,那些东西都留给你和太婆还有樊老师,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们……”
“潘明远,你放心,我早就说过,我会好好孝敬他们,你放心……”周小安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潘明远一下明白了,深深地看着她,“安安,时间到了吗?”就这样马上要天各一方今生再难相见了吗?
周小安咬住嘴唇,默默点头,“我们到珠海了,你们再醒来就是珠海火车站货运站。”
潘明远紧紧握住周小安的手,他早就想明白,他没有能力爱她,他也不敢更不忍心带她去闯这一路险境,可是最后分别的时候,那句心底最渴望的话还是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安安,你跟我走吧!”
周小安摇头,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该说的她早就说过了,他也明白,不用再说什么让彼此难受了。
潘明远的眼底涌上泪水,一把将周小安紧紧抱进怀里,紧得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血肉。
他想把她带走,想把她留在身边,他无数次幸福地设想过跟她生活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
可是他再不能了,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他要让她以后的生活和感情顺遂幸福,就不能让自己留在她的心底。
他要让她如没有遇见过他一样,用她最干净最纯粹的心去征服她未来的丈夫。
任何一个男人都会爱上这样的安安,都会如自己一样,愿意为了这样一个女孩子心甘情愿地付出一生的温柔和深情。
所以,不能给她一生幸福,就不要在她心底留下一丝痕迹。
他给不了她的东西,会有人给她。
她是那么美好,那么纯净无暇,她值得这个世界上一切的珍惜对待。
潘明远只抱了周小安一秒钟就放开了她,那个堪堪要落在她额头上的吻最后也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有两滴泪水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周小安的头发上。
揉揉她的头顶,潘明远温柔地笑了,“这是西方人的拥抱礼,马上要去人家的地盘儿了,拿你练习一下。”
&bp;&bp;&bp;&bp;潘明远摸摸周小安的头发,“安安,你一定要生活幸福,儿女成群,一直做那个聪明漂亮快快乐乐的安安。你值得最好的人最真心的对待,知道吗?”
“潘明远,你不要担心我。我会很好的,我小叔……”
“嘘!”潘明远摇头,“安安,现在别提你小叔,其实我一直都挺嫉妒他的,他在你心里那么完美,我永远都比不过他。所以,现在咱们不要提他好不好?”
周小安破涕而笑,潘明远也笑了,自己反而又提了起来,“可是我现在特别庆幸你身边能有他,有他在,谁都不敢欺负你。我才能真正的放心地把你留在这里……”
周小安的眼泪簌簌而下,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想笑着将潘明远送走,他在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受到过应有的爱护和尊重,她想让他离开的时候,最后的记忆是朋友真诚的祝福和笑容。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心里又闷又痛,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痛得她想紧紧按住胸口蹲下来抱住自己,想放声大哭……
潘明远强装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嘴角不住颤抖,“安安……”
周小安转身,努力深呼吸,拿过她给潘明远准备好的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看。
“潘明远,我能给你准备的只有这些了,以后都要靠你自己了,你一定要保重。”
潘明远被自己心里惊涛拍岸般涌动奔腾的感动和情感震撼着,几乎是用尽自己这一生所有的克制力才没有把这个女孩子紧紧抱住,从此绑在身边,无论如何一分一秒都不放手。
可是越是了解她,越是看到她的好,他越要克制自己,越要保护好她。
潘明远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是疼痛,是感动,是不舍,也是幸福。
他这一生,能遇见过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子,能拥有跟她相处的一段美好时光,能爱上她,能被她这样对待过,已经是他能想象得到的最幸福的事了。
在他最落魄,最危险,最无助的时候,命运给他打开了一扇天堂的门,让身处黑暗泥潭中的他被一个这样善良美丽的天使救赎,他以前经历的所有黑暗和折磨都不再会影响到他了。
他见识过真正的美好和光明,他的心里再不会留下一丝黑暗的影子。
所以,此刻的心如刀割对他来说都是幸福的。
“安安,”潘明远眼里有泪,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想对着周小安灿烂地笑出来。
“你一定要记得啊,你是最漂亮的,最可爱的,最聪明的,最善良懂事的,你不能受任何委屈,一定要找到一个这样看待你的人才能结婚,要不然谁就配不上你。”
“你不是总说,国家对我们这些人的态度会变的,坏得不能再坏了就会变好,我等着变好的那一天,如果我能等到,我会回来娶……”
潘明远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将所有的渴望和期待都吞下去,又努力笑出来。
“我肯定是等不到那一天的,所以你一定要找个对你很好很好的人,全心全意地对他,生一个跟你一样漂亮可爱的小女儿,等她长大,偶尔跟她提一下你曾经有过我这样一个朋友……”
潘明远说不下去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瞬间泪流满面,所有强撑的情绪都在心如刀割的永别面前溃不成军。
周小安的泪早就泛滥成灾,蹲下来紧紧抱住自己放声大哭。
……
再难舍也要离别,只有让他走才有生路。
他这样好的人,不应该留下来承受以后那十多年的迫害。
周小安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将一块血玉交到潘明远手里,“把它放到你家里吧。”
上次救他,周小安也是给了他这样一块血玉,潘明远郑重收下,“安安,我会好好珍藏它。”
该说的,该交代的都已经说完,再继续说下去也只能给两个人徒留痛苦,周小安帮潘明远收拾好背包,送他离开。
还是如上次一样,周小安带着潘明远走出去,迎面被罩住头脸,他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午夜的珠海火车站货运站的火车车厢里了。
空旷的车厢里还躺着其他几个人,都跟潘明远一样陆续醒来。
探照灯的灯光不时扫过来,夜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巨大的吊车架像一个钢铁怪物矗立在远处,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呜呜响起,让这节空旷的火车车厢里的宁静随时都会被破坏掉一样。
一切都那么不安而动荡。
周小安坐在地上,远处卸货处青白的灯光打过来,显得她的脸苍白得几乎要变成透明,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虚弱得好似坐都坐不住。
“安安,你怎么了?!”潘明远赶紧扑过去。
周小安摇头,给了潘明远一个几乎是飘忽的微笑,“我没事,潘明远,你们快走,你们走了就会有人来接我,你不要担心。我只是过来跟你道别,你们快走吧,这里随时都会有人过来,被发现了我们所有的力气都白费了。”
夜风呼呼地吹过来,在巨大的货车车厢和集装箱中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嚎叫,周小安微弱的声音几乎要被它吹散。
潘明远更加不放心,“安安……”
“潘明远,我只是难过,你走了我慢慢就好了。你快走吧!”
那四个人已经都醒过来了,对眼前的情况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们好像上一秒钟还在被抓起来严刑拷打,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潘明远咬牙,拿出背包里的药品,给受伤的几个人简单包扎止血,几句话跟他们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又把衣服分给他们,让他们待会儿出去赶紧换上。
这时候这几个人被潘于锦绣精心挑选出来的素质马上显现出来了,不多问一个字,用最快的速度包扎整理好自己,让自己马上就达到尽可能最好的状态。
甚至那个被匕首在大腿上旋转了几圈的人都能站起来走路了。
迅速有效地收拾好,潘明远背起背包,蹲在周小安面前,手虚虚地在她的脸侧划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冲她微笑了一下,双目光华璀璨,“安安,我走了。你要保重。”
周小安努力冲他露出微笑,“潘明远,你也要保重。”
潘明远冲她点头,深深地凝视了她片刻,决然转身,灵活地跳出车厢,带着四个人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周小安所有强撑的精神骤然散去,一下瘫软在了车厢里。
血玉的能量消耗是根据距离来算的,沛州到珠海,跨越了大半个中国,她觉得自己的精力几乎被全部掏空了。
勉强喝了几口能量补充饮料,周小安忍着虚弱造成的头晕和头痛,伸手将落在车厢角落里的血玉拿了过来,让自己进入空间,瘫软在空间中心的位置,握住血玉一动不能动了。
而空间外面,几分钟以后,潘明远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看到空旷的车厢和秩序井然没有任何异样的车站,才带着手下又一次消失在午夜浓稠的黑暗之中
这一次,是彻底消失。
&bp;&bp;&bp;&bp;周小安在空间里昏迷了很久,好在在空间中心的那块地板上她和血玉都能补充能量,等她清醒过来,从她进来就开始计时的手机显示她在空间里已经昏迷了一百多个小时。
血玉已经由她刚拿到时的西瓜红变成了血红色,她自己也有力气坐起来了。虽然还是头晕胸闷,但至少不会陷入深度昏迷了。
周小安不敢再动,在空间中心继续休养了几天,直到身体恢复很多能跑能跳了,才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时间还是她离开的午夜。
可再一次的长距离移动将她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再次掏空,她又一次晕倒在自己的床上被送进了住院。
这次周小安不是自己醒来,而是被医生强行用药物叫醒的。
小土豆的眼睛红红的,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个子却好像又蹿了一截,连脸都变得有棱有角起来,“安安,樊老师醒了,你去见见他吧……”
医生跟樊老师相识多年,看到他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一个昏迷不醒,不再避讳,直接通知小土豆樊老师这是回光返照,让家属来见他最后一面。
小土豆只能让医生将周小安叫醒,如果见不到樊老师最后一面,她肯定会遗憾终生的。
周小安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是被小土豆背到楼上去的。
到了门口,她坚持下来自己走,扶着小土豆气喘吁吁地走到樊老师的病床前。
樊老师靠坐在病床上,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红晕,双目也如平常一样炯炯有神,连说话都有了精神,“安安,你怎么也生病了?是怎么了?严不严重?”
樊老师第一次叫周小安“安安”,跟太婆一样,也跟十六一样。
周小安坐在他的床头,笑着摇头,“不严重。您也知道啊,我平时看着就不结实,感冒了没注意,就病重了,要不是小土豆非要带我来医院,我在家喝点姜糖水发发汗就好啦!”
樊老师笑话她,“你到底是要治感冒还是要喝糖水啊?小土豆是怕你糖水喝多了才把你送来吃苦药的吧?”
周小安靠着小土豆的手臂努力让自己坐直,尽量不往床下滑,皱着鼻子看小土豆,“你看,连樊老师都看出来了!”
小土豆看着细瘦的手臂异常有力,牢牢地扶着周小安,微笑着一言不发,如同平时在家里被周小安开玩笑一样。
三个人都不像身处医院的重症病房,好像坐在家里的餐桌旁边,只是晚饭以后的闲聊,气氛放松而欢快,都是没有家人的人,凑在一起却组成了最温馨的家。
欢声笑语中,太婆被宁大姐搀着走了进来。
周小安住院昏迷三天了,小土豆没办法,只能拜托宁大姐去照顾她一下。
“黑牛,你这几天跑哪去了?麦子要熟了,别误了割麦子,新麦下来姆妈给你烙饼吃。”太婆看见樊老师很高兴,她上楼不方便,腿还在发抖,她却一刻也不肯歇,颤微微地走过去给樊老师顺了顺头发。
像母亲见到心爱的小儿子,眼里满满的慈爱和喜悦。
“安安呐,你和十六这两天怎么也不回家?还有小林子,你们都跑哪去啦?”
周小安拉太婆坐下,“太婆,您好久没见到樊老师啦,好好跟他说说话吧,明天我带您去见十六。”
太婆被周小安拉到樊老师面前,她马上就忘了十六的事,开始关心起黑牛种的地和新麦子还有槐花饼和榆钱饭。
说了很久,几乎把他们在乡间的趣事全部说了一遍,两人都兴致勃勃精神奕奕,一个老,一个病,却都没显露出任何疲惫。
“姆妈,我去找锦绣了,我惦记她很多年了,早就该去找她了,现在终于能得偿所愿,我很高兴。您也要替我高兴。
以后您就跟安安和小林子过,他们都是好孩子,我很放心。”
樊老师拉着太婆的手,非常不舍,可也有解脱的轻松。
“你带锦绣回来,让十六也回来,现在又有了安安和小林子,咱们一家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锦绣爱吃炸玉兰片,我得去给她摘点新鲜的。”
太婆说着就起身要走,周小安急急拉住她,“太婆,您再跟樊老师说几句,再说几句吧……”
樊老师却笑着阻止了周小安,“姆妈,您别乱跑,好好在家等着,要不我们一家三口回来您就见不着了!”
太婆笑眯眯地拍拍衣襟,“姆妈不走!姆妈等着你们回来!”
太婆笑呵呵地走了,宁大姐抹着眼泪搀着她。
周小安的眼睛也湿润了,心里却庆幸,太婆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那段她的黑牛和十六都在,还有她喜欢的锦绣陪伴的日子,没有离别的心酸,也不会经历死亡的痛苦,这对她来说真的是一种仁慈。
太婆一走,樊老师瞬间就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生命力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从他身上消失了。
“安安,安安……照顾太婆……替我和十六……照顾好太婆……”樊老师紧紧抓住周小安的手,喉咙里发出丝丝的声音,脸色一片灰败,瞬间就到了弥留之际。
“樊老师!”周小安扑到他身边,急急保证,“我会照顾好太婆!我一定会照顾好太婆!您放心吧!”
小土豆也赶紧保证,“樊老师,我保证会好好照顾安安,照顾太婆,您放心吧!”
樊老师疲惫灰败的脸上一片悲哀,也有愧疚,“我……是懦夫……把责任……推给两个孩子……可是十六走了……我……”
周小安趴在他耳边,低声告诉他,“十六没死!他逃出去了!他让我告诉您,chrht。樊老师,您听清了吗?十六告诉您,chrht!”
樊老师的眼睛瞬间大亮,一片狂喜,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忽然大喊一声,“锦绣!”身体骤然一松,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
一个月后,周小安穿上了太婆给她打好的大红毛衣,小土豆的也要完工了,给十六的也起了一个边,是她起的,她还是只能织好平针,织了几圈到了花纹部分就不能再织了。
“太婆,十六喜欢什么样的花纹?”
“十六爱漂亮,得给他织好看的!”
“您拿着毛线去问好了他再给他织好不好?”
“十六去奔前程了,回不来。他让我在家好好等他,还有黑牛和锦绣。”
“他回不来我送您去找他吧!他肯定也很想您!”
……
&bp;&bp;&bp;&bp;五月末的一个周末,周小安主动申请加班,整理樊老师留下来的一些资料和笔记。
樊老师去世以后,人事科的副科长卢亚华升任科长,科员里级别最高的牛大姐升任副科长,又调来一位姓邹的小伙子做科员。
办完樊老师的后事,刘厂长和厂里主管运输的陈副厂长、管生产的郑副厂长一起找周小安和卢科长、牛大姐谈了一次话。
谈话的主要内容是樊老师的遗愿。
“老樊把他在小楼的房子留给小周了,在小周还没住进去之前就找我们三个作证,去房管所过户了。”
周小安这才明白,为什么她调过来的时候樊老师主动去给她办理户口迁移手续,连面都没让她露,原来那时候他就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了。
所以她才能落户到小楼,后来小土豆也很容易地落户进来,粮食关系也轻易就转了过来,不是樊老师走后门了,而是那房子早就是她的了!
“老樊早就知道自己的病,到小周来的时候才跟我们几个人交了底,他这辈子无儿无女,太婆跟小周投缘,他就把小周当成自己的女儿了。他怕自己万一病情恶化,来不及办这些事,就提前办了。”
刘厂长说到这里,如长辈一般安慰地拍了拍周小安的肩膀,看向卢科长和牛大姐,“你们是咱们厂的老同志了,又跟老樊共事这么多年,他什么脾气你们都清楚,我相信你们也会尽力帮他达成遗愿。
今天请你们两位来,就是做个见证,老樊的房子是他在健康清醒的情况下赠送给小周的。”
“这里有一份他亲笔写的证明,是年初的时候写的,上面有我们三个作证的签名,还有房管所和派出所几位同志的签名,这份证明有两份,另一份封存在房管所的档案里。”
刘厂长把那份证明给卢科长和牛大姐仔细看过,才交给周小安,让她收好。
“我们都是老樊的朋友,也是小周的领导和长辈,房子给小周住着,虽然没必要把这件事宣扬得人尽皆知,但如果有人要因为房子的事难为小周,我们知道内情的人也得出面维护她,不能让老樊走得不踏实。”
卢科长和牛大姐是周小安的直属领导,给他们交个底,避免以后他们因为房子的事对周小安产生误会,也让他们能随时护着她点。
毕竟周小安是跟他们工作在一起的,比跟刘厂长几个人接触得可要频繁多了。
那么大的房子,就这么给了一个小姑娘,这会给周小安带来很多麻烦和心存不良的觊觎。
刘厂长希望大家不要宣扬出去不是怕事,他是考虑到周小安以后还要结婚,万一因为她有这间房子而为她招来心怀不轨的人,还不如先就这么模糊着。
让大家以为那房子属于太婆或者她只是租住的公房,等遇到真正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再挑明。
樊老师不止将房子的事托付给了刘厂长,他也将周小安托付给了刘厂长照顾。
他们共事多年,已经算是老友,周小安是樊老师离世前放心不下当做女儿一般牵挂的人,刘厂长也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子侄一般尽量照顾的。
卢科长和牛大姐跟樊老师的感情也都不错,听说他离世前这样费心安排周小安的事,也对她多了一份长辈照顾维护的心。
而且这孩子是真不错,懂事勤快工作能力强还不惹事,人品也好,事实证明樊老师没白疼她。
这几个月来太婆和樊老师住院,她前前后后地照顾,樊老师的葬礼也都是她打理,连太婆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亲生女儿也不一定能做得这么好。
对刘厂长的提议,大家都觉得这样可行。
特别是牛大姐,她四个女儿都要出嫁,最明白现在小伙子找对象的心态了,先是看长相,再是看工作,要是能有间房,就是一头母猪也会有人抢着娶!
周小安虽然离过婚,可是医院都给开了证明,那是干干净净的黄花大闺女!长得又这么好,还是机关干部,就是找不到头婚的大小伙子,二婚的也得可劲儿她挑。
如果她有房子这事儿宣扬出去,那说不定得有多少人挤破头地往她面前凑!到时候那些心思脏烂的再耍点啥花花心眼子,这么好个小姑娘要是给算计了多可惜!
还是瞒着好,先瞒着,等找到真心对她好的,或者结了婚再说出来,那不更得对她好啊!
几位领导达成了共识,周小安拿着早就寄存在刘厂长那里的房本,知道一开始樊老师把房子给她,是出于潘明远的授意,可是后来他托付刘厂长照顾她就是对她真心的爱护了。
她何其幸运能得到这么多的关爱和善意,所以她也要竭尽所能地回报。
樊老师的后事都办好了,人事科的人事调动顺利过度,太婆也被周小安和小土豆照顾得很好,生活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这个普通的初夏的周末,周小安要加班,小土豆学校组织学农下乡了,早上走之前,周小安把太婆扶到门口的古树下坐好,跟她说好了中午回来吃她做的糖鸡蛋。
走到前院,周小安又拜托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衣服的邻居,请他们帮她看着点太婆,不要让她走到街上去。
从后院到街上必须要经过前面的院子,这些天太婆有邻居们帮着看着,一次都没走丢过。
加了一会儿班,周小安看看墙上的大挂钟,上午十一点,曼彻斯特时间下午六点,正是黄昏该回家吃晚饭的时候了。
她走进旁边的档案室,把一块血玉放到最里面的书架上,闪身进入空间,再出来,人已经是在太婆的卧室里了。
收起早上放到她枕头下面的血玉,周小安去厨房找太婆,“太婆,我们去找十六吧!您有什么要带给他的东西吗?我们一起拿去。”
太婆指指锅里的蛋,“给十六带去,我们一起吃。”
周小安扶她回卧室,“毛衣也一起带过去吧!”
祖孙俩兴致勃勃,像是要去走亲戚般念念叨叨收拾了一包东西。
周小安又给太婆放进去几件换洗衣服,别的就没什么可带的了。
太婆当年是被批斗的地主婆子,一辈子攒下的首饰衣物都被农民分了、砸了,逃出来的时候只有身上一件破衣服。
周小安紧紧地拥抱着太婆,依恋地把头埋在她温暖的怀里,“太婆,我送您去找十六,您和十六在一起,樊老师就真的能安息了。您这辈子受的苦难和委屈也算是有所补偿了……”
“安安和我一起去找十六,我们家十六最喜欢安安了。”
周小安笑了,擦干眼泪,端着太婆要带去的糖鸡蛋,背着她要带给十六的大包,笑着拉住太婆的手,“走吧!我们去找十六!”
太婆的眼前一暗一亮,只是一瞬间的转换什么都没看清楚,接着又是一暗一亮,她和周小安就来到了一间有大大落地窗飘着白色窗纱的卧室。
古色古香的欧式铜柱床,白色的羊毛地毯,典雅的壁纸和线条流畅优美的欧式家具,这是一件完全欧式风格的房间。
初夏的微风吹起轻柔的窗纱,窗外是长到二楼窗口的粗壮玫瑰树,娇艳的玫瑰花如火如荼地开成一片火红的花海。
远处是远山和湖水,跟当初潘明远描述得一模一样。
&bp;&bp;&bp;&bp;卧室阳台的桌子上,水晶花瓶里插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旁边柔软的丝绒手帕上放着那块周小安送给潘明远的血玉。
血玉的颜色已经由黑红变成浅浅的淡红,甚至开始泛白。
周小安跟血玉一样,能量完全透支,不受控制地跌坐在阳台的长沙发上,甚至连坐都坐不住,软绵绵地滑下来躺在了上面。
透过阳台的黑色铸铁雕花栏杆,能看到楼下花园的七叶树下背对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坐着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人,正聚精会神地在画一幅画。
画上的东方少女裙角飞扬,眼眸灵动,捧着大捧的玫瑰花站在花园里那颗巨大的玫瑰树下,美好得像一个梦。
“太婆,去找十六吧……”周小安气若游丝,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对太婆微笑,“去找十六,让他好好照顾您……”
太婆去找十六了,周小安虚弱得只来得及让自己进入空间,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用来计时的手机已经因为时间太长超过计算极限而退出计时了。
她也除了有了意识之外一动不能动。甚至脑子都是迟缓的,像动力严重不足的机器,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完全运转不起来。
又躺了不知道多久,周小安才能勉强动一下自己的手指。
经过一段又一段漫长的休息,她才一点一点地恢复行动能力。
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全身的细胞像被抽干了所有的能量,等待和恢复的过程像是一次重塑,超乎她想象的难受。
等她终于可以勉强坐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空间里待了一辈子那么久。
确实是很久很久了,她从空间里回到潘明远卧室阳台的沙发上,外面已经是一片黑暗。
潘明远的卧室里没有人,走廊里传来他耐心温柔的声音,“太婆,您怎么不去睡觉?”
“我去找安安,安安怎么还不过来?”
“您先去睡觉好不好?以后我陪您一起回去找安安。”
“安安还没吃糖鸡蛋……”
“太婆,我去房间陪着您,您给我讲讲安安好不好?”
……
祖孙俩的说话声渐行渐远,一个鼻音浓重的英国口音传来,“.”
随后是给他们打开房门又关上的声音。
周小安没有力气去叫潘明远,她只能瘫坐在沙发上,看着远处在皎洁月光下泛着银辉的湖水和高大茂盛的山毛榉树林。
闻着空气中的玫瑰花香,看着楼下花园里的老七叶树和形状优美的月桂树,还有卧室里精致考究的家具,桌子上摊开的书和盛放的鲜花。
走廊里传来英国管家刻板严谨地吩咐女仆给他们祖孙送红茶的声音,还有女仆迅速轻巧的走路声。
一切都那么美好安全,这才是太婆和潘明远这样的人该过的生活。
周小安微笑着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记住了这个美好宁静的夜晚。
这样就可以了。
跟不跟潘明远见面都可以了。
知道他终于过上他梦想中的生活,身边有外祖父留下的忠仆和太婆的陪伴,她就可以没有任何遗憾地离开了。
伸手带走桌上那束玫瑰花,周小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英伦五月花香怡人的夏夜里。
只留下桌上那快淡红色的血玉闪了几下微光,又归于平静。
周小安不敢再耽搁,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空间里耽误多久了。
来的时候曼彻斯特的黄昏刚要结束,从空间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夜晚,她必须赶紧回去。
顾不得身体还未恢复,周小安努力催动意识,在用尽最后一丝精力的时候终于回到了资料室,只来得及看一眼高大的木头书架,她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跟每次昏迷却不一样,意识模模糊糊的,好几次都没有完全清醒。
第一次只感觉到她躺在混乱的病房里,她的手被谁紧紧握着,耳边是急切的说话声,周小安眼皮沉重脑子麻木,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听见了声音大脑却反应不过来,只看了一眼棚顶就又一次昏迷。
第二次醒来,病房里好像清静了很多,周小安睁眼就看到了正对着她的房门,4楼06房,她觉得这个号码好熟悉,迟钝的脑子却不肯运转,然后就听到了小土豆几乎变声的声音,“大夫!醒了!安安醒了!”
然后她就被医生护士围住,眼睛被强光照射,胳膊上被针头刺穿,有冰冷的药水推进去。
周小安完全不能自己地被人摆布着,在又一次陷入昏迷前才反应过来,4楼06房,这是樊老师去世的病房啊……
她怎么会在重症病房?她也要死了吗……
再一次是被呛醒的,不能呼吸的闷痛和气管里的液体让她猛地咳了出来,胸腔和呼吸道火烧火燎地难受,没有力气又忍不住要咳嗽,被折磨得几乎要又一次窒息。
她感觉自己被人扶了起来,耳边有个女人的声音在急切地解释,“我小心着呢!这是咋回事儿啊!小安呐!你这是醒了吧?你可别吓唬大姐呀!”
这回周小安能思考了,认出这是她的大姐周小贤在说话。
可是身上还是一丝力气都没有,除了被憋得不得不弱弱地咳嗽出来,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等她终于用尽全身力气缓过那阵闷痛和窒息,才发觉自己趴在一个的腿上,被倒控着,跟溺水控水的姿势差不多,很难受却也很有效地缓解了她被呛到的危机。
不是小土豆,他没有这样强壮有力。
周小安虽然有一点清醒的意识,身体却被折腾得耗尽了好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破布娃娃般挂在人家的腿上,觉得这个样子真是丢人极了,却一动不能动。
好在她很快就被扶了起来,平躺到了床上。
周小安没力气睁开眼睛,却能听到身边的声音了。
周小贤在跟那个倒控她的人小心翼翼地请求,“我,还是我来吧,我这回小点口喂她,保证呛不着……”
那人没出声,可肯定没答应她,因为她又在离床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讪讪地自言自语,“我就是手重,习惯了……以后肯定注意……”
随着瓷器轻轻碰撞的清脆声音,有一个温热的东西轻轻撬开周小安的唇和牙齿,很细很细的一股暖流流进了她的嘴里。
特别缓慢耐心,这次一点都没呛到她就流进了胃里。
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少得几乎只有几滴,却一直持续不断,喂了好长时间,耐心和细心程度让周小安这个吃的人都开始佩服。
周小安在这样的耐心和温柔中安心睡去,没有力气去想这会是谁,嘴角却有了一丝安心的笑意。
&bp;&bp;&bp;&bp;又在迷迷糊糊中被喂了几次,周小安终于觉出不对劲儿了,她喝的不是她一直以为的糖水!味道还怪怪的!
像失血过多的人会失去味觉一样,周小安这次身体几乎是完全被掏空了,味觉也随着精力的减弱而减弱,前几天根本就不知道吃进去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现在恢复一点了,她马上不干了,用尽全力地挣扎,终于做出了她昏迷以后的第一个动作,细微地偏了偏头,用气声说出一句,“不……甜……”
不甜!她都生病了,怎么还不给她喝点糖水!?这些味道怪怪的东西是什么?!太欺负病人了!
要问周小安最擅长什么,那肯定就是察言观色了。特别是别人对她的态度,是善意还是恶意不用说出来,她凭感觉绝对就能把握个九成准。
所以即使她还是意识模糊,即使她连喂她的人是谁都不确定,却能很准确地感觉到那人对自己的包容和关爱,让她非常踏实,踏实到敢下意识地放纵自己的小脾气。
周小贤惊呼,“小安?!小安你是不是醒了?!你能听着姐说话不?”最后一句已经带上了哭腔,“小安呐!你快点儿醒了吧!你可急死姐了!”
“安安!安安!”小土豆紧张又小心翼翼地叫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像每次她昏迷醒来一样扑过来。
周小安想动一下,想答应他们一声,可是身体哪个部分都有千斤重,根本就动不了,只能有用尽全力摇了一下头。
“安安刚才说了什么?她,是不是难受?我去叫大夫!”
一个醇厚低沉的声音在周小安身边响起,“去吧,然后回家把白糖拿来,小安嫌药苦,要喝糖水。”
周小贤和小土豆都有那么一刻一动都没动,显然是吃惊极了。
那个醇厚的声音给他们俩解释,“小安说‘不甜’。”这次已经带上点笑意了。
“好!好!我这就去!”小土豆竟然带上了哭腔,话说到一半人已经跑到走廊里了,“安安能喝糖水了!”
周小贤狠狠一拍大腿,哭笑不得,“这!这么大姑娘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那苦药汤子哪有不苦的?!”
周小安管不了其他了,只努力动着手指,胳膊终于挪了个位置,循着声音的方位捏到一片衣角,紧紧握住,才长出一口气。
小叔,抓住你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她又被医生翻眼皮看口腔打针听心跳折腾了一通,可她太累了,只皱眉抗议了一下就又睡过了去了。
不过再累,她也没松开手里的那片衣角。
再次醒来,她感觉到嘴里甜甜暖暖的,嗯,这次味道对了,是糖水。
被宠着的小孩才敢挑剔,周小安虽然还没完全清醒,却已经很聪明地知道自己现在可以任性一下了。
终于,她可以什么都不用管,只任性地按自己的喜好提她的要求了。
虽然只是一碗糖水,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她终于不用假装自己什么都能解决,连生病昏迷潜意识里还是在苦苦撑着了。
小叔回来了,真好。
“这能行吗?不喝药只喝糖水?刚见点儿好……”周小贤试探着嘀咕,说到最后自己也不坚持了,只是感叹,“从小也没见小安这么病过,高烧喝点葱姜水发个汗就过去了。”
这一大病怎么还变娇气了?
不过她没敢问出来,紧盯着周小安喝糖水的那两个人可不这么认为,他们几乎把她喝进去的每一口糖水当成圣水。
好像只要她喝进去了就能起死回生一样,见识过这两个人的劲头,她可不敢再触霉头了。
小土豆也有点担心,“安安不喝药行吗?”
小叔好像也有点不确定,可是他很确定一点,“小安想喝甜的。”
好了,两人达成共识了,想喝甜的就先喝甜的吧,那碗药就先放着,等会儿再说。
现在只要是她能喝进去,想喝什么都得满足!
周小安满意地哼哼一声,觉得自己终于受到了应有的病人待遇。
可惜,除了她自己没人能明白那声稍微重点的呼吸代表的是什么。
又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恢复过程,等周小安终于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醒来先看看自己的手,那片衣角还在,是55式军官夏季常服的外套,搭在她的床边,小叔人却不在了。
她艰难地转动脖子,在屋子里找了半圈,一下对上周小贤惊喜的笑脸,“小安!你终于醒了!”
周小贤看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妹妹,眼圈一下就红了,“你说你!你可急死人了!”
扑过来就拍了周小安一下。
周小安浑身哪都疼,被她拍得简直要翻白眼儿了。这手可真不是一般的重!
周小贤却不自知,一边抹眼泪一边问她,“你知道你昏迷多久了?快半个月了!大夫都下了两回病危通知书了!要不是小叔及时赶回来把你送到这儿,你现在早就进火葬场的大烟囱了!”
周小安这才注意到,她住的是单人病房,窗明几净,窗台上还放了两个花瓶,插着新鲜蔷薇和一大丛野菊花。
靠窗放着一个小小的双人沙发和茶几,她床旁边还有一张躺椅,刚刚周小贤就睡在上面,上面放着厚毯子,是给陪床的人晚上睡觉准备的。
周小安努力舔舔自己干涸的嘴唇,用眼睛示意周小贤:姐,我需要喝水。
可惜,周小贤粗心得根本看不出来,只一味地给她讲着:
“这小楼里都是给大干部看病的大夫,那药都不是咱们小老百姓能用的!也不知道小叔咋就能把你送进来!小安,你说咱小叔是不是又升官儿了?你知道是他现在是几级干部不?”
周小安运足力气,终于艰难地喊出一声小猫叫一样的“水”!
周小贤一听赶紧去给她倒水,倒到一半忽然顿住,把一碗黑色的汤药端了过来,“你都三顿没吃药了,先把药喝了再喝水!人家大夫都说了,你得适当喝糖水,要多喝白水,这么大人了,可不许任性!”
周小安捏着小叔的衣服,心里委屈极了。
果然只要小叔不在她的病人待遇就没了!
周小贤可不管她是想喝甜的还是苦的,拿起勺子就喂她,看了看那个指甲盖儿大小的小勺子,又去换了个大汤勺。
都醒了,那么大人还能怕呛着?
周小安一看周小贤那气势,马上很识时务地积极配合,那么一大勺一大勺地灌下去,竟然一口没呛着……
喝完药再也没地方喝水了,周小安也不惦记糖水了,虚弱却坚决地提要求,“姐,洗脸,镜子。”
就周小贤这粗心劲儿地,这半个月给她洗脸了吗?给她梳头了吗?她眉尾上的那两根破坏眉形的杂毛是不是又长出来了?
周小安简直操心死自己的形象问题了!
&bp;&bp;&bp;&bp;周小安这次醒来是凌晨,窗外晨雾还没散尽,最多五点钟的样子。
周小贤一听她要洗脸,用布满老茧的手把她的脑袋一按,拿湿毛巾在她脸上就是一通猛搓。
搓完周小安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差点儿又一次被憋晕过去。
正躺在床上翻着白眼捯气儿,周小贤回头一看,一声大叫,“妈呀!小安!你这脸咋这么不抗搓?咋还破皮了呢!?”
周小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你那手劲儿,石头都能让你搓下一层来!
周小贤吓得直在地上转圈儿,“这可咋整!这要是让小叔知道了,不得更不搭理我呀!前几天我喂药没喂好,他到现在还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呢!”
“小安,你可得替姐瞒着!你可不知道,那天小叔冷冰冰地看我一眼,我头发根儿都竖起来了!你说你这脸咋这么不抗搓……”
周小安刚醒,精力不够,这么一折腾更是迅速耗尽,她到现在胳膊都抬不起来呢,哪顾得上去听周小贤念叨。
把小叔的外套一点一点地拽到自己被窝里藏起来,像只终于存够了过冬粮食的小老鼠,周小安安心地陷入沉睡。
再次醒来,先感觉脸上火辣辣又凉丝丝的,有很轻很轻的东西在碰自己的脸。
睁开眼睛,小叔手上的棉签正往她脸上送,手上虽然很轻很轻,脸上的表情却不好,严肃里带着心疼和不满,大概是因为面对着沉睡的周小安,所以毫不掩饰地表露了出来。
即使是看见这样不高兴又严肃的小叔,周小安还是觉得见到他的第一眼喜悦就从心底里涌上来,一下就笑弯了眼睛。
周阅海猝不及防,没想到她会忽然醒来,更没想到这小丫头看到他的第一眼不是委屈哭鼻子,而是笑得这么灿烂,这么高兴。
像朵好多天没见到阳光的太阳花,虽然苍白瘦弱得一阵小风就能吹跑,却不管不顾毫无保留地对着他一下绽放开来。
周小安睁眼冲他露出笑容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真的看到了一朵花在他眼前开放。
那种震撼和感动无以复加,任何语言都形容不出来。他只知道,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记住了她笑出来的每一个最微小的瞬间。
看到这个笑容,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做的那个决定。
他也真正体会到别人说的一个人被自己在乎的人需要、信任活得才算真正有滋味是什么意思。
要说照顾人的经验,周阅海完全是零,可他还是做得比周小贤好多了。
看周小安醒了,他赶紧去倒水,拿棉签先在她嘴唇上润了几遍,才用一个特别小的小勺子喂她,一边喂还一边解释,“大夫说早晚不能喝糖水,你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等一会儿再给你放糖。”
周小安一听又高兴了,眼睛又冲小叔弯了弯。
周阅海也下意识地跟着她笑了。很显然他平时很少笑,脸上的肌肉都很不习惯这个表情,可眼里却有温暖舒展的光,让他这个笑容非常有感染力。
叔侄俩就这么相对笑着喝完半碗水,谁都没发现这个样子有多傻。
清晨的微风轻轻吹动着薄薄的窗帘,窗台上的花又换了新的,空气中有隐隐的花香传来,清新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小叔,您回来啦!”周小安疲惫暗淡的大眼睛慢慢恢复了神采,亮晶晶地盛满喜悦。
又想去拉小叔的衣角,想想觉得不好意思,捏住了被窝里被自己藏起来的外套。
“嗯,我回来了。”周阅海摸摸周小安的头发,“小叔回来了。”
两个人又是相对傻笑。喜悦是会传染的,两个人互相传递的喜悦能从两份累加成很多分。
直到周小贤端着饭盒走了进来,“小叔,您来啦!这么早还没吃饭吧?我吃完了,你也去吃点吧,我来照顾小安……哟!小安又醒啦!”
最后这句有点心虚,像是暗示周小安,也像是跟周阅海解释,“这丫头刚才醒了一回,非闹着要洗脸,搓轻了她还不干……”
周阅海淡淡一眼扫过去,周小贤被噎住了一样一下闭了嘴。
周阅海又给周小安整理了一下被角,轻声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周小贤帮你的?我去找大夫,半个小时以后让他们过来给你检查。”
要不是他和小土豆都是男的,很多事上照顾不了周小安,他早就把周小贤送走了。
一个结婚十多年已经是四个孩子母亲的女人,怎么会这么没轻没重不会照顾人?
周阅海觉得这个比他还大一岁的侄女这三十多年真是白活了!
把刚才没涂完的药给周小安轻轻涂好,周阅海再次叮嘱她,“你有什么想做的就让周小贤帮你,其他的等我待会儿过来做。”
不是他做不了的就不要用周小贤了。
语气轻得几乎怕呼吸重了都会把她吹跑。
周阅海走前又看了周小贤一眼,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自从她差点没把周小安呛死,周阅海就没搭理过她了。
周阅海出门了,周小贤才长出一口气,过来点了点周小安的额头,看她瘦成那个样子,也没舍得用力,“看把你给娇气的!要上厕所不?”
周小安摇头,“换衣服。”以周小贤的粗心程度,这些天肯定想不起来给她换衣服的。
周小贤嘴上啧啧有声地感叹,“你可是摊上好时候了!我前些天去给你收拾换洗衣服,唉呀妈呀,新裤衩就有十条!这要是咱们小时候,婶儿哪能让你这么糟蹋东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两条还带补丁……”
一边说一边呼啦一下把被子掀开,粗手粗脚地给周小安换衣服,一边换一边叹息,“这可咋整!你看你瘦的!这可啥时候能养回来呀!”
周小安努力配合,尽量自力更生,换完衣服把她搬来搬去的周小贤一点事儿没有,她自己却已经一身虚汗气喘吁吁了。
周小贤给她盖上被子,顺手把她藏在被窝里的外套拿去挂上,“这么好的料子,可别给小叔团出褶子来!你说你昨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都睡着了,就是捏着小叔的衣服不撒手,要把你拽下来小叔还不让。
那个小林子更是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好像我不是你亲姐要虐待你似的!最后实在太晚了,没招儿了,小叔只好把衣裳脱下来穿背心走了!你说你多坑人!”
周小安看看被抢走的衣服眨眨眼睛,想要回来没敢说,这位大姐可不惯着她。
“小安,你待会儿跟小叔说说,让我多伺候你几天,等你好利索了我再回去。”
周小安不明白,“上班。”
周小贤乐了,“小叔找人给我请假了,我们领导可支持了!我们单位现在正搞绿化带呢,每天挖沟种树,让姐在你这轻省几天!也躲躲我们家那个老刁婆!这小楼的伙食也好!陪护的都天天有细粮吃!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而且小叔除了补偿她的工资还另外给了她五十块钱,她不要都不行。
周小贤在父亲去世后本来有机会去政府给补偿安排的单位工作,可是那个名额被王家抢去给了舅妈的侄女马兰,后来马兰也因为这个嫁给了周小柱。
大家都觉得皆大欢喜,可周小贤却不得不一直在环卫队做临时工,冬天刨粪夏天清林,早上三点钟起床去扫大街,雪里雨里一干就是十多年。
因为没有正式工作,婆婆看不起她,总欺负她,理直气壮地把持着家里的钱粮,连儿女都觉得她掏粪扫大街丢人。
所以她说手重习惯了,周小安一点都不怪她,这样操劳了十多年的一个女人,不可能还保持着温柔细腻。
&bp;&bp;&bp;&bp;医生又过来给周小安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头发银白精神矍铄的老大夫满意地点头,“小姑娘很棒!恢复得非常快!多吃点儿好的,很快就能回家了!”
小土豆把老大夫当神仙一样敬畏着,恨不得把他说话的语气都记在脑子里,周阅海也拿着一个笔记本认真地把老大夫的每一条医嘱都认真记下来,严肃程度绝不比小土豆差。
老大夫走了,留下来给周小安打针的护士大姐也微笑着夸她,“小周恢复得确实很快,看住进来的情况,根本想不到能这么快醒过来。”
周小安的手在被子里握着一块血玉,感受着手心里温暖的能量流动,虚弱地冲护士大姐露出微笑。
都说她恢复得快,可是她现在明明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累,可见当时的情况有多严重了。
周小贤已经跟她说过事情的经过了。
她加班的时候昏迷在档案室里,被发现送到医院,休克,急救,休克,急救,循环往复好多次,最后被从普通病房送入危重病房,医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
小土豆慌得实在没有办法,给在医院养伤的小叔打了电话。
小叔是坐军车连夜赶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她被下了第二次病危通知书。
小叔直接把她送入高干病房,请了全市最权威的老大夫救治她,她才脱离生命危险,可还是昏迷不醒。
她的病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低血压、低血糖、身体极度虚弱,可这些症状已经严重到造成脏器衰竭的程度。
老大夫皱眉摇头,他行医多年,不是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可真的没见过一个白白嫩嫩能吃饱穿暖生活无忧,而且并没有过度劳累的城市姑娘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不过好在,她的病来得凶猛去得也快,在老大夫暗示周阅海做好准备,周小安可能会长期这样昏迷下去时,周小安神奇般地醒了,而且没有任何后遗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起来了。
周小安自己也能感受得到,她的身体非常虚弱,却觉得好像比以前通透舒展很多。
好像每一个细胞都被从里到外重新塑造了一遍,柔弱的小嫩芽一样,虽然还很脆弱,却能感受到勃勃生机。
那种从内而外焕发出的力量让她非常激动,所以周小贤再要给她灌汤药的时候她不干了,“吃牛肉面。”
周小贤气得都要说不出话来了,“你没听大夫说吗,你现在粥都得喝清淡的,你还想吃牛肉面?!”
周小安抿着嘴不说话,她跟周爷爷和周爸爸的饮食观念很像,吃肉才能长力气,她现在就是想吃牛肉面,她都病得这么严重了,不补补怎么迅速恢复?
周阅海和小土豆回来的时候姐妹俩正在对峙,周小贤气得脸都黑了,周小安精力不够,已经要累睡着了,可还是硬撑着坚持,她要吃肉!
周小贤赶紧告状,“生个病就这么不听话!人家大夫不让吃,身体这么弱,吃了也不消化!”
周小安又认真感受了一下,觉得她现在的胃肠能承受住,还是抿着嘴不说话,可怜巴巴地看向小叔。
小土豆受不了了,给她求情,“要不我去再问问大夫?安安这么想吃,可能没事呢……”
周阅海却很干脆,“我去买。”但还是跟周小安打好招呼,“只能吃一点,如果没问题明天再给你多吃。”
周小安笑眯眯地用力点头,周小贤气得把药碗往桌子上一摔走了。
病房里剩下小土豆和周小安两个人,周小安忍着睡意跟小孩儿招手。
她病了两周,这孩子几乎跟她一样瘦得脱了形,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少年人的青涩稚嫩,眼里都是萧杀荒凉,还有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儿,像一把闪着幽暗冷光的钢刀,让人看一眼就想绕着他走。
可周小安却非常心疼,她知道,如果她这次真的出事了,这把刀最先伤害的肯定是他自己。
周小安努力去拉小土豆的手,她记得,她每次有一点意识,都是小土豆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这一病,把小孩儿肯定吓坏了。
“对不起啊,小土豆,吓坏你了吧?”
小土豆赶紧伸出手去,像周小安记忆中一样双手包裹住她的手,蹲在她的床边,眼圈一下就红了。
“小土豆,姐姐不会扔下你的……”
小土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安安!你要是出事了,我……我……”
周小安努力抬起另一只胳膊去抱住小土豆,虚弱地安慰他,“我不会出事的,你看,我不是好了吗?”
小土豆把脸埋在她的枕头上,放声大哭起来。
这些天他吓得根本就没有眼泪了,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有一个念头,安安不能死!他决不能让安安死!
当死亡的威胁过去,他终于能放肆大哭一场了。
周小安拍着他瘦骨嶙峋的背,心疼得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最对不起的就是小土豆了。他心里还有姥姥去世的阴影,让他一个人承担那么多天的恐惧,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真不敢想象……
小土豆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并没有持续几分钟就停下来了,抬起头抹了一把脸,就又恢复了他乖巧体贴好弟弟的样子,“安安,你要不要喝水?”
周小安看着这个克制坚毅的小土豆,非常愧疚。
他已经被她的病危逼得一夜之间长大,再不会有小孩子的任性和依赖,即使失控,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马上就会被责任和理智控制住。
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小少年,已经能像成熟的大人一样处理自己的情绪了。
“小土豆,太婆走了。”周小安跟小土豆相处一年,他在她面前从来不撒谎,也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眼里的担忧和愧疚她能看得出来。
小土豆惊讶地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慌乱起来,“安安,你别急!大家都在找!太婆肯定能找回来的!居委会,派出所,还有邻居们,他们没把太婆看住,都很愧疚,我们都在找……”
“小土豆,”周小安打断他,示意他低头,趴在他耳朵边低语,“太婆跟十六走了。我送走的。”
小土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周小安一下笑了,“我没精神失常。你有没有发现太婆最喜欢的绿色丝绸衬衫、莲花茶杯、黄杨木梳子都不见了?是我帮她收拾的,送她跟十六团聚去了。”
小土豆这次信了,“十六没死?他要带太婆去哪?他们还回来吗?太婆不习惯怎么办?”
他跟太婆相处时间不长,感情却非常深厚,如果十六不能好好照顾太婆,或者他的环境不好,小土豆是打算自己照顾太婆的。
他现在捡家具和旧东西,一个月也能挣三、四十块钱了,还能换不少紧缺的票券,他养得起安安和太婆。
周小安拍拍他的手,让他放心,“十六的身份特殊,不能让大家知道。他们以后也不会回来了。不过十六家的环境非常好,他照顾太婆会比我们照顾得好,放心吧。”
周阅海很快带着一碗牛肉面回来了,一看就是特殊单做的,面条拉得细如韭菜叶,煮的又软又烂,牛肉切得薄如纸,上面除了几片跟牛肉一样薄的白萝卜,香菜、蒜苗这些有刺激性的东西都没有。
“先吃这个,等你好了再吃正宗的。”虽然这么说,也只是打算给她吃两口哄哄就算的,旁边还有一饭盒小米粥和鸡蛋羹。
很显然,那才是他想给周小安吃的正餐。
周小安听话地只吃了两口面就不再要了,喝了几口粥迷迷糊糊地又要睡觉,睡前还是有些不放心,偷偷捏住小叔的一片衣角,才安心睡去。
&bp;&bp;&bp;&bp;第二天小叔就带了两件衬衫过来,放在了周小安的病房里。
因为昨天她不肯撒手,小叔又把衣服留给她了,穿着那件前天留下来的军装常服走的。
小土豆偷偷给周小安解释,“小叔的衬衫一天一换,他不喜欢穿前一天穿过的衣服。”
小叔匆忙回来,一直守着周小安,等她病情稳定了,晚上就由周小贤陪护,他跟小土豆回去,在周小全的床上对付一宿。
小土豆自从跟周小安生活在一起,卫生习惯上也非常注意,可跟小叔住了几天以后,还是被他比得惭愧极了。
他觉得自己夏天两天换一次衣服就已经非常爱干净了,小叔却从来不穿隔天的衣服。
这让他觉得自己以前做得真的非常不够,每天回家就赶紧洗衣服打扫卫生,就怕被小叔嫌弃。
周小安看看小叔放衣服的柜门,心里一下安定不少,那是不是说小叔还能待好几天,不会看她脱离危险了马上就走?
她已经能坐一会儿了,连续说几句话也不会再心慌气短,老大夫每天来检查完都会夸奖她。
她自己也有感觉,好像这次大病一场以后,身体素质好了不少,不是那种突飞猛进的突破性进展,但相比较以前周小安长期营养不良虚弱不堪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至少进入正常人的行列了。
而且恢复速度也很快,有了血玉的帮助,她现在已经可以一半喝粥一半吃肉了。
小叔是个非常有探索精神的人,在确定她第一天吃了牛肉面没有不良反应以后,慢慢增加她正常饮食的量,要不是顾忌着医嘱,他早就答应给她来几块红烧肉了!
周小安表示,要吃肉,还是得吃红烧肉最过瘾!
所以现在她每天肉粥、清蒸鱼、排骨汤都能吃一些了,早上喝牛奶,中午和晚上都有一份牛奶炖蛋。
第一次看到牛奶炖蛋,周小贤惊讶极了,“这,还能这么吃呀?”这不是糟蹋东西吗?牛奶不喝用来当水用?
实际上周小贤在看周小安吃了几天饭以后,觉得她每天都在浪费东西,排骨汤只喝汤,鸡汤里的肉也不吃,肉粥做了一大碗只吃几口,好在还有个小土豆,周小安不吃的他都能吃了。
可小叔更过分,那又是鱼又是肉的,隔一顿都不留,顿顿做新鲜的,都是苦人家的孩子,哪来这么讲究啊!
就那些好东西,别说是剩了一顿的,就是馊了都舍不得扔啊!
可周小安却对小叔越来越佩服,作为一个时髦青年,他可不止是在穿衣服上讲究,简直是吃穿用行样样精通。
就他带来的那些吃的,每样都不是医院食堂寡淡粗糙的大锅菜,从味道到卖相,每样放到几十年以后都能作为一家饭店的招牌菜。
对此小叔轻描淡写,“沛州是几百年的重镇,吃的方面很有底蕴,那些老师傅现在很多分散在各个国营饭店的后厨,找找就行了。”
所以他每天都会趁周小安昏睡的时间去满城跑,给她找各种好吃的。
周小安觉得小叔作为一个侦察兵真的浪费了,他该去做福尔摩斯!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小叔被她逗得又一次笑出来,这几天陪着她,他都不记得自己这么笑过多少次了。
这小丫头精神不够,话说得少,想法却根本不用人猜,都写在脸上了。
特别是对他的崇拜,简直随时随地都在两眼冒星星,好像他随便做点什么,在她那里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事,都能让她在脸上明晃晃地写上:我小叔好厉害啊!我小叔怎么能这么厉害!?
让人忍不住就想再为她做点什么,让她更惊喜一些,更高兴一点。
所以周小贤真的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们家六岁的二华也没这么个惯法儿呀!
周小安偷偷塞给她一大包饼干,“大姐你好几天没回家了吧?回去看看孩子吧!小叔让我给你的,说你每天照顾我辛苦了。”
周小贤再没脾气了,乐呵呵地回家了。
而周小安则把小叔上战场前给她的一千块钱还给了他,“小叔帮我买好吃的。”
她一直都担心小叔很快就走,可过了一周了,他还是一副安安稳稳陪着她养病的样子,周小安就不能再让他这样为自己破费了。
他的积蓄都在自己这里,身上哪有那么多钱每天给她买高价菜呀?
这个时候周小安的床头已经出现了苏联小说,窗台上摆满鲜花,枕头底下压了小镜子和小梳子,连擦脸的雪花膏都摆上了床头柜,她也终于能下床走两步了。
小叔也终于不怕她费精神,跟她说起了自己的事。
“小叔要调回沛州工作了,在沛州市军分区,做政委。小叔不走了,以后会一直陪着你们。”再不会让你躺在医院里没人照顾,更不会让你再出现这样的凶险。
“而且,有了第六枚特等功军功章了。”周阅海故意逗周小安。
她这几天有力气说话了,跟给她打针的护士如数家珍地显摆小叔获得了几枚军功章,每一枚都是什么时候得的,有一些日期记得比他自己还详细。
他从来没想过,那些被他深深锁在抽屉里的军功章能给他带来这样的感动。
每一枚军功章在别人眼里都是荣耀,在他心里却是战友的鲜血和生命,都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一个伤疤,他从来不愿意提起。
可有一天能有一个人一枚一枚地帮他记住,每一个时间,每一个细节。
他才知道,原来他不是排斥提起,他只是缺一个让他在提及的时候能不再那么沉重的声音。
“还有一笔奖金,够你随便吃肉的。”周阅海把周小安给她的钱帮她放起来,“这些你留着,等你好了,给你买漂亮衣服穿。”
周小安想了想就不推辞了,她给小叔攒着,等他结婚了给他当老婆本儿!
调到地方部队,除非发生特别重大的事,轻易不会参战了,以后小叔的生活也会稳定下来。
“小叔,那我现在是高干家属了吧?”周小安很虚荣地拍拍自己的病床,“不用走后门也能住在这儿!”
周阅海被她得瑟的小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对!你以后就是高干家属了!在沛州可以横着走!小叔给你撑腰!”
&bp;&bp;&bp;&bp;初夏的微风轻轻吹动窗帘,阳光透过窗前的树冠将明亮斑驳的光斑洒在屋里,窗台上的月季和绣球花开得正盛,用彩纸折成的纸鹤随着轻风在窗前飘动。
周小安把苍白细瘦的手轻轻举起来,看着它在光斑中变成半透明。
几乎要融化在夏日午后强烈的阳光里。
身体恢复的过程漫长难熬,她每天有一半的时间在昏睡,即使醒了也会有很长时间整个人都处于放空的状态。
像动力不足的机器,无论是身体还是大脑,都不能正常运转。
她已经恢复得很快了,快得老大夫开始把她当成了研究对象,在问过她病前所有的生活细节和饮食内容之后,已经往一些非科学可以解释的方向怀疑了。
老大夫耄耋之年,年轻的时候留学美国学医,回国之后在各地考察行医,中西医都涉猎颇深,跟很多民间大夫交流学习过,也见过一些奇怪现象,接受力非常强大。
他甚至暗示周小安,“像你这种突发状况,在现在已知的病理学研究上并不能解释。正常情况下,以你当时的病情,你会昏迷很久,最大的可能是再也醒不过来,即使醒过来,脏器和大脑也会受损严重,不可能恢复这么快。”
周小安装糊涂,“幸亏您老人家妙手回春救了我。”
连周阅海也开始跟小土豆事无巨细地打听周小安病前的所有情况。
所以这个恢复期再漫长难熬,她也不敢再做什么了。
好在周阅海有自己的解释,他认为周小安病情这样突然和严重并不是身体的原因,而是心理的原因。
她是那么善良而重情义的孩子,潘明远和樊老师的事她肯定受不了,身边又没有一个人可以依赖,两场生离死别,她崩溃也正常。
所以也更加小心翼翼地哄着她高兴。
小叔出去给她买冰棍儿了,大姐躺在躺椅上睡着了,周小安任由脑子放空,把脸枕在膝盖上发呆。
门外的顾云开几乎忘了自己站在这里多久了。
周小安看着光斑发呆,他就这么看着她,定住一样,怎么都举不起来敲门的手。
轻风吹过她的黑发,轻轻滑过苍白的脸颊和毫无血色的唇角,也滑过他的心上。
上次见到她,她还像山间懵懂活泼的小鹿一样向他跑过来,莹润的脸颊水润的黑眼睛,连在寒冬里呼出的白气都活泼开朗得让人心情愉快。
只过了几个月,那个哭和笑都肆意真实得不会掩饰的女孩,好像一下被抽走了全部的生命力,让人看着她都要屏住呼吸,就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周阅海走到顾云开身边他才发现,这对一个训练有素的侦察兵来说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两个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点头,沉默地打了个招呼,都没有开口说话。
顾云开莫名有些尴尬,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站在这这么久看着人家侄女失神的原因,周阅海却没时间顾及这些。
门里的周小安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蝴蝶翅膀一样扇动几下又不动了。周阅海知道,她这是想睡觉了。
周小贤已经醒了,伸了个懒腰去摸晾在柜子上的药碗,觉得凉了就拿过去给周小安。
周小安抿了抿嘴,还是乖乖端过来准备喝。
小叔不在,小土豆也上学去了,她很识时务地乖乖喝药,连糖都不敢要。
周阅海对顾云开点点头,“你在这等我一下。”并没有邀请他进去,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周小安看见小叔,马上把端到嘴边的碗放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饭盒。
周阅海知道她的心声一般,拿过她手里的药碗放回去,叮嘱周小贤,“以后小安困了不要给她喝药,喝了她胃不舒服。”
周小贤点头,心里却犯糊涂,这丫头一天睡十八、九个小时,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犯困了?这药不按时吃能有效果吗?
而且小叔这么说了,这丫头肯定下次不想喝药就得装犯困!
跟个小孩子似地爱耍赖!不过好在她的话还是听的,这一点周小贤还是比较满意的。
周阅海把手里的饭盒打开给周小安看,里面是奶油冰棍儿和几朵新鲜的茉莉花,“摘了茉莉花放在里面,等你睡醒了就有茉莉花的香味儿了。”
周小安的身体弱,不能吃凉的,她又跟小土豆念叨“夏天不吃冰棍儿怎么能叫夏天呢?”,周阅海就每天给她买两只冰棍儿,放得化成水了,稍微还带一点点凉的时候给她喝。
周小安得偿所愿,不用喝药又有冰棍儿吃,高兴地躺下准备睡觉。
可躺下了却不闭眼睛,眉眼弯弯地看着小叔。
周阅海被她期待的眼睛看笑了,拉把椅子坐在床边,拿出一把口琴,一首悠扬的《喀秋莎》马上响了起来。
周小安满意地闭上眼睛,偷偷往小叔的方向挪了挪脑袋。
她的病好多了,身体好了就不好意思再去拉小叔的衣角撒娇,可还是觉得离他近一点会更有安全感。
琴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从一开始的欢快到后来故意放慢节奏的悠扬,周小安也沉沉睡去。
琴声停下,门里门外三个清醒的人都有那么一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动。
连一向粗线条的周小贤都长长叹息一声,整个人变得沉静了不少。
周阅海轻轻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周小安身上的毛毯,她身体不好,这种天气不盖毯子睡觉都会冷。
再次走出门,两人一起来到院子里坐下。
顾云开先开口,“调令我都办好带来了,你的行李也收拾好了。就是战友们没送你一程,觉得很遗憾。”
周阅海是从医院直接回来的,调职手续只办了一半,行李更是没收拾,这次顾云开都帮他办好了。
周阅海跟他多年战友,不客气地点点头就算谢过了,“怎么是你过来?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顾云开升任团长了,正是接手工作的关键时期,按理说不应该这个时候回来。
顾云开摇头,“我想转业,调回沛州。”
在作战部队又不能上战场,军功和荣誉却比上战场的人还多,他时时刻刻都觉得愧对战友。
与其这样,还不如回来做一些实实在在的工作,至少不用每天都活在愧疚里。
这个想法他很多年前就有,可是母亲和姐姐都不同意,他是顾大成的儿子,他是顾家在部队一杆不倒的旗帜,甚至母亲直言不讳地告诉过他:
“等顾家在部队后继有人了,你想怎么样我都不管。现在你必须为顾家守住你父亲用命换来的荣誉!”
人走茶凉,如果顾家在部队没有实力派人物的支撑,而只是顾大成一个徒有虚名的功劳,十几二十年以后谁还会看重顾家?顾家的后人要怎么在军界立足发展?
那时候他为了父亲为了责任忍了下来,可是这次他不想再忍了。
他胸中积压着前所未有的冲动,他要回来,他不止是顾大成的儿子,他还是他自己!他想为自己活一次了!
&bp;&bp;&bp;&bp;顾云开第二天在周小安清醒的时候又过来了一次,带了鱼肉丸子丝瓜汤和一台收音机。
鱼肉丸子是自己家做的,一如他过年的时候带过来的才,非常精致美味。
丸子白白小小的一颗,又弹又滑,跟翠绿的丝瓜一起煮,清淡有营养又好消化,还顾及到了周小安喜欢吃肉的口味,让她吃了大半碗才放下。
收音机是胡桃木外壳的美国货,造型古朴小巧,棱角做成圆圆的弧度,看着非常可爱。
女孩子都喜欢这种小巧新奇的东西,周小安看了好几眼,但并没有收下,而是去看小叔。
收下了都是小叔要去还的人情债,吃的东西带来了不好让人家拿回去,这么贵重的外国古董货可就不能随便收了。
周阅海看着那部收音机心里是有点自责的,他竟然没想到这里,真是失误。
这几天周小安的精力并不是太够,不睡觉的时候他陪着她聊聊天,给她读几页书,或者吹几首曲子,看着她总是很开心的样子,就没想到要给她找点别的消遣来做。
可是顾云开想到了,周小安又是一副很喜欢那个小收音机的样子,周阅海当然不忍心拒绝她,“收着吧,你一个人没事儿的时候听听。”
周小安有点困惑了,什么叫她一个人没事儿的时候听?她身边二十四小时有人,小叔在她清醒的时候几乎都会陪着她,她就恨自己精力不够很多事做不来,怎么会没事儿?
她不想收了。
顾云开却自顾自地把收音机打开了,开关和调频的按钮设置得非常巧妙,一下就吸引了周小安的注意力。
顾云开顺势把收音机放到床上让她自己去研究,礼物就这样送出去了。
等周小安回过神来,她已经抱着研究半天了,当然不好意思再还给人家,“谢谢您,顾云开同志,等我出院就还给您。”
她才看清楚,这部收音机是一个特别出名的牌子,几十年以后被收藏界推崇备至,这样一部古董款价格简直炒上了天,她哪好意思占人家这么大的便宜。
顾云开却不以为意,“我放在家里也不用,这部适合女孩子玩儿,就送给你吧。”言下之意他不止一部,并不在乎送人。
周小安看小叔,她可能给小叔找了个大麻烦,先不说几十年以后这么个小东西就能值半栋房子,就是现在这样的外国货也是价值不菲,这人情欠大发了。
周阅海却最看不得她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一部收音机而已,他又不是买不起,至于把他们家小孩儿给吓得这么可怜吗?
“拿去玩儿吧,你不是喜欢拆开来看看吗?这部的外壳和机芯是可以分离的,喇叭还可以接线放到别的地方。”
周阅海拿过去三两下就把收音机拆成好几部分,一个一个地给周小安讲解示范。
周小安不好意思地冲顾云开露出小白牙,“顾云开同志,我可以拆开来看看吗?”
顾云开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很热的原因,他身上那股冻死人的冷气都几乎感受不到了,“拆吧,就是送给你玩儿的。”
说着他自己也动手拆了起来,很多设计巧妙有趣的地方也跟周阅海一样仔细地讲给周小安听。
周小安早就手痒了,马上加入,一会儿的功夫,一部造型精巧的古董收音机就变成了半床零件……
周小贤心疼得直抽冷气,一部普通的红灯牌收音机都得六、七十块钱!还得要收音机票和工业券,这个这么漂亮的外国货,那说不定得多少钱呢!这怎么说拆就给拆零碎了!?
周小安一向手欠,要不是这东西是顾云开的,她又不确定要不要收下,早就想拆开来研究一下了,现在被两人一鼓励,马上拆得浑然忘我了。
看小叔的样子就知道,这东西他不觉得是负担,不算大人情,那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拆!
周小安两手都会写字,拆东西也能左右开工,非常有经验,那个卡在木头上的喇叭防尘网还是她找到的卡簧。
被小叔隐讳地夸奖鼓励了几句,周小安更来劲儿了,一会儿就变成那两个人看她拆了。
不过问题马上来了,她拆东西特别有天赋,装东西就没那么厉害了,最后只能看着半床零件傻眼了。
顾云开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没等到周小安向他求助,只好自己拿起电路板一样一样给她讲解,二极管、三极管、正极负极电路走向,俨然是个中高手的样子。
可他却不是个好老师,讲得太专业,周小安这个文科生根本就听不懂,听一会儿就犯困了,强忍着没把哈欠打出来,憋得眼睛都湿了。
“好了,云开,让她自己研究去吧,我们出去,我有事要跟你说。”周阅海赶紧给她解围。
他太了解这小丫头了,破坏大王,管杀不管埋!对她不感兴趣的事一向没耐心。
而且玩儿了这么半天,她也该困了。
所以他刚才才没去帮她装,她需要的是你给她装好了,等她感兴趣的时候再拆开看看,根本就不关心怎么装上去的。
顾云开把那堆零件帮她收起来,“我明天再过来给你讲。”
周小安看向小叔,眼睛湿漉漉,耳朵都耷拉下来了,可怜得像个被欺负了的小狗。
周阅海把拳头抵在嘴边咳嗽了一下,强忍笑意,“云开,不用管这个了,我们先出去吧。”
出门前给了周小安一个放心的眼神,顾云开不会再有机会给你上课了,别担心了。
周小贤等两个人走了,琢磨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周小安,“小安,你别怪姐说话直,姐也是担心你。小叔不会是想撮合你跟那个顾同志吧?他还是个小伙子呢吧?他知道你离过婚吗?这事儿咱可得先跟人家说好了,要不以后吃亏的可是你。”
周小安本来都要睡着了,听见这话趴在枕头上笑,“大姐,别开玩笑了,我小命儿刚保住,小叔哪来那么大的闲心马上就要给我找对象啊!
顾云开是小叔的战友,过来客气一下,探个病而以,以后这些都是要小叔去还人情的呢。
再说你说沛州城里谁不知道我的事儿?还用我见人就去说吗?人家肯定以为我脑子有病还爱自作多情。”
周小贤想想也对,小安离过婚,不可能再嫁给军人了,这是想都不能想的事儿。
再说看那个顾同志可不是一般人,哪是有这样名声的小安高攀得起的?
要是小玲在,还真可以撮合一下。那个顾同志人是冷了一些,可是看她对小安的态度,还是很随和又有耐心的,长得好,还是高级军官,家庭条件也好,拉来做妹夫多好!
人家对小安不错,那也只是看在小叔的面子上客气一下而已。
可是出乎周小贤的预料,第二天顾云开又来了,这次带的是鸡丝粥和一把轮椅,还有一束结着青色小果子的枝条。
“我问过大夫了,说你可以出去适当晒晒太阳,就是不能累着,我带会儿推你出去走走吧。”
小叔去办他的入职手续了,顾云开却没有走,熟门熟路地给周小安盛粥,看她吃了又把手里的那束枝条插到窗台的花瓶里。
“你好久没去看黑加仑树了吧?我去看了,已经结了小果子,我带来几支给你看看。”
&bp;&bp;&bp;&bp;周小安最后真的被顾云开给推出去晒太阳了,而且她竟然还有点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被推出来的。
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收下了他的收音机一样。
她明明不想收礼物也没打算让他推出来散步的。
可已经出来了,她就先不纠结这些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就像那堆收音机零件,她看着发愁极了,可睡醒了就已经被小叔变成一部收音机了。
反正有周小贤跟着呢,让顾云开推出来散个步也不算出格,大不了小叔回来再谢他呗。
反正有小叔在呢,周小安什么都不担心,很高兴地左看右看,对外面的一切都很新奇的样子。
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出来过了,外面早已经由春入夏,玉簪花开得正好,金丝桃连成一片,木芙蓉占满了一片墙,还有角落里野草一样疯涨的蜀葵,整个医院的小花园里花团锦簇,漂亮极了。
有一部轮椅真的不错,要不然别说在小花园里散步了,就是从楼里走出来就够她累得汗流浃背了,哪还有力气看花。
初夏黄昏的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很多病人都出来散步了,还有来探病的小孩子,摘一把花捏在手里,在路上跑来跑去,欢快极了。
周小贤看看周小安的脸色,把一直拿在手里的外套给她套上。
大家都穿短袖了,周小安穿着长袖病号服还会觉得冷,晚上睡觉要盖厚棉被,身体非常虚弱。
周小贤一眼一眼地看着顾云开,欲言又止。
这位顾同志身上有一股让人拒绝不了的劲儿,让她根本不敢开口,否则她是不会同意周小安出来散步的。
小叔反复叮嘱要时刻注意她的冷热,这出来一吹风,万一着凉怎么办?
鬼门关里刚走过来一遭,谁都不敢大意。
顾云开将周小安的轮椅推到一棵大树下面的长椅边,摘了一朵硕大的绣球花给她抱着,自己也坐在长椅上陪她一起看周围的人和花。
两个跟周小贤熟悉的病人家属叫她过去聊天,她看看离这边很近,一抬眼就能看见周小安,不耽误照顾她,就过去凑热闹了。
顾云开看了几眼笑眯眯看什么都很感兴趣的周小安,清了清嗓子,“小安,我以后能叫你小安吗?”
声音还是有点发紧,让他忍不住又要咳一下,可看周小安歪头看他的样子,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周小安想了想,他们好像蛮熟悉了,一起吃过饭,打过扑克,还一起过年守过岁,上次大礼堂爆炸,他还去救过自己。
后来又通了那么多封信,自己光吃人家的东西就不知道吃了多少次了,应该算得上是朋友了,叫名字当然可以了。
看周小安对他点了点头,顾云开的脸不受控制地发热,侧开头去看向旁边,那里有一大片开得锦缎一样的月见草。
深吸一口气,顾云开又转过头来。
“小安,我打算转业调回沛州,我现在是中校军衔,按照国家转业军人降半级安置的原则,回来会是副处级,我比较倾向于进公安局,做了这么多年侦察兵,总不能都扔下了,你觉得怎么样?”
周小安完全摸不着头脑,“很好啊,顾云开同志,您好厉害啊。”虽然比小叔差了点,可是二十六岁的副处长,真的已经很厉害了。
顾云开的眼睛骤然一亮,一向寒冬冰原一样的眼底燃起灼灼火光,竟然有些灼灼逼人起来,“小安,那我以后还给你写信,行吗?我还要回部队几个月,安排一下才能回来,我还接着给你写信,行吗?”
周小安非常奇怪,他们不是通信了半年多了吗?怎么他还要这样问?
虽然疑惑,还是点头,“可以啊。”写个信而已,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吗?
甚至她都能感觉到,顾云开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很紧张很期待的。好像这对他来说并不只是写一封信的事,而是一件非常重大而关键的事一样。
可写信就是写信,还能有什么别的事?
“小安,你以后叫我顾大哥吧,总叫顾云开同志太生疏了。”顾云开竟然是笑着说这句话的,周小安简直要被他好像怎么都收不住的笑容给吓到了。
这个人怎么有点不像大冰山顾云开呀?笑得竟然还有点傻!
不过这个要求周小安不想答应了,“你跟我小叔是战友,我这么叫不合适吧?”
他年纪并不比自己大多少,要不然是该叫叔叔的,所以要叫顾大哥也不合适,到时候他跟小叔怎么论?
这个怎么叫都不合适的称呼周小安索性不纠结了,直接就叫同志。多好,全世界都是无产阶级兄弟!
“我去跟小叔……”顾云开又偏了偏头,耳朵几乎全红了,但还是带着怎么都压抑不住的喜悦,“我去跟周阅海同志说,你不用担心。”
“跟我小叔说什么?”周小安越来越发现他们两个人好像并不是在说同一件事,怎么越说越诡异呢?
顾云开眼里带着纵容的笑意,“你放心吧,我去说,他会同意的。”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吗?
周小安看看门口的方向,小叔怎么还不回来呢?小土豆怎么还不放学?她觉得跟顾云开说话完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习惯了被他冷冰冰地盯着,他的目光忽然热情起来了,怎么会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呢……
好在有人来给周小安解围了。
一位护士过来跟她商量,有位老人忽然走不动了,医院的轮椅又暂时空不出来,能不能借用她的一下,待会儿把老人送回去就给她送来。
当然可以,周小按站起来,顾云开赶紧过去扶了她一下。
一向沉稳内敛的人,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显得有点手忙脚乱无所适从。
两个一点默契没有的人,比划了好几下,顾云开的手指无意中轻轻扫过周小安的手腕,周小安根本没主意到这个,她被顾云开在那一瞬间身体狠狠地一震给吓了一跳。
不会是被什么咬了吧?
当然不是。顾云开在那一震之后就恢复了镇定,稳稳地扶着周小安的胳膊把她送到长椅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了长椅的另一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长椅的距离坐着,周小安不想主动说话,她的第六感告诉他今天顾云开非常的不对劲,多说多错,自己不要稀里糊涂地给自己惹了麻烦都不知道。
顾云开也不说话,装作看风景的样子,只是隔一会儿看一眼拿着绣球花研究的周小安。
忽然,顾月明出现在小花园的门口,打量了一下长椅上的两个人,脸上的笑容还是很完美温柔,眼里却没了笑意。
“云开,”顾月明一步一步走过来,声音优雅完美,“跟我一起去看看沈老爷子吧,沈市长昨天还跟妈妈提起过你,正好他也在,你过去打个招呼。”
顾月明站到顾云开面前,很巧妙地背对着周小安,将她完全隔绝在了姐弟俩的谈话之外。
周小安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这是被彻底无视了啊。
&bp;&bp;&bp;&bp;顾月明穿着米色西裤,樱粉色短袖衬衫,半高跟绊带皮鞋和肩上小小的坤包同一个色系,搭配得一丝不苟。
头发看似随意地在脑后用一方手帕系了一下,可是发根蓬松,刘海微卷,一看就是垫了发根烫了刘海的。
打扮得非常时髦,除了没有浓妆红唇,非常像五十年代的美国摩登女郎。
这副穿着在这个几乎都是黑蓝灰的世界简直是异类,但顾月明本来就是异类,她是沛州文工团的台柱子,经常参加省里的会演,还入选过几次国家级的演出,甚至还出国演出过一次。
虽然去的是非洲的某一个小国,可那也算是出过国的人了!
她相当于沛州最当红的演艺明星了,在这个没有任何娱乐的年代,她这样的明星甚至比现代的偶像天后影响力还要大。
当然,她的影响力也仅止于沛州本地。
但那也足够了,她本就是沛州的名门之后,又有这样的知名度,像现代人对明星的奇装异服抱着宽容新奇的态度一样,大家对她的时髦打扮也非常宽容。
像在看一道并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里的风景一样,除了好奇和羡慕,并没有太多微词。
顾月明显然是很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的,对周围人的打量视若无睹,对就坐在她身边却被她刻意排除在外的周小安更是眼皮都不撩一下,只温柔地哄顾云开离开。
“云开,走吧,你很久没回来了,几位世伯都想见见你。市委常委的罗老昨天还说让咱们去他家里吃饭呢。
你不是说还要吃鱼肉丸子,水产公司今天进了一批鲜鱼,已经给家里送去了,妈正做着呢,还有你爱吃的螺蛳,那东西脏兮兮黑乎乎的,真是不知道你为什么爱吃。”
说得都是自己家里的家常,却把家世、特权、品味都摆出来了。
人家顾家交往的是市委常委班子成员,吃的是水产公司专门送上门的鲜鱼,大家吃糠咽菜都要断顿,她顾大小姐轻描淡写地嫌弃抢都抢不到的螺蛳“脏兮兮黑乎乎”,根本不屑一顾。
周小安看看自己身上周小贤的蓝布大布衫,洗得早就褪了色,衣襟和袖口都打了补丁。
她最近瘦得厉害,衣服穿在身上又肥又大,再加上她脸色苍白精神不济,简直就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小难民。
她这个样子,跟顾家姐弟整齐甚至华丽的穿戴一比,真是穷酸得可以,也不怪人家顾月明拿市委常委的世伯和吃鲜鱼来压她了。
可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周小安虽然想不明白顾月明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但她看自己不顺眼是很明显地感受到了。
周小安捏捏宽大衣袖里的手指,其实感受到顾月明的敌意,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走开。
从小她就最怕跟对她印象不好的人相处,每次都紧张得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只想躲得远远的不去面对。
可这种想法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她硬生生地压下去了,这种时候逃跑了太丢人了!凭什么她看自己不顺眼自己就要走开?
一个没礼貌没教养的三流小明星,凭什么看不起她?!
你是名门之后?我还是高干家属呢!
你妈妈是处长?我小叔转业了就是厅级干部!
你爸爸是城市英雄?我小叔是全军英模!
我小叔一个人碾压你们全家!
周小安越想越觉得顾月明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可笑,真是没有知识不知道害怕!目光短浅得让人看不起!
周小安藏在袖子里的小拳头慢慢松开,下巴一扬,扭头不看这个小丑。
你无视我?你哪位呀?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我还不想看见你呢!
顾云开被姐姐的态度一下激怒,几乎是生平第一次对姐姐露出怒容,“姐,你回去吧!我的事你别瞎操心了!”
他本打算把周小安介绍给姐姐的,可是她这个态度,他哪还有脸在这种时候给周小安介绍自己的家人,真是太丢人了!
顾月明被弟弟的反常也激怒了,脸上却愈加温柔,像一个哄闹脾气小孩子的大人,虽然她只比弟弟大了两岁而已,“行了,姐错了行不行?咱们回家吧,回去你再教育姐。”
姿态放得这么低,让人一看就是在迁就弟弟的宽厚姐姐,丝毫不会觉得是她做错了,只会觉得她包容大度。
顾云开一腔怨气被姐姐一下堵住,眼角扫到周小安扭头根本就不看他们,一副完全不把他们放在心上的样子,心里更加着急,“姐!你先回去吧!”
顾月明接着道歉,却一副今天势必一定要把弟弟带走的样子。
姐弟俩僵持了起来,却都顾及着影响,说话声音并不大。
周小安听了几句听得烦了,准备叫周小贤带她回去,一抬眼看到找过来的小土豆。
小土豆刚放学,去病房看了没人,护士说周小安出来散步了,他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追了过来。
周小安看见他非常高兴,也不急着走了,指挥他给自己摘了几朵蒲公英毛毛团,吹了两个就气虚吹不动了,拍拍自己旁边的椅子让小土豆坐过来姐弟俩说话。
小土豆没见过顾云开,周小安也不给他们介绍,完全当那姐弟俩陌生人一样。
小土豆看看站在周小安椅子边一直背对着她的顾月明,再看看周小安的表情,马上明白了。
“这位阿姨,请你让一下。”小土豆礼貌客气极了,说出的话却差点没把顾月明气得变脸。
她今年28岁了,容貌已经开始走下坡路,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起自己的年龄,被小土豆这样一个半大小子叫阿姨,心里简直要堵死了,嘴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小安笑眯眯地拉了小土豆一下,对顾月明礼貌地道歉,“对不起啊,阿姨,我弟弟不是故意的,你要是喜欢站在这拿屁股对着人你就站着吧,我们换地方好了。”
周小安自从醒来以后就觉得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一般,不但身体素质变好了一些,连皮肤都像重新换了一遍,小婴儿般柔嫩细腻,真的是吹弹可破白皙无暇。
吓得周小贤再不敢给她擦脸了,就怕再给她搓掉皮。
再加上她大病未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看着并不比小土豆大多少,在外人眼里,他们这样的孩子叫顾月明阿姨真的无可厚非。
毕竟在这个年代,过了三十岁就算是步入中年了,人家十四、五岁的孩子不叫你阿姨还能叫姐姐不成?
周小安歪头欣赏了一下顾月明恼羞成怒又极力压抑的脸色,笑着让小土豆扶她起来,“咱们走吧,真是的,出来散步也能遇到莫名其妙的人,挡着人家晒太阳也不知道自觉点让开,年纪越大越没素质。”
姐弟俩慢悠悠地走了,走之前周小安冲顾云开隐讳地翻了个白眼儿,我不认识你!不许跟来!
对,她就是迁怒了!就是看顾云开不顺眼了!
他无辜?她都不高兴了还管他是不是无辜?!
有这样的姐姐他就等着一辈子替她背锅吧!冤枉死也活该!
周小安扬着小下巴翘着尾巴的小孔雀一样骄傲地走了,一件打补丁的大罩衫让她穿出prd高级定制的范儿来。
比品味比气场?*还能输给你个三流小明星?!
&bp;&bp;&bp;&bp;顾月明气得嘴唇都抖了起来,却还极力维持着自己的风度,深吸几口气,脸上又挂上了完美无缺的笑容,眼里却一片冰冷。
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漂亮的面孔上,显得非常怪异而扭曲。
顾月明压低声音告诫顾云开,“跟我回家!回家再说!不要在外面丢顾家的人!”
顾云开的脸上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冰冷和巨人千里之外,心里也一样冰冷,周小安走时瞪的那一眼让他心里莫名空了一下,现在还缓不过来,根本没心情应付姐姐的无理取闹。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以后我的事你少管。”
顾月明压低声音,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云开,你不要犯糊涂!就为了刚才那么个下三滥的玩意儿,你连顾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她那副样子,一看就是冲着你的家事地位巴结上来的,你是在部队待久了,不知道现在的小姑娘有多不要脸”
顾云开额头的青筋都蹦起来了,恶狠狠地打断她,“姐!你的教养呢!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顾月明胸口起伏,意识到周围有不少人在注意她,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云开,是姐不好,姐以后不再这么说了。我们回去吧,明天姐给你介绍几个朋友,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认识几个配得上咱们顾家的姑娘了。”
顾云开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再跟姐姐争执,起身就走,“你回去吧,跟妈说我今天不回家吃饭了。”
顾月明紧走两步追上去,压低声音训他,“云开!你还要去找那个”
碰上顾云开凌厉冰冷的目光,“下三滥”这三个字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她一看就是小门小户出身,扒上你你就休想甩掉了!以后七大姑八大姨地一窝蜂涌上来,咱们家的名声”
“姐!”顾云开忽然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月明,“谁跟你说我要去找人家的?你还没看明白吗,我根本就不认识人家,我只是跟她坐了同一张长椅而已!”
顾月明一下愣住,“你,你们不是”
“我们不认识。”顾云开看到姐姐震惊又丢脸的样子,忽然有种自暴自弃的痛快,“人家看咱们一眼了吗?跟咱们说一句话了吗?根本就拿咱们当莫名其妙没有教养的神经病!”
顾月明的脸更红了,确实,从头到尾那个小姑娘都没回应她的轻视和敌意,更没有被她故意显露出来的家世地位震慑住,完全不在乎她,甚至没有正眼看她一下。
这个误会让顾月明尴尬极了,她再也待不下去了,掩饰性地摸了摸头发,“我也没说她什么,不认识就算了。我们回家吧。”
顾云开讽刺地翘了一下嘴角,“姐,你还想说什么?你就差疯婆子一样指着人家的鼻子骂了。”
“顾云开!”顾月明的眼圈一下红了,“我是你亲姐!你至于因为一个陌生人这么说我吗?”
顾云开深深叹气,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姐,你回去吧,以后别插手我的事了。”
顾月明再顾不上说别的,真是太丢人了!转身匆匆走了。
顾云开有些茫然地看向病房的小楼,心里急切地想去看看,却迈不开脚步。
第一次,他心里产生了一股不知名的恐惧,好像一个他渴望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有机会抓在手里了,却忽然流沙般从指缝里流走了,他攥得越用力,流得越快
可他太渴望了,就是流走了,他也要再一次握在手里!
顾云开大步向病房的方向走去。
“云开!”顾月明却又跑了回来,咬了咬嘴唇,还是说出了自己今天来找顾云开的目的,“周阅海调到咱们军分区当政委了,你回家怎么没说?要不是听人说他今天去报到,我还蒙在鼓里呢!”
顾云开盯着小楼的某一扇窗户,心里的急切让他对姐姐第一次涌上一股烦躁情绪,说出的话也异常不客气,“你不是跟他挺熟的吗?他调回来没告诉你?”
顾月明故作镇定地笑了一下,“他刚调回来,肯定有很多事要忙,估计是不想麻烦我们,我想他在沛州的亲戚除了跟他要钱也帮不上什么忙,这种时候我们应该主动关心他一下。”
顾云开听她这么说心里更加厌烦,“那你就去找他吧。”
顾月明心里对弟弟的不开窍急得直跺脚,脸上却一片淡然,“你陪我去吧,我一个人去怕他再误会什么。虽然我把他当做普通朋友,可你也看到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帮我挺多的”
顾月明大方地笑了一下,“走吧!他这人面子比天大,真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也不会找我,还是咱们一起去看看,有你在他也不会那么别扭见外。”
顾云开却没有理会姐姐,转身大步离开,第一次毫不客气地对姐姐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姐,刚才的教训你还没有受够吗?”自以为是的事一天做一件就够了!
你还要在同一家人面前自取其辱几次?!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顾云开走向病房的脚步都开始迟疑了,有这样的姐姐,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有多厚的脸皮才能再去面对周阅海叔侄。
可是被内心的急切和渴望催促着,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接近那个女孩儿。
那个任何情况下都能骄傲又灵动地活出自己态度的女孩儿,活泼俏皮得像在他心头跳舞的阳光,让他怎么都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接近,想要去拥有
顾云开脚步匆匆地走过小楼的大厅急急上楼的时候,周小安和小土豆正躲在大厅的屏风后面看他。
路上周小安跟小土豆简单地做了介绍,他知道那个人就是送黑加仑树苗的人,而且他姐姐竟然还这样对待周小安,更加不待见顾云开了。
“咱们躲起来,不让他找到。”
周小安也不想看见顾云开,她现在特别不待见他,不想搭理他,可又顾及着小叔的面子,不好做出太过分的事,就想躲开不见。
可是回病房就不能把人拒之门外,虽然已经感觉累了,还是很赞同小土豆的主意,想先躲开他再说。
“安安,花墙后面有条小溪,是活水,跟公园的荷花池通着的,里面有红色的小鱼,我带你去看看吧?”
躲在屏风后面等顾云开走确实很没意思,周小安那么久没出门,对看小鱼很感兴趣,马上点头答应。
小土豆说完又有点不放心,“大夫说你可以出门了吗?”小叔昨天还叮嘱他们不要让安安在窗口吹风呢。
周小安点头,“顾云开说他去问了,大夫说我可以出门转转了。”
小土豆放心了,扶着她慢慢绕到花墙隐蔽的角落,钻到后面,果然在一个不到一米宽的小溪里看到了一群手指长的红色小锦鲤。
周小安掏出几块饼干,捏碎了扔到水里,小鱼们马上凑了过来。
一对五、六岁的漂亮小姐弟怯生生地凑过来看鱼,也看周小安手里的饼干。
周小安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她生活的年代,用饼干喂鱼是一种非常奢侈浪费的行为。
她收回手,拿一块饼干自己咬了一口,给了小土豆两块,让他也吃,然后又递给小姐弟几块。
两个小家伙非常腼腆,也非常有教养,把手背过去摇头,眼睛却盯着饼干挪不开。
小土豆看周小安喜欢这两个小孩子,把饼干硬塞给他们,就跟周小安一起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小姐弟见没人注意他们了,也不那么紧张了,害羞的小鱼一样拿着饼干慢慢向周小安凑过去。
一会儿的功夫,四个小孩儿,两对小姐弟,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坐成一排啃饼干,谁都不说话,脸上露出一模一样腼腆又欢快的笑容。
周阅海找到他们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情形,清凉的小溪边绿草如茵,小野花遍地盛开,几个纯真欢乐的小孩子,那么纯粹美好无忧无虑的样子,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宁静美好起来。
让他一路找来的焦急担忧一扫而空,自己都没意识到,脸上就先涌上了舒心的笑意。
周小安看到他也很高兴,“小叔!您回来啦!这边可凉快了,您要不要坐一会儿再回去?”
周阅海看到她异常水润的眼睛却忽然皱眉,走过去急急去探她的额头,果然发烧了!
刚刚压下去的怒意一下涌上来,对着小土豆狠厉地皱眉,“谁让你带她出来的?!她现在能出来吹风吗?!赶紧去找医生!”
说着一把抱起周小安,急急向病房里跑去。未完待续。
&bp;&bp;&bp;&bp;小土豆顾不上为自己辩解,撒腿就往楼里跑,周阅海抱着周小安随后赶紧跟上。
周小安从刚才见到顾月明就觉得有点累,可也没注意,以为是自己好久不出门不太适应,后来到了小溪边又开始头晕,不过因为心情好,也就没觉得怎么样。
现在经小叔一提醒,她才感觉到全身酸疼,原来是发烧了啊。
看着小叔的下颚绷得紧紧的,眼里一片厉色,周小安下意识地去安慰他,“小叔,我不难受。”
周阅海紧绷的身体蓦然放松,看着周小安比平时要水润很多的眼睛,笑着点头,“没事,小叔带你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别说话了。”
把她的头护到自己的怀里,大步离去。
身后的小姐弟俩却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姐姐!”
两个孩子被周阅海和小土豆的焦急给吓坏了,以为周小安出了什么大事,扔了手里的饼干就哭着追了上来。
这俩小家伙刚才一句话不说,只对着周小安抿着嘴腼腆地笑,现在才一下爆发出来,哭声大得不得了。
可能是在医院里看过有人去世的场景,两个小孩看周小安被抱走,一下就害怕了,“姐姐!不死!”
周小安赶紧拉周阅海,“小叔!”
周阅海的脚步一丝停顿都没有,根本就不理会哭喊着追上来的两个孩子。
老大夫反复叮嘱,家属一定要好好看护,周小安现在的身体经不得一点意外,一场小感冒都可能让以前所有的恢复都白费。
她刚醒过来的那几天就发烧过一次,也是他觉得她的眼睛水润得有点不正常,赶紧请大夫过来检查,要不是发现得及时,她极度脆弱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住,会又一次陷入昏迷。
所以周阅海现在最怕的就是周小安发烧,没想到他只是离开了一下午,回来就出了意外!
周阅海的目光在周小安看不到的地方一片暗沉,像聚集暴风雨的乌云。
周小安却受不了两个小孩这样担心她,拉着周阅海的衣襟求他,“小叔……”
周阅海把她的头按到自己怀里,脚下依旧一点不停。
周小安能感觉到他身上不容动摇的意志,知道他不会停下来了,把脸在他身上蹭了一下,乖乖待着不再说话了。
她不坚持了,周阅海却开始担心,“小安?”
周小安莫名就觉得有点委屈,她当然知道小叔是担心她,不停下来也是为了她好,可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委屈,把脸更深地埋在他怀里,用鼻子哼哼了一声就不动了。
周阅海被她哼得心里有点乱,更轻地叫了一声,“小安?”已经带了明显的诱哄。
他态度越好周小安越别扭,这次哼都不哼了,把脸又往他怀里再埋深一点就不动了。
周阅海的脚步一滞,咬咬牙迅速转身,迎着已经被他落出很远,还是哭喊着“姐姐”追着他们跑的小姐弟走了过去。
周小安也发现他们改变了方向,偷偷露出一点脸来看看,马上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可那点儿别扭劲儿还是没过去,手上抓着小叔衬衫的扣子抠了几下,把露出笑容的脸又一次藏到他怀里去了。
周阅海一直关注着她的动静,把她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底,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焦急的时候,竟然也跟着她翘起嘴角露出了笑容。
几大步迎上追过来的小姐弟,周阅海并没有放下周小安,而是蹲下身让她跟他们说几句话就赶紧走。
周小安也知道不能磨蹭,小叔已经让步这么多了,她也得懂事点。
从兜里掏出几块饼干递给小姐弟,周小安冲他们调皮地眨眨眼睛,因为发烧而布满红晕的双颊和水润的眼睛显得她本就特别漂亮的五官更加耀眼,小姐弟俩一下就看呆了,马上就不哭了。
“姐姐要回去打针了,你们不要跟着,要不然医生伯伯也会给你们打针的。”
周小安不知道自己这一病又要躺多久,不敢跟孩子约时间,指指周阅海,“这个叔叔明天会去小溪边给你们送糖,现在快回去找爸爸妈妈吧。”
周阅海被周小安和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盯着看,只能严肃地点点头表示他回去的,三双眼睛才一齐弯成月牙,冲他放出崇拜又热情的光来。
周阅海已经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三个小家伙了,冲两个孩子严肃命令,“立正!向后转!去找你妈!”
周小安把脸埋在周阅海怀里笑得肩膀直抽,两个小孩子受周小安影响,也咯咯笑了起来,一点都没被周阅海故作严肃的脸吓到。
周阅海抱起周小安大步离开,再不搭理这三个小没良心的!
周小安从周阅海的肩头跟两个孩子挥手再见,两个小孩这回没追上来,也跟周小安笑着挥手。
折腾了一通,周小安开始头晕了,蔫巴巴地老实待着,不折腾了。
周阅海又试了试她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加快脚步向小楼冲去。
周小贤也在找周小安,看到他们赶紧跑了过来,“小安!怎么一眨眼你就没了?你跑哪去了!?你可急死人了!”
周阅海沉声命令她,“去告诉大夫我们马上就到!”
周小贤跑着也只能将将跟上他的脚步,哪有那个精力去报信,他其实也没指望她去,只是让她闭嘴而已。
他回来看到周小安不在病房里,值班的小护士只告诉他家属带着散步去了,他急忙找了出来,遇上周小贤和顾云开,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赶紧分散找人。
现在周小贤一见面就把责任往周小安身上推,要不是顾忌着这个侄女比他年纪还大,他早就出口训人了。
迎面又遇上了急匆匆赶过来的顾云开,周小安本来有些头晕,靠着小叔一动不动,看见他过来,气呼呼地转头,把脸埋了起来。
虽然已经给自己讨回公道了,周小安还是不想看见顾云开,更不想跟他说话。
她就是记仇又小心眼儿的人!欺负了她她就要连坐!
顾云开的脚步一顿,还是急切地迎了过来,“小安发烧了?怎么搞的?大夫明明说她可以出去透透气的……”
周阅海他什么都没说,大步越过他跑进小楼,一丝都没有停顿,也没有听他的解释。
老大夫带着几个学生早就等在病房里了,赶紧围过来给周小安做了一番检查,给她打上针,又吩咐护士每隔十分钟来量一次体温,才阴沉着脸走出去。
刚走到走廊就忍不住开始训学生,“谁给你权利随便下医嘱的?!你根据什么判断病人可以出门的?!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学生微弱地辩解,“我看病人情况稳定,家属又准备了轮椅……”
老大夫暴跳如雷,中气足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他准备轮椅你就放病人出去?他要是准备飞机你是不是还要让病人上天?!”
……
病房里的几个人却都很安静,小土豆给周小安不断换着头上的凉毛巾,小叔手搭在周小安的脉搏上,时刻观察着她的情况。
顾云开和周小贤有点无所适从地站在床边,都在自责。
顾云开首先开口,“老周,这事儿怨我,我不知道小安现在还不能出去,想着她在房间里憋了这么久了,就想带她出去透透气,是我考虑不周。”
周阅海盯着周小安烧得越来越红的脸,只对他“嗯”了一声,一副现在没心情说这件事的样子。
顾云开一向话少,按他平时的脾气,解释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可看到周小安半睁半阖的眼睛,眼角和眼皮因为发烧而一片粉红,显得眼底的水汽更加氤氲朦胧,就忍不住想再说些什么。
周小安等了一下,发现他说了不少,却避重就轻不跟小叔说顾月明欺负她,她不愿意见他们躲出去才造成发烧的事!
当她是傻瓜吗?!
你姐姐欺负完人家连句道歉都没有,你还想隐瞒人家的家长!
周小安这次是真的不高兴了,把脸埋到枕头里不耐烦地嘟囔,“小叔,好吵。”
顾云开马上停住话头,周小安还是不满意,不想他继续呆在这里,“你们出去说,我想睡觉。”手却拉着小叔的衣襟不撒手。
&bp;&bp;&bp;&bp;周小安烧得迷迷糊糊还抓着周阅海的衣襟不放,他当然不会出去,现在这种情况,就是她放开,他也不会离开半步。
但顾云开必须出去。
他不走周小安的情绪就不会稳定下来,对她的病情非常不利。
顾云开看着烧得脸色一片潮红还倔强地瞪着他的女孩,心里闷得几乎喘不过起来,却只能对周阅海点点头,利落地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周小安的倔脾气也没了,开始觉得自己哪都不舒服。
本来她一发烧眼睛就特别湿润,这回是真的难受得眼泪汪汪了,“小叔,胳膊酸。”
周阅海沿着她的手腕轻轻向上按,尽量给她放松肌肉。越按越心疼,小胳膊瘦得他两根手指一对就能捏住,这孩子这些天真是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偏她看着爱撒娇还颇有一些小脾气,可到了真正难受的时候都是自己闷声不吭地扛着。
多少次大夫说用了药身体反应会很大,叮嘱家属好好照顾,她却一点不表现出来,要不是他一直注意着,谁都不知道她身上疼得直冒冷汗还在装睡。
所以今天她肯主动说不舒服,周阅海除了倍加重视,更知道她不只是身体不舒服,最不舒服的还是在心里。
不用周小安开口告状,周阅海自己就已经有了定论,“顾云开欺负你了?你放心,等你退烧了仔细跟小叔说,小叔给你讨回公道。”
周小安绯红的眼角被眼里的水汽浸湿,晨露中的桃花一般柔嫩艳丽,让她那张小婴儿一样白嫩的小脸更显无辜可爱,也让她的委屈在周阅海心里扩大了无数倍,“还有他姐姐顾月明。”
“好,小叔给你记着,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小叔一定让你出气。”
周小安满意了,放下心事了意识就有点支撑不住,身体的温度一直在上升,烧到39度时人也开始迷迷糊糊。
眉头一直皱着,浓密的睫毛被浸湿了的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抖着覆在脸上,每颤一下都让看着她的三个人心里跟着一痛。
老大夫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最后干脆坐在病房里不走了,等到后半夜烧还是不退的时候,他不得不跟周阅海建议用强力退烧药了。
“这孩子的身体太弱了,抗不过去了,再烧下去又可能陷入深度昏迷,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幸运地醒过来谁都不敢保证。”
可是强力退烧药对大脑的伤害很大,不止一个人用了以后智力受到损害,整个人都变得呆呆愣愣的,跟以前完全判若两人。
虽然损伤率只是占很小一个比例,可谁都不敢保证那个小概率就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是要保命还是要赌一把,这对每个病人家属来说都是最艰难的选择。
周小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安呐!你怎么这么命苦啊!都怪大姐,当时怎么就没听小叔的话,拦着那个顾云开呢!是大姐害了你呀……”
小土豆紧紧握着周小安滚烫的手,紧紧抿了一下嘴,“小叔,用药吧,安安就是真的傻了我也能养活她一辈子!我说话肯定算话!我养得起她!”
周阅海的眼里风云变幻,脑子里满满都是这个孩子灵动活泼的大眼睛,她有那么多聪明又狡黠的鬼主意,她骄傲地跟他显摆她又取得什么成绩了,又被老师表扬了,被领导赞赏了,理直气壮地跟他要表扬,扬着小下巴自信地说小叔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
这样一个聪明活泼灵动可爱的孩子,如果大脑受损,那就再也不是她了。
周阅海的目光很快坚定起来,声音沉稳如千年磐石,“不用药,她能挺过来。麻烦您老替我看着她半个小时,我马上回来。”
周阅海大步走出病房,看到目光惶然地站在走廊里的顾云开,很显然他已经听到里面的情况了。
周阅海越过他,一言不发地往外走,顾云开赶紧追过去,“老周!你要去哪里?如果小安有什么事,我会负责!”
周阅海的脚步又快又稳,语气不带一丝起伏,“顾云开,小安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负责了?如果小安真出事了,我保证你和你姐这辈子肯定跑步了!”
周阅海去医院值班室打了一个电话,十多分钟以后,一辆军车带着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小楼前。
一队战士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硕大的铁箱子,是冰棍儿厂的一节冷柜,直接从冷库里拆下来的。
周阅海指挥人把冷柜抬进病房,对带队的小队长敬了一个军礼,“你们回冷库待命,随时准备送冰过来。”
军车又急速开走了,周阅海回到病房,指挥大家用毛巾包上冰块,在周小安的脑后、额头、腋窝、腿窝都垫上冰包,拿来医院里的大瓶酒精,开始不间断地涂在她的手心、脚心上。
老大夫一看,赶紧跑去中药房抓药,小徒弟在后面扶着他提醒,“师傅,现在病人喝不进去药。”
老大夫大把大把地抓着草药,“这么个降温法,人缓过来也得气虚血弱!吃什么吃!赶紧拿去药房熬上,再把泡药浴的浴桶准备出来,病人退烧了就得开始去虚寒!”
病房里的人不间断地换着冰包,酒精用了一瓶又一瓶,被周小安高热的体温不停蒸发,最后酒量差的周小贤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醉了,把她扶出去。”周阅海冷静地掌控着这个病房里的一切,这已经不是一场抢救,而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战争。
病床上的周小安是他跟病魔都要争夺的阵地,他必须全胜!
越到最后,他的脸上越是一片沉稳,如果不是他偶尔空出手来去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周小安的头发,谁都看不出来他有多在乎这个小姑娘。
在乎到他根本不敢去想如果他赌输了会有怎样的后果。
顾云开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忙碌的一切,偶尔帮护士端一下水盆递递毛巾,却一步都不敢跨进来。
这个房间里的人都不欢迎他,他第一次试探着跨进来一步,小土豆手里的酒精瓶冲着他就狠狠地砸了过来,“滚!离安安远点!再敢进来我杀了你!”
他再不敢跨进去一步,不是怕小土豆红着眼睛的威胁,而是被病床上几乎看不到一丝生命力的周小安吓到了,他愧疚得再没有勇气去看她一眼……
一个晚上漫长又迅速地过去了,窗外响起第一声鸟鸣的时候,小护士颤抖地捧着手里的体温计,“退烧了!三十八度五!体温退下来了!”
小土豆伸手去试周小安的额头,试了又试,终于相信,退烧了!然后一头栽倒下去。
他离周小安最近,吸入的酒精也最多,如果不是靠意志力顶着,他也早像周小贤一样被酒精熏醉了。
周阅海指挥着一晚上换了不知道第几拨的护士给周小安换床单被褥,自己轻轻托着她,像托着一片羽毛,又像托着千钧之重,胳膊僵直着一动不敢动。
盯着她终于安稳的睡颜良久,周阅海轻轻把头抵在她的身上,深吸一口气,只用了很短很短的时间,他脸上那一闪即逝的脆弱就又变成了坚不可摧的坚毅。
“通知大夫,让他开始后续用药。”
“叫醒周小贤,让她过来给病人换衣服。”
“屋里的窗子别开,走廊的窗子打开,不要让风直接吹进来。”
……
这间病房里的一切细节都被他注意到,不是他要越俎代庖,而是他必须把一切都掌控在手中,交给任何人他都不放心。
周小安醒过来的时候看着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小叔笑了,“小叔,我做了一个特别累的梦,梦里你一直陪着我,我就挺过来了。”
周阅海也笑了,摸摸她的头发,“我们家小安真的很勇敢,这次小叔都得佩服你了!”
&bp;&bp;&bp;&bp;周小安的病来得凶猛去得也迅速,退烧以后就用让医护人员目瞪口呆的速度恢复起来,两天以后就能坐着喝粥了。
老大夫又一次把她当成了稀有案例来研究,周小安大大方方地任他看。再奇怪也没用,这老头还能看出来她身上带着血玉帮助恢复不成?还能找到空间不成?
周小安又拿出她小无赖的劲头儿,她就是作弊了,有能耐你们戳穿我呀!
当然没人能戳穿她,她很得瑟地还不肯低调。
每次老大夫百思不得其解地给她检查完身体,她还用一种“我是不是很厉害?您要不要夸我几句?”的眼神看人家,让旁边紧张的家人紧绷的神经再也绷不起来,忍不住就想看着她笑出来。
这也是周小安的目的,她宁可冒险也不能再让小叔、小土豆和大姐担心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他们三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像经历了一场大劫难,脸上的疲惫惊惧和眼底的沧桑让她自责不已,她不能再让她的亲人这样难过了,她必须尽快好起来。
她恢复得很快,可那场高烧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她不能吃肉了。当她闻到肉粥的味道差点反胃吐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吓坏了。
她一向无肉不欢,怎么会忽然闻到肉味儿就想吐?这肯定是还没好啊!上次她病得那么重,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要吃糖,第二句就是要吃肉!
老大夫被小土豆拉着跌跌撞撞地飞奔而来,检查了一番并没有发现异样,弄明白是因为她不能吃肉了大家才这么害怕时,老人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你们这些家属能不能不作妖儿?!病人烧得那么严重,刚能进食就给她吃肉?!你们没发过烧是怎么地?谁烧完能马上吃进去肉的?!
医嘱怎么说的?!尽量清淡!你们倒好!反着来!再这么不听话出了事别找我!”
老大夫一甩袖子走了,留下病房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几个人还真是没亲身经历过,大姐和小土豆从小就过苦日子,过年能吃顿肉就算不错了,发烧就给吃肉?那根本不可能!
小叔更甚,从他六岁那年发过一场烧以后,他再没生过病,或者说是生病了也是自己一扛就过去了,从没想过发烧之后要怎么护理这件事。
周阅海摸摸鼻子,让小土豆把刚端到走廊去的肉粥吃掉,他赶紧去给周小安买白粥。
还得带上他记医嘱的小本子,拼着再挨一顿骂也得跟老大夫问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家小孩儿忽然就不能吃肉了呢?是什么原因?怎么克服?要多久才能恢复?家属怎么配合治疗才能达到最佳治疗效果?
在周小安的病上,周阅海同志是很有钻研精神的,笔记都记了满满一笔记本了,最近手边还总放着一本医学入门类书籍和一本医学辞典。
只要有关于周小安身体的事,他绝不满足于听医生吩咐,一定要弄明白病理和医嘱之间的关系,再问无数个问题才敢实施在她身上。
周小安觉得她家小叔要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肯定是那种最奇葩难缠的病人家属,得让医生们在社交网络上吐槽死!
不过好在他们是生活在这个年代,医生见惯了自作主张愚昧迷信的家属,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尊重科学积极配合又具有钻研精神的,还是满高兴的,对他有问必答,非常支持。
当然,周小安觉得也跟他的身份有很大关系,换周小贤这么做试试?还会有全院最顶尖的专家给他解答医学基础问题吗?还会不厌其烦地回答他的刨根问底吗?
小叔出去折磨医生去了,周小贤拿一块医用纱布沾了水轻轻敷在周小安脸上,沾沾湿就算给她洗脸了,动作小心极了。
周小安发烧好了以后,皮肤明显比以前还细嫩了,她换衣服时一个不小心就给握出一道红印子来,吓得她每次碰她都小心翼翼的,就怕再给碰坏了。
“享多大福就得遭多大罪。”周小贤叹气,再不觉得妹妹被小叔给惯坏了。
亲眼目睹她好几次一脚踏进鬼门关,一分一秒地从地狱一样的痛苦中熬过来,她都忍不住要尽力去多宠着她一些了。
周小安用宽大的病号服把手腕上被大姐捏出来的痕迹遮住,一点不在意,“没事儿,大姐,过几天就好了。”
她自己有感觉,像上一次醒来觉得身体素质变好一些一样,这次她能恢复得这么快,除了有血玉的滋养,更主要的是她自身的素质又增强了。
没有原因的,她就是知道,她的身体和皮肤一样,都新生了一遍,那场高烧烧掉了毒素和没用的渣滓,她现在觉得神清气爽身轻如燕,一点没有大病一场的沉重混沌。
她的身体会很快恢复,皮肤也会不再这么敏感脆弱,而且她也很快就又能吃肉了。
周小贤布满老茧的手根本不敢碰妹妹比新剥的鸡蛋还细嫩的皮肤,在她脸上虚虚地比划了一下,看得挪不开眼睛,“真没见过你这样的,怎么病一场就变好看一回!唉!”
她整天整夜地与妹妹相对,偶尔还会看她看得出神。
周小贤找不出词来形容妹妹的漂亮,或者也不全是漂亮,比漂亮更深刻的感受是干净,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们去山里玩儿,她今生唯一一次无忧无虑地欣赏过的山间美景。
妹妹给她的感觉就像山间小溪里那湾最清澈的溪水,像清凉干净的空气里让人神清气爽的阳光,像雨后青翠欲滴的草地上开着的大片野菊花,是那种你带着最美好的心情看到的最纯粹的美景。
看着她心里就会敞亮起来,就会觉得日子过得神清气爽特别有盼头。
周小贤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个沉默倔强只知道闷头干活的二妹有一天会这么好看。
好看得她只想叹气。
越好看越命苦。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谁会只因为好看就娶一个二婚女人?
妹妹的漂亮只能让她高不成低不就,生活更加坎坷。
就像那个一直在门外守着不敢进来的顾云开,她也赞成小叔和小林子的意见,不能让他再接近妹妹了,又不会有结果,只会给妹妹惹一身闲话。
周小安却不这么想,她身体好了,心境开朗了很多,对那天的事也想开了。
“大姐,让顾云开同志进来吧。我跟他说几句话。”未完待续。
&bp;&bp;&bp;&bp;小叔为了不委屈她将顾云开拒之门外,让他就这么等了好几天。
她也要为了小叔着想,不能给他拖后腿。
他刚调回沛州,即使职位不低,可也是无根无基,想打开局面不借助谁的势力也不能一开始就为自己树敌。
他这样不管不顾地为她得罪了在沛州地位超然的顾家,会为他以后的发展制造很多障碍。
况且顾云开虽然让她心里不舒服了,可也是情有可原。顾月明是他姐姐,而自己只是他一个普通朋友,她们两人冲突,他当然得护着姐姐。
就像她跟小叔说顾月明欺负她了,小叔什么都不问,马上就认定是顾月明不对一样。
护着至亲是人之常情。她不能要求别人也像小叔一样无条件地护着她。
这个结还是得由她来解开。她不能让小叔跟他十几年的战友情就因为自己而断送。
顾云开在门外守了两天,每天一早就来,晚上跟小叔一起离开。
进来的时候他又恢复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样子,冰冷而巨人千里之外,眼底像冰封的冰原,没有一丝温度。
周小安莹白的一张小脸对她笑得没有一点芥蒂,“顾云开同志,谢谢你来看我。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不用自责,去忙你的事吧。”态度客气温和,却陌生而疏远。
顾云开的眼睛蓦然一红,他赶紧转开头,装作去看窗台上的鲜花,把眼睛里的刺痛和酸涩眨掉。
他宁可她像那天一样,明确地表示出对他的气愤和拒绝,让他觉得自己还能有机会哄好她,让他觉得自己还有资格接近她的喜怒哀乐……
“小安,对不起。那天是我糊涂了,我会让我姐姐来给你道歉。”顾云开心里空得整个人都惶然起来。
他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周小安一向活泼开朗,是很大气不会斤斤计较的女孩子,他以为只要事后自己好好跟她道歉解释,她一定能理解,也会原谅顾月明。
毕竟以后她跟姐姐要长期接触,还有母亲那一关需要姐姐来帮忙,现在把关系闹僵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是,他这两天终于看明白,他这种模糊的处理方式,让他跟她之间马上就要没有以后了。
周小安却对他的提议轻描淡写地摇头,“不用了,当时我已经为自己讨回公道了,说的话也有些冲动,只是一场不太愉快的相遇而已,不需要她道歉。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顾云开看着周小安客气的笑容,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再说出的话已经沙哑不堪,“小安,我姐姐很小就进了文工团,一直是团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习惯了被人捧着,实际上她心思很简单……”
“我能理解啊,”周小安歪头笑了一下,柔顺的黑发水一样从莹白的脸颊上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衬得她一双明眸更加黑白分明,容不下一丝杂质。
“谁家的姑娘都是被宠着长大的,像我小叔宠着我一样,你姐姐被宠着也很正常啊。”
顾云开觉得自己可能不应该进来,在门外等着,他觉得只要周阅海气消了,他能见到周小安一切就都好了。
他们的关系刚有了一点进展,她已经答应了他可以叫她的名字,可以给她写信,她已经允许他靠近她了。
即使过程中遇到一点挫折和分歧,她是那么阳光开朗的女孩子,他们也会很快解决。
可走进这间他心心念念的病房了,他才知道,他见到了周小安,却整个人都是错的,说得越多,好像离她就越远。
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了强烈的心慌和无所适从,竟然是在一个他喜欢的柔弱的女孩子面前。
周小安看了一眼沉默地站在床边的顾云开,睫毛半垂,盖住了清亮的眸光,“顾云开同志,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自责,本来我生病也跟你们没有关系,只是巧合罢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顾云开猛地跨前一步,浑身气势大涨,如被激起野性的猛兽,吓得坐在沙发上的周小贤一下站起来,戒备地盯着他。
“小安,”顾云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跟刚才那个被失望笼罩惶然无措的男人判若两人。
“你等着,我会让我姐姐来给你道歉。你说得对,不能因为我姐姐是被宠着长大的就可以这样对你。她做错了,就必须跟你道歉!”
周小贤长出一口气,慢慢坐回沙发上,心里一阵难受,如果小安不是离过婚,照顾云开在乎她的程度,以后她肯定有机会嫁入顾家。
别说他出身那样显赫的人家,就是普通人家,哪个男人能在媳妇和姐姐冲突的时候这么明确地表态的?
她家的男人能让她说一句他姐姐不对就烧高香了!还想让人家给她道歉?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周小安对顾云开的态度却没有任何感觉,她平静地看着顾云开,“顾云开同志,我真的不用你姐姐给我道歉。”
她想了想,还是说了一部分实话,“其实我是不想看见她。我对她印象不好。你看,我现在在养病,得保持心情愉快。”
顾云开觉得自己像重重一拳打在棉花上,对面前的女孩子完全无处着力。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我可以来看你吗?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让我姐姐来跟你道歉。”
周小安想摇头,可是想想自己原谅他的目的,还是笑着点点头,“可以啊,不过你一周以后再来吧,医生说我最近需要静养,不方便探视。”
以她对自己身体恢复速度的了解,一周以后应该可以出院了。
顾云开知道自己应该适可而止,应该有风度地离开了,可还是忍不住要确定一些什么,“小安,我下次来能再把轮椅给你带来吗?到时候你就可以出门了,即使不能出门,也可以推着你在楼道里走走。”
他上次带来那把轮椅已经被小土豆当着他的面扔了出去。
带来她也不在了,周小安痛快点头。
顾云开总算松了一口气,高悬的心终于落地。
她还肯接受他的礼物,还肯给他机会接近她!
顾云开不再纠缠,利落地转身离开,出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阅海。
站得离门那么近,知道他出来也没有走开,并没有避讳他在听他们谈话的事。
“老周,”顾云开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小安原谅我了。我先回去,等她好一点再来看她!”
周阅海手里端着给周小安新熬的白粥,还有两个清爽的素菜,对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就进去了。
“小叔,你去了好久啊……”在关门的一瞬间,顾云开听到刚才还跟他客客气气微笑的女孩娇娇软软的抱怨,心里狠狠一空……
而周阅海也一样心情复杂。
等到周小安吃完饭,躺下来准备睡午觉,迷迷糊糊要睡着了,还忍不住要睁眼确定一下他在不在的时候,他本来不想问的话随着她轻轻扇动的睫毛脱口而出,“小安,为什么不让顾月明来给你道歉?”
周小安已经差不多要睡着了,听到小叔说话,闭着眼睛把脑袋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孩子气地嘟了一下嘴,“不让她道歉,我又不想原谅她。”
&bp;&bp;&bp;&bp;周小安说完就睡着了,一丝顾忌没有,睡得安稳踏实极了。
周阅海坐在床边想了一下,忽然无声地笑了出来。
这小丫头!她怎么就那么多古灵精怪的小心思呢?
不给顾月明机会道歉,就是为了不原谅她。
肯定是觉得他跟顾家姐弟都熟悉,一旦顾月明真被顾云开逼着来跟她道歉(虽然周阅海觉得这个可能性基本等于零),她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也得跟顾月明客气一下,然后肯定要原谅她。
与其让顾月明虚情假意地过来做一场戏,转身就说她无理取闹心胸狭窄,还不如就不给她这个机会。让她在知情人心里一直都是那个骄纵蛮横的大小姐。
不给她机会道歉,不原谅她,让她一直都是错的那一方。
真是任性都带着她特有的聪明劲儿。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安安静静的睡颜,越看越想笑。
他们家的小孩儿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看着周小安微微翕动的鼻翼,周阅海搓搓自己布满枪茧的手指,还是没忍心去碰。嫩成那样,他的手捏上去肯定就是一个红印子。
原来有亲人的感觉是这样的,你看她怎么都好,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觉得舒心,连她使坏你都觉得这样真是好,能让她再也不受欺负。
他六岁离家,记忆里对亲情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六岁之前的事只记得父母的打骂和永远都做不完的活,大一点去了木匠铺就一心学艺,家对于他来说只是拿着一年的工钱回去吃一顿饭的地方,对父母的感情慢慢也只剩要把工钱全部拿回家和不许他乱花钱这两项标准了。
后来父母去世,他参军打仗,就更没有家的概念了,这些年大哥的孩子们对他来说不是亲人,只剩有责任。
直到这个孩子一脸期盼地对他仰着小脸说“小叔,我要离婚”。
周阅海又想去捏周小安了,在那以前他怎么就没注意到自己还有这样一个有意思的小侄女呢。
小奶猫一样嫩乎乎的一个小孩儿,平时乖巧懂事得不得了,生气了亮出小爪子来给你一下,照样能让你见血。
无论她是软乎乎地睁着水润润的大眼睛做乖小孩,还是闹脾气忽然抽冷子挠你一把,都让周阅海觉得贴心贴肺地合心意。
特别是这段时间,越是跟她朝夕相处,越是发现她的可爱,总想揉揉她。
可看她病成这样,又舍不得下手。
所以对给她受委屈的人才愈加不能轻易放过!
周阅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顾月明这些年在沛州过得太一帆风顺了,别人怎么样捧她捧顾家他不管,他答应了小孩儿会给她出气,就肯定不会食言的。
周小安继续用老大夫目瞪口呆的速读康复着,三天以后就能自己去他的办公室混山楂丸吃了。
小土豆陪着她去,还能顺便拿几块白芷给她,“书上说这个能让皮肤变白,古代人拿它做那个……做雪花膏。”
小土豆也开始跟着小叔看医书了,不过他有点走偏门,周阅海关注的都是跟周小安病情有关的内容,他更关注一些能让她高兴的内容,比如怎么让皮肤更白。
他们一起住了这么久,周小安几乎每天都往脸上捯饬各种面膜,他早就见怪不怪开始积极配合她了。
生平第一次,周小安对美白没兴趣了,指指自己的脸蛋儿,骄傲极了,“你看,我还用美白吗?我都这么白这么嫩了!”
小土豆被她逗笑,“那以后我们家能省下好多面粉鸡蛋清和黄瓜汁了。”
病房里一片欢声笑语,终于将这些天的沉重紧张一扫而空,除了顾云开送东西过来的时候。
精致的食物,精巧的小玩意儿,放到门卫就走,想拒绝都找不到人。
总不能直接把一锅鸡汤端到他家里还回去吧?小土豆倒是能做得出来,可真这样做了,以后周阅海就彻底跟顾家撕破脸了,也显得他们太小家子气了。
周小安找个了纸箱子将他送的东西好好收起来,准备见到他的人就还给他,存不住的食物不用吩咐,小土豆积极主动地用最快的速度消灭掉。
不过今天他除了送来糯米小圆子和一个精致的九连环,还送了一束结着青色小果子的黑加仑枝条。
上次他就送过一次了,周小安很喜欢,围着看了好一会儿,今天又送来了一束。
整个沛州只有那几株黑加仑树,是他从驻地山里挖的树苗寄给周小安的。
还不回去也不忍心扔掉,最后周小安还是把它们插在了花瓶里。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顾云开送东西的时间总是赶在周阅海出去办事的时候,让她收下半天再想还回去,就总觉得时机不对有些矫情。
这么僵持了两天,他送得就更顺手了。
小土豆狠狠盯了两眼那束黑加仑,第二天市委宣传处的顾处长在经过市委家属大院门卫的时候被叫住,替儿子收了一个纸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被砍烂了的树枝和小树根,树枝上还挂着一串串青色的小果子。
而周小安房间里的那束黑加仑也只插了一天,第二天就被早早地换成了一大束盛开的蔷薇。
周阅海把小土豆叫出去,严肃地看着他,“只此一次,如果你下次再敢对小安的事自作主张,你就不要待在她身边了。”
小土豆梗着脖子不服气,“他差点儿害死安安。我不会让他再往安安身边凑!”
周阅海的声音波澜不惊,身上的气势却压得小土豆几乎喘不过去来,“小安的事她想跟你说,你就听着,不想跟你说,你就不要插手。如果你连最基本的尊重她都做不到,我会马上把你送走,让你这辈子都不能再回沛州。”
连他都舍不得去左右她的想法,这小子算老几?
像两头为了守护自己领地互相对峙的猛虎,小土豆很快在这场气势和意志的比拼中败下阵来,点头承诺,“安安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去做。”
周小安不知道她崇拜的小叔正在以大欺小,她正在跟来探病的沈玫争论,“你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你怎么会认为我小叔长得讨厌?!你这么说话昧不昧良心啊!”
沈玫把自己身上精致的小皮包一甩,盘腿坐在周小安的床上,在她脸上手上不住地又捏又摸,像个变态,“周小安,你生的是什么病?能不能传染给我呀?我也好想大病一场,然后就有你这样的好皮肤了!”
看周小安真要不高兴了,才很不情愿地解释,“你小叔长得像一个我特别讨厌的人,我看到长成那样的就觉得讨厌!”
&bp;&bp;&bp;&bp;“我小叔长得像谁?”周小安的脸被沈玫捏住,嘴巴都变形了。
沈玫抓住周小安就是一顿揉搓,捏着她的脸就不撒手了,根本不搭理她的问题,“你赶紧给我说说!你这些天吃什么了?怎么皮肤好成这样?!”
沈玫是典型的*美女,身材高挑健美,五官立体美艳,连皮肤都是漂亮的蜜色,可在现在这个审美还没与国际接轨的时代,她的美完全不符合大众标准,也太过咄咄逼人了。
特别是她的皮肤,在周小安眼里那是健康细腻,饱满得能滴出蜜来的国际最美流行色,羡慕得她总想去摸摸,可在别人眼里就是她最大的缺点,不够白,这是沈玫永远被人诟病的一点。
沈玫对此非常不服气,“除了这点他们没别的可说我呀!就只能拿我长得黑找心理平衡了!”
但还是心心念念想让自己变白一点。
周小贤看着沈玫揉搓妹妹,简直胆战心惊,那小脸蛋儿哪受得了她这么给揉啊!她这些天连碰都不敢碰,前两天给她梳头,梳子不小心划上一下,马上就是一道红檩子!
周小贤赶紧倒了杯水塞到沈玫手里,硬插到两人中间坐下,“小沈,你今天不用上班啊?”
小楼自从出了潘明远的事,守备就更加严格,轻易不放人进来。
连厂里领导来看周小安都得周阅海亲自去门口接人,沈玫却进小楼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在极了。
一提起这个,沈玫就没心情臭美了,“我爷爷住院了,就在楼下病房,我过来看看他。”
这个没什么好奇怪的,沈玫一到厂里就没掩饰她家里有背景的事,爷爷住在高干病房也正常。
周小安觉得她跟沈玫是朋友,她爷爷住院了,作为晚辈应该去看看。
没想到一提起来沈玫就像炸了毛的猫,“别去!千万别去!去了能把你气再抢救一回!我这是亲孙女躲不过去了不得不去看他,你可别去受那个罪了!”
提起家里的糟心事沈玫就坐不住了,又揉搓了一通周小安干脆利落地走了,“我明天再来看你啊!等你小叔不在的时候来!”
周小安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你讨厌我小叔还吃我小叔买的苹果!”
沈玫咯咯笑着走了,留下她带来的一堆罐头麦乳精和一本苏联小说,“从我爷爷那打劫来的,不吃白不吃!你可劲儿吃!”
她走了周阅海就回来了,很显然他也不想跟沈玫碰面。
周小贤吓得捧着周小安的脸仔细检查,还好还好,没破皮就是有点红。
周小安笑嘻嘻地把大姐满是老茧的手往她脸上蹭,“大姐,我好啦!你摸摸,脸皮都变厚了,不拿你纳鞋底子的大锥子扎就没事儿!”
她确实是好了,这几天身体迅速恢复了,皮肤也不怕碰了。
周小贤被她逗乐了,真的去摸摸,“可不是,比二华几个月的时候还滑溜!”
周小安看看坐在旁边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的小叔,把自己的小脸伸过去想显摆一下,想说小说你要不要也摸摸看?
忽然想起这样不符合这个年代的相处习惯,只好半路转了个弯儿,“小叔你要不要……给我们讲讲沈玫爷爷是什么官儿啊?提起来她就炸毛儿,半天没说明白。”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就嘴角上翘微笑起来,这小孩儿肯定不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有多好玩儿。
本来就小的脸一瘦更小了,把眼睛显得特别大,鼻头被揉得红红的,从下往上看人的样子让人心底莫名就软软的,如果能把两只小爪子搭在你的膝盖上再喵喵叫两声,就真的跟一只小奶猫一模一样了。
周阅海被自己心里忽然冒出的想法弄得有些尴尬,把拳头抵在嘴边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给姐妹俩讲沈家的事。
“沈玫的父亲是新调来的沈市长,她家里的事是现在市委圈子里最热门的话题。”
高官八卦呀!周小安和周小贤姐妹俩赶紧坐好,兴致勃勃地听他们平时接触不到的市委圈子里的内幕。
周阅海当然那不能给她们俩讲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就挑无关紧要她们又感兴趣的内容说一点。
沈玫的爷爷解放前是个大地主,一辈子生了八个女儿,只得沈长生(后来参加革命,改名沈卫国)一个儿子,宝贝疙瘩一样养着。
沈长生也争气,长得一表人才,读书出类拔萃,小小年纪就考取了国民政府的公费外派留学生留学法国。
沈长生留学三年大学肄业,没给他爹拿回一张外国毕业证光宗耀祖,再回来却变成了沈卫国,一个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者。
沈卫国革命热情高涨,开始嫌弃自己地主阶级的出身,鼓动父亲捐出全部家产支持革命。
沈家的家产是几辈子人勒紧裤腰带辛辛苦苦攒出来的,沈老头除了给儿子花钱不心疼,别的地方是一毛不拔。
八个姑娘嫁出去的六个都是只收彩礼没有嫁妆,没嫁出去的两个小的每天不推完二十斤谷子不许吃饭!
他对自己更抠,晚上舍不得点灯,年夜饭杀只鸡都是看碟,谁都不许动筷子,留着整鸡初二送祖先、十五团圆饭、直到过完二月二才能动。
这样一个老地主,当然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捐出家产。
沈卫国一气之下扔下父母和新婚妻子离家,扬言要跟封建落后的地主分子断绝关系。
沈卫国这一走就是九年,再回来已经成为人民解放军的一名军官,坐着刚刚缴获的日本汽车,带着勤务兵,一队士兵齐刷刷地跑下来给沈老头家站岗,他走过去啪地一个立正就给老头敬军礼。
沈卫国这么威风凛凛地往沈老头面前一站,一辈子守着几百亩地抠着粮食砘子算计口粮的沈老头马上就被震晕了。
儿子出息了!沈家要改换门庭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沈家都交到他手上!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儿子当大官儿了!还用愁以后没钱?!
沈卫国就这样将全部家产捐献给了革命,一分没给沈老头留。
沈家一夜之间从远近闻名的大地主变成了家徒四壁的贫农。
所以沈老头根本不是什么大官儿,他是借儿子光住进来的高干家属。
周小安听到这里咯咯笑,“跟我一样!”
又冲周阅海眨眨眼睛,“小叔,沈爷爷知道他被沈市长忽悠了吗?”
周阅海眼里都是赞赏的光,这小丫头真是聪明,一下就看出不对劲儿了,“不知道,知道了估计得气出个好歹来。”
周小贤完全摸不着头脑,她漏听什么了吗?怎么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俩人的思路呢?
周小安给她解释,“沈卫国耀武扬威回家那年是四零年左右,正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候,他哪来条件摆那么大的排场啊?
肯定是装样子回去忽悠沈爷爷捐献家产的,我猜那时候应该是他所在的部队缺钱缺得厉害。”
周小贤目瞪口呆,这,这,还有这么坑亲爹的儿子?!
既然说到这了,周阅海索性把一些这个圈子里大家都知道现在周小安还不知道的事跟她说了,“沈玫是沈市长和前妻生的孩子,就是那个他离家出走前父母做主为他娶的妻子。现在沈市长和现任妻子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大女儿跟沈玫同岁。”
这回换周小安目瞪口呆了,“那,那沈玫……”
“沈玫跟她母亲生活在一起,还有爷爷奶奶。”周阅海也觉得这关系很乱,正因为乱,才要让周小安知道。
“沈玫的母亲跟他父亲离婚以后还留在沈家,照顾老人孩子,这些年都没离开,现在也在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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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原来沈玫的身世这么坎坷啊……
周小安一直以为这个女孩儿这么张扬骄傲,应该是在幸福富足的家庭里被宠爱着长大的呢。
周阅海说了这些就不再往下说了,再说就涉及到别人的*了,“沈玫的事挺复杂的,你以后慢慢听她告诉你吧。”
有些事并不是该他来告诉周小安的,朋友之间相处要慢慢了解,他管得太多并不是对她好。
沈玫下次再来,周小贤就不挡着她揉周小安了,还主动给她洗苹果冲麦乳精,周小安一脸哀怨,大姐你到底是谁的亲姐呀!
待遇好了,沈玫来得更勤快了,每天到楼下沈爷爷的病房点个卯就跑上来,嘴甜地把周小贤哄得呵呵笑,混吃混喝一通再离开。
她一来周阅海和小土豆就躲出去,显然对这个火辣的刺玫瑰不太感冒,对此沈玫早就习惯了,偷偷跟周小安嘀咕,“男人看见我都怕,不管老的还是小的!”
周小安马上不干了,小的是小土豆也就罢了,“我小叔哪里老了!?再胡说把你扔你爷爷那里去!”
沈玫翻白眼儿,“反正你小叔哪都好,我遇上他就得闭嘴行了吧!”
不过沈玫也没能在周小安这里躲几天,周小安很快就康复出院了。
从太婆摔倒入院开始,周小安几乎是小半年的时间都跟医院脱不开关系,现在终于能回家了,她简直是迫不及待。
跟护士姐姐们告别完,周小安对老大夫深深鞠躬,“于爷爷,谢谢您救了我。”
老大夫对她的恢复状况非产满意,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以后没事儿来看看爷爷,爷爷还给你山楂丸吃!”
周小安摇头,“我去您家里看您和于奶奶,我再也不想在医院里看见您了!”
老大夫哈哈大笑,“你现在壮得跟个小牛犊似的,想来也不要你啦!”
周小安告别完也不等后面的周阅海和周小贤,跟小土豆兴冲冲地往外跑,“哟吼!我出院啦!”
几个大人都笑着看她撒欢儿,周小贤拎着包跟上去,周阅海又一次郑重地给于老先生敬了一个军礼,“于老,谢谢您!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于老先生摆手,“别人这么说我就痛快收下,你们家这孩子,我可不敢居功。她的身体自己有意识一样,不用我也能很快恢复。
而且这孩子性格好,多大的病在她那都笑呵呵地不当回事儿,肯定比别人康复得快啊!”
于老先生说到这又忍不住对周小安连连点头,“这孩子性格是真好,这才是有福气的样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是个有福气的孩子,经历这么一回大难,以后肯定就平平顺顺的了!”
跟于老说完话,周阅海走出小楼的步子都迈得异常轻快起来。
周小安正跟小土豆躲在医院的花墙边偷偷摸摸地挖土,看见他出来招手叫他过去,“小叔,您站在这儿给我们挡着!”
周小贤胆子小,看他们偷花早吓得跑大门口等他们去了。
周阅海一言不发地迈步过去,端端正正地站在他们前面挡着。
两人挖了两颗小小的苍绿色叶子蒜头一样根茎的植物,周小安捧给周阅海看,“苍兰,是野生的,回去种阳台上,初秋就开花了,可好看了!”
周阅海研究了一下那干巴巴的几片叶子和大蒜头,完全看不出那里好看,但还是很认真地出主意,“我给你做个花架,让它们能多照一点阳光。”
周小安高兴了,把还沾着泥巴的花几乎要送到周阅海的下巴上了,“小叔,等开花了我给您搬办公室去。”
小土豆觉得偷完东西正确的做法不是应该快跑吗?你俩回家再研究不行吗?
周小安还不服气,“野生的,不算偷!”
在人家花园里算哪门子野生?小土豆当然不会这么打击周小安,昧着良心认真点头,“那我们再找找还有没有了。”
周阅海拿出手绢把那两颗蒜头包上,赶紧带着两个小孩儿逃离现场,真被园丁大爷抓住了,那倔老头可不听你们这种狡辩。
几个人回到小楼,从一进小街就不断有人问候周小安,走到院子里更是被邻居们围上,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她的病情,惋惜着太婆,安慰她不要伤心,大家还没放弃,还在找。
太婆失踪那天,周小安去加班前托付大家帮着照看一下,可是太婆就在大家眼皮底下走丢了,邻居们都非常愧疚。
后来又听说周小安急得住院病危,就更觉得对不起她了。
这个消息当然是小土豆放出去的,“安安听说太婆走丢了,觉得对不起樊老师,一股急火攻心,被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
多重情义的姑娘啊!邻居们对她更愧疚了。
在邻居们的关心中回到家,周小安觉得家里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东西并没添置多少,可就是觉得比以前要明亮通透了好多,好像一下就干净了好几个等级。
家具摆设也只是动了一点,却比以前显得舒服顺眼多了。
小土豆给她解释,“小叔大扫除了一遍,又把家具重新摆了,还要给你打大衣柜,带大镜子的那种!”
周小安蹭过去眼巴巴地看着小叔,“小叔,我还要一个大浴桶!”
小叔是大师级木匠!没参军前做一套家具的赏钱就买了沛州市里的两间房子!那手艺得多好啊!
终于能实现她在家里洗澡的愿望了!
天知道她每次去公共澡堂有多尴尬,她永远也不可能习惯被旁边等着水龙头的人看着洗澡。
周阅海觉得这个要求太简单了,指了指阳台上放着的木料和木工工具,“下周就让你用上。”
周小安觉得她的生活真是一下就美好起来了!有一个有品位又有手艺的小叔是一件好幸福的事啊!
不过小叔也不是全能的,他不会做饭,估计除了会烧开水别的什么都不会。
所以这天的晚饭是周小贤全全打理的,大家吃得异常艰难,吃了第一口小土豆就把周小安的碗抢下来了,“安安,你不是说晚上不吃饭了要吃糖三角吗?我去给你买!”
周阅海非常支持,“再给她买碗牛肉面,去马回回那买,牛肉加量。”
再没人敢提让周小贤住下来照顾几天的话了,就这做饭水平,吃几天周小安估计又得住院。
第二天周小安继续在家休息,周阅海却必须得上班去了。
他这些日子全部的重心都在医院,积压了很多工作,而且有一件事他不想假手于别人。
上午还有一个小时下班,周阅海就准备离开了,家里还有个等着他带酱小肘回去喂养的小馋猫呢。
可他还没走出办公室,警卫员小梁就板着脸进来了,如临大敌的样子让他觉得很熟悉,“报告政委!有客人!”
客人就微笑矜持地站在小玲身后,小梁说完她就优雅地走了进来,“周大政委,你可真是个大忙人啊!”
微微挑起的尾音亲近中带着一点点让人不易察觉的娇嗔,听得小梁背后一阵发凉,脑中更是警铃大作,走出去的脚步一顿,啪地一个立正,站在门边不出去了。
有敌情!他得留下来保卫政委!
&bp;&bp;&bp;&bp;顾月明的眼睛故意慢慢地在周阅海的办公室转了一圈,最后在笔直地站在门口的小梁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看了周阅海一眼。
也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如水流般滑过,只是一瞬就转了开去,走到墙边轻轻抚上一根遒劲的根雕装饰,“当年我爸爸的办公室里也摆了一个跟这个差不多的,叔叔伯伯们都笑话他脾气怪……”
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哽咽着把脸转向窗外,只留给周阅海一个脆弱又倔强的背影。
周阅海本就打算出门,军帽都拿在手上了,看她进来也并没有放回去,“顾副团长,你是来找文工团的肖团长吗?”
不等顾月明说话就命令小梁,“小梁,去请肖团长过来,市文工团的顾副团长来找他谈工作。”
小梁敬礼领命而去,走前还不忘把办公室的门敞开。
自从陪团长在医院养病以后,他只要听说话的尾音儿就能知道哪些女人是来打扰团长工作、休息的!
作为一名合格的警卫员(团长升为军分区政委了,他也由勤务兵升成警卫员了!),他的职责之一就是保护团长不受任何人打扰!
小梁走了,周阅海戴好军帽,一副只等肖团长过来就走人的架势,顾月明咬着嘴唇转过身来,眼睛里一片水雾蒙蒙,“周阅海,你回沛州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是从外人那里才知道你回来的……”
周阅海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云开知道。他没告诉你吗?”
顾月明气得跺脚,“他说和你说能一样吗?!你人都回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我还能不让你回来不成?!”
周阅海依旧是面无表情,“顾副团长,我回来是为了我的家人。”
顾月明一下就笑了,眼尾重重扫了周阅海一眼,“你就嘴硬吧!借口都不会找个好点的!”
周阅海的脸彻底板成了棺材板,“顾副团长……”
顾月明狠狠瞪过来一眼,“周阅海!周大政委!你满意了吧?!老古板!”然后一转身踩着皮鞋扬着下巴走了出去。
周阅海面无表情地看她出门,没走几步就遇上了沛州军分区司令员孔凤山,笑意盈盈地跟孔司令员握手寒暄了几句才走,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周阅海的办公室窗户一眼。
小梁和肖团长也过来了,肖团长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政委,这是总政军民大汇演的演员推荐表,现在就给顾副团长吗?”
周阅海接了过来,“不用,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用管了。”
放好档案袋,周阅海急匆匆地骑着自行车出门,走到门口,门卫给他传了一个口信,“政委,市文工团的顾副团长让我告诉您,她下午一点来找您谈工作。”
中午十一点半一过,周小安就跑到阳台上去等着,刚等了不到一分钟,远远就看到小叔骑着自行车拐到小街上了。
周小安跳起来招手,知道他可能看不见还是跳了好几下,没想到小叔竟然真的看见了,按着自行车铃也跟她挥了一下手。
不到一分钟,小叔就骑进了院子,周小安赶紧跑出去接他,两人在二楼的楼梯口相遇。
周小安仰着脸看着他笑,“小叔!您回来啦!”
周阅海也下意识地翘起嘴角,“嗯,回来了。”把自己的军帽摘下来扣到她的脑袋上,大步往家走。
周小安高兴得嘴停不下来,“我一到十一点半就想着去看看,我以为您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回来呢,没想到一看就看到了!”
周阅海进门洗手,顺手把卫生间迅速整理一遍,出门又整理走廊,动作干净迅速,力求他所到之处纤尘不染井井有条,“我知道一到时间你肯定会去看。”
周小安跟在他身后追着他说话,“那你是提前下班回来了的吧?”
军分区大院跟市政府挨着,虽然走两个门,可是中间连堵墙都没有,实际上就是一个院子,从那边回来骑自行车也得十多分钟。
周阅海点头,“是啊。”
周小安眨眨眼睛,“哪儿都没去吗?”
周阅海接着点头,“怕你等着急了。”
周小安抠抠手指头,“我也可以多等一会儿的……”
“那我明天就不提前下班了。”
周小安不说话,围着他转着圈儿地看。
周阅海站直了让她看,“小安,你要找什么?”
周小安直言不讳,“酱肘子。”
周阅海哈哈大笑起来,“那你刚才是在等我回来还是等肘子?”
周小安拒绝回答,眼睛一转就明白了,“小叔您没忘!”
话音一落就有人在门外喊周小安,“小周,快来接饭盒!”
周小安跑出去,张大婶把装着四个饭盒的网兜交给周小安,“你小叔让我帮忙带上来的。”
周小安关上大门就赶紧打开,最上面那盒就是一个油光肥嫩的酱肘子,还冒着热气。
被骗了!
周小安不服气,又不敢把小叔怎么样,照着肘子嗷呜一口就咬了上去!
哼!骗我!
咬完气也消了,刚想拿空间里的把这个换掉,一抬头,小叔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她面前了。
周小安脸红,“小叔,我……”我能把它变回去您信不信?
周阅海用手抵在唇边咳嗽一声,“饿了吧?咱们吃饭吧。”拿过肘子去切盘了,对上面那个圆溜溜一圈整齐的小牙印儿视而不见。
周小安脸红一会儿还是抵不过肚子饿,她十点多就开始想着吃肉了,又怕自己先吃了午饭吃少了让小叔担心,一直忍到现在。
周小安蹭过去看她的酱肘子,已经被小叔利落地切片了,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拿刀功堪比专业厨师。
周小安想了想,转身就往楼下跑,“小叔我马上回来!”
三分钟之后周阅海把一荤一素两个菜摆上桌子,米饭盛好,周小安也回来了,嘴上叼着一个冰棍儿,手里捧着一扎啤酒。
“副食店今天有啤酒,刚才我看见楼下的赵老师买了。”
副食店一个夏天最多卖三、两天啤酒,八毛五一扎,还要一斤二两粮票,轻易没人舍得去买。
周阅海看着玻璃啤酒杯的外壁上凝结的一层小水珠,金色的酒液里欢快地往上冒的小泡泡,感觉自己的心也像那些小泡泡一样,轻快极了。
他让周小安做好,自己快步走了出去,一分钟不到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
两人坐好,周小安举起汽水兴高采烈地跟小叔碰杯,“干杯!吃肉!乌拉!”
吃完饭,周小安去漱了口就要往床上躺,“吃了马上睡,比较容易长肉!”她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了要多长点肉而处心积虑!
周阅海也不阻止她,只是问她,“浴桶里要安个小凳子吗?”
周小安马上不睡了,“现在就安吗?小叔您上班会不会来不及呀?”
周阅海摇头,“没事儿,我可以两点以后再过去,你来挑木头,我们先把小凳子做出来吧。”
&bp;&bp;&bp;&bp;周阅海走的时候周小安已经睡着了,睡得非常熟,鼻翼微微翕动,像个小孩子。
周阅海站在她卧室门外,从窗户上看了一会儿,放心地去上班。
他已经能从周小安的睡姿上看出她的身体状况和心情了。
不舒服的时候会把脸埋在枕头里,埋得越深就是越难受。
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捏着东西睡,可能也喜欢靠着人睡。
在医院的时候她睡着了除了喜欢拉着他的衣角,还会慢慢向他的方向靠过来,好几次他不得不一直坐在床边看着,就怕她掉下来。
要是身体很好心情也很好,就会像现在这样睡得舒展乖巧,安安静静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宁静温馨起来。
周阅海到了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两点一刻了,小梁有点忐忑地等着他,“团长,不是,政委,顾月明同志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来找您了。”
周阅海点头,“走了吗?”
小梁挠挠脑袋,“走了,好像……有点……生气。”岂止是生气,走前瞪他那一眼简直要喷火了!
周阅海不置可否,“我知道了。”
小梁还是不走,“团长,我没让顾月明同志进您的办公室。”
小梁说到这个还是很有底气的,“咱们军分区可是军事重地,您的办公室更是重要,怎么能让老百姓随便进来?!万一泄密了怎么办?”
周阅海一听就明白了,“谁批评你了?”这事儿要不是有人提醒小梁,他肯定不会想到跟自己解释。
小梁即使被人提点,其实还是有些懵的,“我按程序让顾月明同志去会客室等您,还给她倒了水,她坐了五分钟就走了。机要处的小张说我榆木脑袋……”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虽然很防备顾月明,可也都是按部队的会客程序来的,怎么就榆木脑袋了?
周阅海却明白了,这是大家对他和顾月明的关系有什么猜测了,“你做得很对,以后对待顾月明同志,一切都按相关规定来,我不在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进办公室。”
这是个很好的表明自己态度的机会,只要顾月明再被小梁堵在他办公室外一次,他什么都不用说,大家就都明白了。
小梁兴奋地立正敬礼,“是!坚决完成任务!”
他就说嘛!政委的办公室那是全军分区的党委核心!怎么能随便让个老百姓自己进来待着?他榆木脑袋?他这是有原则负责任!
好吧,虽然他们政委办公室现在其实真没什么军事机密,政委来了这些天就没怎么在办公室待过,好容易来上班了,一上午也是倒腾家具摆设比处理文件的时间长。
可那是关起门来自己家的事,他是绝对不会承认他们政委没干正事儿的!
小梁看起来长得高高壮壮,其实今年才十八岁,他参军的时候虚报了两岁,十七岁就上了战场。
第一次看到血肉横飞子弹呼啸,他被吓傻了,是周阅海紧急时刻把他塞到隐蔽坑里保住了一命,后来又被周阅海套出来他虚报了年龄,小梁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就怕被赶回来,那不止要退伍,还是要挨处分的。
周阅海没把他赶回来,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做了勤务兵,他深入敌后的时候就把他留在了最安全的团部。
后来周阅海负伤要回地方,小梁宁可退伍也要跟来,倔得谁说什么都没用,把他们团的政委气得直跳脚。
最后周阅海还是把他带回来了,他不但不用退伍,还从列兵升了士官,从勤务兵变警卫员了!
战友们都说他傻人有傻福,他却只认定了一点,跟着团长,他走哪他就跟到哪!
小梁摩拳擦掌地等着顾月明,她却不来了,据说是带队下地方演出去了。
她不来周阅海也没放在心上,他正张罗着请周小贤一家吃饭。
这是周小安提出来的,大姐照顾了她那么久,家里的事都扔给了丈夫和婆婆,他们得表示一下感谢,也给大姐在婆家长长脸,不能让田家人觉得她的娘家人不懂礼貌。
时间就定在她回来的这个周末,周小贤带着丈夫田大毛、婆婆田老太太、两儿两女和小姑子田四毛一起来周阅海的宿舍吃饭。
军分区没有单独的家属楼,校级以上军官都按行政级别在市政府家属楼里分配住房。
周阅海现在是大校军衔,相当于副市级,可以在市政府家属楼里分配到最好最大的一套向阳的四室一厅。
可是他把房子让出去了,并没有住在全沛州条件最好的市政府家属楼里,而是在部队家属区的营房里要了一间宿舍。
周小安自己有房子,条件不错离钢厂也近,并不需要住在他这里,他孤身一人就没必要住那么好了,营房里的一间宿舍就足够了。
请周小贤一家吃饭的地点就定在周阅海的宿舍里。
周小安本打算在自己家里请客的,周阅海没同意,“小叔也算是搬新家了,你们都过去热闹一下,当暖房吧。”
这小孩儿心思纯善,对亲人没有任何防备,他却不得不考虑田家人的想法。
与出了事让她伤心比起来,他宁愿自己先小人之心,提早做好预防,掐灭任何人对她起歪心思的可能性。
周阅海的宿舍说是营房,当然不会是普通营房,全军分区大院最敞亮宽大的一排红砖北房(坐北朝南),住的都是成家了的军官,有室内公用的水房,走廊宽敞得摆上各家的小厨房还是不显拥挤。
田老太太一进来嘴上就啧啧响个不停,“啧啧!这可真是大干部住的地方啊!啧啧!屋里就能接水!啧啧!这走廊比咱们家屋都宽敞!”
“唉呀妈呀!都是戴大盖儿帽的!周小贤你个憨货!赶紧看紧了二华!别让他乱跑!再把他抓起来!不省心地玩意儿!你长心了吗?自己家崽子都不知道看着!我这么大岁数了还得跟你操心!”
周小贤第一次在婆家人面前挺起了腰杆子,“我小叔是这里最大的干部!怕啥地!让几个孩子随便跑!大华、二华、大丽、二丽,你们到这了就随便儿!走丢了都不怕!到时候就说找你叔姥爷,哪个当兵的看着了都得赶紧把你们送回来!”
田老太太闭嘴了,破天荒头一回没对儿媳妇顶嘴破口大骂,眼睛不够使地到处看个没完。
田家的几个孩子也第一次齐齐聚在母亲身边,对她有了依恋和期盼。
周小贤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孩子们头顶摩挲了一遍,第一次有了做母亲的自豪,而不是那个拖家里后腿让他们觉得丢人的母亲。
田大毛关心的是更实际的问题,“真不用拿粮票就让咱全家随便吃?我可跟你说,咱家这个月的粮票是有点富余,娘都攒着给四毛结婚呢!吃完了要粮票娘可不能掏!”
周小贤在医院里见识过了周阅海的大方,对这个一点都不担心,“放心吧!孩子他叔姥爷不差那点东西!”
八岁的二丽懵懵懂懂,吃了几回周小贤带回去的饼干就一直惦记着,“妈,我看着我叔姥爷嘴甜点儿,他还能给我饼干吃不?我想吃三块。”
周小贤带回去的饼干都是田老太太分配,她还有两个儿子八个孙子、孙女和一个没出嫁的小女儿,最后落到二丽几个手里的饼干也就那么一、两块而已。
周小贤笑了,“对,你嘴甜点儿!好好跟你叔姥爷说话!那些饼干也是你小姨给的,你们也得跟你小姨嘴甜点儿!”
二丽小嘴儿一撅,看看田老太太,“我不!我奶说了,她离婚了,是个-婊-子-!得浸猪笼!不让我跟她说话!”
&bp;&bp;&bp;&bp;周小贤一巴掌拍到二丽脑袋上,啪地一声脆响,一点手劲儿没收着,二丽一下就被拍坐到了地上,一家人一下都懵了。
周小贤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指着二丽就骂了起来,“你个小没良心的!这话有别人说的有你说的吗?!你小姨离婚咋地了?!她是杀人放火伤天害理了还是吃你们老田家住你们老田家的了?!你个姓田的跑这瞎****啥!?”
周小贤是在打骂二丽,却句句都指向田老太太,偏她还一句都反驳不了,一时间田家母子三人只能硬挺着听周小贤指着鼻子骂人。
周小贤长相脾气都像王腊梅,脾气急,嘴也破,平时跟婆婆妯娌小姑子没少起龌龊,可是对孩子们,却真没下力气打过。
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孩子们。
田家当年是看政府马上要给她安排工作了才娶的她,还给了五万块彩礼(旧币,一千块等于一元人民币),可她结婚了工作也让王腊梅给了舅妈的娘家侄女。
她也闹过,可周小柱和马兰闹出了婚前怀孕,如果周家不给马兰安排工作不娶她,她就要去告周小柱-强-奸-。
-强-奸-罪-是要吃枪子儿的!周小贤怎么都不能看着二哥去死,只能把工作让出去。
田家当时是要把她赶回娘家的,可正赶上她怀孕了,田老太太找人摸过,说是田家的长孙,她这才勉强留了下来。
可也从此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连带着孩子们也跟着她受苦。
这么多年家里的事都是田老太太做主,拿着田大毛的工资给田二毛、田三毛娶媳妇,克扣他们一家人的口粮给田四毛攒嫁妆,她吵过闹过,可最后还是得屈服,谁让她理亏呢。
周小贤跟田家人的关系都不好,可是孩子都有了四个了,日子怎么都得对付着过下去。
她是掏粪扫大街的临时工,政府说劳动光荣,大家也都这么喊口号。
但实际上没人看得起她,跟妯娌吵完架,人家让孩子拉她床上还奚落她让她自己收拾,“你不就是收屎的吗?装什么装?”
这样的事她遇到了很多,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孩子们在旁边看着,时间长了也开始看不起她这个母亲了。
她不怨孩子们,是她没有个正式工作,不能让他们吃好穿好还给他们丢脸,孩子们不跟她亲近,看不起她她也不说什么。
可是他们不能没良心!不能长成白眼儿狼!
她妹妹周小安是离婚了,她也觉得这很不好,有时候也觉得妹妹离婚丢人,可那是她自己想自己说的!别人给这么说可不行!
特别是这几个当小辈儿的,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她?!
周小贤的手指重重地一个一个地点过家里的四个孩子,最后狠狠点上二丽的额头:
“你个狼心狗肺地玩意儿!你把那些饼干糖块儿都给我吐出来!那都是你叔姥爷给你二姨买的!她自个舍不得吃从嘴里省出来给你们的!你们吃完一点儿良心不长,还敢这么说她!你自己说!你到底长没长心!”
“你二姨那是你们长辈!好不好的有我这个当姐说的,有你们这些当外甥的说的吗?再敢这么没大没小看我不狠狠扇你们!”
二丽被母亲的样子给吓着了,一句话不敢说,哭都不敢哭,扁扁嘴从地上爬起来就躲大丽身后去了。
田老太太气得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嘶嘶地响,像冬天犯了气管炎,喘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田四毛不干了,扫帚眉一耷拉,阴阳怪气地撇起了嘴。
“我说大嫂,你这脾气可真见长啊!这有娘家人撑腰可就是不一样!你娘家人那么厉害,咋没给你安排个正式工作?还能让你半夜三点起来扫大街掏大粪?”
这回不等周小贤说话,田大毛破天荒第一次站出来维护她了,“四毛,你个小姑娘家家地别瞎掺和,你大嫂骂孩子有你啥事儿!”
田四毛是田家老来女,一家子人都让着惯着,平时她一句不满大哥伸手就能给大嫂一耳光,哪受过这样的委屈,嘴一咧就哭了:
“田大毛!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个不孝子!你等着!我让娘明天去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去!”
说着拖着田老太太就走,“娘!咱们走!人家不待见咱们,咱们还往人家跟前儿凑啥!咱们回家!谁没吃过一顿饭咋地!”
田老太太不止要自己走,也要把孙子孙女都带走,“大华、二华、大丽、二丽!走!跟奶回家!奶给你们冲麦乳精喝!拿饼干吃!”
田老太太一气之下给忘了,那麦乳精和饼干也是周小贤从娘家妹子那拿回去的。
几个孩子平时就跟田老太太亲近,一听有好吃的更听话了,跟着田老太太母女就走。
周小贤一下慌神儿了,别的她不在乎,大不了回去跟婆婆小姑子再干一架,反正这些年她也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怕了,可是孩子们走了她受不了,他们走了她这饭也吃不下去了。
门卫带他们过来的小哨兵也急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走一半又回去了?政委命令他说他家亲戚来了就带过去,这要是都回去了政委会不会觉得他不会办事儿啊!?
田老太太几个人刚往回走了几步,炊事班过来送饭的战士到了,最前面端着一大盆三和面馒头的班长跟小哨兵打招呼:
“小李子,政委家亲戚来了没?现在把饭菜送去早不早?”
小哨兵眼珠一转就来主意了,“孙头儿,你们给政委家亲戚整啥好吃的了?让我见识见识!”
孙班长指指自己手里冒尖儿的一大盆三和面馒头,“看着没?大馒头可劲儿造(吃)!肉炒白菜粉丝!足足放了二斤大肥肉!还有肉末炖茄子!炒土豆丝和羊杂汤!”
后面两个战士抬着一大盆羊杂汤过来跟小李子显摆,“新杀的羊,你闻闻,一点腥味儿没有!多香!”
小李子就真的打开上面盖的空盆仔细闻闻,奶白的肉汤,浓香的羊肉味儿,里面一看就好多羊杂,上面还飘着香菜和辣椒油,别提多香了!
小李子的口水都要出来了,旁边的田家人看得更是眼睛都直了。
孙班长赶紧把盆给扣上,“你小子别把哈喇子滴答进去!这一顿花了政委二十多块钱十斤粮票五斤肉票!”
炊事班的人走了,田家人的眼珠子也跟着去了。
小李子得意了,看着了吧!我们政委请客,还能半道儿让客人跑了?!
“大姐,咱们走吧!羊杂汤得趁热喝,要不就不够味儿了!”
几个孩子都跑到周小贤身边来了,谁都不提走的事儿了。
田老太太和田四毛孤零零地站在那想走舍不得,想留又尴尬。
田大毛赶紧去拉田老太太,“娘,你跟小贤一般见识干啥,走吧,她娘家人请吃饭,咱得给人家个面子。”
田老太太赶紧就坡下驴,母女俩不声不响地转身回来了。
周小贤生平第一次实力碾压了婆婆小姑,一手扯俩孩子,趾高气扬地跟着小李子走在一家人最前面。
而周阅海的新居里,周小安正跟他商量请客的菜,别的都没问题,就卡在了一个咸菜上,“小叔,为什么这个不行?”
她把空间里的咸菜给了小叔两坛,今天本打算也给大姐他们尝尝,都端上桌子了,却被小叔给收起来了。
周阅海一本正经地教育她,“我们今天是请客,有外人呢,端咸菜上桌不好。”
周小安想想好像也有道理,“我想给大姐尝尝,如果她喜欢可以送她一点。”反正空间里有好多好多。
周阅海赶紧打消她的念头,“咱们送她点别的,送点钱能买来的。”
见周小安清亮亮的大眼睛信任地看着他,周阅海忽然有点心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正经一些,认真忽悠小孩儿,“送点值钱的,她喜欢,在婆家也有面子。”
说完还不放心,又叮嘱她,“以后咱们家的咸菜不送人,都留着自己吃,知道吗?”
&bp;&bp;&bp;&bp;田家一家人以前是都见过周小安的,可谁都没认出来她。
田老太太甚至还试图去拉她的手,“这小闺女是谁家的?周首长的闺女?”
来到周阅海家里见到他的人,田家一家子就都消停了,连一直不安分到处跑的二华都躲在周小贤的身后老老实实地藏着不出来了。
周小安觉得她小叔就是个镇宅神兽!只要他往那一坐,基本就能保持全场安静了。
谈话在周阅海的强大气场和田家人的战战兢兢中进行得异常艰难,好在大家也不是来说话的,没什么好说的就开饭。
热气腾腾的羊杂汤,汤色浓白,肉香扑鼻,一碗里有一半是羊杂,再撒上香菜、胡椒,滴上辣椒油,鲜香麻辣,一口气能喝三大碗!
宣腾腾的大馒头,玉米面、高粱面和小麦粉混合,一股天然新鲜的粮食香味儿,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愉悦,把嘴巴张到最大满满地咬一大口,味蕾的充实感真是让人太幸福了。
白菜粉丝里有大片软嫩的肥肉,脆生生的土豆丝里竟然还放了青椒丝!
田家人上了桌子就没心思去在意周阅海严肃得让人心里发紧和周小安晃得眼晕的笑脸了,眼睛里只剩下了吃。
连着吃了好几年的糠菜团子,为了攒钱给二毛、三毛娶媳妇,家里过年的饺子都不管够,一下可以敞开了肚皮吃,还不要粮票!不吃那是傻子!吃!撑死也得吃个够本儿!
连六岁的二华都能连着吃三个馒头喝两碗羊杂汤,吓得周小安直拉周小贤,“大姐,二华平时能吃几碗饭?”
周小贤吃得满头是汗,根本没注意儿子吃了多少,把自己的半碗羊杂都夹他碗里去,“吃吧!今天你叔姥爷管够让你吃!”
二华他叔姥爷淡淡看过来一眼,吓得他一个嗝打上来就停不住了,好了,这回想吃也吃不下去了,终于能停下来了。
二华眼泪汪汪万般不舍地告别饭桌,周小安过去哄他,偷偷告诉他,“等你回去二姨给你带俩馒头,馒头里夹上肉!”
二华高兴了,他年纪小,又被奶奶管着一年也回不去姥姥家一次,对以前的周小安没什么印象,只觉得眼前这个二姨温柔漂亮对他好,一秒钟就喜欢上了,扑上来抱着周小安的脖子不撒手了。
周小安被他扑了个屁墩儿,她现在比刚穿越来那会儿还瘦,哪有力气抱一个六岁的孩子呀。
二丽也忘了刚才自己对二姨的排斥了,蹭过来跟周小安亲近,问出的话却让整个饭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二姨,你真的离过婚吗?我觉得你不是坏女人。”
周小安其实一点都没生气,比这难听一万倍的话她都能不放在心上,况且孩子也没有恶意。她刚想给二丽讲道理,说离婚不代表就是坏人。
可是田老太太已经疯了一样冲过来,抓住二丽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打,“你个死丫头片子!你乱说什么!这是你能说的话吗!?”
田大毛在旁边一边大口嚼着馒头,筷子还在菜盆里翻着肉,一边恨恨地骂,“欠揍地玩意儿!那是你二姨!你瞎说啥!揍死你也活该!”
周阅海早就嘱咐过小土豆,今天是亲戚来做客,不许太紧张,要尽量保持礼貌。
所以二华把周小安扑了个屁墩儿的时候,他用眼神压制住了要冲过去的小土豆,可看到田家两个大人的行为,他的目光一沉,筷子不轻不重地放到了桌子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田四毛紧张得手都在轻轻发抖。
太老太太也不打二丽了,尴尬地坐了过来。
周小安过去拉了二丽的手,“二姨带你去洗洗脸。”
小土豆过来接过二丽,让周小安去休息。
饭吃不下去了,周小安和周小贤一起收拾碗筷去洗,田四毛很显然在家里是不干这些的,被田大毛按暗示了老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笨手笨脚地帮忙。
田大毛吃饱了,人也放松了,觉得周阅海也没那么可怕了。
“小叔,”田大毛管比他小了四、五岁的周阅海叫小叔一点障碍没有,田家人特有的扫帚眉笑成了八字眉,“市塑料厂您有认识人没有?我二弟转正的事儿一直拖着办不下来,我也想今年换个轻松点的岗位,最好工资再升那么两级……”
田老太太也赶紧插嘴,“二毛媳妇他们纺纱厂三车间那个主任也不行!太霸道!请了两小时假就给扣了一天的工资!亲家呀,我看把她换了吧!”
……
周小安忍着笑端着碗去水房,觉得她大姐简直是田家最靠谱的人了!
房间里热闹,水房里更热闹,一进去就看见小土豆把大华按在水龙头下面对着他的口鼻冲冷水,水流哗哗地开到了最大,手里还拿了一把猪鬃刷子,狠狠地刷他的嘴。
大华今年十二岁了,长得个子也不算小,却被十四岁的小土豆压制得完全动不了,只能在水龙头下面徒劳地挣扎,嘴里的血顺着水流流出去,已经把一个偌大的水泥水池染成了淡粉色。
二华和大丽、二丽完全吓傻了,站在旁边拦都不敢拦。
看周小安进来了,小土豆又狠狠地刷了他两下,才一把把大华推到地上,怒气冲冲地过来,拉着周小安就走。
周小安顾不上那几个被吓傻的孩子了,小土豆拉着她的手又冷又湿,还带着微微的颤抖,很显然是被气坏了。
她只能叫从屋里出来的周小贤,“大姐你去看看大华,他跟小林子打架了。”
周小安被周小安拉到外面的树荫下,看着他狠狠地捶了两下树干,还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只好找了一片柳叶,吹起曲调最简单的“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
一边吹冲小土豆眨眼睛,终于在吹第二遍的时候把他逗笑了。
刚笑出来这小孩儿却忽然又红了眼圈,“安安,你想没想过离开沛州?”
周小安没说话,想了一下,长长出了一口气,“为什么离开呢?如果是因为你,因为小叔,因为任何一个在乎我我也在乎他的人,我可能会考虑一下,可如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为什么要离开我的家?”
小土豆还想说什么,周阅海走了过来,递给他两毛钱,“去副食部买冰棍儿。”
小土豆接过钱走了,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是被人狠狠打击到了。
周阅海不给周小安研究小土豆的时间,“你觉得周小贤工作的事要怎么处理好?”
周阅海跟周小安说过,可以给周小贤找一份正式工作,让她不必这么辛苦,但是还没告诉她本人。
周小安又摘了一片柳叶,在嘴里试了试音,“不急呀,现在更不急了。”她又不是傻,什么事能把小土豆气成那样还是能猜出个大概的。
周阅海看看蓝天上慢悠悠飘着的棉花糖一样的云朵,是啊,不急。
要看清一个人,在他急的时候才能看得最清楚,所以他们真的不用急。
&bp;&bp;&bp;&bp;周小安又在家休养了一周,身体基本恢复,终于可以去上班了。
第一天上班的早上,周小安在镜子前面捯饬了半个多小时还是不满意。
她的头发长长了,上班不能像在家里一样披着,可也不能编两个小短辫了,得规规矩矩编两个长一点的辫子了,这样一来她最痛恨的事就来了——她得把她的耳朵露出来!
要问青春美少女周安安同学最不满意自己哪里,那就是耳朵了。
她的耳朵相对于她的小脸儿来说有点大,而且还微微支愣着,如果完全露出来就有点像电影里的大耳朵小精灵。
所以周安安同学所有的发型都必须是盖住耳朵的!
周妈妈和周爸爸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让她相信,她的耳朵让她跟指环王里的精灵公主一样漂亮,一样独一无二。
可是来到这里,长头发的女生几乎所有的发型都是要露出耳朵来,这让周小安简直要崩溃了。
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精灵公主!他们不会欣赏她漂亮的耳朵!
周小安折腾到最后简直要自暴自弃了,梳了两个规规矩矩的辫子从卧室出来,小叔给他们买来当早餐的馄饨和油条都要凉了。
周小安一边吃早餐一边隔一会儿去摸摸自己的耳朵,总觉得它们不应该露出来。
小土豆凑过去看看,“安安,你耳朵让蚊子叮了吗?”
周小安摸摸自己肉肉的耳垂不搭理小土豆,她觉得自己的难过在这个世界简直是没有人能理解的寂寞……
好在他们家还有一个侦察英雄出身的大家长,观察力十分惊人,一句话就说到点儿上了,“这样的辫子可以把鬓角和头顶的头发拉松一点,显得更自然,盖住一点点耳朵的效果最好。”
周小安扔下勺子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拉住小叔的手使劲儿摇晃了几下,“周阅海同志!我代表人民群众感谢您!”
然后又转身往卧室跑,捯饬她的头发去了。
小土豆不明所以,周阅海难得高兴,给他解释,“她是代表大耳朵的那部分人民群众在感谢我。”
小土豆还是不明白,“安安的耳朵怎么了?大吗?”
“是漂亮!不是大!”周小安在屋里忍不住了,恶狠狠地接话。
周阅海嚼着凉油条,一边嚼一边想笑,最后在喝馄饨的时候没忍住,终于把自己呛住了。
周小安终于弄了个她比较满意的发型,有点别扭地出来给他们看,一脸我很好看快夸我的表情。
周阅海走过去把她一侧的头发稍微拉了拉,弯下腰跟她的脑袋持平,左右端详了半天,很认真点头,“其实大和小只是一个比例问题,头发蓬松一点,显得脑袋大了,就没人觉得你的耳朵……”
那个“大”字在周小安期盼的目光中硬生生忍住,“就会显得你的整颗头特别协调,哪个部分都漂亮。”
周小安满意了,终于不再折腾头发和耳朵了。
小土豆也赶紧过来夸她,“安安,你的耳朵肉肉的很可爱呀,露出来就让人想捏捏。”
周小安下巴一扬,鼻子哼了哼就走了,一副你没品位我不搭理你的样子。
小土豆冤枉极了,怎么一样是夸她,待遇就差了这么多呢!?
周阅海戴上军帽去追周小安了,一路把她送到厂门口,一副孩子第一天上学家长送到学校的样子。
回军区大院的路上,一路想起周小安的大耳朵,周阅海的长腿支住自行车,一个人停在大马路上笑了好半天。
周小安怎么都没想到,迎接她第一天上班的不是同志们的问候和关怀,而是办公室里的一具尸体。
那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昨天吊死在自己家的煤棚子里,今天一早就被抬到了他们人事科。
近百名义愤填膺的职工把人事科办公室和厂委办公室堵得水泄不通,她刚要往里挤,被沈玫一把拉住,把她拉到了资料室里。
“你傻呀!人家来找你们人事科抵命的,你还往前凑什么?!”
周小安不干了,“不是也找你们厂委吗?我们人事科还不是听你们厂委那几个老头的,有事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沈玫翻白眼儿,“抵命也找不上我们两个小喽啰,咱们在这儿争什么呀!?”
周小安还是要出去,“我是人事科一员,科里有事我不能当缩头乌龟!”
沈玫按住她,“你事儿还没弄清楚呢瞎跑什么呀!?到时候惹了众怒让人家撕巴了你!”
这儿事儿确实是惹了众怒了。
吊死的女孩儿是装卸车间王师傅的女儿,今年刚考上市护士学校预科班,明年三月份就正式入学成为一名中专生了。
可是前几天她的名额被取消了,因为王师傅一家被精简回农村了,她没了城市户口,也就没了入学资格。
随着去年粮食减产严重,今年国家粮食供应更加紧张,为了减轻粮食供应负担,国家开始了新一轮的城市人口精简回农村政策。
主要针对的是拥有城市集体户口的职工,一般都是单职工家庭,一个人挣工资养活一大家子,人口多负担重,精简回农村能最大限度地给国家和企业减轻负担。
王师傅家正是这样的情况,全家老老小小八口人,有两个常年生病的,两个上学的,只有王师傅一个正式工人。
一大家子生活得紧紧巴巴,好几次离发工资还有一周就断顿了。厂工会去年为他们家组织了好几次捐款,周小安还捐过一斤玉米面五块钱。
王师傅被精简回农村老家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儿女的户口也得跟着变成农村户口,大女儿好容易考上的中专就这样上不成了。
王师傅带着大女儿来工会、厂委和人事科都找过,希望厂里能帮忙解决一下。
谁都不敢开这个口子,这次他们钢厂的精简任务是二百人,几乎就是二百个职工家庭要回农村,谁家都有迫不得已,谁家都需要被照顾,帮了王师傅要不要帮张师傅?
核心的几个领导都知道,这种情况下只能是到最后哪个职工来找得频繁困难突出确实值得帮,他们才能帮几个典型。
其实王师傅已经在厂委领导那挂了号,已经准备帮他解决孩子的户口问题了。
毕竟小姑娘已经考上了中专,给她上个钢厂集体户口,以后毕业了还能直接分配回来,也算为钢厂培养人才了。
可是这事儿不能提前放出风去,就怕所有人都有样学样赖上来。
可王师傅和女儿不知道领导们的打算,在精简通知下来的第二天,觉得走投无路的女孩儿就吊死在了煤棚子里。
就这样,下达这个通知的人事科就成了众矢之的。
兔死狐悲的工友们来到人事科讨要说法,却正赶上上级单位分流来一百名工人,人事科在给他们办入职手续。
好像冷水倒进了热油中,工友们一下就炸了。
自己厂里十多年的工友说精简就给精简回去了,孩子都让你们给逼死了,你们竟然还要接收别的厂的分流人员!?
这个厂是谁一砖一瓦辛辛苦苦建起来的,现在厂子兴旺了就要卸磨杀驴了?!
愤怒的工友们围住了人事科,把小女孩的尸体抬了进来,誓要为她讨个公道,将来办入职手续的十几个工人也团团围住,双方彻底僵持起来。
周小安不顾沈玫的阻拦,跑到了刘厂长的办公室,人事科卢科长正在跟刘厂长和两位副厂长在商量怎么解决。
现在的情况就是一步不能退,国家政策和上级任务压着,哪个都不容打折扣,可也不能来硬的,本来精简人员就够伤工人的心了,要是来硬的那就得激化矛盾,再出几条人命都有可能。
怎么把事儿办了又不引起众怒激化矛盾,成了摆在领导们面前的难题。
周小安进来的时候几位领导正在一筹莫展。
周小安自告奋勇,“我去给新工人办入职,但卢科长您得先在大家面前骂我一顿,刘厂长再骂您一顿。”
&bp;&bp;&bp;&bp;很快的,就有来讨说法的工人发现人事科的卢科长在走廊的角落里训斥一个小姑娘,疾言厉色面目狰狞,非常可恶!
那个小姑娘瘦瘦弱弱白白净净的,被训得一声不吭头都不敢抬,鼻尖红红的,很显然已经哭过了。
“……你是人事科的一员,现在这种情况,你不站在人事科这边积极想办法,还敢说什么王师傅一家可怜?!有你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吗?!你还想不想在人事科待了?!”
小姑娘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一张莹白无暇的小脸上眼角和鼻头都哭成了红色,黑湛湛的大眼睛里还带着泪光,“可是,科长,我们真的不能照顾一下吗?王师傅一家太可怜了……”
卢科长勃然大怒,已经顾不上压低声音了,“周小安!你请了一个多月的病假了,今天第一天来上班就给我找麻烦!你知道具体情况吗就瞎掺和!那是上级政策!我们有什么权利更改!?你再这么拎不清,人事科就真容不下你了!”
关注这边动静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看不过去了,“卢科长,你跟个小姑娘来什么劲儿!有那能耐你找上级单位吵吵去!凭啥把咱们厂的老工人撵走接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小姑娘都知道护着自己厂的工友,你这个大科长还跟她耍威风,也不害臊!”
卢科长赶紧解释,“周小安请了一个多月病假今天刚来上班,不了解情况就瞎掺和,我这也是急了……”
“急了你也得跟人家小姑娘好好说话呀!”欧师傅从人群里挤了出来,高大的身板比斯文的卢科长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欧师傅本来是过来拉一个要好的工友回去的,这事儿是国家定的,他们一个小工人跟着起哄吵吵也没用,别到时候再受了牵连。
可刚到就听到卢科长训周小安,欧师傅看不下去了,脑袋一热,少有地冲动了一回。
欧师傅看着长得人高马大的,实际上脾气特别温和,跟人相处也习惯性地息事宁人,难得吼了这么一嗓子,脑门一热的劲儿过去了,后面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瞪着眼睛看卢科长。
好在工友们的情绪被他那一嗓子调动起来了,很快有人过来帮腔,“就是!卢科长,小周怎么就不了解情况了?这是非对错她一个小姑娘都能看明白,你还装什么糊涂!”
大家本就火气大,几个人起了个头,一群人都冲卢科长来了。
卢科长被一群五大三粗义愤填膺的工人围住,根本就没有还嘴的能力,只好去找周小安的麻烦,“你惹出来的事!你去解决吧!”一甩手进了厂委的大门,把周小安一个人留下了。
周小安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工友们,一脸欲哭无泪。
欧师傅最先反映过来,替周小安急得不行,“这是干啥呀!这咋就把事儿都推你身上来了!你个小姑娘能顶什么呀!这不是欺负人吗!”
周小安眼里一片泪光吸吸鼻子低头不说话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可怜极了。
本来一腔怒火的工友们被周小安一哭,也跟着懵了。这小姑娘为了帮他们说话让领导不待见了,这以后可咋在人事科待呀?
大家都不骂人了,也不挥拳头了,开始七嘴八舌地安慰周小安。
“有啥了不起地!大不了去车间!咱们车间要你!”
“方大锤你傻呀!人家小周一个小姑娘去你们矿石车间干什么?跟着你抡大锤?”
“没事儿,小周,卢科长就是一时生气,不会怎么样你的。”
“对,小周,你以后工作上积极表现,卢科长人还不错,不会给你穿小鞋。”
“对对对!卢科长人挺随和的,今天就是一着急……”
……
话题竟然诡异地转到夸奖卢科长这儿来了……
而卢科长也正在屋里挨训,刘厂长气得直拍桌子,在外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卢你是个老党员了!怎么这点原则性都没有!你看看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哪个被精简的职工没困难?都是我带出来的人,十多年的感情,你以为我不想照顾?”
卢科长跟刘厂长又是一通据理力争,刘厂长又拍了一通桌子,卢科长黑着脸出来,跟大家宣布,以后被精简的职工,如果家里再有王师傅女儿这种情况,矿上直接给办集体户口。
又承诺给精简职工每家发五十斤高粱米做口粮,王师傅女儿的后事由厂里承办。
宣布完卢科长瞪了周小安一眼,“你这么爱揽事儿,去把新职工入职办了吧!”然后一甩手走了。
周小安茫然无助地站在一群高大的炼钢工人中间,像只迷路的小羊羔。
工友们互相看看,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行了!赶紧把人抬走办后事吧!都回去吧!别耽误小周工作!”
人家小姑娘为了帮他们说话把领导都得罪了,现在还得接手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谁忍心再难为她?
王师傅的女儿被抬走了,周小安在工友们的热情注视中几乎是要顺撇地走进办公室,战战兢兢地从地上捡起被工友们踩了好多脚的表格,开始给同样被吓傻了的十几个新工人办入职手续。
工友们陆续散去,有人走前还憋着一口气,没地方发只能瞪着眼睛握着拳头威胁新工人,“好好听小周指挥!敢找事儿,哼!”一拳砸到桌子上,文件和搪瓷缸子被震得乱跳起来。
周小安和新工人都被吓得差点跳起来,挥拳头的黑大汉咧开一嘴白牙笑了,对周小安点头,“谁敢不老实你就去二号高炉找我!”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本来还打算提提宿舍、住房、新工服的几个都闭嘴了,这哪是新工作报到,这简直是走鬼门关!
周小安办完一部分手续,送走新老工友一大群,笑眯眯地去找卢科长和刘厂长。
人事科的同事们也都被卢科长关在厂委等着她,大家齐齐对她竖起大拇指,“今天要不是小周,我们都得让人给打破脑袋!”
周小安不肯居功,“主要是卢科长和刘厂长肯抹黑自己抬举我,要不然我也得被打破脑袋!”
大家哄堂大笑。
刘厂长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被抹得最黑的是我,我吃大亏了!”
周小安狗腿地给领导端茶倒水,“您是办大事儿的人,不在乎身上这点小泥点子!能者多劳,您不挑重担我们也挑不起来呀!”
刘厂长不肯吃亏,笑着跟卢科长商量,“小周是个好同志,以后这种冲锋陷阵的事儿都别落下她!”
周小安上班的第一天,给一百多位新工人办了入职手续,又做档案又联系新岗位领导,几个人的活都她一个人干了,忙得昏天暗地。
不是大家不肯帮她干,而是她不想让别的同事惹这个麻烦,她既然接手了,那就可着她一个人来吧。
外面还有那么多余怒未消的工友盯着呢,她装装可怜大家就不跟她计较了,对别人可不一定会这么宽容了。
同事们都重新认识了这个小姑娘的担当和胆识,对她异常感激,中午她晚去食堂一会儿,到了就有好几个人给她打好了饭菜等着了。
晚上下班,周小安又加班了半个小时,给最后一位工友办完手续,才一个人走出小楼。
一片蝉声的夏日黄昏里,顾云开笔挺地站在楼前的梧桐树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幅被打上暖光的油画。
&bp;&bp;&bp;&bp;周小安看到等在门口的顾云开愣了一下,她以为顾云开收到她还回去的东西就再没露面,是生她的气不想再理她了,没想到他还会来找自己。
顾云开看到周小安也愣了一下。
他上次看到周小安时她高烧刚退,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一向熠熠生辉的大眼睛都疲惫黯淡,这些天他为此自责得夜不能寐,几乎没有勇气再来看她。
可没想到隔了两周再见到她,她竟然这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活泼健康。
那种精神上的健康让人只要看一眼就能心里一亮,像门窗关了很久的房间,被阳光照得没有一丝死角,一下有清新舒服的风吹进来。
即使她的身体看着还是瘦弱,但那种精气神十足的灿烂笑容让谁都不会把她跟大病初愈联系到一起。
看着这样的周小安,顾云开来之前的踌躇和犹豫像遇到阳光的雾气,一下散得干干净净,他甚至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身,坚定地迈出步子,直直地向她走了过去。
周小安有点不好意思地冲顾云开笑了一下,这几天她仔细想了想顾月明的事,觉得以前她对顾云开太小心眼儿了,做得实在过分了。
从认识顾云开开始,就是他一直在帮小叔照顾她,帮了她那么多忙,甚至还扔下家人跟他们姐弟在条件简陋的宿舍里一起过年守岁。
小叔失踪那些天也是他每天打电话安慰她给她传递消息。
她对他恶作剧,给他添麻烦,他都不跟她一般计较,事后提都不提就原谅了她。
她却因为他姐姐的错而迁怒他,甚至还想过再也不理他了,要跟他绝交。
真是太没良心了。
她出院的时候小土豆提议把顾云开这些天送来的东西还回去,她当时心里有气,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可这几天越想越觉得自己小气,白白接受了人家那么多的好,最后却因为迁怒就抛弃了朋友。
顾月明做的错事跟顾云开有什么关系呢?事后他又那么诚恳地道歉,甚至还要让顾月明来给她道歉。
他这个朋友做得真的已经很仗义了。
而她做得就很不够意思了,她明明知道他很自责,还任性地不肯见他,甚至连他送的道歉礼物都还了回去。
真是太小气了!
周小安正打算这几天找机会去跟顾云开道歉,他就来了。
周小安更自责了。
这明显看出顾云开比她更重视这段友情,明明是他被冷落被欺负那么多次,他还是会主动来修复关系。
所以周小安第一次主动跟顾云开热情地打招呼,“顾云开,你等了很久吗?为什么不上去找我。”
顾云开一堆道歉的话堵在喉头,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待遇,一时完全不知道应该接什么话好,只条件反射地摇头,“没有,没有等很久。”
好在他平时话就少,脸又一向冰冷没有表情,即使这个时候心怦怦跳得自己都觉得吵,鼻尖已经开始冒汗,还是没能让别人看出什么来。
周小安的眼睛弯了起来,“你看,我完全好啦!我今天第一天上班,你怎么知道的?是去我家了吗?”
顾云开摇头,他就是等她上班才来找她的,她家他暂时还去不了。
小安那个弟弟每次见到他都跟个小狼崽子似的,恨不得呲牙狠狠咬他两口,他不能在小安面前跟个小孩子一般计较,又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被排挤的狼狈样子,只好躲开那孩子。
“小安,”顾云开叫完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下,发现周小安并没有因为他这么叫她而生气,心头一块大石砰然落地,再说话也有底气了很多。
“小安,我带你去团结公园,给你看一样东西。”
周小安正想着怎么弥补自己对顾云开的不仗义,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反驳他的提议,可是小叔和小土豆在家等她吃饭呢。
“顾云开,我没跟我小叔打招呼,我们明天去行吗?你明天要是没时间我们改天也行。”
顾云开当然没意见,第一次在周小安面前露出了笑容,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急切,“那我明天下班时间来接你?”
周小安看着他的笑脸忍不住一下笑出来,她知道顾云开平时为什么总板着脸不笑了!
原来他笑的时候脸上有一个大酒窝!
那么冷那么严肃的人,笑起来竟然有一个大酒窝!
顾云开也知道她在笑什么,脸立刻板了起来,转向一边不说话了,脖子和耳朵却红了起来。
周小安觉得这样的顾云开太好玩儿了,走到他面前,“顾云开,你看!我也有酒窝!”故意露出笑脸给他看自己的两颊。
“我奶奶说这叫福窝儿,你的比我的大,你比我还有福气!”
顾云开转过头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毫无保留地露出笑容,虽然没说话,可已经默认了周小安的话。
周小安高兴了,更觉得顾云开这个人外冷内热是个值得交的朋友,“我们明天三点钟去公园,我可以提前走。”
这个时候的机关单位都是这样,没有大事的时候早走一会儿根本没人在意,牛大姐每天都提前回家给小儿子做午饭,财务科的徐会计每天过了三点半绝对是找不到人的。
“明天晚上你可以去我家吃饭,小土……小林子做的饭可好吃了,今天没跟他打招呼,没做你的份,明天让你也尝尝他的手艺。”
周小安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他还是小孩子,脾气不太好,做得过分的地方你不要跟他计较,我会好好开导他的。”
其实小土豆也是受她的态度影响,她对顾云开态度好了,估计他也就不会再那么敌视他了。
顾云开虽然不这么认为,可也不反驳她,却不想这个时候去吃小林子做的饭,那小子绝对不可能让他吃他做的饭,“我要回部队了,明天我们在外面吃,当给我送行吧。”
周小安点头,“让我小叔也来,我们一起给你送行。小林子让他在家吃自己,谁让他不听话。”她也知道小土豆对顾云开的态度,不想让他临走还添堵。
等以后她把小土豆劝好了他们再一起吃饭好了。
顾云开摇头,“我们明天回来的时间不太确定,不好让老周等着,我再约他吧。”
周小安为难,“我晚上要早点回家,我小叔在给我做大衣柜,我得给他帮忙。”
是帮忙还是凑热闹捣乱就仁者见仁了。
她甚至还要给小叔当徒弟做小木匠,这些天每天吃过晚饭都跟在他身后忙得不亦乐乎,要不然也不会早退跟顾云开去公园。
她可舍不得错过晚饭后的“学艺”时间。
顾云开点头,“我八点之前送你回去。”
&bp;&bp;&bp;&bp;周小安这天回去也没做成小木匠,小叔有事没有过来吃饭,“小叔让前街的王老师捎口信说晚上要下雨,让我们先把木料和工具拿到屋里来。”
周小安有点失望,她自己动手做的小板凳就要完工了,看来今天是做不成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小叔是怎么知道有雨的?
周小安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彩霞淡下去,知道小叔是真的不能来了才回去吃饭,“小土豆,我明天要跟顾云开在外面吃饭。他要走了,给他送行。”
小兔都的筷子顿了一下,戳了半天饭也没往嘴里送一口,“哦。我准备明天做腊肉南瓜饭,你不回来吃吗?”
周小安也觉得可惜,“那你给我留半碗好了,我当夜宵吃。”她最近为了长肉每天晚上都要吃点东西。
小土豆第一次拒绝她,“不能留,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小安虽然很想吃小土豆的腊肉南瓜饭,可都约好了,也不能为了一顿饭失约,“小土豆,我们以后要对顾云开好一点,他这人大度又仗义,是个挺不错的朋友。我们把礼物那么不礼貌的还回去了,他都没生气……”
“礼物没还回去,”小土豆打断周小安,眼里一片晦暗不明,“我都扔了,没还给他。”
周小安惊讶得筷子都要掉了,“你为什么不还给他?都是很好的东西,扔了多可惜呀!”
小土豆忽然非常生气,“还给他他还会借故找上来!他干嘛总来找你?他就是个倒霉鬼!一来准没好事儿!
他姐姐欺负你他就只会说‘对不起’,他要真觉得对不起就离你远点儿!你差点因为他们……”
小土豆一想起周小安病危的那些****夜夜,眼圈一下就红了,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再敢来我杀了他!”
周小安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最后还是心疼占了上风,拉住他安慰,“对不起啊小土豆,我知道那些天吓坏你了,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于爷爷不是也说了,我现在壮得像个小牛犊,不会再生病了。”
小土豆本来强忍着的眼泪被她这么一说,一下就落了下来,又觉得非常不好意思,用袖子抹了一把抿着嘴不说话了。
周小安接着跟她解释,“我生病真的跟顾云开没关系,那只是个巧合。你也知道,我是因为太婆、樊老师和潘明远都走了,心里难过。你不能把这个怨气撒到顾云开身上,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讲了半天道理,看小土豆不那么生气了,周小安开始批评他,“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自己的事我得自己拿主意,以后绝对不许你这样替我做决定了。
你想一下,如果我不喜欢你的朋友,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强行不允许你跟他玩儿,你是不是也很难过?”
小土豆目光清亮,一片坦荡地摇头,“你不喜欢我就再也不搭理他。”
周小安笑了,对他这种孩子气的想法很无奈,也因为他的孩子气原谅了他的不礼貌,“小土豆,我不会那么做的,我们是一家人,要互相关心,更要互相尊重……”
“我要保护你。”小土豆抿抿嘴,倔劲儿又上来了,“顾云开差点儿害死你!”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给他一巴掌,这是头青春期小倔驴,只能跟他讲道理,*只能适得其反。
“好吧,我们换个角度,如果你是我,我说帮你把朋友的礼物还回去,半路全给扔了,还不告诉你,你会怎么想?会不会心里不舒服?”
小土豆摇头,“你不喜欢就跟我说,我会扔掉的。”
周小安气得没忍住,抬手就拍了他脑袋一巴掌,跟这孩子怎么就说不明白呢!
小土豆被打了反而笑了,“安安,我错了,我不应该骗你,我以后再不骗你了。”却还是不肯承认扔礼物是对顾云开不礼貌。
周小安气得跑回卧室直捶床,小土豆在外面敲门,“安安,饭我给你热着呢,你待会儿再出来吃。别生气了,我错了,我以后肯定不会骗你了。”
周小安更生气了,“错什么错!?你真觉得自己错了就诚心诚意地去跟顾云开道歉!”
小土豆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回答,“要是我道歉了你才能不生气,那我就去道歉。”
周小安把脸闷在被子里无奈极了,“你又不是诚心道歉,去了也没有意义……”
……
这天晚上真的下起了大雨,忽然之间就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直下了一夜还不停下,周小安迷迷糊糊地起床,看到小土豆等在她门口,“小叔比天气预报还准啊!说下雨就真的下大雨了。”
说完才想起来,她昨天睡觉前还在生小土豆的气。
周小安一向都是生气气不过三个小时的主儿,睡一觉早给忘了,现在想起来也气不起来了,而且教育小孩只靠生气也没用,还是得好好说才行。
而且她教育不好不是还有小叔呢嘛!找他商量一下好了。小土豆好像蛮怕他的,他肯定有办法。
可惜大雨一下就下了两天,公园去不成了,小叔也一直没来。
小土豆倒是积极主动地做家务,拿着大雨伞接送周小安上下班,忙得不亦乐乎,一副非常喜欢下雨的样子。
周小安从同事那听到一个八卦,回家赶紧问小土豆,“咱们这片儿最近出现几个坏孩子,我们厂好几家的孩子都被打了,你有没有碰到?要是碰到了赶紧跑,好汉不吃眼前亏,千万别跟他们硬碰硬。”
小土豆笑眯眯地点头,只要不是有关于顾云开的事,让他干什么都没意见,“你放心吧,我不会挨欺负的。以后我都接送你上下班吧,万一遇上他们就糟了。”
周小安摇头,“他们好像只欺负你这么大的孩子,好几个都给揍住医院了!特别奇怪,被揍完的孩子还不肯说是怎么回事,有两个家长都去找厂保卫科了。你说是不是被揍得太狠给吓怕了?”
小土豆好像对这个话题特别不感兴趣,“被揍当然是惹到人家了呗。我觉得今天天气有点凉,我们晚上吃玉米碴粥吧?还做烤土豆,放点你喜欢的椒盐。”
周小安意兴阑珊,“小叔三天没来了,从下雨那天开始他就没来。”
好在第二天就放晴了,大太阳一烤,一天就看不到暴雨的影子了,天气又火辣辣地热了起来,小叔也早早过来陪他们吃饭了。
还给周小安带了礼物,一把他自己雕的梳子,做成小兔子形状,大耳朵非常显眼,让周小安心虚地摸了好几下自己的大耳朵。
不过还是非常喜欢,爱不释手地玩儿了半天,最后还用它重新梳了头发。
周小安高兴了,小土豆却蔫吧了,第二天的晚饭饭桌上情绪低落地跟周小安宣布,“安安,我们学校组织学农,我报名去郊县教学点了,要去一个月,收了麦子才能回来。”
周小安惊讶,“你为什么要报名去那么远?还要去那么久!我听牛大姐说学农教学点很苦的,要跟社员同志同吃同住干一样的活,你没干过农活,能受得了吗?”
小土豆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沉默着吃饭的小叔,咬咬牙,“我是想去艰苦的地方锻炼一下自己,越艰苦也越好,我还报名参加了学员突击队。”
&bp;&bp;&bp;&bp;小土豆说走就走,第三天就背着行李带着草帽走了。
周小安这几天一边给他收拾行李一边跟人打听学农教学点学员突击队的事,知道得越多越不放心。
在周小安看来那里真的是太苦了,每天只有一斤粮食的定量,还主要是地瓜干和糠皮子,干得都是最重最累的活,按小土豆的饭量,那点粮食根本就不够一顿吃的!
而且还得经常搞挑灯夜战,跟成年人一样去搞农田基建,“小土豆,咱们不去突击队不行吗?或者等你再长长个子,明年再去吧。”
别看小土豆个子蹿得猛,现在已经有一米七十多了,可是他太瘦了,跟个小竹竿似的,这么累一个月,回来不得更瘦啊!
作为一个没节操又护短的家长,周小安很没集体责任感地觉得别人家的孩子愿意去锻炼就去吧,他们家的小孩才不去遭那个罪!
可哪个家长都是拗不过青春期中二少年的,周小安着急上火地劝了半天,最后小土豆还是背着行李走了。
周小安跟顾云开去公园的时候还在惦记着这事儿,“会不会比新兵训练还苦?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吧?他个子还没长好呢!”
顾云开递给周小安一把猪油糖,“放心吧,他看着是个小孩,其实有很多事是你不了解的,他能照顾好自己。”
小土豆私下里对他说的话、做的事哪一件都不是普通小孩子能做出来的,这个孩子连他都不敢小觑,根本不用担心。
再不放心小土豆也走了,好在他身边还有学校的老师跟着,周小安送他的时候把自己办公室的电话也留给了老师,叮嘱老师有事一定要及时通知她。
现在她能做的也有像顾云开说的那样,去相信小土豆能照顾好自己了。
周小安研究了一下手里的糖,“猪油做的?”她第一次对糖果产生排斥情绪,一块甜猪油放到嘴里会是什么感觉?
“猪油、面粉、糖,还加了葱花,这个据说吃了对身体好。”
其实是据说吃了会长胖,只是顾云开有点不好意思直接跟她说。
周小安太瘦了,急需这种高热量的东西来补充营养,这是他专程让战友从广东寄过来的。
周小安试探地放到嘴里一颗,真的挺好吃的,又香又甜,不告诉她她绝对想不到这是用猪油做的。
“顾云开,你怎么总有好吃的?”无论是跟他去饭店吃饭还是从家里带来的家常菜,还有各种零食,他总是能拿出与众不同的东西。
顾云开看着女孩儿鼓鼓的脸颊,感觉自己也吃了香香甜甜的猪油糖,满心都是甜甜的暖意,“我妈妈擅长做饭,建国前她去过很多地方,学了很多特色菜,以后可以让她教你。”
周小安笑眯眯地摇头,“我会做红烧肉,我小叔和小林子有红烧肉吃就满足了。过段时间小全回来,他也肯定爱吃!”
言下之意是指望这用这一个拿手菜忽悠家里那三个人一辈子了。
顾云开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觉得她即使什么都不会做也没什么,他妈妈和姐姐会做那么多菜,他们一家人又有多少年没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待会儿我们去吃驴肉蒸饺,团结路新开了一家,请的是以前老九州的师傅。很多人排队去吃。”
周小安知道那家,她住院的时候小叔给她买过好几次,“要排很久的队吗?”
那段时间她想吃就会说“小叔我们晚上吃饺子吧”,然后她睡醒了晚上就有饺子吃了,从没想过小叔要去排很久很久的队,就为了她随便一句话……
顾云开看她忽然情绪有点低落,以为她不爱吃驴肉,“我们回钢厂那边吃饭也可以。”只是吃完饭就得送她回去了,不能多待一会儿,有点可惜。
周小安想了想,“有吃川菜的地方吗?”沛洲饮食以咸香为主,现在的国营饭店哪容顾客挑口味,周小安到这里以后入乡随俗,从来没想过要吃特定口味的菜。
可是想到这些天她吃的那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哪一样都得费力气花时间去找,找到了还得碰运气等到店里正好做,然后还得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
她以前的人生里已经习惯了有钱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一时没有想到她每顿吃的那些东西要花费小叔多少时间和力气……
顾云开离家多年,对沛洲本就不熟悉,更对吃的不感兴趣,能知道那家驴肉蒸饺还是为了带周小安吃饭故意打听的,哪里会知道有做川菜的地方。
“我下次带你去吃川菜,今天你挑个喜欢的地方吧。”
周小安笑着摇头,“我就是想给我小叔一个惊喜,其实我吃辣的会长痘痘。”
顾云开这才放心,“那我们今天还是去吃蒸饺吧?”他还在那里准备了东西给她。
周小安本就是给顾云开送行,当然以他的意见为主,“好啊,驴肉蒸饺要配粉丝汤。”小叔推荐的,特别好吃。
顾云开要给周小安看的东西在团结公园的湖边,是环湖步道旁边的矮树墙,周小安仔细看了一下,惊讶地张大眼睛,“是黑加仑!”
顾云开点头,指着几公里长的环湖步道,“这一圈的树墙种的都是黑加仑,南边的小山上也种了一大片,以后你在沛洲就能吃到新鲜的黑加仑了。”
周小安并不知道小土豆把他送的那几棵树挖掉的事,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有了这些,他们都不需要再去关注那几棵小树了,“等秋天黑加仑成熟的时候,你可以带弟弟过来摘。”
小林子愿意挖就让他挖个够,看他能不能把整个山头铲平了给他送家里去。
周小安走过去摸摸那些绿色的小果子,对看到这么大一片非常新奇,“是什么时候栽的,我一直以为咱们沛州只有我那几棵黑加仑呢!还打算熟了奇货可居来着!”
顾云开的心跟着她音符一样跳跃的语调雀跃起来,“刚栽上不到一周,这边要建环湖步道缺矮树墙,正好部队有车过来,我就让他们带过来两车。”
顾云开说得轻描淡写,至于他是怎么说服公园放弃传统树木用黑加仑做树墙,又是怎么运作让战士连夜去山里挖树苗,怎么托军区的车捎过来的,这些在周小安惊喜的笑容中都不值得一提了。
“那边还移栽了不少刺玫,还有几棵山楂树,都是我们部队驻地附近常见的,以后我回沛州了,我们可以一起来看它们。”
周小安是典型的城市小孩,对这些山里的植物完全不了解,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绕着看了好半天才跟顾云开去吃饭,“等小全回来了我带他来看看,他肯定没见过黑加仑!”
顾云开也很喜欢周小全,“我们一起带他来,还可以在山楂树下野餐。”
“还有我小叔!让他在山楂树下给我们吹《山楂树》!”周小安捏着一把刺玫花,“拿回去给我小叔看看,他一定也喜欢,他生病的时候病房里就经常插着刺玫花。”
吃驴肉蒸饺的地方叫新九州国营饭店,是沛州市里开的第一家高价饭店,跟北京的东来顺、上海的国际饭店一样,吃饭都不要粮票、肉票,价格却贵得离谱。
一屉驴肉蒸饺一斤十六块五,还没有粉丝汤!
周小安傻眼了,那她在医院里吃的驴肉蒸饺配粉丝汤是哪里来的?难道小叔跑这儿来排老半天队给她买了蒸饺,还要再跑别的地方去给她买粉丝汤?
这里的饭菜虽然贵,可不要粮票就能随便吃到美食的诱惑还是很大,饭店外排队等号的人得有七、八个,这还是没下班没到吃饭时间呢,可以想象到了饭点儿是怎样的盛况了。
多数人都是跟他们一样的男女青年,没结婚没家累,谈恋爱的时候带对象吃顿高价驴肉蒸饺可能会是一辈子的奢侈回忆了。
顾云开带着周小安直接进门,并没有排队,“我已经打过招呼排好队了,可以直接进来吃。”
周小安赶紧掏钱,“顾云开,今天是我给你送行,我请客。”
顾云开身高手长一抬手已经越过她付完钱了,“我又不是明天就走,你以后再请吧。”
周小安看看自己还没到人家肩膀的小个子,只好放弃去争了。
驴肉蒸饺味道确实不错,可是没有粉丝汤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周小安只吃了平时一半的量就放下了筷子。
顾云开见她吃完了,去饭店后面拿出来两盆寄放在这里的花,“一盆是刺玫,一盆是薄荷草,你拿回去养着玩儿吧。”
周小安只好让顾云开帮她把两盆花搬回去,进了小楼,邻居们一边热情地跟周小安打招呼,一边盯着顾云开打量。
周小安赶紧介绍,“这是我小叔的战友,过来帮我送点东西,我拿不动。”
大家不住嘴地赞扬顾云开“解放军同志就是高风亮节”,一边盯着他进了周小安的家门。
周小安赶紧把两道大门都打开,门帘子搭到门上,力求让借故从门口经过的邻居们看到他们在屋里的一切活动。
这个时代的男女只要不是夫妻和至亲,共处一室都是要这样来避嫌。
&bp;&bp;&bp;&bp;周小安的家跟刚搬进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经过这些天他们几个人的慢慢完善,家具整齐,花木扶疏,已经慢慢向她心目中家的样子靠近了。
顾云开在客厅门口踌躇了一下,屋里虽然只是普通的水泥地,却洗得光可鉴人,空气中飘着一股植物蓬勃生长的清新气息,还有淡淡的不知名的馨香,是周小安身上的味道,让他有点不忍心穿着鞋子踏进这个房间。
周小安已经打开阳台的纱门,“顾云开,麻烦你放这里就好了。”
顾云开深吸一口气,一脚踏进屋里。
这个大大的房间到处都是周小安特有的痕迹,北侧竖着一架大大的木质四扇屏风,上面画着一只胖乎乎的穿着红色短袖黄色短裤的粉红色小猪,还有一只四肢短胖头上很多细细小卷毛却一直一脸严肃的可爱小熊。
两个小动物或是睡得冒鼻涕泡泡,或是皱眉写作业,或是在草地上打滚儿玩闹,可爱活泼极了。
下面还用圆滚滚的可爱字体写着“小土豆和小全的日常”。
靠窗的写字台上用一只黑色光釉大碗养着一颗车前草,叶子肥厚碧绿,花穗笔挺粗壮,下面铺着一层白色的细小石头,一颗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这么一打理马上就有了风骨和美感,不输任何精心养护的名贵花草。
阳台上摆着几个整齐的花架,只是花草还不成规模,只有两株刚刚移栽的苍兰和一棵藤蔓刚刚冒头的绿萝。
顾云开的刺玫和薄荷草摆上去一下就把那几棵瘦弱的小家伙给比下去了。
顾云开很满意这个效果,跟周小安商量,“过两天我给你送两颗石榴树,用大花盆养的那种景观石榴,你的阳台够大,可以养得很好。”
周小安歪头想了一下,“那我请你吃川菜,你和我们一起去。等我小叔从省军区开会回来你还会在的吧?”
顾云开当然会在,就是晚回部队几天也会让自己在的。
“老周和小林子都不在沛州,你有事就找我。”顾云开把自己早就写好的电话号码留给周小安。
门口的邻居们走来走去异常热闹,还有小孩子不时探进来的小脑袋,顾云开再想多待一会儿也得走了。
刚把顾云开送下楼,一楼的小芳妈就拉住了周小安,“小周,那是你小叔战友?是军官吧?在部队当什么官儿?有对象没?你小叔认识的军官多,你给我们家小芳留意着,有合适的给介绍一个!”
周小安认真点头,“刘大婶,我跟我小叔的战友接触不多,等我小叔回来您跟他说说,小芳想找个什么样的,让我小叔帮您好好介绍一个。”
小芳妈的热情一下就消失一大半,脸都冷了下来,“小周,你看你,反正你这离过婚的也不能嫁给解放军,给我们小芳介绍一个能咋地,又不是抢你对象,那么护食干啥!”
周小安觉得她有点跟不上小芳妈的思路,还没想到要说什么,宁大姐在楼梯口叫她,“小安,过来,找你有点事儿。”
周小安赶紧跑过去,跟为女儿恨嫁的妈妈吵架什么的真不是她能应付得了的。
宁大姐却不管那个,用半栋楼都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小安就是不能找个解放军,人家解放军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惦记的!什么锅配什么盖!人家一个军官能找个大字不识的临时工?”
小芳今年二十八岁了,是钢厂后勤科的临时工。
前几年家里弟弟妹妹小负担重,小芳妈不让她早嫁人,现在眼看要到三十了,开始着急想嫁人了,找对象又不容易了。
关键是小芳妈的眼光高,觉得这些年委屈了大女儿,想给她找个工作好家庭好本人又有出息的对象。
“那么好的小伙子凭啥找个老姑娘?再这么耽误下去可就真剩到家里喽!”张大婶一边往锅里贴糠菜团子一边大声回应宁大姐。
小芳妈平时就嘴碎,没少跟邻居们起龌龊,爽朗的宁大姐和急脾气的张大婶跟她关系都不好。
这边二楼正在讨伐小芳妈,她在一楼已经跟人吵起来了。
周小安和宁大姐家八岁的宁宁、六岁的刚刚从楼梯上探出脑袋看热闹,小芳妈正被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骂得狗血淋头毫无招架之力。
宁宁给周小安解释,“小芳妈刚才引炉子去老沈头家借了个火,老沈头说她铲走了半块刚烧着的蜂窝煤,让她陪。”
老沈头?全楼就一家姓沈的,就是前两天才搬来的沈玫一家,那老头是沈玫的爷爷?他出院了?
沈玫和母亲前两天搬进了小楼,就住在潘明远以前的房间。
周小安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进去那个房间,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房间的地面和墙壁都是新抹平的,“以前住的是大资本家潘家的孙子,是个敌特分子,人跑了,公安来搜查的时候把墙和地面都刨了。”
潘明远的房间是一个没有在中间做隔断的独立办公室,大概有三十平米的样子,沈玫母女搬进来以后周小安去过几次。
屋里收拾得非常清爽,打了两个隔断,隔出两间卧室、一个小客厅,其中一间卧室就是打算给沈爷爷出院以后和沈奶奶一起住的。
“我爷爷在沈市长家住不下去了,跟市长夫人每天掐架,上次住院也是因为这个。
市长夫人怀孕了,他把人家气晕了,自己也装晕,非赖着住院让沈市长收拾了不孝儿媳妇才罢休,人家沈市长明面上哄着他,背地里还是听市长夫人的。
我爷爷住了一个月院也没盼来市长夫人过去给他下跪磕头,一生气要从市长家搬出来,我跟我妈也得跟着过来伺候着。”
沈玫已经把自己家里的事告诉周小安了,以一种非常讽刺的语气,“没解放的时候我和我妈还有爷爷奶奶在解放区当农民,我妈一个人种地养活我们全家,累死累活还连个名分都没有。”
“解放了,沈卫国转业到地方,一路高升成了沈厅长,把我爷爷奶奶接去尽孝,还是不放过我和我妈。
我爷爷奶奶吃不惯别人做的饭,我妈还得跟过去当保姆,伺候沈厅长和她的新夫人一大家子,连厅长夫人的内衣都得给洗。”
“后来我长大了看不过去,跟厅长夫人和她姑娘、儿子掐架,她受不了我了,才让沈厅长把我们母女扫地出门,我们母女这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可我爷爷奶奶还是三不五时把我妈召过去伺候他们,我一生气就带着我妈调来沛州,没想到沈厅成了沈市长,又阴魂不散地跟来了!”
“这不,老爹跟市长夫人处不好,为了她肚子里那块肉,把我爷爷奶奶又推给我们了!还自作主张地给我们换大房子!弄得好像他多照顾我们母女似的!”
“按我的脾气,直接把他们赶出去!我妈才四十多,头发比我爷爷奶奶白得还厉害!她这辈子就毁在他们老沈家了!这么大年纪了还得给我爷爷端洗脚水,给我奶奶洗裹脚布!”
“可我妈怎么都不跟我走,说啥都要留下来伺候我爷爷奶奶!我要是扔下她走了,她不出一年就得让老沈家给磋磨死!
她这辈子除了给老沈家做牛做马就没别的想法了。就这样伺候他们,一顿饭不合胃口我爷爷都能把饭碗扣她脸上……”
……
听了沈玫的叙述,周小安再看到沈老头就一点好感没有了。
看着他指着小芳妈唾沫横飞地要半块煤球,觉得他比嘴碎的小芳妈还可恶。
可是,周小安怎么看怎么觉得周老头的身型眼熟,那种熟悉感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虽然六十多岁的人了,身形已经开始佝偻,可是那种年轻时候身高腿长挺拔伟岸的影子还在,让周小安越看越觉得在那里见过一样。
p:未来十天姣姣要出差,只能保证每天两更,如果有时间会尽量多更,希望大家谅解。
&bp;&bp;&bp;&bp;沈老头为了半块煤球跟小芳妈吵了半个多少小时,最后连让他当市长的儿子过来助阵的话都嚷了出来。
沈玫在他们吵到半程的时候从家里出来,小芳妈一看她的气势马上紧张起来,就怕来个厉害的自己招架不住。
可是沈玫却如平常一样,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直接上楼找周小安来了。
躲在炉子后边给老人烧洗脚水的沈妈妈看女儿走了,更是吓得直搓手,嗫嚅着在沈玫身后叮嘱她,“小玫,别惹你爷生气,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沈玫是没打算掺和,她根本就把沈老头当陌生人一样,眼风都没瞟给他一个。
周小安不解,“你爷爷把你爸爸都搬出来了,你不去劝劝?”这对沈市长的影响多不好啊,沈玫毕竟是沈市长的女儿,在这种时候还是要维护他的。
沈玫笑,“就他那样儿,他说沈市长是他儿子谁信啊?哪个市长的父亲能为了半块煤球跟人吵起来?还要拉儿子过来助阵!哪个市长能这么不值钱?大家听了都得以为他老糊涂了做美梦呢!”
“这种事儿他也不是第一回干了,在解放区的时候他为了占邻居几棵谷子苗的便宜,还要让沈卫国带兵把人家崩了呢!
跟沈市长住市委家属楼的时候,邻居新买的肉,就挂自行车车把上,进屋送个东西的功夫,就让他提溜家里来了,那人丢的就没法说了。”
“他觉得自己的家底儿都捐给革命了,自己就是大功臣,走到哪都这么又横又不讲理,搬一次家丢一圈儿人,他干的丢人事儿多了去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沈玫在周小安这儿待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沈老头的架才吵到尾声,最后小芳妈赔了他一块煤球才心满意足地大胜而归。
小芳妈是谁?那是全楼里有名的只进不出!竟然能让沈老头就这么给讹去一块煤球,可见沈老头的功力有多高了。
当然,小芳妈也不是好欺负的,从此开始跟沈老头死掐起来,楼里每天下班都能听到他们此起彼伏的争吵,大家出来做饭的劲头都比以前足了。
家里热热闹闹,厂里也迎来了结婚高峰期。
马上要七一了,很多新人都赶着这段时间领证,沈玫吃午饭的时候跟周小安比划,“一上午就开出去十张结婚介绍信!工会可有得忙了!”
他们厂委只负责给开介绍信,工会可是得负责政审的,还得在婚礼的时候代表组织去送温暖、做现场发言,一天几十对,可不是得忙个人仰马翻。
结婚的多,礼金也花出去的多。厂委机关的必须随,每对五毛,车间的看个人意愿,一般都是三毛。
周小安一个星期随出去十六份机关的,跟着牛大姐随出去两份车间的。
一般车间的结婚他们不认识的就不随了,周小安几乎谁都不认识,就跟着牛大姐来。
随出去那么多礼金,结婚仪式也参加了好不少,却一顿婚宴都没吃到。
这个时候除非特别疼孩子特别有家底的人家才能办得起婚宴,绝大多数人结婚也就买几斤糖块、瓜子就算过去了。
去吃喜宴的人除了礼金以外还要自备粮票,男人四两,女人三两,菜就算主人家请客了。
周小安不但没吃到喜宴,连糖果瓜子都只吃到一点点,毕竟一个小碟子在同事们手中轮一圈,最后还得给主人家剩回去一点,谁也不敢真吃。
所以很多人都是白天领证,晚上下班的时候请领导同事和亲戚朋友过来举行一个结婚仪式就算完事儿。
又是一场下班后的婚礼,周小安捏着婚宴上拿来的四五颗瓜子,兴致勃勃地看宁大姐带着工会的一个小干事来送温暖,一个搪瓷脸盆,一条毛巾,一个肥皂盒,这是工会送温暖标配。
沈玫听够了千篇一律的“互相扶持,为革命事业努力奋斗”的贺词,塞给周小安几块她自己带的糖块,拉着她去参观人家的新房。
说是新房,其实就是一间十几平米小屋里隔出来的双人床,苇子席用木条钉上,跟外间的父母弟妹隔出来,就是一间最常见的新房了。
婚床上就是两个人的旧铺盖合在一起,连一块双人床单都没有,蓝白格子和红白格子两块单人床单拼起来,一对新人就要这么开始新生活了。
“新娘家里弟妹多,结婚证早领了,凭结婚证买的东西都让娘家妈扣下来,留着给她弟弟结婚用呢!”
沈玫指导周小安,“你看看婆婆和小姑子那脸色就知道了!以后且有得为这事儿闹呢!”
六月末的这段日子,周小安和沈玫一个是家人都不在,一个是不想回家糟心,几乎每天下班都往婚礼上跑,看看热闹吐吐槽,反正这个年代什么娱乐都没有,一群人聚在一起闹腾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周小安甚至还出名了,运输科的张大姐专程找上她,“小周,大姐看你挺热心的,我侄女下周结婚,她父母都没了,就得我帮她张罗,你来帮大姐忙活忙活吧!”
正好沈玫被派去市委学习班进修了,周小安这段时间没人陪她玩儿,她跟张大姐虽然不熟,可人家主动找她帮忙,怎么说都是对她的信任,就欣然答应了。
去百货帮忙排队买糖果,去抢购商店新来的花床单,甚至还帮着剪了大红喜字布置新房。
最后在结婚当天还帮着收了礼金。
新娘和新郎都是一线工人,按理说不该来厂委机关收礼金,这边跟他们有私交的自然会送过去,没有私交的也不会去参加婚礼。
可张大姐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小周你帮我收礼金”,周小安再回去,大家就都准备好三毛钱等着她了。
采购科、人事科、厂委,一共六七十人,周小安收上来将近二十块钱的礼金,甚至其他科室的人看到周小安在帮忙收礼金,还会主动过来随礼。
张大姐拿着二十多块钱的礼金乐得合不拢嘴,“小周,婚礼那天你可早点儿来!”
张大姐侄女的婚礼还是在晚上举行的,两个新人都是厂里职工,可工龄不够,还不够分房子资格,只能跟父母挤在一间小平房里。
房子实在太小,连结婚仪式都是在院子里举行的,礼成之后大家陆续进新房参观,张大姐拉住周小安,“小周,你去帮大姐看看,这热水怎么还不来!没什么好招待同事们的,总不能连口水都不让大家喝上!”
周小安也来过新房几次,熟门熟路地去看热水,等她提着一大壶热水绕近路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张大姐在跟新娘的工段长抱怨:
“年纪小,不懂事,热心要来帮忙,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她。那新房离过婚的进去多不吉利!我要是不把她支走,直不楞瞪就进去了!你说说,这要是让男方知道了,得多膈应啊!”
&bp;&bp;&bp;&bp;周小安在听到这些话之前正小声哼着歌,瞅着她绕过来的小道上没人还蹦跳了两步,没想到转了个弯儿世界就变了,一下从鸟语花香变成了恶意满满。
她拎着个水壶跟张大姐和厂里的几位同事默默相对了几秒钟,双方都非常惊讶。谁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对方。
周小安觉得今天的太阳太晃眼睛了,白花花地她晃得她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她正愣神儿,和张大姐说话的几位同事先反应和过来,互相看了几眼,跟张大姐和周小安干笑了两声都走开了。
他们都是车间的一线工人,跟周小安并没有接触过,所以即使觉得张大姐这样又支使人家干活又背后说人家不厚道,还是凑热闹一样跟着说了几句。
反正跟当事人也不熟悉,在没有任何约束不用付出代价的情况下,有时候仅仅是凑热闹的从众心理就能让人战胜心里的正义感,毫不犹豫地选择去伤害她自己也知道是无辜的人。
可被正在议论的人撞个正着还是会尴尬心虚,大家平时都是老实人,这种时候也找不到什么话替自己辩解的,都讪讪地走开了。
跟张大姐比较要好的一位同事临走还拉了她一把,都被抓了个现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以后也别指望相处了,留在这多尴尬,赶紧走吧!
张大姐也很快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刚才还有些慌乱的神色马上一变,恼羞成怒地看了周小安一眼,脸狠狠一撂,率先转身走了。
几个人都赶紧跟上张大姐,人老实的带着歉意对周小安心虚地笑一下,无所谓的想着反正已经得罪她了,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视,冲她讽刺地哼一鼻子。
好像越看不起她越能掩饰住自己的无耻一样。
周小安完全被弄懵了,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地遇到这件事,满腔热情被哗啦一下迎头泼上一盆冷水,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就都走了。
张大姐走了几步又回来,一把从周小安手里抢过水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水壶里的热水晃出来好几滴,差点烫到周小安。
周小安赶紧跳开几步躲开,再看张大姐,她已经杨着头跟她的朋友们走了,很快就转过弯儿看不见了。
周小安就这样被孤伶伶地扔在了那个被树荫和绿藤遮住的小过道上。
盛夏的午后,绿荫砸地蝉鸣声声,阳光把不远处的水泥路照得白花花地晃人眼睛,周小安吸吸鼻子,刚才还是热热闹闹地参加婚礼,一下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被欺负了!周小安又吸吸鼻子,这才回过味儿来。
她被利用了!利用完了还卸磨杀驴!还拉帮结伙地看不起她!!
太欺负人了!太不要脸了!
周小安刚刚被气得脸色发白,现在又开始发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就追过去了!
觉得她好欺负是吧!?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周小安怒气冲冲地冲到院子里,不管不顾地往新房里挤,利用完她还要踩着她,想得美!今天这婚你们也别想结消停了!
可挤到屋里,看到红着脸羞涩地低着头的新娘子,还有高兴傻了人家说什么都只知道傻笑的新郎,周小安愤怒地想破坏这场婚礼的想法一下都消散了。
她真的要去破坏这两个年轻人一辈子唯一一次的美好回忆吗?
那个女孩子从小失去父母,在亲戚家辗转长大,好容易找了个对象,亲戚们却要了高额的彩礼,作为这些年抚养她的费用,她怕连累男方,几次想退婚。
那个男青年求了又求,最后亲戚们答应给他三年时间凑钱,好容易凑够了彩礼结了婚,她要因为别人的错误再给他们小两口添堵吗?
那得多大的深仇大恨才能去做这样的事……
周小安愤愤地挤出新房,迎面碰上了急忙赶来的张大姐,看来她也知道理亏,怕周小安真的不管不顾地在婚礼上闹起来,拉着她就往外走,“小周,你有话好好说!都是厂里的干部,你可别做给组织抹黑的事!”
周小安狠狠甩开她的手,快步越过她,“张秋月,冤有头债有主,咱们俩这事儿没完!”
周小安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举行婚礼的院子,心里憋着一股闷气怎么都消散不了,回到家深吸几口气,拿出毛笔开始练字。
她真正开始学毛笔字还是跟潘明元学的,他一边嫌弃她“只会摆花架子”,一边认认真真地教她,“写毛笔字可以静心,以后你遇到难事儿的时候就知道它的好了。”
周小安抿着嘴含着眼泪练了一下午毛笔字,晚上收拾起笔墨的时候无论脸上还是心里都已经是一片平静。
怒气消散,对朋友和亲人的思念却越来越浓重。周小安把玩着手里的血玉,好半天才把马上去看潘明远和太婆的想法强压下去。
她这天晚上的梦里,一直回荡着那首《大路》,那双笑起来光华璀璨的丹凤眼也一直注视着她……
第二天上班,周小安毫不避讳地在办公室里问牛大姐,“离过婚的人不能进新房吗?会不吉利吗?张秋月让我去帮忙,又私下里跟六车间的李段长他们说我进新房不吉利。”
办公室的人谁不是人情世故上的老油条,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牛大姐气得摔了搪瓷茶缸子,“这个张秋月!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她让周小安帮忙收礼金,大家都是看在周小安的面子上才凑热闹随了礼,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牛大姐腾地一下站起来,“不行!我找她去!这也太嚣张了!”办公室里其他的同事们也开始替周小安不平。
周小安c书盟大姐,我们让她来找咱们!咱们不能放弃主场优势!”
周小安杨杨自己手里做了一早上的考勤表,“她很快就得过来了。”
确实是很快,第三天下午发完工资,张秋月就怒气冲冲地冲进了财务室,然后又拿着一张单子冲进了人事科,“我上个月一天假没请,怎么就给我记了四天旷工?!扣了双倍工资!停了奖金!还罚了款!一下少了十八块五毛四!你们谁做的考勤?!今天必须给我改过来!赔偿我的损失!”
周小安敲了敲自己的办公桌,“我做的考勤,怎么了?”
张秋月当然知道是谁做的考勤,她这么问也是为了虚张声势,待会儿没人承认她再把周小安揪出来,气势上才能压住她,没想到她竟然马上就承认了。
“周小安!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你这是公报私仇!”
周小安慢条斯理地吹着搪瓷缸子里的热水,吹几下喝一小口,喝完半缸子水,才慢悠悠地抬头,“张秋月,你怎么得罪我了?弄得我非要找你报仇。”
&bp;&bp;&bp;&bp;张秋月看看周围冲她露出讽刺笑容的人事科其他人员,心里一阵焦急。
“周小安!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给我把考勤改过来,我就告你公报私仇!我,我去厂委告你去!我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周小安接着慢条斯理地抱着那个比她脸还大的大茶缸子喝白开水,还学着卢科长吱溜溜地吸出声儿来,摆够谱儿了,才眼皮都不抬地冲张秋月摆摆手,“去吧!告我去吧!你告完我我也去告你,公报私仇这大帽子我可戴不起。”
张秋月的脸色红红白白转换了好半天,终于是没能走出人事科的大门,把她的考勤单子递到了卢科长的桌子上,“卢科长,我要求您重新核查我的考勤。”
卢科长态度很好,“小周,张秋月要核查她的考勤,你是管这一块的,你来处理一下。”
周小安爽快地答应,“好的,科长!我马上就办!”
那张考勤表又一次回到了周小安的桌子上,还有脸色涨红虚张声势地站在她面前的张秋月。
周小安好像忘记了让她坐下这件事,整个人事科的人也都忘了,大家都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喝着开水看着她一个人直挺挺地站在办公室里。
周小安拿笔嫌弃地戳了戳那张考勤表,“考勤有什么问题,张秋月?”
张秋月为了那十八块五毛四,怎么都得忍着,“我上个月一天假都没请,被记了四天旷工!”
周小安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张表,好半天才点点头,“没错啊,你没请假就离岗,不是旷工是什么?”
张秋月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我哪天没请假离岗了?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旷工?”
周小安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给她细算,“20号和22号下午去供销大楼排队买新出的双喜水果糖和枕巾,23号、24号上午去一百抢购床单和毛巾被,这都是我跟你去的呀,还要什么证据?
26号上午去新房安床,27号、28号打扫布置新房,29号下午早退回家给你小儿子做棉裤,这都是你当着我的面说的,你又没交请假条,我当然要记你旷工了。”
张秋月被说得哑口无言,机关单位谁不早退?谁不上班开小差?可这都是约定俗成大家心照不宣的,谁都不会真的拿考勤去较真儿,要是真较真儿起来,一大半的机关干部的工资都得被扣干净了!
可要是真遇上个较真儿的,又谁都没办法。
按规定她确实是早退开小差了,周小安要给她记旷工也在她的职权范围内,她到哪都告不出。
张秋月狠狠咬牙,准备曲线救国,“我要求看周小安的考勤表!”她倒要看看,两个人一起去的商店,周小安给自己记旷工了,给她自己记的是什么!
周小安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考勤表拿出来给她看。
张秋月一看,马上抓住了周小安的把柄,“你跟我一起去的商店,自己怎么不是旷工?连请假都不是!你这是以权谋私!”
周小安笑了,“我是去办公事,怎么能算是旷工?”
沈玫端着个搪瓷缸子靠在门口看半天戏了,慢悠悠地接话,“周小安同志受厂委委托,去给我们考察文具用品的价格和品种,顺便帮你个忙而已,谁想到你这么狼心狗肺,自己旷工被扣工资还要拉她下水。真是不要脸到极点了!”
张秋月被骂得气急败坏,也顾不上得罪人了,“你们厂委没人了?让她去考察?你们拿着国家的工资都是吃干饭的?!”
卢科长把手里的文件重重往桌子上一摔,“张秋月同志,周小安同志的工作由我来监督核查,我给她的考评是优+,她去商店考察是我批准的,你有什么质疑可以去厂委纪检委反应。”
采购科的何科长也接话,“我们采购科也请周小安同志去商店考察文具用品了,如果你觉得我们采购科跟厂委一样,也都是吃干饭的,你也可以去反应!”
沈玫嗤笑一声火上浇油,“疯狗一样得谁咬谁!你那么行还在运输科管给骡子备饲料?我看你也就能听懂驴叫唤!听不懂人话也不会说人话地恶心玩意儿!”
张秋月再不敢接卢科长和何科长的话,冲着沈玫就去了,“你穷装什么!你不就仗着有后台吗!我要去举报你!你仗势欺人……”
周小安敲敲桌子,“考勤表还有问题没有?没有问题赶紧回去给骡子被备料去吧!我们这栋楼的都是吃干饭的,不吃草料,你在这儿也没有用武之地!”
张秋月确实是在运输科给牲口备草料的,现在国家运力有限,钢厂一些短途倾倒废渣的工作就用驴和骡子这些牲口来完成。
张秋月气得全身发抖,“你们!你们这些机关干部看不起一线工人!我要去告你们!”
周小安点头,“去告吧!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把上次收的礼金还回来,人事科、采购科和厂委,一共65个人,一个人三毛,一毛钱也别少,还有其他科室的三块六毛,那都是同志们的心意,你这种人不配收。”
一说到钱张秋月就顾不上她的自尊心问题了,“那些钱是机关的同志们给我侄女的礼金!你凭什么要回去去?!我告诉你!没门儿!”
周小安瞪着眼睛装无辜,“那些钱不是给你侄女结婚的,你赶紧还回来,要不然我可去公安局告你去!”
张秋月指着周小安的鼻子气急败坏,“那些礼金是你给我的!大家都看见了!那是我侄女的礼金!是你亲口说的!”
周小安笑得十分欠揍,要论耍无赖整个钢厂估计都找不出一个对手,“啊,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可那是我弄错了呀,不是给你的,你赶紧还回来吧。”
张秋月眼睛都气红了,“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你以为你在小红楼能一手遮天啊?!你比厂长还牛啊?!”
小红楼是工友们对厂委这栋二层红砖办公楼的称呼,用它来指代整个厂委机关。
周小安冲办公室里比划了一圈,“大家谁给张秋月的侄女结婚随礼了?”
没一个人点头,采购科的王沪生瞄了两眼沈玫,用一口平着舌头的上海普通话力挺周小安,“小周,我们大家的礼金可不是给什么张大姐刘大姐的!你可不要搞错,别让某些不要脸的占了便宜!”
周小安冲张秋月摊手,“赶紧还钱吧!二十多块呢,够判你两年的了。”
&bp;&bp;&bp;&bp;第二天张秋月就给周小安送来了二十一块三毛的礼金钱。
她倒是不想送回来,可这笔账真的不好赖,她也不敢赖,不还回来就是得罪了整个厂委机关。
之前她敢随便踩周小安,也是看准了她空有个好人缘,没身份没背景,可现在周小安身后站了整个小红楼,她只好烧香拜佛地祈祷破财能免灾,周小安不要再出什么主意报复她才好。
周小安看着这二十一块三毛摇头,“不对!厂委、人事科、采购科一共65个人,一个人三毛,还有别的科室的三块六,一共是二十三快一毛!少一分也不行!”
到了这个时候,赵秋月也不敢计较差的那一块多钱是周小安记错了还是故意找茬了。
她昨天被周小安收拾得彻底没了脾气,一声不敢辩解,放下这二十一块三毛又回家借钱去了。
侄女的礼金被他们几家亲戚平分了,她昨天晚上去要,谁都不搭茬,一分钱都没要回来。
她自己上个月的工资被扣了将近二十块,这个月买了粮给大儿子又添了一双鞋,家里紧紧巴巴就剩买盐的钱了,这二十一块三毛还是从大女儿的嫁妆钱里挤出来的。
现在没有办法,只能拼着让丈夫骂,让儿女怨,也得赶紧把钱凑齐了。
家里的事可以慢慢解决,不把这些钱还上她的工作就要悬!到时候成了一家人的拖累,可就真的永远都翻不了身了!
张秋月很快又送来一块八毛钱,速度奇快,就怕晚一分钟周小安再想出什么幺蛾子折腾她。
周小安拿着钱当着她的面就开始给大家每人三毛地退钱,最先退的是厂委的钱。
张秋月站在走廊里,看着敞开的门里周小安拿着一把毛票认真地给厂委的一群干部数钱,大家都笑眯眯地配合她,一边收钱一边跟她开着玩笑,气氛好得好像她是多年的老同事,怎么都看不出来她刚来了不到半年,还有个惹人诟病的离婚身份。
甚至刘厂长也从办公室出来,笑着看热闹。
“刘厂长,我把钱要回来啦!”周小安数出三毛钱交给刘厂长,“这是您那份儿!”
刘厂长不接,“小周啊,不用给我,我本来就没随礼。”
周小安愣了,“您,您没随礼呀,可我把您那份礼金都要回来了呀……”
几位副厂长听得哈哈大笑,“小周,我们厂委几个老家伙都没随礼,你怎么要回来的礼金啊?”
周小安尴尬地笑,想想又马上释然,在心里傲娇地哼哼了两声,要了就要了,她还敢不给不成?!
周小安马上转换话题,冲刘厂长伸出大拇指,“您真有先见之明!真是慧眼如炬一块老姜!”
又跟随礼的同事们笑,“不过大家随礼也不是看她张秋月,我带了苹果,待会儿一人一个,谁都别跟我客气,下次再有事我还得靠大家支持我呢!”
赵副厂长笑着问周小安,“小周啊,我们几个老家伙没随礼,吃苹果有没有我们的份儿啊?”
周小安喊沈玫帮忙分苹果,“都有!都有!有福同享!你们几位不随礼也是支持我!”
……
整个二楼一片欢声笑语,张秋月灰溜溜地下楼,就怕谁注意到她。
看到周小安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就承认要错了钱,还能一副一点顾忌没有要错了也是她活该的样子,她才真正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周小安不是那个因为离婚的身份而在厂委低人一等的小办事员,不是靠做小伏低任劳任怨才在小红楼挣了一份好人缘的可怜虫,而是上到厂长下到办事员都把她当自己人,对她超乎寻常地宽容维护,是她真心惹不起的人。
不说别的,就是她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两大兜大红苹果来看,她的家境绝不像她的穿着那样普通,肯定也是个有大背景的。
看那个眼高于顶的沈玫为她跑前跑后就知道了,没背景能让那个用鼻孔看人的死丫头甘心听她支使?
如果当初能好好跟她处好关系,不出那件事,她可比沈玫好相处多了,说不定大儿子进厂的事就能成了……
张秋月以为破财能免灾,可惜她完全错估周小安了。
第一次错估是觉得她软弱可欺,结果惹了整个小红楼的人,还丢了大半个月的工资;第二次错估是觉得周小安能就此罢休,自己破财保住面子,至少只把脸丢在小红楼里,出了那里别人也没看到,还能维持一个自以为是的假象。
可惜,她不知道周小安看着脾气好,其实特别小心眼儿,谁让她不舒服了,她肯定十倍还回去,要不然就不算报仇!
当天下午周小安和沈玫就去运输科了,点名找张秋月,把上午她送去那一块八毛钱又还了回来。
沈玫一点面子不给她留,甩着一打毛票跟运输科的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还是刘厂长和几位副厂长有先见之明,看出她这人心术不正,根本就没给她随礼!”
这些天张秋月可没少跟大家显摆,她侄女结婚厂委的所有领导都随礼了,一副她在厂委很有面子的样子。
大家看周小安跑前跑后地给她帮忙,她在大家面前还一副不把周小安的帮忙当回事儿的样子,一些不明真相的一线工人就更信以为真,以为她在厂委人面很广,对她很是奉承。
那天跟她一起说周小安坏话的人里面就有好几个是对此坚信不疑的。
可周小安和沈玫的到来,迎头给了她一棒子,将她营造的这个一点余地没有地硬生生打碎!
收拾完张秋月,周小安开始琢磨去下乡蹲点儿的事。
国家组织各级干部下乡蹲点帮助农民兄弟搞夏粮抢收,每个单位都要按一定比例分批去,钢厂各级干部加起来有两、三千人,大家分批去支农。
“这次下乡要下到生产队蹲点儿,跟农民兄弟同吃同住,条件非常艰苦,大家做好思想准备。”刘厂长在全厂干部大会上给大家做动员。
“到广阔的天地间去,跟农民兄弟并肩战斗,为争取夏粮大丰收再创新高!”
大家被动员得情绪高涨,踊跃报名,周小安挤了好几次才挤进去,辫子都给挤毛了,扒着报名的桌子站得东倒西歪,“我!我!我报名!”
负责记录的沈玫一把把她扒拉旁边去,“下一个!”
周小安不服气,又运气想往进挤,牛大姐拉住了她,“小周啊,大家都知道你积极参加革命建设的热情,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才出院,咱们把身体养好了才能为革命多做贡献。”
支农那可都是真刀实枪地跟农民兄弟同吃同住同劳动,就周小安这小身板儿,到那一天就得给累散架了!
沈玫就没那么客气了,会后拿个文件夹敲周小安的脑袋,“你是不是傻?!你去过农村吗?真去了你会干农活吗?!到时候把你抬回来还得找老于头抢救去!
你小叔呢?怎么不管着你点儿!?平时管手管脚的,关键时刻就不见人影儿了!”
沈玫对周阅海的态度一如既往地不好,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没事儿都能挑出一堆毛病,周小安每次出错她都能拐好几个弯儿找到周阅海身上来。
“我小叔去省军区开会了,都去一周了,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周小安拿出支农名录来给沈玫看,指着上面的青山县新民公社,笑得像个小狐狸,“我老家柳树沟村就在新民公社!我要去看我太婆!”
&bp;&bp;&bp;&bp;周小安下乡蹲点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农时不等人,马上要割麦子了,两天以后所有支农干部就要就位了。
既然是跟农民兄弟同吃同住同劳动,当然就得进入生产队,有沈玫从中帮忙,再加上周小安的主动要求,她被顺利地分配到了青山县新民公社。
到了公社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以二叔公的人脉,分分钟能把她直接领家里去。
周小安开始准备下乡要带的东西,简单的铺盖,耐磨的衣服,草帽,解放鞋,粮票,油票这些都是基本标配。
周小安拿着面值0.1两的油票研究半天,还是忍不住问牛大姐,“这么少怎么买油?吃一顿饭要给几张?”
牛大姐本就不放心她这么去农村,这回更是担心了,“傻姑娘!这油票吃三天饭给两张,可别给多了!回来你这个月不过了?”
这是下乡干部专用油票,按一个人一个月二两油的量换算出来的。
“还有粮票,一天给八两,再给两毛钱,可别给多了!”牛大姐开始不厌其烦地给周小安传授下乡的经验。
“到了农民家里,按规定该给的钱和票按数给足了,轻易别给别的东西。
如果觉得有必要给,也得吃个一两顿饭看着人不错再给。要不后面你没东西给了,他们就会觉得你小气,肯定在饭食上克扣你的。”
“这次下乡主要是抢收小麦,割麦子是农活里最苦的,你肯定干不了,最好是跟当地的妇女主任联系一下,组织当地的积极分子搞一些田间地头的文化活动,唱个歌,演个小话剧什么的,也是积极支援农业建设的一种。”
积极如牛大姐也开始教周小安投机取巧了。
叮嘱了好多,最后牛大姐叹气,拍拍周小安的肩膀,“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去农村散散心也好。”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人对她说类似的话了,周小安一直都没弄明白,她怎么就心里不舒服了?怎么就需要去散心了?
最后沈玫给周小安的行李里塞了一斤大圆饼干,爽快地抓住她直接问,“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张秋月的事伤心了,才这么积极地要求去农村的?你不止是要去看你太婆吧?还是去散心的吧?”
虽然都是问句,语气却已经很肯定了。
连她都认定了周小安是被张秋月欺负得伤了心想出去散心,周小安也懒得解释了,在大家同情的目光下,她解释什么都被看做是掩饰。
所以两天以后,周小安背着她的小行李卷,带着草帽,穿着背带裤回力鞋(解放鞋太丑了,跟她的衣服实在不配,她是绝对不会穿的)出发的时候,受到了同事们的热烈欢送。
“小周,去广阔的天地间走一走,回来心情就会好了!”
“小周,我们理解你!你要早点回来!”
“小安,别那么好强,心里不舒服想哭就哭出来,大姐家老三都比你大一岁呢,你跟大姐有啥不好意思地!”
……
不像送她去支农,倒像送她去旅游散心。
周小安一点不辜负同事们的好意,乐呵呵地爬上大解放的车斗,跟同志们一起迎着风唱着革命歌曲斗志昂扬地出发了。
到了青山县换马车去新民公社,一到公社大院子里,十几个支农干部一下车,二叔公头上包着一块旧旧的毛巾就过来了,直接拉住周小安,“这个去我们生产队!”
各个抓阄抓到支农干部的生产队队长强颜欢笑地过来领人,对比下来,就数二叔公最积极最热情。
接待支农干部是哪个生产队都不愿意接受的苦差事,大农忙的,全队都在争分夺秒地抢收麦子,谁有时间请个祖宗回去哟!
关键是这个祖宗又不能真的打板儿给供起来,得教他们干农活,得照顾他们的情绪,更烦人的是还得听他们驴唇不对马嘴的瞎指挥!
说得对不对的都得敷衍,敷衍不好了就得有大麻烦。
你说你一个城里的干部,你对种地的事能知道个啥?不懂还非要瞎指导!
生产队长们一肚子牢骚,谁爱接待谁接待!老子不伺候!
谁都不愿意接待难道还能把人家城里来的干部晾起来?公社书记一拍桌子,抓阄!抓到了怨你手气不好!都给我领回去好好接待!
二叔公乐呵呵地领着周小安上他赶来的驴车,车上垫了厚厚的麦秆,上面还有一个小褥子,等周小安坐稳了先拿出一个大甜瓜来塞给她,“累坏了吧?路上垫垫肚子,这个又解渴又顶饿,回去咱们就吃饭!”
随着红缨鞭子啪啪两声脆响,祖孙俩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公社大院儿,留下身后一众羡慕得眼睛发红的支农干部,他们可是又渴又饿没人管,还得跟着走不知道多少里的路回生产队。
知道内情的公社书记揣着明白装糊涂,趁机教育剩下那几个不情不愿的生产队长,“你们跟人家周大炮学学!老同志觉悟就是高!看看人家那态度!想得那个周到!”
周小安以为支农干部都有这么好的待遇,把脸埋在那个几乎跟她的头一样大的大甜瓜里好半天才抬起来,“二叔公!真甜!”
二叔公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慈爱地看着她,“听说你病了,太婆就把菜园子里的几棵甜瓜都给你留着了,打算你要是不能过来,就托人给你捎去。
小安呐,咋瘦了这么老些?我听说城里的干部也吃不饱,以后可别往家里寄粮食了,都留着你自己吃吧,你看你这孩子,咋瘦成这样了呢!”
二叔公心疼地念叨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周小安可怜,“再吃点,都吃喽!家里还有呢,甜瓜熟了太婆谁都没让动,都给你留着呢!”
自己家的菜园子和自留地是农民仅有的能有点自主权的土地,除了不能种粮食其他的东西随便种,家家都靠它来补充口粮,所以没人舍得去种这些不能顶饱产量又底的零嘴,可能全村也就太婆种了这几棵甜瓜。
周小安又把脸埋到甜瓜里去了,含含糊糊地答应,“二叔公,真甜!我好想太婆、二叔公和二叔婆啊!”
这是对老人一片心意最好的回应了,二叔公高兴地甩了两下鞭子,“驾!咱们回家!回家可劲儿你吃!”
驴车跑到村口,一群黑泥鳅一样的小孩子欢呼着迎了上来,满仓跑在最前面,晒得又黑又亮的小脸上只剩眼白和牙齿是白的,笑起来特别有感染力,“小安姐!你回来啦!我知道你今天回来,二叔公赶车去接你我就在这儿等你了!”
周小安拍拍驴车,“上来!都上来!”
小家伙们不上来,光着小脚丫害羞地跟着驴车跑,好几个爱表现的扑腾腾地越过驴车跑到前面去了。
到了二叔公家里,太婆早就等在门口了,看到周小安下车,一下就心疼得红了眼圈,“我安安怎么瘦了这么多?我那几天做梦就说这孩子要坐船走,我说肯定是得大病了,跟你们说你们还不信!你看看这孩子给瘦得!”
周小安扑到太婆怀里撒娇,“太婆,您怎么只看到我瘦了?您没发现我变好看了吗?”
二叔婆被她逗笑了,“咱们小安可不是变好看了!看这小脸儿白净的!可比上回来好看多了!头发也好了!”
周小安这才满意了,给小黑泥鳅们一人发了一块冰糖,正要跟着太婆进院子,伴随着一路黄烟儿和呼救,从村口迅速跑过来两道黑影,跑近了才发现前面跑的是一边叫一边抱怨的张幼林,后面是一头大黑牛。
“周大叔救命啊!小二黑又欺负我!”然后竟然还有心情跟周小安打招呼,“小安妹子你来啦!晚上等我吃饭啊!”
话说完了一人一牛已经跑出去好几十米了,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周小安看大家都不着急,也没人去拉住大黑牛,也就不着急救张幼林,跟着大家笑呵呵地看热闹。
满仓主动过来给她解惑,“小二黑得了皮肤病,小张大夫把好几种草药点着了用烟熏它,皮肤病治好了,小二黑打了好多天喷嚏,从那以后看见他就追。”
&bp;&bp;&bp;&bp;回到柳树沟,周小安马上把支农的事抛到脑后,她就是离家的女儿,回来住娘家来了。
高高兴兴地享受长辈的照顾关爱,理直气壮地提各种只有自家人才会搭理她的奇奇怪怪的要求,一点不用收敛地撒娇撒懒。
周小安简单洗漱一下就开始往出拿东西,看着不大的一个行李卷和一个提包,掏出来的东西可真是不少。
五斤玉米面、五斤精白面,二十斤高粱米,一大包蛋奶饼干,二斤白糖,二斤油茶面,还有一只烧鸡和一块三、四斤重的腊肉。
给太婆和二叔婆每人一件新里新面新棉花的棉坎肩,是去年做棉衣时省下来的棉花和布料;给二叔公的是一顶毡绒雷锋帽,还带了一颗闪闪发亮的红五星!
这顶帽子是周小安送走潘明远时去黑市卖大米跟人换来的,当时就想着给二叔公用,马上就收下了。
二叔公爱不释手地反复摸着棉帽子上厚厚的毛绒,喜欢极了,“戴上这家伙,冬天赶车走一百里地都不带冷地!这是正经军帽,团结公社吴主任有一顶,戴了好几年了,还那么暖和!”
周小安拿起帽子给二叔公戴上,好好摆摆正,仔细端详了一下,冲二叔公竖起大拇指,“真精神!二叔公再穿上一身军装不比我小叔差!老当益壮!”
三位老人笑得合不拢嘴,周小安也不管大夏天的,让二叔婆和太婆把棉坎肩也试试,小碎花的布料跟他们的气质合拍极了,不用周小安夸,婆媳俩互相看着就喜欢得不行。
“太婆享着安安的福了!两年穿了两件新衣裳了!”家里孩子都长得快,三位老人有点布票都省给他们了,这些年除了周小安给他们做的两件新衣服,真的没穿过一件新衣服。
“太婆,我现在是国家干部了!以后让您和二叔公、二叔婆都跟着我享福!”不能每年都有新衣服,让三位老人不挨饿她还是能保证的。
“安安呐,以后别往家里寄粮食了。你看你瘦的,都留着自个吃,你吃了多长点肉,太婆看了比自己吃还高兴!”
周小安这一年来每个月都给老家寄粮食,每次寄得都不多,可确实补贴了全家,不但三位老人借了很大的光,连大堂哥和二堂哥家都受益不少。
在一把粮食都珍贵得能活一条人命的年头,每个月那几斤粮食真的解了全家的燃眉之急。
“城里人一个月就那点粮食定量,还不像农村能有点自留地里的补贴,以后可不许再寄了!看你瘦成这样,那粮食太婆吃不进去!”
太婆说着说着就心疼起来,摩挲着周小安小小的脸红了眼圈,“我安安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呀!”
周小安哄了半天才把太婆和二叔婆哄好,舒舒服服地躺在太婆腿上让她给自己摸头皮,美滋滋地听着她和二叔婆商量着给自己做什么好吃的。
二叔婆昨天接到她要来的电话就开始准备,去菜园子摘了豆角和老南瓜,“老南瓜炖豆角!去年给你留到秋末你也没回来,今年总算是能吃上了!”
太婆叮嘱,“给安安烙糖饼,那东西养人!”
周小安躺在太婆的腿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等到醒来,一路的疲惫尽散,二叔婆的豆角炖南瓜已经做好了,里面还切了腊肉,不用吃就知道香极了,还有烙糖饼的香甜味道,闻着肚子就叫了起来。
大堂嫂和二堂嫂在周小安睡觉的时候送来了自家菜园子里的西红柿、小黄瓜和土豆,却没有帮忙做饭也没有让孩子们留下来跟周小安玩儿,赶紧离开了。
招待客人的东西肯定不会多,他们和孩子留下来就得跟着吃饭,都不好意思占老人的便宜。
这一年来要不是周小安每个月寄来的粮食,他们两家的孩子都不知道饿成什么样了,对周小安越感激越不能让孩子来争那一口吃的。
二叔婆做好饭,周小安先陪着她去给两家的孩子送去一份才回来吃饭。
太婆笑眯眯地给周小安挑肉吃,“咱们先吃吧,一会儿幼林闻着味儿就来了!”
果然,刚吃了几口,张幼林就来了。五官依然漂亮得像个大姑娘,衣服很旧了,衬衫领子却雪白,甚至还洗了澡,狗啃一样乱糟糟的头发还带着水汽,乱草一样堆在头上,却显得他眼睛幽深明净笑容干净灿烂,无忧无虑得像个小孩子。
他手里端着一大碗绿色的菜糊糊,给太婆他们分了三份,“这个是五味子叶子做的粥,还放了好几种咱们本地的草药,对身体可好了,你们快吃!”
太婆看到那碗绿乎乎的粥难得地笑得特别勉强,“幼林呐,你不用总给我们做这个,我们几个年纪虽然不小了,身子骨还行,不用三不五时地吃药。”
二叔公和二叔婆也深以为是,一动不肯动那碗药粥。
张幼林还看不出来三位老人对他的药粥避之不及,兴致勃勃地跟人家推销,“这是我新研究出来的,肯定对身体好!我爸说什么都不肯吃!周大叔您待会儿帮我劝劝他去!看您和太婆吃了我的药膳身体多好!”
然后眼睛发亮地盯着周小安的小身板儿,“小安妹子,我也给你整点儿药膳调理一下!只要你坚持吃三、五个月,保证能提高身体素质,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总生病!”
周小安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用不用!我身体可好了!不用吃药!”
看小二黑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了,这家伙研究出来的药膳有没有用不好说,牛都能吃疯掉,更别说是人了!
张幼林故作高深地忽悠周小安,“没事儿没事儿!有病治病,没病预防!我可以针对你的身体情况研究出一个新配方,肯定让你吃了不后悔!”
热情程度比去年忽悠周小安姐弟俩去帮他刷牛还甚!
周小安拿起一块糖饼吃得津津有味,“小张大夫,你做的药膳自己尝过吗?”
张幼林漂亮的鹿眼瞪得溜圆,“那么难吃,我又没病,干嘛吃它!?”
周小安气得想抽他,“你哪里看出我有病了?!”
张幼林闯祸多年练出来的灵敏预感马上发挥作用,叼着一块油饼闷头开啃,再不敢忽悠周小安吃他的药膳了。
&bp;&bp;&bp;&bp;不过张幼林也就只老实了三分钟,又开始念念叨叨,“周大叔,我说的那个熏蚊子的方法你跟社员同志们说了没有?只要每天熏十分钟,我保证不会有那么多人被黑蚊子叮得鼻青脸肿!”
二叔公为难地咳嗽了一声,很含蓄地拒绝他,“幼林,我知道你都是为了大家伙儿好,可是你那个熏法,大家伙儿受不了啊……”
岂止是受不了,队里有两个气管不好的老人,进去熏了两分钟,现在咳嗽还没好呢!
今年夏天几场大暴雨以后,忽然之间就起了黑蚊子,一片一片铺天盖地,又大又毒,经常是在地里干一会儿活就被咬起一大片包,有时候一抹脸能拍死十几个,红彤彤一手血!
很多人被叮得眼睛都肿得睁不开,只好去找张幼林,张幼林在队里空置的饲养室弄了个烟熏房,在里面乌烟瘴气地点着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跟大伙儿说只要每天出工前去熏十分钟就不会再招蚊子咬了。
大伙儿一开始还真的进去熏了,可是进去一次以后就没人肯进去第二次了。
大伙儿现在是怕黑蚊子,更怕张幼林的烟熏房,看见他就绕道走。
张幼林锲而不舍地说服二叔公,眼睛瞪得又大又亮,连饭都放下不吃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周小安看看可怜的二叔公,非常不忍心,只好给张幼林出主意,“张幼林,你为什么非要熏人?熏衣服不行吗?”
张幼林楞了一下,兴奋地一击掌,“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小安妹子你可真聪明!”
说完饭也不肯吃了,跳下炕就往外跑,“周大叔我回去先做个试验!要是熏衣服管用我就马上去社员家里收衣服!”
二叔公显然对他这样说跑就跑的作风早就习以为常,笑着看他兔子一样蹿出院子,笑骂了一句:“这臭小子!”
然后叮嘱二叔婆,“给他留张饼,今天说不定又得忙活到什么时候呢!他们家人都这样,琢磨起事儿来啥都顾不上。”
张幼林的父亲张文广是村里下放的-右-派-,早年留学德国,在下放前是全国顶尖的骨外伤医生,来了几年,父子俩住的小屋里已经摆了一堆骨头了,没事儿就拿出来研究,痴迷程度堪比疯魔,吓得村里的小孩子都不敢靠近他们家!
果然,周小安吃完饭到院子里纳凉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饲养室里冒出了黑烟。
一个多小时以后,张幼林穿着一身被熏得灰突突的衣服兴高采烈地来了,“小俺妹子!你这个办法真不错!我穿着熏过的衣服去小河边待了半天,一个蚊子包没被咬出来!”
说完又有些情绪低落地自言自语,“社员同志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受我这个方法,要是不接受我还得想别的招儿,要不被咬了我只能给他们涂红药水……”
周小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瓷罐交给他,“消炎止痒,中草堂的薄荷膏。”
张幼林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中草堂-公-私-合-营-以后就不出薄荷膏了,你从哪里弄来的?能不能多给我弄几罐?我出钱!有多少要多少!”
中草堂的薄荷膏确实停产了二十多年,后来又恢复生产了,还成了风靡一时的国货精品。
周小安摇头,“听说它要停产前买的,只有几罐,你先用着,等我回去再给你寄两罐来。”谁出门带好几罐薄荷膏?一次拿出来那么多也不合情理呀!
张幼林抱着薄荷膏又跑了,“张阿奶被荆棘草把胳膊都刮花了,我去给她抹点消炎止疼!”
周小安可以预见未来全村人无论什么病都抹薄荷膏的情景了……
来到柳树沟第二天,周小安就去参加劳动了。
虽然她是打着支农的幌子来走亲戚的,可还是不能做得太过分。再说全村男女老少都去抢收小麦,她一个好好的年轻人也不能在家里躲清闲,怎么都得去帮忙的。
人家支农干部都勇挑重担战斗在抢收最前沿,还要时不时地指导一下抢收方法,给大家加油鼓劲儿加快抢收进度。
周小安却戴个草帽拎着小篮子跟一群十岁以内儿童跟在大部队后面捡麦穗。
她还一点不觉得丢人,颗粒归仓,捡麦穗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捡了一上午麦穗,周小安这才知道张幼林为什么那么着急,一片又一片的黑蚊子太猖狂了,简直是要吞了遇上的一切生物,比蝗虫还甚!
至少蝗虫不喝人血啊!
“前些天山里下了几场大雨,桃江两边的山上还发生了山体滑坡,从那时候就起了这老些黑蚊子,我记得46年也是这样,后来桃江发了一场大水,把咱柳树沟整整淹了三天!你太公就是那回发大水没的。”
“山崩孽气起,这是灾年之兆啊!”在自己家里,二叔公不再讲究提倡科学反对迷信那一套了,直言不讳地说出来自己担心。
越是反常小麦抢收得越紧急,全村只要能动的都去了地里,连太婆都和几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都去打谷场去看着拉回来还没脱粒的麦子别被糟蹋了。
周小安跟着抢收了两天麦子,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来问她,“桃江是要泄洪了吗?咱们柳树沟在泄洪线上吗?具体什么时候泄洪?”甚至已经有人把孩子打发去远点的亲戚家多几天了。
桃江上因为山体滑坡形成了堰塞湖,水位越来越高,已经有满溢的趋势了。
新民公社的大部分地方都在桃江下游,如果堰塞湖泄洪,柳树沟首当其冲,又要经历一次被大水泡上三天三夜的灾难了。
天气越来越热,空气里的水分越来越大,大家都开始担心下大雨泄洪的事,越来越多的人来向周小安打听消息。
大部分小麦刚抢收回去,还没来得及脱粒,酝酿了几天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这场大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天后天气异常晴朗起来,大太阳当空暴晒,晒得刚刚喝足了水的树叶子很快蔫吧了下来,到处都是白花花的刺眼阳光,晃得人心慌意乱,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发生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两天以后,东春江大坝决堤,半个青山县被泡在了水里。
新民公社暂时安全,跟县城的通信却被中断了。
虽然没有被淹,新民公社和周围几个公社的处境也非常不妙,上有桃江堰塞湖随时都可能满溢,下有东春江的大水随时会逼上来,简直可以用危在旦夕来形容。
二叔公已经顾不上去抢收剩下的那点小麦了,每天带着队里的人跟着大家去清理河道准备堰塞湖泄洪,作为支农干部,周小安虽然一点忙也帮不上,可也不能如太婆说的那样赶紧回沛州。
实际上她想回也回不去了,交通已经中断了好几天,他们这里已经成了一座随时都会被淹没的孤岛。
大家都愁得不行,周小安也跟着着急上火了两天,然后火气就下去了。
反正跟着着急也没办法解决问题,她上火也没用,开始琢磨着趁水位比较高,能掩护着她,她抓几条鱼出来的事了。
发大水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嘛!
周小安带着麻仓和堂哥家的两个小侄子偷偷出发了——人多眼杂,万一被发现她的秘密就糟了。
离村子二里地的小鱼沟本来是条浅得只及脚踝的清澈小溪,现在已经到膝盖了,周小安带着几个小家伙观察好地形,兴致勃勃地踢了鞋子挽起裤腿刚想下水,忽然被人一把拉住,“小安!”
周小安回头,惊喜地扑了过去,“小叔!”
&bp;&bp;&bp;&bp;周阅海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住扑过来的周小安,把人接住了刚要抱住,才猛然惊觉有些不妥,在半路硬生生顿住,伸直胳膊把她拎到大树下的阴凉沙地上放下,又去把被她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捡回来。
周小安也发觉了小叔的不自在,在心里暗暗吐了吐舌头,以前扑周爸爸周爷爷他们扑习惯了,一时太高兴就忘了,这个年代亲人之间也不允许这样亲密的接触,以后一定要注意了。
不过她也就反省了不到一秒钟,马上被小叔忽然出现的惊喜给淹没了。
周小安白嫩嫩粉嘟嘟的脚趾头调皮地抠着脚下的沙子,对周跃海放到她脚前的鞋子视而不见,仰着脸冲他一直傻笑。
周跃海看着她清亮澄澈的大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亮晶晶地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惊喜,刚才那点不自在马上烟消云散,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两人傻笑了半天,周跃海才回过神来,看到她一动一动的脚趾头,还有小腿上被草叶子划出来的红痕,马上想起来他刚到时看到的场景,开始板起脸来训人:
“快点把鞋穿上,这种地方你怎么能随便光脚!你知不知道地上都是去年的硬草茬子,随便踩到点什么就得受伤!”
周小安的皮肤有多容易受伤他比谁都清楚,在医院她发高烧那一晚,他拿酒精给她降温,在她的手心脚心不知道擦了多少遍,擦到最后都不忍心下手,担心自己稍稍用一点力气就能把她柔嫩的脚心擦破。
周小安丝毫不在意,还故意翘了翘脚趾头,桃花瓣一样粉嫩的脚趾甲上挂了一片嫩绿的草叶子,显得她的脚趾头更加白嫩饱满,也显得她脚下的沙地和石头更加粗粝危险,看得周跃海的心都提了起来。
“小叔,你怎么过来的?我们这儿现在交通通信都断啦!进不来出不去!”
语气里没有一点被困的慌乱,竟然还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好像在跟人骄傲地提起自己神奇的历险。
周跃海提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眼里带着笑意看着周小安比比划划地给他讲桃江的堰塞湖和东春江的大水,还有二叔公带着队里的人在赶工清河道,忍不住调侃她,“你的工作呢?今天是过来考察地形的吗?支农干部周小安同志。”
周小安一点都不脸红,理直气壮地摇头,“我什么都不管,我又不懂这些,也干不动挖淤泥的活,才不指手画脚地给二叔公添麻烦!”
然后又为自己辩解,“别的生产队都羡慕二叔公,说他挑了最好的支农干部!”
这可不是她吹牛,很多支农干部不懂农事也不懂水利,还非要事事做主,指手画脚地瞎掺和,已经闹了很多笑话和矛盾了,现在很多生产队一提到支农干部就头疼。
当然,也有一部分做得非常好,吃苦耐劳积极主动解决问题,跟农民兄弟打成一片,在抢收和清淤工作中做了起到了很积极的作用。
不过周小安很有自知之明,她没那个能力,只要不添乱就好了。
“我就是个无功无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普通支农干部。”周小安骄傲地给自己下了评语,好像考了六十分的小学生,跟家长汇报“我们班还有好几个没及格的”!
周跃海握了握拳头,才忍住去揉揉她那颗昂得高高的小脑袋,掏出手绢递给她,“快点把鞋穿上。”
周小安哪好意思用小叔的手绢擦自己的脚,拎着鞋子就往河边跑,被周跃海一把抓了回来,“这一片河里有砸碎了的河蚌壳,小心扎了脚!”
周小安不是第一次下河了,那会怕这个,可看小叔的样子就知道说也没用,胡乱地在小腿上蹭了蹭脚,在小腿上蹭了几道黑,小脚丫上还沾着几粒沙子就要穿鞋,看得有整理癖的周跃海直皱眉头。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示意周小安等着,自己去河边把手绢沾湿了拿回来递给她。
周小安接过手绢,没有给自己擦,反而踮起脚尖把手绢盖到了他的脸上。
“小叔,你擦擦汗休息一下吧!走了很远的路吗?我们这边交通中断好几天了,根本过不来车,你是怎么过来的?走路吗?累不累?要不要喝水?我水壶里有新打的井水,可凉快了!”
周跃海的脸上一片沁凉,心里也跟着一阵舒爽,这两天的担心和焦急在看到这样一个无忧无虑又贴心贴肺的小孩儿时马上就消散了,甚至心急火燎地赶了两天路,步行一百多里过来的劳累都在她絮絮叨叨的关心中不值一提了。
他回到沛州才知道周小安过来支农了,那个一看到他就用鼻孔对着他的沈玫翻着白眼儿数落他,“周小安被人欺负的时候你跑哪去了?就知道放马后炮!”
周跃海赶紧去打听,才知道了张秋月的事。
他的心又闷又疼,第一次有了以权谋私要去打击报复人的冲动。
他几乎能看到周小安兴致勃勃兴高采烈去给人帮忙的样子,知道真相以后红着眼睛自己躲起来伤心的样子也就在他眼前一样。
周跃海越想越心疼,顾不上周小安还有一周就要回来,马上准备回老家来看她。
一想到她不知道躲在哪里自己伤心,哭得鼻子眼睛红红的却没人能安慰她,他就觉得自己必须马上赶到她身边,一分钟都不忍心让她多伤心。
可是他刚要出发,就接到了东春江决堤半个青山县被淹的消息。
周跃海生平第一次吓得手抖,电话挂了两次都挂不上,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弹尽粮绝被美军包围时他的心都没这么慌过。
铁路中断,公路被冲毁,他绕了两天路才到达离青山县最近的县城。
当地的工作人员极力阻止他过来,前面就是泄洪区了,东春江上游洪流压力越来越大,谁都不知道还会不会二次泄洪,被围困的区域又有不止一个堰塞湖,会发生什么险情简直难以预测。
他要在这种情况下进入灾区,谁都保证不了会发生什么情况。一个他这个级别的干部在他们的辖区内发生意外,那将是他们工作上的重大失误,谁都担负不起这样的责任。
周跃海离开当地救灾办,脱下军装,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毅然进入灾区。
越是危险他越是必须赶来,危急时刻谁都会先照顾自己最重要的人。
洪水真的来了,谁会把周小安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谁会不顾一切地保护她?谁又有那个能力护得住她?
&bp;&bp;&bp;&bp;周阅海一路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怎么都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个周小安。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伤心难过,充满新奇地去给他讲随时都要灭顶而来的洪水和劳累不堪的夏粮抢收,甚至还能兴致勃勃偷偷跑过来抓鱼!
太婆可是告诉他她说是带着孩子们来这边挖野菜的!
周阅海扶额笑了一下,他遇到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就这个小丫头做事总是出乎他的意料,总是会让他又惊奇又想笑出来。
他还是不够了解她啊,他们家的小丫头怎么会跟别人一样呢?
周跃海把鞋子放到周小安脚边,示意她穿上,然后脱掉了自己的鞋子,“要抓鱼你肯定不如我,让我试试吧。”
周小安马上想起小叔小时候抓鱼的事了,高兴地把满仓和堂哥家的大江大河叫过来,“这是我小叔!他抓鱼可厉害了!今天我们肯定有烤鱼吃了!”
三个孩子崇拜地看着周周阅海,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崇拜!
不用想也知道,周小安肯定是在他们面前炫耀“我小叔是大英雄!”、“我小叔可厉害了!”之类的话了。
周阅海看看周小安跟三个孩子如出一辙的表情,只能慎重地表态,“我很多年没抓过鱼了,今天尽量试试吧,如果抓不到鱼我们就吃烤馒头。”
农村的粮食比城市还紧张,饥饿的孩子们不会放过任何能找到的吃的,哪会不知道来河里抓鱼,这么小的一条小溪,肯定不会有什么鱼的。
周阅海觉得最多也就能抓到两条小泥鳅给他们拿回去养着玩儿。
不得不说周阅海还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还是用他小时候的经验来判断这里的情况。
实际上没涨水前小鱼沟已经连条小泥鳅都难找到了,早就被饥饿的孩子们抓干净了。
现在上游涨水,水量上涨了不少,还是没听说过谁在这里抓到过鱼的消息,要不然早就被孩子们占领了,哪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都没有。
周小安当然也知道这种情况,她本来也不是奔着河里的鱼来的。
她赶紧穿上鞋,招呼跟在偶像后面的满仓,“咱俩捡柴火去!待会儿好烤鱼!”
满仓有点不情愿地跟了过来,对偶像的盲目崇拜让他现在的智商呈负值状态,“小安姐,我想看解放军叔叔抓大鱼!”
周阅海虽然没穿军装,可身上那种硬朗利落的气质让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是军人,一下就征服了这三个小男子汉,都期待能一睹偶像抓鱼的风采。
要是能被偶像点名帮他点小忙那就更好了!
周小安在心里撇嘴,你不配和我今天还想吃鱼?全军英模再厉害也不可能无中生有啊!
周阅海看看天上的大太阳,也不急着下河,先去扯了几根柳枝,给周小安绕了个帽子遮阳,又看着她把鞋穿好,忍了又忍才没蹲下去把她乱七八糟挽起来的裤脚放下捋捋平。
周小安带着满仓往上游走了一段,趁他去捡树枝的工夫往河水里放了十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很快就听到大江和大河惊喜的欢呼声,“鱼!大鱼!小叔公!快看!”
周小安和满仓又往上游走了一段,陆续又放了一些泥鳅和草鱼,故意在几从最近才被淹没的灌木从里放了几条大鲫鱼和鲶鱼。
它们藏在这里游到下游去的速度会非常慢,可以让问讯赶来的乡亲们也能抓到。
等到她和满仓回去的时候小溪上已经横了一排大大的杨树枝,溪水花花地从枝叶间流过去,周跃海带着两个小男孩分散地站在上游看着水面,溪边的草地上已经放了两条鲫鱼和一条草鱼。
满仓赶紧脱了鞋下水跑到周阅海那边去要任务,“小叔公,我干什么?”
满仓不是周氏族人,但一个村子住着,没有亲戚也是要按辈分来叫的。
周阅海让他站在自己的位置,走过去接站在岸边的周小安。
他没来的时候这小丫头就想着下水了,看到有鱼肯定更忍不住了。
可他不说让她下来,她就站在岸边笑眯眯地看着,虽然着急却一点不摆脸色,乖得让人不忍心拒绝她。
“跟着我走,不许乱跑,虽然这边都是沙子底,还是有石头硌脚。”
周小安赶紧踢了鞋子随便挽了挽裤腿就准备下水,周跃海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一折一折把她的裤腿整整齐齐挽好,看着她踩在地上的脚,白得皮肤下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时间非常想后悔,不让她下水了。
可周小安已经迫不及待了,手扶在他的肩膀上踮起脚尖不住往水里看了。
周跃海只好让她拉着自己的后衣摆下水,带着个小尾巴去抓鱼给她吃。
周小安下水就不老实了,走几步就要往别的地方跑,周阅海只能一边看着鱼一边看着她,而且明显看着她的精力用得比较多,弄得抓鱼的效率严重下降,好半天还没抓住一条。
周小安还不自知,眼睛一直盯着上游的方向,她放了好几条大鲶鱼呢,怎么一条都没游过来?
正奇怪着,忽然觉得小腿上有什么东西滑溜溜凉丝丝地划过,低头一看一条长长的黑影绕在她腿边,那种感觉让她头皮一阵发麻,哇地一声就叫了起来“啊啊啊!蛇!!”
叫完就蹿到周阅海身上了,树袋熊一样抱着他接着尖叫,“啊啊啊!小叔!蛇!快跑!”
站在不远的满仓也跟着大叫“大鲶鱼!好大的鲶鱼!抓!快抓!”
周小安抱着周阅海的脖子惊魂未定,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了,一听就知道自己闹笑话了,可刚刚被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的恐惧还没消退,又哭又笑地抹眼泪,试图为自己找回点面子,“明明就是蛇!滑溜溜的跟蛇一样!”
她刚才放的时候都没亲手摸过鲶鱼,上游涨水流下来的河水浑浊得根本就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谁知道鲶鱼在水里跟条大蛇一样啊!
她最怕蛇了!想想都怕得想哭!
周阅海被她哭哭笑笑的样子逗笑,拍拍她吓得还在发抖的背,“是一条大鲶鱼,没事儿,待会儿小叔给你抓上来看看就不怕了。”
周小安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泪,要从周阅海身上下来,“嗯嗯,吃了它!”
周阅海抱着她的胳膊顿了一下却没松手,“不怕了?我把你送上岸吧?”说着已经迈步往岸边走了。
周小安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倔劲儿上来了执意要下来,“不怕了,又不是真的蛇!”
话是这么说,周阅海试探着把她放到水里,她却下意识地把脚缩了回来。
&bp;&bp;&bp;&bp;“小叔,其实我们这边没有水蛇的,是吧?”周小安被周阅海拎在手里,抓着他的衣襟期待地问。
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就差直接说“你快说没有,没有我就不怕了,就不用丢人地扒在你身上不敢下来了”。
她是城市里长大的塑料儿童,对动物植物的了解仅限于逛公园和去过有数的那几次农家乐、野外爬山,认认真真问出的问题无知到让人根本没办法回答。
周阅海看着她受惊的小鹿一样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绷的小脸儿怎么看怎么好笑,从抱住她就僵硬得像块石头的手臂慢慢放松下来,不着痕迹地换了一个让她舒服的姿势。
他忽然就想逗逗她,想看她紧张兮兮地扒在自己身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对自己的依赖和信任,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让他忽然就舍不得放手。
周阅海眼底带着笑意,脸上却严肃地摇头,“有的,我小时候就在这条小溪里抓到过蛇,比那条鲶鱼大多了,黑色带白色和黄色的花纹,滑溜溜凉丝丝的,捏住脑袋身子就会缠到手臂上来。”
周小安嗖地一下往他身上蹿了一大截,忍了又忍才没有吓得叫出来,头窝在他的肩膀上警觉地左右看着水面,好像那里随时都会跑出一只蛇来。
周阅海低低地笑了出来,带着一只紧紧扒在自己身上的小树袋熊慢慢往岸上走,“汛期下水非常危险,就是没有蛇也不能随便下去,以后没有小叔跟着你不许再下去了,知道吗?”
周小安胡乱地点头,抬头看见那三个一直在看她笑话的小家伙,满仓笑得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都露出来了,忽然觉得自己被一条鱼吓成这样实在是丢人,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小叔,我,我,我……”
想说自己下水走又害怕,可这么被抱上岸在几个小屁孩儿面前的面子就丢光了,纠结得都结巴了。
周阅海吓唬完周小安又有点后悔,不让她下水的目的是达到了,可也把她给吓着了,以后她要是真的一次都不敢下水也不是什么好事,赶紧补救:
“我们这边的蛇都是没有毒的,在水里也都怕人,听到动静早就跑远了,肯定不会主动靠近你。我以前为了抓蛇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到一条。”
周小安长长舒了一口气,反正不管有没有蛇她今天是不敢再下水了。
到了岸上周阅海也没有把周小安放下来,一只走到放鞋子的树荫下,让她踩在自己的脚上穿鞋。
周小安看看并排放在一起的两双白色带红色胶条装饰的回力鞋,惊喜地指给周阅海看,“小叔,我们的鞋是一样的!”
小叔这次竟然没穿皮鞋。
周小安回想了一下,她还没见过小叔军装裤子配黑皮鞋以外的打扮呢!原来他也喜欢回力鞋呀!
周阅海点头,“回力鞋配咔叽布裤子比较好。”
而且他这次要徒步疾行一百多里的路,皮鞋当然没有回力鞋方便。但是这个理由他是不会告诉周小安的。
当然,赶路穿解放鞋也很合适,可那根本就不在时髦青年的考虑范围内。除了在部队训练和执行任务,他是从来不穿解放鞋的。
周小安听了点头,“咔叽布裤子还要配白衬衫,看着干净。”
周阅海也很同意她的看法,“你也可以拿它配布拉吉,很舒服大方,也很有活力。”
周小安觉得时尚这个东西真的是靠天分的,小叔随随便便就能把握住几十年以后的流行趋势了!让他一辈子穿军装真的是太浪费了!
穿好鞋,周小安才后知后觉地脸红,“小叔,那个,你回去不要说……”
如果被小全和小土豆知道了这件丢人事,她真的没脸在他们面前做姐姐教育他们了。
周阅海看周小安脸红,自己也忽然不自在起来。
被专业训练过的感官记忆将抱住她那短短一两分钟的感触记了个清清楚楚,一瞬间全涌上心头,让他瞬间红了脸。
周阅海用力清了两下嗓子,勉强压住脸上的燥意,握了握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酥酥麻麻的掌心,严肃地回答周小安的话,“放心吧,我谁都不说。”声音紧得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儿。
周阅海又清了两下喉咙,看到周小安因为自己的保证露出笑容,忽然突兀地转身,大步向溪边走去,急匆匆地下水,希望让清凉的溪水冲去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不自在。
周阅海让自己集中精神专注地抓鱼,忍住不去注意周小安的动静,在她采到第十七朵野菊花的时候终于抓住了刚才那条把她吓得差点哭出来的大鲶鱼。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围了上来,周小安也跑过来看。
几个人把周阅海和大鲶鱼围住,崇拜地看着他,场面堪比开表彰大会。
周小安臭美得不行,“看!我就说我小叔来了我们肯定能有烤鱼吃吧!”
比她自己抓到鱼还骄傲,看得周阅海忍不住笑出来,又想去揉揉她的脑袋。可心里的那股不自在刚过去,现在怎么都伸不出手去,只能任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溢满整张脸。
几个小家伙跟着周小安一起搞个人崇拜,看着周阅海两眼直放光。
周阅海被看得哭笑不得,把穿过大鲶鱼两腮的柳条递给周小安,“看看,出水就不吓人了吧!”
周小安看看那颗长得奇丑无比的大鱼头,还有上面长长的胡须,大大地后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不肯接,“它好丑!”
三个小男孩都笑了起来,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评价一条鱼丑,都觉得很新奇,争抢着拿过鱼去玩儿了起来。
周阅海却从周小安故作嫌弃的脸上看到了恐惧,看来无论是不是在水里,她都是害怕这条鱼的。
任孩子们拿着鱼去玩儿,他把周小安带到树荫下准备生火烤鱼,赶紧安慰她,“那条鲶鱼不适合烤,留着拿回家炖上,我们来烤鲫鱼。”
今天抓了六条巴掌大的鲫鱼和两条二斤左右的草鱼,足够他们几个吃一顿烤鱼的了。
听说不用动那条丑鱼了,周小安马上轻松了,兴致勃勃地跟在小叔身后看他忙活。
周阅海有多年野外行军的经验,对生火烤东西非常熟练,迅速地生起火,用石头搭了一个烤架,在准备杀鱼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吩咐周小安,“前面那颗老榆树下有几根枯树枝,你去捡回来我们待会儿用来串鱼。”
周小安跑过去把树枝捡回来,九条鱼已经宰杀清理完毕,用柳条串着两腮吊在树枝上了。
&bp;&bp;&bp;&bp;周阅海开始烤鱼,周小安用她做过红绕肉的经验开始积极参与。
“小叔,要不要刷点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油瓶。
“小叔,得放盐吧?”递过去一个小盐瓶。
“小叔,要撒辣椒粉吗?”又拿出一包辣椒粉。
“小叔,要不要刷蜂蜜?”
……
周阅海被她弄得彻底没了脾气,干脆一边烤鱼一边征求她的意见,完全按她的设想来。
确实只是设想。周小安很明确地表示,她以前没烤过鱼,这些意见都出自她想当然的设想。
不过看她准备得这么充分,周阅海肯定是得让她折腾尽兴了再考虑鱼的口味的。
好在三个小孩子早被鱼香勾得完全不在乎他们俩怎么折腾这几条鱼了,只要烤熟了给他们吃肉就行了。
先烤熟了四条,周阅海马上分给眼巴巴地等着的四个孩子,那三个小的拿过来就开始啃,周小安拿着鱼琢磨了一下,看看双手忙碌着烤鱼的周阅海,撕下来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要往他嘴里递。
周阅海摇头,“我喜欢吃鱼尾巴和鱼脑袋。”
周小安摇头,“尾巴和脑袋有好多刺,不好吃。”
周阅海坚持,“可是肉很紧实,比较有嚼头。”
周小安想了一下,周爸爸在家里吃鱼也是吃尾巴和脑袋的,让她和周妈妈吃肚子和鱼背上的肉,可能男人都喜欢吃那一部分吧!
于是两人按照周小安熟悉的惯例分配这条鱼,她自己吃一口喂小叔一口,两个人很快把一条小鱼分吃完。
后面的鱼也烤好了,周小安从包里拿出几个馒头,也让小叔架在火上烤,她自己接着喂他吃鱼尾巴和鱼头。
满仓吃了个半饱,终于注意到了烤鱼以外的事,“小安姐,你的包里怎么带了那么多东西!什么都有!”
周小安很骄傲,“这叫准备充分!你们跟我出来,我就得让你们吃饱了再回去!”
一直努力喂这四小只的周阅海一点不觉得自己的辛苦被人抢去,把烤好的馒头分给他们四个,继续负责帮周小安做后勤,喂养她带出来的小跟班儿。
几个孩子把鱼都分吃了,又每人吃了一个馒头,勉强算吃饱了,又开始跃跃欲试地下水抓鱼。
周小安看他们都走了,才从包里拿出一个手绢包交给周阅海,“小叔,您肯定没吃饱,我给您留的!”
他只吃了两条鱼尾巴和鱼头,还有一小块馒头,还是因为那边烤得有点糊,要不然他一口都不肯吃,都要留给他们的。
他肯定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过来的,没有休息就过来找他们了,为他们忙活了好半天却一口都舍不得多吃,周小安想想就心疼,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小叔,您在这儿好好吃饭休息一下吧,这些东西只许你自己吃,谁都不许给!”
说完怕周阅海拒绝,她也赶紧跑了。
周阅海看着手里用周小安常用的那块小花手绢包好的食物,心里的感觉异常复杂。
他从几岁开始就每天要定量往家打回多少柴挖多少野菜,后来是每年要拿回来多少工钱,肩上永远压着责任。
长大以后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在嫂子侄子们面前,他都是顶梁柱,习惯了所有事都是他去解决,他去照顾别人,第一次有人什么原因没有地要照顾他,为他开小灶留东西吃。
周阅海轻轻地解开手绢,一边解一边把它的边边角角都抹平,过程认真又郑重,像进行一个他人生中的重大仪式,摊开那个周小安平时惯用的小碎花手绢,里面是两个夹着咸菜的馒头,还有两个煮鸡蛋。
周阅海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一口一口认真地嚼着,带着笑意看着不远处的周小安。
她坐在大石头上,小心翼翼地观察了水面半天,才把脚试探着放到水里,机灵又活泼的样子像个初次来到水源边喝水的小松鼠,让人只看着她心里的笑意就忍不住涌上嘴角。
几个小孩儿在水里找了半天也没看到鱼,又没有周阅海陪着,都跑到岸上去探险了。
周小安泡了一会儿脚也跟了过去。
她对山林和农村的所有东西都陌生又好奇,很快就闹了几个小笑话,几个孩子一边笑话她一边给她当小老师,兴致勃勃地带着她到处跑。
周小安跑了一会儿,让满仓和大河去河边去洗洗脸上的汗,看到大江拿着根木棍站在一棵树下试探着要够什么东西,就跑过去帮他,“够不着吗?我帮你!”
说着就拿过木棍把大江要够的那团黑色的东西打了下来。
大江大叫一声要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拉着她就跑,“快跑!那是马蜂窝!”
不用他解释周小安也知道了,那团黑色的东西一掉到地上,嗡地一声轰鸣,一小团黑云带着风声就向他们冲了过来。
周小安拉着大江拼命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警告在河边的两个孩子,“马蜂来啦!往反方向跑!”
可是相对于愤怒的马蜂,她和大江的速度太慢了!
她们才跑出去十几米就觉得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她和大江马上要被愤怒的马蜂群包围了。
大江才六岁,紧急时刻一害怕就腿软,根本跑不动了,吓得站在原地哇哇大哭起来。
周小安抱着他跑了几步,速度更慢了,马蜂铺天盖地向他们扑过来的前一刻,周小安扯下自己的衣服包住了大江的头,两人一起扑到了地上,她把大江护在了身下,“不许动!不会有事的!”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她的头上也紧接着被蒙上了一件衣服,小叔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不要动!”
周小安吓得怦怦乱跳的心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觉得身上两道巨大的劲风刮过,像是带着树叶的大树枝在她附近迅速而有力地扫过,刚才还急雨一样冲她扑过来的马蜂一下被卷走,连让人心里发毛的巨大嗡嗡声都散了开去。
周小安刚要拉下衣服去看看情况,身上忽然被压住,头上的衣服也被小叔严严实实地按住,接着整个人就被他护在了身下,“别抬头,不要动!”
周小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刚才那种嗡嗡声又迅速在耳边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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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更和潘明远的番外都要等到25号以后才能来了……
&bp;&bp;&bp;&bp;周小安被周阅海放开的时候在衣服里闷得满头是汗。
马蜂群已经散去,白花花的太阳照得她眼花,她什么都顾不得,赶紧去看周阅海,“小叔!”
虽然马蜂群被周阅海用大树枝打散、打死了不少,可从那阵嗡嗡声也可以听得出来,最后还是有一部分扑了上来。
她和大江被小叔护在身下毫发无伤,护着他们的小叔却替他们承受了马蜂全部的攻击。
周阅海早已经把蒙在头上的背心穿好,也在焦急地检查周小安,在她全身上下迅速扫视一遍,一把托起她的胳膊,她露在外面的肩头被马蜂叮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被蛰了?身上有没有受伤?哪里疼?头晕不晕?”
周小安这才发现自己肩头的大包,被提醒了也感觉出尖锐的刺痛了,却忍着摇头,要去检查周阅海,“小叔,你被马蜂蜇了吗?让我看看!”
周阅海若无其事地穿上外衣,“我没事,蜂群被我打散了,已经顾不上蛰人了,只是围着我们叫了一阵就走了。”
一边说一边把周小安的衣服给她披上,小心地避过她肩头的大包,带着她往回走,“我们去找大夫给你看看,可能毒刺还在里面,时间长了会产生过敏反应。别怕,一会儿给你上点药就不会这么疼了。”
周小安看他没事,这才感觉出那个大包有多疼,一跳一跳像有一根钢针在肉里剜一样,咬牙狠狠忍着才没叫出来,又热又潮的天气,这种火烧火燎的胀痛更加让人难以忍受,脸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周阅海看她疼得满脸通红,脚下无力,张嘴想说要抱她回去却没有说出来,伸出一半的胳膊也垂了下来,顿了一下转身吩咐满仓和大江、大河,“你们分头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告诉他有人被马蜂蜇了,让他带上药品快点到这边来。”
三个孩子飞奔而去,周阅海把周小安带到树荫下坐下,去溪边洗了手绢让她擦脸,又找了个大大的向日葵叶子给她扇风,“等一下医生来了就好了,把毒刺拔出来再上点药,到晚上就不疼了。”
周小安点头,眼圈都疼得红了,“小叔,好疼。”
周阅海把湿手绢放到那个大包旁边的皮肤上给她降温,手上不停地扇着风,“我知道,肯定很疼。别看现在马蜂蛰人很讨厌,可它们还当过抗战英雄呢!”
周小安被她的话吸引,不去一直看自己的肩膀上的大包了,感兴趣地看过来。
周阅海一改平时的沉默少言和言简意赅,开始绘声绘色地给她讲故事。
“44年抗战进入决战阶段,从总体形势上看日军已经呈现败势,可也是他们反扑最疯狂的时候,战场上的残酷程度比僵持阶段要惨烈得多。双方都红了眼,真正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八路军一方面要参与正面战场上的对日作战,一方面还要对抗各路军队对革命根据地的包围,武器和物资供应跟敌人都相差巨大,部队数量也跟敌人对比悬殊,可谓腹背受敌,形势非常复杂艰难。”
“当时我刚参家特务部队不久,有一次带着秘密战线的同志们筹集的抗战物资穿过日占区回解放区,在一片各方特务人员混杂的三不管地带被几群隶属于不同集团的特务盯上了。
眼看同志们辛苦筹集来的物资就要被抢走,而前线浴血奋战的战士正等着这批武器和药品救命,负责护送我们这段路程安全的几位同志已经准备好牺牲自己保全物资了。
我也在物资和自己身上绑好了炸药,如果保不住这些物资也不能让它们落到敌人手里,完不成任务我更没脸去见同志们了。”
周小安听得入了神,紧张地抓住周阅海的胳膊,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他,明知道周阅海没事,还是被他准备跟物资共存亡的决绝感染,紧张得屏住呼吸,等着他讲后面的故事。
周阅海不着痕迹地把冷敷在她肩头的手绢换了个位置,看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连疼都忘了,放心地接着讲他的抗战故事。
“后来潜伏在当地客栈的一位叫老袁的同志给我们指路,让我们把几路追兵一起引到当地的一片树林。”
周小安忍不住猜测,“是设了埋伏要消灭他们吗?”
周阅海摇头,“我们当时的人员数量连敌人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武器又落后,即使占了地形优势也没能力设埋伏打伏击。”
周小安又猜,“是引导他们互相残杀吗?”
周阅海又摇头,“当时各方势力混杂纠缠,他们疯狂地抢夺这些物资不只是为了各自的任务,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这批物资在当时非常紧俏,抢到手就是一大笔财富。
据可靠消息,当时的中统和军统有一些人已经暗地里跟日本人合作了,打算一起抢下来坐地分赃。让他们互相残杀根本不可能,连趁乱制造误会的机会都没有。”
见把周小安的情绪调动到了高度紧张状态,她根本就顾不得肩膀上的疼了,周阅海满意地接着讲下去。
“把几股人引到那片树林里,我们进入老袁同志透露的秘密岩洞,开始对树林里放枪。不打人,你猜打什么?”
周小安马上明白了,“打马蜂窝!”
周阅海赞赏地笑了,“对,打马蜂窝。那片树林里密密麻麻几十个马蜂窝,我们对着马蜂窝一通扫射,瞬间整个树林就被黑压压的马蜂占领了。”
周小安咯咯笑起来,“那群日本人和卖国贼一定很惨!”
周阅海也笑了,“确实很惨。他们不知道,马蜂之所以会一直追着人跑,是因为人跑动时散发的热量对它们特别有吸引力,热量越大越持久,他们蜇得越厉害。
那群人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老特工,体力耐力都超乎常人,被蜇得面目全非,五官完全扭曲变形了。
最后我们打扫战场的时候,拿着地下党的同志们提供的照片都分辨不出来哪个是中国人,哪个是日本人。只能扒了衣服才把他们分开来关押。”
周小安奇怪,“为什么扒了衣服就能分辨出来了?有纹身吗?”
周阅海有点尴尬,面对周小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又不忍心骗她,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扒了衣服看裤衩,日本人的裤衩都是兜裆裤。”
周小安一下笑倒。
周阅海有些滞涩地抬起胳膊,擦掉头上比平时多出很多的汗水,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潮红得不正常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bp;&bp;&bp;&bp;张幼林带着满仓飞奔过来的时候,周小安正兴致勃勃地听周阅海讲第三个抗战故事,要不是肩头一直敷着一块冰凉的手帕,她自己都要忘了被马蜂狠狠咬了一口的事了。
张幼林更是没看出来,拿着小刀和镊子就冲周阅海去了,“衣服赶紧脱下来!这么热的天你还敢捂着,痒死了吧?热汗一蜇能疼死人!”
周阅海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只有一瞬,却让张幼林大热天里浑身的毛孔都竖起来了,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周阅海一眼把张幼林看老实了,面无表情地吩咐他,“不是我,是小安受伤了。你用工具帮她把毒刺拔出来,涂点氨水,可能里面还有毒液,别用手挤,用拔罐把毒液拔出来,再给她吃点消炎药和抗过敏药。”
张幼林张了张嘴,还是在周阅海目光的压制下转身去看周小安。
周小安的衣服已经穿上了,只是一边衣服的袖子从肩膀上被卸下来一半,露出那个肿得红得发亮的大包来。
张幼林上下打量她一遍,“别的呢?你也别……你别捂着了,咱们这边的马蜂是黄尾蜂,毒性很强,被蜇了钻心地又疼又痒,如果沾了汗水一捂简直能把人逼疯。
你又不是解放军,不用装好汉硬扛着,这么下去很容易引起过敏反应的,到时候我这个赤脚医生可救不了你。”
周小安觉得张幼林今天有点阴阳怪气的很不正常,刚准备问他怎么了,周阅海已经说话了,“医生同志,你处理伤口之前不洗手吗?”
张幼林张口结舌,看怪物一样回头看了周阅海一眼,忽然就泄了气,老老实实跑到小溪边洗了手,回来还拿药箱里的酒精棉球给自己的手指消了毒。
一边涂抹一边嘀咕,“就你们城里人事儿多!酒精棉球也得省着用!这多浪费!这够给五叔公的癞疮消一次毒的了!”
给手和小镊子小手术刀消了毒,张幼林手法熟练地在周小安肩头的红包上割开一个小小的口子,用小镊子把被里面的毒刺拔了出来。
周小安被周阅海把头转过去,让她看他拿着小石子打水漂,一次能打出十个来。周小安分心数着水漂,只觉得肩膀上一凉一痛就完事儿了。
不得不说,张幼林这人做人不靠谱,可在专业领域还是非常厉害的。
周小安刚想夸奖他几句,他就又开始不靠谱了,指着满仓吩咐,“去找个大叶子接点尿拿过来。”
周小安差点蹦起来,“张幼林你干什么?!”
张幼林嫌弃地看着她,“给你止疼啊!马蜂的毒性呈酸性,尿液呈碱性,跟氨水的效果差不多,酸碱中和可以止痛解毒。”
然后很无奈地摊手,“我又没有氨水,用尿液也差不多的。”又指指满仓,“童子尿!村里很多人想要人家还不给呢!对吧!满仓小同志!”
满仓很骄傲,“我奶说童子尿随便给人损福气!小安姐我给你,我的福气给你我愿意!”
周小安不愿意!张幼林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一出手就习惯性坑人,她对他这种奇奇怪怪的方法不放心。
周阅海更不同意,不过他是个非常务实的人,提出的建议也很有建设性,“用马齿笕的汁也可以达到止痛解毒的效果,而且还能消炎,不是非要氨水。”
张幼林看看周小安的伤口,还是挺嫌弃她,“就这么一个包,什么都不用涂,疼一天就没事了。”
不过还是带着满仓去踩了一大把马齿笕,却并不给周小安用,“你和满仓先回去吧,让解放军同志留下来帮我,弄好了拿回去给你涂。”
周阅海看看周小安肩膀上被自己卸下来的半只袖子,还是不放心她自己回去,“我送你回去,待会儿再过来给小张大夫帮忙。”
周小安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拉拉,感觉肩头不那么疼了,摇头让周阅海留下来,“我自己可以回去,小叔留下来给张幼林帮忙吧。”
她都搞不明白小叔到底是真么想的,宁可撕开衣服也要在张幼林来之前给她穿上外套。
按理说他这种时髦青年不会这么保守啊……
她里面的小背心是按这个年代的样式做的,无袖无领,只露出胳膊和脖子,比以前大家穿在外面的小吊带、小背心要保守得多了。
不过她还是入乡随俗,听话地把衣服穿上了,为了让大夫看伤还得撕开来一块,弄得现在看起来像发生了什么意外事件一样。
最后周阅海还是把周小安送回去了,让她躺下睡一觉,又嘱咐好太婆看着她点,别让她睡着了压着伤口。
已经走出院子了,又折回去叮嘱正在收拾那条鲶鱼的二叔婆:“别让小安看到鱼头,她害怕。”看到了肯定不敢吃这条鱼了。
周小安不知道小叔在外面的叮嘱,睡得迷迷糊糊地还在跟太婆念叨,“太婆,鱼头留给小叔吃,他喜欢吃鱼头。”
周阅海回来的时候周小安还在睡觉,他拿着行李在西屋换了衣服,又洗了头脸,等周小安醒过来,他已经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只是头发带着水汽,眼睛好像经历了一场淬炼,更加明亮幽深,看人的时候简直要把人吸进去般的深邃。
周小安刚醒,张幼林就凑了过来,“小安妹子,你有止疼药吗?给我两片!”
周小安摇头,“没有。”这家伙怎么就认定她一定有药的呢?
张幼林拿出两片绿色的叶子,在掌心揉出汁液,凑到周小安鼻子下面给她闻,“味道怎么样?清甜又清新吧?比巴黎香水都好闻!我有个方子,可以做出这个味道持久又提神的香水来。”
周小安想了想,从她给太婆买的扑热息痛盒子里拿出几片递给张幼林,“成交!”
张幼林后悔得捶胸顿足,“你你你!你作弊!那又不是你的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太婆有药!?”
周小安一杨下巴,“太婆的药也是我买的!你想反悔?”
扑热息痛也不是那么好买的,得有医生的处方笺,还要定量,她找陶微微走了后门买了几次才攒了这么几联。
看来以后得多给太婆点常用药了,张幼林肯定会把太婆这里当他的药品基地了。
张幼林拿着那几片药一转身就递给了周阅海,“赶紧吃了,想想你的背我就头皮发麻!我说解放军同志,这又不是白公馆渣滓洞,你不用向革命烈士看齐!我敢保证,你现在那个疼劲儿绝对不比往手指尖里钉竹签子差!”
&bp;&bp;&bp;&bp;吃饭的时候周小安专门找了一下鱼头,竟然没看见。
太婆也记得周小安说的话,专门叮嘱二叔婆,“二海爱吃鱼头,待会儿把鱼头给他吃。”
二叔婆为难起来,周阅海面不改色地陷害张幼林,“鱼头让小张大夫在厨房吃掉了。”
小张大夫叼着一根鱼骨头几乎要摔筷子走人了,二叔公给他往碗里夹了一块鱼,他就马上忘了生气,兴致勃勃地跟大江和大河讨论起抓鱼的事来了。
吃到一半,一个穿得却破破烂烂的小老头冲了进来,冲着张幼林一通比划,“啊,啊啊!哇哇,哇哇哇!”
张幼林扔了筷子就跑,“周大叔!小二黑要生啦!”
他跑了出去,那个比比划划的小老头也飞奔着跟了出去。
牛生小牛犊是生产队的大事,二叔公作为队长必须到场,他放下筷子赶紧跟了出去,在院子里摇着头捡起张幼林跑丢的一只鞋,“这个臭小子!”
周小安看周阅海稳稳地坐着吃饭,并没有要跟过去看的意思,她也只好老老实实吃饭,没敢提去看热闹的打算。
即使小叔没说什么,对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因为她受伤了而多了更多耐心,她还是能感觉出来,小叔现在的精神非常紧绷,并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放松而闲适。
吃完饭,周小安忍不住问他,“小叔,过来看我耽误你很多事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如果不拖累你,我想跟你一起回去。”
她支农马上要结束了,在这边也忙不上任何忙,还要让小叔担心,还不如现在就跟他回去,也能让他放心。
周阅海摇头,“我们过几天再回去,下午见了公社书记,关于治理堰塞湖我们交换了一下意见,明天再把被围困的几个公社负责人聚在一起,一起讨论一个解决方案。”
东春江发大水,沿岸几十里的大堤随时都可能出现险情,抢险主力也都放在了那边,他们这边的堰塞湖治理只能靠当地农民自行解决了。
周阅海现在不能带周小安走,一是回去的路艰险异常,可能还不如留在这里安全;二是如果杨树沟被大水淹了,周小安一定会自责。
别看她现在痛快地要跟他走,如果杨树沟真的被淹,她跟这里的人都有了感情,如果有谁在这场灾难中出事,那就将是她一辈子摆脱不掉的阴影。
周阅海从六岁离开杨树沟,就再也没对这个地方有过一丝眷恋和想念,可是现在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地方安全无虞。
他也愿意为了杨树沟的安全尽一份力。
吃完晚饭外面已经黑了,周小安搬了两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等小叔出来,“这里的星星特别大,特别亮!”
周阅海却破天荒地没有坐下来陪她,“小叔累了,明天再陪你看星星吧。”
周小安非常自责,小叔走了那么远的路过来,她怎么就没想到他现在很累了呢!
她真是对小叔太不上心了!
其实她会这样也是因为一种思维惯性,小叔在她心里强大到几乎无所不能,稍一疏忽就会忽略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会累,也会需要关心。
周小安赶紧去给小叔烧了洗脚水,不顾他的阻拦给他端到西屋,“小叔,你泡泡脚好好睡一觉吧!”
周阅海欣然接受,很耐心地听她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天,才笑着把她送走。
周小安一走,周阅海就全身僵硬地趴在了炕上,脸上的汗一会儿就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周阅海很晚才起床,周小安跟太婆和二叔婆解释,“我小叔赶了好几天路,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话虽然这么说,可还是不放心,中间跑进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汗,却并没有发热,脸色有些暗淡,也并不严重,才放心让他接着睡。
周小安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的时候,她以为一直熟睡的周阅海微微翘起嘴角,翻了个身,把听到她进来压住的后背露了出来,上面的红肿已经消退大半,昨天显出青紫色中毒迹象的痕迹也消退了。
周阅海起床的时候脸色跟平时比已经没什么两样了,抬抬手臂,也能运动自如了。
周小安围着他转悠,给他打洗脸水,跑前跑后地把早饭端上来,指着豆角跟他献宝,“小叔,这是早上我跟太婆一起摘的!豆角花好漂亮,一串一串的,像槐花。太婆说槐花饭很好吃,是甜的。明年五月份我们还回来吧?”
周阅海点头答应,“明年五月份小叔带你回来吃槐花饭,现在不能陪你玩儿了,桃江在我们上游和下游已经出现大大小小三个堰塞湖了,我给负责清淤的几个公社书记提了一些意见,最近几天都要忙这件事。
你也不许乱跑,多留意着点广播,万一有什么事什么都别管,一定要先自保,知道吗?”
他是以个人身份进入灾区的,现在并不能代表任何部队,手下也没有一个兵可以指挥,所以他只能给治理堰塞湖工程提“参考意见”,但他的身份和能力在那里,即使只是是参考意见,也会受到很大的重视。
可以预见,未来几天他会成为这场清淤工程的编外主力,即使来到杨树沟,也不能时时守在她身边。
叮嘱了一堆,周阅海还是不放心,试图用实例题来增加周小安的印象,“如果洪水来了,太婆非要带着锅才走,你要怎么办?”
周小安当然能猜到周阅海的标准答案,“把她拉走,以后小叔再赔她一口锅好了。”
周阅海严肃地摇头,“不,你不能走,你的体力在大水里逃生的几率并不大,你要上房顶。我看过了,太婆家的房子很结实,短时间内不会被泡塌,旁边还有一棵大树,如果房子支撑不住了就爬到树上,安心等着,小叔肯定会尽快回来救你的。”
“如果真到那个程度,你记住,你谁都救不了,只能先顾自己。那不是自私,如果你对别人善良,就是对我,对小全,对所有在乎你的人自私。
做人有得就要有失,有时候一个人的选择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那关系着所有关爱她的人的心情、生活、甚至是命运,你明白吗?”
周小安完全听明白了,小叔之所以拿太婆做例子,解决方案里却对她只字不提,就是要告诉她,危急时刻她顾不了太婆,必须选择自保。
“就像我现在给清淤工程提意见,可也会尽最大的努力把自己从这件非常危险的事里摘出来,即使我的方案不能解决险情,我也要保证这件事不会影响我的名誉和前途。你会觉得小叔是在逃避责任吗?”
“小安,一个人做决定之前一定要想明白,你能对谁负责?你最想对谁负责?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就不会觉得取舍残酷,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bp;&bp;&bp;&bp;周阅海从那个早上开始参与到当地的河道清淤中来,连续几天日夜奋战在清淤现场,周小安想见她一面都困难。
要不是偶尔早上会在窗台上出现几朵带着露水的马兰花或者几条装在玻璃罐头瓶里的小鱼,周小安几乎要以为小叔从来没回来过了。
桃江两岸多山地,连续几场罕见的大暴雨之后造成了严重的山体贴滑坡,在桃江上形成了三个堰塞湖,每一个都随时有决堤的危险。
这次清淤不同于以往的各个公社负责自己辖区内的一段,而是集中了周围被围困的四个公社的所有人力,从最下游的堰塞湖开始清理,争取将随时都可能会决堤蔓延的湖水导入河道,这样从下往上一个一个疏导。
周阅海提出的这个方案几位公社负责人中不是没有想到的,可是他们本身没有那么大的魄力和那么强的号召力,提出来没有人响应,更不会有人认真去考虑可行性,每次都在互相扯皮的争吵中不了了之。
当然,那时候情况也没有现在这么危险,大家还没有破釜沉舟不得不背水一战的紧迫感。
直到周阅海的方案被实行,被洪水威胁多时的人们才终于看到了希望。
所以即使周阅海一直在极力淡化自己的影响,他也成为这场自救中的真正的领袖,连周小安扶着太婆出门散步,都会有白发老人拉住他们念叨,“老周家祖坟埋对地方了!二海是天上星宿下凡,救民于水火啊!”
周小安听着这些赞美,心里止不住地为小叔担心,村民们现在对他抱的希望有多大,万一失败,他要遭受的指责就有多严重,小叔真的能如他所说,那样轻松地摆脱掉责任吗?
越是担心越要想办法安他的心,周小安守在家里再不乱跑,随时注意着高音喇叭里的广播,还跟崔小麦学起了做鞋子,在窗台上出现一束紫色雏菊的时候,她终于也能用一双千层底布鞋给小叔回礼了。
在小叔穿上她做的鞋子那天中午,最下游的河道清淤完毕,开始放水。
当天晚上,高音喇叭里一片欢腾,附近四个公社的农民们也沸腾起来,堰塞湖放水成功,他们头上悬着的危险一下减少了三分之一!
周小安也终于见到了小叔。
小叔虽然瘦了一些,精神却很好,眼睛深邃明亮,看到她就露出笑容,跟以前每次见面一开始都严肃沉默,要相处一会儿才会对她慢慢露出笑意的的样子完全不同。
周小安跑过去跟他握手,“周阅海同志,恭喜恭喜!又立新功啦!再接再厉,再接再厉!组织上很看好你哦!”
周阅海眼里带笑,脸上认真地握住周小安的手摇晃了几下,“谢谢组织上对我的肯定和鼓励,我会继续努力,争取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周小安笑得不行,又去看他脚上的鞋子,干干净净一点污损的痕迹都没有,“小叔,鞋子合脚吗?我做的!”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承认,“小麦指导我一些,可每个步骤我都参与了,这是我全程参与做出来的第一双鞋!”
周阅海毫不吝啬地夸奖她,“很合脚,特别舒服。”
虽然最下游的堰塞湖放水成功,上游还有两个随时都可能决堤,危险并没有消除,周阅海也是趁着大家庆祝的间隙回家看一眼就得走,周小安赶紧挑最重要的事跟他说,“小叔,下次你回来叫醒我。”好几天都看不到人,她真的很担心。
周阅海摇头,不能答应的事他从来都不会随便承诺,“我会尽量抽白天的时间回来看你。”
周小安不再坚持,这种时候哪敢再给小叔添乱,“小叔,您不用勉强,我会好好待着不乱跑的。”
两人刚说了几句话,就有人来叫周阅海了,“周同志,大家等着你去布置任务呢!”
周阅海把手里的几节节节草交给周小安玩儿,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离开,“你好好待着,不要着急,后面的工程比前面好容易一些,顺利的话五天以后我们就能回家了。”
周小安乖乖点头,“小叔你要小心一点。鞋子不要舍不得穿,我已经学会了,这几天再给你做一双。”
周阅海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却摇头拒绝,“不用再做了,我穿它的机会不多,有这双就足够了。你不是要给裙子上镶一圈木耳边?抓紧时间跟崔小麦学习一下,要不然我们走了你就没机会学了。”
看她手上的好几个针眼儿就知道,这种活她根本就做不来。
所以这双鞋他才穿得这么仔细,他已经不打算让周小安再做鞋了。
周小
明明都要走了,两个人的话却一句接着一句,说不完一样。
忽然有一个试探的声音从院子外面响起,“你……你,是周二海?”
周小安抬头,就看见去年冬天她见过的沈荷花站在大门外,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两个人都篷头垢面面黄肌瘦,沈荷花的手肘上还渗着血丝,衣服也破了一块,显得狼狈极了。
周阅海马上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看着不请自入的母女两人微微点了点头,“我是周阅海,你找我有什么事?”
沈荷花看着周阅海,眼里忽然涌上泪光,脸上却染上一抹红晕,“二海哥,我是小荷花啊!小时候你还给我捉过蚂蚱编过蝈蝈笼子呢,你还记得不?”
周阅海面无表情地摇头,“六岁以前的事我记得的不多。”
周小安在他身后闷闷地咳嗽了一声,小叔你太不厚道了,都记得是六岁以前的事,还这么跟人家说,明摆着就是告诉人家,“我记得,但我不想承认”嘛!
沈荷花却并不这么认为,不住地提醒他,“我知道,你六岁那年生了一场病,是为了给我买花衣赏大冬天的去河里抓鱼给冻着了,病得太狠了,以前的事就忘了。二海哥,你不记得没事儿,这些我都记着呢!”
&bp;&bp;&bp;&bp;“是吗。”周阅海对沈荷花的话并没有多大反应,也对这个童年玩伴并不热情,对她的话只是保持基本礼貌地回应了一句就再不搭茬了。
沈荷花却好像并没有看出他的冷淡,还在热情地跟他回忆童年趣事。
“二海哥从小就比一般孩子能耐,春天去山里掏鸟蛋,每次都能掏着不老少,自己舍不得吃,都给我送去了。那时候我……大娘总跟我娘送说‘让孩子可劲儿造!吃完了让二海再去掏’!”
沈荷花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在咱们这边这几年是我这被子最享福的日子,二海哥,我这辈子就那几年可劲儿吃饱过,这都是跟着你享的福……”
周阅海很显然对她的话不感兴趣,“沈荷花同志,你找我有事吗?”
沈荷花还沉浸在自己的会议里,一味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二海哥,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呢?我走那年大海哥捎回来几斤面,说是你跟他说没吃过白面条,过生日想吃一碗。
我看着了非要吃,我大娘就给我擀了。擀好了我一口都没让你尝,把剩下的面都带走了……我现在一想起来就后悔。你说我当时咋就那么馋呢!我恨不得煽自己几巴掌!咋能让你想了那么多年,过生日连顿面条都吃不上!”
说着竟然就真的煽了自己两耳光,脸都煽红了,一点都没留情。
周阅海眉毛都没动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来叫他不走的人。可惜那人听得入了谜,竟完全忘了自己的任务,根本没看懂周阅海的眼色。
周阅海也不再耽搁,对沈荷花莫名其妙的忏悔丝毫不往心里去,“沈荷花同志,你说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你也不用往心里去。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河道清淤那边还在等我。”
沈荷花仰头看着周阅海,像在膜拜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二海哥,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长得高,心里也有成算,现在个子这么老高,也有大出息了。你这回带咱们清淤,咱们十里八乡都把你当菩萨贡着!我们生产队的人知道咱俩以前……都开始高看我一眼……”
一直躲在沈荷花身后的小姑娘不住地拉她的衣襟,一眼一眼偷看周阅海,好奇又带着莫名的热切,声音小小地提醒母亲,“娘,俺婆说让把俺舅带回去……”
沈荷花一把甩开女儿,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小姑娘羞恼得满脸通红,咬着嘴唇再不敢说话了。
“二海哥,你救救我们娘儿几个吧!”沈荷花这次是真的哭了。
“自打去年春上起,我们就被生产队给‘管上教育’了,一步都不让我们出村,想去大队供销社买个盐都要打报告!二海哥,我男人死了几年了,我们孤儿寡母活得太不容易了……你要是再不管我们,我们娘儿几个就要没活路了……!”
搓着衣角眼泪汪汪的小姑娘又忍不住小声纠正沈荷花,“队上对咱家那叫‘管制教育’,比村里的****好多哩,上哪儿都不耽误。那些****让人给画个圈就得在里面待着,一步都不行出哩。”
沈荷花不搭理女儿的嘀嘀咕咕,热情地看着周阅海,太过露骨强烈,浑浊的眼睛显出明显的贪婪来。
周阅海不再跟她客气,“沈荷花同志,如果你现在是正在接受生产队的‘管制教育’,应该不允许你出村,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我会跟你们队长把你今天的行为如实汇报,让他继续帮助你努力进步。”
沈荷花非常震惊,“二海哥,你,你不管我们了?你咋说变就变了?”
周阅海索性不去管她莫名其妙的想法,冲来叫他走的人点点头,“麻烦你去一趟前洼村,跟的生产队长打个招呼,他们的管制对象擅自离村,对管制人员看管不利可能会造成重大革命错误,请他们来把人接回去。”
沈荷花吓得一下慌了手脚,“二海哥,你,你咋翻脸不认人呢!你忘了你小时候你娘不让你吃饱,我娘还给你求过情……”
小姑娘也顾不得害羞,害怕地看着周阅海,“舅!你别让他们把我和我娘抓回去!我们这回就是偷跑出来的,我们在红薯地里爬了好半天才逃出来,要是被抓回去又得被罚劳动,去年我娘被罚了好几回,就是为了……”
“枣花!我撕烂你的嘴!”沈荷花一巴掌把小姑娘的话煽了回去,忍不住又狠狠煽了两巴掌,“你瞎说啥!?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谁跟你亲你不知道啊?!我是你亲妈!要不是我把你带出来,你现在早让你奶卖了!”
来叫周阅海的人这次配合度比较高,杨声问他,“周同志,我用让沈队长带绳子来不?他们队里最近游街批斗的名额好像少了一个!”
沈荷花母女这才真正慌神了,见周阅海竟然真的点头了,去通知的人已经准备离开了,他们抢先一步就往前洼村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不用不用!我们自自个儿回去!你们不用去叫队长!”
两个人很快消失在一片青纱帐中。
周阅海本就是吓唬他们,看他们走了也拦住了要去前洼村送新的人,转身跟周小安告别,准备马上就去清理下一段河道了。
“小安,在家跟崔小麦学织毛衣吧,不要乱走了,你看见了吧,出门很肯能会遇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周小安赶紧点头,今天沈荷花的目标人物是小叔,才没认出她来,要不然就凭以前她把她推泥坑里那次的仇,她看见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周阅海走了,周小安站在大门口看他的身影消失在转弯的路口,一回头又看见了沈荷花母女。
沈荷花挑剔地打量着周小安,“你是大海哥家的丫头?你娘就是王腊梅那个败家娘们儿吧?!老周家怎么及娶了这么个败家媳妇!要不是她啥都往娘家划啦,我二海哥现在得攒不少钱了!”
沈荷花越说越生气,看周小安更加不顺眼了,“我说你咋这么手黑呢!原来是随他们老王家的根儿!”
&bp;&bp;&bp;&bp;周小安打量两眼去而复返的沈荷花母女俩,母亲气愤异常,女儿对她充满莫名的优越感,看她的眼神好像是个来他们家打秋风的穷亲戚,而且这个亲戚以前还跟他们有仇。
真是莫名其妙!
王腊梅确实是个败家娘们儿,也确实该骂,可那关她沈荷花什么事?她凭什么骂一个陌生人?她又哪里来的立场对他们周家的事指手画脚,还满脸嫌弃地指责她?
她算那根儿葱啊!?
周小安懒得搭理这两个人,当没听见一样转身进屋,连把他们赶出院子的话都不说。
今天她是不能像上次一样揍他们的,最好连冲突都不要有。
上次沈荷花是纠缠上来的陌生疯女人,揍了她她也说不出什么,村里人还得说周小安揍得好。
现在她是小叔的童年玩伴——虽然小叔并不承认。
这回要是揍了她,肯定会有人说小叔出息了眼里没有乡亲了,说她仗势欺人,反正最后都会归咎到小叔身上去。
小叔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堰塞湖清淤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候,她不能让他分心。
而且如果这次真揍了沈荷花母女,他们肯定更有理由来找小叔了。
周小安才不给她贴上小叔的机会呢!
她直接进屋,准备把那母女俩晾在院子里随他们折腾去。
他们再能闹腾没人搭理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大不了让他们把猪圈拆了,反正现在也不让养猪了。
闹腾大了才好呢,正好让他们被抓回去,让民兵把他们严加看管起来,以后再没了纠缠小叔的机会。
想到这里,本打算什么都不说直接进屋的周小安故意回头激了沈荷花一句,“你以后别管我小叔叫哥!看你那满脸褶子,都快赶上我奶奶老了!我小叔哪里像你哥了?”
沈荷花的脸刷一下就红了,然后又迅速变白,红红白白了几个来回彻底变黑,忽然嗷一声冲周小安冲了过来,眼里的怨毒几乎是要把周小安掐死都不解气。
周小安早有准备,迅速打开门砰一声关上,咔嚓一下落下了门闩,把怒火冲天的沈荷花关在了门外。
沈荷花对着紧闭的屋门又踢又骂,声音能传出半个村子去,早忘了她偷跑出来的事了,“小-婊-子-!你给我出来!我撕了你!你个烂货!丢人现眼地玩意儿!老周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光了!我要是你早跳河一百回了!
你还有脸活着!?跟你那不要脸的败家妈一样!都是来祸害人的!我没资格叫二海哥?!你们才没资格借他的光花他的钱!
没有二海哥你能端上铁饭碗当上干部?王腊梅能养着娘家人一辈子?你们做梦!你们等着!总有一天我把你们这群败家玩意儿都赶出去!让你们哭都找不着地方!”
太婆挎着篮子从后面的菜园子回来,看见沈荷花这么欺负周小安,气得扬手就把篮子冲她扔了过去,篮子里几个土豆都砸在了他们母女身上。
“你是哪来的疯女人?!给我滚出去!我让人去找民兵了!再不走就把你抓起来!”
太婆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子,可还是很有理智地要先把沈荷花赶走。家里现在就她和周小安在,整个村子的青壮年劳力都去清淤了,真跟沈荷花冲突起来,他们祖孙俩可没胜算。
周小安也不敢再躲着了,从西屋敞开的窗子跳了出去,赶紧去搀扶太婆。
祖孙俩眼神都不用交流一个,周小安就知道太婆的用意了,“太婆,您是让大江去叫的民兵吗?您别着急,大江腿快,现在肯定已经到了!她是前洼村那个沈荷花,现在正在被生产队管制教育呢,等民兵来了抓住她游街!看她还得瑟不!”
沈荷花看见太婆就不敢像对周小安一样无所顾忌了,被她砸了都一句没敢骂,甚至还带了一丝有求于人的讨好笑容,等听到周小安的话,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身份。
她身后的王秀妮也害怕起来,紧紧拉住她,“娘!咱赶紧走吧!我害怕!”
沈荷花犹豫了一下,竟然拉着女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给太婆磕了三个响头,“叔婆!我,我是荷花呀!我是苦命的荷花!您老还记得我不?!”
周小安对人当面下跪这种事经历一百次可能都不会习惯,被沈荷花忽然这一跪吓得差点跳起来,太婆却不躲不闪稳稳当当地站在那,还安抚地拍了拍周小安的胳膊。
太婆一改往日的宽和慈爱,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荷花,目光甚至带上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沈荷花,你姓沈,我是周曹氏,我当不起你这声叔婆。你今天欺负到我们家孩子身上来了,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要不然咱们今天这事儿可过不去!”
太婆没说让沈荷花起来,她竟然也就不起来,跪在地上委屈地看着太婆,“叔婆!我咋说也是跟二海哥从小玩儿大的,也是这个小婊……也是她的长辈!她哪能跟我这么说话!我教训她几句咋就不应该了?!”
周小安顾忌着太婆在,才强忍着没开口教训她,好在太婆把她想说的话说了,“你姓沈,我们家姓周,从祖上数起来八辈儿都没亲戚,你算我们小安哪门子长辈?你凭什么教育我们家孩子?”
“叔婆!”沈荷花竟然委屈得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顾不得周小安的事,赶紧说出自己来周家的目的,“叔婆!您老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当年我娘跟我周大娘说我和二海哥的事,您老肯定也知道……”
太婆厉声打断她,“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和你娘在打什么主意!我告诉你,你们趁早熄了这不要脸的心思!这都啥年代了,你们还想用老封建那一套来攀扯我们家二海?你们的心可真是不小!”
沈荷花还想再说什么,大江扑腾腾从院外跑了进来,“太婆!民兵马上就来了!要抓谁?!”
沈荷花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抓住女儿的手就跑,瞬间就跑出院子不见了踪影。
大江也邀功地看着太婆,“太婆,我说得对不?”
太婆慈爱地摩挲几下他的小光头,“我大江说得对!一个字都没差!”
周小安这才明白,那有什么民兵,原来是太婆嘱咐大江演的戏。
现在民兵都在清淤现场呢,大江跑得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地找来人。
祖孙三人恶作剧得逞,一起笑了起来。
而躲在红薯地里鬼鬼祟祟往前洼跑的沈荷花和王秀妮也正在说他们。
“娘,婆说让咱把周二海叫家去说事儿,咱咋不叫?”
“你婆现在心思不在咱娘儿仨身上了,咱得为自个打算了!你看着今天那个死丫头没?我都打听了,她以前连个正式工人都不是!现在还离了婚,竟然靠着周二海都在城里当上干部了!她凭啥占这么大的便宜?那些都应该是咱们的!”
王秀妮不明白,“娘,我婆偷藏到银镯子里那张纸条我看过,里面有几个字我认识,有‘儿子’、‘荷花’、‘换’,那真能让周……周……周首长带咱们过好日子去?”
沈荷花肯定地点头,“那可不!娘都想好招儿了!到时候让周二海给你和你妹子安排个铁饭碗!你俩也整天坐屋里喝开水就能一个月开36块5!也养得跟那死丫头那么白!”
“以后你俩可都得听娘的,你婆要是偷着让你们找周二海啥地,你们可得赶紧跟娘说!先不能让你婆见着周二海!要不到时候事儿就难办了!”
王秀妮虽然不知道她娘的打算,却知道谁跟她是一伙的,赶紧点头答应下来。
&bp;&bp;&bp;&bp;而沈荷花去而复返的事周阅海并不知道。
他每天只能趁清晨交接班布置完任务的时候才能回家一趟,回去换换衣服再看看周小安,给她带点对她来说新奇的乡野小玩意儿,就得匆匆离开。
不忍心叫醒她,连话都说不上一句,周小安当然没机会告状。
而太婆和二叔公他们更不忍心让他为这种小事烦心,当然也不会拿这点小事烦他。
所以沈秀妮和妹妹沈彩妮来到清淤工地干活,时不时往周阅海身边凑凑的事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周阅海对工期的估计非常准确,三天以后第二个堰塞湖放水成功,五天以后最后一段河道清理出来,最后一个堰塞湖也开始放水了。
按几位公社领导的意见是缓一天再放水,也好查缺补漏最后检查一遍,以保证万无一失。
周阅海却一改一直以来的恪守身份不主动参与决策的作风,强硬地坚持今天就放水。
可水放了,他却没有像前两个一样一直守在现场,随时准备处理意外事件,而是早早就回到了家里。
周小安却不在,她被满仓拉去看前街狗蛋给小猫升天。
所谓升天,就是把刚生出来还不会吃东西的小猫活活摔死。
现在粮食这么紧张,谁家都不养猫狗了,早好几年村子里就看不见这些动物了。
即使是他们不吃家里的粮食自力更生,饿疯了的人们也不会放过它们,它们在大家眼里就是一块会跑的肉,在饥饿刚刚来临的几个月就几乎彻底销声匿迹了。
前街这只大猫叫老虎,是狗蛋家养了不少年的。
据说非常聪明,发现情况不对劲儿早早就躲了起来,带着几只猫进山找吃的去了,只偶尔才会回家看一眼,很多人都在惦记着他们这个小集团里的几只猫,却一只都抓不住。
随着粮食越来越紧张,人们都奔向了山里,吃的越来越紧张起来,也总有人惦记着要抓它们,它们在山里待不下去了,今年它带着最后一个伙伴跑了回来,其他的猫都进了人们的肚子。
两只猫躲躲藏藏,虽然饿得皮包骨,却还是在村子里活了下来,那只母猫竟然还怀了老虎的孩子。
不管主人如何想吃它们,老虎还是把主人家当成自己的家,所以最后它还是把小猫生在了他们家的柴草垛里。
母猫生完小猫三天就死了,小猫连眼睛都睁不开,根本活不下来。老虎把小猫从高高的柴草垛里叼了出来,放到主人家的炕上向他们求救。
可是狗蛋却盯上了这几条稚嫩的小生命,不管怎么样,那也是一口肉,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老虎什么都不知道,饿得奄奄一息还是出去给小猫找吃的了,当它从周小安这里要到一块压缩饼干叼回去准备喂小猫时,它的孩子已经被摔死了一半。
周小安以为送小猫升天是给他们办葬礼,满仓拉着她凑热闹也就去了。到了才发现跟她想得大相径庭。
刚刚生出来几天的小猫只有她的拳头大,眼睛上还蒙着一层透明的薄膜,饿得完全站不起来,稚嫩地喵喵叫着,等着被一只一只摔死。
她到的时候正赶上那只连着两天来找她要吃的的虎斑大猫向摔猫的孩子扑过去。
可是它早已经饿得奄奄一息,完全没了往日的灵活,被一直想抓住它吃肉的一群孩子盯上,完全没了往日的矫健灵活,差点就被抓住。
可是老虎还是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一边躲避孩子们的围堵一边绕着自己的小猫凄厉地哀叫。
狗蛋听着它的叫声,毫不犹豫地把手里那只小猫高高举起,狠狠摔向地面,小猫叫都没来得及叫出一声就断了气。
老虎疯了一样扑向被摔死的小猫,再没心思躲避孩子们,被一棍子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头上。
咔嚓一声,老虎的半边脑袋都塌了进去,却还是摇摇晃晃地扑向它的孩子。
可惜,小猫已经彻底断气了。它只能去顾还活着的那三只。
可是已经有两只被孩子们拿在了手上高高举起,它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叼起了最后那只小猫,在孩子们的追赶中摇摇晃晃缓慢地往前逃着。
明知道逃不过,却不想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周小安和满仓走到近前的时候,正好赶上那两只小猫被啪地一下摔在地上断气,而老虎也又挨了一棍子,后腰塌了下来,两只后腿再迈不起来,靠两只前腿努力向前爬着,却还是不放下嘴里的小猫。
狗蛋又高高举起了棍子,周小安赶紧阻止,“住手!”
饥饿的狗蛋怎么可能放弃到嘴里的肉,举着棒子看着周小安“你干啥?我家的猫!我想打死你管啥?”
二叔公和周阅海在村子里的威望让孩子们不得不忌惮着点周小安,狗蛋虽然不打算听她的,可还是暂时停了手。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一棒子打下去了,吃肉当然比啥都重要!
周小安也知道现在吃肉大过天,根本不可能靠说教让他放下棍子,“我有鱼!我拿鱼跟你换!猫肉没有鱼肉好吃,你没听老人们说吗,猫肉是酸的!”
不用老人们说,这两年村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吃过猫肉了,确实不好吃。
狗蛋放下了棍子,指指地上的一堆死猫和艰难地向前爬的老虎,“这些都给你,你给我四条大鱼!像那天你们吃的那么大!”
说着拿手比划了一下,有一尺来长的样子。
虽然他没看见,可满仓几个可是跟他吹了无数遍了,一次比一次比划得大,他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可惜知道消息晚了,去了小溪里也没鱼了。
周小安顾不上别的,先点头,然后去看老虎。
老虎琥珀色的眼睛已经涣散了,却能根据味道认出周小安,知道这是那个给过它饼干的人,是安全的,它轻轻地把自己的孩子放到周小安的手里,舔了舔她的手,一头栽倒下去。
而周小安手里那只跟老虎长得一模一样的虎斑小猫像懂得什么一般,也忽然凄厉地哀叫起来。
&bp;&bp;&bp;&bp;周小安看着老虎和那群小猫的尸体心里一阵悲凉,手心里的小奶猫凄厉地哀叫着,身上焦枯的黄毛都竖了起来,稚嫩的小爪子努力地往她的手外爬,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愤怒地要去跟整个世界战斗。
周小安把只有她掌心大的小猫捧到颊边,轻轻用脸蹭着它的小脑袋安抚着它,也偷偷掩去自己滚落的泪。
渴望吃一口肉的孩子们没有错,惨死的老虎和它的孩子们也无辜,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只求一个活着而已。
活着,在这个世界已经成了最艰难的事了。为了活着而做出的努力,谁都没有立场去指责,更没有对错。
周小安带着满仓把老虎和它的孩子们放到一个小筐里,避开孩子们把它们埋在了离村子有一段距离的小山坡上。
小奶猫哀哀地叫了一路,最后累得完全发不出声音,虚弱地趴在周小安的手心里一动不动。
要不是它瘦骨嶙峋的小肚子一起一伏,几乎跟刚刚埋下去的小猫没什么区别,已经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了。
周小安用手指轻轻抚着它的脊背,埋好老虎就带着它离开,“走吧,小虎,我们回家。”
它的父亲用生命的代价保护了它,为了纪念老虎,周小安决定叫它小虎。
周小安带着小虎快步离开,没有让它再看一眼那块用枯枝和草皮掩盖起来的地方。
小虎出生才三天,它没有记忆,也不需要记得这段经历。这个世界活着太不容易了,没必要在它刚出生就让它背负这些。
天边涌上来一大片乌云,空气里隐约有腥湿的水汽,气温慢慢降了下来,本来是闷热的午后,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把人吹得忽然就起了鸡皮疙瘩。
马上要下大雨了。
回到家里,太婆看到小虎叹息着摇头,“养不活,太小了,也太瘦了,咱们人吃的东西它吃了就得死,也吃不进去,它自己现在还不会咽呢。”
周小安抱着小虎不说话,心里一片慌乱。
确实是没有东西给它吃。
如果小虎是个人类小孩,她反而比现在有办法,至少空间里有牛奶可以给它喝。
可是小猫不能吃奶粉,也不能消化不了牛奶,没有宠物奶粉,该怎么养它?
老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小虎交到她手上,在被主人打死所有的孩子以后,在它自己也奄奄一息时,它还是选择相信她,这样的信任她决不能辜负,一定要好好把小虎养大。
太婆摸摸周小安的头发,长长地叹息一声,看周小安情绪低落,想着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小叔回来了,在西屋睡觉呢,说是今天不去工地了,你去看看他吧。”
周小安不忍心打扰小叔睡觉,手心里托着小虎在屋里屋外徘徊,隔几分钟趴在窗户上或者门上往西屋看看,没看两次,小叔就醒了。
“小安,进来吧。”
周小安站在窗户外面摇头,“小叔你睡觉吧,我没事。”
“进来。”周阅海起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清明,完全看不出刚刚睡醒的样子,而且马上敏锐地发现了周小安的不对劲,“手里拿的什么?给我看看?”
周小安一直慌着的心一下就定了下来,捧着小虎进去给小叔看,满脸期待地看着他,“小叔,能养活吗?”
小虎本来安静地趴着,一到周阅海身边就不安地动了起来。
它实在太虚弱了,叫都叫不出来,四只小腿乱蹬了几下,把小脑袋藏到周小安的手指缝里不出来了。
周小安知道它是害怕了,拿手绢给它盖上,怜惜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叔,我想养它。”
然后给周阅海讲起了把它抱回来的经过,“它爸爸叫老虎,是一只特别威风的虎斑猫……”
周阅海听完,看着周小安强忍着的眼泪,很肯定地点头,“能养活,我们一定能把它养得比老虎还威风!”
周小安顾不上丢人了,眼里还带着泪也来不及擦掉,惊喜地抬头,“真的吗小叔!?我们要怎么养?太婆说它自己不会吃东西,我也没有什么能给它吃……”
周阅海摇头,好像这些困难在他这里根本就不值一提,“它不会吃我们就喂它吃,别的它吃不了,米汤一定能喝,小孩喝米汤都能活,它也一定能活。”
周阅海说着就要下地,脚触到地上顿了一下,吩咐周小安,“你去村头的小溪边找几个粗芦苇杆回来,一会儿我们喂小猫。”
周小安捧着小虎就往外跑,欢快的声音撒了一院子,“太婆!我小叔说能养活!我们给小虎喂米汤!”
话刚说完人已经冲出大门跑出去了。
太婆看她这么高兴,也笑了出来,“看看,我就说二海能把咱们安安哄好!刚才都蔫吧了,二海两句话就给说精神了!”
二叔婆也跟着笑了出来,可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周阅海却瞬间变了脸色,“二海!你这腿是咋地了?!受伤了?!伤哪了?啥时候伤的?咋不去看大夫?”
二叔婆看着周阅海拖着的一条腿,震惊得手里抱着的一捆柴火都扔在了地上。
太婆也扔了手里正搓的草绳颤微微地站了起来,“二海呀!你这腿咋瘸成这样了?!”
太婆说话一向温柔委婉,从不伤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这样的话,是真的太着急了,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周阅海却并不把自己的腿当回事,先嘱咐太婆和二叔婆,“小安还不知道我受伤的事,先不要告诉她,等以后我找机会再跟她说。”
然后才跟她们解释,“出任务的时候受的伤,一有天气变化就有点疼,平时也感觉不出什么,什么都不耽误,没事。”
怎么会没事。
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能在人前拖着一条腿走路,肯定是疼得忍到实在不能忍了。
太婆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我苦命的二海呀!媳妇还没娶呢!咋不让我这个老太婆替你受这个苦啊!”
二叔婆也跟着红了眼圈,“二海呀,不都说部队的大夫好吗?这腿就不能治了?”
周阅海摇头,并不想解释太多,“治不好了,就这样吧。跟那些残疾了的、牺牲了的战友比,我这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然后叮嘱太婆,“待会儿要是小安比我先回来,您打发她去大江家里走一趟,别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
说完骑上了自行车,“我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bp;&bp;&bp;&bp;周小安和满仓拿着几根粗芦苇回来的时候周阅海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西屋的炕上削木棍,旁边放着一块胶皮和一节做自行车气门芯的细胶皮管。
周小安把芦苇交给周阅海,看着他挑一节最结实的截下来,剪了一块跟芦苇管一样直径的小圆胶皮片,用细铁丝巧妙地绑在他削好的小木棍上,然后放到芦苇里。
又把刚刚煮过消毒的细胶皮管套到芦苇的另一端,就成了一个简易的针筒。
周小安马上看明白了,“小叔,我们是用这个喂小虎吗?”
周阅海点头,“对,他不会咽我们就往它嘴里推,过两天就会自己吃了。”
二叔婆把熬好的高粱米汤端进来,周阅海用两个碗倒了几次,把米汤晾凉,让周小安喝了一口试试确实不烫了,才抽了半筒,把细胶皮管放到小虎嘴里,轻轻地推了一点进去。
虽然只有几滴,从出生就没吃过东西的小虎还是被呛着了,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小小的身体佝偻起来,抖得可怜极了。
周小安轻轻抚摸着它的瘦得只有一条的脊背,轻声安慰它好半天,它才奄奄一息地趴在周小安的手心安静下来。
周阅海想了想,用手指沾了点米汤抹在小虎嘴边,很有耐心地一点一点抹了几遍,它才终于感受到了食物的香气,粉白的小舌头伸出来动了几下,虽然连舔都不会,可已经有了吃东西的意识了。
这次再喂,比刚才还少的两滴米汤挤进嘴里,它没呛着了,又挤了几滴进去,生命的本能终于起了作用,它竟然会自己吞咽了!
半只芦苇管的米汤,人喝起来一口都没有,小虎喝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喝完。
周小安拿手绢要给小虎擦嘴,却被周阅海接了过去,他在手绢上倒了点温开水,轻轻地给小虎清理了一遍。
喝完米汤,小家伙终于有了一点小猫的样子,竟然会抬起爪子胡乱地蹭了两下小脑袋,然后又蹭了蹭周小安的手心,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周阅海和周小安相视一笑,都放下心来。能吃下去东西就能养活了!
周阅海用枕巾叠了个小床,示意周小安把小虎放下来。
这么捧了半下午了,再轻也得累了。
小虎却不肯,周小安刚要把它放下来,它就凄厉地叫了起来,像要被强行带离母亲的小孩,恐惧又可怜,小爪子扒住周小安的手指不肯下来,让人不忍心放下它。
周小安赶紧把它接着捧住,安抚地给它顺顺毛,它才把小脑袋扎进周小安的手指缝里哼哼两声,接着睡觉去了。
周小安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可是心理医生怕她对宠物产生的情感依赖太强烈,出现意外情况会引起情绪过大的波动,也怕她更加不肯跟外界接触,一直不建议她养宠物。
她从来没有过被一个脆弱的小生命这样全心全意地依赖的经历。
这种新奇的感受太强烈了,周小安也不想把小虎放下来了,一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连跟小叔说话都放轻了声音。
“小叔,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喂小虎?它吃那么少是吃饱了吗?要不要给它放点糖?”
周阅海听到最后一个问题差点笑出来,这小丫头自己爱吃糖,对谁好就喜欢给谁吃糖,去年他第一次回二叔公家里,她就用一碗浓糖水齁得他喝了好几碗水。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给小虎吃糖,等问清楚了再说,现在除了米汤先什么都不要给它吃,吃坏了我们没办法给它治。”
“第一次先给它吃这些,隔两个小时喂一次,以后再慢慢加量,喂小孩子就是这么喂的。”
周阅海一项一项地跟周小安商量,好像非常熟悉养猫和养小孩的样子。
怎么都看不出来半个多小时之前他还问过太婆“叫了就要喂吗”这样完全不是他风格的问题。
周小安一项一项地点头,专注地看着周阅海,亮晶晶的黑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小叔好厉害啊!什么都懂”!
周阅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心里又莫名升起一股豪气,好像喂一只小猫的成就感比打一场胜仗还甚,而且满足感也更强。
哪一场胜利都是用战友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他是职业军人,虽然早就看明白了,也会调节好自己的心态,可是面对那样的胜利,喜悦总是掺杂着悲壮的。
跟现在这种单纯轻松又带着自豪的纯粹喜悦完全不一样。
作为整个军区最年轻的大校、全军英模,他见过太多太多崇拜的目光,却从没有人能像周小安一样,能让他觉得这么轻松喜悦,只要被她这样看着,浑身就充满了干劲儿,就想为她做点什么,再多做点什么。
能让她一直这么兴高采烈下去才好。
“晚上把小虎交给我吧,我来喂它。”
两个小时喂一次,一个晚上要起来好几次,太辛苦了,周阅海忍不住提议,“让它在西屋给我做伴儿吧,你半夜起来喂它还要吵着太婆。”
周小安不同意,“我轻点儿,拿到厨房去喂它,不会吵到太婆的。小叔这些天这么辛苦,还是好好睡觉吧。”
两个人都不想对方辛苦,争了好半天,最后周阅海还是没争过周小安。
没办法,小虎赖在周小安的手上不肯下来,他一靠近它就紧张得要炸毛,实在是太不配合了。
两个人围着这个小家伙忙活了半天,商量着让它睡哪里,什么时候能加餐,甚至还商量好了回去周阅海就给它做个猫窝。
好像也没说几句话,一转眼天就黑了,二叔婆把饭端了进来,“看你们爷俩聊得热闹,咱们今天就在西屋吃饭吧!”
晚饭是玉米碴菜叶子糊糊和糠菜团子。玉米碴是周阅海刚才出去拿回来的,就为了给小虎煮米汤,全家人也跟着借光了。
周小安右手捧着小虎,小家伙抱着她一只手指睡得香甜,她不忍心放下它,就用左手拿筷子吃饭。
好在她一向能左右开弓,一点事儿不耽误。
吃了饭周阅海又喂了小虎一次,这次让周小安好好看着,晚上她就要自己喂了。
两个人又折腾了小虎好半天,直到天黑得不能再黑了,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周小安才带着小虎回去睡觉。
半夜起来喂小虎,外面的大雨还是没停,气温降了好几度,周小安摸摸已经冰冷的米汤,觉得还是不能让小虎吃凉的,起身去厨房给它热一下。
她刚穿好衣服打开东屋门,院子里就想起啪啪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在大雨中急切地敲门,“周同志!周同志!快去看看吧!水太大了,河堤要顶不住了!”
周小安刚要跑过去开门,周阅海已经先她一步去把门打开了,随手披上门边的雨衣,马上要跟着那人出门,脚迈出去一步忽然转头看向黑漆漆的东屋门。
周小安站在门口,忽然惊醒过来一样,冲过来拉住周阅海,“小叔!你的腿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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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阅海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让周小安发现他受伤,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焦急的周小安,又看了看外面的瓢泼大雨和焦急地等着他出发的人,马上做出决定。
这种情况下他去不去其实都没有多大作用了,只要那边的人按预定计划严防死守,基本就不会出现大问题。
他去了也只是起个定心丸的作用。
即使是这样,他也必须尽快赶去,打了那多年的仗,士气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可是现在再紧急他也不能马上离开。
他去大堤是给抗洪抢险当定心丸,如果把焦急的周小安就这样扔在家里,他自己的心就定不下来了。
生平第二次,他在需要作出选择的时候放下国家和人民,作出了一个非常自我的决定。
是的,这不需要选择,这只是一个不需要任何犹豫和权衡的决定。
他回老家,冒着风险去参与清淤治理堰塞湖,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他当然不会忘记,如果现在扔下周小安去抢险,那他当初去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也许从很多层面来上说他应该马上离开,毕竟大堤的安危跟周小安一时的担心比更加紧急。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衡量标准,对他来说,紧急并不代表重要。
以前他为国为民流血牺牲从没有过一丝犹豫,那是因为他认定了没有比保家卫国更重要的事。
现在他要好好保护家人,那就没有什么比周小安更重要的事。
他立功受奖无数,听了太多溢美之词,却从来都是清醒无比地知道,他只是一个人,他能做得有限,所以必须明白什么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
所以现在他必须留下来,不需要任何权衡和考虑,不只是为了周小安,更是为了他自己。
周阅海目光坚毅,语气果决而坚定地看向来人:
“柱子,你先过去,我二十分钟之后就到。告诉张总指挥,按我们昨天商量好的方案来,安排在各处巡逻的人员绝不能乱,守好自己的区段,别人的区段出现险情也不能擅自离岗,一切交给救援队处理。
下游河道全部畅通,堰塞湖的水也已经放了一大半,即使下大雨决堤的可能性也不大,让大家不要慌。只要我们按照原定计划坚守住,就能度过这场危机!”
可能是周阅海说得太坚定太有信心,来时还慌乱无措的柱子精神为之一振,脸上也跟着露出信心十足的表情来,“周同志,您放心吧!昨天您跟大家说的话我们都记着呢!肯定不会乱!”
说完还做了个不伦不类的立正,昂首挺胸地冲进了大雨里。
周阅海脱下雨衣,拉着周小安回西屋。
周小安看着他拖着的腿,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小叔,您怎么受伤了?您,您怎么不告诉我!”
肯定是今天她救小虎回来之前伤的!要不然以小叔的脾气绝不会在堰塞湖放水的关键时刻回家。
她竟然没发现!也没仔细去想小叔为什么突然回来,还拉着他喂小猫,让他跑出去找玉米碴,折腾了他那么久!
周小安又是心疼又是自责,瞬间就哭得红了眼睛和鼻头,过去扶着小叔进屋,“您不许去大堤了!在家好好休息!我去找张幼林,让他来给您看看。”
周阅海任周小安扶着自己进屋,没让她扶着自己上炕,反而把她按到炕沿上坐下。
把昏暗的油灯拨亮一点,周阅海英俊硬朗的眉眼在橘色的灯光下显得坚毅而温暖。
“小安,你别担心,小叔这是旧伤,已经好了,只是这些天在水里泡得太久,今天又有大雨,这才复发了而已,并不严重,等明天雨停了就会好。”
说着挽起裤腿给她看自己的右腿。
周小安一看那截疤痕狰狞的小腿,心疼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叔!怎么会这么严重!?您到底受了多重的伤啊?”
确实非常严重,整条小腿被纵横交错的大疤切割成好多块,像被一块一块分隔开又拼接回去,如果单独来看,谁都不会想象得到,那是一截人的腿。
周阅海给她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裤腿,双手扶住周小安的肩膀,用眼神锁住她,“小安,小叔给你看这个,是不想让你胡思乱想。你不要哭,听小叔仔细说。”
“这是小叔这次出任务的时候战友触发了雷区伤的,敌人埋那些地雷的目的是为了预警,爆破力并不大,所以小叔只是受了伤,并没有落下残疾。”
周小安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一直摇头,“您伤得那么重……”
周阅海拿手绢给她擦眼泪,声音更加温柔,“不严重,你看,小叔不还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连个手指甲都没掉!跟别人比,小叔已经算很幸运的了。”
“小安,小叔每次上战场之前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回不来也不会后悔。如果我承担不起这个后果,就不会去。去了,就不怕付出任何代价。”
周小安抓着小叔的袖子哭得一下一下地抽气,“小叔,那您,那您……”那您以后不要去战场了!
可是再焦急她也知道,小叔是职业军人,他从十五岁开始上战场,人生的一大半时间都是那样度过,她干涉不了他的人生,再心疼他也不能提这样任性的要求。
周阅海摸摸她的头顶,眼里的温柔如丰沛的海洋般无边无际,让这个电闪雷鸣寒气逼人的午夜也变得温暖起来,“不要担心,小叔以后不会再上战场了。”
他承受不起后果的事就绝不会去做。
以前,他随时都能做好牺牲的准备,不会牵挂任何人,也知道没有人会真正牵挂他。
现在,他不敢想象如果他真的牺牲了周小安会怎么样。
他也清楚地知道,在战场上他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劲头。
他现在是真的不适合也不能再上战场了。
就像这次受伤,他不会告诉周小安,其实进入雷区时他面临着两个选择,一个是牺牲自己,将完成任务的可能性提高一大截,一个是保全自己,为后面的行动留下阻碍。
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换取任务成功。可是这次,他本能地选择了后者。
这是他第一次在选择面前放下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纯粹为了自己的需要做出的决定。
即使后来任务还是成功完成了,他却清楚地知道,他已经不再适合执行那样的任务了。
周阅海并不因此而自责,他能做到的时候为国为民浴血奋战从未有过一丝退缩,现在他心有牵挂,就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守护最重要的东西。
周小安没想到小叔会这样轻易地说出以后不再上战场的话,没有任何不舍和沉重,反而是带着一丝她理解不了的期待和欣喜。
“小叔,那您以后……”
周阅海知道她要问什么,接上她犹豫着不知道怎么问出口的话,“小叔以后就留在沛州陪你,哪都不去。”
然后拍拍自己的右腿,调侃地笑了,“有一个瘸腿的小叔,你会不会觉得丢人?”
周小安不但没有笑,反而又哭了,“小叔,您一定很疼很疼吧?要怎么才能缓解一点?”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周阅海就不再隐瞒,坦诚地告诉她,“是很疼,不过这种疼对小叔来说不算什么,还不至于瘸了。只是一受凉小腿上的肌肉就硬成石头一样,根本没有感觉,所以才会影响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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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小叔的腿是军区总医院最好的专家医治的,国内已经没有比那里医疗水平更高的医院了。
所以暂时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周小安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眼泪擦了又擦,从炕沿上跳了下来,“小叔,您等我一下!”
然后跑回了东屋,一会儿的功夫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粒白色的药片,“陶微微给我的,说是止疼的特效药,刚刚通过临床试验,还没正式应用,只是在他们医院内部试用。”
小叔说很疼,那就一定是她不能想象的疼,她没有办法根治他的腿,但也想为他减轻一些疼痛。
这种强力止痛药不能经常吃,可是今天这种情况必须吃。
周小安知道小叔说二十分钟之后走,那就一定是要走的。
他在这样危急的时候为她留下来,怕她担心,给她保证,执意要安抚好她才去抢险现场,周小安已经非常意外,并且万分感动,她不能再去拖他的后腿了。
即使她非常担心,非常希望他能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带着病腿去冒险。
可是这个年代不是她以前生活的世界,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国家和集体的利益重于一切,舍小家为大家是最基本的世界观,她没有任何立场去质疑,只能尊重。
所以,小叔能为了她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她的预期,她能做的就是尽力帮助他减轻疼痛,让他放心地去大堤。
周阅海毫不犹豫地吃下了周小安手里的药,又开始叮嘱她,“还记得上次小叔跟你说过的,如果决堤了要怎么办吗?”
周小安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上房顶,等着小叔来救我。”
周小安在那次谈话以后考虑了很久小叔说的话,她能对谁负责?她想对谁负责?
后世多少人在讨论,舍己救人的英雄是对陌生人的善良,对至亲的残忍,这种行为到底可不可取?
大家各执一词,周小安也曾经在不同的观点中摇摆过,可是今天看到小叔的伤,那种痛让她彻底明白,她只是一个自私的普通人,在自己力不能及的时候,她必须为了自己最在乎的人自保。
她现在有能力救太婆一家,她也做好了大洪水真的来了要救他们的准备,甚至还鼓动家里几个小孩子晚上就睡在这边,以方便她及时施救。
可是她也清楚地明白,到了她没有能力的时候,无论多难她都会放手。
她不能让在乎她的人为了她自私的善良而痛彻心扉。
所以她第一次明确地跟小叔保证,“小叔,您放心,任何时候我都会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周阅海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奖励地拍拍她的头,“别担心,小叔只是说万一,堰塞湖下雨前已经完成大半的泄洪,只要东春江的洪水不过来,即使大堤被冲毁也不会有大的危险。”
然后还是不放心地再次叮嘱她,“万一发生什么事,你也不要怕,小叔肯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回来,你安心等着就好,即使离开家了,小叔一定能找到你。”
周小安丝毫不担心这个,洪水多大都冲不到她,“小叔,您要保护好自己,不许再受伤了!”
然后拿出一块血玉交给他,“护身符,您要保证任何时候都要带着它!”
别说只是一块小石头,现在就是她让周阅海抱着一块磨盘,为了不让她再哭,他也会抱着走的。
看周阅海收好了血玉,周小安去给他拿雨衣,“小叔,您要去就快点儿去吧!我知道您不放心那边。”
周阅海看看表,“还有五分钟,我看着你喂了小虎再走。”
其实是发现她要热米汤,担心她根本不会用农村的土灶生火。
周小安在家里做饭都是小土豆和周阅海给她打下手,从来没生过炉子,她已经习惯了要炒菜就有旺旺的炉火烧着,潜意识里还觉得是在用现代的煤气灶,自己根本就没有要生火的意识。
直到看到周阅海蹲下要去生火,她才赶紧抢过来,“小叔,你坐下看着,教我怎么做就行了。”
虽然知道他马上要去冰冷的泥水里护堤,周小安还是不忍心让他拖着伤腿费力地蹲下干活。
周阅海的眼睛在灯光的阴影里暗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腿伤会带来不便,他也并不介意在别人面前瘸着走路,可是他却不想要周小安的怜悯和照顾。
其实他一直不想让她知道,怕她难过担心是一方面,潜意识里也不想让她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他真的很想一直做周小安心里那个无所不能的小叔,让她崇拜信任又全心依赖,他太喜欢那种感觉和那样的自己了,一点都不想改变。
可是,经过今晚,以前的一切都会慢慢改变了。
今后真的要做一个时不时地拖着一条腿,让她小心翼翼地照顾的小叔吗?
周阅海忽然觉得这个雨夜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冷得他的心脏都收缩起来。
周小安抓着一把干草用火柴点火,看见二叔婆和太婆做过很多次,这个她还是能做好的。
只是不知道怎么就蹭了一手的灶膛灰,又揉了鼻子,等灶膛的火烧起来,她已经带上两撇小胡子和一个黑鼻头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周小安雪白的小脸和上面的黑灰镀上了一层暖光,外面冰冷的空气和哗哗的雨声把澡堂边这片暖意和明亮映衬得分外温馨可贵。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懵懵懂懂刚出生的小动物一样的表情一下笑出来,刚刚的落寞和莫名的烦闷一下就烟消云散。
他在了解这个小侄女之前一直觉得人世间空茫淡漠,从来不知道另外一个独立的人能让他这样贴心贴费暖心暖意,如果这条腿是能让他体会亲情和牵挂的代价,那么他愿意付。
只热一点点米汤,烧了两把干草就好了,周小安去把不肯一个人睡觉,已经嗷嗷叫起来的小虎捧出来,一滴一滴地往它嘴里挤米汤。
周阅海在旁边指导她,纠正她挤米汤的速度和拿芦管的角度,直到小虎吃得舒服了,两个人才都放下心来,在温暖的火塘边相视而笑。
周阅海隐蔽地看了几次表,直到绝不能再拖了,周小安喂小虎也喂得有模有样了,才深吸一口这里带着暖意的空气,起身准备离开。
周小安把小虎托到他面前,“小虎,来,跟小叔再见,让小叔注意安全,早点回家,我们在家好好等他回来。”
周阅海虽然认真照顾小虎,事无巨细地为它着想,初衷也只是不想它死了让周小安伤心而已,对这只小猫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感情。
可是周小安这样把它举过来,听着她温温柔柔地说了这样一番话,忽然就觉得这个嗷嗷叫得很吵的小东西可爱起来,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脊背,甚至还去跟它说了“再见”。
直到走前一刻,周阅海才舍得让周小安擦掉脸上的黑灰,递给她一块手绢,拿手指点点她的鼻尖,“小花猫儿!”
&bp;&bp;&bp;&bp;被两只迷迷糊糊的小花猫送出门,周阅海走在冰冷黑暗的大雨中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上翘着,即使离开了温暖的火边,心里也一直暖烘烘的。
周小安却担心得睡不着,把小虎放到胸口捂着,摸着它软乎乎的小爪子想心事。
“安安,二海走了?”太婆伸手摸摸周小安的头,安抚地拍拍她,“别担心,昨儿个蛇虫鼠蚁都安静着呢,东春江的水上不来,咱们这块儿涨不了大水,他们雨停了就回来了。”
二叔公一整天都在大堤那边守着,根本就没回来过。
周小安相信太婆的生活智慧,太婆能安然地说大水不会过来,那她就真的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
其实她现在更担心的并不是大水。
周小安把头埋在太婆的枕边小声倾诉,“太婆,我小叔受伤了。他不能受凉,一受凉就旧伤复发,可是还要去护堤,现在每走一步路都疼得不行……”
她每想到这个就心疼得心神不宁,却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他已经够辛苦了,她的担心没有任何实际作用,只能死死忍住不让他知道。
太婆一下一下轻抚着周小安细瘦的脊背,声音安详得让人的心一下就定了下来。
“二海是军人,是去打仗,他能平安地从战场上回来咱们就什么都不求了。人活着不受这样的苦就得受那样的苦,二海心里痛快了就不觉得受伤是苦……”
周小安在太婆一下一下的拍抚中慢慢睡去,半夜又起来给小虎喂了一遍米汤,再醒来天就亮了,雨也已经下得很小了。
外间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和隐隐的说话声,周小安走出去正好看到张幼林背着一个人走进西屋,二叔婆披着一个麻袋在旁边护着,“幼林,小心点!别碰着你爸的腿!”
太婆在灶间一边忙着烧水,一边数落他,“你这孩子!牛棚漏了咋不早点背过来!你爸那伤能这么泡着?这要是有个好歹可咋整!”
周小安赶紧跑过去替太婆端着热水进西屋,张幼林已经把他父亲放到了炕上。
周小安好奇地看着张文广,这位建国前的大家族继承人,拥有几家慈善医院替无数穷苦人免费治病的大慈善家,德国海德堡大学的医学博士,国内最顶尖的骨外科专家。
张文广凤眼高鼻,身材消瘦修长,即使现在这样落魄也有种孤高清傲的气质,不像一位国人传统印象中的名医,如果穿上宽袍广袖反而更像一位魏晋名士。
让人不自觉地就想仰视追随,想对他尊称一声先生。
气质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那种真正浸润在人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境遇和外表而改变,反而会在逆境中反弹得更加耀眼。
现在张文广身上所有的光环和头衔全部褪去,只是农村牛棚里的一个看牛人,瘦骨嶙峋,面容憔悴,嘴唇焦干脱皮,身受重伤,却依然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敬畏。
张文广的腿上绑着两个自制的夹板,绑在上面的甚至不是纱布,而是从白衬衫上撕下来的布条。
张幼林手法熟练地解开布条,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发炎溃烂,却被照顾得很好,炎热的夏天离得那么近也没有异味传出来。
张幼林用热水把伤口周围的脓血和敷的草药渣子洗掉,从背包里拿出几颗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又用新的布条把夹板和张文广的腿固定起来。
张幼林的长相应该随了母亲,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柔和,除了高高的个子几乎跟张文广没有相像的地方。
处理伤口的时候紧紧抿着嘴唇,脸色更加苍白,漂亮的五官褪去平日的随和,带上了难得的冷峻。
张文广全程沉默地由张幼林照顾着,如果不是额头痛出的汗水,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周小安和太婆被父子俩的沉默和严肃感染,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插。
二叔婆端着一大碗玉米面粥进来,“张大夫,快趁热喝了。这几天大堤那边没日没夜地忙活,孩子他爹也没倒出功夫来去看看你们,哪想到您这腿就伤成了这样!这些人……没良心呐!”
周小安隐约听到一点张文广受伤的经过,并不详细,只知道他是给人看病没治好,被病人家属打的。
二叔婆也没有细说,只是忍不住撩起围裙抹着眼睛,太婆也跟着红了眼眶。
张文广清瘦的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没用张幼林帮忙,自己双手接过二叔婆递过去的碗,放在炕沿上却并没打算吃。
“周大嫂,您叫我老张吧。您一家人对我们父子的恩情我们无以为报,以后不要这么客气了。
这次又要打扰你们几天了,您不用跟我们这么客气,吃上也不用特殊照顾我们,要不然我们更是不好意思打扰了。”
二叔婆看张文广不打算吃,急得向太婆求助。
她对张文广一直敬畏有加,见到他说话都小心翼翼,就怕冒犯了这个有大学问大本事的恩人,被他这么一推辞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太婆走过去把碗塞到张幼林手里,“幼林,喂你爸喝了。伤成这样了,不吃点好的哪顶得住!”
然后又转向张文广,“张大夫,我们家老头子的命是你们张家老太爷给救回来的。没有你们张家我们这一大家子就都没有了!这要是放在过去,我们该给你们家老太爷供上长生牌位,一天三炷香……”
张文广摇头打断太婆,“大娘,我们那只是举手之劳,你们一家对我们父子的照顾是不顾个人安危雪中送碳,这是不能比的。”
太婆洒脱地挥挥手,“对我们一家子来说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能因为你们家老太爷是位有本事的大人物我们就不感激了?
我们一家子都是没本事的,本来是想报恩都没机会。现在你们来了柳树沟,这恩情我们就得尽最大的力量还!啥顾不顾个人的,我们农村人实在,就知道做人不能没良心!
张大夫,你啥都别说了,就安安心心地在这住着!只要有我们老周家一天,你们在柳树沟就能稳稳当当地待一天。”
太婆带着周小安和二叔婆出了西屋,让张文广好好吃饭。
张幼林很快也出来了,洗了手帮着二叔婆烧火。
才两三天没见他,他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头发依然乱糟糟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睛却依然温润,甚至看向周小安的时候还带了点笑意。
连问出的话都跟平时那个痞痞的张幼林一样,还带着点哄骗小孩子的狡猾,“小安妹子,你那还有药不?”
周小安却能听得出来他话里隐藏着的期待和紧张。
&bp;&bp;&bp;&bp;周小安还没来得及回答,二叔婆先说话了,“小安呐,咱要是有药就帮帮张大夫吧!那是个好人呐!”
然后义愤填膺地跟她讲起了张文广受伤的经过。
张文广是来柳树沟下放改造的,自由受到限制,行动也受到监视,白天放牛,晚上被拉去学习接受人民群众再教育,根本就不允许他行医。
而且村里的人也不会相信一个坏分子给自己看病,那是阶级敌人!谁知道他会不会没安好心故意把人治死!
只是碍于二叔公的情面和施压,大家虽然排斥他,却也并没有像其他村子一样,对下放改造人员拳脚相加想尽办法虐待整治。
张文广的日子过得虽然劳累却还不算太惨。
可是从今年春天起,他寂寞却平静的生活过不下去了,因为他救活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那个孩子叫铁蛋,只有七岁,去看农田基建队砸石头,被滚落的石头砸中胸口,当时就断了气。
闻讯赶来的铁蛋家人几乎疯了。
铁蛋的父亲是家里的独苗,一年前病死了,现在家里两位老人和一个寡母就守着他过日子,如果他死了,这个家剩下的三个大人也活不下去了。
眼看着四条人命就这样要一起没了,所有人都跟着唏嘘不已。
这时候已经疯癫了的铁蛋爷爷想起了张文广。
张文广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平时头疼脑热的小病有赤脚医生,有公社卫生所,当然不会让一个阶级敌人给看。
可是大家也知道,真要论治病救人,省里大医院的大夫都没他能耐。
张文广当时恰好在附近放牛,马上被找了过来。
已经断气的孩子就在他面前,他检查了一下二话没说就赶紧施救。
二叔公当时就不同意他出手,这是个烫手山芋,无论救没救活对他来说都不是好事。
他本来就被禁止行医,敢顶风作案就是救活了孩子也得挨批,以后对他的监视和管制也会更加严格苛刻。
甚至还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灾祸。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或者胆小怕事,而是有前车之鉴的。
附近公社一个下放人员擅自在村小学教孩子们画画,只教了一年,就有两个孩子在全省的绘画比赛中获奖。
而他那一个班里才十几个学生。
那位下放人员不但没有因此受到奖励,反而因为擅自教学有策反的嫌疑而被抓去监狱劳改。
张文广不是不知道后果,可是医者仁心,一个还有希望救活的孩子放到他面前,他考虑不到那么多,本能地只想着先救人。
所幸铁蛋只是受到剧烈撞击引起的心脏骤停,他施救得当又及时,竟然让已经停止呼吸的孩子又醒了过来。
救人救到底,张文广又接上了铁蛋开放性骨折的手臂。这样的伤,在大家眼里根本就不用怀疑,肯定是要残废的。
可在张文广手里,那只是需要修养几个月就能完好如初的小伤而已。
后来又是他动用了暗地里的老关系,给铁蛋要来了急需的药品,让他的手臂度过了最初的危险期,很快愈合,完好如初。
铁蛋得救了,家属感激不尽,张文广却难逃一劫。
即使有二叔公的极力压制,他贸然行医的事还是被人暗地里检举揭发了。
二叔公带着全村男女老少围住了来抓他的人,一起磕头为他求情,后来又找了无数关系,才保住了张文广,没让他被带走。
可是从此以后对他的监视也更加严格了,所以这次他受伤,伤口都已经溃烂发炎,也再没机会去给自己找药了。
他这次受伤也是因为上次救人。
铁蛋当时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已经死了的人他都能给救回来,大家简直把他传成了能起死回生的神仙。
即使后来二叔公阻拦了无数来找他治疗的病人,还是有人找到了他的面前。
这次的病人跟铁蛋还是亲戚,是他姑姑的儿子,腿因为上山砍柴摔折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治疗不当又缺医少药,半条腿已经形成坏疽。
张文广医术再高也只是一名医生,没有设备和药品,他对必须截肢的大手术也束手无策。
而且病人家属的要求可不止是保命,他们要求自家的孩子像铁蛋那样痊愈,安然无事。
张文广给他们解释了半天,劝他们赶紧带孩子去省里的大医院截肢,这样还可能保住性命。
可是他们就认准了要让张文广治疗,不用费劲地去开介绍信花钱去省里,还能白白给药,有这样的好事谁还去什么大医院!
张文广费尽口舌都没用,那家人把孩子扔在他的牛棚里就走了。
二叔公马上带人把孩子给他们送了回去,并且联系了他们大队的负责人,对他们一家进行了教育。
回来以后二叔公也对铁蛋的家人进行了批评教育。
张文广为了他们家孩子差点蹲监狱,他们竟然不知道知恩图报,还带着外人来害他!
让他再看病就是害他!
再来一次擅自行医,二叔公即使有周阅海的身份撑着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他了。
所以二叔公已经对全生产队下了禁令,谁都不许带人来看病,也要帮着防住有人来找张文广。
可是到最后最没想到的是,竟然是铁蛋的奶奶把人带来了。
如果不是她带着,有大家伙看着,外人根本就不能轻易接触到张文广。
铁蛋的奶奶哭得冤枉极了,那是她亲外孙,她怎么就能见死不救?再说张文广能救人,为什么不让救?
他本来就是坏分子,救她的孙子和外孙就当是赎罪了!
为了自保不能救?坏分子果然是从心儿里坏得出血流脓!斗死他们也活该!
对他们有恩?他们家八辈儿贫农!怎么会受一个坏分子的恩情!
在大多数人眼里,张文广这样被下放的坏分子已经不能当做一个人来对待了。
那个孩子并没有被送去省城医院,他的家里人一直在找机会再给张文广送去。
几天以后,孩子由坏疽引发败血症,死在了家里。
他的家人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了张文广身上,是他见死不救才让他们家孩子死了的!
非说什么截肢!当初铁蛋都死了还能救活,他们家好好的孩子凭什么就要少一条腿!?他救了一个为什么就不能再救一个!?
愤怒的一家人把在野外放牛的张文广按住,铁蛋的姑父举起铁锹要砍断张文广的腿。
所有人都义愤填膺,认为张文广罪有应得,包括铁蛋的爷爷奶奶和母亲。
在这个混乱的年代,一个坏分子有了公开的恶性,砍断他一条腿是太正常的事了,没人会被追究责任。
所以这份愤怒就被纵容得更加肆无忌惮。
在铁锹落下来的一瞬间,是小小的铁蛋冲出来推了他的姑父一把,铁锹砍偏,才只造成骨裂,并没有真的断腿。
闻讯赶来的二叔公把张文广救了下来,他的伤却因为缺医少药而耽误到现在流脓溃烂的程度。
再好的医生没有药也是束手无策,张幼林只能找到附近常见的草药,对那么严重的伤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出了这样的事,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监视着他们,最后那点关系根本用不了,只能这么挺着。
可是再这样下去,张文广的伤口也要形成坏疽引发败血症了。
二叔公这些天一直在忙着抢收和清淤,并不知道张文广的伤势恶化。
就是知道,他前一次已经动用了所有的关系保他,也没有能力再送一个坏分子去大医院看病了。
现在,身上经常带着稀有药品的周小安就成了张文广最后的希望。
周小安看着张幼林,有那么一瞬间忽然自惭形秽得脸红。
他们父子,受到那么多不公平的待遇,还能义无反顾不顾自己安危地救人,被所救的人这样辜负,还能眼底一片清明温润,毫无怨怼。
她绝对做不到这样。可她对这样的人怀着深深的敬意!
周小安让张幼林跟她进了东屋,“我来的时候只带了一点应急药品,抗生素和外伤药都有,可以都给你。”
然后又补充,“我有一个好朋友在医院工作,张伯伯治病需要什么药,我们基本都能搞到。但你要保密,这件事绝不能让人查出来。”
&bp;&bp;&bp;&bp;两支盘尼西林就能救人一命的年代,周小安一下交给张幼林一盒十只,“如果不够我回沛州再想办法。”
张文广的伤口已经恶化得很严重了,需要大剂量的抗生素,要不然引发败血症或者别的并发症,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可能有药都救不过来了。
这种时候就得下猛药。
救人救到底,这样一位仁心仁术的医学大家,值得她去冒一次险。
张幼林看着这盒药,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窗,“你!你!你怎么会有这么多药!?”
普通人谁能搞到这么多稀有的药物?谁又会随身带着?!
周小安索性什么都不解释,“张幼林,这些药是我走后门给我小叔准备的,今天给张伯伯用,是我敬重他的人品和胸怀。
但我得先给你说清楚了,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连张伯伯、二叔公、太婆他们也不能告诉,要不然会连累很多人,后果你能想到吧?”
张幼林当然能想得到,给战斗英雄的稀有药品最后用在了坏分子身上,所有参与的人都会被波及,甚至周阅海一辈子的政治前途都会被连累。
张幼林第一次对周小安严肃起来,“周小安,谢谢你能这么信任我。你是我爸爸的救命恩人,我们死都不会让你们受连累的。”
周小安点头,不跟他再客气,“快点给张伯伯用药吧!”
伤口溃烂流脓已经让张文广低烧好几天了,没有任何药物缓解,他现在肯定难受极了。
可是刚刚他还能清醒客气地跟太婆和二叔婆说话,温文尔雅从容有度,让周小安对他敬重的同时也多了一份亲切感。
这样的张文广,跟潘明远在某些地方真的很像。
他们身上都有一种侵润到骨子里的骄傲和优雅,是真正的从小到大一言一行中培养出来的风骨,无论遭受怎样的风雨都不会改变,只会让他们越来越温润坦荡,越来越引人注目。
她何其有幸,能认识这样的人。
因为有了他们,让她觉得这个窒息混乱的时代也有了光明和希望,让她也能得到勇气,从容地面对现实的残酷。
所以她必须尽全力去救潘明远,也愿意为了张文广冒险。
因为这本身也是在给她自己勇气和希望。
张幼林顶着雨跑出去拿点滴管,回来包里还多了几瓶生理盐水,躲过二叔婆和太婆拿到东屋,赶紧手脚麻利地配药,“点滴管我已经让人煮过了,待会儿我去西屋给我爸打针,你别让太婆和周大娘进去。”
两人已经商量好,配药、打针都瞒着所有人,不让张文广看到,更不让太婆和二叔婆知道。
周小安却注意到张幼林的手腕,上面那块劳力士限量款钻表不见了。
张幼林不在意地扬扬手腕,“我留着早晚是个祸害,用它给我爸换生理盐水,也算值了。”
这样一块表,在现在也是绝版的经典款了。当初能买到的都是身份非凡的社会名流,几十年以后更是被炒到天价,能值几千万。
现在却只能拿来换几瓶生理盐水。
张幼林却觉得很值,什么能有父亲的性命重要呢?
作为一名赤脚医生,他连几瓶生理盐水都拿不出来,用手表去换都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还得碰运气。
周小安轻轻地“嗯”了一声,鼻子酸得说不出话来。
她能拿出盘尼西林,却不敢再拿生理盐水了,那样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所以张幼林拿手表去换生理盐水她不后悔,也不自责,她只是敢到悲哀和愤恨。
为所有的不公和被扭曲的人性,却连一个发泄的对象都找不到。
张幼林配好药,躲过太婆和二叔婆去西屋给张文广打针,周小安马上把空药瓶收拾好藏起来。
张幼林她能勉强遮掩过去,以张文广的见识她就不敢冒险了,这些药瓶绝不能让他看到。
一会儿的功夫,张幼林就端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帮二叔婆烧火了,“我爸睡了,估计得等一会儿能醒呢。”
声音比早上来的时候明显轻快了很多。
周小安也捧着小虎出去给它热米汤,张幼林看到它非常感兴趣,扔了柴火过来要抱。
小虎刚睡醒,正抱着周小安的一只手指头醒神儿,张幼林一靠近就警觉地竖起了毛,把小脑袋扎到手指缝里不出来了。
张幼林拿手指头去戳它,很嫌弃的样子,“胆子这么小!以后怎么抓老鼠啊!”却一直围着看,显然是很喜欢小动物的。
小虎吃米汤他也耐心地等着,偶尔忍不住伸手去戳戳,被周小安瞪了好几次还不消停。
终于等到小虎吃完了,趁它还没反应过来,张幼林赶紧把它拎到自己手上,又看又摸爱不释手地玩儿了老半天,看到它的圆鼓鼓的小肚子,赶紧跟周小安要卫生纸。
“小猫不会自己排尿,要大猫给它舔,才能刺激它排尿。小虎从来了以后还没排过尿吧?再憋下去就憋死了。”
周小安赶紧找了卫生纸给他,看他拿温水沾了轻轻地给小虎擦,一会儿就看小虎四个小爪子一伸,张幼林很有经验地拿了一块纸给他接着,小虎来到这里的第一泡尿就尿出来了。
张幼林很显然是有养幼猫的经验,一边熟练又迅速地给小虎清理,一边指导周小安:
“吃完奶五分钟就给它擦擦,形成条件反射它就能定时排尿了。不要给它喝牛奶,最好是喝羊奶,奶里放点婴儿维生素和甘油,一个月以后在奶里再放蛋黄,我以前还……”
可能是想到现在的情况,张幼林把话题轻快地一转,“不过喝米汤也挺好的,米汤里的营养成分多着呢,足够它活下去了。一个月以后你吃什么就给它嚼一点,它肠道缺少的消化酶我们人的唾液里有,能帮助它消化。”
然后温柔地摸着已经不怕他的小虎,眼里第一次流露出对以前生活的怀念。
“我以前养过一窝小猫,也是从出生两、三天就开始养的,长到六个月了,可健康了!抱着都沉手了!特别淘气,总在我的书上印梅花!
抄家的时候被打死了两只,还有一只跑了,也不知道二宝现在怎么样了,应该早点让它学着抓老鼠的……”
小虎已经把小脑袋扎在他的手心里打起小呼噜了,张幼林恶趣味地去戳它的肚子,眼里有柔和的亮光,好像他的心里只能留下美好,那些残酷的遭遇永远影响不到他一样。
周小安把小虎留给他,刚要去帮二叔婆洗菜,满仓一身泥水地跑了进来,头上一道伤口已经被雨水冲成了白色,进门没说话眼泪先流了下来。
二叔婆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腿抖得不行,话都说不利索了,“满……满仓……是大堤那边……”说到最后已经不敢问下去了。
满仓却跑过来一把抱住周小安的腰,把脑袋埋在她怀里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小安姐!他们把老虎和小猫都挖出来了!我没要回来!他们要把老虎和小猫给吃了……”
&bp;&bp;&bp;&bp;这样的盛夏,已经埋了一天又被泥水泡过的动物尸体吃下去会生病的!
周小安一下就急了。
其实从昨天埋下老虎一家起,狗蛋和几个孩子就一直在寻找它们。
只是周小安和满仓躲他们躲得彻底,又做好了伪装,他们翻遍附近的沟沟坎坎都没找到。
可是昨晚下了一夜大雨,伪装被冲走了,他们终于还是找到了老虎它们的尸体。
满仓得到消息就冒着小雨跑了过去,在村头跟狗蛋几个打了一架,最后寡不敌众,头上被打出一道口子,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走了小猫。
“小安姐!让解放军叔叔拿枪找他们去!他们拿了我们的鱼!他们不守信用!”
满仓其实并不觉得吃死猫有什么不对,去年他也跟人打死过流浪狗来吃,他只是气愤狗蛋几个拿了东西还不守信用。
周小安的心又阴又沉,像外面布满阴云的天空。是担心孩子们吃了腐肉会生病,也是为了老虎一家感到悲哀。
饥饿的孩子们想吃一口肉,想活下来,她能对他们做什么?
指责他们?威胁他们?
一切大道理在生存面前都那么苍白,她现在所有的情绪都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甚至觉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马上要决堤的泪水都是可笑的。
有那么一瞬间,周小安觉得她整个人都在被时代的巨轮碾压着,渺小而无力,几乎瞬间就能成为微尘。
张幼林却反应迅速地把小虎放到周小安手里,冲到灶台边拿起两个二叔婆刚做好的糠菜团子,“周大娘,我不回来吃早饭了,别等我了。”
这是要拿自己的早饭去跟孩子们换猫。
然后回身拍了拍满仓的肩头,“你跟小安在家等着,我把老虎给你们要回来!”
又嘱咐周小安,“用西屋的盐水给满仓洗洗伤口,上点药包起来。”
接着补充,“死猫埋了那么久,肯定已经开始腐烂了,让他们吃了会中毒的!”
周小安的心狠狠一动,好像在下坠的途中被人猛地拉住,一下定了下来。
西屋的生理盐水是张幼林用手表换来的,给张文广输液、洗伤口都不够,他却这样轻易地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地就要给满仓用了。
狗蛋和村里的孩子也没少欺负张文广和张幼林,他们住的牛棚漏了都是那些孩子淘气的后果,可是出了事,张幼林首先想到的却还是要保护他们。
他们父子真的是很傻,却傻得让人眼睛发热,心里被填得暖暖的,一瞬间她冰冷无力的四肢好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一下就恢复了力量。
她一把拉住张幼林,“我去!你留在家里照顾张伯伯!”
他是张文广的儿子,虽然有个“主动申请扎根农村的大学生”这个头衔,可本质上他还是张文广的儿子,还是受到歧视和监视,如果没有二叔公,他连当赤脚医生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一言一行都得谨小慎微,一不小心就会惹来祸事。
这件事他没有立场去管,也不该让他去管。
几只小猫的尸体跟张幼林的安危不能比,她要阻止孩子们吃腐肉也不能连累张幼林。
周小安把小虎交给张幼林,看了看满仓头上的伤口,在头皮和额角上,有点长的一道划伤,并不深,也不流血了,只是被雨水冲得伤口翻开来,白白的有些吓人。
周小安把他拉他进东屋,用空间里的生理盐水给他迅速冲洗一遍,喷上云南白药,“等回来再让张大夫给你包扎,我们先去把猫要回来!”
这样的小伤对满仓来说根本不当回事儿,比这严重多了的伤口他也是按上一把草木灰就完事,他赶紧拉着周小安往出跑,“小安姐我们快点!狗蛋他们说要拿回家烧了吃!现在肯定都烧上了!”
周小安也从外间的灶台上拿了两个糠菜团子,跟着满仓就往出跑,张幼林知道自己的处境,并没有强行要跟着去,把自己的两个糠菜团子也给了她。
然后抬起手腕一边看表一边叮嘱她,“不要冲动,你十分钟不回来我就……”
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手表了,他轻松地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雪白的小虎牙,“别怕,要是待会儿你还不回来我就带着周大婶去找你!”
周小安点点头,“没事儿,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有事满仓会回来求救的。”
然后和满仓赶紧往外跑。
雨已经停了,村里的土路上一片泥泞,周小安滚着雪白压边的花布鞋瞬间就被稀泥糊住,走了几步半个裤腿就都是泥浆了。
可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滑了好几个趔趄还是跟着满仓飞跑到狗蛋家里。
老虎和几只小猫果然已经被埋在了灶膛的火堆里了。
狗蛋的父母都去护堤了,只有他带着两个弟弟还有两个小伙伴在家,五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围着火塘眼巴巴地等着吃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尸体腐烂又烧焦的腐臭。
看到周小安进来,他们又惊又惧,还有小野兽一样为了护食而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周小安喘着气安抚他们,“是我没把老虎埋好,被你们找到也不怨你们,我有糠菜团子,还有糖,我们再换一次吧!”
老虎和它的孩子又被要回来了,这次周小安没有埋葬他们,而是拿了两捆柴火在村头的沙地上把他们火化了。
张幼林扛着铁锹过来帮她把那堆黑灰埋了起来。
两人望着天边露出的一线阳光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爸睡了,这些天他疼得没睡过一觉,就是躺着也是怕我担心装睡呢。我也装着不知道。”
张幼林的表情一片轻松,甚至还带了一丝调皮,“这回他是真的睡着了!我六岁就知道他是不是装睡,他根本就骗不了我!”
周小安看着渐渐晴起来的天空,心也终于定了下来,“我小叔马上要回来了,他也好久没好好睡过觉了。”
果然,他们回到家不久,二叔公和周阅海就回来了。
周阅海在进门前拒绝了二叔公的搀扶,尽量让自己看着不那么费力地走了进来。
周小安正在洗脚上的泥,看到他进门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跑了过来,一把扶住他,“小叔!”
周阅海马上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儿,“干什么去了?眼睛怎么红了?谁欺负你了?”
周小安根本不听他的问话,赶紧扶到西屋让他坐下,光着脚跑去把锅里早就准备好的热水倒到两个大盆里,二叔婆端了一盆给二叔公,她端进来给周阅海,“小叔,用热水泡泡腿就不冷了。”
周阅海正拎着周小安的鞋要去找她,看她放下水盆,单手一拎就把她放到了热水盆里站好,“洗洗脚把鞋穿上。”
周小安胡乱地涮涮脚就了事,趿拉着鞋让周阅海坐下,蹲下身去解他的鞋带,“小叔您别动,我来!”
周阅海却不肯,最终还是自己解了鞋带,裤腿没挽就把腿泡到了水里。
周小安抿着唇蹲下身,执拗地要给他挽裤腿,“小叔,我又不是小孩子,还会怕看您的伤口吗?”
周阅海躲开她的动作一顿,还是把她拉起来,自己把全是泥水的裤腿挽了起来,“小叔自己来,你衣服上都是泥,去换一套。”执意要把她支走。
他当然知道她不怕,只是不想让她看到那些狰狞的伤疤伤心而已。
睡在炕上的张文广忽然出声,“周同志,你腿上是神经受损了吧?是今年的新伤?再不赶紧做手术就可能终生坏死了。”
&bp;&bp;&bp;&bp;周小安紧张得攥紧了拳头,她没想到张文广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其实从今天见到张文广开始,她就打算让他帮忙治疗小叔的腿。
张文广出身医学世家,自身又极具天赋,解放前就是世界级的骨外伤权威专家,这样的医学大家就在身边,周小安不可能错过。
可是她没好意思马上提起。
如果她现在让张文广给小叔看病,那她跟那些打伤他的人还有什么区别?
她打算先把张文广的伤治好,然后找到绝对不会连累他的办法再来求他。
她真的没想到,张文广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主动提起周阅海的伤,就像他所受的不公平待遇和所有的伤害都不存在一样。
眼里只有病人,心里只装着一颗医者的仁心。
周小安一次又一次地被震撼着,对这位仁心仁术的伟大医生的敬仰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她努力咽下喉头的硬块,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紧绷,“张伯伯,我小叔的腿是新伤,今年3月2号受的伤,8号才进医院治疗,前后做了三次手术,5月20号出的院。”
然后把每次做手术的日期和病情都详细介绍了一遍,甚至时间都具体到了小时。
“如果您还需要了解什么情况我回去马上问,给我小叔做手术的主刀医生是军区总院的赵寿亭副院长,他最近借调到沛州332医院给一个医疗项目做指导。”
不止是张文广,连周阅海都对周小安能把他做手术的详细情况记住这么多感到惊讶。
那些琐碎、专业的细节和深奥难懂的医疗术语她竟然能顺口就准确地说出来,还能明白具体的意思,这可不是随便听一耳朵靠良好的记忆就能办到的。
以一个以前对医疗行业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外行来说,这要下多大的功夫,要对做手术的人关心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到这样,已经不必言说。
她甚至还偷偷地关注了给周阅海做手术的主刀医生的行踪!
连周阅海自己都不知道赵副院长来沛州出差了。
周小安对大家忽然的注目有些不解,脸一下就红了,“我觉得术后跟踪检查也很重要,就让小梁帮我注意一下,如果赵副院长来省城好让我小叔过去一趟。”
虽然沛州医院也会给周阅海做定期检查,可是周小安还是不太放心。
毕竟没有人能比主刀医生更了解他的伤。
军区总部医院并不在本省,周阅海受职责限制,要出省并不那么随意,所以她打算等赵副院长来省城的时候让小叔过去让他再给检查一下。
当时她并不知道周阅海的伤势这样严重,但心里还是有了隐隐的担忧。
张文广听完周小安的介绍,赞赏地点点头。
作为一名医生,他非常重视患者和家属对治疗的用心程度,这是康复过程中非常重要的因素。
周阅海却完全注意不到别的了,他被自己心里汹涌的暖流激荡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都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周小安竟然为他用了那么多的心,为他悄悄地做了那么多事,也为他担忧了那么久。
这个看似一直被他照顾保护的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在照顾关心着他,比他对她做得还要多,比他做得更好。
在周阅海极力压制自己情绪的时候,周小安已经走到张文广面前,恭恭敬敬地给他鞠了一躬,“张伯伯,请您给我小叔看看腿吧!现在只有您能帮我们了。”
她不敢说看病以后无论结果怎样都不会连累他、他们会努力回报他的话,这些对张文广来说都是根本不会考虑的问题,她自己都觉得说出这样的话是对他的亵渎。
在此之前,周阅海并不是不知道张文广的身份和医术,可他并没有多上心,也从未想过让他给自己治疗。
在他看来,他的腿已经成为定局,没必要折腾了,这样的结果他接受了,也能承担得起。
可是当他不得不拖着一条腿出现在周小安面前,当他看到周小安的泪水,他的心开始动摇了。
此刻再看到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他第一次有了强烈的渴望,他必须让自己健康起来!
周阅海站起身,郑重地请求张文广,“张大夫,请您帮我看看腿。”
张文广没有做任何推辞,甚至一秒都没有犹豫,把自己的伤腿挪了个地方,身体坐直,示意周阅海过来给他检查。
他的脸上一片安然的认真,像他还是那个受人敬仰的医院院长,坐在自己宽敞明亮的诊室里,而不是身受重伤缺医少药地窝在农家昏暗的土炕上。
“我先看看情况再说。”张文广马上开始了检查,马上进入状态,眼里只有病人和病情,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所有人都自动噤声,大气都不敢出地看着他对周阅海的腿做着检查。
张文广认真地检查了很久,期间偶尔会问周阅海的感觉,也会跟周小安询问一些手术的具体情况。
一开始的浅显问题周小安还能回答,后来越问越详细,越问越深奥,周小安根本就回答不了了,急得她脸上已经见了汗。
周阅海赶紧安慰她,“小安,找纸笔把张大夫要知道的情况记下来,我们回沛州去问赵副院长。”
周小安如释重负,赶紧一项一项地把问题详细记下来,“张伯伯,我回去就问,然后马上回来告诉您。您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的,我肯定都能问清楚。”
张文广并不着急,检查了一遍,接过周小安递过去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脸上的病容减退了很多,好像一接触病人他整个人就精神起来了,又恢复了工作中胸有成竹自信满满的样子。
“根据初步检查来看,筋腱没有大问题,当时受损程度不是很严重,恢复一段时间对以后的行动能力不会有影响,严重的是肌肉和神经。
赵寿亭的专长是治疗骨伤,对这种精细的肌肉和神经手术,他的手法就显得粗糙了。”
张幼林平时看起来不着调,其实并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对父亲这样评价一位军区总医院的权威专家有点腼然地解释,“赵寿亭是我爸爸的学生。”
所以他才会这么直言不讳地说出赵寿亭的不足。
在张文广眼里,学术上的事从来不需要转弯抹角给人留情面,那是对病人和医学本身的不尊重。
他有些遗憾地摇头,“他们那个班还是毕业得太匆忙了……”
那是建国初期他带过的一期高级专家进修班,他的意见是所有人全脱产进修两年,好好磨练一下这些学生的技术,毕竟他们都是各大医院的顶梁柱,他们的一点点小小的不足,关系的就是病人的健康甚至是性命。
可是他的身份那时候就很微妙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在学术和教学上说一不二的张文广了,最后还是半年就被迫让他们毕业了。
周小安没心思去挖主治医生的*,她只从张文广的话里听到了小叔康复的希望,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张伯伯,我,我小叔的腿需要重新做手术吧?您,您能让他以后不这么疼吗?”
小叔走路瘸不瘸周小安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只要他不再这么疼她就满足了。
张文广遗憾地摇头,“确实是需要重新做手术,如果手术做得够好,后期恢复得当,是有希望痊愈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治疗,你们赶紧去北京的大医院找专家看看吧。
这伤不能再拖了,新伤拖成旧伤,断裂的肌肉和神经彻底坏死,就真的没有康复的希望了,病情也会恶化,几年以后这条腿就彻底瘸了。”
&bp;&bp;&bp;&bp;张文广说话从不绕弯子,对待病人更是认真严谨,“这个手术以前我能做,可是现在做不了了。
这样精细的手术,需要很转业的设备和环境,不允许出现一点差错。我现在的身体情况也不适合做这样的手术了。”
说到最后,张文广低头遗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外科医生的手,要做最精细的养护。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为了能让双手保持在最灵敏的状态,他每天都要做严格的训练,平时的护理也万分精心,甚至连粗糙的东西都不去碰。
可是现在,这双拿着手术刀做最精细的外科手术的手,每天在放牛割草,清理牛粪。
甚至刚下放的时候,他被分配到别的村子,有人看不惯他一个大男人有一双这样修长白皙的手,故意让他在沤麻的臭水里泡了好几天……
即使来到这里,没人再针对整治他了,他的掌心也起了茧子,手指布满伤痕,眼看就再也拿不了手术刀了。
周阅海的手术对以前的他来说,只是一个有点难度的挑战,可对现在的他来说,几乎是完不成的难题了。
在他正值壮年的时候,在他体力和脑力都在巅峰的时候,他的医学事业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周小安却并不这么认为。
面前就有一位医学权威,他们干嘛要舍近求远地去北京?
那里有人能比张文广的医术高吗?有人能比他的见识广吗?
在现在的中国,几乎可以肯定是没有的。
只要有他这个人在,设备和药品都可以慢慢想办法。
二叔公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张大夫,我们都信任您,您就给我们二海看看吧!您放心,我们周家不是那些个白眼儿狼,绝不会做出没心肝的事!”
张文广考虑的也不是这个,“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做不了那么高难度的手术,而且也没有设备,这绝不是因陋就简就能行的。”
现在的社会提倡人定胜天,提倡艰苦朴素,可外科手术必须精细完善,差一分一毫都不行,否则就是拿生命开玩笑。
他不知道强调多少次了,可惜能听进去的人越来越少了。
周阅海也看出来事情的结症在哪里了,“张大夫,我们都信任您,您说的这些困难我都明白,您不用操心别的,设备和药品我去想办法,一定尽量达到您的要求,您先养好了身体再说。”
有了他这句话,周小安就放心了。
他这是打算积极配合治疗了。
让身体虚弱的张文广继续休息,周阅海顾不上一晚没睡的疲劳,把周小安拉到旁边问她,“今天做什么了?小虎还好吗?”
他回来就看到她的眼睛是红的,有二叔婆在家,应该没人敢欺负她,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小虎出事了。
周小安把孩子们挖老虎尸体的事说了,讲完之后完全不知道用什么话来评价,甚至情绪都是平静的无所适从。
周阅海在心里叹气,这种情绪他自己也经历过。
可以说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都曾经这样迷茫而痛心过,最大的悲哀就在于根本找不到语言和方法来安慰。
安慰不了,只能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张大夫要问的问题你帮小叔整理一下,我们回沛州以后你跟我一起去找赵副院长。还有小虎的窝,你说要做一个小二楼?是什么样子的?”
周小安马上来了兴趣,“我现在就去画一张图纸!”
周阅海终于能放心去休息了。
张幼林交给周小安一个地址,“你小叔的术前护理也很重要,这位郝老先生使得一手好银针,解放前非常有名气,现在应该是在街道扫厕所,让他先给你小叔针灸一下,能提高手术的成功率。”
周小安拿着地址有点奇怪,这么重要的事张文广为什么不说?
张幼林摸摸鼻子,“那老头的祖上跟我们家有点恩怨,他非常排斥西医。后来他的一个学生又转投到我爷爷门下,误会就更深了。你们千万别提认识我们,要不然他死都不会给你小叔治病的。”
看周小安被自己说紧张了,张幼林又安慰她,“别看那老头倔得像块石头,其实特别心软。我堂弟有一次走丢了,阴差阳错被他拣去了,他知道那是我们家的孩子就又给扔大街上了。”
周小安瞪大眼睛,这叫特别心软?
张幼林叼着一根青草笑得漂亮的眼睛里闪着碎钻一样的光,“后来我们才调查到,报案的人是他的徒孙,他两个徒弟一直暗地里看着我堂弟,他被警察带走还跟着,直到他被家里人接走。”
周小安心里有底了,“他要是不肯给我小叔治我就跟他哭!”
张幼林笑眯眯地点头,“对!使劲儿哭,他肯定那你没办法!不过别让你小叔看见!你傻呀!这都不明白?”
张幼林简直要对周小安翻白眼儿了,“我看你小叔比那老头还倔!你一哭他肯定不用他治了,到时候得比那老倔头还难劝!”
周小安瞪眼睛,“我小叔又不傻!怎么会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可心里还是决定真需要哭的时候不能让小叔看见。
两人坐在房头的阴凉下说话,小虎一直趴在张幼林的手心睡觉,张幼林轻轻给它揉着刚吃饱的小肚子,“周小安,你下回来把它带着啊!养胖点儿,小猫胖乎乎的才可爱!”
桃江堰塞湖的危险解除了,交通和通讯也会很快恢复,支农干部们接到通知,明天就要走了。
可周阅海要治腿,周小安不久以后肯定会再来的。
小虎半天听不到周小安的声音,不安地动了动脑袋,周小安再出声说话,它又老老实实地趴下了。
张幼林轻轻地戳了一下它的小脑袋,“养不熟的小白眼儿狼!这才一天就认人了!”
两人玩儿了好半天猫,村里刚恢复通讯的高音喇叭忽然开始播放通知。
公社广播员用带着浓浓乡音的本地方言几乎破音地先喊了几句口号:
“社员同志们!一天等于二十年!*在眼前!现在播放通知:杨树沟的周阅海同志!沛州军分区打电话了!请你尽快回去!有紧急任务!有紧急任务!”
紧接着又播放了一个通知,“杨树沟的张幼林同志!张天来同志又打电话了!张天来同志说你再不给他回信,他就来踢你的屁股!踢你的屁股!”
周小安听完愣了一秒,接着哈哈大笑!
广播员可能是个诗歌爱好者,把广播稿当成抒情诗来念,还习惯性地末句重复一遍,音调大大地上扬,深情地感叹一番“踢你的屁股”,实在太有喜感了!
张幼林抱着脑袋哀嚎一声,“张天来你个混蛋!”
周小安好奇极了,“张天来是谁?你为什么不给他回信?你看你把人家气得!”
广播员那个“又打电话来了”咬得可清晰呢!看来也是为张天来同志抱不平。
早上张幼林又跑回牛棚搬了一些东西过来,周小安在他的书包里看到一大摞露出来的信,整整齐齐,好像信封都没拆过。
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想,那肯定是气急败坏的张天来同志的信!
张幼林跑回屋,在一张稿纸上随便地划拉了一句“信已收到,安好勿念!”,胡乱地折了几下,信封都懒得装,又在外面写上“张天来亲启”,往周小安手里一塞。
“帮我交给他!告诉他……”张幼林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告诉他什么,索性一转头不说了,“交给他就行了!”
一副我回信了让他别再来烦我样子。
周小安更好奇了,可是已经没时间再追问,周阅海收拾好了东西要带她回去了。
&bp;&bp;&bp;&bp;这么突然地要走,二叔婆和太婆完全没有准备,急得直转圈。
“这咋这么急?安安的芥菜包子还没吃上呢!不能吃了饭再走吗?这些天雨大,甜瓜也没熟几个,孩子来一趟啥都没吃上……”
周小安过去抱住太婆,“太婆,我过两周再来,还得让张大夫给我小叔治腿呢!”
太婆这才安心一点,“你一定来啊,太婆给你摘最嫩的芥菜包包子!”
青山县的铁路还是没有通,他们要绕道邻县赶火车,没有时间再多说了,二叔公手里的鞭子一甩,马车很快就出了村子。
一路走了近一百里,到了邻县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将将赶上最后一班火车。
“放心吧!张大夫有我看着呢,肯定把他照顾得好好的!”
二叔公摆手让他们赶紧走,“我带着小五去住旅社!不走夜路!”小五是队上的一个小伙子,怕二叔公年纪大了赶车累着,来帮忙的。
周阅海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粮票和钱,两人住一晚旅社明早吃饱了再回杨树沟。
小五生平第一次进火车站,第一次要去住旅店,兴奋得眼睛放光,一点都不觉得赶了半宿夜路辛苦。
上了火车,拥挤的车厢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闷热的夏天,酸腐的味道直冲鼻子,在这样的车厢里要站五个小时回沛州,对体力绝对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他们临时乘车,连票都来不及买,更别说卧铺了。
周阅海把周小安护在车门和自己之间,看着她开车不到二十分钟就累得一点一点的头顶,抓着他衣襟维持平衡的手困得几次滑落,在列车长过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同志,请你给安排一张卧铺。”
十分钟之后,周小安和小虎就睡在了硬卧车厢的一张床上。
她昨晚又是担心周阅海和二叔公,又是折腾着起来喂小虎,白天又在马车上颠簸了那么远,早就困得迷迷糊糊,一沾床铺就睡了个昏天暗地。
列车长擦着汗跟周阅海连连道歉,“首长,临时只能找到一张硬卧席位,软卧席位暂时实在是空不出来,我们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
就是这张硬卧还是勉强腾出来的,实在是找不出第二张了。
周阅海摇头,“麻烦你了,这样就行,我们凌晨就下车。”
卧铺车厢也叫干部车厢,不是国家干部是不允许买卧铺票的。普通干部只能坐硬卧,只有十二级以上的高干才能安排软卧。
列车长几乎要急疯了,即使周阅海反复强调只要一张卧铺就可以了,可他怎么能把一位首长晾在过道里?!
那是严重的工作失误啊!
“首长,请您去我的铺位将、将就一晚上吧!”
周阅海看了看把小虎放在脖子上已经睡熟的周小安,“我在这里就行,你去忙吧。”
他怎么可能把这两个小家伙扔在陌生的环境里自己离开?
然后让列车长在离开之前又换了个床位,不是周小安换,而是让周小安的临床换。
这时候的硬卧并不是单独床位,而是类似两张上下铺并在一起,中间只有一个十几厘米高的小木板挡着,意思意思地算是划定界限。
周小安临床的中年男人打着呼噜睡得四肢大开,周阅海让列车长将他跟一位女乘客换了铺位,见那位女乘客睡相斯文安静,才在过道的凳子上坐下。
列车长费尽口舌也没让周阅海跟他走,工作服几乎被汗水浸透,最后只能忐忑不安地走了。
车厢里已经熄灯,只有车厢连接处的一点点微光透过来。
经过专业训练的夜视力让他能清楚地看到周小安一呼一吸的鼻翼,还有趴在她脖子上打着小呼噜的小虎,那么静谧安稳,睡得安心极了。
睡前周小安迷迷糊糊地问他,“小叔,您呢?”
周阅海安抚她,“你先睡,我也在这节车厢。”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周小安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完全没有睡在陌生环境里的担忧和不适。
周阅海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只看着那两小只安安静静地睡觉就看了好久,直到火车停靠站点,他才发现时间好像瞬间就过去了两个小时,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
可他明明才只看了几眼而已。
到该给小虎喂米汤的时间了。
轻轻地把小虎抱过来,小家伙不高兴地嗷了一声,周小安马上就醒了,却不用睁眼睛就知道身边的人是谁,“小叔。”
周阅海轻轻答应一声,“是我,睡吧,我来喂小虎。”
周小安太困了,一歪头就又睡了过去,完全顾不上在周阅海手里挣扎的小虎。
看周小安真的睡着了,周阅海把小虎带到有灯光的车厢连接处,拎着它后脖子上的皮跟它对视了几秒。
小虎还没有视力,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释放出的气势,马上就不敢叫了,四只小爪子都不敢乱动,乖乖地喝米汤。
周阅海喂完它也没有再还回去,就让它睡在自己手里。
小虎瑟瑟地抖着脊背和耳朵,叫都不敢叫一声,一人一猫又回到黑暗中,一起守着睡得梦都没做一个的周小安。
第二天凌晨五点钟,周小安扯着周阅海手里的行李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沛州火车站,军分区的车已经等在了那里。
上面临时决定进行全军大比武,演习地点就设在沛州军分区的辖区,周阅海的休假紧急取消,必须马上到岗。
周阅海只能把她送到小楼的门口,连门都来不及进就得走了,“我打电话给你请假,今天在家好好睡觉。”
周小安把被子、脸盆之类的东西都留在了二叔公那里,只背了个小挎包就回来了,捧着小虎轻快地跑上楼,大家还都没起床,整个小楼一片寂静。
打开大门,周小安忽然发现家里比她走的时候乱了很多,是小泉或者小土豆回来了?
不可能!小全住校,小土豆被小叔影响得几乎要有整理癖了,怎么可能把用完没洗的锅子和碗筷随便就放在地上?
可也不可能是进贼,哪个贼敢这么明目张胆?
周小安打开客厅的门,屋里也有明显被人动过的痕迹。
她急急地去打开卧室的门,震惊地看着睡在她床上的两个人,“你们怎么进来的!?谁让你们睡在我的床上!?”
&bp;&bp;&bp;&bp;睡在周小安床上的周小柱和马兰被猛然惊醒,齐齐坐了起来,还维持着互相搂抱的姿势。
薄被从身上滑落,两个人上身竟然什么都没穿!
周小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长这么大在现实中还从没见过两个没穿衣服的男女互相搂抱的场景,下意识地就要转身跑开,可是马兰比她的反应还快。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惊魂未定又气急败坏的马兰条件反射地顺手把自己的枕头扔了出去。
周小安已经转身要走,发现背后袭来的枕头时已经晚了,被结结实实地砸了个正着。
荞麦皮的枕头并不重,打在身上愤怒要比疼痛重得多。
周小安的脑子嗡地一声响,猛地转身,扑过去就拽他们身上的被子,“谁让你们到睡在我的床上?!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周小柱紧紧地捂着被子,手忙脚乱地招架着周小安,涎着脸嬉皮笑脸地嚷嚷,“周小安你疯了!你消停消停!你又不在家,我们住一宿怎么了?至于吗你!?”
马兰刚才的冲动过后,也发现了自己的窘境,躲在周小柱身后压着嗓子气急败坏地数落:
“周小柱!你个没能耐的软蛋!你让她出去!出去!明明有房子住你要不来,骗我来这儿鬼混!让人家堵被窝里!我不活了!我跟你丢不起这个人!”
周小柱被骂得也来了脾气,本来还只是抵挡周小安,忽然就不耐烦起来,抓住她一甩,一下把甩到了地上。
周小安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手肘膝盖一片火辣辣地疼。
周小柱趁机把被子扯过来,严严实实地盖上自己和马兰。
马兰胡乱地捡起地上的衣服,躲在被窝里手忙脚乱地穿了起来。
周小柱指着地上的周小安,一副不跟她一般见识的样子,“赶紧出去!那么大的姑娘了,这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哥哥嫂子还睡觉呢就直不楞蹬地往进闯!你还要不要点儿脸了?”
周小安从书包里掏出手绢按住流血的手肘,疼痛和流血让她的大脑一下清醒过来,刚才的冲动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静的愤怒。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看都没看床上的两人一眼,转身就往外走,“赶紧穿上衣服给我滚出来!”
周小安走到客厅,把阳台的门和窗子全都打开透气,站在阳台上深深地深呼吸了几次,让胸中那股闷气疏散出来,才走进去。
周小柱和马兰也走了出来,马兰抻抻衣襟坐到椅子上,看着周小安哼了一声,脸转向一边没说难听的话,鼻孔却已经要朝天了。
周小柱看看周小安流血的手肘,讪讪地迎了上去,“你说你现在这脾气怎么这么冲!上来就动手!你跟我动手能讨着好吗?就你这小体格子,我收拾你不跟碾死个蚂蚁似的!这回就当给你个教训,下回再敢……”
周小柱说顺了嘴有点收不住,直到发现说的话和自己的目的有点背道而驰才赶紧收住嘴,一副不跟周小安计较的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得了!你回来了我们也没说不把房子给你!我就是得嘱咐嘱咐你,你这脾气可得改改!一个大姑娘,哪能这么不要脸地撒泼?这就是跟我们,要是跟外人……”
周小安冷冷地打断他,“要是外人,我早就喊派出所来抓狗男女了!还能让你们俩这么臭不要脸地坐在我家教训我?!”
马兰嗷一声跳了起来,“周小安你给我说清楚!谁是狗男女?!谁是狗男女?!我们是结婚十多年的合法夫妻!你再敢这么满嘴喷粪我撕烂你的嘴!
就你这样的,连那个劳改犯韩大壮都不愿意要你!你也就是个当破鞋的命!”
周小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周小柱赶紧拦在了马兰的身前,“周小安你坐下!坐下!有话好好说!别逼我跟你动手啊!”
马兰看周小柱护着她,趾高气昂地冲周小安撇撇嘴,开始数落周小柱:
“有啥好说地!你亲妹子住这么大个房子,你这个当哥地来住一宿都不行!还得被当狗男女给撵出去!我看你还是赶紧给人家下跪磕头认错吧!小心你妹子把你送派出所去!到时候再挂个破鞋游街!”
然后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冷笑,“就没见过这么抠的!这么见不得别人好的!就你这样的,找啥样的人家都得让人家给……”
周小安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大包辣椒面,对着骂得正欢的马兰就砸了过去。
马兰完全没有准备,眼睛鼻子嘴巴被正正好好地砸了个正着,一下就疼得尖叫了起来。
“水!水!”马兰的鼻涕眼泪瞬间就糊了一脸,要不是周小柱扶着她往卫生间跑,她疼得几乎要在地上打滚了。
周小安却抢先一步跑到卫生间,几下就把总水闸拧上了,手里拿着一包辣椒面挑衅地看着周小柱和马兰,“你们从哪拿的钥匙?赶紧给我交出来!”
周小柱不敢耽搁,赶紧把两把大钥匙从腰上的钥匙串上卸了下来,一把扔到了地上,急得直跳脚,“赶紧放水!你嫂子要是瞎了你就能舒坦了?你那心怎么这么狠!怎么就敢下这么重的手!?”
周小安却无动于衷,依然把着水闸,不带任何感情地问他们,“钥匙从哪拿的?”
马兰疼得嚎啕大哭,周小柱急得不敢再跟周小安较劲,“我偷大姐的钥匙偷配的!你住院的时候她拿钥匙来给你拿衣裳,顺便回家看婶儿,我偷过来配的!”
“大姐知道你配钥匙吗?”
马兰已经疼得哇哇大哭了,周小柱心疼得直跳脚,“周小安你别太过分!你嫂子要是有个好歹我掐死你!哪有你这么狠心的!?你怎么变得这么心黑手狠?!”
周小安完全不管他们怎么哭怎么骂,依然冷冷地问她的问题,“大姐知道你配钥匙吗?”
周小柱被她手里的辣椒粉吓得不敢靠前,急得跳脚也得老老实实地回答她的问题,“不知道!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我们能待消停吗?”
周小安这才开闸放水,让马兰洗脸。
马兰把口鼻里的辣椒粉洗去,忍着火辣辣的疼痛不住嘴地骂着周小安,“周小安你给我等着!你等着!我撕烂了你!你个贱货!没人要地玩意儿!小##!”
周小安冲帮着马兰清洗的周小柱扬扬手里的辣椒粉,“让她赶紧闭嘴,要不就你也跟着尝尝这个味儿!”
&bp;&bp;&bp;&bp;周小柱气急败坏却毫无办法,只能不断地接水给马兰冲洗。
那些辣椒粉是周小安拌了辣味素的,就是准备着紧急时刻用,破坏力可想而知。
马兰想再骂周小安也骂不出来了,她的整张脸都肿了起来,眼睛已经完全封上了,痛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惊慌失措地胡乱抓着,“周小柱!我瞎了!瞎了!报公安!把周小安抓起来!”
周小安慢悠悠地提醒她,“你再不去医院就真瞎了。”
周小柱一听拉着马兰就往外跑,“兰子,我带你去医院,咱先看了眼睛再说!”
周小安跟着两人走到门口,他们前脚走出去她后脚就要关门,周小柱却又忽然返了回来,气急败坏地呵斥周小安:
“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把你工作证拿来!再给我拿点钱!你嫂子这样来不及回矿上了,先去你们钢厂医院看了再说!”
周小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眼,“我凭什么给她拿钱看病?她瞎了也是口下无德自找的!”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咔嚓一声利落反锁。
瞎倒是不止于,只是如果处置不当视力会受损,暂时几天看不清东西是肯定的。
就让她觉得自己瞎了吧!教训不大他们肯定记不住!
周小安把走廊泡着脏碗筷的刷锅水倒到一个盆里,端着去阳台,正好赶上周小柱扶着马兰走到楼门口。
马兰一边走一边哭,嘴上不住地骂着周小安,“小##!我等着你遭报应!咋就没让老韩家糟践死你!咋就没病死你!老天爷长着眼睛呢!周小安!你早晚得遭雷劈!”
周小安哗地一下把一盆发馊的脏水泼了下去,他们一下被浇了个正着!
手里的盆也随后扔了下去,哐当一声砸到了周小柱头上,吓得他条件反射地几步跑到楼门里,把什么都看不见的马兰扔在了那里。
周小安拿起阳台上晾着的一双布鞋,显然是马兰的,一只一只都砸到了她的脑袋上,“赶紧给我滚!别再靠近我家一步!”
马兰什么都看不见,胡乱躲了两步,一下滑倒在泥水里,坐在一滩馊水里嚎啕大哭,“周小柱!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给我揍她!揍死她!你不揍她我就跟你离婚!”
周小柱从楼门里跑出来,扶着她站起来,抬头恨恨地瞪了周小安几眼,“周小安!你狠!你以后就不指望着回娘家了是吧!?你这是要跟娘家断道儿了!?”
周小安拍拍手,居高临下地冲他们一扬下巴,“除了卖我换彩礼你这个二哥还为我做过什么?你那自行车都是我的彩礼钱换的!你骑着不脸红吗?你们这样的亲戚我早就应该断道儿了!”
周小柱气急败坏地扶着马兰走了,周小安气得靠在阳台上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可一看阳台,又气得她心跳加快。
她的花盆都被从花架上挪了下来,花架成了晾衣架,上面搭着袜子!
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两棵用大陶缸养的石榴树上竟然晾了-内-裤-!
那两棵树肯定是她走以后顾云开给她送来的。她走的时候他就说好了,石榴树来了他有办法给她搬来,她以为是搬到走廊,没想到竟然是搬到阳台上!
周小安克制着把这些东西都扔出去的冲动,周小柱和马兰肯定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万一她阻止不了他们,他们再干出什么混蛋事,这些东西就有用处了。
戴上两层胶皮手套,周小安把这些东西收到垃圾袋里,又套了两层塑料袋像里面有病毒一样用砖头压在了阳台的角落里,想想再扣上一个空花盆,眼不见为净!
然后开始收拾屋里,客厅的东西几乎都被翻过了,连书架上的书都换了位置。
周小安简单检查了一遍,幸好她有往空间收东西的习惯,并不会让他们看出什么来。
最糟心的是卧室,幸亏前些天小叔给她在衣柜和衣箱上都安了鲁班锁,她觉得好奇,每次都玩游戏一样把他们锁好,衣物才没被翻动。
至于他们用过的床上用品,周小安是绝对不会再要了。
本打算扔掉,可是想想又觉得可惜。来到这里刚刚一年,她潜意识里已经开始学会节约和爱惜东西了。
周小安拿了个大洗衣盆,把床单、被罩和枕套都拆下来,连同被褥一起送福利院去。
那里的孩子两个人都不一定能分到一床薄被,她不能任性地把这么好的东西扔掉。
当然,她是必须洗干净了再送去的,绝不能让孩子们用被他们弄脏了的东西。
周小安嫌弃地拎着东一块西一块地沾着黏糊糊不明液体的床单,她虽然不太明白那具体是什么,可也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
她恶心得跑到阳台深呼吸好几分钟,才回到卧室,把窗子全部打开,将那股不明的腥膻味道放出去。
沾着几滩粘糊糊的床单她怎么都洗不了了,拿垃圾袋装起来,准备一会儿挖坑深埋!
剩下的被罩枕套必须要用消毒水多泡两遍才行!连手上的两层胶皮手套都不能要了!
被子放到阳台上暴晒,被罩泡在卫生间,又开始时收拾走廊上狼藉的碗盘。
他们很显然是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到处是懒得清洗的馊臭味道,连做饭的锅子都给沾上了一层油污!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能再用的都洗出来一起送福利院!长了毛的抹布围裙之类的都扔掉!
甚至她走前放到外面的米、油和土豆洋葱胡萝卜都不见了!
那可是加起来将近十斤的玉米面和玉米碴,还有一罐子两、三斤的油和一筐蔬菜!
在这个年代,这些东西几乎是一个工人一年的细粮配给!
在厨房洗涮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收拾出来,她又拿消毒水把家里所有的地方都彻底清洗一遍。
当擦到书桌,在茶缸下面发现一个沾满水渍的信封,周小安又一次见识到了这两个人的无耻。
信封上是顾云开流畅端正笔锋凌厉的行楷,“周小安亲启”几个钢笔字已经在垫茶缸时被水渍浸得模糊了一大半,里面的信纸显然是被人看过了。
顾云开叠信纸一向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堪比做内务整理。而现在的信纸一看就是被人看过之后胡乱塞进去的。
周小安拿着信纸眯了一下眼睛,她本不打算把事做得太绝,可见识到这两个人的无耻以后,她马上明白了,不好好收拾他们一顿以后肯定更多麻烦!
&bp;&bp;&bp;&bp;收拾好家里,周小安把洗好的被罩、碗盘和被子都放到空间里,拿了两条周小柱和马兰留下的-内-裤-去了电厂桥。
跟着小土豆捡旧家具的大董和小董就住在电厂桥下面的大水泥筒子里。
大董十五岁小董十四岁,从小就是流浪儿,去年跟小土豆在福利院认识的,跟小土豆打了两架之后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了。
小土豆被周小安接回家找到捡旧家具的活,他们就从福利院出来帮忙了。
福利院人满为患,孩子们的经历都很复杂,私下里打架斗狠的事多得是,谁留谁走工作人员根本就管不过来。
所以大董和小董很安心地跟着小土豆干活赚钱,即使住的是水泥筒子,可能吃饱穿暖了,也有固定的生活来源了。
算是他们靠自己的力量安下的家,都非常珍惜现在的生活。
小土豆走的时候带他们来见了周小安,告诉周小安有事可以找他们,跟他在是一样的。
周小安偶尔会过来给两个孩子送点吃的,他们在外面看到好看的野花也会采来一大捧悄悄放到她门外。
偶尔捡到小件的首饰或者玉器也会送给周小安,只是她都没有收,告诉他们这些东西现在卖不出去就好好保留,过些年会值钱的。
所以让他们帮忙周小安很放心。
大董和小董不是亲兄弟,都不姓董,也没有名字。
以前大董叫豁牙子,因为他跟人打架打掉了两颗侧门牙。小董叫黑泥鳅,要不是长得完全一副东方人的面孔,说他是非洲人绝对不会有人怀疑。
后来他们跟小土豆出来,就跟着小土豆的姥姥姓了董,不过都还没有正式起名,小土豆私下里答应他们,以后让周小安给他们起个神气的大名。
周小安刚走到桥下的隔离带,离水泥筒子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小董就从旁边的小树林里钻出来迎接她了。
黑皮肤把他一口牙齿衬得特别白,个子不高却非常结实灵活,笑起来也带着一股机灵劲儿,“小安姐!你啥时候回来的?支农可辛苦吧?你咋瘦了?”
周小安把手里的一个切好的小肘递给他,“今天刚到。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大董呢?”
小董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吃了一块肉,嘿嘿笑着没回答周小安的第一个问题,“我跑得多快呀!大董追不上!”
这里以前有不少流浪汉和无家可归的人住,他们能把这里全部霸占,并且安全地住这么久,当然有保护自己的方式。
可他们还是心照不宣地都不肯跟周小安说这些。不是不信任她,只是只觉地就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不能放到阳光下的东西。
大董也随后跑了过来,他个子高大面容憨厚,要不是太瘦,身板已经完全像个成年人了。
看见周小安又不想露他的豁牙子又忍不住想笑,脸都忍得要抽筋了。
周小安跟着他们来到大桥下,这边是一座巨大的铁路桥,因为挨着电厂,所以才叫电厂桥,其实跟电厂没什么关系。
桥下的一大片地方足够做一个大仓库,里面放的都是他们捡来的旧家具。
桥边放了十几个直径两米多长七八米的巨大水泥筒子,其中一个就是大董和小董的家。
大桥下的旧家具比周小安上次来又多了不少,摆放得整整齐齐,两个孩子住的水泥筒子两边也都用旧木门挡好了,地上铺着木板,收拾得干干净净。
另外一个水泥筒子里也住了人,板铺上并排放了四、五床被子。都是黑色被面黄色被里,那是沛州本地下葬才会用的被子。
小土豆没说过这边还有别人,大董和小董也没有给她介绍的意思,周小安也就不问,更是装作没看见那几床被子。
这些孩子并不是谁都有机会进福利院,能在这个年代活下来就是幸运了,她帮不了他们什么,就不要对他们的事指手画脚了。
大董找了把雕花精致的黄花梨圈椅给周小安坐,又去翻出一个酸枝木的高脚茶几放在她旁边,接着扑腾扑腾地跑去从一个紫檀木的雕花盒子里拿出一个粉彩盖碗儿茶盅。
在一个破口的大水盆里吭哧吭哧洗了半天,大董才装了半碗水给她送过来。周小安一看,水里竟然还飘着几朵野菊花。
大董憨厚地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脸红,“小安姐,就捡着这一个没豁口的茶碗,听说碗低下还有个小盘子,可惜给砸碎了。这个花好看,我就留着你来给你喝水。”
小董性子跳脱,好奇心也强,“小安姐,水里放花好喝不?我们试过放别的花都没菊花好喝,你要是喜欢我以后每天给你送一捆去!”
周小安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听来的水里放花好喝,耐心地给他们讲了一下花茶和野菊花的药用价值,不止可以喝,要是晒伤或者被蚊虫叮咬了还可以用野菊花水洗洗,能止痒。
教他们喝花茶还不如教点生活中能用得着的东西。
最后不放心,又给了他们两管消炎止痒的药膏,嘱咐他们万一受伤了不许忍着,来找她,她带他们去医院。
在大桥下待了好一会儿,把两个孩子这些天攒的问题回答完了,周小安才说出她来的目的。
把东西都交给他们,叮嘱他们一些细节,周小安就准备走了。
最后看一眼另外一个水泥筒子里的冥被,她还是没忍住,“我那里有几床军被,不是新的,但都能盖,你们周末过去拿过来吧。”
大董直觉地摇头不要,“小安姐,我们现在挣得比学徒工还多!你不用贴补我们!”
小董却马上想到了原因,“小安姐,那都是新的,没用过呢!”
说着冲周小安眨眨眼睛,选择性地说出了一部分实情,“是我们从一个解放前开寿衣店的老头家里找到的。”
没接触过死人,就是看着有点吓人而已。
现在结婚都做不起一床棉被,他们怎么能要周小安的两床军被呢?
周小安也不坚持,“有一床别人盖过,我不要了,你们要是不要我就给福利院送去。”
大董看小董,别看他年纪小,小土豆不在,他就是他们之中拿主意的。
小董爽快地点头,“那我礼拜天过去拿!小安姐,我再给你摘上回那种小紫花,我知道有个地方开了一大片!早上带着露水可新鲜了!”
周小安笑,“那个是野生的小花鸢尾,你給我摘两捆,我拿一捆去送人。找半开的摘,能多养几天。”
这几个小子摘花跟割麦子一样,都是论捆的。
送周小安走的路上,小董还是忍不住问她,“小安姐,是有人欺负你了吗?你跟我说,我肯定给你报仇!”
周小安只是让他们帮忙,并没有把原委告诉他们。
这几个孩子的行为都太随心随遇,她怕他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伤及无辜,也怕给他们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现在安稳的生活来之不易,她不能破坏。
周小安点头,“是有人恶心着我了,我有办法对付,你们帮我做这些就行,后面我要是需要还会找你们帮忙的。”
小董非常精明,对人情世故上有种无师自通的通透,“小安姐,你放心,我们不瞎插手,你要干啥就找我们,我们全城跑,知道得也多,肯定能给你办好了!”
周小安从电厂桥出来,并没有回家,而是去环卫队去找周小贤。
这事儿她是无心之失,周小安并不怪她,可也得让她出点力。
&bp;&bp;&bp;&bp;上次请客以后,周阅海虽然暂时没有插手周小贤的工作,环卫队的领导却因为他的关系给周小贤调了岗。
周小贤现在被派到长途汽车站在站内扫地,不用早出晚归离家还近,更不用顶风冒雪地在外面操劳,身上也不会再有清理厕所的味道,真的是满足极了。
而且看到随地吐痰或者扔烟头的乘客,她还能戴着红袖标去训斥一顿再罚款,非常神气。
这段时间她下班经常会绕路过来看看周小安,给她讲讲自己受到了领导的重视,不用大夏天的去清公厕了,孩子们也不再嫌弃她,她一靠近就捂着鼻子跑了。
糟心的婆婆和小姑子也开始收敛,甚至田大毛对她都比以前好了不少。
她并不知道周阅海要给她换工作的事,对现状很满意。
生活规律心情舒畅,连气色都好了一些。
周小安掐点儿去的,正赶上周小贤中午下班。
“走,姐给你做顿饭吃!你说你咋这么傻!那农村是你能待的?去了半个月就给待瘦了!以前也是,过年谁都不愿意跟婶儿回去,就你去,走好几十里地去啃土坷垃!
这回更糟心,差点儿就给大水冲跑了!以后可少去吧!二叔公那都是出了五服的亲戚了,也不知道你跟婶儿是咋想地,还去上瘾了!”
周小贤结婚以后王腊梅才跟老家的二叔公忽然走得亲密起来,她对此一直很不以为然。
周小安默默地听周小贤唠叨,跟着她往家里走。
周小贤说做饭也是去周小安家里做,在她家里她连一滴油的主都做不了,更别说请妹妹吃一顿饭了。
两人走上一条没什么人的林荫道,周小安站住,挽起衣袖给周小贤看自己的小臂。
上面长长的一道擦伤,血肉模糊,周围还有磕碰的青紫,看着非常吓人。
其实周小柱推周小安的时候没怎么用力,可是她的皮肤自从上次病好以后就比常人脆弱一些,像还没经历过过多磨砺的小孩子,在水泥地上重重一擦马上就看起来非常严重了。
周小安指着自己故意没有包扎的伤口严肃地质问周小贤,“大姐,你怎么把我家里的钥匙给周小柱了?他们夫妻趁我出差在那住了半个月,米面油盐吃了个精光,我回来时他们正睡在我的床上!这是周小柱打的!”
周小贤又急又气,脸上直冒汗,“我没给他们呐!我真没给!那马兰是啥人我还能不知道?!我咋会胳膊肘往外拐!?”
周小安不说话,还是严肃地看着她。
周小贤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住院那时候,你刚脱离危险,还昏迷着呢!小叔让我去你家给你拿换洗衣裳,我拿了衣裳顺道儿回了一趟家。
当时周小柱跟我要过你的钥匙,我没给。后来二宝看见钥匙串上那个毛线小金鱼好玩儿,就给偷出去玩儿了,还是我回医院才发现,又回去找回来的!肯定是那回他给偷着配的!”
周小贤说到这叹了一口气,“小安,我当时回娘家也是为了你和婶儿好。你都这样了,我咋地也得劝婶儿去看看你。
母女俩哪有隔夜仇的,她来照顾你几天,你好了那些疙瘩也就解开了。以后你再学学小玲,嘴甜点……”
周小安打断她,“大姐,最后婶儿没去看我。我几次病危,他们谁都没来看过我!”
周小贤张张嘴,一咬牙还是把实情说了出来,“婶儿一开始是没去,后来我劝了几回,你醒了以后她去过,去了两回呢,小叔都没让进。”
周小安无条件地站在周阅海这边,“让她进去干什么?一言不合就打骂病人吗?还是让我刚醒过来就去哄她高兴?”
周小贤深深叹气,看周小安的目光像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小安呐,姐年纪比你大,看得也多,这女人不管啥时候,娘家都不能扔啊!你看姐,要是没有娘家撑腰,老田家那个老妖婆和小-婊-子-现在能老实?婶儿对你是有错,可你是当人儿女的……”
周小安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姐,你先弄清楚是谁给你撑的腰。是婶儿吗?是家里的兄弟姐妹吗?是小叔!”
周小贤不以为意,“小叔那还不是娘家人!你咋还分那么清楚!”
话不投机半句多,周小安不再跟她说这些,晃晃自己的胳膊,“马兰让周小柱打我,他就把我打成这样,腿上比这还严重!”
周小贤马上急了,“你等着!我撕了这个小-婊-子-!当咱们老周家闺女都是好欺负的呢!抢我的工作!她兄弟娶媳妇都是花你的彩礼钱!现在还敢欺负到家门里了!我撕了她!”
周小安拦住她,“你三天以后再去她单位门口撕了她,还有周小柱,也得去揍他一顿!现在马兰在家养伤呢,揍了也没意思。”
周小贤这才想起周小柱,“没良心地玩意儿!让个狐狸精给迷得五迷三道,自从认识马兰眼里就啥亲人都没有了!”
周小安没时间听周小贤抱怨,从挎包里拿出四个大包子交给她当午饭,根本就没打算带她回家做饭吃。
就周小贤做饭的手艺,让她做饭纯属浪费粮食。
告别了周小贤,周小安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手臂上的伤包扎好,长袖衬衫放下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子,去找那位老中医郝老先生。
张幼林给的地址在一个满地脏水和垃圾的破烂大杂院里。
低矮的油毡纸棚子里不是放煤,而是住着人,光着脚拖着黄鼻涕的小孩儿踩着泥水满地疯跑,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放着杂物垒着灶台,晾衣绳上挂着露着黑棉花的破被子,散发着屎尿的骚臭味儿。
周小安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衬衫蓝裙子进来,马上就成了大家瞩目的对象。
周小安捏着挎包带子的手紧紧攥了起来,“请问郝善德是住在这里吗?”
几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半天,然后转过身去各忙各的,竟然没一个人搭理她。
周小安被杂物挤得站在一个恶臭的小水坑边半天,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这回连看都没人看她了。
周小安想了想,冲一个光着身子的小男孩儿摇了摇手里的糖块儿,转身踮着脚走出了大杂院。
小男孩果然跟了上来,后面还有几个一直尾随她的小孩子。
周小安每人给了他们一块糖,捏着手里的几块糖问他们,“这里有个姓郝的老头吗?”
孩子们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移动着,齐齐摇头。
周小安想了想张幼林说的话,“那有没有一个自己住的老倔头,脾气不好,还是扫厕所的?”
这回孩子们知道了,七嘴八舌地告诉她,“是半瞎子!”
“不让他住院子里!他住大墙后边的厕所那!”
“半瞎子打人!”
“半瞎子是坏分子!”
……
跟着孩子们来到院墙后面,在挨着公共厕所的空地上,周小安看到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小破棚子,外面盖着破破烂烂的遮盖物,小得像个狗窝。
小棚子里显然没人,外面却站着一个人,看背影高大强壮,后脑勺一道斜斜的大疤特别显眼。
听到周小安和孩子们过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让扑腾腾乱跑的一群孩子马上停下了脚步,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几个胆小的甚至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人的一侧脸颊,从额角到眼角再到嘴角下巴,长长的一道狰狞的疤痕,把一边脸都拽得扭曲起来,眼里一片凶光,面无表情地看人的时候让人马上就能想起杀人犯、亡命徒这些称呼。
孩子们反应过来,呼啦一下都跑了,周小安也想跑,那人却叫住了她,“周小安?”
&bp;&bp;&bp;&bp;周小安后退一步,被刀疤脸看得手心直出汗,“我,我,你是谁?”
刀疤脸点点头,“你那里有我一封信。”
周小安张了张嘴,马上想起来,“你,张幼林……”
刀疤脸可能知道自己的杀伤力,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做了一个随意而让人心理放松的姿态,“我是张天来。”
哦!就是那个威胁张幼林要踢他屁股的张天来!
周小安觉得她能理解张幼林为什么不肯给他回信了,一想到自己在对着这样一位凶神恶煞的仁兄说话,她也肯定会词穷写不出信来的。
“那个,哦!对!信!”周小安赶紧把手伸进挎包,从里面拿出张幼林那个胡乱叠起来的信纸,交出去的时候非常为张幼林担心。
如果知道张天来是这样的一个人,她肯定找个信封帮他把信装起来,遮掩一下也好啊!
这么明目张胆地敷衍人家,会不会被追杀啊!?
毕竟这位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善类……
张天来接过信,周小安小声为张幼林辩解了一下,“我们回来的匆忙,他没时间写信,就写了几个字,以后……”
她想说以后张幼林会好好回信,可想想他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德行,还是不敢贸然保证。
这位看样子就不是好忽悠的,她可不敢留下隐患。
张天来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胡乱叠起来的纸,拿起来看了看外面“张天来亲启”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一边脸的肌肉和神经可能都受损严重,这个笑让他的表情更加扭曲。
周小安觉得自己手心里冰凉的汗水都要流成小河了,用力吞了一下口水,才没让自己失礼地转身跑掉或者张大嘴巴叫出来。
张天来也很明白自己笑的样子有多惊悚,只露出一瞬的笑容马上隐没。
他把信纸装到裤兜里,指了指那个狗窝一样的小棚子,“郝善德晚上六点能回来,你六点十分过来吧。”
周小安点头,“那我先回去了,再见,张……张天来同志……”
周小安有点不确定该叫他什么,看身材他应该挺年轻,看脸却完全看不出年龄,他所有的面部特征都被那道刀疤占据了。
既然他敢明目张胆地教训张幼林,那就肯定是长辈或者年龄大他不少,可又怕叫叔叔出错,只好叫这个天下大同的称呼比较保险。
张天来面无表情地介绍自己,“我父亲是张家以前的花匠,我比幼林大七岁。”
这么敏锐的观察力!
周小安对他更猜不透了。
他能毫不避讳地给张幼林写信,敢让高音喇叭广播他的电话,一点都不避讳跟张幼林接触,当然不会在周小安面前隐瞒他们的关系。
可能他们的关系早就是公开的,根本隐瞒不了。
花匠的儿子,那不是被打资本家“剥削压迫”的典型代表吗?不是应该对张幼林这个大少爷恨之入骨吗?
怎么还会追着给他写信,他不肯回信还气急败坏地要找上门去踢他的屁股?
周小安好奇极了,却不能问,也不敢问。
张天来跟上她的脚步,走在他略前面一点,开始语气平缓地问她,“幼林最近有没有出疹子?”
周小安看看拉了自己办个身位的张天来,这个位置她正好能看到他,他却看不到她,而且还把他一侧的伤疤都藏了起来,让她不再那么紧张了:
“没有吧……他能吃能睡上蹿下跳地脾气还不怎么好,不像生病的样子。”
后面的话是周小安故意说的,既然张天来那么想让张幼林回信,肯定是希望多知道他的现状的。
她说得模糊一点,也好试探他一下。
如果他是冲张幼林来的,那就会追问下去。如果他别有目的,比如说郝善德,那她就要好好防范一下了。
毕竟他忽然出现的地方太敏感了,她只是从张幼林那里知道有这么个人,他又是这副样子,当然不会轻信他。
她不是歧视他的伤疤,可是相由心生,一个人的外貌和目光就是他的一部分,他的经历和心理都会通过这些体现出来一些。
“脾气不好?幼林又跟人打架了?”张天来马上找到了周小安话里的关键。
周小安放下一半的心来,“他没跟人打架,每天跟小二黑较劲,被追得满村子跑,还试图把人家刚生的小牛犊拉来泡药浴。仇越结越深,现在每天生产队放工,大家都会蹲在门口看完小二黑追他再回家吃饭。”
张幼林斗牛真的是成了全村的娱乐项目了。
张天来轻轻地笑了出来,低沉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看不见他的刀疤,只听声音会觉得非常悦耳。
“幼林从小就特别聪明,到哪都讨人喜欢。”
周小安目瞪口呆,张天来同志您是从哪里得出张幼林讨人喜欢的?我刚才明明说得是他连牛都能招惹好不好?!
张天来接着问周小安,“他还在跟《杂方拾遗》较劲?有没有又研究出来什么新药?是不是又骗人吃药了?”
周小安只好把他到处推销药膳、熏蚊子把全队人都熏跑、还骗她吃奇怪的叶子的事说了。
张天来很显然是很渴望听这些的,一边走路头一遍冲她这边微微偏过来一点,脸上会不自觉地露出淡淡的笑容。
只看这一边脸,其实他长得还不错。
特别硬朗的一张脸,连目光都柔和不少。
周小安的妈妈是律师,从小耳濡目染,她知道不少安抚人或者让人放下心里防备的肢体语言。
从见面起,张天来就一直用他的肢体语言让她放松,放下防备,甚至开始信任他,循着他的暗示给他讲张幼林的琐事。
运用得非常自然娴熟,一看就是精通此道。
当然,这也都是周小安能看出来的部分,可能还有很多她看不出来的部分。
毕竟她即使看出来了,还是按照他的暗示开始给他详细地说了很多张幼林的事。
虽然她十分注意,说得都是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可还是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了。
可能发现了周小安的想法,两人走出大杂院的范围,张天来在一棵大树下站定,还是用他没有伤疤的那侧脸对着周小安,“幼林从会说话开始我就带着他玩,明面上我是他的跟班,实际上他叫了我二十多年哥哥。”
周小安有点不想听后面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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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安已经能猜到后面的内容了,肯定又是一场让人唏嘘的浩劫。
当然,其中的细节可能会很吸引人,但好奇心是一切错误的根源,张天来一看就不简单,她贸然入圈,很可能要付出她付不起的代价。
张天来也没准备继续给周小安讲。
他们俩都知道,他说这些只是要证明自己的身份,让周小安对他放下防备,再多跟他说一些张幼林的情况而已。
无论他怎么掩饰自己身上的煞气,他也不可能是个平和亲切的人,更不可能跟一个刚见一面的人站在这里张口就说自己的童年往事。
这一点周小安看得很明白。却并不排斥他的这种做法。
因为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并不存在欺骗,反而像两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在较量中带着对对方的欣赏和尊重。
可他们还是陌生人,他越聪明就越危险,周小安跟他说那些已经是底线,后面的话就开始绕圈子,并不肯透漏更多了。
张天来却第一次正视周小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在她又一次笑眯眯地把自己的问题抛回来之后爽快地告别,利落地转身,大步离开。
好像刚才那个想方设法套她多说一些张幼林情况的人不是他一样。
张天来莫名其妙地来,又干脆利落地走了。周小安却不准备走,她要留下来等郝善德。
求名医的桥段她听过不少,特别是这种经历复杂脾气古怪的名医,好像最好最常见的方式是程门立雪、三顾茅庐。
可是周小安没时间去这么耗,也不认为这种方式对受到那么多不公待遇的郝老先生有用。
她留在大杂院附近转悠了一下午,跟孩子们聊了一会儿,坐在拿着破蒲扇乘凉的老爷爷身边听了半天闲话。
又去附近另一条街转了两圈,那里有一个废品收购站,是郝善德日常工作的地方。
六点二十分,周小安回到小破棚子这边,脏乱的空地上,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人正在做饭。
灶是临时用三块破砖头搭起来的,看到周小安走近,老人顾不上烫,拿起一把大木头勺子就把锅里的汤汤水水往嘴里灌。
急急忙忙的样子好像她走近了他就吃不上了一样。
周小安见过这种情形,这个年代,很多被打倒的人看到陌生人过来,第一反应都是来抓他们去游街批斗,或者去无休无止地批评教育的。
去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回来。只能抓紧时间多吃一口是一口。
毕竟那个过程异常难熬,肚子里没有点东西垫着很难挺过来。
周小安赶紧制止他,“郝老先生!是张文广让我来找您的!”
郝善德手里的勺子一顿,狠狠扔进火上的破陶罐里,一转身就往后面走,“来看我笑话的?!哼!”
周小安几步跑过去,挡住老人,“我小叔病了,张文广治不了,他说您能治,我就来找您了。”
郝老先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周小安两眼,没有继续要走,却也没说话。
周小安赶紧趁机给他介绍周阅海的情况,“我小叔15岁参军,先是打小日本,然后又从东北打倒长江南,新中国成立了,他又上了朝鲜战场,一年一年打下来,这么多年,只要国家需要,他从来都是不顾性命地冲在最前面。
他这次也是在战场上受伤的,当时骨头没事,小腿上的肉却几乎被炸烂了,他却坚持要完成任务再回来治疗。过了好几天才回到后方医院,几乎是一块一块把小腿上的肉拼起来的,现在腿上都是大伤疤,平时*的,一变天就疼得走不了路……”
然后特别期待地看着郝老先生,“他们说是风湿……”
“胡闹!”一直听着她说的郝老先生忍不住大声喝断她,“那是气血两於,经络受损!跟风湿有什么关系?!真是胡言乱语!”
周小安在心里比了个v字,她就知道,这种老倔头不会轻易搭理人,但肯定忍不住管这种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谬误。
周小安被他吼得害怕了,却不肯闭嘴,小小声地跟她辩解,“可是一冷就疼得不行,不是风湿是什么?”
郝老先生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那是哪门子风湿?!那是给他做手术的大夫手笨得像个猪蹄子!根本就不管经络通不通,直接把肉贴上就了事!
西医误人!误人啊!要是那么简单就能当大夫,屠夫都能去做手术!误人性命!与杀人无异!”
周小安赶紧把他拉回正题,“张大夫说他治不了,让我们来找您。”
郝老先生佝偻的腰背挺直了一些,手往身后一背,恢复了一些昔日名医的骄傲和风采,“张文广也就这点儿能耐!至少还知道自己多少斤两!”
周小安这次是真心期待地看着郝老先生,“那让我小叔过来,您给看看行吗?”
郝老先生一摆手,“我是啥人你知道吧?还敢找我看病?你小叔那是战斗英雄,可别沾惹上我老头子!到时候别病没看成,再玷污了他一世英名!”
话里全是讽刺和愤怒,却也有极力掩饰的悲凉。
周小安对着郝老先生深深一躬到底,“郝老先生,请您给我小叔看看吧!我小叔在枪林弹雨血雨腥风中打拼了这么多年,他受不了身有残疾控制不了自己的打击。
他是为国为民不顾性命拼杀的大英雄,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们不能让他走下战场还要受这种委屈,不能在明明有希望的情况下,还眼睁睁地看着他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痛苦地过一辈子……”
郝老先生把脸转向一边,“张文广那小子算个什么大夫!他爹都是个棒槌!他治不了才想起来中医,你们长点脑子没有?!”
这是答应了!
周小安又给郝老先生鞠了一躬,“谢谢您!郝老先生!”
郝老先生的胡子又翘起来了,“别忙着谢我!我老头子现在是被管制人员!你们敢让我给治病?真能连累你叔叔!而且我什么都没有怎么治?治这病需要的药材多了去了!现在整个沛州都不一定能找齐!”
然后又气得手抖,“还有针!我的针都被拿去炼钢了!”
只要他肯给周阅海治病,这些都不是问题。
周小安肯定地点头,“你需要什么我们肯定都给您办到,你只管说吧!”
郝老先生又上下打量了几眼周小安,“你能做主?”
周小安坚定地点头,“能!”
“诚心要让我给治?”
“诚心!”
“那行,”郝老先生来回踱了两步,“别的都不忙,治气血两於,得先熬两贴膏药,我给你列个单子,你去找人想办法熬出来。这个非常简单,只要有药,长手就能熬。熬好了有一方药引子得我亲自加,你都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这药引子也不难找,叫东篱草,咱们沛州断崖山的山顶就有。不过采摘上有点讲究,必须在凌晨太阳还没出来,它吸饱了露水的时候连根带茎叶整棵采回来。”
说着,郝老先生看了一眼周小安,又看了看盛夏傍晚深蓝色的天空,“这个季节,寅半采药,卯半之前入药,早了晚了都不行。”
那就是凌晨四点就要登上断崖山山顶,六点前回到这里。
而断崖山离市区将近四十里,以周小安的体力,骑自行车也得将近两个小时。
采了药一刻不停地赶路,勉强能来得及。
周小安一点犹豫没有地应下,“好,我去准备!谢谢您,郝老先生!”
郝老先生摆摆手去看他架在火上的破陶罐了,“先别急着谢我,等你能把药找齐了再说吧!”
周小安拿着药单急匆匆地回去准备了,一棵大树后面悄无声息地转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目光带着探究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去。
&bp;&bp;&bp;&bp;周小安空间的药店里有一排墙一样高的大中药柜,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药柜会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郝老先生的药方是用草书写的,笔走龙蛇遒劲有力,她却一个字都看不懂。
好在她认真起来几乎隔绝外物,顶着老头大大的白眼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了个明白,甚至还在旁边把每种药材的关键形态做了备注。
药店里已经全部用了现代化的设备,周小安仔细跟郝老先生询问过,药房还是遵循旧制,1斤=16两,1钱=3.125克。
折腾了两三个小时,总算是把一副药方弄了个明明白白。
她爬上爬下地把所有的药材都找齐,精确地称量好,锁好门,把家里的客厅都清理出来,把药柜后面的熬药机拿出空间。
设置了熬膏药的程序,紧张地盯了两个多小时,膏药熬好,已经是是午夜十二点了。
又把熬药机收回去,家里就她一个人,小叔还要几天才能回来,她就不收拾了,空地留着以备随时拿出熬药机熬药。
把熬好的膏药放到空间里保存起来,周小安赶紧去睡觉。
前天担心小叔没睡好,昨天在火车上折腾了一晚,今天又奔波一天,她必须得好好休息了,明天还得去断崖山找东篱草呢。
睡前给小虎喂了米汤,按张幼林指导的,给它加了儿童维生素和甘油,小家伙吃得香甜极了。
周小安摸摸它的小脑袋,今天委屈小虎了,忙着打听郝老先生,一下午只喂了它一次。刚才又盯着熬药,错过了它的吃饭时间,小家伙一边吃一边吭哧吭哧地撒娇抱怨。
睡觉的时候小虎不肯再睡在她的枕头边了,非要像在火车上一样,趴在她的脖子上睡。
周小安没办法,只能任由它把小脑袋枕在自己的脖子上,四只小爪子摊开,用一个特别任性骄纵的姿势睡着了。
第二天周小安去厂里请了假,骑上从沈玫那借来的凤凰牌女士坤车,直奔西郊外的断崖山。
沈玫对沈市长讨厌得提起他来都没胃口吃饭,可市长女儿的待遇却享受得理所当然。
这辆凤凰坤车墨绿色车身,小巧精致,前面还有一个原色的藤制车筐,放到任何年代都是能拿得出手的经典款式。
钢厂几乎是全沛州待遇最好的单位了,就是这样,沈玫也是全厂唯一一个拥有女式自行车的人。
每天早上,她裙角飘飘抬头挺胸地骑着自行车越过上班的人流,目不斜视地穿过厂门口白色的大理石门柱,一路受到的瞩目堪比偶像明星出街。
像个开着顶级跑车上班欠揍的富二代!
每到这个时候周小安死都不肯让她载着上班,“走路去也就十分钟到办公室,干嘛非要骑自行车啊?”
沈玫我行我素惯了,对别人的目光没有任何感觉,她却一被人盯着看就头皮发麻。
沈玫摇着拴着精美钥匙串的自行车钥匙,更像个开名车还满不在乎的欠揍富二代了,“我不骑留在家里干嘛?为了这辆自行车市长夫人着急上火了好几个月,指不定哪天趁我上班就从我妈手里给抢走了!”
沈玫脸上是一点不加掩饰的鄙夷,“就跟她从我妈手里抢走我爸一样!让她盯上的东西准没好儿!”
沈玫和市长夫人是一对死敌,从小斗到大,现在这么张扬地享受父亲的特权一大半也是在气那位市长夫人和她生的同父妹妹。
要是平时,周小安肯定不会骑这辆万众瞩目的自行车,可是现在她毫不犹豫地借来骑上了。
好在沛州是南北交通要道,公路建设很发达,周小安顺着横穿沛州直达省城的省道一路向西,用了一个小时就骑到了断崖山山下。
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自行车收到空间里,周小安紧紧自己脚上的解放鞋和头上的草帽,开始爬山。
断崖山听着唬人,其实并不太高,主峰不到五百米,道路平缓,山顶有一座古庙,虽然已经废弃,但以前修建的石阶还在,上山并不艰难。
只是坡缓路长,非常需要耐心。
周小安爬了一半,坐下喝水顺便喂小虎吃米汤的时候看到了石阶旁边的东篱草。
仔细一看,这一片山上到处都能看到东篱草的影子。
并不是如郝老先生所说只能在山顶采到。
周小安擦擦脸上的汗水,放好小虎,把草帽戴好,又向山顶爬去。
郝老先生问她是否诚心求医的时候她说的那句“诚心”真诚至极,只要是她能做到的,就一定会按他的要求去做。
她拿诚心换他的认真,势必要让他尽最大的努力去医治小叔。
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周小安赶紧看手机上的时间,从家里出发到现在,整整两个小时。
如果是清晨光线不好,肯定还会耗时更多。
山顶有一大片长势特别好的东篱草,周小安过去把一块血玉放在草丛中。
要清晨吸饱露水的东篱草才能入药,她现在是不能采的,只能等明天凌晨过来。
但也不能白来,周小安拿出准备好的用具,在清爽的山风和大片花海中给自己煮了一杯清茶,抱着小虎仔细喝完,又采了一大捧野花。
看着时间差不多到中午了她赶紧起身回去,下午还要上班跟同志们交流支农经验呢!
第二天一早,周小安四点钟起床,在自己的床边放了一块血玉,进入空间催动意念,再次睁眼就来到了天边刚露出鱼肚白的断崖山顶。
凌晨的山风冷硬如秋,周小安拉了拉自己的衣服,用手一点一点地挖起了东篱草。
要最大限度地保持根须的完整,还不能碰金石瓷木,只能用手。
一连挖了十几棵,周小安雪白的指尖已经被磨得红肿,修剪整齐漂亮的指甲也有好几个断裂。
可她还是坚持又挖了几棵。
万一少了不够呢?绝对不能因为她偷懒影响药效。
而且她要多挖几棵留作不时之需,她不敢总动用血玉的能量,从家里到这里她就觉得胸闷,再回去情况会更严重,如果明天再来,她怕身体会受不了。
挖够了东篱草,周小安赶紧回家,然后骑上自行车往郝老先生住的地方赶。
凌晨五点半,郝善德推开小棚子的破木门,一眼就看到了稀薄的晨雾中脸色苍白却笑容灿烂的周小安。
手里还拿着买好的豆腐脑和油条,“郝伯伯,我猜您就是这个点儿起床,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挑着买了两样,明天再给您换别的。还是热乎的呢!您先吃饭吧!”
然后拿出了她小心翼翼保存的东篱草,“露水掉了一些,您看行吗?不行我明天再去采。”
郝老先生看了一眼那一大把草,拿起一根仔细辨认,鼻子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周小安,然后坐到一只缺了腿的破板凳上,慢条斯理地嚼油条。
周小安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等着,没再问任何问题,他吃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开口崔他。
太阳已经出来,盛夏的阳光一早就热力十足,直直地照在被扔在地上的东篱草上,上面的露水已经开始消失。
周小安耐心地等着,直到郝善德吃完,赶紧去把他那条秃了毛几乎要破成一缕一缕的毛巾洗好,叠得整整齐齐地交到他手里,让他擦手擦脸。
郝善德现在的工作是扫厕所和在废品收购站整理废品,可昨天周小安就发现了,他的手指粗糙不堪,指甲缝里却一点污垢没有,衣服破旧,头发散乱,却都干干净净,一点异味没有。
境遇糟糕到这种程度,他还是尽最大的努力打理好自己。
可见在他心里从未真正放弃过自己。
周小安对他又多了一份信心。
“明天再去一趟断崖山,采点根儿上带土的。”郝善德吩咐完,就带上口罩拿起工具去扫厕所了。
周小安干脆地答应一声,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反复无常而气恼,赶紧骑上车往回赶,她今天还要接周小贤去收拾马兰和周小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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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安上午早下班了一个小时,去长途汽车站接了周小贤,两人一起往马兰工作的纺织厂走。
周小贤越接近纺织厂情绪越激动,一开始还忍着,只是感叹着纺织厂离她家近,工资高,福利好,“每天穿得干干净净地在机器中间走走就把活儿干了,多福气!”
走到纺织厂大门口,正好赶上工人下班,成群结队的纺织女工潮水般涌出厂门,衣着整洁,抬头挺胸,欢声笑语,一股对生活充满向往和满足的蓬勃生机迎面而来。
有的还戴着工作时的围裙和白帽子,胸前明晃晃地别着厂徽,对自己的工作和工厂充满了骄傲之情,跟周小贤人人嫌弃嘲笑的工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咱们纺织女工这个月有额外福利,每人二两红糖!”
“我得给我婆婆送去!省得她给我们看个孩子我小姑子还总吊脸子!”
“对!砸她脸上!一个五七工,啥都不能往家拿,还有脸管事儿!”
……
“小张,你爱人他们单位是不是要招工?我侄子也想报名,晚上我们去你家,让你爱人给他好好说说,让他好好表现!”
……
周小贤呆呆地听着女工们的只言片语,第一次明白,能在这里工作,不止是能让她这个清洁队的临时工得到想都不敢想的的福利待遇,更是能接触到她现在怎么都高攀不起的人际关系。
那些她现在觉得遥不可及的事,人家只要熟人几句话就能点播明白。
她曾经有机会过上这样的生活,已经是放在她手里的东西了,却被马兰强行抢走!
这十多年,她无数次想过当年如果没有把工作让出来会怎么样,可哪次都没有如现在这样直观地体会到她失去的是什么。
周小贤的胸中翻腾起一股怒火,开始咒骂马兰和舅妈马三妹,甚至对王老太和王腊梅也前所未有地带上了怨言。
周小安只是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真正的周小安以前遭遇了那么多不公,周小贤直到前两天还在劝她对王腊梅嘴甜点,哄哄她。
可真正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她也会忍不住怨恨。
没有切身体验谁都能在道德上指导别人。
从她成为周小安以后,她就时刻提醒自己,无论对方是谁,无论你有多少自己觉得站得住脚的理由,你都是一个旁观者,没有任何立场去对别人的事指手画脚。
女工们走出厂门,却并没有如平时一样四散回家,而是被厂门旁边的大树吸引了过去。
就挨着厂门口门卫室的大槐树,进入夏天,门卫的大爷每天都会在树下摆上小凳子摇着大蒲扇乘凉,顺便探照灯一样盯着每一个进出厂门的人。
今天大爷依然一早就坐在了大树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树上被高高挂起了两条è--k,都用铁丝撑得整整齐齐,让人一目了然。
看样式和大小非常明显,是一男一女两款,女式的红底黄花鲜艳无比,只是在一侧接了一条蓝色的旧布边,应该是用布头做的,最后布不够了,拿一块别的布来接上。
男式的是最常见的白色平纹花旗布,这时候一般都用它来做被子的里衬。
当然,抗日战争年代也因为日本人用这种布作为投降的白旗而让它非常有名。
这条男士è--k已经洗得发黄,屁股上还打了两块补丁,一看就是穿了很久。
这样两条è--k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高高挂在了这里,-暧-昧-和-禁-忌-的气息简直要爆棚,什么都不用说,一下就燃起人们心里熊熊的八卦之火。
在一部电影反复看三、四十遍的年代,能有一场这样的热闹可看,谁还记得吃饭!
特别是纺织厂这样的地方,女人占了大多数,更是对这种带着桃色花边的热闹趋之若鹜。
几乎所有人都围在大树下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猜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大家都过节一样看着大树上高高飘扬的两条è--k,只有刚走出厂门口的马兰唰地一下白了脸色。
她当然认得,这是她前天拉在周小安家里的!
这几天她的眼睛一直又疼又痒,还不停流泪,去医院看了好几次才勉强好一点,怕请太多假被扣工资,她今天才强撑着来上班。
正准备晚上跟周小柱带着王腊梅一起去周小安家大闹一场,好好为自己讨回公道。
再拿自己的伤威胁周小安,让王腊梅给自己要出一笔医药费,顺便再争取能每周都过去住几天。
王腊梅因为房子的事对他们理亏,已经默认要帮着他们了。
有了王腊梅的帮忙,周小安就是有小叔撑腰也没用!他们就可以一步一步地住到那间大房子里去,不用再在家里那个小耗子洞挤着了!
住了半个月大房子,这几天回到蒸笼一样的隔间里她根本就睡不着觉!
她得赶紧催着周小柱和王腊梅出手,一开始是每周过去住几天,住得时间长了,就借口在这边住不能照顾孩子,让周小安把大宝和二宝转到钢厂小学,以后就在她那吃住。
她可是见识到那死丫头沾了小叔多少光了!
那家里的东西,光粮食和油就就看得她眼晕!还不知道小叔暗地里贴补了她多少呢!
原来小叔把不给家里的东西都填补她了!
那死丫头还装好人,一个月就给家里五块钱和五斤粮票!自己每天吃得流油!
等把房子要过来,再把东西掐在手里,就赶紧找个人家把她嫁了!那房子以后就是他们一家子的了!
她都打算好了,他们夫妻住里间,大宝二宝住外间,那边连床都有了!那个大屏风真是好,也不知道小叔是从哪里给陶腾来的!
等以后再生两个儿子,让小叔也给他们弄两个,往大间里那么一隔,怎么都住得开!
马兰当然没忘拉在周小安那里的东西,也打算今天过去先拿回来。
不为别的,就是怕万一周小安不愿意他们住进去,就得跟她来硬的。
上次是他们没防备,让周小安得了手。这回有王腊梅和周小柱两个人呢,不听话就狠狠煽她耳光,煽到她怕了为止!
她再能耐又怎么样?上回让王老太打得跟猪头似地,不也得老老实实地受着!
当然,她也看明白了,离婚以后这个小姑子就不如以前好摆布了,还是要防着点的。
所以还是要先把拉在那里的袜子和è--k-拿回来,就是防备着这死丫头再干出点啥事儿来。
没想到一下班就看到它们被挂在了树上!
马兰急急向前冲了两步,打算把衣服从树上拽下来。
可是脑子一转又马上顿住了。别说挂那么高她根本拿不下来,就是拿下来了,她怎么解释这件事?
她说是跟小姑子打架被报复了有多少人会信?就是有人信了,那么多人看过她的è--k了,她以后还要怎么做人?
那样她一辈子都得被人拿来作为笑料了!
她升三级工的事就再没有指望了!可能周小柱都得因为丢脸而嫌弃她!
现在她只能硬着头皮不承认了。
马兰紧紧捏住手里的三角布包,混在同一个车间的女工中间,跟着他们也往树下走去。期间还勉强地跟人开了几句玩笑。
可她的如意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她刚走出厂门几步,周小贤就看见了她。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周小贤跟王腊梅一样粗大的身板猛地一震,撸起袖子就冲马兰冲了过去!
马兰一点防备没有,猛地就被人抓住头发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
眼前一下就冒起了金星,耳朵里嗡地一声响起轰鸣,过了一会儿脸上才感到一片火辣辣的疼,而她的胳膊上已经被人狠狠地抓掉了几条肉!
&bp;&bp;&bp;&bp;周小安在周小贤冲过去痛揍马兰之前用下巴指了指树上的è--k,“马兰和周小柱的,咱们什么都不用说,就让它们在树上这么挂着,今天让马兰学狗叫她都得叫!”
所以周小贤打得特别有底气。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对周小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信服,几乎要颠覆她以前对周小安的印象了。
在去医院照顾周小安之前,他们姐妹一如这二十年中一样,并没有过太多了解,感情深厚更是谈不上。
虽然她在周小安离婚的时候去看过她两次,但对这个妹妹的感觉还是如原来那样,木讷沉默,只知道闷头干活,一点不讨喜。
虽然她后来读了夜校当了干部,还调到了全沛州最好的单位工作,周小贤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靠她自己的本事。
一定是周小安不知道那里得了小叔的眼缘儿,这些都是小叔替她安排的。
在医院待的那段时间,周小贤见识到了小叔对周小安的好,那种无条件的宠和发自心底的喜爱是她在任何人身上都没有见过的,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对另外一个人那么好。
好到她根本就想象不出来的地步。
这些本应该让她更加坚定自己的看法,可在不知不觉中,她却改变了对妹妹的看法。
她没做任何让人瞩目的事,也没长篇大论地对谁夸夸其谈过什么,甚至在面对陌生人时还会有点小羞涩。
可她平时的一言一行中体现出来的自信,对任何事都心里有数的从容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她,让她说话做事时会下意识地去看看周小安,得到她的肯定了,心里就会有底不少。
现在她说今天可以把马兰往死里打都没事儿,她就真的能无所顾忌地去抽她!
“臭b?o子!我撕了你!我今天非撕了你!”周小贤疯了一样撕打着马兰,好像这些年受得委屈和劳累都找到了出口,全部都发泄到了她身上。
周小贤长得像王腊梅,身材高壮骨架粗大,又做了这么多年的体力劳动,力气堪比一个大男人。
马兰能把周小柱攥在手里这么久,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她长得漂亮,娇小玲珑,五官秀丽。生了两个孩子身材还保持得不错,带着姑娘的清丽纤细。
这样的身材看着好看,打架就完全不顶用了。
周小贤用一只手就能制住她的挣扎,抓住她长长的辫子左右开工,蒲扇一样的大手抡圆了扇了她十几个大耳光。
马兰刚刚消肿一点的眼睛又一次肿成了一条缝,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嗡嗡响成一片,脸上已经一片火辣辣的麻木,只觉得有热热的液体从嘴角流了出来。
“你这个黑心烂肺的臭b?o子!让你祸害人!让你不安好心!”周小贤手上对毫无招架之力的马兰又掐又挠,嘴上也不闲着,“你说!你以后还敢不敢了?!你还敢不敢祸害我们老周了!”
周小贤再生气也不能把对马兰抢她工作的怨恨明着说出来,毕竟当时是她自愿让出来的。
虽然是马兰和马三妹耍了手段,王腊梅和周小柱紧紧相逼,她才一时糊涂答应了,可这件事马兰一直都没出面,她为了这事儿找后账根本说不过去。
所以她今天就是来给周小安讨回公道的!
可是她也知道,这事儿她闹大了会连累周小安,虽然周小安一副完全不怕的样子,她还是下意识地维护着妹妹的名誉,并没有将话全说明白。
她现在是国家干部了,可不能犯错误让老马家给抓住小辫子!
周小贤模棱两可的咒骂一下在人群里掀起一场风暴。
本来打算去帮马兰一把的工友也不确定地缩回了脚步。
这个情况太敏感了。
为什么偏偏在树上挂着一男一女两条è—k的时候马兰忽然被人抓住抽耳光?被骂的那些话怎么想怎么有内容!
跟马兰一起在单位浴池洗过澡的几位工友对视一眼,都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不能百分百肯定拿条女式è—k是马兰的,但也非常眼熟,被周小贤这么一闹腾,在心里已经肯定了。
很多事,特别是这种桃色事件,不怕板上钉钉地坐实,就怕这种七分肯定三分模糊的猜测。
毕竟坐实的事实给大家发挥想象力的空间不大,而这种没有任何限制的猜测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人们的八卦之心。
几位女工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起了腹稿,准备待会儿就去跟家人和要好的工友大肆讨论一番了!
毕竟这样爆炸性的事件可是几年都难遇一次!
女工们的态度很快蔓延开来,连本来要去找保卫科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人群里就站着保卫科的干事,已经看热闹看得忘乎所以了!
只有几个反应慢的工友上前劝阻周小贤,“这位同志有话好好说!你跑到我们厂门口打我们厂的工人是怎么回事?!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
混进人群的小董笑嘻嘻地高声解释,“大姐!打人的可是这女的的大姑姐!你知道人家家里是咋回事就瞎管?”
周小贤已经把马兰按在地上了,专挑女人有口说不出的地方下手,又掐又拧下足了狠力气。
“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我让你浪!你不是见了男人就能勾吗?!干出那么下作的事还敢拿出来要……我打死你个狐狸精!”
说到情绪激动,周小贤差点把马兰用未还先孕的事威胁周家要工作的事说出来。
这事儿是家丑,说出来周小柱的流氓罪也跑不了,周小贤心里虽然对他不满,生死攸关的事上还是要护着弟弟的。
工友们听周小贤这么骂,更加坐实了心里的猜测,自动围成一个圈,兴致勃勃地看热闹,顺便睁大眼睛不放过每一个细节,这可是今后几年甚至十几年茶余饭后的八卦来源!
大董陪着周小安站在远远的树下,“小安姐,我能把那裤衩子挂那女的家门帘子上!让她男人打死她!”
周小安塞给她一包饼干,摇头,“不用,待会儿咱们找她男人要钱去,然后我请你们下馆子!”
&bp;&bp;&bp;&bp;大董不要,“小安姐,我们饿不着!你留着自个儿吃吧!我还给你攒了好几斤肉票呢!等林哥回来他就给你……”
大董说漏了嘴,窘迫地挠着后脑勺笑了,最在意的豁牙子都忘了去遮掩。
小土豆从来不肯诚认自己姓罗,只是为了房子才没改户口,在大家面前都说自己跟姥姥姓董,叫董玉林。
其实这个名字他也不满意,一直跟周小安念叨,等他拿回房子了,要好好改个名字。
他走之前就交代大董和小董了,换来的肉票要攒着,一两都不能卖,等他回来交给周小安。
这本是他们几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大董有点忐忑地看着周小安,怕她不肯要。
周小安却大方地收下了,“好,都给我吧!到时候你们还得帮我去排队买肉,买回来咱们做红烧肉吃!”
想吃肉可不是只有肉票就行的,副食商店来了肉提前一天贴出通知,半夜就得去排队,就这样体力不好也不一定能抢到。
大董高兴得只剩下呵呵傻笑了。
他是吃过周小安做的红烧肉的,真的是他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小安姐,那我,那我再多攒点儿!”
周小安点头,“好,到时候咱们做一大锅!我这个月也换了好几斤肉票呢,等小林子回来咱们可劲儿吃一顿!”
两人商量好做肉的事,纺织厂保卫科的人终于想起自己的职责了,过去把周小贤两人拉了开来。
马兰的脸已经肿得五官扭曲完全不成人形了,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好几块,还透出斑斑血迹,躺在地上哀哀叫着,模模糊糊地咒骂着,好多话根本就没人能听清楚。
周小贤冲着她狠狠吐出一口痰,“臭不要脸地玩意儿!”然后扬长而去。
姐妹俩早就商量好了,她打完人就走,周小安负责善后。
纺织厂保卫科的干事要上去拦她,周小安带着大董马上迎了上去,大董和小董一起拦住保卫科的人,周小安跟他们解释:
“同志,我是马兰的小姑子,这位是我大姐,今天我们家有点误会,她正在在气头上,让她走吧,有事儿跟我说,我来解决!”
都是一家人,有人肯负责就行。
清官难断家务事,今天这事儿一看就复杂着呢,他们看热闹很积极,让他们去解决就都往后躲了。
费力不讨好还得落下埋怨的事谁都不愿意干呐!
保卫科干事也不去追周小贤了,让周小安过去看马兰。
一群女工却忽然热心起来,围着马兰问长问短,都争着要送她回家。
越是爱看热闹的人越知道,这种事,家里才是重头戏!
婆婆、爱人、孩子、大姑姐,这得是多热闹的一台大戏呀!
周小安却不给他们机会,自己扶住马兰,示意小董帮她扶住另一边,“谢谢各位的好意,我先带我嫂子去找我二哥商量一下,再带她去医院看看。
大家赶紧回家吃饭吧,耽误大家的午休时间真是不好意思,谢谢大家的帮忙和关心,等我嫂子伤好了再去跟大家道谢。”
几个坚持要送马兰的人讪讪地松手了,说到帮忙,他们今天可什么忙都没帮,关心更不敢说了。
周小安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人家要去找马兰的爱人,关起门解决家丑,要是再强行跟去,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就是没脸没皮非要去看热闹的都没了机会,人家已经带了两个帮手了,别人根本没机会插手。
马兰就这样被周小安带走了,虽然她并不愿意,肿胀的嘴里模模糊糊地咒骂着,“滚!你们老周家没一个好东西!周小安你最不是个东西!都是你搞得鬼!都是你!不许碰我!放开我!”
可是没人听她的,纺织厂的人带着一脸的兴味看着周小安和小董快速地把马兰连扶带拖地弄走了。
马兰也只咒骂了几句,小董在衣服的遮掩下笑嘻嘻地对她动了几下手脚,她脸色迅速一白,短促地尖叫一声之后再不出声了。
把马兰扶出纺织厂的范围,大董接过马兰,和小董迅速地穿过纵横交错的胡同,很快来到一片荒芜废弃的垃圾场,把马兰往垃圾堆上一扔,两人拍拍手就算完成任务了。
周小安慢悠悠地走过去,也不跟马兰绕弯子,“今天的事儿都是我干的,你和周小柱最好认清现状,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想搞幺蛾子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马兰趴在垃圾堆上喘了几口粗气,总算恢复过来一点,根本不听周小安的话,张嘴就开骂,“周小安!你早晚遭报应……”
小董抓起一只散发着恶臭的破鞋就塞到了她嘴里,顺手把她的两只手绑到了身后。
周小安也不跟她废话了,从挎包里拿出两个红彤彤水灵灵的西红柿给大董和小董,让他们解解渴。
三人跑到远处的大树下一边乘凉一边看着马兰肉虫子一样在垃圾堆上蠕动。
去给周小柱送信的孩子很快回来了,远远地冲大董和小董打了个招呼就跑了。
那应该是电厂桥下住着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躲着周小安一样,她去了从来见不到他们,即使迫不得已要见面,也是办了事远远就跑开。
周小安把挎包里剩下的两个西红柿交给大董,让他回去帮她表示感谢。
周小柱在那个孩子身后急匆匆地赶过来了,手里还拿着没吃的饭盒。
看到垃圾堆上的马兰,他愣了一下,凭借马兰身上的衣服和对她身形的熟悉才认出她来。
他赶紧跑过去拿下她嘴里的破鞋,手忙脚乱地给她解开手上的绳子。
“兰子!这是咋回事?!谁给你打的?”
马兰干呕了几声,开始嗷嗷干嚎,“周小柱!你给我报仇!你杀了周小安!杀了她!”
周小安看他们俩说得差不多了,马兰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周小柱了,才带着大董和小董走过去。
周小柱一看见她眼睛都红了,握着拳头就冲了过来。
大董握着手里的双节棍,看看周小安,见她没有改变主意,才一棍甩过去,一下砸在周小柱肩膀上,让他啊地一声捂住肩膀停了下来。
可那只是一瞬,周小柱下一秒钟就忽然暴起,没管打他的大董,握着青筋突起的拳头冲着离他几步远的周小安就砸了过去。
&bp;&bp;&bp;&bp;在周小柱拳头砸过来的瞬间,周小安脑子里冒出以前武术班的师兄师姐们最经常教她的那句话,“看热闹时站远点!”
她就是太恶趣味了,非要近距离看周小柱夫妻挨收拾,没想到他狗急跳墙,忽然冲她来了!
这么近的距离,想撒点辣椒粉都没有发挥的空间!
好在被训练出来的警觉还在,周小安条件反射地迅速后退两步,为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和空间,周小柱想跨步追上来,大董的双接棍已经甩到他的胳膊上了。
周小柱杀猪一样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原地跳了好几跳,疼得蹲在地上抱着胳膊嗷嗷叫了起来。
大董和小董在还不记得自己姓名的时候就做了街头流浪儿,每一分生存的机会都是靠一拳一脚争取来的,打架的狠劲儿可想而知。
否则小土豆也不会单单把他们俩带出孤儿院,更不会放心地让周小安有事去找他们。
大董不做任何停顿,确定周小安退出他们争斗的范围,手上的双节棍甩得虎虎生风,专挑周小柱身上肉厚的地方很抽。
周小柱长了典型的周家人样貌,中等身材,体型偏瘦,看块头还不如十五岁的大董。
再加上大董的双截棍是经过行家指导,实战经验也非常丰富,又被他占了先机,周小柱只一开始张牙舞爪地试图反抗了几下,接下来就只剩下挨揍的份儿了。
要不是事先周小安嘱咐过了,这次不打脸,不要他们的致残,他知道的阴损招数多着呢,肯定能几下就把他们夫妻打残废了。
小董拉着周小安退出去十几米,确定她真的安全了,才跑回去,却不是去帮大董,而是过去揪住马兰的头发,又把那只破鞋塞到她嘴里,把她的手绑了个结实,然后脱下自己的鞋往她脸上狠狠地抽了几下。
“臭老娘们儿!你要打死谁?!你活够了是不是?!”
周小柱已经被大董抽得在地上直打滚,马兰也死猪一样不敢做任何反抗了,周小安叫住大董小董,“好了,咱们办正事儿吧!”
这次周小安不往前走了,隔着老远的距离指着周小柱,“以后少打我房子的主意!你以为我真那么好欺负?王老太为啥每天得朝南磕一百个头?那是跟我赎罪呢!不信明天我就让她磕二百个,你给她数着,看她敢不敢少磕一个!”
周小柱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愤恨地看着周小安,显然不但不信,心里也不服气。
周小安一点都不在乎他怎么想,能震慑住他,就是他心里把她恨死了,他也得老老实实地眯着。
不能震慑住他,就是她给他割肉喝血他还得嫌她的肉有腥气!
“看见树上的裤衩子了吧?我那还有呢,你知道吧?”
周小安笑得非常欠揍,“这俩小孩儿打算把它们挂你家门帘子上去!不过我没同意,要挂也得挂你们领导办公室的门上去!到时候你看领导能不能查出来是谁的!”
这个年代,你以为夫妻之间就不能定作风问题了?你看哪对夫妻敢在街上跨胳膊拉手走路了?
敢那样戴着红袖标的居委会联防员和派出所人员肯定冲出来把他们拘起来!
批评教育一顿还得通报单位,留下生活作风不检点的黑历史,升职涨工资就别想了!严重的还会被发配到老少边穷地区支援建设,甚至丢了工作都有可能!
所以周小安今天并没有把事做绝,只是挂在树上让周小贤去闹了一通,让大家怀疑,却没挑明。
周小柱和马兰要是丢了工作,周家就更乱了,她也别想过清净日子。
而且还有周小全、周小林需要考虑,他们都是孝顺顾家的好儿子,王腊梅要是真闹起来,他们也得受影响。
还有小叔,谁能保证这些人狗急跳墙会不会再去打他的主意?
显然周小柱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听了周小安的话什么都没说,抱着一只胳膊痛苦地垂下了眼睛。
周小安知道她震慑的效果达到了,开始进行下一步。
“咱们来算算账,你们俩住在我家,吃了我十斤细粮、三斤油、一筐菜,还有一块一斤的腊肉,还糟蹋了一床铺盖,再加上我收拾家里浪费的精力和时间,赶紧把钱和票算好给我,咱们就算两清。”
周小安摸摸下巴,“对了,还得跟我回趟大杂院,当着老周家和老王家所有人的面跟我道歉。”
这才是重点!
让所有人都看看,家里脑子最活的这两个敢打她的注意,最后落得是个什么下场!
省得以后有人再去骚扰她!
周小柱实在忍不住了,“周小安!你别欺人太甚!那你把我的胳膊打坏了怎么说?!你给我赔医药费误工费吗?”
周小安举了举自己的胳膊,“是你先打我的!我打残了你也是收利息!你就给我记住喽!以后敢碰我一下,我就照死里打你!”
周小柱又急又怒,却不敢说一句话。
周小安也不管他,抬手看表,“你最好快点,要是待会儿午休时间过了,老周家和老王家人聚不齐,咱们就去矿上找人,反正你们必须当着大伙的面跟我道歉的,你要是不嫌麻烦我就奉陪!”
大董甩起双截棍狠狠地给了周小柱一下,“赶紧地!你******赶打小安姐?!我腿给你打折喽!”
小董也狠狠踹了马兰一脚,嘴上没说什么,眼睛却闪了好几下。
周小柱是真给揍怕了,也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抱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自己都这样了还一心顾着马兰,跑过去用一只手把她嘴里的破鞋拿出来,哆哆嗦嗦地忍着疼给她解绳子。
马兰又疼又吓,已经只剩下哭了,被小董收拾了两回,一句话都不敢再骂了。
周小安看周小柱把马兰的绳子解开了,用伤得比较轻的胳膊扶着她,却不急着走了,“我家的钥匙呢?别跟我装糊涂,你手里的都给我拿出来!”
那把黄铜弹簧锁是德国进口,现在别说沛州,就是整个b省,甚至全中国都很难再找到合适的配件了,换锁芯根本行不通,实在不行只能砸了。
可那么坚固美观的古董锁,她不忍心破坏掉。
凭什么为了这么两个糟心玩意儿糟蹋自己家里的好东西!?
“没了,就配了一把!”周小柱被大董狠狠瞪了一眼,吓得把马兰拉到自己身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愤恨:
“二妹,二哥不骗你!我真的就配了那一把!那种钥匙外面根本就配不出来,我是找矿上维修车间的车工给我车的,不信你去问,我真的就配了一把!”
周小安也不再追问,“周小柱,你记住了,以后看见我绕道走,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后,再敢打我的主意,我就让你比今天难过千倍万倍!”
然后带着大董和小董率先往周家的大杂院走去。
让后面那俩糟心玩意儿自己黏糊去吧!看见他们就想起他们在她床上干的恶心事儿,恨不得再踹他们几脚。
他们三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后面的周小柱和马兰多痛苦都得赶紧跟上。
这三个人要是先进了大杂院,再说点有的没的,那裤衩子的事儿就真瞒不住了!
丢人、丢工作,连小叔的房子都得没他们的份儿!
一行人急匆匆地进了大杂院,跟邻居们遮遮掩掩地寒暄几句就直奔周家。
跨进周家狭小闷热得蒸笼一样的屋子,周小安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吃饭的周小玲。
&bp;&bp;&bp;&bp;周小玲黑了,也更瘦了,走的时候皮肤白皙身材羸弱像个娇娇弱弱我见犹怜的林妹妹,才半年的时间,就变成了黑黑瘦瘦的难民。
跟这个年代所有挨着饿还要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的姑娘一样,再没有了以前水嫩鲜活的样子。
倒是跟以前的周小安很像。
看到周小安进来,周小玲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碗,先是怯生生地看了王腊梅一眼,然后站了起来,甚至还微微踉跄了一下,低着头虚弱地叫了,“二姐,你来了?”
周小安在心里翻白眼儿,真是驴牵到北京还是驴!哪天周小玲要是能放弃耍心眼儿,这个世界才能算真的清静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这副样子还真的是非常有用,王腊梅马上就心疼了,赶紧拉着她坐了下来。
“小玲你吃你的!人家是大干部!咱们高攀不起!以后你没二姐!我也就当生下她就浸尿盆子里淹死了!这些年我好米好面地养活了个白眼儿狼……”
周小玲受惊吓般地拉住王腊梅不让她继续骂,楚楚可怜地看向周小安,“二姐,你挺长时间没回家了,婶儿这是惦记你,你别往心里去……”
周小安懒得搭理她,弄这副作派干嘛?除了让家里人更厌恶她还能怎么样?
不过效果确实不错,大嫂赵引弟应该是在单位没回来吃饭,饭桌上除了周小栓一如既往地对一切视而不见闷头吃饭,家里的四个小孩子都对周小安怒目而视。
周小安今天不是来吵架的,可是看到这几个小孩子又怕又厌恶的目光还是忍不住生气。
王腊梅就是个混人,她懒得搭理,周小玲跟她说什么都没用,可这几个孩子她还是忍不住要教训几句。
“你们爸爸妈妈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二姑每个月给家里五斤粮食和五块钱?你们跟你小姑好,那你们跟二姑说说,她对你们怎么好了?她现在挣钱了,给你们花过多少?月月往家拿粮食了没?”
这话不止给几个孩子听,也是给大人听的。
王腊梅肯定没事儿就在家里骂她,可就是她这个没良心的白眼儿狼,月月不断地往家里拿钱拿粮,那个贴心贴肺的却一毛不拔!
没人跟周小安说这些她也能看出来,就周小玲混得这个熊样儿,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她能饿着自己顾家里?
最大的周凤已经十岁了,家里的情况基本能弄明白了,她看了一眼周小栓,低头没说话。
周小栓呼噜噜喝干净碗里的糠菜糊糊,一抹嘴,闷声教训周凤和儿子周建军:
“你俩咋不说话?你二姑月月往家拿钱拿粮你俩不知道?钱和粮你俩也沾光了,吃完用完咋就不吱声了?跟谁学地,咋还吃上灭眼子饭了?”
几个孩子看看周小安,还是没说什么,快速喝光碗里的糊糊扔下饭碗跑出去了。
多年被大人误导扭曲的关系,绝不是这一两句话能扭转过来的。
周小栓扔下饭碗会里间躺着了,虽然他知道二妹委屈,却已经习惯了言辞木讷不会说两句暖心的话,连问她吃过午饭没有的话都没说。
问了又怎么样?锅底儿都刮干净了,能给她吃啥?
大宝和二宝在门外正好遇上周小柱和马兰,周小柱的胳膊虽然伤得不轻,可大董都是挑看不见的地方抽的,除了身上脏点看不出来什么,马兰的样子却太惨了,一下就把两个孩子给吓哭了。
王腊梅赶紧推了碗筷要往外走,周小安拦住她,指了指桌子上黑乎乎散发着怪味儿的糠菜糊糊,“婶儿,我让王小柱和马兰给家里拿回来十多斤细粮,还有三斤油、一大筐土豆,你们怎么还吃这个?”
那些东西这两人不是自己吃了就是拿回马兰娘家了,肯定是不会拿回来的。
王腊梅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那么多?!这俩败家玩意儿!那肯定是填补老马家那个耗子洞了!”
王腊梅气得回身找了把扫地笤帚就冲了出去,照着马兰和王小柱劈头盖脸一通打。
“你们俩长没长点儿心?!你姥和你妹子都病成这样了!你俩还把细粮昧起来!狼心狗肺地玩意儿!我打死你们得了!
一天天就知道偷摸从我手里往出抠钱!你那自行车、手表、和毛料衣裳都给我留下!你们给我滚!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整天跟我要房子?你们哪来的脸?!”
王腊梅这一年来被两个儿子逼迫的怨气和王家人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今天一下爆发出来,下手越来越狠,情绪已经激动得几近疯癫。
“滚!给我滚出去!”
“啥是你们的?没我能有你们?让你小叔来!让他看看,你们把我逼到啥份儿上了!他要是说你们干得对,我就一头撞死在他面前!一了百了!”
周阅海自从通过居委会和拥军办公开将房子要回来,又交代了以后会养育周小全成年、把王家的房子给两个结婚的侄子暂住以后,就再没跟王腊梅有过任何接触。
没说过一句话,没见过一面。
甚至他回沛州工作,王腊梅去找过他好几次,都被他吩咐卫兵拦了下来。
这的冷漠让人细想来非常可怕,看他现在的态度,谁都不会想到以前的十几年他是那么照顾哥哥一家人。
他这是要完全断绝跟王腊梅一家的来往了。没有留任何余地。
可是身在其中的王腊梅却在自己的臆想中升起了一丝希望,周阅海这是在闹脾气,等他气消了肯定就会跟他们缓和关系的。
毕竟他一句重话不曾跟她说过,甚至连脸色都没给她摆过。
她这些年也想过,等周阅海知道她顾娘家的事,肯定是得跟她生一场气的,可再生气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他不会真不管他们的。
抱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王腊梅的底气又足了起来,骂得更加肆无忌惮,手上更是不留情面,把本就受伤严重的两人打得更加狼狈。
王家人和邻居们都跑了出来,拉架劝解的,围着周家人打探八卦的,院子里马上热闹了起来。
周小安跟白大婶和唐婶儿几个中年妇女说着话,“我婶儿这不是跟我生气吗,我这段日子也不敢回家惹她不高兴,除了每个月给家里的五斤粮票和五块钱,想着再攒点好东西哄哄她。”
果然,周小安说完她每个月给家里这么多东西,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这个年代,嫁出去的姑娘贴补娘家的不是没有。男女平等,夫妻俩每个月都给双方老人赡养费已经成为很平常的事。
前院的红芳结婚以后也每个月给家里五块钱,红芳妈见人就夸女儿女婿孝顺,红芳回娘家哥哥嫂子都当贵宾一样招待。
红芳也尽力帮扶娘家,她侄子去年够了招工年龄,就是她给介绍到造纸厂当学徒工的。
这种两好合一好的情况才是最常见最正常的。
真的没见过王腊梅这样的,女儿每个月给家里这么多钱粮,她还要藏着掖着,竟然老邻居们都不知道!
以前也听过他们去矿上闹的事,周小安每个月给家里拿钱粮的话也传出来过,可是后来她就再没回来过,王腊梅也对这事儿只字不提,大家就以为她不再给了。
没想到还在一直给!
周小安装作没看到大家脸上吃惊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我给我婶儿攒了十多斤细粮,还有大半年的油票,三斤多呢,再加上一大筐土豆,让我二哥和二嫂给拿回来,没想到他们半路给拿我二嫂娘家去了!
要不是今天我嫂子单位出了点事儿,我送他们回来,我婶儿还不知道呢!”
邻居们看王腊梅和周小柱夫妻的目光复杂极了,几个本打算去拉架的,听到这里都抱起了胳膊,不再往前凑了。
别人不管,马兰的亲姑姑马三妹可不能不管,她带着王家父子把王腊梅拉开,看到马兰的惨状嗷地一声就跳了起来。
“王腊梅!我们老马家姑娘哪点儿对不起你!让你给打成这样!你是欺负我们老马家没人呐?!”说着就扑过去跟王腊梅厮打起来。
&bp;&bp;&bp;&bp;王腊梅根本没想到马三妹敢就这么扑过来撕扯她。
这些年来她在娘家都是备受礼遇,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谁都得高看我一眼”!
王家人也确实事事征求她的意见,都已经结婚快四十年的女儿了,娘家还有她的一双碗筷,这是王腊梅最津津乐道最引以为傲的事。
别人担心回娘家会被嫂子难为,她是回家挑剔嫂子,这也是她一直觉得自己腰杆笔直做人成功的一个重要方面。
可是忽然之间,一直对她言听计从的嫂子变身成了母老虎,张牙舞爪地就冲她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一向以撒泼打架而闻名的王腊梅竟然惊讶得忘了还手。
脸上被挠出的那几道火辣辣的血檩子不及她心里震惊的万分之一。
她这一辈子为了娘家受了多少累,吃了多少苦,连儿女都恨上她了,到头来还得让自己的嫂子打骂?!
王腊梅的脑袋里过火车一样轰隆隆巨响,红着眼睛就冲马三妹抓去。
两人瞬间就滚做一团,薅头发抓脸挖眼睛,掐软肉上嘴咬吐唾沫,都是撒泼打架的老手,谁都不服谁,污言秽语张口就来,场面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马三妹和马兰姑侄都属于娇小体型,打架并不占优势,虽然阴狠招式不少,还是让王腊梅几下就给按住了。
眼看马三妹要吃亏,王福昌和王锁柱看不下去了,赶紧过去拉住王腊梅,“腊梅你这是干啥呀!你嫂子哪做得不对我让她跟你道歉!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大姑!大姑您消消气!别把您气坏了!”
话说得都很好听,手上却不留情,一个拉住她的肩膀就往后扯,一个把她的手指头强行掰开,将马三妹的头发救了出去。
王腊梅被哥哥和侄子几下就治住了,气得喊得嗓子都哑了,无处发泄的怒气越级越盛,狠狠给了王福昌一耳光,吐沫横飞口不择言,“你没良心!你不得好死!”
被解救出来的马三妹一看自己丈夫被又打又骂,冲过来就在王腊梅的脸上狠狠挠了几把。
她这些日子就憋着火呢,早就想这么给王腊梅几下了!
没用地玩意儿!就然两个儿子那么逼他们要房子!还说顾娘家,真顾娘家还能治不住自己儿子?
根本就是没安好心!想把他们一家子赶出去睡露天地!
跟老周家那个小叔子一样心狠!
就这样儿的,不收拾她还留着干啥?还能指望她帮着天明天亮说媳妇咋地?
她那个小叔子都不管她了,到时候说不定她穷得自个都得要饭去!
所以马三妹打得一点顾忌没有,下手狠辣极了。
王腊梅也不是善茬,马上要还手去挠她,却被王锁柱架住了胳膊,“大姑!您消消气!消消气!”
这么明显的拉偏架,谁都看得出来!
王腊梅没想到有一天王福昌和王锁柱会这么对自己。
她有一口吃的自己不吃,孩子不吃,也得给他们送去!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她扒心扒肺地对他们呐!
她这些年的心都喂了狗了!
王腊梅一口闷气憋在心里,怎么都发泄不出去,胳膊被王锁柱架住,肩膀被王福昌扯着,她简直要气炸了!
她仰天嗷嗷叫了两声,忽然一口咬在了王锁柱的胳膊上!
王锁柱惨叫一声,疯了一样推着王腊梅的脑袋,“啊!爹!爹!快把她拽开!她疯了!要吃人!”
王福昌和马三妹上去对王腊梅又扯又掐,她真的疯了一样,咬住王锁柱的一块肉就是不撒口。
王老太拿着拐杖冲了过来,“都给我闪开!”
举起拐杖照着王腊梅的脑袋就狠狠砸过去,第一下王腊梅还是没松口,王老太毫不手软,又狠狠砸了两下。
王腊梅这才一个踉跄后退两步,嘴上和牙上带着鲜红的血迹,目光呆滞地看了周围一圈,咣当一下瘫倒在了地上,胸口风箱一样喘了起来。
大家安静了一瞬,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过去扶王腊梅。
这么多家人在场,又是这么乱套的场面,没有家人出头邻居们也不敢贸然过去。
王家人打完人齐齐退出去好几步远,唯恐赖上他们的样子。
周家这边周小柱一直扶着马兰又是哄又是劝,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王腊梅的情况,周小玲压根儿就没出来。
只剩下一个周小安。
周小安马上冲屋里喊,“大哥!婶儿让姥打晕了!你快出来看看吧!”
她可扶不动王腊梅,而且也不敢去扶,她又没全晕,万一忽然发疯伤着自己怎么办?
关键是她真的觉得这样挺解气的,一点去扶她的心思都没有。
王腊梅被气晕的可能性比较大。
换谁遇到这种情况都得气疯,况且她平时脾气就死硬,火气还大,又在娘家自视甚高,哪受得了这个啊!
周小栓趿拉着鞋从屋里快步跑了出来,看到瘫倒在地上的王腊梅赶紧扑了过来,“小安,这是咋回事儿?婶儿咋还晕了呢?!”
王腊梅身体一向非常好,别说晕倒,就是感冒发烧基本都没有过,就是平时跟人吵架打架也没有吃亏的时候,所以虽然听到打架的动静了,周小栓也没出来看。
周小安没回答他的问题,“大哥,赶紧扶进屋吧!看看要不要送医院!”
看周小栓把王腊梅扶了起来,她手软脚软地再没力气打人了,王福昌的女儿王彩霞才跟了上来。
“大姑,您别生我奶的气,她也是一时心急才打您的。母女俩咋地都不能隔心,我待会儿去劝劝我奶,让她过来看看您。”
这么一说就把他们全家人欺负王腊梅的事抹过去了,这场混乱就变成了王腊梅和王老太母女之间的争执。
周小安跟在他们的后面进屋,看着王彩霞的背影沉默不语。
这又是一个心眼儿多的。
平时看王彩霞不声不响的,存在感都不强,可是周家和王家啥好事儿都拉不下她,甚至周小安和周小林都不让上学的情况下,王腊梅还出钱让她读到了初中毕业。
周小安未嫁的时候跟王腊梅带着侄子侄女挤在一张大床上,她却能在周家拥有一张单独的上铺。
连周小全都被她挤到狭小的吊铺上去了。
有王彩霞跟过来安慰王腊梅,王家其他人就更有理由不进来看情况了。
万一要上医院怎么办?医药费谁掏?王彩霞一个小辈可以往后躲,王福昌他们怎么躲?还是不进来的好。
王腊梅被放到了床上,周小玲给她喂了几口水,她才喘上来胸中那口气,还没说话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
她是真伤心了。
她一辈子对娘家人掏心掏肺地好,最后怎么就换了这么个结果?!
她还不如那个从嫁进王家就一分钱没挣过,除了下崽子一无是处,连饭都做不好的马三妹?
王腊梅一向硬气,连周大海去世她也只是背着人偷偷抹了两回眼泪,没让任何人看了她的笑话。
可是现在她忍不住了,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泪如泉涌。
真是太委屈了!太伤人了!
周家的几个人都一言不发,周小安站在门边根本就没有过去的意思,周小玲拉着王腊梅的手也跟着抹眼泪,周小栓沉默地坐在床边。
王彩霞拿了一条毛巾给王腊梅擦眼泪,“大姑,我奶脾气不好,这么多年了,您还不知道她吗?你可别气坏了自己,到时候谁孝顺我奶呀!”
王腊梅狠狠擦着脸,一言不发。
她也对王老太伤心了,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这些年她是怎么孝顺她的呀!她都是有孙子的人了,怎么还得挨这样的打?
正委屈着,王天亮在外面冲屋里的王腊梅喊了一嗓子,“姑奶!我太婆气抽了!”
王腊梅的眼泪还往外掉着,人却一下坐了起来,慌慌张张地下地,鞋都没穿就往外跑,“娘啊!您咋地了!您可别吓唬我!”
&bp;&bp;&bp;&bp;王腊梅冲了出去,周小栓也跟着跑了出去。
周小安却没动。
她事儿还没办完呢,要不然早走了。
她是来把周家和王家这滩浑水搅得更混的,自己可没打算去趟。
周小玲和王彩霞也没跟出去,王彩霞看周小安坐在门边的床上不说话,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小安,你难得回来一趟,还让你赶上这种事儿,真是够糟心的了。等家里消停了,你再抽空回来一趟,好好跟我大姑唠唠,让她给你做顿好吃的。母女俩哪有隔夜仇……”
“小安姐,”一直站在外面窗台边准备随时保护周小安的小董打断王彩霞的话,“这女的谁啊?不是你们家人吧?咋跟她是主人你是客人似的?真够不要脸的!”
她拉偏架忽悠王腊梅小董当热闹看,可她敢往周小安身边凑,那就是找削!
小董一看就是机灵油滑的半大小子,跟他吵跟他讲理都得吃亏,王彩霞很聪明地没去接小董的话,而是愧疚地看向周小安。
“小安,姐也没别的意思,咱们两家人一直都跟一家人似的……”
言辞真挚朴实,像个被欺负了还忍辱负重的宽容姐姐,反而比一大堆辩解更能打动人。
周小安懒得看她演戏,这位表姐其实是王家最精明的人。
她初中毕业以后在矿上做生产调度员,一开始也跟周小安一样,每个月的工资全部都得上交。
她老老实实上交了几个月,就跟王老太说她是家里唯一的初中生,她好好表现,以后肯定能提干,到时候把天明和天亮也供出去当干部,老王家就能改换门庭了。
画了这么大一个饼,王老太被忽悠得对她言听计从。
她趁机找了加班、学习不方便回家吃饭等等一大堆借口,把粮食关系转到了矿上,工资自己也留下了一大半,再偶尔买点小东西哄哄王老太,不声不响地成了家里日子过得最逍遥的人。
要不是本地职工不能申请宿舍,她肯定早就搬到矿上去住了。
周小安在矿上工作这么久,后来又住了好几个月的宿舍,从来没正面接触过王彩霞。
她在外面把自己跟王家和周家撇清得彻彻底底,对他们的任何事都不评论也不参与,让少有的几个知情人都开始可怜她。
觉得王家和周家就她这么一个明白人,却可惜是个说不上话的姑娘家。
因为这个,还有好几个给她做媒的,如果不是这一年来家里日子过得太艰难,王老太要留她在家多挣两年工资,她早就能找个条件好的人家嫁了。
在这一点上,王彩霞显然是比周小玲更聪明的。
周小安一向敬佩聪明人,也愿意跟他们打交道。但前提是别把她当傻子耍!
周小安看都没看王彩霞一眼,起身把那杯水隔着窗户递给小董,“热不热?再忍忍,待会儿咱们就去吃饭。”
小董一口将水灌进去,笑嘻嘻地摇头,“小安姐,你有啥事儿就让我和大董干,看谁不顺眼我俩去削她!你坐着看就行。”
说这话的时候小董眼睛一点不避讳地看向王彩霞和周小玲。
这俩女的怎么看怎么让人不放心,特别像那些夹着尾巴塌拉着腰往人身边凑的流浪狗,说不定啥时候趁你不注意就抢走你手上的饼还得咬你一口!
周小玲坐在最里面的下铺一动不动,缩在阴影里的身体更显得瘦小干枯,连眼皮都耷拉着,像棵遭遇冰雹和大旱的庄稼苗。
偶尔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看一眼周小安,目光控制不住地在她莹白粉嫩的脸颊,水润清澈的眼睛和黑亮柔顺的头发上停留不去。
那阴测测晦暗不明的目光让人心里非常不舒服。
相比之下,王彩霞就比周小玲自然多了,被小董这样奚落也不见脸上有一丝恼色,一副坦荡荡的样子坐了下来,好像小董说得话完全跟她无关一样。
小董却不放过她,直接指着她,“小安姐,这女的不是外面那老刁婆的亲孙女吗?她奶都晕了她咋不出去看看?是不是怕掏钱给治病啊?”
王彩霞竟然还能一副小孩子不懂事不跟他一般计较的样子,坐得稳稳当当,就是不出去。
屋里的三个女孩都知道,这个时候,出去了不是被迁怒就是被抓住掏钱。
她们不想出去,外面的人却不会放过他们。
王腊梅又是掐人中又是顺胸口,终于把王老太弄醒了,马上张罗着让王福昌送她去医院。
“腊梅,家里……”王福昌一副急得不行的样子,却站在原地不动,“咱娘是农村户口,矿上家属半价看病的待遇都没有,得掏全价看病!”
言下之意就是没钱,让王腊梅想办法。
王腊梅看了一圈围着的众人,冲着屋里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周小安!周小安呐!你不能看着你姥死啊!你把良心摆正了,你有气冲我来!救救你姥吧!”
围观的邻居们本就脸色复杂,被她这一喊就更满脸兴味儿了。
唐婶儿最先忍不住了,“她周婶儿,你这是干啥?王大娘有儿有女孙子都成家了,这事儿咋地也找不到小安身上啊?那是已经嫁人的闺女,回到娘家那都是客!再说小安这些年可没少贴补娘家……”
大董气得也顾不上小董的吩咐了,粗声粗气地抢过唐婶儿的话头,冲着王腊梅吼,“你唬啊?!你自己愿意当傻子就去当,你扯我小安姐干嘛?!
那老太太是装的!你在屋里一嚎她儿子和孙子就把她按到了!就你看不出来!你问问大家伙儿!她是不是装的!”
王腊梅哭得鼻涕还吊在嘴边,听到这话一下就傻了。
邻居们都默认了,没人做声。
老王家这些年背后鼓捣的事儿谁看不出来?只是王腊梅是亲闺女,没人想枉做小人而已。
王福昌过去就要揪大董的脖领子,却被周小全的好朋友唐庆军和双子、大彭一起拉住了。
三个半大小子嘴上好言好语地劝着,手上却拉得死死的,根本不让他动。
王老太脑门儿上顶着一个长年磕头的大黑疤,指着大董脸色发青手直抖,喉咙里嘶嘶地响,这回是真的气着了。
王腊梅一看也顾不得刚才的生气了,赶紧去给她顺气,恶狠狠地骂周小栓,“你死人呐!赶紧把你姥抱屋里去!傻站着干啥!?”
又冲屋里喊,“周小安!你也死屋里了?!你妹妹病成那样了你还攀着她?赶紧出来给你姥打点水!我怎么就养活了你这么个丧门星!搅家精!一回来就没好事儿!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小董气得攥紧了拳头,“小安姐!你别去!我看她能把你咋地了!”
周小安却走了出去,王腊梅不愿意看见她,她更不愿意在这儿多待,赶紧办完事她好离开。
周小栓并没有去抱王老太,而是蹲在地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自从开始要房子,对王腊梅的话,他大多时候都是采取这种沉默地不合作态度。
周小安走到人群里,唐婶儿往她这边靠过来,防备地看着王腊梅和王老太。
这俩人可没少打周小安,气急了忽然动手都是有可能的。
大董更是拿出了双截棍。
周小安却出乎大家的意料,一句都没为自己辩解,而是直接提到王老太看病的事,“我姥这样儿待家里也不放心,还是上医院看看吧!看病钱我掏!”
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叫住人群外面准备开溜的周小柱和马兰:
“二哥、二嫂,我昨天把钱都给你们了,让你们给婶儿,你们是不还没给?赶紧拿出来吧!一百块呢,够姥看病的了!”
&bp;&bp;&bp;&bp;周小柱张大了嘴巴,震惊地叫出声,“一百?!那么多?!”
他们夫妻和周小安都心知肚明,这是他们赔周小安被子和粮油蔬菜的钱,可他们没想到,周小安会一下要这么多。
周小安点头,“我攒了半年的工资呢,可不是这么多!你们赶紧拿出来,给姥看病要紧!”
周小柱一下进退两难,不敢不承认,也不想承认。
马兰身子一软,从周小柱身上滑到了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她长这么大从没这么憋屈过!
让人给打成这样,连说都不敢说,现在还无缘无故就背了一百块钱的债!真是苦死她了!
周小安却不放过他们,“二哥,你当着大家伙的面说一句,这钱我给没给你?是不是让你拿回来给婶儿的?”
周小柱狠狠一咬牙,“给了!”
承认了他拿不出来王腊梅也没办法,不承认周小安能整死他!
周小安气定神闲,“那就赶紧拿出来吧!姥着急看病呢!”
周小柱也学周小栓,往地上一蹲雕像一样一句话不说了。
王腊梅红着眼睛扑了上来,“钱呢?你们这两个丧良心的!那钱呢?是不是也送老马家去了?啊?!”
几大巴掌扇到周小柱脑袋上,又去厮打马兰,周小柱赶紧护着,三个人瞬间滚成一团。
马三妹看见侄女挨打,又冲过去跟王腊梅打了起来。
局势马上变成三个对付一个,周小柱不打王腊梅,却能拦着她不让她动马兰,很快王腊梅就被两个女人把脸挠成了血葫芦。
场面太混乱了,邻居们都明智地站着看热闹,谁都不会傻到去拉架。
等他们被周小栓一个一个扯开,王腊梅已经又急又气,只能瘫在地上嚎了。
周小栓冲着王锁柱皱眉,“赶紧把我姥整屋里去!”
自己把王腊梅扶起来,一边往家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都给我进来!”这是冲弟弟妹妹们说的。
周小栓在家里从来没有大哥的气势,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得几乎要忽略他这个人,今天忽然开始管事儿,自知躲不过的周小柱夫妇也灰溜溜地跟进去了。
周小安的事还没办完,拍拍唐婶儿拦住她的手,也跟了进去。
王家人和周家人,都挤进了狭小的小屋,邻居们想看热闹都没地方了。
大董和小董站在敞开的窗户外面,戒备地盯着屋里的情况。
王老太和王腊梅被并排放到了大床上,周小栓看了一圈屋里的众人,最后还是问周小安,“周小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周小安指指周小柱夫妇,“我让他们帮我给婶儿带了东西和钱,他们一点儿没拿回来都自己私吞了。”
然后报了东西和钱的数目,问周小柱,“你说,是不是这个数?”
周小柱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点头,“是!”
周小安不管大家怎么反应,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这些东西和钱是我打算给婶儿养老的钱,至少能顶一年的,往后一年里婶儿就别找我要了,缺啥少啥去找周小柱吧。”
又看向周小柱,“周小柱,这事儿你认不认?”
周小柱耷拉着脑袋,一副自暴自弃地样子,“我认!以后婶儿找我!”
王腊梅气得半边身子发麻,想去打周小柱都没力气了。
周小安又转向大家,“周小柱和马兰趁我出差不在家,偷着跑我家去住了半个月,今天我回来就是说这事儿的。你们也看见他俩的样子了,我就把话撂这儿,以后谁敢再打我的注意,肯定比他俩惨!”
“周小柱,马兰,你俩怎么说?”
马兰瘫在椅子上装死,周小柱狠狠地抽了自己两巴掌,道歉的话说得顺流极了,“我该死!我以后不敢了!”
经过刚才的事,他已经完全放弃自己的脸皮了,今天就是周小安让他下跪,他都能毫不犹豫地跪下。
虽然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根本就不是诚心道歉。
可对周小安来说这就够了。
她说给钱给粮的话漏洞百出,大家只要想想就知道这是假的,可是只要周小柱承认了,他们就谁都说不出什么。
再加上周小柱夫妻的惨状,谁都明白,这是她在报复他们擅自去她家住。
她还就怕他们不明白!
明白了以后就知道她不好惹,都离她远点!
该说的都说了,周小安准备走了。
走前去问了问周小玲,“你什么时候走?水库工地怎么让你回来的?不是偷着逃回来的吧?你敢给家里抹黑我可举报你去!”
怎么听怎么充满幸灾乐祸的味道。
她就是让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看明白,她心眼儿坏着呢!一点都不善良不善解人意没有任何同情心!
周小玲咬着嘴唇眼泪汪汪,一副被欺负的小可怜儿样,非常配合周小安,委委屈屈地回答她,“我生病了,团委特批我回来养病,养好了就回去。二姐,我没事儿,你别担心……”
周小安懒看听她演戏,打断她,“你这黑瘦黑瘦的,不是得了肝炎吧?!家里可是有孩子呢!你可别给传染了!你得了这病还敢跟大伙儿一个桌子吃饭?!你这是安得什么心呐!?”
她刚来那会儿周小玲就是用这个借口来鼓动大家排挤她的!也让她尝尝是什么感觉!
很快就有人相信了,王锁柱的媳妇一把拉住天明天亮,往屋外退了两步。
周小安不说她还没想到,这周小玲的脸色黑黄黑黄的,可不是像得了肝炎!就是不是肝炎,那样子也像痨病!那可都不是啥好病!
周小玲一下跳起来,“我没得肝病!我就是水土不服营养不良一直拉肚子,我有医院证明!”说着就手忙脚乱地去翻她的诊断书。
周小安才懒得去看她的证明,“这还用看诊断书?你瞅你那样儿,肯定是得肝炎了!再说那肝病诊断书可都是跟别的病分开来开的,你是不是把那份给藏起来了?”
这纯粹是胡说,可就有人信。
王老太也不晕了,拿起床上的针线笸箩就冲周小玲扔了过去,“丧门星!你这是回来祸害我们老王家了!”
屋里又乱成一团,周小安挖了坑就走,悄悄退了出来,招呼上大董和小董一起离开了大杂院。
带他们去饭店吃了一顿饺子,周小安叮嘱他们,“我有事儿就找你们帮忙,你们别私下里动他们。”
小董在周家眼睛转得那么快,肯定有了什么主意了。
小董嘿嘿笑了两声,赶紧答应下来。
让两个孩子跟她一起回家,周小安给了他们两袋子菱角,“一袋子你们拿回去吃,一袋子想办法偷偷送去市团委。”跟菱角一起的还有一封举报信。
周小玲是真养病还是假养病她不管,反正她是不能让她好好在家呆着的。
待久了她肯定出幺蛾子!
清溪水库现在是出菱角的季节了,那可都是国家财产,采了要统销的,修水库的职工肯定能暗地里弄到一点,以周小玲的为人,回来也会带点儿。
那她就举报她私自倒卖国家财产!
就这么一点,还不够上纲上线的,团委为了不在兄弟城市里丢人,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惩罚她。
但肯定不会有在家养病的福利了,马上送回去,在艰苦环境中锻炼磨砺她应该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bp;&bp;&bp;&bp;周家的事告一个段落,周小安再没有精力去关注,她连续几天都在奔波着给郝老先生找药。
其实也不是多复杂的事,就是清晨去采东篱草。
每次郝老先生都能找到新花样让她必须凌晨跑一趟断崖山,好似提那些要求就是防着不许她作弊一样。
周小安连续几天每天用两次血玉的能量,白天还要上班,每隔两个小时喂一次小虎,没几天就疲倦得脸色泛白,随时都能睡着。
“周小安!我唱得那么难听?你怎么听了一副要晕倒的样子?”沈玫从钢厂文化室的小舞台上下来,走到坐在角落的周小安面前,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周小安困得迷迷糊糊,勉强忍住呵欠,“好听好听!比得上郭兰英!”
沈玫马上怒了,“你果然没听!我唱的是《绣红旗》!有郭兰英什么事儿啊!”
周小安眨眨眼睛,对着沈玫抱歉地傻笑。
沈玫一下就没了脾气,坐下来叹气,示意台上排练的人继续,不用管她,然后拉着周小安躲在角落说悄悄话。
“我听市文工团的人说了,顾月明也参加演出!到时候我们歌舞类节目都得是她的陪衬!她那天唱《红莓花儿开》,别人唱什么都得给比下去。”
然后又抱怨,“人家是专业的,这个咱们也比不过。我就说我不唱,赵副厂长非要让我代表厂委做个表率!”
周小安忍住笑,你要是不愿意唱谁能强迫得了你?还不是出惯了风头忽然给人做陪衬心里不舒服嘛!
马上七一了,市里组织文艺大汇演,还要评出奖项,各个单位都要组织人员参加。
钢厂是沛州的龙头企业,有自己的工人业余文工团,在沛州很有名气,每年在这种大大小小的评比中都能拿回来不少奖项。
今年五一的工人汇演沈玫一曲《红莓花儿开》就为厂里拿了个一等奖,很是长脸!
可那是因为市文工团的顾月明去北京学习没参加演出,七一她能参加了,《红莓花儿开》是她最拿手的曲目,几乎全沛州的人都知道她唱得最好,沈玫当然就不能唱了。
所以她对这首临时上阵的《绣红旗》怎么唱都没感觉。
顾月明啊……
周小安的眼睛转开了。
沈玫的五官立体,身材高挑健美,嗓音清亮高亢,特别适合这个年代的舞台表演,精神抖擞地往台上那么一站,不用开口就能博得满堂彩。
所以,如果好好计划,抢走一些顾月明的风头还是不难的。
关键是,沈玫不服气,有这个心气儿要去抢顾月明的风头。
周小安跟沈玫提议,“沈玫,你别唱《绣红旗》了,咱们挑几首嘹亮高亢的唱吧!你的嗓子得亮开了才好听!”
沈玫聪明地抓住了重点,“几首?”
周小安点头,并不敢给沈玫提太出格的点子,什么改编曲风歌词,什么后世的各种歌唱形式,那些在现在根本没人欣赏。
而且,她也不会。
沈玫更不会。
周小安只给她出了一个在后世的各种晚会中特别平常,但在现在还是很新奇的主意。
“咱们挑几首节奏快调门高的歌,把-高-潮-的部分连起来唱,组成一个歌曲大联唱,你一张嘴就能得个满堂彩!
到时候咱们一首歌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让观众鼓他五六七*次掌!肯定能盖过顾月明!”
即使盖不过,也能给她心口添一个大堵。肯定不能让她一枝独秀出风头了!
她那首独唱观众鼓掌的次数都是有数的,遇到沈玫这个简单粗暴一直要掌声的,肯定能比她次数多!
到时候再跟领掌的搞好关系,不能压着顾月明,但可以抬抬沈玫嘛!
沈玫听周小安把计划说完,高兴得去揉她的脑袋,“小安安!你怎么这么坏!哎呀!谁说你老实胆子小了?!没人能比你蔫儿坏了!”
然后对着被揉成鸡窝头的周小安哈哈大笑,“不过坏得正是地方!够聪明!”不顾周小安的怒目而视,又揉了她一通,风风火火地跑去跟伴奏商量去了。
周小安赶紧把头发整理好,又窝在角落里开始打瞌睡。
明天一早她还得去断崖山呢,最近越来越累了,她明天得试试不用血玉回来了,看看身体损耗是不是小一点。
话说郝老先生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没给小叔看病,就得先给她看了。
这些天她每天一大早都去伺候老先生吃早饭,带回来的东篱草他就那么随随便便一放,也不说能不能用,接着就提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要求,让她第二天不得不再去一次断崖山。
“你小叔那药怎么这么难配?你这都跑几次断崖山了!”沈玫一提起周阅海就没好气。
“他干嘛不自己去?你这小身板儿能受得了吗?你可别傻子一样瞎逞强!要是把自己累病了谁去给你宝贝小叔张罗药去?”
虽然嘴上狠狠地教训周小安,沈玫还是不放心她,“明天我陪你去,我可以骑自行车带着你,你也能省点力气!”
周小安摇头,“我还行,要是真累得走不动了,肯定得让你帮忙的,现在还不用。”
这是一个方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方面,那就是她护短。
沈玫一说起小叔就没好气,虽然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可是周小安还是不想让一个排斥小叔的人来帮他找药。
她怎么能让一个看不起小叔的人帮他呢?无论小叔知不知道都是对他的侮辱。
她一定要先请郝老先生答应看病了再让小叔去也是这个想法,她不想让小叔求人。
小叔那么骄傲,那么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怎么能让别人难为他看不起他呢?
想想她就觉得心疼。
所以郝老先生要难为就难为她好了,为了小叔的病她能受得了任何刁难。
可是小叔不能去受这份刁难,他身体上都忍受那么大的痛苦了,心理上不能再受一点委屈了。
就是她的朋友沈玫也不行,她虽然对小叔只是迁怒,也跟周小安说过,她对周阅海其实没任何看法,就是想起她爷爷和父亲生气而已。
即使是这样她也不肯让小叔有求于她,间接的也不行。
如果她坚持不住了,去找大董和小董帮忙,也不会找沈玫的。
事关小叔的尊严,即使是知道自己过分敏感了,周小安还是忍不住替他介意。
第二天凌晨,周小安带上沈玫的自行车,从空间来到断崖山,在山顶用手指挖了十几棵东篱草,又按郝老先生的吩咐,捡了几块山顶破庙角落里的青苔,自己下山,准备骑自行车回去。
今天在山顶她就觉得胸口闷痛,这是身体要支撑不住的信号,血玉的力量太损耗身体,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肯定支撑不了多久了。
一路下山,周小安觉得山路好像都比上次来难走了很多,中途体力不支,还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腿和手掌都磕破了皮,并不太严重,为了赶时间,她草草喷了点云南白药就继续赶路了。
走到山下,周小安骑上自行车,努力往城里赶去。
她在山上的速度慢了,必须抓紧时间了,要不然就赶不上郝老先生起床了。
气喘吁吁地蹬上一个缓坡,周小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几乎要逃出胸腔。
不过总算能松口气了,后面的路就都很平坦,不用这么费劲了。
一辆挂着白色牌照的嘎斯69吉普车自远处风驰电掣地驶了过来。
周小安体力不够,手都有点抖,根本没精力去关注这辆军牌吉普车,努力控制自行车的车把往路边让,那辆车却猛地刹车,停在了她不远处。
车刚刚停稳,发动机的轰鸣还没完全消失,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就从车上跳了下来,急速向她跑了过来。
周小安看清来人,胳膊一抖,自行车把猛地一拐,直直地向公路下的护路沟冲去。
周小安吓得哇哇大叫,“小叔!救命!”
&bp;&bp;&bp;&bp;这段公路的护路沟挖得又深又陡,自行车冲下去就没办法停住,周小安眼看着自己被自行车带着迅速向布满泥水的沟底扎进去。
这么高的距离这么快的速度,冲下去肯定会受伤。
周阅海已经跑到近前,纵身向周小安扑过去,“小安!跳!”
周小安一丝犹豫没有,扔开自行车就向他的方向跳了过来。
周阅海在她将将落地的瞬间一把接住,抱着她在沟沿上滚了一圈,毫发无损地把她护在了怀里。
好在周阅海实战经验丰富,落地时找好了角度,滚了一圈都没落进沟底的泥水里。
周小安趴在周阅海身上高兴地叫他,“小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是来找我的吗?”
脸上一片雀跃,好像刚才经历的惊险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刺激好玩儿的游戏,“您可真厉害!一下就接住我了!”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之间有些愣怔,竟然没反应过来她说的话。
这丫头怎么这么轻?抱着一点重量都没有,好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给折腾没了,比他上次在乡下小溪里抱她的时候至少要轻了两斤半!
不过好像也没骨头,窝在他胸口软乎乎的一团,跟只小猫似的,让人心里无端就又软又暖。
生平第一次,周阅海开始神游,看着周小安大大的杏眼一动不动,那双眼睛黑亮澄澈,里面全是他的影子,让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周小安吓得赶紧爬起来,“小叔?您怎么了?摔坏了吗?”
周阅海这才惊醒过来,赶紧去扶周小安,“你摔着没有?以后练好了再骑自行车吧!这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吓得他的心脏砰砰砰地现在还是要跳出来一样,脸上热得厉害,特别想去清清喉咙。
周阅海努力把自己被惊吓的反应掩饰住,不想在周小安面前丢人,闯敌人司令部被发现围攻他也没这么紧张过。
可见这次真是被吓坏了。
把周小安扶起来,赶紧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心里的话下意识就说了出来,“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让你跳你就跳!?
好在后半句忍住了没说。
其实他是没指望她会真的跳下来的。
那样对她喊也只是要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少害怕一点,好方便他把她从自行车上拉下来。
如果她害怕得死死抓住车把不放手,即使他拉住她,她也会跟自行车一起摔进沟底,被砸伤或者摔伤。
没想到她就那么一点犹豫没有地向他扑了过来。
就是他手下那些经过专业训练的士兵,在刚才那种危急关头,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按他的命令来做。
那是要完全依靠潜意识的行为,必须对他的能力信任到超过对自己本身,才能没有一丝犹豫地把自己的安危完全交给他。
而人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潜意识里最信任的还是自己。
所以无论被告诫多少次,溺水的时候有人施救要放松,要尽量不动,可几乎所有人到了真正溺水的时候还是会死死缠住施救者,即使最后两人一起沉入水底都不会放开。
这是人性里靠理智几乎战胜不了的本能。
特别是对没经过任何训练的人来说。
但周小安对他的信任却战胜了本能,没有一丝犹豫,安危甚至生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托付。
周阅海这些年来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危急,最能体会这份信任的珍贵。
他见过战友解救人质的时候,人质脱险的一瞬间将战友推向挟持者,本能地为自己争取逃生时间;
见过被土匪抓住的姑娘,在面临侵犯的时候不管不顾地指向老乡藏身的地窖,呼喊着那里也有女人,你们去抓他们,导致他们整个行动计划失败;
更见过在大火中老人因为不信任营救人员,死都要抱着小孙子不肯让他先被带走,导致孩子被生生熏死;
……
那些惨剧,都是出于本能,都是因为不信任。
可周小安对他,信任却成了本能。
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和丑陋,周小安这份纯净透彻不含任何杂质的信任就更显得弥足珍贵。
像清澈泉水中的白水晶,连被它反射的阳光都变得灿烂清澈。
让靠近它的人觉得有了它的存在,世界也跟着美好起来。
把周小安拉到路面上,周阅海还是不放心地要再检查一次她有没有受伤,“动动手脚,有没有那里疼?有没有被蒿子秆扎着?”
周小安不在乎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很介意刚才周阅海的问话,“小叔,我跳得不好吗?”
周阅海为她摘去头发上草叶的手一顿,心底像被阳光晒得松软的沙滩,一种暖洋洋无比熨帖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全身。
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里,他的声音听起来醇厚而温暖,“你跳得很好,特别好,比大半个军区的兵跳得都好!”
周小安要到了表扬,这才满意了,“小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演习结束了?是过来找我的吗?”
周阅海一边仔细检查她一边点头,“过来找你的……”
然后就看到了周小安受伤的手掌,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周小安手掌上破皮的部分已经渗出不少血丝,还沾了一些泥土,在她白嫩的掌心上显得特别扎眼。
再看到手指,周阅海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
周小安修长白皙的手指添了好几道划伤,指尖红肿不堪,还有几个水泡磨破以后新鲜的伤口,桃花瓣一样粉嫩的指甲磨得参差不齐破裂劈开,有几处已经露出粉嫩的指甲肉。
那么爱美的小丫头,每天都要在手上抹好几遍雪花膏,每次都无比认真地修指甲,周阅海曾经听到她偷偷地跟她的小姐妹沈玫念叨“手要好好保护,这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呢”。
可为了给他采药,她竟然毫不顾惜地将一双手伤成这个样子……
周阅海的心像被人紧紧攥住,又疼又闷。
可在这闷痛的深处,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中鼓动着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何而来的巨大力量,像从大洋深处慢慢涌上来的巨大洋流,深沉而席卷一切。
甚至他自己都要控制不住这股力量,托着周小安手腕的胳膊微微颤抖起来。
周阅海深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脸色变得越来越严肃。
他本来有很多话要对周小安说,现在却都不重要了。
他拉着周小安来到车边,从车里拿出水壶,沾湿了手绢仔细给周小安清理伤口,“是在山上受伤的吗?还有哪里伤着了?是摔倒了吗?”
护路沟里都是泥土,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擦伤。
周小安看着小叔越来越严肃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在他的手绢再次要沾上伤口的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
周阅海的手马上顿住,关切地抬头看她,“疼了吗?”
周小安摇头,可他的手绢再要接近,她还是会轻轻抽一口气。
周阅海的手就怎么都落不下去了。
反复了两次,一直有一丝恍惚的周阅海才发现,他根本就没碰上伤口,这小丫头忽悠他呢!
“小安?”
周小安无辜地眨眨眼睛,“小叔,好疼啊!我想吃冰棍儿!买回来就吃!”
自从她生病以后,就再没好好吃过冰棍儿了,小叔只允许她喝一点化了的冰棍儿水。
周阅海被她一下逗笑了,她肯喊疼还要跟他讲条件了,他的心反而放松了一些,“那我们得问问于老先生,他同意了你才能吃。”
周小安叹气,“那还是算了,他还让我夏天喝热水呢!”可还是不放弃,开始胡搅蛮缠,“可是,小叔,我受伤了也不能吃一点吗?我真的很疼啊!”
周阅海被他缠得根本顾不过来自责,心里的郁气都散了很多,也有了心思逗她,“这么疼的话,那回去我们先吃一片止痛片吧!”
&bp;&bp;&bp;&bp;几句话的功夫,周阅海已经迅速地将周小安伤口上的泥土和草屑清理掉,“你的手绢呢?先把伤口裹上,回去再上药包扎。”
周小安两只手都受伤举着,投降一样示意示意周阅海自己翻她的挎包,见他去翻,又忽然想起什么,一下跳开两步,抱着挎包不让他动,“别碰坏了我的药!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也顾不上自己手掌和手指上的伤口,迅速地解开挎包,拿出两条干净的手绢递给周阅海。
挎包里没有药,正因为没有才更不能给小叔看,要不然她回去怎么拿出来?
周阅海看着她那副把药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样子,再看看手绢上新沾的几点血迹,心口又开始发闷。
给她裹好伤口,不放心地问她,“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周小安看看他的表情,不忍心再跟他要安慰让他自责了,“没有了,小叔,我们快回去吧!我好饿,待会儿去喝豆浆行吗?”
连一直心心念念要跟小叔告状,周小柱推她的事都不敢现在说了。
周阅海让周小安上车等着,他把自行车捞出来绑在吉普车后面,再上车,她已经歪在座位上睡着了。
这些天周小安太累了,小叔回来,她紧绷的一根弦总算松下来,睡得安心极了。
周阅海把自己的军装外套拿过来给她盖上,看着她睡着了更加孩子气的脸,摸了摸她一直非常介意看都不肯让人多看的大耳朵,轻轻发动车子,平稳地往市区驶去。
周小安醒过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埋在身上的外套里,她懒洋洋地把脸往里又埋了埋,熟悉的味道让她特别有安全感,浑身像浸泡在温泉里一样一动不想动,迷迷糊糊地又想睡过去。
车门却被人打开,周阅海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外面看着她,“小安,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待会儿回家去睡。”
周小安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睡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外面是浓浓的绿荫。
周小安不想起来,哼哼两声鸵鸟一样把脑袋扎在小叔的衣服里,一副我睡着了你别打扰我的样子。
周阅海看着她这副样子低低地笑了出来,“利民饭店今天的牛肉面是马师傅亲自拉面,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周小安的肚子马上饿了,一下坐起来,眼睛放光,“快走快走!我想了好久牛肉面了!就等马师傅回来呢!”
然后拉过周阅海的手腕看表,中午十二点多了,“小叔我们快点儿,时间要来不及了!”马师傅只拉中午两个小时的面,去晚了就没有了。
周小安这才看到自己被包扎好的手,从指间到手肘,都被细致地包好了,竟然没有任何束缚感,“小叔,您什么时候给我包上的……”
她想起来一点了,睡得迷迷糊糊好像感觉有人动她的手,她抗议地哼哼两声,听到小叔说“小安,别乱动”,她一翻身就又睡着了,至于什么时候被从前座挪到后座躺着的,她完全没印象。
周阅海打开前座的车门示意她坐过去,看她坐好了才开始发动车子往利民饭店走。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对方:
“腿上有没有伤着?”
“郝老先生有没有难为您?”
都是彼此心里最关心对方的问题。
周阅海先回答她,“药已经配好了,以后不用再去找药了,郝善德说马上就能开始施针。这几天我安排他去二七厂做打更的,每天晚上去找他治疗。”
二七厂是市里一家废弃的军工企业,大型机器设备和所有的生产资料都搬走了,只剩下一片空壳子厂房,去那里打更又轻松又隐蔽,真的非常适合郝老先生给周阅海看病。
这就好,周小安松了一口气。看来那老头没难为小叔,小叔也没因为她受伤的事迁怒他。
而且小叔也没问采药的事,这让她更是放松很多。
如果小叔问了,她要不要如实回答?不忍心让他难过,也不愿意骗他,这真的是很为难的一件事。
看周阅海询问地看了一眼她的腿,周小安赶紧摇头,“没有,胳膊是在家摔倒了,早就好了。”说着挽起一只裤脚给他看。
在光线不那么明亮的车厢底部,周小安的小腿细腻洁白,曲线优美纤细,像一块无暇的羊脂美玉,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周阅海只扫了一眼就转过脸去专心开车,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咳!小安,牛肉面你要宽的还是细的?”
周小安巴不得小叔不再问自己的腿和伤,她正怕小叔要看另一条腿呢。
那条腿上新伤旧伤叠在一起,有周小柱推的,也有在山上摔的,结了黑色的血痂,有些地方还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特别难看,她自己看着都不舒服,一点都不想让小叔看见。
而且她更不想他分心。
在小叔治疗的这段时间,她还是少给他找麻烦也少让他担心吧,等他病好了她再好好告周小柱和马兰一状!
还有王腊梅,还有周小玲!
这些欺负她的人一个都不会落下!
周小玲没欺负她?她欺负周小玲了也得跟小叔好好说说的!
小叔虽然从来不说,可她能感觉到,他非常喜欢看她使坏欺负人,每次都很中肯地给她提意见,也会很认真地表扬她!
反正她不欺负人的时候小叔是不喜欢她的。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小叔在医院里对她那种冷淡的态度,真的是比路人强不了多少。
吃了加了双份牛肉的牛肉面,周小安跟小叔回家,接着倒在床上睡午觉,小叔去楼下沈家跟沈玫道谢,顺便替周小安还沈玫的自行车。
他演习回来没回宿舍,直接就过来看她,发现家里根本没人,马上有了不好的预感,赶紧去厂里找人,可她根本不是在加班。
他正急得不行,正好在楼门口碰见沈玫,沈玫冷淡地告诉了他,一如既往地拿鼻孔哼他一声就去买早点了。
虽然沈玫的态度极度不好,可她也算是帮了他的大忙,要不然他肯定得费时费力好久才能知道周小安的去向。
所有周阅海准备再去跟沈玫郑重地道谢一次。
周小安刚睡着一会儿,屋门就被宁大姐给砸得咚咚响,“小安!快去看看吧!你小叔让楼下老沈家那婆媳俩给抓住不放了!”
&bp;&bp;&bp;&bp;说是沈家婆媳俩拉着周阅海不放有点不准确,确切地说是沈老太太拉着周阅海又哭又叫,沈玫的母亲姚云兰拉着老太太,被她又打又骂,场面非常混乱。
沈老太太这两年经常会犯糊涂,间歇性失忆、胡言乱语、脾气暴躁、尿床、拉裤子上,已经是老年痴呆的症状了。
为此姚云兰每天都要紧紧看着她,随时准备为她收拾善后。
也正因为这样,姚云兰也成了沈老太太抬手就打、张嘴就骂的对象。
家里本就有一个脾气古怪抠门又吹毛求疵的公公,现在又有了一个这样的婆婆,姚木兰每天劳累不堪精疲力竭,还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头发比沈老太太白得还多,看着像七十岁的老妪。
所依沈卫国的妻子冯鹏程在怀孕以后,才宁愿顶着不孝的名声,冒着影响夫妻感情的危险也要把这两老塞给姚云兰母女。
谁家有了这样两位老人都过不消停,沈玫曾经讽刺地对周小安说过,“沈市长也是顺水推舟装聋作哑,他要真孝顺,干嘛不把亲爹亲娘养在家里照顾?”
沈老太太人傻了蛮力却不小,死死抓住周阅海的衣襟不撒手,“长生!长生你回来了?!刘老二婆娘说你死了!说你死了!呜呜呜!”
这是把周阅海认成沈市长了,他没参加革命之前就叫沈长生。
眼看老太太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就要往周阅海身上蹭,姚云兰赶紧把她拦住,“娘!娘您忘了,刘老二他们家留在解放区呢!刘老二媳妇前几年死了!她当年那是胡说呢!”
老太太不哭了,“长生没死?”
姚云兰歉意地冲周阅海勉强笑了一下,赶紧哄老太太,“娘,长生没死!她上个月不是还来看您了吗?您忘了?您快撒手,这是周同志,不是长生!”
老太太又开始糊涂了,还是抓住周阅海不放手,“那你是耕地?”沈耕地是沈老头的名字。
“耕地,你咋变这么年轻了?耕地,我对不起你呀!我生了八个赔钱货!没给你生个儿子!”
老太太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今天特别糊涂,一会儿把周阅海认成儿子,一会儿认成丈夫,无论姚云兰怎么劝,就是抓住他不撒手。
姚云兰没办法,只好把老太太的手硬往下掰。
周阅海不能对个古稀老太太动手,只能面无表情地任这婆媳俩折腾他的衣服。
眼看姚云兰要掰开了,老太太扬起手就给了她一耳光,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一片戾气,“你这个丧门星!敢跟我抢儿子?!我打死你!”
一边骂一边张开手狠狠挠了姚云兰几把,好在她以前经常这样挠姚云兰,姚云兰早就把她的指甲剪秃,才没见血。
可还是出了几道红檩子。
这么大年纪的儿媳妇了,任劳任怨地伺候两位老人,竟然还要被这样抬手就打张口就骂,邻居们虽然已经见惯这一家子的情况,还是忍不住要为姚云兰说几句话。
大家一直以为姚云兰是沈家的儿媳妇,并不知道她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当做封建糟粕抛弃了。
“姚大娘,这老太太是糊涂了!赶紧绑起来,等她清醒了再说吧!”
“就是!我娘家邻居有个老太太就是这病,一犯糊涂就得绑起来,要不谁能经得起她这么祸害!”
“老沈头!你老太婆这么打儿媳妇,你怎么还有心思喝酒?赶紧管管呐!”
沈老头自始至终都坐在桌边悠闲地喝酒吃菜,没看见沈老太发疯一样。
听到邻居指名道姓地叫他,他滋溜一声眯了一口小杯里的酒,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酱猪蹄子,仔细地啃完,咂摸了半天啃完的骨头,才拿筷子往乱成一团的三人这边点了点。
“这臭娘们儿就该打!打!一天照三顿打都不多!”
邻居们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说类似的话了,以前为姚云兰打抱不平的人最后都被她的窝囊气得半死,再听到沈老头这种混账话,彼此之间指点几句,也不去理论什么了。
姚云兰低头抹了一下眼睛,又去小声劝沈老太太撒手。
周阅海看了沈老头一眼,在沈老太太的手肘上轻轻一点,老太太啊地叫了一声,马上就松开了手,捧着酥麻刺痛的胳膊愣怔着,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周阅海后退几步,对姚云兰点点头,“自行车我送去厂里给沈玫,不打扰你们了,再见。”
姚云兰手忙脚乱地拦着沈老太太,只能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沈老头却不干了,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喝得满脸通红,拿着筷子对周阅海指指点点。
“你把自行车给我放下!什么叫给沈玫送去?!那是我们老沈家的东西!那以后都是我大孙子的!总让她个赔钱货把着算啥事儿?你给我就放这儿!我就不信了,我还治不了她了!”
他要是真能治得了沈玫还用等今天人家不在的时候说这话?还用借酒装疯?
周阅海没听过沈玫说的那些话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跟本就不搭理他,对姚云兰解释了一句,“我侄女让我把自行车交给沈玫,她不在我不能给别人。”
解释这一句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周到的礼貌了。
要不是怕影响周小安和沈玫的感情,遇上这种胡搅蛮缠的老头老太太,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就转身走人。
沈老头却不干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冲着周阅海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就追了过去。
周阅海不想跟他纠缠,几大步跨出屋门,眨眼就走出去好几米,跟他彻底拉来了距离。
沈老头跟着冲出屋子,却并不去追周阅海,而是直扑周阅海锁在走廊的自行车,仗着酒劲儿推上就往外走。
“我大孙子的!啥都是我大孙子的!你们这群赔钱货!丧门星!我们老沈家一个草棍儿都别想捞着!”
可自行车后轮用环形锁锁着,他推了几步没推动,冲着周阅海骂骂咧咧地要钥匙。
周阅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看那辆自行车才没转身就走。
沈老头却不罢休,酒劲儿上来,满脸通红地趔趄着向周阅海扑过去,周阅海几步就躲他远远的。
沈老头还不肯放弃,又冲周阅海扑过来,这次非但没抓住周阅海,自己被几块蜂窝煤一绊,直直地就冲一家邻居的煤炉子摔了过去。
大中午的,那煤炉子烧得正旺,上面还煮着一锅冒泡的糊糊。
邻居们都吓傻了,这一下摔上去,老沈头肯定得被烫成重伤!
电光火石间,周阅海冲过去一把拉住了沈老头,他的脑袋离滚烫的糊糊只差几寸的距离。
这要是扎进去,能把他的脑袋煮个半熟!
沈老头的脑子已经醉得麻木了,竟然没发觉自己死里逃生一回,看到周阅海忽然出现在面前,一把抓住他。
“小兔崽子!把钥匙给我!你拿着我们老沈家的东西干啥?!是不是跟那个赔钱货串通好了要坑我大孙子的东西!?你俩是不是不正经?啥时候勾搭上的?我让我儿子把你枪毙喽!枪毙!”
周小安跑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沈老头骂的这些话,她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端起走廊里一盆洗抹布水,怒气冲冲地冲进了人群。
“小叔!闪开!”
在周阅海闪开的一瞬间,兜头一盆脏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沈老头头上。
&bp;&bp;&bp;&bp;泼完水周小安还不解气,抡起搪瓷盆哐当一声砸到沈老头脑袋上,满脸怒气双眼冒火,像个炸毛的小野猫。
“你给我闭嘴!你还要不要脸?来你们家还个东西就能给赖上!还往自己亲孙女身上泼脏水!你个老不休!
赶紧给我小叔道歉!不道歉我们就去派出所!告你诽谤诬蔑!让你蹲小黑屋!饿你几天看你还敢不敢疯狗一样乱咬人!”
周小安越说越生气,起脚就要去踹沈老头。
沈老头的酒劲儿上来,又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脑子彻底糊涂了,站在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周阅海站在旁边看着周小安,一直没阻止她,看似随意的站姿,却挡住了沈家所有人接近周小安的来路。
直到看到她张牙舞爪地要去踹沈老头,周阅海才拦住她,“小安,别激动。”地上那么滑,别一脚踹出去再收不回来。
周小安正在气头上,根本就不管自己一米六十多的小身板在高大的沈老头面前会吃亏,眼睛瞪得溜圆,“小叔!您别管!他敢这么说您!我今天非教训教训他不可!”
她自己听惯了别人各种恶毒的非议和流言,她是离婚了,是从一个捡石头的临时工当上了干部,她有各种让人拿去恶意猜测的经历,所以说她什么她都能忍着,告诉自己不要去在乎。
可是说小叔不行!
他是大英雄,是为国家和人民流血拼命立下赫赫战功的人,他能力卓越为人端正严谨,在她心里,他是没有任何瑕疵的人。
所以谁敢对他有一句恶意中伤,她就会气得像个被点着的火药桶,马上就爆炸,什么都阻止不了!
周小安不管不顾地往前蹿,攀着着周阅海拦着她的胳膊一跳一跳地去踹沈老头,“不要脸的老不休!看你还敢不敢胡说!”
周阅海看她手上的纱布沾上了脏水,有两块还透出了血迹,一把把她拎了起来,“小安,你冷静一下。”
周小安在他手里继续张牙舞爪,“小叔你放开我!我要一脚踹死他!”
要不是时间不对,周阅海肯定会笑出来。
这小丫头跟沈老头一比,就是一只骆驼旁边的小羊羔,她哪来的信心要一脚踹死人家?
沈老头喝懵了的脑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指着周小安破口大骂,“你个-小-婊-子!你敢打我?!你撒泡尿照照!你也配?!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我儿子毙了你!
离婚的小-骚-货-!跟沈玫那个小****一样!都不是个好东西!在旧社会都是进窑子的货……”
周小安忽然冲出了周阅海的控制,愤怒的小老虎一样冲他飞起一脚,中途被小叔抓住,却一点都不耽误她狠狠地一脚揣在了沈老头的肋下,那是师兄告诉她人体最疼却最不容易查出受伤的地方。
周老头本就喝醉了站不稳,被她忽然这么又狠又准地踢了一脚,直直地就往后仰倒。
周阅海一个箭步跨过去,一把拉住了沈老头,没让他摔到地上。
沈老头痛得直抽气,脸色由醉酒的通红一下变成煞白,捂着肋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再没力气骂人了。
周阅海扶他的角度找得很好,让他煞白的脸色对着沈家的方向,围观的邻居们大部分都看不见。
姚云兰却能看见,她扔下刚刚消停一点的沈老太太,急急地跑过来,“爹!你这是咋地了?你说句话啊!你要是有个好歹长生得怨死我啊!”
然后求助地看向周阅海,“周同志,这,这可咋办?赶紧送我爹上医院吧?”
姚云兰这一辈子就像只没长牙齿的兔子,即使你无缘无故地给她一耳光,她也只会哭,不会想着打回去。
所以她即使看见了周小安踢沈老头,也没有指责她,而是以一个弱者的姿态来求周阅海。
她已经习惯了做弱者,习惯了凡是依靠别人,再也扭转不过来。
周阅海扶住沈老头,把沈玫的自行车钥匙拿出来交给旁边的邻居,“麻烦帮我开一下车锁,过来几个人扶着沈大爷,咱们送他去医院看看。”
邻居们手忙脚乱地开自行车,把脸上冒冷汗的沈老头扶到自行车后座上坐好,几个小伙子扶着他,周阅海观察了一下围观的邻居们,冲小芳妈点点头。
“大婶儿,您心细,麻烦您跟我们过去一趟,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您也好帮个忙。”
小芳妈自从看到周阅海就眼睛一亮,高级军官,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连糟心的大姑子小姑子都没有!
三十出头,他们家小芳二十八,年龄都正班配!
这不就是为他们家小芳准备的嘛!
她打听周阅海好多次了,知道得越多越觉得合适!在周阅海过来的时候还偷偷让小芳看过几眼,小芳红着脸跑了,却再不排斥她跟她说起周阅海的事。
这事儿眼看就要成了。
可她没想到,最棘手的事儿了来了!
她跟周阅海搭不上话!
每次她主动过去跟他说话,他都能很礼貌地三句话就把她打发回来,想多说一句的可能性都没有。
今天一下被他这么客气地请求帮忙,还夸她心细,小兰妈也顾不上跟沈老头半块蜂窝煤的仇怨了,赶紧凑过去,“周同志您就放心吧!我去肯定能啥事儿都办利索了!”
一行人推着沈老头急匆匆地往外走,周阅海走到周小安面前,看她还是有点傻愣愣地,轻声交代她,“好了,没事儿。回去把手重新包一下,再好好睡一觉。晚上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又转头看宁大姐,“宁大姐,小安情绪有点不稳,麻烦您帮我陪她一会儿,再帮她把手重新包一下。”
直到一行人走出门,宁大姐去拉周小安回家,“小安,别生气了,谁不知道他嘴损,说出来的话根本就不能听!
你也别怕,你瘦得跟只小猫似的,能有多大劲儿,肯定踢不疼,老沈头就是耍赖讹人呢,你小叔带他走一趟医院就没事儿了!”
周小安点头,跟宁大姐回家,让她帮自己把手包扎好,跟她聊了几句让她放心,直到送了宁大姐出门,她心里还是有点恍惚。
她是踢沈老头了,可是,那是小叔带着她踢的呀!
她飞起那一脚按她的速度和力度真的踢不疼沈老头,而且他当时也抬起胳膊要挡住了。
可是她中途被小叔拎住了,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空中停顿了非常短的一瞬,短到围观的邻居们根本就没注意到,帮她让过了沈老头抵挡的胳膊,然后一股大力忽然带着她向沈老头冲过去。
她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下就明白了小叔的意思,抬起的腿顺着惯性狠狠踹过去,就踹在了沈老头的肋下!
那一腿的力量得有她自己踢出去的好几倍重,又准又狠!
宁大姐真的冤枉沈老头了,他这次不是耍赖讹人,他是真的疼得说不出来话了。
现在回想,正常情况下,她根本不可能挣脱小叔。
所以,是小叔放开了她,放她去踢了沈老头,中途又帮她躲过了沈老头的抵挡,再给她加了一把力,让她顺利地差点就“一脚踹死”了沈老头!
&bp;&bp;&bp;&bp;虽然把人打进医院了,还情况不明,可周小安一点都不担心,小叔既然同意她打了,还帮她了,就肯定有办法善后,绝不会让他们俩惹上麻烦的。
在这一点上,周小安对小叔有种说不清楚却根深蒂固的信心,只要有他在,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莫名心安。
所以虽然宁大姐临走还在担心她,她却关上门就困了。
真的是非常的没心没肺。
可没等她听小叔的话,好好睡一觉等着他带好吃的回来,门就被敲响了。
周小安看见低着头搓着手很紧张地站在门外的姚云兰,忽然有点头痛。
每次见到姚云兰,她要么恨不得把所有的活都一个人抢过来干了,要么就是这幅畏畏缩缩的样子,让人想把她当长辈尊重都不知如何做起。
不过她好像也不想让人把她当长辈来敬重,或者说她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她,只要不找她麻烦不去关注她,她就非常满意了。
这种心态周小安特别能理解,而且感同身受,在她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也是恨不得被整个世界都忽略掉才会自在一些。
姚云兰这是被沈家几十年来折磨得心理不健康了。
这样一个人,她肯主动来找别人,肯定是有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理由,重要到让她能战胜心理上的障碍。
所以周小安很重视姚云兰的这次来访。
可姚云兰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几乎要把手上的搪瓷缸捏变形了,也没说出来一句有内容的话。
周小安看看她微微抖动的嘴唇和紧张到发白的手指,起身去外面拿了一个高粱杆编的小笸箩来,里面是小半笸箩青豆荚。
“阿姨,沈玫说您手又快又巧,您能帮我把青豆剥了吗?我手指头受伤了,再不剥就放老了。”
这很不礼貌,可对姚云兰来说却是最好的放松方式。
只要手里有活,她就觉得实现了个人价值,会放松很多。
果然,剥了十几个豆荚,见周小安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书,并没注意她,姚云兰长出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也能说出自己的来意了。
“小周同志……我听小玫说咱们老家都是青山县的,我家以前,以前在新民公社,前洼村的,你们老家在哪个村?”
周小安一边翻书一边慢悠悠地跟她闲聊,“我们老家也是新民公社,柳树沟的,我知道前洼,离我们村几里地。”
姚云兰的声音一抖,“那你小叔……你爷你奶一直住柳树沟?你小叔也是在柳树沟生的?他是哪年生人?几月初几的生日?”
周小安前些天被小芳妈追着打听小叔的情况,简直要把祖宗十八辈儿都翻出来,一听姚云兰的开场白就以为她也要给小叔做媒。
周小安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发笑,她不会是替沈玫看上小叔了吧?!
否则以姚云兰这种胆小躲事儿的性格,怎么会有勇气过来跟她打听小叔?
沈玫知道了不得疯啊!
周小安在心里把沈玫使劲儿笑话了一通,恶趣味地想报一报她总看不上小叔的仇。
周小安更加用心地用能让姚云兰放松的方式跟她聊天,“我小叔属马的,庚午年(1930年)十月十六的生日。阿姨,沈玫庚辰年(1940年)属龙的吧?”
龙马精神,八字这就配上了!
她都等不及看沈玫知道了以后气得哇哇大叫的情形了!
姚云兰手里的豆子越剥越快,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语,“也是十月生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姚云兰才接着跟周小安聊天,手里的豆荚和豆子一起混到了碗里都不知道。
“你们家是柳树沟周氏德辉堂的那一支吧?你小叔上族谱了?你看见过族谱没有?”
沛州在解放前很讲究家族门风,农村但凡族人聚居的地方,都会有能追溯到几代、十几代甚至几十代的家族族谱。
族里的孩子上族谱是非常严谨而庄严的事,要举行很隆重的仪式,族老们不会允许有私自混淆本族血脉的事发生。
如果孩子的身世有异,即使不公开,也会在组普里注明。
这个问题周小安可不敢随便回答了,族谱是什么?那是几年以后的封建糟粕,沾上边儿会倒霉的!
“我懂事儿的时候早就解放了,哪知道族谱是什么东西啊!阿姨,都新社会了,咱们可不能总想着旧社会的东西,要是让不安好心的人听着了,说不定得给沈玫惹麻烦呢!”
姚云兰马上紧张起来,手脚都没地方放了,抓着一把豆荚支支吾吾了半天,迅速把剩下的一点豆荚剥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周小安抚额,胆子这么小的母亲是怎么养出沈玫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啊!?
周阅海说话算话,还没到下班时间就从医院回来了。
周小安睡得正香,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把带回来的饺子放好,悄无声息地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连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都擦干净了叶子洒好了水。
直到走廊里响起邻居们下班回来的喧闹声,他才去卧室门口看看周小安。
如果身体舒服心里也没有牵挂,这丫头睡觉一向乖巧,几乎一个姿势到睡醒,被子都不会乱。
看小虎从她的脖子上已经睡到了枕头上,周阅海轻轻敲了一下门,“小安,起来吃饭了。”
周小安一动不动,还在熟睡。
周阅海推门进去,拎了把椅子坐到床前。
两分钟以后,周小安悄悄撩起一点点眼皮,一下就对上了周阅海的眼睛。
“啊!小叔!”周小安一惊,再顾不上装睡,眼睛瞪得大大的。
小虎也被惊醒,趴在周小安脸边也瞪大了眼睛,“嗷!”
两双又圆又大的大眼睛都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清亮,还有一丝惊讶,几乎一模一样地瞪着周阅海。
周阅海被这两个小家伙看得心里一软,真是宠物似主,连惊讶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周小安却有些懊恼,“小叔,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这一觉睡得很好,精神养回来不少,脸颊和嘴唇都带上了柔嫩的淡粉,瞪着黑亮的大眼睛瞪人的样子让人很想去捏捏她。
周阅海忽然就有了逗弄她的心情,“怎么看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说了你也改不了。”
跟特务团团长比刑讯绕弯子套话?周小安才没那么傻呢!
她很简单粗暴地耍赖,把脸往枕头里一埋,“我没睡醒,我不吃饭了!我心情不好!”
简直像个不讲道理的孩子,就差捶床踢被子了。
周阅海的嘴角上翘,心里涌动着他从未体会过的快乐,也马上跟着改变战略,严肃地摆出家长的面孔教育她,“周小安,你是不是忘了,你刚闯了祸,不知道好好反省还敢威胁耍赖,这是一点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周小安在枕头里拱来拱去的脑袋一下不动了,身体一僵,好半天才闷闷地“哦”了一声,竟然一句话都没反驳。
周阅海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只能看到她铺满枕头的头发,水般柔顺,又黑又亮,把露出的一点点耳朵和脖子显得特别粉嫩白皙。
莫名地让人觉得脆弱。
周阅海忽然后悔,她耍赖就哄哄她好了,干嘛要逗她呢?还拿这件事来逗她,说不定她一下午都在担心呢!
“小安?”周阅海想办法补救,“你想不想听小芳妈大战沈市长?”
&bp;&bp;&bp;&bp;周小安把脸偏过来一点,只露出小半张脸,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询问,“小叔,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周阅海被她躲在黑发后面水润晶亮的眼睛晃得更自责了,“小叔逗你玩儿呢!没事,医院的事都处理好了。要说惹祸那也是我带着你惹的,跟你没关系。”
周小安又把脸埋起来了,“哦。”
等了一会儿才又闷闷地说出一句,“小叔,你不用安慰我。”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肩头微微抖动了一下。
周阅海的心里一空,再也不能安稳地坐在椅子上了,蹲到床边去哄周小安。
“小安,是小叔不好,中午就应该跟你说明白再走的。
这事儿是我一手造成的,当时听他骂你,我就特别想像你说的那样,‘一脚踹死他’!所以才利用你去踹他,这都是我的错,我检讨,你起来罚小叔好不好?”
周小安动了动脑袋,像是要把眼泪擦到枕头上,肩膀又抖了一下,半天才声音不对地“哦”了一声。
可还是埋在枕头上不肯起来。
连小虎都把小脑袋扎进周小安的头发里,撅着小屁股不肯搭理周阅海了。
周阅海尽量让自己蹲得低一点,把脸跟周小安的枕头持平,趴在床头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去哄她,“小安,小叔给你写书面检讨好不好,不深刻你就不通过,打回来让我重写!”
周小安闷闷地咳嗽了一下,终于肯说话了,“小叔您利用我……”
周阅海赶紧道歉,“是我不对。”
“您还吓唬我……”
“小叔给你道歉。”
“您真的要作检讨吗?”
“真的,吃完饭我就作检讨,口头的书面的一起做。”
“我都给吓坏了……”
“小叔补偿你,你想要什么都行!”
周小安动了动脑袋,“真的什么都行吗?”
“真的。”
周小安终于肯露出一点眼睛,半遮半露水意盈盈,“那您告诉我,您是怎么发现我装睡的?”
周阅海一愣,周小安已经咯咯笑了出来,露出一张憋得粉红的小脸儿,大眼睛水润晶亮熠熠生辉,闪着恶作剧的光芒。
哪是委屈得哭了的小可怜,明明就是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小叔!您可得讲信用!输了就是输了,不能耍赖!”
连躲起来的小虎都露出小脑袋,冲周阅海精神十足地“嗷嗷”叫了两声。
这小家伙刚能睁开眼睛,还不会喵喵叫,真的如一只小老虎一般,见到什么都要很霸气地嗷嗷两声。
周阅海还保持着趴在她床头哄人的姿势,看着周小安调皮又骄傲的笑脸,也跟着露出了笑容,这小丫头,真是聪明!
绕了这么一圈儿回到原点,还是达到她的目的了!
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踩入她的圈套,这么多年,无论是在工作还是生活中,这真的是第一次。
周阅海再一次感叹,这小丫头真是聪明!
竟然这么快就知道利用关心则乱这招儿。
知道他肯定会为她难过着急,更是有恃无恐地知道她干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周阅海揉揉周小安的头,“好了!你赢了!快起来吧!”
乌黑柔顺的发丝划过他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如水般丝滑。
周阅海又在她的头上揉了两下,有点舍不得放手,直到周小安摇头,“不要弄乱我的发型!”
周阅海哈哈大笑,“你都睡成小猪了,还有什么发型?”
顶着乱糟糟一脑袋乱发的粉红小猪斜着眼睛拉着长调,“周阅海同志,你什么时候把检讨交上来给组织审查?”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十足十的一个小地主婆,就差叼着牙签抖着二郎腿了。
周阅海顶着周小安的抗议又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吃完饭我就给组织作检讨,快起来吧!肯定不耍赖!”
他竟然就这么让一个小丫头给骗了!
周阅海带着自己家小孩又聪明又厉害的骄傲笑容去煮饺子了,这真的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待会儿去买两瓶汽水回来跟小丫头干杯吧!
可见一个人如果觉得另一个人好,那是完全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事。
即使知道她没有道理,她利用你对她的关心,把你的着急当筹码,也会由衷地感叹这样她都能有办法蒙混过去,真是聪明!
所谓的道理、公平、原则都是讲给那些不那么上心的人的,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任何时候都会先护短,哪会冷静客观地坐下来讲道理。
周阅海把饺子煮好端上桌,又摆好了买回来的汽水,周小安也编好辫子,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地出来了,“小叔,您都会煮饺子啦!”
一副自己不干活还要笑话别人笨的小模样,堪称没良心的典范。
周阅海却觉得自己这方面确实是有很多不足,“我怕煮好了拿回来饺子皮就不劲道了,就拿了生饺子回来,跟饭店的大师傅现学的,顺便还学了煮面条。”
然后保证,“我过几天跟食堂的师傅学擀面条。”
周小安笑眯眯地点头,“等你腿好了就去!擀细一点,我喜欢吃细面条。”
周阅海受到鼓励,哪还在乎什么腿好不好,马上把这件事在日程上提前安排,争取能让周小安早点吃上细面条。
两人坐下来,周阅海给周小安夹饺子,“利民饭店分来两头蒙古羊,羊肉大葱馅儿的,明天还能喝上羊汤,我们中午去,晚上可能就没了。”
周小安也给周阅海夹饺子,“小叔,您辛苦了,您先吃。”
周阅海看她笑得小狐狸一样,也不跟她客气了,慢条斯理地吃了一个饺子,又喝了一口饺子汤,看她一双大眼睛紧盯着自己,才忍不住笑出来,“煮熟了!赶紧吃吧!”
周小安笑嘻嘻地转移话题,“小叔,小芳妈怎么会跟沈市长对上?还赢了?她多怕官儿啊!看见居委会主任都不敢亮开大嗓门儿说话。”
周阅海点头,“赢了,还跟市长夫人要回来三块钱,足够买一车煤球的。沈大爷没被你踢晕,那三块钱差点没把他心疼得晕过去!”
所以,后来的场面很诡异,根本就没他什么事儿了,沈老头忍着疼中气十足地跟小芳妈吵架去了。
沈市长和夫人也成了来给老爹调节官司,而不是来探病的,更没心思追究沈老头怎么进的医院。
他们一下午都在费尽心思地想把沈老头弄出医院,好少丢点人。
小芳妈跟去真是太有用了。
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周小安打人的事儿了。
“小芳妈……”周小安不明白了,她明明那么怕官儿啊!
周阅海轻描淡写,“我没让她知道那是沈市长。”
&bp;&bp;&bp;&bp;周阅海在给周小安讲“小芳妈大战沈市长夫妇”之前,先跟周小安道歉:“小安,小叔今天一开始就不该拦着你,不该让你忍让沈老头。”
如果一开始他不拦着,周小安直接出手揍了沈老头,也就不必再听后面那些难听话了。
当着他的面还有人敢这样谩骂她,可见她这一年多来受了多少委屈。
“是小叔一时糊涂,我本来就是回来给你撑腰的,你以后就要像今天一样,什么事儿都不用再忍着。”
所以后来他才帮着她踹了沈老头,是为她出气,更是要给她壮胆,让她知道,真该打的人,无论是谁,她打了就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连市长亲爹她都踹了,以后在沛州真的没谁她不敢动的了。
从他跟她熟悉这一年多来,她一直一个人面对所有情况,危险的,愤怒的,紧急的,憋屈的,每次都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冲动,要权衡利弊想办法独自去解决。
可越了解周小安,周阅海越知道,她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烈性,很多时候她肯定是更想冲上去痛快地打一顿再说,而不是强压着火气去扯皮磨嘴皮子。
可以前她不能那么做,她势单力孤,她必须独自承担一切冲动之后的后果。
她冲动不起。
所以今天有他在,有人给她撑腰了,她才在潜意识里将大打出手的渴望变成了行动。
她用行动告诉他,她知道有小叔在她怎么都不会吃亏,所以脾气来了就一点不肯再收着。
那么无所顾忌,那么生机勃勃。
这种潜意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却让他更加感动。
这个小丫头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表达着对他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赖,也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庆幸着自己当初的决定。
周小安从不会跟小叔客气,他说了她就痛痛快快地答应,“小叔,您放心,我不会随便打人的。”她只打该打的人。
她这么一说周阅海反而不放心了,要是没有他在场,她打不过吃亏了怎么办?
这小丫头冲动起来可是不管不顾的,就像今天,沈老头那么大的体型她说踹就踹,如果没有他在,沈老头砸都能砸趴下她!
但话说出去了,他就是为了给他壮胆才说的,现在再说这些担心会打击她的积极性,周阅海只能接着采取鼓励态度。
大不了以后把她放到眼皮底下看着就是了。
周阅海简直要为周小安操碎了心,周小安却一点没发觉,兴致勃勃地等着他讲小芳妈和市长夫妇的故事。
像个凡是不用操心的小孩子,无忧无虑地只想着有趣的事就行了。
“要送沈老头去医院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邻居们,发现小芳妈跟他有仇。”
周阅海刚开了个头周小安就两眼放光地看着他,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崇拜!
小叔竟然在一圈人里看一眼就能看出来小芳妈跟沈老头有仇!侦察英雄真不是白当的!
后面的事就简单了,在送沈老头去医院的路上周阅海暗暗点拨了小芳妈几句,又说了点模棱两可的话误导大家,在沈市长过来的时候,小芳妈和邻居们马上就冲过去为周小安打抱不平。
把沈老头今天的种种蛮不讲理和污言秽语添油加醋一番,最后沈老头被踹一个字没提,只说了他理亏还讹人。
沈市长刚上任,正是忙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处理私事。可是这事儿他连交给秘书来处理都不放心,必须亲自过来。
因为他太了解父亲的为人了,秘书根本把握不了分寸,他不来这事儿肯定就得往怎么丢人怎么闹的方向发展。
听完小芳妈的话,沈市长的头都开始疼了。
这事儿沈老头以前在解放区就干过,他说话太难听又爱占便宜惹了众怒,眼看儿子来了也讨不到好,就放赖讹人,脸丢得沈卫国永远都不想提起。
所以他对小芳妈的话完全信了。
小芳妈趁热打铁,让周围邻居作证,把沈老头讹他们家煤球的事也说了,讹了多少不说,反正你这儿子媳妇穿得溜光水滑的,你们看着赔吧!
市长夫人丁月宜也被沈市长叫来看望沈老头了。
实际上是怕沈老头做了什么丢人事,他碍于身份不好处理,让丁月宜过来从中调和一下。
丁月宜就怕事情闹大了丢人,赶紧赔了三块钱给小芳妈。
至于小芳妈和邻居们没认出沈市长的事,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信沈老头能是市长的父亲。
他自己倒是总提,可没人信,去跟沈玫求证,沈玫一提起沈市长就憋火,从来没一句好话。
去问姚云兰,她根本没办法回答“你男人是市长?”这样的问题,只能一味摇头,就怕给沈长生惹上什么麻烦。
所以当周阅海跟大家介绍“这位是沈老伯的儿子沈卫国同志”时,谁都没把这个沈卫国跟市长联系起来。
在信息闭塞的年代,新市长刚上任,很多普通工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叫什么。
所以大家告起状来更无所顾忌,让市长夫妇简直要为父亲的行为羞愧死,提都不敢再提沈老头进医院的事。
最后沈老头为了三块钱跳着脚跟小芳妈在医院对骂,即使他一直捂着肋下,也没人会想到那是真伤着了。
甚至沈卫国夫妇还为父亲的行为跟周阅海道了歉。
最后周阅海离开的时候沈老头正在医院里跟儿子、媳妇闹脾气,说啥都要住院治疗,“让他们给我赔医药费!让那个-小-婊-子倾家荡产!”
气得沈卫国恨不得冲过去捂住沈老头的嘴。
丢人也就算了,他真的不能得罪周阅海。
虽说军、政互不干涉,可谁都知道,现在国家最注重的是军队建设,哪个地方领导跟当地驻军搞不好关系都坐不稳位置。
他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呢,正是最需要军方支持的时候。
他正想着找个由头去接触周阅海,没想到父亲先把人给讹上了!
沈卫国揉揉额角,对丁月宜吩咐,“你去打听一下沈政委侄女的事,带着小蓉去看看她,替爹道个歉。”
丁月宜摸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四十出头的人了,一低头还能看见少女时娇羞的影子。
她抿了抿头发,温温柔柔地答应,“卫国,你放心吧,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气性,我带着小蓉去,肯定不能让她记咱们家的仇。”
&bp;&bp;&bp;&bp;周小安不知道她被丁月宜和沈蓉惦记上了,她正给沈玫出馊主意。
“你爷爷不是要讹死我吗?你就让他在医院住着呗!不用回家恶心你和你妈了,还能让沈市长和夫人每天去看望陪护,多好!你再没事儿去气气他,最好让他不想回家,出院就去沈市长家享福!”
知道沈市长给小叔道歉了,她就心里有底了。让沈老头在医院使劲儿折腾去吧!不但能让沈玫母女轻松一些,还能消耗掉他的精力,让他顾不上来找她麻烦。
怎么说她都是打人了,沈老头肯定会来找她算账的,她得先给沈老头找几个出气筒,最好他作大发了把她给忘了!
沈玫研究周小安,使劲儿捏她的脸,“你怎么这么坏!一转眼睛就是一个坏主意!我以前要是认识你,肯定能把丁月宜气疯了!”
周小安被捏得口齿不清,“现摘(在)咧(也)度(不)反(晚)!”
沈玫兴冲冲地拎着小包去医院,周小安赶紧拉住她,“记住啊,别冲动,就咬住一条,祸水东引!全方位多角度地讽刺他有个市长儿子还不如没有,谁都不认他这个市长亲爹!”
沈玫一向脾气火爆,惹急了都跟沈老头和丁月宜动过菜刀,这种弯弯绕绕的心眼儿她不是想不到,就是觉得不够解气,可周小安一给她描绘美好前景,她就能听进去了。
“也让丁月宜和她们家那俩宝贝疙瘩尝尝我妈受的苦!我还得想招儿把我奶也给他们送去!”
沈玫斗志昂扬地走了,周小安摸着小虎圆滚滚的小肚子教育它,“你快点儿长啊,多长点肉,冬天的时候好给我暖脚!”
小虎四爪朝天睡得无忧无虑,香甜地打着小呼噜,根本不知道已经被人算计上了。
过了两天,沈老头还是住在医院里不肯出来,上次跟丁月宜赌气住院,他顾忌着她肚子里有自己的孙子,最后只能忍了,这次他都让人给打成这样了,儿子还不给他出气?
闹!必须闹!他儿子是市长!就是他砸了医院谁敢把他怎么样?
沈玫每天去医院看热闹顺便火上浇油,回来神清气爽地表扬周小安。
两人都心情舒畅,在花木扶疏的阳台上排练沈玫的歌曲联唱,周小安练习了两天,很快就能熟练地用手风琴给她伴奏了。
跟大多数她那个时代的小孩一样,周安安小时候也是在各种兴趣班中混大的,用周妈妈的话来说,就是“样样通,样样松”,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精。
可周爸爸觉得这样很好,“以后跟人聊天不露怯就行了。”
抱着这样的目的,周安安能谈几首钢琴曲,会拉一点小提琴,还学了心脑速算、练了一年芭蕾舞,对了,周爸爸还把她送进了某个贵得上新闻的“英式贵族淑女养成班”。
反正就是什么热门就把女儿送去学点什么。
周妈妈无奈,“就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暴发户!”
周爸爸继续我行我素,“这是让她开阔眼界,看得多了长大了才不会被晃花眼,才能理智地选择。”
反正就是怕女儿轻易被某个臭小子哄骗走。
在周爸爸的盲目培养下,周安安没成音乐家,乐器倒是摆弄得不错,至少拉个简单的手风琴练两天就能上手。
两人排练完就折腾沈玫的演出服,力求演出当天在形象上压过顾月明。
专业水平上他们知道自己的实力,肯定比不过顾月明了,那就投机取巧走捷径呗!
沈玫长得不比顾月明差,还比她年轻,这就是优势,必须好好利用!
折腾了两天沈玫的演出,郝老先生也被调到二七厂做打更人了,终于可以给周阅海施针治腿了。
因为是晚上过去,周小安争取了好一会儿周阅海才答应带她,“去一次看看,以后就不带你去了。”
晚上去黑漆漆的废弃工厂,又是去看治病这种并不让人心情愉快的事,他真不想让她参与。
周小安乖乖点头,“我就去看看,我不放心。”以后去不去的那得看情况,先把第一次争取到再说。
见到郝老先生,他还是那身破旧的衣服,依然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挺直腰背端坐在工厂值班室掉漆的桌子旁,一副世间万物皆浮云的世外高人形象。
周小安进去了先给他鞠躬,“郝老先生,麻烦您了。”
老头用鼻子哼了一声算作回答,架子端得足足的,眼睛却探照灯一样仔细看了周小安好几眼,然后冲周阅海重重地哼一声,“这不是挺好吗!气色比第一次见着她好多了!至于你……”
被周阅海看了一眼,郝老先生硬生生地打住话头,喘了几口粗气才压住怒火往里走。
周阅海对周小安笑了一下,安抚她,“没事,不用怕,走吧。”
周小安当然不怕,这是小叔觉得郝老先生难为她了,做了什么替她出气。
小叔不愿意让她参与她就装不知道,周小安乖乖地跟着进去。
郝老先生也没说错,第一次见面她刚用血玉去了断崖山,气色当然不好。
这些天小叔一天四顿地给她补,她自己也好好调养,身体好了当然看着健康。
二七厂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空房间多。
里面是一间空旷的办公室,用办公桌拼出来的床,布置成一个简陋的临时治疗室的样子。
郝老先生进去就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不动了,这个治疗室是他的地盘,他进来马上气势大涨,跟在外面完全不一样了。
周小安很勤快地洗毛巾,像以前一样双手递过去给郝老先生擦手。
郝老先生也如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擦手,让周小安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等着他吩咐。
周阅海看不过去了,过去把周小安拉到旁边,声音一丝感情没有地问郝老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做的,我来。”
郝老先生眼皮都没撩他一下,用下巴指了指那张床,“脱了裤子,躺上去。”
周阅海一口气闷在胸腔,用余光扫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周小安,脸色一下涨得通红。
郝老先生把毛巾递给周小安,冲周阅海瞪眼睛,“快点脱啊!不想治就走,我还求着你了?”
&bp;&bp;&bp;&bp;周小安不高兴了,这老头对小叔是什么态度啊?!
是,我们求着你了,可我们也恭恭敬敬地敬着你伺候你了,你提的所有条件也都尽心尽力地去满足了,你都答应治病了,干嘛还要刁难人?
你凭什么对我小叔吆五喝六的?!
不过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不管怎么样还是小叔的伤最重要,所以,要难为就难为她好了。
周小安咬咬嘴唇,站到小叔跟前,替他挡住郝老先生的刁难。
“郝大夫,”她已经生气地不肯叫郝伯伯了,但态度却比以前还恭敬认真,“我给您当个临时助手吧,治疗之前需要做什么准备,你吩咐我来做就好了。”
郝老先生面对着这样的周小安,再大的气也撒不出来,还是气呼呼地指挥周阅海,“赶紧脱了,热敷,敷药!”
周小安抱着最端正科学的态度一心想着给小叔治病,根本就没发现这有什么不对,还回头冲周阅海眨眼睛:小叔您听他的吧,这老头脾气不好,医术可是好着呢!
周阅海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怎么都控制不住,只能努力板着脸,“小安,你先出去。”
周小安从没看过这么生气这么严肃的小叔,就怕他一生气真跟郝老先生呛起来,“小叔,我待在这儿帮着做准备吧?治疗的时候我就看着,我不说话。”
她在也能在两个人之间做个缓冲,要不两个都是倔脾气,最后肯定得不欢而散。
周阅海深吸一口气,拎着周小安出去,“门口有个炉子,你去看看水热了没有,待会儿端过来热敷。”
周小安还不放心,偷偷冲他使眼色带做口型:别吵架啊,还得让他给您扎针呢,万一他使坏怎么办?
周阅海把周小安拎出去,关上门,再转身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完全没有了刚才面红耳赤的窘迫,“郝大夫,好像前两天咱们谈的还不够详细……”
周小安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周阅海一脸平静地坐在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郝老先生在地上一边踱步一边呼哧呼哧喘粗气,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掉下来一撮。
这是吵架了!
不过小叔吵赢了!
周小安放心了,老老实实地从她的小挎包里拿出新毛巾要给小叔热敷,顺便再给郝老先生换一块,他那个破得都要掉渣了。
郝老先生却不要她帮忙了,“周小安,你出去吧。”
周小安看小叔:我走了他会不会欺负您?
周阅海把拳头抵在嘴边咳嗽一声:不会,我欺负他了,这是迁怒。
周小安放心了,乖乖出去,走到门边还不放心地回头跟周阅海交流:您要好好听医嘱!
周阅海的脸又开始红了:快出去!
周小安出去了,刚带上门,周阅海还没来得舒一口气,她又伸进来一颗小脑袋坏笑,“小叔,您是不好意思了吗?”
周阅海的脸腾一下红了好几度,周小安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关上门就跑了。
留下周阅海顶着一张大红脸坐在那一动不动。
这回怎么装严肃都没有气势了。
郝老先生满意了,用鼻子哼他,“赶紧脱吧!还要我老头子帮你不成?”
周阅海的脸色倒是恢复平静了,可手放在皮带上怎么都没法解开,他第一次为自己受过专业训练的听力烦恼。
周小安在门外的动静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在门边轻轻踱步,走两个来回就停在门口听听动静,然后再接着踱步,转了两圈开始不耐烦,心急地直挠门板。
那轻微又细碎的咔嚓咔嚓声简直是太要命了,让周阅海根本就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
更别说在她随时都可能进来的情况下脱裤子了。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门,周小安正趴在门上听动静顺便无意识地挠门板,差点就扑到他身上。
她本来就是正大光明地听,倒是没有一点被抓包的自觉,“小叔,我可以进去了?”
治疗的过程很顺利,可这简直是周阅海这辈子经历的最囧的两个小时。
虽然周小安答应了不会进来,可她就等在门外,过一会儿就过来问一句,“好了没?我还是不能看吗?”
一边问还一边心急地咔嚓咔嚓挠门。
治疗结束,周阅海已经浑身是汗了。
周小安也不满意,“我什么都没看到!白来了!”
周阅海严肃地点头,“所以你以后不要来了。”
那也得把情况问清楚再说。
周小安很勤快地去收拾治疗室,顺便套郝老先生的话,直到他不耐烦地点头保证:“一个月以后会有明显改善,以后好好锻炼会恢复到正常水平。”
周小安这才放心,高高兴兴地跟他告别,“明天我再来看您!给您带酱猪蹄!”
郝老先生和周阅海出奇一致,一起表示反对,“明天你不要来了。”
周小安很不放心,“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万一你俩吵起来谁拉架?她不能不来呀!
操心着这个问题,周小安都要走出门了,才想起来她的正事儿,“小叔您不要跟过来,我找郝老先生问点小事儿!”说着就跑了回去。
周阅海站在门外,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周小安偷偷小声问郝老先生,“您能配去疤的膏药吗……您看,我胳膊上会不会留疤?您给我开点药敷一敷吧……那个,您知道美白的秘方吗……”
小叔的病有希望了,她也终于放下心里的大石头,开始回归本性了。
周小安拿着一张纸心满意足地回来了,一副自己的小秘密偷偷摸摸不肯让小叔知道的样子。
周阅海看着她在月光下雀跃的身影,琢磨着这个月要跟同志们换点布票,该给小丫头做几件漂亮衣服了。
转天周小安就把那张药方拿去给沈玫看,“据说这个不但美白,还美容养颜,等我配好了咱们俩一起试试!”
自从她病好以后,皮肤就变得很好,真的用不着这个了。
这药方她就是给沈玫要的,这个年代的人欣赏不了小麦色健康肤色的美女,沈玫为了让自己白点可没少苦恼。
她瞒着小叔也是因为沈玫,要是她自己用,肯定不会瞒着他。
可沈玫和他互相看不顺眼,她在沈玫面前维护小叔,在小叔面前也是要维护沈玫的。
沈玫肯定不会愿意让她不喜欢的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等配好了再给唐慧兰送去点儿,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
大家一起变美才有意思!
沈玫也不跟她客气,“走,咱们先好好洗个澡去!”
两人一拍即合,早退去澡堂子洗澡了。
自从有了浴桶,周小安平时都在家洗澡,这还是第一次跟沈玫一起去洗澡。
上班时间澡堂子里没有几个人,周小安肆无忌惮地盯着沈玫胸前的两个大桃子,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这就是传说中的-d-罩-杯-美女啊!
沈玫也在研究周小安,她病好以后竟然还来了个二次发育,虽然底板太差,勉强只长成了两个小包子,在澡堂子里总算能让人勉强叫一句“姑娘”了。
她刚来的时候人家都叫她“孩子”……
虽然小,可白嫩嫩粉嘟嘟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样子却非常可爱,沈玫恶趣味地去戳,“周小安,你怎么连这个都这么好玩儿!咱俩换换吧!”
&bp;&bp;&bp;&bp;沈玫真不是开玩笑,她在心底是真的很羡慕周小安这种只有小小一团的-胸-部-的。
她发育得比同龄人都早,沈妈妈为了遮丑还给她用布条缠过胸。
懵懂的小女孩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母亲传递给她的信息这是丑的,这很丢人,她很长一段时间走路都是驼着背。
后来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她又骄傲倔强,别人越不认同她越要我行我素,才开始昂首挺胸地走路。
心底深处还是觉得自己的胸不好看的。
周小安抱着肩膀一边躲她一边小声尖叫,“女-流-氓-!走开!”
她好容易长出来的,自己都小心翼翼地舍不得碰呢!
沈玫把周小安堵在角落里欺负了一通,又去嫌弃她的小背心,“你就穿这个?你又不是十岁!又土又难看!夏天衣服穿薄点啥都让人看着了!”
那土布小背心还是去年在柳树沟做的,一次做了好多件,周小安觉得土布舒服,就一直穿着。
当然,也是因为她身材一直没什么长进,最近才长出来两个小包子,这些天事儿太多,还没来得及换-内-衣-。
其实能穿又土又难看的小背心已经算是不错了,多少姑娘夏天就真空上阵,只是一件罩衫四季穿,料子都挺厚实,也看不出什么来罢了。
可万一穿个混纺或者尼龙布的时髦布料,再遇上下雨,那就有得看了!
所以沈玫决定带周小安去买-内-衣-,要让她的朋友跟她一样时髦起来!
这个年代大家很少去买-内-衣-穿,大都是自己动手做的小背心,像周小安这种“又土又难看”的无袖无领小背心最常见。
国内还没出现贴合曲线的现代-胸-罩-,就是比较时髦的女性穿的也是苏联版的小背心,制作非常敷衍,买得尺寸不合适更是不如不穿。
所以周小安虽然跟沈玫去了商店,还是没抱多大希望的。
在沛州供销大楼二楼女装部的角落里,周小安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卖-内-衣-的地方,只有几件挂在那里,样子单一柜台冷清,跟布料和成衣那里挤挤挨挨的热闹场面形成鲜明对比。
好像大家走路都故意绕开这里。
这个年代的-性-压-抑-从这里就可见一斑。
连买个-内-衣-都是禁忌丢人的事。
趁沈玫去看新来的尼龙布和新式罩衫,周小安观察了一下内衣柜台,好半天才去了一位顾客,还遮遮掩掩面红耳赤,好像随便指了那么一下,连款式和尺寸都没看就付了钱和布票,慌慌张张地把衣服塞到挎包深处逃跑了。
像在做一件特别见不得光的事。
沈玫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周小安去-内-衣-柜台,认真给她推荐她认为合适的款式,周小安心不在焉地听着,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她觉得来买东西丢人,而是售货员的目光太肆无忌惮了。
两个售货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看着他们俩,那眼光明晃晃地,鄙夷中带着蔑视,“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周小安拉沈玫,“咱们走吧!我不喜欢这里的款式。”是真不喜欢,在她看来这也就是紧身一点的小背心,还没她的土布背心舒服呢。
沈玫也听到售货员的话了,拍拍周小安的手示意她别说话,指指架子上的几款,“这个,这个,还有那两个,给我开票。”
他们两个都穿得不错,又年轻漂亮,气质上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家庭出来的姑娘,就是干部家庭也得是高干才能养出这样气质的姑娘。
沈玫这么颐指气使地对待售货员,他们反而不敢再说什么了,一个阴着脸开票,一个给沈玫拿衣服。
沈玫把小包包里的几张布票数出来,又拿了足够的钱摆在柜台上,却不去交钱,而是随手翻了翻一下那几件小背心,“不合适,换那几件!”又往架子上点了几件。
售货员不干了,“你买不买?不买就走!这里是国家单位,不允许挑三拣四!”
这个年代,能当上售货员也都是有门路的,哪能受沈玫这么一而再的挑衅。
沈玫的声音比他们高多了也硬气多了,又摆出她那副*蛮横又不把人看在眼里的欠揍样子。
“你卖不卖?我让你拿件衣服怎么了?我买不起吗?国家单位就是为人民服务的,你还能不能为人民服务了?不能就说一声,想顶替你的人多得是!”
年轻的售货员被年纪大的拉了一把,没敢再跟沈玫呛声,把几件小背心摔到了沈玫面前的柜台上。
沈玫这次连翻都不翻了,而是冲着她挑起一边嘴角冷笑,“你倒是别拿呀!你不是-牛-逼-吗?你就是个狗眼看人低的孙子!
你说谁不像好人?没顾客来买衣服你哪来的工作?我告诉你!你就是干这个的!为人民服务就得有个为人民服务的样子!以后少给我看人下菜碟儿!”
然后收起钱和布票带着周小安走了,年轻售货员被她骂傻了,好半天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给我站住!你侮辱人民售货员!你哪个单位的?”
已经有售货员从柜台里出来拦沈玫了,沈玫扬着下巴等着他们,“把你们经理叫来!”
接下来的事就完全出乎周小安的意料了,她以为会是沈玫伶牙俐齿舌战整个供销大楼的职工,没想到却是经理疾言厉色地批评售货员,让售货员道歉,并暂停了她的工作。
“前两天王经理去医院看过沈老太爷。”除了沈妈妈,沈玫从来不把沈家人当亲人称呼。
沈玫讽刺地笑,“我又不是沈老太爷,难道还能站在商店里大喊我爸是市长?”
“行了!看来国营商店里是没你能穿的了,咱们礼拜天去外贸商店!”
沛州没有外贸商店,只能去省城,花的也是外汇券,有钱有票都买不来那里的东西。
周小安为难,“我没有外汇券。”其实她现在钱都没有多少。
除了给小叔攒着娶媳妇的一千块钱,跟小土豆一起存的六十块,她能自由支配的个人存款不到一百块,布票不到五尺。
这点钱也就能逛逛沛州的百货商店,去省城采购实在很是捉襟见肘。
沈玫跟她咬耳朵,“外贸商店里有一种小背心,小小的一块布,只包住那里,还分大小号,穿上以后穿衣服特别好看!我带你去买两件,你准喜欢!”
见周小安还犹豫,沈玫点她的脑门儿,“你少吃几顿高价饺子啥不出来了?!你小叔一天四顿地给你买高价菜,能心疼给你买衣裳的那点钱?去跟他说,他肯定有办法弄着外汇券!”
周小安想了想,“那你什么时候去外贸商店给我带两件好了,我就先不去了。”去了肯定更花钱。
等她攒够了钱再去吧。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小安把筷子咬出一排小牙印儿,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小叔,我想要五十块外汇券买衣服。”
&bp;&bp;&bp;&bp;周小安有点小紧张,准备了好几个版本的话来答复小叔的问题,如果他问买什么衣服她要怎么说?
这个真是很伤脑筋啊!
可是没想到周阅海什么都没问,去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交给她,“是要跟沈玫去外贸商店吗?本来我打算陪你去的,不过我周末有点事走不开,正好你们俩一起去。”
周小安哪会相信他这种说辞,他肯定是打算跟她一起去省城的,听她这样说才说自己周末有事。
她更加坚定不去省城的想法了。
打开大信封,里面是五百多块外汇券,二十多尺布票、五斤毛线票、十张工业券,还有二斤棉花票。
她拿了五十块外汇券,其他的都推回去,“我要这些就够了,就是让沈玫给我捎件衣服,用不了这么多。”
周阅海笑了,又给她推回去,“你今年夏天还没做新衣服呢,都拿去吧,想买什么就买,小叔供得起你。”
周小安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跟周阅海说自己的想法,“小叔,我觉得你得好好存钱了。”
周阅海也放下筷子,“你有什么想买的大件儿吗?我手里还有一些钱,你说说看,应该不用存钱我们就能买。”
周小安赶紧摇头,像个一本正经地给人做媒的小老太太,“我是说小叔要好好存老婆本儿了。”
周阅海庆幸自己把筷子放下了,否则肯定得被呛着。
“咳!小安,咳咳!你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个?是谁跟你说什么了吗?”
周小安摇头,掰着手指头给他算,“结婚要做两床新铺盖,每人买一套新衣服,可能给新娘还要多买几件,要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手表要两块,还得买脸盆、暖瓶、锅碗瓢盆这些日用品。
就是家具小叔自己打,也要买木料、大镜子和油漆、钉子这些辅料,这些最基本的都加起来得小一千块呢!
要是再买两件妮子大衣、皮鞋、大座钟这些东西,就更得需要钱了!而且结了婚以后还要过日子,需要用钱的地方可多了!要是再有了小孩……”
周阅海打断她,“小安,这都是以后的事,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小叔自己都有安排,你不用操心这些。”
周小安瞪眼睛,她怎么不用操心?她不操心谁替小叔操心?
小叔对她那么好,她当然也得好好为他考虑。
她可不能像王腊梅一样没良心,就为了让小叔一直养活他们,盼着他一辈子不结婚才好。
“小叔,您以后每个月都要固定存钱,我身体好了,不要再给我买高价菜吃了,我也不再乱花您的钱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可能偶尔还是要花一些,我没钱也没门路换外汇券。”
真正需要的东西,她还是不会跟小叔客气的。
周阅海的心里一阵发闷,整个人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感染,一点都不想再听周小安说这样的话,忽然一点耐心都没有了,就想用最有效最快速的方法来打消她这个念头。
“周小安,你这是要跟小叔生分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叫过周小安的全名了,上次这样严肃地叫她还是在医院误会她要自杀那次。
现在他忽然严肃起来,身上的气势猛增,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周小安被吓得往椅子上靠了靠,垂下眼睛抿抿嘴唇,觉得自己很委屈。
“我跟您说的都是正事儿!要是跟您生分了我干嘛操这个心啊?您不知道,自从您经常来这边,楼里已经有三、四个人跟我打听您有没有对象的事儿了!”
这个小没良心的!
几个人来打听他她就要把他推出去了!
周阅海气得心脏又是一阵闷痛,脑子却飞转,她会这样,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他在她的生活里不够重要!
否则她肯定没心情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周阅海迅速冷静下来,先稳住周小安,“小叔结婚的对象要经过组织审查批准,跟一般军婚还不一样,要走一个很复杂的程序,不是轻易能决定的,你现在操心这些还太早了。”
这才是该有的态度嘛!
周小安满意了,“那现在存钱也不早了,还要存布票、棉花票、工业券,手表、自行车这些票也都要慢慢攒。要是在食堂办酒席,还得找大师傅攒油票、肉票!”
周小安越说越起劲儿,周阅海的心里又开始发闷,顾不得再跟她迂回,只想快刀斩乱麻让她不再提这个话题,一把将那个大信封拿了过来,“我知道了,我以后自己攒着,你就不用管了。”
怎么忽然就生气了呢?
周小安不敢再啰嗦了,连要把她手里的一千块钱还给小叔的话也不敢说了,等他决定结婚的时候再给他好了。
她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小叔不高兴了,这一点还是很明白的,“小叔,我还想要五十块外汇券,还有一件衣服要买。”
凭着极准的第六感,周小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知道怎么哄小叔高兴。
周阅海的心总算舒服点了,把信封推给周小安。
周小安拿出五十块来,想了想又拿了五十块,“这个月就算了,下个月再攒好了。”
小叔今年也没买衣服呢,他一直穿军装,没两件便装,该给他添置两件好的。
周阅海被她逗笑,把信封都退给她,“你这是小老鼠偷油吗?这么一点儿一点儿地搬也不嫌麻烦。”
周小安最后还是没收那个大信封,周阅海当天就找到了沈玫,交给她一沓外汇券,“小安说托你去外贸商店给她捎衣服,她还需要什么,喜欢什么,你都给她捎回来。”
自从周阅海陷害了沈老头,沈玫就没那么讨厌他了,见他这么关心周小安,又少讨厌他一点,虽然一看见他的长相还是不舒服。
看他这么上道儿,沈玫也不客气,“行,下回周小安喜欢什么又没钱买,我就跟你说。”
无论多亲的亲人,今天好不代表明天也会对你好,特别是男人,有了媳妇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趁他还对周小安好,就多替周小安争取一些吧!反正周小安不花到最后也不知道会便宜谁了!
周阅海觉得沈玫虽然傲慢张扬说话也不好听,可挺聪明的,两个人在周小安的事上忽然就有了默契,虽然还是不愿意搭理对方,可至少是有一部分是认同了。
虽然有很多办法处理周小安突发奇想要给他攒老婆本儿这件事,周阅海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每每想起就莫名的焦躁,所以对这几天经常来访的顾月明就更没了耐心。
“顾副团长,马上就要七一会演了,文工团的工作很忙吧?”
&bp;&bp;&bp;&bp;顾月明看了一眼木头桩子一样死钉在门口的小梁,冲周阅海笑得端庄中带着一丝亲近和调侃
“行了,周大政委,谁能有你忙?知道你忙!回来这么久了,连顿饭都没跟我吃呢!你这是升官儿了,老朋友们都不敢来打扰,也就我脸皮厚,知道你不欢迎还赖着不走!”
周阅海低头看文件,迅速地处理手上的事,不知道是没听明白顾月明的话还是故意曲解,“老朋友该见的都见了,什么升官不升官的,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谁会在乎这个。”
他要见的老朋友里并没有顾月明这个人。
顾月明的脸腾地一红,迅速看一眼小梁,发现他还是雕像一样站得笔直,好像没听出来周阅海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热度才减退一点。
嗔怒地瞪了一眼周阅海,顾月明咬咬嘴唇,眼睛里带上了一丝水意,“周阅海,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有话直说不行吗?非要拿话来噎我!”
周阅海没听到一样,迅速地在文件上做着批注,顾月明过来坐了大半个小时,他面前一大摞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顾月明等了两分钟,看周阅海还是无动于衷,那个一点眼力见儿没有的小梁更是继续杵在那,只好自己主动。
她亲切地冲小梁招招手,“小同志,能请你帮我去文工团舞蹈队找一下肖队长吗?我找她谈点工作。”
来了这么多次,她从来没注意过这个拿她当贼防着的小战士叫什么。
小梁抬头挺胸精神抖擞地继续保持立正站岗的姿势,“同志,请不要打扰卫兵!”
她记不住小梁的名字,小梁也索性装不认识她。
顾月明看一眼无动于衷继续忙工作的周阅海,再面对小梁时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冷淡而高高在上,下巴微扬,语气都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同志,我跟你们政委有重要的工作要谈,请你回避。”
小梁还是那副庄严的卫兵面孔,“同志,我是革命军人,上等兵,只服从直属领导命令,你无权命令我!”
顾月明的脸又一次涨红,指甲狠狠抠进手心,极力维持着镇定,下巴向上扬了好几度,“我们要谈的是涉密工作,你没资格听,请你回避。”
“顾月明同志,”周阅海忽然抬头,“你的级别还接触不到军队涉密内容,请你慎言。”
小梁啪地一下给周阅海敬了一个军礼,继续立正站岗,好像比刚才还精神抖擞了一些。
顾月明眼圈一红,不再理小梁,冲到周阅海的办公桌边,咬着牙带着哭腔低声质问,“周阅海!你还要别扭到什么时候!非要我把话当着人说出来,闹得这么难看你就满意了?!”
周阅海放下手里的笔,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顾月明,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顾月明同志,你有什么工作要跟我谈?”
顾月明深吸一口气,拿手绢按了按眼周围,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一副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样子。
“后天是我父亲的祭日,市委常委班子成员都会去我家看望我母亲,云开回了部队,我想请你提前过去,帮忙出面招待一下。”
周阅海也是市委常委班子成员,而且在这个军队建设为重中之重的年代,他在常委班子里的排名仅次于********和市长。
理应排在第二位的人大主任由********兼任,周阅海就成了市委第三人。
顾月明一副请老朋友帮忙的亲近姿态,也隐隐带出了要利用这次机会帮助周阅海跟市委常委班子成员搞好关系的意思。
他地位再靠前,毕竟还是新来的,又太年轻,要在沛州官场站住脚,背后还是需要有声誉有底蕴的顾家来扶持。
至少顾月明是这么认为的。
周阅海却好像完全没领会到她的苦心,“那天我会跟常委班子成员一起过去,沈市长和夫人会留在你家吃饭,其他成员坐坐就走。”
这是早就定下来的流程,市委秘书室也应该早就通知顾家了。
周阅海说完,把处理好的文件整理好,站起身来就要走。
顾月明急了,赶紧拦住他,“周阅海,你最近总去利民饭店吃饭,跟马师傅很熟吧?我小时候经常吃他们家的烤羊腿,这几年都没尝过了,你能不能去帮我说说,请沈市长那天让他们给我家送一条?”
利民饭店前身叫马回回饭庄,是沛州的百年老字号,解放以后公私合营,就改成了利民饭店。
马师傅是马回回饭庄的第六代传人,现在是饭店副经理,兼任大厨。
国家对少数民族有优待政策,马家以前又曾全力支援过革命,马师傅没有像其他交出经营权的老字号传人那样被打压,在饭店里很有话语权,国家派来的经理都要听他的。
所以顾家在沛州的影响力对他的作用不大。
周阅海的脸上更严肃了,“顾月明同志,你既然知道我总去利民饭店买饭,就应该也知道,我每次去都是跟大家一样拿号排队。
我要维护军人形象,绝不会利用职权和人情搞任何特殊化,也请你珍惜顾老先生用生命换来的荣誉。”
周阅海戴上帽子向办公室外走去,顾月明这才真急了,顾不上小梁在场,“周阅海!我都来了这么多次了!你还要气到什么时候?”
周阅海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
顾月明跺脚,只能硬着头皮窘迫地把话说明白,“我只是跟王司令员的儿子单独爬了两次山,后来就再没单独见过面!”
周阅海停下来,严肃地看着顾月明,“顾月明同志,我只说一次,你的私生活与我无关。”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顾月明满脸通红地站在办公室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没有了一直保持的优雅端庄。
小梁站在门口粗声粗气地赶人,“同志,这是军事重地,请你马上离开。”
顾月明没听到一样,从牛皮小挎包里拿出一只小巧的小圆镜,对着照了半天,又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和嘴角,才恢复她一贯的姿态,微扬着下巴,没看见小梁一样,踩着半高跟皮鞋哒哒哒有条不紊地走了出去。
小梁第一次见到女人这样的姿态,她走后自己愣了好半天,才一副吞了苍蝇的恶心表情,“妖精!”
而顾月明却并没有马上离开军分区大院,而是跟军区文工团的一个团员攀谈起,话题很快就被她引导到周政委身上。
当听到那个舞蹈队的小姑娘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到周阅海现在正在军官小食堂擀面条,她脸上的优雅几乎要维持不住,匆匆敷衍了几句就赶紧走了。
她明示暗示了那么多次让周阅海请她去吃顿饭,周阅海一直不肯接茬,竟然丢下她去食堂擀面条了!
果然如母亲所说,出身和文化水平决定了一个人的层次,生活品味和眼界见识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而这些直接影响着一个人最终能走多高,走多远!
她以前的犹豫果然没错!
顾家需要的是能站更高层次上锦上添花的助力,她需要的是在各个方面都能合拍的有品位的伴侣,而不是随便一个举动就会露怯的政治暴发户!
&bp;&bp;&bp;&bp;顾月明恼羞成怒地离开,可是又不得不再回来,她最近总往军分区跑不止是要跟周阅海缓和关系,更主要的目的是来要总政军民会演的推荐表。
总政每年一次的军民会演是全国文艺演出的最高规格,能去参加这样的演出才代表一个文艺工作者的身份和成就。
每年各军分区、军区都会一级一级地向上推荐军队和地方的文艺人才,到了总政最后还会有一个严格审查,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在总政或是军区被刷下来是正常情况,但如果在沛州就没被推荐,顾月明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那代表她在沛州文艺界的超然地位被取代了,她和顾家都丢不起这个人。
从总政举行军民会演开始,连续五届,顾月明一直都霸占着沛州唯一一个地方推荐名额。
虽然每次都没有真正登上总政的大舞台,但她是沛州文艺界第一人,这是谁都动摇不了的地位。
可是今年却有点反常。
每年她都是六月初就接到推荐通知,忙完建党节就会去军区选拔,可是今年眼看七一就要到了,顾月明还是没有拿到推荐表。
她暗中打听了一下,她没拿到推荐表,别人也没有拿到,那推荐表就还是在主管这方面工作的周阅海手里。
这样她就放心了。
只要还在周阅海手里,那就肯定是她的。
所以一开始她按兵不动,就等着周阅海给她送过去,期间还为了表示自己没放到心上,特意跟着演出队出去了一趟。
他不是要抻着她吗?那就看看,最后谁沉得住气!
对男人,尤其是周阅海这种闷葫芦似的男人,就得让他憋着,憋到他自己忍不住了才能服帖!
可是她等了将近一个月,眼看六月末了,再不交推荐表就来不及了,周阅海还是没动静!
顾月明开始坐不住了,母亲已经问了好几次今年军民会演的事了,团里也开始不给她安排七月份的演出,让她全力准备选拔。
她总不能跟大家说周阅海因为吃醋扣下了她的推荐表等着她去认错吧?
他这也太拿工作当儿戏了!太不成熟了!
顾月明心里对周阅海的印象又差了一层。
无论怎么样,她还是得主动去找周阅海,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再想办法收拾他!
可连续两天,顾月明都没见到周阅海,每次都被那个土里土气说话还带着明显方言的小战士拦住,“政委很忙,你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请找相关部门解决。”
为了对付顾月明,小梁都已经学会打官腔了。
周阅海确实很忙,他这两天所有工作之余的时间都泡在了小食堂。
他从来不知道做一碗面条要这么麻烦。
从和面揉面到擀面切面,这都是需要手上技巧的活,他倒是练两次就做得像模像样了。
可是只做面条不行,那也不算一顿饭啊!
小食堂的大师傅对周政委的认真好学非常感动,教得也异常负责,“政委,您是要做汤面、炒面、拌面还是打卤面?”
周阅海终于遇到了他完全不懂的东西,在此之前他只会用炉子烧热水,哪懂怎么炒面啊……
抗战期间参加特战队的时候,他帮助上海地下党组织出过几次任务,为了融入上流社会,他被有针对性地培训过一段时间,加上他自己也感兴趣,这些年下来,可以说是革命队伍中少有对衣食住行都很有研究的人。
可他只会吃真的没想过要去做。
所以他犯了一个外行都会犯的错误,眼高手低,好高骛远,一张嘴就提了个特别有难度的,“先学做牛肉面吧。”
周小安无肉不欢,昏迷半个月醒过来第一个要求就是要吃牛肉面,他第一个肯定是要学做牛肉面的。
大师傅急得直唑牙花子,“政委,咱食堂好几个月没来牛肉了,您还是先学点别的吧?清菜面怎么样?要不咸菜面也行,咱们小食堂的芥菜咸菜炒得那是一绝啊!”
最后放到周小安面前的是一碗青菜面,上面放了厚厚一层肉丝。
周阅海觉得非常抱歉,“等有牛肉了再给你做牛肉面。”
周小安挑着一根面条惊讶得不行,“小叔!好细啊!”
这一点周阅海还是很满意的,怎么说他用刀也是行家,虽然以前拿刀是为了杀人而不是切面。
但一事通百事通,切个比韭菜还细的面条还是手到擒来的。
周小安闷头吃了满满一碗面,一张小脸吃得红润润热腾腾满足极了,这比任何夸赞的话都有说服力,周阅海更惦记着要给她做牛肉面了。
周小安却摇头,不肯让他做了,“要存钱,不能随便买肉了,太贵!”
确实太贵了,在工资二、三十块的年代,小叔从小食堂拿一斤牛肉就要十八块钱!还得交二斤肉票!
她一个月的工资只够吃二斤牛肉的!
决不能让小叔为了她这么浪费!
周阅海额头上的青筋又要蹦起来了,最近周小安变身小守财奴,没事儿就盯着他存钱娶媳妇的事,简直要魔怔了。
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让她放弃,周阅海只能转移她的注意力,“明天就要演出了,你不用帮沈玫排练了吗?”
周小安说起这个就坏笑,“小叔,你说要是顾月明发现沈玫的演出效果比她好,她会不会气疯?”
周阅海碍于身份和教养不好在背后非议别的年轻姑娘,不过却一点儿都不耽误他帮着周小安使坏,“我让人把演出顺序稍微调整了一下,顾月明还是压轴没变,沈玫从第三个出场调到第二十一个。”
周小安不明白,“是挨着顾月明吗?让他俩打擂台?”一场演出一般不会超过二十五个节目,顾月明压轴,那就是倒数第二个出场,沈玫很可能挨着她。
周阅海点点周小安的鼻子,“小笨蛋!这么安排怎么行?那沈玫不是成了给顾月明热场子的了?
顾月明第二十四个出场,他们中间隔了两个节目,正好让观众把被沈玫调动起来的情绪冷静一下,等到顾月明这儿,热情用得差不多了,情绪也落下来了。
她的《红梅花儿开》本身又属于表达思念悲伤的歌,效果就可想而知了。”
周小安一转眼睛,马上明白了,笑得又坏又俏皮,脸颊边一个甜甜的小酒窝都出来了,“小叔!你快说!你除了调整沈玫的演出顺序还调整什么了?沈玫和顾月明之间的两个节目是什么?”
已经不用周阅海说了,周小安马上猜到,肯定是两个悲情得把观众情绪拉到谷底的节目了!
周阅海最喜欢她这个聪明劲儿,他很多心思根本不用说她就能感受得到,而且很准确地能抓住重点,让两个人的思维瞬间同步,做什么都觉得特别有意思,特别快乐。
被这个小丫头带的,他连像小男孩儿一样恶作剧给人使坏的事儿都干出来了。
周阅海忍不住跟着周小安一起坏笑,“顾月明前面,一个是话剧选段《八女投江》,一个是《白毛女》选段《北风吹》。”
&bp;&bp;&bp;&bp;第二天周小安已经在大礼堂后台的化妆间给沈玫化妆了,还在跟她显摆,“我小叔是不是很厉害?他知道你不待见他,还是帮了我们好多忙!这回……嘿嘿!”
大化妆间里人来人往,有些事儿不好直接说出来。
沈玫撇嘴,“我不待见他也不是针对他的人品,他有什么好计较的。”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很明显的服软了。
周小安故作惊讶,“呀!沈玫,你真有良心,都知道我小叔不跟你计较!”
两人对视一眼,靠在一起咯咯笑起来。
经过周小安的不断努力,沈玫已经不再一提起小叔就皱眉,小叔也不再提起沈玫就用鼻子“嗯”一声了事。
对此周小安觉得自己真是挺厉害的,这俩人多倔啊,竟然能让她就这么给搞定了!
周阅海和沈玫也很默契地什么都不说,打算把两人的私下接触彻底瞒住周小安。
后台条件非常简陋,群众化妆间是一个一百多平的空旷大房间,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设备。
所有单位的演出人员都挤在这里,每个单位只分到几张长条桌几把凳子,大家的东西乱糟糟地放着,人来人往混乱不堪。
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都会在沈玫身上多看几眼。
沈玫穿着一身鲜艳的维吾尔族演出服,长长的头发编成无数根小辫子,头上一顶小花帽,闭着眼睛让周小安给她抹眼影和鼻影,力求画出一个高鼻深目的维族少女来。
这个年代除了舞台表演,没人敢化妆,就是舞台上也大都是大粗眉毛鲜红脸蛋儿,“猴子屁股一样!我才不化妆!”一开始沈玫非常排斥周小安要给她化妆。
可当周小安给她画得鼻梁高挺眼眸深邃,连脸型都修饰了一番之后,她再也不排斥化妆了,“要是平时上班也能这样就好了!”
沈玫已经快要为了能化妆改行当演员了。
作为一名资深臭美人士,周安安在化妆和打扮上是很有研究的。当然,跟周妈妈的良好遗传和后天刻意培养也有很大关系。
靠着七分长相三分打扮,周安安这个校园青春美少女在她那个年代混得如鱼得水,回到六十年代也照样表现不俗,一会儿就把本来已经非常美艳的沈玫捯饬得更加光彩照人,简直成了整个后台的中心。
沈玫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非常满意,“应该画完妆再来的!”
她嫌后台脏乱,在家里换了演出服来的,再加上她那辆拉风的自行车,出了一路风头。
可是显然她还嫌风头不够大。
周小安很庆幸她是跟着厂里的演出队来的,出风头什么的,她真是永远都适应不了。
她不喜欢出风头,但她喜欢躲起来看热闹。
所以当几个造纸厂的姑娘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市委领导入座了,都好威风好有派头,她就拉着沈玫躲在幕布后面看热闹去了。
“一群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沈玫抱着胳膊陪着周小安,翻着白眼儿看天花板。
沈玫也喜欢看热闹,可如果有沈市长在,她就一眼都不想看。
“谁说都是老头子?我小叔就很年轻!”今天市委常委来了一半,周阅海作为军方代表也来了。
在一群年过五旬的老头中间,他别提多精神了!
显然别人也是这样认为的,跟他们同样躲在后台看领导的一群小姑娘也在议论周阅海,“那个穿军装的是什么官儿啊?真威风!”
“两杠四星,是大校!”
“那么年轻的大……大官儿!一定是大英雄吧?!”
“肯定是!哎呀!我看着就头皮发麻,好严肃啊!”
“钢铁长城嘛!肯定得又严肃又……又……”小姑娘脸蛋儿红扑扑,眼睛里水盈盈,跟现代追星族一个表情,“反正又精神又威风!好看!”
……
“那个穿黑色中山装露出白领子的也很精神啊!”一个小姑娘把目光转向了沈市长,大家也都去关注他。
“好有文化的样子!”
“看着就像书上画的大官儿!”
“诶!你们发现没有,那个军官跟他长得好像啊!”
“真的真的!真的好像啊!”
“是不是他儿子?”
“不能吧?儿子也太大了,可能是堂兄弟!真的好像!”
……
周小安不看了,不高兴地拉着沈玫走,“我小叔比你爸精神多了!哪里像了?他们什么眼神儿!还父子?!你爸能有我小叔这么大的儿子?”他也配?!
受沈玫影响,周小安对沈市长也没好印象。
她小叔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做事光明磊落做人堂堂正正,跟沈市长那个私生活不检点道貌岸然的大渣男怎么会像!
沈玫每次说他们像她都否认。不像!别侮辱我小叔!
沈玫幸灾乐祸,“怎么生不出来?别看沈市长长得年轻,他都49了,出国留学前跟我妈结的婚,那年他才17,你小叔32吧?跟他们的大儿子一样大。”
周小安奇怪,“你还有个哥哥?”
沈玫叹气,非常无奈,“有啊,刚生出来就让我妈给压死了,要不今年也32了。我妈觉得欠了老沈家一个长孙,做牛做马一辈子都还不完!”
周小安看沈玫情绪不好,这里又人来人往,没有再问细节,沈玫也没想在这儿讲,“回去再跟你说吧,老沈家就是一团烂帐!能来个长篇评书联播了!”
市委领导来了,演出马上要开始了,周小安和沈玫也回到厂里演出队集合做准备。
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过来交给周小安一个挎包就走了,“周政委给你的。”
挎包里是一个军用水壶和两个油纸包,分别包着两个白菜粉丝的包子。
周小安递给沈玫一个油纸包,“看!我小叔对你多好!”
沈玫却不领情,“他是怕我抢你的!”
然后拿起水壶就倒了半茶缸准备喝,这个破破烂烂的后台,连喝水的地方都没有!
周小安赶紧阻止她,“糖水!你不能喝!黏嗓子!”
可还是晚了,沈玫已经喝了一口了。
“你怎么知道是糖水?周阅海跟你说了?”
周小安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我小叔给我送水,怎么可能不是糖水?”
&bp;&bp;&bp;&bp;吃完包子,周小安在满后台乱跑的小演员中间混了一会儿,兴冲冲地回来跟沈玫咬耳朵,“顾月明今天穿的是米色连衣裙,跟你一比肯定素得像白开水!”
两人相视一笑,击掌庆祝。
顾月明他们文工团有单独的化妆间,不会跟业余演员混在一起,她又一向自恃身份,不会轻易在后台走动,要打听她穿什么还是有点难度的。
不过今天有点特殊,沈玫眼尖地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月明。
顾月明也在看她,两人一对视,沈玫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目光烈得能喷火。
顾月明却礼貌一笑,冲她微微点头,跟身边的中年妇女说了一句话转身优雅地迈步走了。
周小安几乎要抚额,沈玫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呀!第一次正面交锋就输啦!
沈玫却毫不在乎,迈着重重的脚步往门口冲,眼里的怒火比刚才还盛。
周小安赶紧跟上,馊主意是一起出的,打架也得一起上,就是丢人也得陪着她一起丢,谁让他们是朋友呢!
走到门口才发现沈玫的目标就不是已经走了的顾月明,而是顾月明打过招呼的那名中年妇女。
看到沈玫眼里的怒火,再看看中年妇女隆起的肚子,周小安马上明白了,这位肯定是市长夫人!
市长夫人娇小玲珑,脸色白皙,应该是四十岁左右的人了,看着却像三十岁的少妇。
细胳膊细腿地挺着一个大肚子,一只手放在后腰上,一只手摸着肚子,月份大的孕妇的标准姿势,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在沈玫面前做得却充满了耀武扬威的味道。
沈玫也被她成功地挑起了怒火,“丁月宜,你跑我面前来得瑟什么?不怕我一发疯把你肚子里那块肉弄掉了?你不是说我是疯子吗?要不要我今天就发疯给你看看?”
丁月宜显然没想到沈玫会在这里也敢这样说话,惊恐地后退了一步,两只手都护在了肚子上,“小玫,你爸爸就在前面坐着呢,你注意点影响!”
沈玫一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没见过你这么缺心眼儿的!哪次沈卫国管得了我了?怕就赶紧滚!再跑我跟前儿来恶心人,我一发疯砍死你!滚!”
说完也不管丁月宜吓得脸色煞白,转身就走了。
丁月宜对着沈玫的背影咬咬牙,捧着肚子也走了。
周小安追上沈玫,有点担心,“市长夫人最后看你那一眼冷飕飕的,她会不会在背后使坏呀?”
沈玫冷笑,“她时时刻刻想着给我使坏,根本不用看她的眼神儿。
她要是有招儿都恨不得我死!
我初中毕业那年,她和沈蓉一起陷害我,逼得我拿菜刀追着他们全家砍,她跟沈卫国说我疯了,还弄了个医院的证明,把我关乡下小土屋里大半年!
我妈跪下来求沈卫国,说要陪我死在乡下,她都没让沈卫国说我被关在哪里!后来还是我自己想办法说服了给我送饭的老大娘,才被放出来!
要不然我就得让他们冻死在那里!她还去我考上的高中去说我有病,让人家多照顾!一个精神病谁敢担责任?最后我高中也没上成!”
沈玫说起这些就气得喘粗气,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人。
演出会务组的后勤人员过来跟她确认乐队,“你的节目伴奏怎么安排?不用我们的?”
沈玫正在气头上,“不用不用!这都问第四遍了!你们有完没完?!我们自己解决伴奏!不用你们!”
沈玫的歌曲联唱对乐队要求非常高,转承之间的配合必须严丝合缝,她跟钢厂文艺队的乐队磨合了好多天才达到想要的效果。
一会儿钢厂文艺队的郑队长气喘吁吁地跑来找沈玫,“沈玫,他们说你不用乐队,要……”
沈玫的一腔怒火还没散,“不是跟他们说了吗?!怎么一直问个没完!”
她平时就是个火爆小辣椒,这么一吼,郑队长也只好把要说的话憋回去,一脸窝火地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的表情,甩手走了。
周小安马上要跟过去,“我去看看!”
沈玫一把把她拉回来,“看什么?!一个破事儿说一百遍!别理他们!”
可等到提前两个节目去演员通道候场,沈玫才发现不对劲儿。
他们钢厂文工团的乐队根本就没进得来后台,在门口就被拦住遣散了!
刚才过来问她的工作人员一脸理直气壮,“你不是不用乐队自己解决吗?我只负责维持后台秩序,不许闲杂人员进入!”
他可找着噎沈玫的机会了,那人幸灾乐祸得要多明显有多明显。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周小安按住要暴跳的沈玫,走过去质问他,“我们的申报表上已经写明了要自带乐队,你凭什么不让进?你遣散乐队经过谁的同意了?这是你正常的工作流程吗?”
那人目光有一些闪烁,指了指郑队长,“我问过你们队长了,他同意的。”
郑队长也发现不对劲儿了,马上上来维护沈玫和周小安,“他说沈玫自己说的,不用我们厂的乐队了,不允许他们进后台。沈玫,你是这么对他说的吗?”
一对质就马上露馅儿了,那人却好像并不怕,咬死了是沈玫自己说的,“她说了不用乐队,自己解决!”
沈玫上去就给了那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人一脚,“你拿我当白痴啊!我不用乐队怎么唱?!你这是故意破坏!你等着!老子今天不唱也先踹死你!”
踹一脚还不解气,扑过去不管不顾地踹了起来。
大家都赶紧过去拉架,那个男人一下就被踹到了地上,竟然顺势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了,沈玫踹他他不但不躲,还往前凑!
周小安马上看出不对劲儿了。
这个误会弄得太没有技术含量了,手法太粗糙了,别说他们几次跟会务组确认过,就是正常情况下也不会有人这样误解沈玫的话。
可再粗糙,达到想要的结果就好。
事情闹大了,他只说一句误会,或者听错了,一个业余演员的演出节目而已,就是临时砍下来了,只要没在领导面前出纰漏,谁会真的在乎?谁会认真追究?
如果沈玫再一怒之下伤了人,那就算她有理,最后也变成没理了。
而且今天的演出也肯定砸了,她无理取闹仗势欺人的名声也出去了,甚至……周小安心里一惊,想到刚才沈玫说她被诬陷发疯的话!
“沈玫!”周小安猛地扑过去,死死拉住沈玫,在她耳边快速地低语,“这是陷害!他们想让你发疯!想把你的演出搞砸!想让你在沛州也待不下去!让人人都认为你是个疯女人!冷静下来!”
沈玫一下顿住,眼里的怒火也变得冰冷,却更加疯狂,忽然向前台冲去,“我找她去!是她干的!肯定是她!她杀了她!我跟她同归于尽!”
周小安死死地拉住她,“沈玫!她就盼着你发疯!就是想让你去丢人!你要中圈套吗?!你想一辈子都背着疯子的名声过吗?”
沈玫慢慢冷静下来,心底的愤怒却越来越猛烈,激得她全身发抖,像个无助的孩子,“小安……”
周小安握住她的手,“我们先演出,你今天必须登台!这是反击!”
&bp;&bp;&bp;&bp;第二十一个节目本应该是歌曲联唱,被临时改成了话剧选段《八女投江》。
报幕员一报幕,周阅海就发现了不对。
肯定是出事儿了,否则这种已经报给市委的节目单不会轻易改动。
周阅海转头,对坐在后排的市委秘书室的张副秘书长低声交代了一下,“下面是沈市长大女儿的歌曲联唱,咱们注意一下。”
注意一下,当然就是鼓掌的时候热情一点,领导们上台慰问演员的时候要重点关照一下。
张副秘书长是直接负责沈市长具体工作的,跟这位新来的市长最近正处于磨合期,当然,这个磨合期主要还是磨练张副秘书长和市委的一众秘书们。
这样的消息他竟然不知道,张副秘书长觉得自己的工作做得还是不够细致认真,虽然他们的工作是配合市长同志的工作,可是对这种与工作密切相关的家事他没有了解到,还是失职。
张副秘书长对周阅海的提醒非常感激,微微欠身,连连跟他道谢。
坐在周阅海旁边的是市******王部长,听到他们的低声交谈也没有回避,“沈市长的女儿啊!那我可得好好听听!”
周阅海交代完,面色平静地起身往向旁边的休息室走去。
领导们参加这种活动,入座前都会先在休息室休整一下,等人聚齐了再一起入座。
也有中途去吸烟或者上个厕所的,毕竟这些比较私人的事在群众面前做会影响领导形象。
他离开时面色太过平静,所有人都没有在意。
基本上只要不在周小安面前,他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可以在脑子里完成,脸上一点不会看得出来,就是跑火警也能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片刻之后,休息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周阅海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他已经脱下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军装衬衫,没戴领章和肩章,跟今天来观看演出的军人方阵里的普通军官没有任何区别。
他顺着休息室的走廊走到后台,一眼就注意到了聚集在一间化妆间外面的人群。
那间化妆间是属于市文工团专用的。
周小安、沈玫、郑队长和市委宣传处的代表站在人群中间,正在跟市文工团的人交涉。
他们是来借乐队的。
钢厂的乐队被遣散,再把人找回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后面几个除了不用乐队的话剧、快板和沈玫的歌曲联唱,其他的都是市文工团的节目,所以演出的公用乐队在完成演出任务之后就被调走了。
一般情况下演出还没结束,即使节目都是自带乐队,公用乐队也要留下来以备突发情况,可今天在伴奏任务结束以后,来不及等演出结束,乐队就被借调去市教委组织的歌曲比赛了。
这更加坐实了有人搞鬼的嫌疑。
已经冷静下来的沈玫讽刺地笑,“丁月宜是市教委人事处的副处长。”
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重要的是先把演出进行下去。
可是是文工团的人就是不松口,“这得请示领导才能决定。”
至于请示哪个领导,他们又不肯指名道姓地说了。
顾月明就是市文工团的副团长,借乐队也是她一句话的事儿,可是她就是避而不见,“顾月明同志正在做演出前的准备,谁都不能打扰。”
沈玫冷笑,“她是在临阵磨枪吗?就这点本事,还是赶紧让位置吧!”
组织演出的市委宣传处的一位科长也急得脑门儿冒汗,“情况紧急,请你们配合一下。”
文工团的人脸上也非常犹豫,可就是不敢松口借乐队,也不敢去找领导。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周小安低声跟市委宣传处的人说了两句话,那位科长一狠心,咬牙答应了下来。
“顾月明同志的节目做了调整,就在下一个,请她赶紧去候场。”
不是避而不见吗?这么一来看她出不出来!
她只要出来了,无论心里愿不愿意,嘴上都不能不答应借乐队。
文工团的人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进去找人了。
周阅海这时候走了过来,他听了几句话就明白一大半了。
周小安看到他,眼圈一红,忽然就有点想哭。
明明刚才还很冷静理智。
周阅海简单问了她两个问题,当即决定,“不用文工团的乐队,你来伴奏。”
周小安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不,我不行!我真不行!”
周阅海坚持,“你来伴奏,你的手风琴和沈玫配合得非常好,肯定比临时拉来的乐队效果好。”
而且,这么借来的乐队,会不会临时出点“一不小心”的纰漏,谁都不敢保证。
周小安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可是,我,我真不行,我从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表演过,我一紧张就脑子里一片空白,肯定手指都是僵的……”
沈玫不给她犹豫的时间,“周小安!你来!你行!你肯定比他们都行!今天就咱俩来!我还就不信了,咱俩照样能把演出拿下来!”
说着拉起周小安就往舞台那边走,“舞蹈队呢?赶紧跟上!郑队长,麻烦你帮我们找一把手风琴来!”
周小安被沈玫拉着走,回头找周阅海,满脸惶惑,“小叔……”
周阅海大步跟上他们,人群也跟着他们走,身后化妆间的门这才打开,做好了准备,摆出一副大度矜持又高高在上面孔的顾月明愣在了当场,“周阅海!”
围观群众有几个听到的回头看她,可走在最前面的周小安和沈玫没听到,而跟他们走在一起的周阅海听到了,却并没有回头。
“小叔,我真不行!我,我……”周小安抱着手风琴脸都白了,“我真不行!我害怕……”
周阅海冲宣传处的人点点头,“请你再找一把手风琴。”他虽然没戴肩章,宣传处的人还是认识他的。
好在手风琴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乐器,又是在演出后台,很快就又找来一台,周阅海对周小安安抚地笑笑,“别怕!小叔陪你!”
然后跟报幕员交代,“下面就是沈玫的节目,报幕吧!”
沈玫甩甩辫子,骄傲地一仰脸,“周小安,你有点儿出息!在家里你拉得多好!就照着那个拉!咱们肯定能行!”
周小安的嘴唇都白了,她不行,她没这个信心,她要是有在人前表演的胆子,上辈子就去当演员演电影了!
周阅海对沈玫点点头,拎起两把手风琴带着周小安往伴奏席走,很快就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挡在了宽大的幕布后面。
周小安的手心都是冷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真不行,她肯定会把沈玫的演出搞砸了的!
周阅海走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站在第三道幕和后台幕布中间,无论是前台还是幕后都看不见他们的地方,“好了,我们不给别人看,就在这演奏。”
周小安紧张得脑子都是木的,带着惶惑和依赖看着周阅海,“啊?”
周阅海拉起周小安冰冷的手,把它们握在自己宽大炙热的掌心里,“小安,你看,我们周围谁都没有,没人能看见你,你就当在家里一样,小叔陪着你,我们来个二重奏,好不好?”
周小安看看周围,酒红色和黑色的幕布把他们围在一个安全密闭的空间里,舞台上方明亮的灯光散射过来,使这里变得柔和明亮又安全。
眼前是小叔温暖鼓励的目光,手心传来的热度让她惶恐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如果是在这里,如果有小叔陪着,她好像就不那么怕了。
周阅海专注地看着她,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温柔的目光里。
“小安,你旁边是打着花苞的海棠树,绿萝刚浇完水,小心别弄湿了衣服,薄荷草的叶子让你拿来泡茶都要剪秃了,苍兰马上要换盆了,沈玫说她改烦了,就用这一稿了,我们再来练习一遍吧!”
报幕员已经说完串场词,正在用机械的语调和声音报幕,“下一个节目,《歌曲联唱》,送演单位,沛州钢铁厂,表演者,沈玫。”
一片热烈的掌声响起,周阅海给周小安挎好手风琴,摸摸她的头发和大耳朵,“小安,再练一遍咱们就吃晚饭了,加油!”
&bp;&bp;&bp;&bp;啪!啪!啪!
周阅海如平时周小安和沈玫排练时一样,为他们打了三声清脆的响指作为开头,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两个姑娘的精神为之一振,马上进入状态。
周小安的手风琴和沈玫的歌声同时响起,“我们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
沈玫身材高挑长相美艳,一身火红衣裙且唱且舞,在一群伴舞的姑娘们中间如花丛中热情如火的娇艳玫瑰,没给人任何准备的时间,忽然就绽放到极致,让人猝不及防,也让人惊艳到震撼。
现在的歌唱表演演员在舞台上的活动范围只局限于几个走位,肢体语言也有固定套路,什么时候要抬手,什么时候仰头四十五度,都是要严格按事先安排好的来。
独唱的伴舞都是作为演唱的背景,像沈玫这种歌舞完全融为一体,虽然动作没有舞蹈演员的幅度大,更没有他们的复杂,可是舞蹈完全是以她为中心,她本身的气质又美艳热情,一下就把观众的情绪调动了起来。
她唱出第一句,在伴奏席上的乐队就愣住了。
怎么只有两把手风琴在伴奏!?那里出错了?他们没接到任何通知或者救场的暗示,要不要跟上去?
可这是歌曲联唱,上来就是*部分,没跟演员沟通过,他们根本不知道要从哪里切入,更不知道下一首要在哪个部分衔接。
大家都看向乐队队长。
队长也急,如果这是演出事故,他们无论接没接到通知都会受到批评。
即使不是,作为一个专业的文艺工作者,他的职业道德也不允许自己坐在台上手里拿着乐器,却看着一个好节目就这样被简陋的伴奏毁了!
队长急中生智,别的管弦乐器不好加入,可手鼓、架子鼓这些打击乐器只要熟悉歌曲的节奏,跟着演员的表演顺下来是完全没问题的。
得到了队长的首肯,沈玫唱到第二句,手鼓、架子鼓、摇铃带着整个打击乐队都跟了进来。
这首《新疆好》本身就是一首节奏感特别强的歌曲,打击乐一跟进,马上就把整首歌的节奏带了起来。
沈玫热情的演唱和舞蹈几乎一下就引爆了全场,观众的情绪被调动得更加高昂,领导席上的市委几位领导最先跟着节奏击掌,打起了拍子。
负责关注领导反映的领掌们也机灵地跟上,马上,全场一起跟着沈玫的歌舞一起打起了拍子。
沈玫和舞蹈演员们受到鼓舞,舞得更加放得开,歌声也更加热情欢快。
周阅海听到外面的掌声,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来后台之前跟张秘书长透漏沈玫是沈市长的女儿,就已经打算好了要走这个捷径。
只要领导席上表现出对某个节目多出哪怕那么一点点热情,后面就肯定有人负责把这点热情扩大到无数倍。
张副秘书长这个人他接触不多,但有一点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非常会办事,最善于搞气氛。
还有******的王部长,最爱凑热闹。有这两个人在,不愁气氛热烈不起来。
这是周小安耗费了那么心力和热情,期待了那么久的表演,就是走捷径,利用不正当手段竞争,他也不能让她失望。
现在看来,至少在表面上沈玫能赢顾月明了。
他要的也只是表面上能赢就行。
反正周小安也不在乎谁唱得真的好,谁的节目质量更高一筹。
她要的就是打顾月明的脸。
他只要帮她达到目的就好了。
周小安也听到了掌声,她本来还有点紧张的情绪为之一震,惊喜地看向小叔。
周阅海一直看着他,目光温柔中带着鼓励和骄傲,好像周小安能拿起手风琴,敢站在这里,就已经是全世界最勇敢最优秀的人,是他最大的骄傲一样。
周小安被鼓舞着,慢慢放松下来,手上更加灵活,曲子也更加流畅热情起来。
周阅海好像能感知到她每一分细微的变化,竟然忙里偷闲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周小安一边拉琴一边弯腰笑了起来,周阅海也笑了,对她做口型:三、二、一!换!
下一首曲子和沈玫的演唱精准衔接,把现场的气氛带入了另一个-高-潮-。
这几个衔接周小安和沈玫排练了好多遍,这几乎是做得最精准流畅的一次!
周阅海又冲周小安竖起大拇指,这次不是鼓励,是真心地为她感到骄傲。
她的潜力和聪明从不会让信任她的人失望。
这个看似胆小的姑娘,总是能在亲人和朋友需要她的时候,表现出让人敬佩的勇敢和智慧。
周小安对周阅海的情绪变化一向敏感,骄傲地一仰脑袋,拉出的曲子情绪更加饱满,甚至还能调皮地跟着节奏抖肩晃头,还调皮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一场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表演,让两人变成了一场欢快轻松的联欢。
而站在后台的顾月明却一点没感受到前面的热情和欢乐,她心里像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憋得几乎要窒息!
观众席上那从沈玫开唱就没停歇过的拍子声整齐清脆,响彻整个大礼堂,这是她演出这么多年从来没受到过的礼遇!
现在竟然给了一个半吊子业余演员!
还是一个没有乐队伴奏的草台班子!
顾月明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鲜艳的舞台妆浮在脸上,像一个诡异的面具,异常违和恐怖。
其他演员都挤到幕布后面,一边看表演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
“几位大领导都在打拍子!”
“真的!这个沈玫会不会进文工团?”
“沈玫长得真好看!”
“舞跳得也好!我从没见过这样唱歌的!真有想法!”
“这个手风琴拉得真好!”
“好是好,好像手法不怎么专业,你听,有几个音符处理得不够干脆。”
“这倒是,不过听着就是好,有感情!”
“不用乐队也能有这样的表演效果,我真没见过!”
……
顾月明的指甲深深陷进手掌,极力隐忍着情绪,才没有在人前爆发,快步向她专用的化妆间走去。
忽然,在一首欢快的《打靶归来》的最后一段,全厂掌声雷动,竟然一起跟着沈玫唱起了最后那句“一二三四”!
整齐干脆,全场齐唱!
这本是整首联唱的最后一句,周阅海却冲周小安扬眉,再来一遍!
周小安福至心灵,在按下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手腕一转,《打靶归来》的旋律又一次欢快地响起。
沈玫也默契配合,一丝犹豫都没有,跟着就唱了起来。
这么毫无障碍的过度衔接,整个现场的气氛没受到一点影响,*海浪一样叠加而来,全场都跟着沈玫唱起了这首脍炙人口的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大礼堂的房顶都要跟着震动了!
周小安一阵惊喜!她真的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一边拉琴一边高兴得蹦蹦跳跳,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紧张,已经完全融入了现场的热情和欢乐里。
周阅海干脆放下琴,一边对她笑一边打起了拍子。
现在的周小安已经不用他来鼓励扶持了,他只需要站在旁边跟她一起分享喜悦和成功就好。
而同样被全场齐唱震撼住的顾月明也猛地停住了脚步,如果刚才从头到尾的拍子让她气愤不服气,现在的全场齐唱就像迎头一棒,她已经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自己的表演要怎样进行了。
无论她怎么表演,今天都注定会成为沈玫的陪衬!
“全场起立!”一名关注前台的演员忍不住叫了起来,“连市委领导都起立鼓掌了!”
又一次响彻云霄的“一二三四”,沈玫的表演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完美结束!
周小安按下最后一个音符,整个人被心里的激动和喜悦激荡得几乎疯狂,扔掉手风琴,一下就扑到了周阅海身上,紧紧抱住他,“小叔!小叔!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周阅海被她抱得一下愣住,脸上一下涨红,张着胳膊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反应。
&bp;&bp;&bp;&bp;周小安的脑袋贴在周阅海胸前,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她太高兴了!太激动了!
他们成功了!
这是她、小叔和沈玫,完全由他们三个自己努力创造的成功!
是她战胜自己的恐惧,用他们真正的实力赢得的成功!
最紧急的时刻,她没有让她的亲人和朋友失望!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棒了!
周小安在周阅海的怀里扬起脸,“小叔!我是不是很厉害?我们都很厉害!”
周阅海看着她被喜悦映得红扑扑的脸蛋儿,还有那双黑曜石一样熠熠生辉的眼睛,也被她感染得满心喜悦,非常肯定地夸奖她,“我们家小安太厉害了!小叔为你骄傲!”
观众席上的掌声经久不息,周小安在他的怀里又叫又跳,所有人都在狂欢,他却在跟自己作战。
周阅海无论怎么说服自己,张开的手臂就是落不下来,怀里的女孩儿明明轻软得像一朵云,他全身却僵硬得像一块烧红的石头,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他接受过西方礼仪方面的培训,并不是保守古板的人,可是当周小安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他的怀里,他的血液却如呼啸的海浪般在全身乱窜,理智完全控制不住。
这只是一个庆祝的拥抱,也许是太久没有接触,他已经不习惯这样热情外露的情感表达了吧?
周阅海一边说服自己,一边强制自己的手臂像机械杆一样一格一格地往下降,呼吸间很敏感地感受到周小安身上和发间带着甜味儿的清香。
这个爱吃糖的小丫头,整个人就像一团软软的、甜丝丝的棉花糖,连她周围的气息都是甜的。
周阅海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手掌张开又攥住,反复几次,终于接近周小安的身体了,却还不确定要落在她的头上还是肩上。
上上下下地比划了好几个来回,终于要落下,周小安却忽然放开他往演员通道跑去,“小叔!我们去接沈玫!”
周阅海保持着一个虚虚拥抱的姿势,看着周小安像只活泼的小鹿一样跳跃着消失在幕布后面。
他心里一空,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发现,自己竟然还保持着那个可笑的拥抱的姿势。
这个小没良心的!这就算庆祝完了?
周阅海自嘲地笑了一下,这小家伙太跳脱了,他的心脏都有点跟不上了!
捡起手风琴,周阅海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他平静如常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出来。
周小安已经在演员通道里跟沈玫抱在了一起,两个人又叫又跳,孩子一样无所顾忌地表达着自己的狂喜。
好像他们完成的不止是一次简单的演奏和演唱,而是冲破重重困难到达的一处人生高峰。
真是合拍,连抱在一起蹦蹦跳跳的脚步都是一致的。周阅海看着两个人脸上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无忧无虑和肆无忌惮,忽然就有点羡慕。
“沈玫!观众太热情了!二次谢幕!”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兴冲冲地来叫沈玫,沈玫却抱着周小安不放。
“小安!一起去!军功章咱俩一人一半!”
周小安摆手,“不不不!我不去!”本性难移,她再被喜悦冲昏了头,也不敢去那么大的舞台上站在那么多人面前。
沈玫却拉着她不放,“没出息!必须去!走!”
周小安被拖着走,回头求救,“小叔!小叔!”
周阅海赶紧走过去,胳膊在两人中间一挡一架,轻而易举地就把周小安从沈玫手里解救了出来,“小安不去就算了,你去吧。”
周小安躲在小叔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冲沈玫摆手,“快去快去!”
沈玫气得指指周小安,又瞪了一眼周阅海,“不逼着她她什么时候能胆子大点儿!?”
周阅海把周小安结结实实地护在身后,对沈玫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需要的时候,他们家小丫头比谁都勇敢聪慧,比谁都有担当,你刚被她救过就忘了?
时间紧迫,沈玫对这叔侄俩没办法,只能自己跟着主持人去二次谢幕了。
周小安的情绪还没稳定下来,对着小叔傻笑,“小叔!小叔!”却能控制住老老实实地站着了。
周阅海也跟着她笑了,她的笑太纯粹,所以特别有感染力,每次都能把他带得不知不觉地跟着笑出来。
“小叔,您为什么坚持要我伴奏?我一开始的时候都吓死了!”
周阅海回答得认真极了,“因为我知道你肯定能做得很好!”
周小安摇头,“我怎么能有整只乐队好呢!我自己知道!”然后又笑,骄傲得像只翘起尾巴的小狐狸,“不过效果真的很好啊!”
周阅海点头,“你本来就非常好!用别人的乐队,有很多不可控因素,配合不好还不如不用。而且即使成功了你们也不会这么高兴。”
这只是一个原因,他坚持让周小安伴奏,最主要的原因是希望能通过这次演出来锻炼她,让她胆子大一些,对自己更加有信心一些。
如果这次她拉得好,以后能更自信;即使拉不好,还有市委领导那边托底,总能应付过去。
她经历过这次,肯定能突破一些心理上的障碍,以后就不会那么胆小了。
总之无论怎样都能达到锻炼她的目的。
至于沈玫的演出是不是真的成功,会不会被周小安弄出纰漏,那根本就不是他关心的问题。
演出失败了就失败,反正如果没有周小安,沈玫今天注定是要失败的。
遇事不动脑子,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在他眼里那就是炮灰的命,他一点都不会同情,更没兴趣帮忙。
今天的事他看中的是历练周小安的价值,否则他早就想办法把周小安带走了。
不过这些他永远都不会对周小安说。
沈玫只要不遇到家里的事,平时还是个正常的姑娘,胆子大性子冲,从不会让自己和朋友吃亏,正好带带周小安。
周小安一向对小叔盲目崇拜,现在更是对他的话坚信不疑,马上就被他说服了,“小叔,我等沈玫回来,您去忙吧!我们回家再说!”
周阅海出来挺长时间了,确实该回去了,“水还有吗?去喝点镇定一下情绪,晚上我们去庆祝,咱们吃羊肉饺子去!”
周小安更高兴了,“小叔,那我可不可以……”带沈玫一起去?
周阅海没让她说出来就否定了,“我请人先去帮忙排队了,只定了两个人的份。你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我五点钟回去接你。”
他可不想整顿饭都听沈玫跟周小安抱怨她那个后妈,太倒胃口了。周小安也肯定会气得吃不好。
而且,今天演出成功都是周小安的功劳,有沈玫什么事?要是让他说,沈玫该去蹲禁闭作检讨,她哪有资格吃饺子?
小叔请客,当然他做主。周小安对他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乖乖点头,“那下次再带沈玫吧!下次我请客!”
周小安高高兴兴地留在演员通道等沈玫,周阅海眼里带着温润的笑意回前台了。
路过化妆间,迎面碰上了顾月明。
顾月明是去候场。
提前两个节目候场那是对其他演员和业余群众演员的要求,她一向自恃身份,都是主持人开始报幕才出化妆间的。
可今天情况特殊,她必须做出一个表率。
做出她并不介意沈玫的成功,虚怀若谷提携后辈的姿态。
可看到周阅海,她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一下瓦解,瞬间觉得委屈无比。
他连顿饭都不肯跟她吃,竟然能不顾身份地去帮沈玫!就因为那是市长的女儿!
他竟然也跟那些捧高踩低的势利眼一样!
没有她的父亲,连沛州都没有!怎么会有什么沈市长!
他们都是站在她父亲的肩膀上,却谁虚荣地都往上看!都忘了他父亲对沛州的牺牲和功劳!
人走茶凉,人心不古,顾月明为父亲感到愤怒和悲哀!
想到这里,顾月明瞬间泪结于睫,对着周阅海满脸凄楚,无语凝噎,却能控制住不让眼泪花了她刚刚精心描画好的舞台妆。
周阅海路过她,对她点了一下头,一句话没说,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直直地往前台走。
周围人来人往,顾月明不再看周阅海一眼,扬起下巴挺直脊背,往候场区走去。
她是顾家的女儿,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这里做出任何有辱顾家脸面的事!
走到候场区,沈玫和周小安嘻嘻哈哈地走过她面前,看见她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
两人还对视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事,肆无忌惮地笑着离开。
顾月明一口闷气憋在心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对周小安也有印象,就是那个在医院里缠着顾云开的女人!
现在想想,他们肯定是认识的!顾云开竟然帮着外人来挤兑她这个亲姐姐!
竟然能让她那个对谁都冷冰冰的弟弟那么维护她!现在又跟勾引周阅海的沈玫在一起,果然是个狐狸精!
两人都不是好东西!
顾月明再也忍受不住,咬着牙对身边跟场的文工团干事吩咐,“让乐队队长回去作检讨!谁允许他不经领导同意就擅自给别人伴奏的?出了演出事故谁负责?!”
可她话音刚落,一名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顾副团长,市委领导点名表扬了你们的乐队,待会儿领导上台慰问的时候让乐队队长站在前排,几位领导要见见他!”
&bp;&bp;&bp;&bp;这场演出是顾月明从艺十多年来最艰难的一次。
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舞台上是怎么熬过来的。甚至神不守舍地连续出了好几个错误,好在没人注意。
观众们明显心不在焉,甚至连前排的领导都在低声交流着什么,将她的表演忽略到让人愤怒的地步!
表演结束,稀稀拉拉的一阵掌声,顾月明连谢幕的力气都没有,草草鞠了一躬就逃回了后台。
可文工团新来的二愣子干事还不放过她,“顾副团长,市委领导要表扬李队长,回去还让他写检讨吗?”
顾月明当做没听到,砰地一声摔上了化妆间的门。
演员集体谢幕的时候,顾月明已经没有力气强颜欢笑了,更没心思装成心胸宽广提携后辈的前辈了,她根本就没露面。
文工团的后勤遗憾地跟主办单位解释,“顾副团长带病演出,现在实在坚持不住了,就不去感谢领导了。”
沈玫谢幕回来笑嘻嘻地告诉周小安,“我跟沈市长回家吃饭!”
周小安有点反应不过来,“你跟你爸和好了?”
沈玫笑,“这跟沈市长没关系,一切能给市长夫人添堵的事儿我都愿意干!即使是要跟沈市长一个桌子吃饭,为了看她气得发抖,我也愿意叫沈市长一声爸爸!”
这不是挺有策略的嘛!怎么刚才就被气得要找人家拼命?
沈玫有点不好意思,“她把我弄疯那回,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惨的事儿,只要想起来我就恨不得杀了她!
这么些年,我不是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也知道我只要在沈市长面前装装可怜说几句好话,或者背后给沈老爷子出点坏主意就能让她日子过得鸡犬不宁。
以前我也是这么干的,我刚工作那会儿,为了带我妈离开那个家,差点儿让沈市长跟她离婚,也让沈老太太折腾得她和沈蓉死去活来!所以她才恨不得整死我!”
说起今天的事,沈玫还是气得双眼冒火。
“今天我是想起以前的事儿,心里实在太烦躁了!我们都躲沛州来了,我都已经完全放弃跟她斗了,就不能让我们过个安生日子吗?!她非要一辈子阴魂不散地盯着我吗?!
当时一冲动,就想着既然她不让我过好,我也不过了!我跟她同归于尽!算我为人民除害了!”
“小安,我当时是真想杀了她一了百了!”
周小安抱着沈玫,心里一阵难受。
她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孤立无援地跟这样一个人斗,亲人一个都走不到她心里去,能长成现在这么开朗乐观的性格,真是个奇迹。
听她说这些,周小安完全理解了她的冲动和暴躁,如果不是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爆脾气,沈玫和沈妈妈早就被欺负死了!
“小安,我不是不懂耍心眼儿,我跟她斗了那么多年心眼儿,吃过大亏,也占过便宜,可等有一天我发现我可以一巴掌就让他们闭嘴,举起菜刀就能让他们怕我,我发现太痛快了!
我太喜欢这么干脆利落地收拾他们了!反正那时候他们也说我疯了,那我就疯个痛快!当个疯子比当正常人痛快多了!”
沈玫捏了捏周小安绷得特别严肃的脸,“行了,别担心!我今天真的是一时冲动!你看,我都肯跟沈市长回家吃饭了!这不是还得逼着自己当正常人嘛!”
沈玫坐上沈市长的车,大大方方地享受她市长女儿的待遇去了。
丁月宜只能挺着大肚子自己走回去。
这个年代的人民公仆都是极度弱化家庭的,特别是在这种公开场合,沈玫是未出嫁的女儿,今天又立了大功,她可以撒娇地偶尔坐坐父亲的专车,丁月宜这个革命伴侣却必须顾全大局,决不能干出有损市长形象的事。
周阅海看沈玫上了市长的车,也让司机把车开过去接周小安,“小叔送你回家,你睡一觉休息一下,晚上我们出去吃饭。”
周小安拍拍沈玫拉风的自行车,“我骑车回去,沈玫不让别人碰她的宝贝自行车。”
周阅海出主意,“把它挂车屁股上。”
周小安咯咯笑,“小叔,沈玫刚对你有点好印象,你别这么快就破坏掉啊!”
周阅海也看着她笑起来,“那我得感谢你持之以恒地替我说好话。”
俩人一说起话来不知不觉就能说得很久,你一句我一句好像也没说什么有意义的事,聊得却特别开心。
等回过神来,领导们早就没影儿了,观众也走得差不多了。
周阅海让司机停车的时候就故意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他和周小安又都被车挡着,大礼堂里走出来的人只能看见部队的车,却看不到人。
所以顾月明直到拉开车门坐进车里都没看见站在另一侧说话的两个人。
“小赵,我搭个顺风车。”整个军分区只有两辆吉普车,开车的司机也只有那么两个,顾月明搭过司令员孔凤山的顺风车,跟司机小赵见过两面。
小赵看向另一边的周阅海,“政委,我们待会儿去哪?路过文工团吗?”
政委不同于和颜悦色的司令员,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给他开车还从没见过他让任何人来搭车,小赵可不敢搭顾月明的茬。
顾月明这才看见跟周阅海站在一起的周小安。
周阅海回来的时间短,除了军分区里少数的几个人,并没有人知道周小安的身份。顾月明也从未关注过周阅海的亲戚情况,根本就不知道周小安这个人。
她的眼睛里闪过厉色,目光刀子一眼几乎要把周小安凌迟!
这个臭不要脸的!勾引她弟弟还不够!现在竟然连周阅海也勾搭上了!
又一个除了脸蛋什么都没有,却痴心妄想攀高枝的!
顾月明今天受了太多刺激,耐心几乎用尽,完全不想跟这样的小角色浪费口舌。
她还如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当周小安完全不存在,推开后座的车门叫周阅海,“老周,我自行车给道具组用了,你送我一趟吧!我还有事要跟你单独说一下,你现在有时间吗?”
周小安觉得顾月明简直跟她八字不合!怎么在哪都能见着她?!怎么顾月明每次见面她都要来这一招儿?!
好在好在,这次跟她在一起的是小叔,她不用像上次那样,靠忍气吞声指桑骂槐才能反击顾月明了。
她也可以完全靠实力碾压她了!
周小安下巴一扬,“周阅海同志没空!他要送我回家!”
&bp;&bp;&bp;&bp;顾月明一股心火腾地就烧了起来!
沈玫是市长的女儿,大家踩着她给沈玫做脸她一时没有准备,只能先忍着。
现在沈玫身边的一只草鸡竟然也敢来踩她了!凭什么?!
就凭她长了一张漂亮脸蛋儿?就凭顾云开和周阅海给了她两次笑脸?!
真是自不量力!可笑至极!
在文工团,像这种仗着长相过得去,一心扒着*或者高级军官妄想飞上枝头的草鸡她看得多了!
跟这种人说一句话都是自降身份!
顾月明依然没看到周小安一样,对周阅海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老周,我要跟你谈一谈总政军民会演的事,是去你办公室还是去文工团?”
她太了解周阅海了,这个人一向严谨克己,只要谈到工作,任何事都要排到后面,更别说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了。
周阅海看了周小安一眼,大步走到吉普车边,拉开车门。
顾月明早就笃定这个理由肯定会把周阅海叫走,眼里露出骄傲而矜持的神色,眼角都不扫周小安一眼,向车里面让了让,给周阅海留出位置。
周阅海却并没有上车,脸上的表情比她还严肃认真公事公办,“顾副团长,总政军民会演的推荐事宜属于军分区内部事务,军分区有了推荐人选会通知地方相关单位,没有跟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交代的必要。”
然后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现在要送我侄女回家,请你下车。”
周阅海在顾大成还在世的时候就与顾家兄妹有过接触,认识十多年,感情不可谓不深,如果换做其他的事,他怎么都会给顾月明留三分颜面。
可她跟周小安正面对上,他就完全顾及不了顾月明的感受了。
别说是她故意找茬欺负周小安,就是周小安今天无理取闹去招惹顾月明,他也会先无条件地帮周小安,道理对错这些等回家以后关起门来再教育她。
骨子里他就是个非常护短的人。
以前所有人都觉得他公正严肃,那是因为没人值得他这样护着。
顾月明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失声叫道:“她是你侄女?!她怎么会是你侄女?!”
周阅海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车门又开大了一些,无声地示意她下车。
再震惊,再生气,顾月明也知道周阅海绝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他说这个女孩儿是他侄女,那就肯定是。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这个误会闹得太丢人了。
她竟然把周阅海和他侄女暗示成那种关系,虽然没有明说,可他那么聪明的人,她想蒙混过去根本不可能。
他一向刻板严肃,怎么会受得了这样的误会,难怪他会这么生气。
可再怎么懊恼,她还是要维持自己的骄傲。
顾月明拿起皮包,尽量维持着一如既往的优雅仪态下车,还是忍不住跟周阅海解释一句,“原来是你的侄女,怪不得看着眼熟。”
周阅海的家庭情况她再清楚不过,一群吃他喝他靠他养活的寄生虫而已。
如果今天不是她先误会了周阅海,以他对那些人的冷淡,肯定不会这么让她难堪。
顾月明尽量让自己做得大方得体,“周大哥,是我误会了,明天我请你吃饭道歉。”
终于恢复了以往的称呼,自从周阅海回沛州,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这已经是他们两个人都能明了的示弱和道歉了。
当然,要道歉也是跟周阅海一个人道歉,她还是没有将周小安放在眼里。
周阅海严肃地看着她,“顾月明,要道歉你也不应该跟我道歉。我想你欠我们家小安好几次道歉。如果你真觉得自己做错了,就拿出诚意,我没权利代替她原谅你。”
然后冲周小安招手,“小安,过来,小叔送你回家。”
周小安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抬头挺胸地走过去坐进车里,没看见顾月明一样。
她无视她,她当然也不会搭理她!
演出现场丢了那么大的人还不够,非要下场再来一次,真是看见她都要犯尴尬症了!
周阅海关上车门,把沈玫的自行车吊到吉普车的车屁股上,看看站在车旁脸色难看的顾月明,大步向她走了过去。
顾月明眼圈一红,把脸扭向一边,给了他一个单薄柔美的侧脸,委屈地不肯看他。
她是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的杀伤力的,父亲在的时候,无论她犯了多大的错,只要她露出这样的姿态,父亲就会无奈地揉揉她的头,宽容地笑着原谅她。
父亲曾经说过,她这个样子像个心里明白自己犯了错,却知道大人疼宠她,倔着脾气不肯道歉的小孩。
蛮横地撒着娇,不讲道理中带着可怜可爱,“看了就会心软,哪还会跟这丫头计较什么!”
虽然她对周阅海从不用这招儿,可她能肯定,真要用了,也一定有效。
她十几岁就认识周阅海,虽然他一直对她严肃冷淡不苟言笑,父亲去世以后却帮了她不少的忙。
可以说只要她开口,他都会帮她把事情办圆满。
这种让人能放心托付的安全感伴随了她十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他随时都会给予的帮助和无声无息的守护,她一直以为他会这样守护她一辈子。
可是自从今年她跟王司令员的儿子出去过两次以后,他们的关系就急转直下,误会、赌气、别扭、互相较劲儿,简直是一团糟!
她知道他是在吃醋,也在心里腹诽过他哪有什么资格吃醋,却不想失去他的帮助和守护。
所以才一直努力挽回。
可没想到今天又添了一层误会,还是她怀疑他的人品和作风,对他这种刻板严肃的人来说,肯定会恼羞成怒非常介意。
不得已,她只能用这个姿态来挽回,虽然她一直都觉得对他根本就没必要这样。
顾月明是先天的演员,只要她想,不管是唱歌还是演戏,都能很快进入状态。
周阅海却没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一样,走到她身边,严肃地看着她。
“顾月明,我敬重顾师长的为人,也珍惜跟云开的情谊,今天才会对你说这句话,如果你真的那么在乎你父亲,就珍惜他的英名,不要做任何辱没他的事,这才是对他最好的纪念和维护。”
周阅海说完,不等顾月明反应,开门上车,汽车很快开走,留下气得手脚发抖脸色难看的顾月明对着远去的汽车咬牙切齿。
“一个土包子!无根无基又拖累一大堆!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有什么资格提我父亲!你也配?!有种你永远别来找我!”
&bp;&bp;&bp;&bp;可隔了两天顾月明还是得硬着头皮去军分区找周阅海——总政军民会演的事不能再拖了。
团里七月份已经不给她安排演出任务了,每个人都一副随时欢送她去为沛州文艺界争光的架势。
连母亲都为她准备好了演出服,不断追问她什么时候动身去军区,让她去几位世伯家多坐坐,也好给顾云开升职铺路。
她每一分钟都如坐针毡,就怕周阅海一气之下把推荐表给了别人。
她绝对丢不起这个人,只能逼着自己去找周阅海。
她甚至不敢找人去问,就怕他再说出什么让她丢脸的话。
周阅海将主管军分区文艺外事工作的政治部主任和文工团团长一起叫了过来,一起通知他们和顾月明,“总政军民会演的地方推荐人选今年我们军分区没有定,名额留给兄弟单位了。”
顾月明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你凭什么……”
周阅海凌厉地一眼将她后面的话一下掐断,如有实质的目光压得她心脏发紧头皮发麻,完全说不出话来,也阻止了她的失态和丢丑。
周阅海只是通知他们,并没有要跟他们解释的意思。
本来这个名额就不是每个军分区都有,只是沛州军分区地位举足轻重,又有一个全军都知道的顾大成的女儿在,才每年都会给他们一个名额。
给是惯例,不给也是正常。
不过今年并不是不给,而是已经给了,又被周阅海主动让出去了。
前几天在军区开会的时候,兆嵘军分区的赵司令员跟军区政治部主任胡搅蛮缠非要再多给他们一个名额。
他看中了兆嵘地方上的一名话剧演员,人家不搭理他,他想用这个名额讨好人家,可又不想挤占原有的推荐名额。
这事儿看着是以权谋私,其实在这群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革命眼里,并不算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政治部主任也在为老赵的终身大事操心,就鼓动他,“跟别人窜一个,明年再还嘛!”明年肯定就娶回家了当媳妇了,当然不用再费劲讨好了。
老赵本没敢找周阅海,是他主动找到老赵,将名额让了出来。
对此老赵拍着胸脯跟他保证,“等你看上谁了,哥哥我肯定帮忙!要人有人!要枪有枪!”
大家哄堂大笑,“老赵你这是要去给小周抢亲吗?”
周阅海在一群至少四、五十岁的司令、政委堆里真的是太年轻了,甚至有几位以前还曾经在战场上叫过他“小鬼”。
军区政治部主任就是其中之一,他拍着周阅海的肩膀表扬他,“别看我们小周面冷话少,可心热啊!”
周阅海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谁都看不出他一成不变的冷静面孔下到底在想些什么。
其实,从顾月明在医院欺负周小安,害她发烧昏迷面临生命危险时起,周阅海就已经打算好,这个名额肯定不会留给她了。
把名额让给兄弟单位,而不是给沛州的其他演员,已经是看在顾大成和顾云开的面子上,没有让顾家太难堪了。
可顾月明还是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勉强在军分区政治部主任和文工团团长面前没有失态,等他们一离开周阅海的办公室,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周阅海没有开导她,心里也没有一点以权谋私的愧疚。
周小安当时几乎是危在旦夕,虽然客观地说这里并没有顾月明多大的责任,可她参与其中,利用身份、阅历来欺负一个年纪比她小的病人,这本身就是让人不齿的事。
如果他没有回沛州,周小安在顾月明面前毫无反击之力,只能任她欺负,谁又会为周小安报一句不平?
做任何事都要考虑到可能的后果,这些是顾月明应得的。
他没有跟她说明白,是不想给周小安树敌,否则肯定会当面告诉顾月明,这是你欺负人的代价。
但他还是开诚布公地告诉顾月明,“名额是我主动让出去的,因为我不想给你。”
说完就戴上帽子,起身回家。
当然是回周小安那里,昨天沈玫去了华侨商店,周小安一直在惦记着新衣服,嘱咐他今天要去吃晚饭。
看到新衣服,周阅海才明白周小安为什么要让他过去,原来给他也买了。
黑色裤子线条流畅制作精良,白色衬衫布料舒适挺括精神,都是在普通商店里见不到的好衣服。
周小安迫不及待,“小叔,您穿上试试,一定很好看!”
周阅海却打量周小安,她还是一身原来的衣服,“你的新衣服呢?先穿上给我看看?”
她只从他这里拿了那么点华侨券,给他买了一套好衣服,自己就不剩什么了。
他怕她委屈自己。
周小安拿着新衣服在小叔身上比划,说话跟本没过脑子,“沈玫昨天晚上就回来了,我早穿上了!肩膀正合适,您快去试试,肯定比那些归国华侨精神多了!”
周阅海被她推进卫生间,门被关上那一刻才反应过来她的话……
周小安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周阅海出来,鉴于上次被关在治疗室门外的经验,这次不敢再去敲门,隔着走廊喊他,“小叔,不合适吗?哪里有问题我可以拿去改,您别勉强。”
等了一下卫生间里才传来周阅海闷闷的回答,“没有,挺好的。”
周小安急得又想去挠门了,好在是忍住了,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才等到小叔出来。
周阅海把拳头抵在嘴边咳嗽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站得有点别扭。
周小安竖起大拇指夸他,“真精神!小叔,您是我见过最……”帅和酷是不能说了,周小安纠结了一下,只能反复用那几个词,“您是我见过的最精神最好看的人了!”
周阅海更不自在了,一向很能顾及周小安感受的他第一次拂了她的好意,转身就要去换掉,“我还是穿军装吧。”
周小安拉住他,“别换!别换!您只是不习惯,穿穿就好啦!”
周阅海却有点如坐针毡,“我们晚上加菜吧?我去买点,你想吃什么?”反正就是在屋里待不住。
这回周小安不提省钱的事儿了,好像早有打算,“猪蹄!小叔,我要吃猪蹄!”好像不是想吃猪蹄,而是跟猪蹄有仇。
周阅海匆忙去买猪蹄了,好像不是他们要打牙祭加菜,而是赶着去救火!
周小安心里惦记着猪蹄的事,也没注意到他的反常,想起昨天晚上沈玫的嘲笑,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我多吃猪蹄,还有木瓜牛奶,肯定还能长大的!肯定能!”
从此以后的很多年,家里人都知道周小安爱吃猪蹄,有机会就给她买,她也每次都啃得干干净净。却没人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原因开始爱上吃猪蹄的……
&bp;&bp;&bp;&bp;沈玫去了一次华侨商店,带回好几件新衣服,搬过来一件一件试给周小安看,“你喜欢哪件?过几天我还去,到时候给你带回来!”
“你给我的侨汇券还剩不少呢,够给你买好几条裙子的了!”
周小安没去过华侨商店,并不知道侨汇券的购买力,傻乎乎地点头,“我要那件黄色带小碎花的连衣裙,你再帮我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发卡。”
沈玫在七一会演上一炮而红,最近有好几场演出,沈市长慷慨地给了她一笔置装费,“气得市长夫人和沈蓉鼻子都要歪了!”
她们越生气沈玫笑得越欢,没事儿就往市长家跑,每次去都不会空手回来。
“再忍两次我就能给我和我妈一人买一件呢子大衣了,到时候穿到市长夫人面前去转一圈儿,现在恶心点也值了!”
沈玫说是去联络父女感情,可实际上见了沈市长连声爸爸都不叫,要起钱来却理直气壮毫不手软。
就这样她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回来得跟周小安吐槽一通才能气顺。
馊主意都是她跟周小安一起想出来的,沈玫每天都给周小安做实况转播,“我以前怎么就那么倔呢!要是能坚持用这招对付他们多好!”
那也得沈市长肯配合呀!周小安对沈市长这个人非常好奇。
从他的所作所为上看,他亏待了沈玫母女这么多年,还纵容了丁月宜母女对沈玫母女的欺负迫害,可有时候对沈玫又好像挺有慈父之心。
沈玫演出成功他会当着市委领导的面介绍她,还很为女儿骄傲的样子,不避嫌地让她上市长专车带她回家吃饭,沈玫跟他要钱买奢侈品他也很慷慨。
不只这次,以前也是这样。
沈玫自进厂就总穿新衣服,还骑那么高调的自行车,当然都是他给的钱。
对沈玫也很包容,只要她不发脾气不举菜刀砍人,她提的要求沈市长能满足都会尽量满足。
在这个年代,沈玫的消费水平也是沛州干部家庭里非常高的了。沈市长工资不低,要供养她这样花钱,也是有很大压力的。
沈家没有任何家底,沈市长也是靠工资生活,要养父母、养前妻,还要养妻子和三个孩子。
能拿出那么多钱来给沈玫挥霍,几乎是尽了全力了,甚至还要委屈家里其他成员才能达到。
这绝不像是对糟糠前妻生的不受宠的女儿。周小安越了解沈家的情况越觉得反常。
沈玫撇嘴,“沈卫国跟外国人学的什么博爱,对谁都好,就没有他想亏待的人!最后谁都不满意,都觉得受他亏待了!他还觉得自己做得特别好,沾沾自喜地觉得家庭和谐,真是笑死人了!”
可这还是不能完全解释沈市长对沈玫的溺爱和纵容。
以丁月宜的心计,这么多年来的水滴石穿,早就把沈市长心里对沈玫那点父女之情消除干净了,哪还会允许他委屈他们母子三人来纵容沈玫的挥霍?
沈玫咬牙切齿,“沈卫国和丁月宜欠我妈妈一条命,他们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玫所说的妈妈是她亲妈。
沈玫并不是姚云兰的女儿,她的母亲另有其人。
沈家的事,真如沈玫所说,可以讲一部长篇评书联播了。
当年沈卫国离家投身革命,走了将近十年才回去,他回家除了骗沈老头捐献了全部家产,还跟姚云兰离了婚。
已经家徒四壁的沈老头当然不可能同意沈卫国离婚,没了家产再没了能干活养家伺候他们二老的儿媳妇,他们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可沈卫国很快说服了他,因为他在部队已经有了自由恋爱的革命伴侣。
这个人就是沈玫的妈妈徐鹏程。
跟姚云兰的包办婚姻他本来就是被逼迫的,作为一名革命军人,他完全不承认这种封建关系,他已经找到自己的灵魂伴侣,开始追求新生活了!
在沈老头看来,这就是儿子出息了,又在部队里讨了一个小妾而已,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不就是男人出息了图新鲜嘛!
沈老头为了安抚住儿子,很痛快地答应了让他跟姚云兰离婚,却私下里承诺姚云兰,离婚不离家,在他们两老心里,她永远是沈家的媳妇。
姚云兰娘家已经没有亲人,她又压死了沈家长孙,丈夫要抛弃她,公婆却不计前嫌肯收留她,她感激涕零地跪地磕头,从此更加死心塌地地留在了沈家。
沈卫国虽然跟姚云兰离婚了,却并没有把事做绝,还安慰了姚云兰一番,也承诺她可以待在沈家,他以后会照顾她的生活。
其实那时沈卫国跟徐鹏程已经谈婚论嫁,而且他们不知道的是,徐鹏程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只是沈卫国家乡还有一场名存实亡的封建婚姻,根据地又遭受敌人扫荡,部队损失惨重,情况不允许他们举办婚礼。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沈卫国回家离婚以后他们就马上打报告结婚。
可是沈卫国离婚回到部队就接到了一个噩耗,徐鹏程去山区出任务,在随老乡分散撤离的时候遇到大雨,跌下山崖牺牲了。
部队马上要进行反扫荡,沈卫国连事情的经过都没怎么弄清楚,徐鹏程的尸体也没来得及找就投入了战斗。
而在沈卫国最悲痛的时候,丁月宜趁机走到了他身边,给与他安慰和陪伴,让他很快恢复过来。
半年以后,沈卫国和丁月宜结了婚。
他们结婚不久,徐鹏程抱着刚出生的沈玫出现在他们面前。
原来她当时并没有牺牲,虽然跌下山崖,很快就被救了起来,只是摔断了腿,行动不便,需要在老乡家里修养。
她托人捎回部队的信里也是说跌落山崖受伤,要在老乡家里修养几个月。
后来腿好了,她也要生产了,就留下来准备生了孩子再回部队。
可等她回到部队,迎接她的却是沈卫国已经结婚另娶。
谁都不知道她捎回来的信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怎么就把受伤休养误传成了牺牲。
根据地当时被反复扫荡,文件和人员非常混乱,根本就没办法查清楚。
可沈卫国已经跟丁月宜结婚,组织批准,同志们祝福,是不能更改的事实了。
徐鹏程抱着沈玫就成了无比尴尬的身份。
沈卫国两头为难,丁月宜却忽然晕倒,传来了她也怀孕的消息。
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沈卫国更加两难。
这时候徐鹏程替他做出了选择,她吊死在了沈卫国和丁月宜的新房门前。
丁月宜孕期反应太大,根本就照顾不了沈玫,沈卫国只好把她送到已经跟着他来到根据地的父母身边,交给姚云兰抚养。
在丁月宜的提议下,沈家人商量好,沈玫以后就记在姚云兰名下,当做姚云兰的亲生女儿,这样姚云兰老了也算有了个依靠。
这件事一直瞒着沈玫,直到她初中毕业那年,为了维护姚云兰发疯,沈蓉被她逼得没有办法,情急之下才说出她并不是姚云兰的亲生女儿。
沈玫一直耿耿于怀,“他们亏待了我两个母亲,这辈子这个仇都解不开!
沈卫国不是对我好,他这是在向我亲妈赎罪!丁月宜为了自己在沈卫国心里的形象,这辈子都得夹起尾巴做人!要不我早就被她们母女整死了!”
&bp;&bp;&bp;&bp;因为徐鹏程的惨死,所以沈市长才对沈玫这么包容,丁月宜母女背地里搞再多的小动作,明面上也不敢跟沈玫对上,还得对她有诸多顾忌,沈玫才能这么横冲直撞地活到这么大。
可是要论心计,她还真不是丁月宜的对手。
沈玫拿了沈市长不少钱,又趁沈老头出院的机会,把沈老太太也送去了市长家里,刚跟周小安说她要申请住房,带着沈妈妈搬出去,房子还没个影子,被她送出去的沈老头和沈老太太就又回来了。
而且是灰溜溜自己回来的。
按沈老头的脾气,就是回来,那也得让市长儿子开着小汽车送回来才算有面子,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拖着老伴儿扛着行李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沈老太爷拿沈市长的重要文件给沈老太太擦尿,沈市长气疯了,跟沈老太爷吵了起来,市长夫人去劝架,被沈老太爷给推倒了,说是要流产。沈老太爷害怕了,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沈玫气急败坏,“我妈才过两天消停日子,这两位就又回来祸害了!这回是真的撵都撵不走了!算是赖上我们了!”
周小安奇怪,“沈老太爷怎么会亲自动手给老太太擦尿?他在家不是除了吃饭什么都不干吗?他又怎么会拿到沈市长的重要文件?
沈市长平时不是脾气特别好吗?怎么会忽然跟他吵起来?沈老太爷那么重视市长夫人肚子里的孙子,怎么会推她?”
处处是疑点,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寻常。
沈玫也知道这又是丁月宜耍的花招,可她完全找不到证据,这么空口白牙地去跟沈市长说,只能让他更加觉得她无理取闹,欺负丁月宜母子几个,还不孝顺,要把沈老头撵出去。
以前她是不在乎的,管沈市长怎么认为,先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再说。
可自从跟周小安在一起以后,她再也不干这种得不偿失的事儿了。
所以现在沈市长正在气头上的时候,沈玫没再去要钱,也没因为他们把沈老头沈老太太推给她妈而去大吵大闹,她正常地过她的日子,对丁月宜的挑衅来了个视而不见。
当然,如果她能像周小安说的那样,去对沈市长表示一下慰问,说几句贴心话趁机增进一下父女感情,再表表决心,表示会好好照顾爷爷奶奶,几次就能把沈市长拉拢过来。
然后再利用沈市长对沈玫的愧疚和对父母的孝心,慢慢地给丁月宜上眼药,肯定能给她下很多绊子。
反正老头老太太暂时是推不出去了,总得趁机给自己造造势占点便宜什么的。
可是沈玫做不来这些,她没像往常一样跑去沈市长家,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再砸几件东西就算好的了!
当然,可能也是沈玫现在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他们生气。
她参加了几场演出以后,开始陆续收到好几封信,写信的小伙子们热情洋溢,在字里行间表达了对她深厚的革命情谊,还隐隐透漏出那么一点点粉红色的信息。
沈玫拿着信跟周小安躲在卧室里搞地下活动一样偷着看,两人一边看信一边咯咯傻笑。
“什么叫‘期盼着能与你在革命洪流中并肩前进’啊?”周小安觉得这个写得太没水平了,“还‘搏击风浪’、‘不畏艰难’,看着就累!”
沈玫扑到被子上笑,“那是拖拉机厂的劳模,没说要一起去犁地就不错了!”
周小安拿起另一封笑得肚子疼,“‘……啊!你是那万绿丛中一点红!我们啊!革命情谊万古长青!’哈哈哈!到底是红还是青啊?”
沈玫翻白眼儿,“话都说不明白还写诗!”然后又笑,“不过写得好我也看不懂!”
两人把几封在这个年代看来很大胆的求爱信看了一遍,沈玫开始苦恼,“我得怎么回呀?”
别看她长得漂亮,可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个周小安就比较有经验了,毕竟她以前可是收过不少热情大胆五花八门的求爱信的,“去报纸上摘抄一段为革命事业努力奋斗的话,越假大空……不是,越慷慨激昂催人奋进越好。
就是那种可以在高音喇叭上念的文章,说你现在一心为革命建设添砖加瓦,要为社会主义事业献终身!”
反正就是越没内容越好!即使让人拿到,也一点把柄抓不到。
沈玫眼睛一转也明白了,“好!就这么办!”
求爱信刚打发走,人就上门了。
沈玫和她拉风的自行车不断被拦在厂门口,而且都是长相不错衣着整齐的小伙子。
有一脸正气地要找她一起学习上级文件的,有找她一起去义务劳动做好事的,还有请她去单位的晚会上做嘉宾唱歌的,反正名目五花八门,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私下跟美女接触。
沈玫冷着脸全部拒绝,“我都听组织安排,公事去找我们领导吧!”
为了避免沈玫跟年轻男人单独说话惹人闲话,周小安再不愿意出风头,每天上下班也都陪着她,“要是有看着还算顺眼的,你就去跟他学习交流一下呗!”
沈玫22岁了,也到了找对象结婚的年纪了。
沈家太复杂,她要是能早点找到合适的人结婚,去过自己的小日子,肯定比现在好多了。
而且敢来拦沈玫的那几个人看着都不错,长得精神,说话有条有理,最重要的是勇气可嘉。
条件不好的也没自信往沈玫面前凑,她长得太漂亮了,工作好,又是市长的女儿,就这几样就能吓走九成追求者。
沈玫却一提起这个就郁闷,“那都是些什么人啊!一个个装得二五八万似的!28岁的科长了不起?比处长还会打官腔!还有那个王局长的儿子,开着辆破解放就往咱们厂大门口一杵,个子还没我高呢!满身机油味儿恶心死人了!”
沈玫一米七,觉得自己至少要找个一米以上的对象才配自己。
年纪轻轻的科长,婚恋市场上最受姑娘欢迎的汽车司机,这些热门人选沈玫都看不上,周小安好奇,“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啊?”
沈玫笑话她,“你懂什么喜不喜欢啊!不害臊!”咯咯笑着不肯回答她。
这个年代很少有人能把喜欢这种事放到嘴边来讲,就是大方如沈玫,还是会扭捏一下。
周小安几乎要翻白眼儿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呀!
沈玫还没想好她喜欢什么样的,麻烦就先找上来了。
下班时间,已经走了的葛干事又跑了回来,“沈玫!厂门口有俩不认识的男的为了你打架呢!你快去看看吧!”
看着担心,却满眼凑热闹的兴奋。
沈玫马上不干了,“人都不认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为了我打架的?”
这要是真的,沈玫的名声可就臭了!
本来厂里那些被她收拾过的长舌妇就在议论她花枝招展招蜂引蝶,这回更是坐实了。
在这个年代,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打架,这个女人就很难说得清了,管你事实怎么样,那就是脚踩两只船,那就是作风有问题!
周小安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紧紧拉住要冲出去的沈玫,“你先别去!我们先去找保卫科,让他们把人带到厂里再说!”
&bp;&bp;&bp;&bp;即使是找自己厂里的保卫科,也不是随便找谁都可以的。
几万人的大厂,厂里职工之间的关系非常错综复杂,一不小心找错了人不但不能帮忙,反而会把麻烦扩大。
周小安想了想,先拉着沈玫往后勤部跑,进了后前部的一排平房,果然看到了拿着一个大麻袋在装刨花的任春来。
周小安第一次来厂里找爷爷,就是身为保卫科干事的任春来带她进厂,后来他又帮樊老师搬家具去过周小安家,这人非常会说话办事,慢慢的两人就成了比较熟悉的朋友。
这几天后勤部要做一批新桌椅,他跟后勤部的人关系好,能要来刨木头刨下来的刨花,没打招呼就给周小安送过去一麻袋。
放在她家蜂窝煤堆旁边就走了,过了好几天周小安才知道是他送的。
这是非常好的引火材料,轻易搞不到,任春来这么大方地送了她一麻袋,周小安有点伤脑筋要怎么回报,他好像知道她的为难,大大方方地请她帮忙。
“我们家地方小,冬天借你家阳台放一些大白菜吧?”
冬储白菜是每家最主要的冬季蔬菜,放外面会冻,只能放在屋里。
可很多人家屋子狭小,只能把白菜在床下挖个地窖储藏,一不小心就储烂了,一冬天没菜吃,还弄得家里一股烂白菜味儿。
周小安家那个不冷不热的阳台和走廊最适合储白菜了。
反正自己家也要存,空出一小块地方而已,一点都不为难,周小安痛快地答应了他。
任春来的妹妹任春华却专程过来跟周小安道谢,还跟她交流了一番养花心得,两人很快就熟悉起来。
有了这层关系,周小安请任春来帮忙就更不见外了,“大门口有两个人打起来了,有人说是跟沈玫有关,你能不能去帮我们看看?”
这事儿她和沈玫都不能出面,一不小心惹上流言再想澄清就难了。
任春来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我去把他们先带到保卫科,问明白了再告诉你们,你们回办公室等我消息吧。”
说完扔下装了一半的刨花就跑了出去。
周小安和沈玫也出去了,走到门外,周小安从兜里掏出一把铁锁,把门锁好才走。
一袋子刨花比一担柴还抗烧呢,而且还是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厂里人人想要,任春来靠着好人缘和会来事儿才能要到,他们这一走说不定今天的刨花就被谁抢去了。
不能请人家帮忙还让人家损失两袋刨花呀!
回到办公室不一会儿,任春来就跑了过来,脸色有些凝重,“沈玫,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事儿好像不那么简单。”
他去的时候打架的两个人已经不打了,是一名路过的解放军同志给分开的。
两人不打了,嘴上却不闲着,一个叫嚷着:“你是沈玫什么人?凭什么不让我来找沈玫?”
另一个是上次来过的王局长的儿子王向前,气得跳脚骂:“臭流氓你给我闭嘴!你算那根葱你也配提沈玫?!”
周小安和沈玫的心里都咯噔一声,知道今天的事儿要糟糕。
被两个人这样大张旗鼓地嚷嚷出来,沈玫是真的百口莫辩了。
正是下班时间,围观的人那么多,可能现在整个钢厂都在传两个男人为沈玫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事了!
任春来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很为他们打算,“那两个人被我留在保卫科了,先没放走,我尽量多留他们两个小时。”
因为有那位解放军同志的及时制止,打架的两人都没有受伤,也没造成什么社会影响,劝走了也就是了,并没有把人留下的必要。
任春来这样为他们留人已经是超出他的职责范围了。
可是事关沈玫的声誉,必须把人留下再想办法挽回。
周小安和沈玫都很承他的情,任春来却不让他们客气,“快点想办法吧,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们尽管开口。”
七一会演以后大家都知道沈玫是市长的女儿了,虽然也有一些乱起八糟的传言,可不管怎么样,她都是市长承认的女儿,要帮忙还得看她需不需要呢。
沈玫真诚道谢,“任春来,谢谢你,请你帮我尽量留住那两个人,我待会儿再去找你。”
任春来赶紧看那两个人去了,也顺便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
沈玫毫不犹豫,先给沈市长打电话,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咬着嘴唇等着沈市长教训她。
她虽然脾气又倔又急,可也是个聪明的姑娘,孰轻孰重当然分得清,今天的事可能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名声,就是挨几句骂她也要忍住的。
可是沈市长并没有骂她,甚至还安慰了她,“小玫,你不要急,我马上派人去处理这件事。你放心,爸爸绝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你。”
沈玫没有说话,吸了一口气就挂上了电话。
这个倔强的姑娘,即使心里有所感触,也不肯说一句软话。
不到半小时,两名公安就过来将打架的人带走了。
沈玫和周小安都没有露面,这种事他们要尽量少沾。
任春来送走了两名公安,过来给他们讲述当时的情况。
跟王向前打架的那个人叫赵铁成,是胶合板厂的临时工,家就住在附近。
他说他下班回家路过这里,只是站在厂门口看了几眼,那个开卡车的就过来撵他,问他是不是来找沈玫的,让他不要痴心妄想,赶紧滚蛋。
俩人吵了两句,就动起手来。
而王向前却说是赵铁成上来就嚷嚷听人说沈玫漂亮,他就是来看看有多漂亮。
还说了一些耍流氓的污言秽语,任春来没有给两个姑娘细说。
反正结果就是两人厮打在了一起,后来被路过的解放军拉开。
沈玫赶紧去了市政府找沈市长,周小安不好跟着,在家里转着圈等消息。
等来的不是沈玫,而是小叔。
“公安局预审科的同志已经仔细审问过了,初步来看就是两个人为沈玫争风吃醋引起的误会,但也不排除有人在背后捣鬼的可能。”
沈市长一跟公安局打招呼,许有才就马上联系了周阅海,他知道周小安跟沈玫是好朋友,就怕这事儿连累到她。
许有才能这么注意这事儿还得感谢周阅海难得一回的高调。
沈玫的演出在沛州造成了轰动,再加上她是沈市长的女儿,沛州政界人士几乎都知道了沈市长的女儿多才多艺。
许有才跟周阅海在市委大楼见面,也说起过这事儿,“沈市长的女儿跟小安是一个单位吧?”
沈阅海就把那个节目是周小安一手策划出来的跟许有才仔细说了一遍,甚至那天伴奏的事都说了
言语之间那种低调的炫耀让许有才印象非常深刻,所以今天才会马上注意到沈玫的事。
周阅海通过许有才一直关注着这事儿,一有结果就赶紧回家告诉周小安,让她不要担心,“不会对沈玫有什么影响,放心吧。”
这个影响是指官方的,至于围观群众要说什么闲话就谁都管不了了。
当然会有闲话,但沈玫本来就是闲话中心,她可能也不会在乎。
周小安也知道这件事能压下来不再扩大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于以后的闲话,在乎也没用,那是谁都没办法控制的。
所幸沈玫也这样认为。
好像她比周小安还不在乎,反而一直兴致勃勃地给周小安讲那个拉架的解放军军官。
“是军分区的作战参谋,上尉军衔,叫李志勇,个子特别高,有一米八五!”
李志勇被请过去给王向前作证,说是赵铁成对王向前出言不逊,才造成双发打起来的。
沈玫的重点还是不在打架上,“一个坐办公室的作战参谋,身手怎么那么好啊!”
周小安奇怪,沈玫虽然一直不在乎别人说她什么,也不至于轻松到这种程度啊。
几天以后,周小安在楼门口看到送沈玫回家的一个大个子,终于知道沈玫为什么反常了,“沈玫,原来你喜欢一八五这样的啊!”
&bp;&bp;&bp;&bp;周阅海完全没了吃饭的心情,却端起饭碗,也不许周小安再问了,“吃饭,吃完再说。”
周小安却忍不住,转转眼睛换个角度接着刨根问底,“小叔,李志勇平时跟什么人接触比较多?有什么爱好?您知道吗?”
一个人的朋友和爱好最能看出他的性格和品质来,这可比人们口中泛泛的评价真实多了。
周阅海觉得今天的三和面野菜包子里有好多渣滓,怎么都咽不下去,好半天才忍住皱眉的冲动,“不知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好好打听一下再告诉你。”
周小安一点不客气,“那您尽量打听仔细一点!”
周阅海再不想听她说这个话题了,“小全是不是要回来了?回来住家里还是学校?”
周小安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计划周小全回来的事。
周阅海一边引导她多说一点,一边努力回想李志勇这个人。
印象里是个严谨认真的人,从基层部队考上军校短期进修班,业务水平很高,立过两次三等功,话不多却言之有物,军分区参谋长曾经在周阅海面前夸奖过他好几次。
是个人才,但……周阅海看看周小安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又开始烦躁,虽说是个不错的人,但也并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怎么就入了周小安的眼呢?
周小安对周阅海的烦躁毫不知情,她觉得把这事儿交给他打听就准没错了,跟沈玫打包票,“包在我小叔身上!他肯定能把李志勇打听个清清楚楚!”
可过了一天沈玫就蔫吧了,“一八五走了!他以前写过几篇战史的文章,军区文史馆要整理这方面的资料,把他借调去了,至少得一个月能回来!”—南开大学美女校花艾丽可爱护士装请关注微信公众号在线看美女(美女岛搜索vdo123按住3秒即可复制)
&bp;&bp;&bp;&bp;“李志勇确实是个好同志,根据他现在的表现,很快就能升为少校参谋长,会稳定地留在沛州。沈玫的眼光很好,挑了我们沛州军分区最有前途的小伙子!”
这么前后不一的话亏他能说得这么诚恳,关键是还诚意十足。
周小安赶紧跑下楼去找沈玫,两人又手拉手躲进卧室嘀嘀咕咕了好半天,一会儿笑一会儿闹的,小孩子一样兴奋。
周阅海笑着去洗碗拖地,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再给阳台的花都洒好了水,听着卧室里还在嘀嘀咕咕,也不去打扰他们,带着笑容回军分区大院。
过了两天,周阅海的案头摆了一封信,寄件人是周小安。
同城信件一天就到,这是早上寄出来的。
这个小丫头,不知道又在搞什么鬼。他们中午还在一起吃了饭。
“小叔:没事儿!我就是看沈玫给一八五写信,我忽然也手痒痒,就给您也写一封。
您好久没收到我写的信了,是不是很想念啊?”
周阅海一下笑出来,这小丫头,怎么那么多鬼主意!
是她想收信了吧?
周阅海赶紧提笔,给她回了一封短信,然后仔细装好信封,又拿到总务处盖了军用邮戳,揣着信骑上自行车去了钢厂。
快下班的时候,周小安就拿到了那封正儿八经的回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却严格按照写信的格式,“小安:见信好。想不想看荷花?下班我在东门等你。小叔。”后面连年月日和写信时间都写得一丝不苟。--看门事件,看性感车模,看校花美女,看明星写真请关注微信公众号(美女岛搜索vdo123按住3秒即可复制)
&bp;&bp;&bp;&bp;周小安看完信跳起来就往外跑,先去水房洗了脸,把辫子打散了重新仔细编好,又跑到沈玫那里拿了雪花膏抹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不等下班就跑出去了。
沈玫在后面气得直跺脚,“周小安你今天要陪我去百货商店看新布料!”
周小安头都不回地接着跑,一八五又不在,你美给谁看呐!
跑到东门,小叔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周小安蹑手蹑脚地跑过去,刚要拍他一下,周阅海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在她抬起的手里塞了一个汽水瓶。
透明玻璃瓶里是橘黄色的橘子汽水,瓶身还带着小水珠。
周小安拿着汽水瓶瞪眼睛,“小叔,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周阅海坐在车座上,长腿支着自行车,抱着胳膊一本正经地给她解惑,“从你啪嗒啪嗒跑过来,看见我想大叫一声吓唬我,然后又改了主意,小猫一样蹑手蹑脚往前蹭的时候。”
周小安觉得她小叔简直太神奇了!
连她想大叫吓唬他他都知道!
周阅海看她像个偷榛子被人发现的小松鼠,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脸颊鼓鼓的样子就想去捏捏,不过还是忍住了。
前些天的事让他真正意识到,无论他心里多想好好宠她,她都是个真正的大姑娘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对待她了。
想到这里周阅海有点尴尬地转开视线,“快喝吧,待会儿就不凉了。”
最近他让人民医院的于老先生和郝善德老先生都给周小安把过脉,两人一起保证,这小丫头看着瘦,其实身体壮实得很,不用他再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了。
周阅海这才放心地让她吃冰棍儿喝凉汽水。
周小安从挎包里找出一个茶缸子,倒出一半来给自己,剩下的交给小叔,“快点儿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阅海又给她倒过去一些,自己才一口喝了剩下的。
看周小安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汽水,觉得她捧着茶缸子的样子更像一只聪明漂亮小松鼠了,对她说话不自觉地就温柔下来。
“我们待会儿去吃饭,吃完饭再去看荷花。今天晚上有月亮,月下赏荷更漂亮。凉风一吹,荷花的香气也比白天好闻。”
周小安含着半口汽水对他笑着点头,大眼睛弯成一个甜美的弧度,眼里碎光闪闪,比盛夏的阳光还耀眼,晃得周阅海的心也跟着忽悠忽悠地跳得有点找不着节奏。
周小安对小叔的盲目崇拜越来越严重,只要他说好的她就完全无条件信任,反正小叔每次带她去干什么,她都觉得好玩儿极了。
跳上自行车后座,周小安豪迈地一挥手,“出发!”
还张着胳膊在后座比比划划,“我们去看荷花啦!”那么的无忧无虑兴致勃勃。
真正的开心是最有感染力的,周小安什么都不用对周阅海说,只让自己这么无拘无束地高兴着,就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特别有趣的人。
这在遇到周小安以前,周阅海怎么都不会将有趣这两个字跟自己联系起来。
他和他周围的人一直都把他定性为一个乏味而严肃的人。
可周小安却让他体验到了另一种人生。
只要他陪在她身边,无论他做点什么,都能给她带去巨大的快乐,让他从新审视自己,也让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他对她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那种成就感和满足感真的不是语言能表达出来的。
在一个真正需要自己的人面前,为她做事,让她更高兴一点,更快乐一点,那真的是一件能上瘾的事。
周阅海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胶合板厂废弃的厂区,故意绕路挑一些没人走的地方骑,好让周小安能自在地多玩一会儿。
周小安不问去哪儿,也不问吃什么,一副全听小叔安排的样子,安安心心地坐在后座让他带着走。
看见路边的野菊花开得好,就让小叔停下来摘几朵,一会儿又要去捉一只蜻蜓,走走停停地像是去春游。
她越是不问,周阅海越是要想尽办法让她高兴,否则总觉得对不起她这样的依赖和信任。
先带她去吃了凉面,又转到军分区拿了搭帐篷用的帆布和绳子,“待会儿给你做张吊床。”
到了公园太阳刚落山,正赶上十五,太阳落下月亮就升起来了。
墨蓝色的天空一轮金灿灿的满月,月光如水一般洒下来,伴着荷香和晚风,让人的心里一下就安静温柔起来。
莲叶如盖,荷花婷婷,安静的湖边两人静静坐在月光下。
周小安踢了鞋子,两条修长纤细的小腿从吊床上垂下来,随着吊床的晃动一荡一荡,人却安静地看着月亮不说话。
她想起了小时候陪爸爸妈妈月夜赏荷,她枕在爸爸腿上听妈妈讲神话故事,后来睡着了被爸爸背回去,朦胧中记住了月光下爸爸宽厚安全的肩膀和妈妈身上的淡淡荷香。
现在想起这些,竟然有些模糊,才一年多的时间,以前的生活就那么不真实了,以后会不会觉得那些只是她的一个梦呢?
皎洁月光洒在她莹白的脸上,平日里的活泼俏皮全都不见,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关系,让人觉得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中,很漂亮,却不知道为什么,也让人心生不忍。
周阅海轻声问她,“小安,你要不要吃荷叶粥?”
周小安从自己的思绪里醒过来,眨眨眼睛看着他,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周阅海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哨子,“你坐在这里等我,要是害怕就吹哨子,我马上就回来。”
然后大步走进黑暗里。
周小安把自己窝在吊床里,调皮地一转眼睛,轻轻吹了一声哨子。
片刻之后,周阅海快步跑了回来,“小安?害怕了吗?”
周小安咯咯笑,“我就是试试好不好用。”
周阅海过去给她推了几下吊床,揉揉她的头发又走了。
周小安拿着哨子研究了一下,又吹了一次。
周阅海又很快跑了回来,“小安,怎么了?”
周小安笑倒在吊床里,“我是狼来了那个小孩儿!”
周阅海看她玩儿得高兴,也跟着笑了笑,转身又离开了。
周小安这次不吹了,过了两分钟,冲小叔离开的方向歪头问,“小叔,您不走了吗?”
周阅海的身影隐没在黑暗里,声音异常温柔,“那我真的走了,你害怕就吹哨子。”
周小安吹了一声哨子当做回答,欢快雀跃,完全没了刚才的心事重重。
周阅海这才放下心来。
本来拿出哨子就是为了逗她高兴,当然不怕她多折腾他几次。
只要她能恢复以往的生机勃勃,不要再看着月亮露出那种表情,让他跑十趟他都心甘情愿。
周小安没等多久,周阅海就抱着一抱荷叶和几只荷花回来了。
周小安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跳下吊床就迎了上去,“小叔,您是从哪里摘的?怎么这么多?好漂亮!”
荷叶和荷花都是可以吃的东西,每天早上公园会统一采摘一定数量上交国家。
为了防止游客偷采,不但派了专人巡逻,还故意把荷花栽到离岸有一段距离的湖里,游客在岸上连片荷叶都摸不着。
周阅海把荷花和荷叶都放到周小安怀里,让她站着别动,去拿了她的鞋子蹲下身要给她穿。
周小安却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胡乱趿拉上鞋子就往回跑,“快点藏起来!被人看见了要罚款的!”
周阅海跟在她身后,看她蹦蹦跳跳的身影,忽然就有了带着她做坏事的冲动,“小安,你想不想进湖里去看看?”
&bp;&bp;&bp;&bp;周小安当然想。
公园里给游客划船的水域一只荷花都没有,她早就想体验一下在莲花池里荡舟而行的感觉了。
周阅海带着她往岸边走,“我们划采莲船去,还能玩儿四十分钟,他们一个小时巡逻一次。”
周小安在黑暗里拉着他的衣服放心地跟着他往前走,“您是怎么找到采莲船的?”
他们一直在一起呀,她怎么没看到?而且竟然还知道公园一个小时巡逻一次!
周阅海轻描淡写,“刚才散步的时候看到的。”
周小安不刨根问底了,侦查英雄的眼睛看的东西跟她肯定不一样,她就别难为自己了。
采莲船就藏在岸边的一丛芦苇里,栓得离岸边有点距离,也是为了防止游客发现划船下水。
周小安跃跃欲试地要蹦过去,被小叔拉住,“你跳不过去,在这儿等着。”
说着连助跑都不用,原地轻轻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采莲船上。
周小安几乎要鼓掌了,“小叔!您好厉害呀!”
周阅海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把船划过来,拉着她上船,把带过来的帆布铺在船上让她坐好,“船上脏,你别乱动。”
周小安先伸手摘了一根芦苇,根本就坐不住,“小叔,我来划船!”
周阅海把船桨给她,护在她身后让她忙活,直到小船在岸边打了好几个转还是不走,周小安才自己放弃,“我要那朵花,小叔我们快点过去!”
周阅海安顿她坐好,很快把船划了过去。
周小安马上对划船没兴趣了,开始摘荷花,摘了几朵又采荷叶,还拿了两个大叶子扣在两人头上当帽子。
周阅海顶着一个大荷叶配合周小安,她指哪船就划到哪,摘了几个周小安就停手了,坐在花海中深呼吸,陶醉得不得了的样子。
“不摘了,这些就够了。我们家两朵,沈玫两朵,再给她几片荷叶煮粥。”
周阅海早就知道她对很多东西都没有贪婪之心,绝不会如别人一样看到有便宜占就恨不得把整湖的荷花都搬到家里去才好,可看她摘了这么几个就停手,还是有些意外。
她从小困苦,长大以后又受贫穷所害,却能保有这样的赤子心性,让他欣赏又疼惜,更是忍不住要对她好一点。
“要不要折点芦苇?可以跟荷花一起插瓶。”
周小安刚要点头,岸上有手电的光扫过来。
周小安一猫腰趴到船上,赶紧去拉周阅海,“小叔!隐蔽!有敌情!”
周阅海差点笑出声,这小丫头到底是紧张还是不紧张啊!
周小安是真紧张,要是她自己,被抓也就抓了,最多罚款受一顿批评,可是有小叔呢,一个军分区政委被当小偷抓住了,那人可丢大发了!
她赶紧拿了一个大荷叶挡在小叔面前,自己也要挡到他前面去,却被他按住,“别动,小心翻船。”
周小安紧张地抓了几个大荷叶把小叔挡了个严严实实,根本就顾不上自己,小声给小叔出主意,“要是被发现了,您就跳船,赶紧回宿舍,没人通知您您千万别来救我!”
不待周阅海回答,周小安又想尽办法说服他,“小叔,我不怕被抓到,他们又不会打我,我真的不怕!您快点跑!咱俩都被抓了就全军覆没了!”
周阅海看她紧张成这个样子还顾着他,心里一软,揉揉她的脑袋,“没事儿,你不用怕,他们是……”
岸边忽然传来哗啦啦下水的声音,还有手电筒凌乱的光照来照去,周小安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受到惊吓的小猫,赶紧推周阅海,“小叔!快跑!我掩护!快跑快跑!别管我!您快跑呀!”
周阅海再没了逗弄她的心思,整颗心像被泡在温水里,又软又暖。
对这个从未经历过任何凶险的小姑娘来说,这样的情况堪比他们在战场上遭遇的生死危机了。
但她身上没有身为军人的责任,心里没有任务,她只是本能地要维护他。
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
所以她这样下意识的保护才更显得珍贵,让周阅海这个在炮火纷飞中经历过不知道多少场生死瞬间的铁血军人也为之动容。
刚才还觉得她紧张的样子很好玩儿,现在看她像只炸了毛的小猫,马上就心疼起来。
周阅海把她攥得紧紧的小拳头握在手里,入手一片冰凉,心口却越来越热。
“小安,”周阅海觉得这个月夜真是神奇,连他说话的声音也能变得这么温柔,自己听了心里都一片酥软,“咱们不怕啊,那些人是来偷摘荷叶的,小叔带你去抓他们!”
周小安吓得呼吸都停了,听他这么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下从船舱里跳了起来,眼里冒火,气势汹汹,“我们去抓他们!吓死我了!当小偷就不能低调点吗?这么明目张胆地也太过分了!”
完全忘了他们也是来偷荷叶的。
周阅海看她恢复得这么快,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好,我们去抓他们!”
那几个人估计也是知道了采莲船藏的地方,在岸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正试探着往湖里走,忽然听到周阅海故意弄出来的划水声,哗啦啦跑到岸上,转眼就跑没影儿了。
周小安叉腰站在船上,冲几条黑影挥着小拳头,“算你们跑得快!被我抓住都扔湖里泡一宿!”还是很生气地抱怨,“差点儿没被你们吓死!”
原来不是为了抓小偷,只是来报仇的。
走出公园的时候,周小安穿着周阅海的军装大外套,宽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在里面,离开公园门口她才笑嘻嘻地把衣服一掀,里面藏着她的荷叶和荷花。
“小叔,我刚才走过门口的时候是不是很镇定?那两位大爷都没注意到我!”其实她也没敢看人家。
周阅海帮她整理了一下小辫子,很肯定地表扬她,“非常镇定,比我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表现得还好。”
周小安最喜欢这种直白的夸奖,美得不行,抱着两只荷花不撒手,走两步闻一闻,非常开心的样子。
周阅海跟在她身边,抱着衣服和剩下的东西,眼含笑意地看着她,把外套上全套的肩章和领章摘下来揣到兜里。
如果公园门卫的两位大爷不是看到他的肩章,他又故意用目光和气势压制住人家,周小安早就被拦下来检查了。
人家每天站在门口就是干这个的,怎么会看不出来这种小伎俩,他们表现得再自然也没用。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今天就是要哄她高兴的,只要她玩儿得尽兴了就可以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周阅海没有走,而是张罗着给周小安煮荷叶粥做宵夜。
她虽然恢复得很快,可刚才还是受到了惊吓,睡前还是吃点东西比较好。
自从他跟部队小食堂的大师傅学了擀面条,最近已经陆续请教过打卤面和凉拌面的做法了,今天下午去问荷叶粥,大师傅已经完全不会惊讶了。
周小安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荷叶粥也熬好了,小小的一碗,淡绿色的粥上面放了几根橙红色半透明的杏脯丝,切得细细的,非常赏心悦目。
周小安赶紧过去尝了一口,嗯,糖放得够多,甜甜的配上微酸的杏脯,真的很好吃啊!
周小安被热水熏得红扑扑水嫩嫩的小脸儿一片惊喜,看向周阅海的目光全是崇拜的小星星,“小叔!您都会熬荷叶粥啦!您怎么什么都会呀!我还打算明天去跟沈妈妈学,晚上熬给您吃呢!”
只是熬一碗荷叶粥而已,周阅海却被她夸得比拿下一个战役还有成就感,“以后你想吃什么,不用去问别人了,我都给你做!”
大不了他多去问问大师傅。
既然他们俩都不会,要学也得是他去学,她就这样高高兴兴地负责吃就好了。
&bp;&bp;&bp;&bp;第二天中午周阅海拎着一小袋子大米过来,也就两斤的样子,留着给周小安熬荷叶粥。
周小安这才发现,家里没有大米了。
所以昨天才只有那么一小碗粥,她今天早上想吃点当早餐都没有了。
她每个月只有二斤玉米面作为细粮配给,这个月还因为忙着给小叔治腿没赶上粮店卖粮,再去买只有代替的红薯干和糠皮子了。
小叔一个月有十五斤细粮的特供,是真正的细粮,一般都是十斤面粉五斤大米,不过这个月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在家吃一顿饭,不知不觉就把大米吃完了。
周小安看着大米有点纠结。
这肯定是高价大米,黑市五、六块一斤还常常是有钱没地儿买去。看小叔只拿回来这点儿就知道了,不知道这两斤米是他怎么陶腾来的呢!
小叔的钱都拿来给她买细粮吃了,还怎么攒钱结婚?
周小安看向周阅海,脸上的表情再明显不过,您这个月攒钱了吗?我们说好了要攒钱的!
周阅海又好气又好笑,还得很认真地点头哄她:攒了攒了,你放心吧!
好在周小安从来都是小叔说了就信,他说攒了就相信他一定攒够一定数量,不会去算工资追问他攒了多少。
非常的好糊弄。
下午却开始请教单位的牛大姐怎么做混合面馒头和野菜团子。
既然他们要每天在家吃一顿饭,粮食上就不能像以前一样不在乎了。
关键是小叔不像小土豆那么好糊弄,她也不敢在侦察英雄面前明目张胆地搞鬼。
当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该搞点小动作还是要做的。
要不然他们以后总吃高价粮,肯定得把小叔给吃穷了!
所以首先就要跟精明的家庭主妇们学习一下了。
牛大姐教周小安做的是发面菜团子,把红薯面、高粱面、一点点玉米面跟一大半糠皮子混在一起,加了老面做引子,发好了擀薄薄一张皮包上大大一团野菜馅儿,就是普通家庭一周只能吃上几顿的菜团子了。
周小安拿小本本记好,提前下班回家,跟沈妈妈要了一小块老面做面引子,又借了一张筛面的细箩,关起门来自己鼓捣着发面。
红薯面、高粱面和玉米面都是带皮磨的,不放糠皮子都扎嘴,先都过一遍细箩,把里面的糠皮子和秸秆屑都筛出来。
从空间里拿出全麦面粉,这个颜色很安全,即使放了一大半面粉跟那几样混在一起,做出来的包子也是跟大家一样的黑黄色。
把几样面粉跟老面用温水和好,盖严实了放阳台上等着它发起来。
好在周小安的超市是沛州本地的连锁超市,本地最常见的几种野菜常年供应,要包野菜包子一点不难。
摘了一盆最鲜嫩的荠菜,焯好水剁碎,不能放猪肉,那就多放点猪油拌好。
然后就用到周家做包子的独家秘方了。
不是简单的把肉馅和调料拌到一起,而是将猪肉、笋丁、虾皮、葱姜和各种调料一起熬煮,最后形成浓稠的卤汁再拌到荠菜里面去。
这样做出来的包子荠菜鲜嫩滋味十足,非常好吃。
不过现在不能放猪肉和笋丁,也没有虾皮,周小安想了想,把粉条和豆干切碎代替,又放了点牛肉粉做调味,熬出来闻着味道也非常不错!
周阅海回来的时候,周小安鼻子上顶着一块黑,手上一条烫伤的红痕,刚把馅儿拌好,兴高采烈地邀功,“小叔,我们晚上自己包包子吃!我都准备好了!”
发面、拌馅儿没难倒她,点炉子却足足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弄好。
以前如果家里没别人,她从没想过自己做饭吃,家里有人的时候,无论是小土豆还是小叔,根本就不用她去考虑炉子的事,所以周小安来了这么久,还是没学会点炉子。
周阅海第一次回家没先洗手收拾房间,而是拉着周小安去擦脸上药。
然后拿另一个炉子做示范,仔细地教她升火点蜂窝煤。
教会了却给她下禁令,“以后自己在家不要点炉子了,实在需要用就拿一块蜂窝煤去别人家换个火回来。”
她可以不做,但不能不会。
会做却不做,那是有恃无恐。不会做,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个受委屈。
教完周小安,周阅海挽起袖子把做饭的事儿包揽下来,“你都准备好了,我来包吧。”
周小安真不会包包子,就举着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头在旁边看着。
周阅海架势摆得十足,揉好了面他也懵了。
他也不会包包子,连怎么擀皮都不会。
这跟擀面条绝对不是一个套路,厨房新手周阅海同志再聪明也不可能无师自通。
最后还是把对门的宁大姐找来当老师。
宁大姐对周阅海一直都是好奇中带着敬畏,看他认真学着擀包子皮包包子,还请教自己怎么擀饺子皮,忍不住把周小安拉到一边偷偷打听,“你小叔有对象了没?想找个什么样儿的?”
这么好的男人真是让她忍不住有做媒的冲动。
周阅海擀皮的动作一顿,皱了皱眉忍着没打断他们。
宁大姐问这一句,他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才能在周小安那里岔过去。
这些天她就盯着他攒钱结婚的事儿呢,要是再盯着他相亲找对象,那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可宁大姐问完一个还不知足,看看周小安拌的包子馅儿,又把目标指向了她,“小安,你想没想过再往前走一步?”
既然提起了这个话题,宁大姐也就不跟周小安见外,直接问她了,“你还年轻,要找可就得趁早!你跟大姐说说,大姐给你注意着点儿!”
周小安搬进来的时候樊老师就托付她照顾周小安,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宁大姐对周小安的评价越来越好,也开始为她的事儿操心了。
这么个模样好性情好的姑娘,虽然做饭上有点欠缺,可看她拌的馅儿就知道是个聪明灵透的,肯定能学啥像啥,离了婚也不愁找人家!
“小安,皮擀好了,过来包包子吧!”周阅海实在听不下去了,“宁大姐,真是麻烦您了,待会儿蒸好了给您送几个尝尝,您给我们提点意见。”
这已经是变相地在撵人了。
周小安有点不明所以,宁大姐却不以为意,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她也该回去了。
宁大姐客气了几句走了,周阅海却不让周小安包包子,“你手受伤了,不要动了。”
周小安觉得小叔好像有点不高兴,就很老实地乖乖坐在旁边看着他包。
前两个包得挺丑的,还有一个露馅儿了。
不过后面就越来越好了,几个以后就有模有样了。
真是聪明人做什么都厉害!
周小安又开始对小叔满眼冒星星了。
一点心思都藏不住的小丫头!周阅海被她看得心里一轻,刚才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点郁气一下就散了。
周阅海很高兴她没问宁大姐打听的事儿,就想奖励她,“小叔给你包个小刺猬吧?拿豆子做眼睛,蒸熟了跟真的一样。”
那还是他小时候看村里受宠的小孩拿出来显摆过的东西,当时很羡慕,还偷偷期待过母亲能给自己也做一个,后来母亲确实做过,却是做给沈荷花的……
那是他对宠爱最初也是最直观最深刻的印象,现在迫不及待地想把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给这个小丫头。
周小安看小叔的心情好了,也敢过去捣乱了,“我来揉面,我们做两个,大的给小叔,小的给我!”
包子蒸好了,周小安别的都不管,只盯着那两个小刺猬,给他们单独装一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中间,却不许周阅海动它们,“我要跟沈玫显摆一下再吃!”
周阅海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两个小刺猬不够完美,“下次做了更好看的再去给她看。”
周小安笑得像个偷到葡萄的小狐狸,“下次还给我做吗?”
周阅海的眼睛在包子的热气后面显得明亮温润,带着融融的暖意,“做,以后每次都给你做。”
&bp;&bp;&bp;&bp;周小安的小刺猬还没找到沈玫显摆,周阅海先拿着包子回宿舍去显摆了。
包子蒸得特别好吃,虽然是混合面的皮,面皮却宣腾弹软,特别有嚼头,野菜馅儿也新鲜水嫩滋味十足,孙长庚吃得赞不绝口,“比放了肉还好吃!真他娘地香!”
孙长庚是军分区的副司令员,住在周阅海对门,看周阅海拿着饭盒回来,大大咧咧地跟进来就打开了,问也不问拿起一个包子就咬了一大口。
“老周,你这包子是哪来的?明天给我们家老太太弄几个,这个素的,她吃斋也能吃!还有小武那个小崽子,奶奶个熊地!住一个礼拜幼儿园,回来就不认老子了!老子还得拿好吃的哄他才能听他叫声爸爸!”
孙长庚四十多岁,跟周阅海曾经是一个部队的战友。这人是真正的火线上拼杀出来的大老粗,说话嗓门震天,脾气直来直去,非常讲义气重感情。
就是有时候为人太过鲁直,他看不惯的怎么都要说出来,跟人相处从来不讲虚套。
周阅海也不跟他客气,把饭盒拿过来盖上,“这个外面买不到,你别吃了,留给老太太和小武吧!”
孙长庚嘴里的老太太是他的丈母娘,农村太苦,老太太双目失明生活不能自理,孙长庚就把老人家接过来赡养。小武是他的小儿子,今年才五岁,正上幼儿园。
孙长庚听他这么说,忽然一拍大腿,“是不是顾月明给你做的?!我说老周,那样的人家咱们这些大老粗可高攀不起!娶回来能干啥?打个板儿供起来人家都嫌咱腿上的泥没洗干净……”
周阅海听不下去了,淡淡地打断他,“是我小侄女做的。”
然后非常严肃地跟孙长庚强调,“我跟顾月明没有任何关系。”
孙长庚虽然鲁直却并不傻,赶紧不再提顾月明的话题,“就是腌咸菜特别好吃的那个小侄女?孔庆军那小子看见我就跟我念叨,说你走了他们再吃不着那么好吃的咸菜了!”
孔庆军是特务团三营营长。
听到有人夸周小安,周阅海脸上的表情马上就柔和了下来,一点都不谦虚跟着夸,“这丫头确实做什么像什么,这包子也是她第一次做。”
这一点孙长庚非常赞同,“可不是!你嫂子做了小半辈子饭都没这好吃!哪天来了让她教教你嫂子!”
教完了做包子再教腌咸菜,周小安做的红烧肉和炒腊肉也很好吃呢,以后名声出去了教这个教那个不是要累坏了?
周阅海又开始一脸认真地谦虚,难得地说了好多话,“她一个小孩子,都是胡乱弄的,哪能跟嫂子比。嫂子烙的大饼谁不说好!”
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你这么晚还没吃饭?嫂子又加班?每年迎新兵前嫂子他们都要忙一阵子。”
孙长庚的妻子孔月兰是他在农村老家娶的,在城里安家了也只能做一些体力劳动,现在在被服厂做小组长。
晚上孔月兰看到饭盒里的包子埋怨丈夫,“这个月的粮食可丁可卯,一口富裕没有。下个月长河媳妇就要生了,咱咋地不得多寄回去几斤细粮?你这又欠人家老周的人情!咱拿啥还!”
孙长庚的干部补助比周阅海只少了一点,家累却非常重,家乡的一大堆兄弟姐妹都靠着他接济,家里又有老人和几个半大孩子,每个月都捉襟见肘。
孙长庚却不在意这个,“我和老周啥交情?当年打伏击,缴了好几大卡车外国罐头饼干他都能分我们连一半儿!还在乎这两个包子!”
孔月兰想得却不一样,“那是部队上的事儿,跟居家过日子能一样吗?”
孙长庚大男人没有那么多精细心思,极力给妻子推荐包子,“你尝尝!以后就按这个味儿做!省得小武不愿意吃家里的饭!”
孔月兰一听就不高兴了,“嫌我做得不好你以后别吃!”
却趁丈夫不在捏了一小点儿尝了尝,“好米好面地往里放,谁不能做好吃了?咱家要是像人家周政委那样没拖累,也能顿顿吃细粮包子!”
把包子细细地收好了,准备明天分给孩子们都尝尝。
然后跟母亲嘀咕,“是周政委那个离过婚的侄女做的吧?我见过一回,一看就不是会过日子!这年头除了周政委那样有本事的,谁家能养活得起?不怪离婚了!”
瞎眼的老母亲心里却明镜儿似的,“大妮,做人良心得摆正,长庚对得起咱们,你也得对得起人家!接济着乡下那一帮你也不亏!没长庚咱们也在老家挨饿呢!
心里别扭也别胡乱攀扯别人!那包子你留着,给小武他们吃,吃了让他们看见周政委和他侄女了,跟人家道声谢!”
周小安不知道她的包子引起别人家一场家庭风波,她在单位也因为包子惹上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为了感谢牛大姐教她发面,周小安第二天给牛大姐也带去四个大包子,牛大姐吃着特别喜欢,就在单位食堂夸她,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马上有人找上门来了。
吴玉仙是后勤部打杂的,她丈夫以前是钢厂职工,前年的一次高炉事故因公殉职,留下她和六个孩子,大的十岁,小的还不满周岁。
厂里为了照顾她,给她安排了后勤部的工作,孩子在厂里上学入托也减免一切费用。
吴玉仙站到周小安身边的时候她正在食堂吃饭,一抬头,发现身边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人,脸色苍白目光凄楚,吓得手里的一筷子和萝卜丝啪嗒一声一起掉了下去。
自从穿越,她就不确定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怪了!忽然冒出这么一位,她没尖叫着跑掉就不错了!
吴玉仙大夏天也冰凉的手一把攥住周小安的手腕,“小周,我麻烦你,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得麻烦你……”
说着说着眼里就迅速涌上泪光,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周小安有接触性心理障碍,从不肯跟陌生人有肢体接触,条件反射地推开她的手,一下从凳子上跳起来迅速退开两步,“这位同志,你有话好好说!我又不认识你,你抓着我哭什么?”
这话可得先说明白了,别让围观的工友们以为她欺负了她!
吴玉仙被周小安小猫一样的力道轻轻一推,竟然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倒是没生气也没怪周小安,脸上的表情更加凄苦,眼泪眼看着就要落下来了,哽咽着念叨她那两句,“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只能麻烦你……”
牛大姐跟周小安坐在一张桌子上,赶紧过去扶起吴玉仙,“小吴,你有话好好说!小周来咱们厂不长时间,不认识你,你这动不动就哭一鼻子,再让人误会了她!”
吴玉仙又跟牛大姐反复念叨了几遍她那两句话,才说明来意,“小周同志,你那个菜团子做得真好,我们家小六吃了还想要,你能不能再给我做两锅跟你那一样的?
我不占你便宜,我出二斤糠皮子二两高粱米面,野菜我也让我们家老大旷一天课给你挖回来!你就帮把手,少躺一会儿,可怜可怜没爹的孩子……”
周小安傻眼了,被这位小吴同志的逻辑彻底闹糊涂了。
什么叫不占我便宜?你用这么点东西就想要两锅跟我那一样的菜包子?你既然吃过了就知道那里面有面粉和玉米面吧?
还让你们家老大旷一天课,好像是我罪大恶极逼孩子旷课似的!还给我挖野菜?!给我吃的吗?
&bp;&bp;&bp;&bp;牛大姐也马上听出不对劲儿了,赶紧给周小安解围,“小吴,你也看见了,小周那包子里可不止糠皮子和高粱面,还有不老少面粉和玉米面,那还有油盐豆腐干啥地,你给那么点东西可做不出来一样的。”
现在不说清楚,周小安真给她做了,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她说不定还会说周小安克扣。
这种事儿她以前也不是没做过。
可周小安根本就不像跟她在这上面纠缠,她就是给足了材料她也不会给她做,“小吴同志,我做包子是昨天才跟牛大姐学的,让牛大姐给你说一遍,你肯定能做得比我好,我就不糟蹋你家的东西了。”
然后收拾起自己的饭盒头也不回地走出食堂。
吴玉仙还在她背后哭哭啼啼地哀求,“小周,你就可怜可怜没爹的孩子……你少吃一口,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
牛大姐随后从食堂回来,也非常无奈,“我只说了几句你做得好吃,他们家俩孩子在那眼巴巴地瞅着,我就给了他们一块,没想到……唉!这没爹的孩子再可怜,也不能总这么干呐!”
这已经不是吴玉仙第一次跟工友和厂里这么干了。
只要她看中了什么,马上就会摆出一副楚楚可怜凄苦无比的样子来,一上来就恨不得跪下来求人,不管你是拉不下来脸拒绝还是真可怜他们,反正她是一定得达到目的才罢休的。
上次在食堂骂周小安的那个装卸队的万战天,战天斗地什么都不怕的铁姑娘,最后竟然也败在了吴玉仙的眼泪里,在厂里组织的募捐大会上为他们捐了五斤粮票才脱身!
可见这位吴玉仙同志和他们家的六个孩子的战斗力有多强了!
牛大姐觉得这是她一时心软给周小安惹上的麻烦,赶紧嘱咐她,“你晚上下班坐沈玫的自行车走,可千万别让她抓住人影儿!”
中午回家吃饭没赶上现场的沈玫把手指掰得嘎巴巴响,“我还就不信了!她还能吃人?!”
晚上下班,周小安刚出办公楼,吴玉仙带着三个三岁到六岁不等的小孩子一下就迎了上来。
“就是这个姨,小四小五小六!你们馋得流哈喇子那个包子就是这个姨做的!你们求求她,让她给你们再蒸两锅!”
三个小孩子像三只看见肉的小野兽,齐刷刷地看向周小安。
周小安可以推吴玉仙,可以对她的哭求置之不理,可对三个这么小的孩子就毫无办法了,眼睁睁地看他们细瘦的小身体向自己扑了过来。
躲都不敢躲呀!最小那个就是冲着她的腿来的,她敢跑她肯定就得在水泥地上摔个狗啃泥!
摔掉几颗牙都有可能!
周小安傻眼了,所谓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原来是这么用的!
就在三个瘦弱单薄的小孩子马上要到近前的时候,沈玫从后面拉了周小安一把,“上车!傻站着干什么?!”
好在女士坤车的后座不高,周小安被沈玫一拉就坐了上去,然后就被带着跑了。
那个小六一跤跌在地上,幸亏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竟然没有像周小安预测的那样脸先着地,总算是保住了一张小脸儿和一嘴小牙。
吴玉仙带着三个孩子追出来四、五十米,看无论他们怎么哭喊沈玫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骑越快,才无奈停了下来。
甩掉他们,沈玫也长出了一口气,“这都是一家什么人呐!”
周小安愁死了,“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能吃人呐……”
连沈玫都怕了!这得什么战斗力呀!
不过这个问题在周小全看来就非常不值一提了。
他今天终于从钢校的实习基地回来了,没有事先告诉周小安,自己背着行李就找到了家门口。
周小安看着站在门口的弟弟,眼圈一下就红了,“你怎么自己偷偷长了这么多!我都没看见!”
周家兄妹几个都是天生晒不黑的皮肤,周小全还是唇红齿白的样子,却没了小男孩儿的稚嫩,长高了半个头,脸型和五官都显出了棱角,完全是少年人的样子了。
只是笑起来眼睛还是弯成一个特别好看的弧度,鼻子上会有小小的皱纹,非常的阳光可爱。
初见的喜悦过后,周小全马上笑不出来了,“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周小全扔了行李就迎了上来,仔细打量周小安,见她虽然瘦了,气色和精神却很好,也知道小叔回沛州了,没人敢欺负她,才稍微放下点心来。
他走的时候刚过完年,是周小安养得最好那段时间。
后来发生了潘明远和樊老师的事,又送走太婆,小叔受伤,刚好一点又开始折腾着给小叔治伤,周小安这小半年一直都处于体力透支的状态,怎么补都没把过年时那点肉给补回来。
周小全并不知道这些,周小安也没跟他说过自己曾经病危的事,他担心的另有其事,“姐,我给三哥写信了,让他今年尽量回来一趟,我们几个把婶儿的事商量一下,不能让家里的事儿再这么拖累你了!”
虽然还是个小小少年,想的事却如一个有担当的大人一般了。
周小安把他往屋里推,“那些都以后再说,今天先好好给你接风!你看看咱们的新家!”
周小全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住在这样的一个家里。
宽敞,明亮,整洁,舒适,家人笑脸相迎,互相之间只有关爱包容。
周小安给他看为他准备的新床,衣箱,茶缸,拖鞋,床边写字桌上的台灯和学习用品,还有新给他做的一套夏装,“没想到你长了这么多,幸亏没收边儿,多放出来一点就可以了!”
周小全从客厅跑到阳台,又去看卫生间,回来还是不敢置信,“姐!以后我们真的就住这里了?”
周小安把那个奖状一样的房契拿给他看,“看见没有!这里以后就是咱们家了!有政府的钢印呢!”
周小全这才有点真实感,对着自己的床傻笑,“我六岁以后就没住过正经床了,都快忘了睡在床上是什么感觉了!”
周家属于周小全的只有那个不足一米宽的狭小吊楼,去实习住的是木板和土坯搭起来的大通铺,现在他看着家里的一切简直像在一个不真实的梦里。
其实他做梦都没想过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周小安撸起胳膊准备给弟弟接风,“晚上姐给你做红烧肉!我还学会做包子了,不过还不会擀包子皮,待会儿让小叔包,你肯定能喜欢!”
周小全最了解她,扔下行李就去给她点炉子。
前年他们在农村过年,周小安的手受伤,他就习惯了做烧炕、点炉子、洗衣服这些家务,现在只要他们俩在一起,他都会自动自觉地把这些做好。
周小安看着周小全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妥帖温暖,絮絮叨叨地挑轻松有趣的事跟他聊,不知不觉就把差点被三个小萝卜头截住的事儿说了。
当然,重点是她和沈玫被那母子四人追得满厂区跑,说起来自己也觉得很滑稽搞笑。
周小全听了也跟着笑,仔细地问了几个问题,转眼就把炉子烧得旺旺的,顺手洗了锅子切了葱姜蒜,甚至笼屉都刷好了。
周小安觉得全家人里好像属她干活最差劲了,不过好在她还能做出好吃的红烧肉,在这一点上家里谁都代替不了她!
周小安在走廊的炉子上做红烧肉,周小全出门看着外面炉子上的热水,等周小安再出去的时候,看见隔壁邻居徐二妮家的三个男孩子竟然在扫走廊的地!
这三个全楼公认的捣蛋鬼,他们不往别人家煤堆上撒尿,不横冲直撞碰翻东西,不总琢磨着往储水的大缸里扔脏东西就不错了!
他们竟然还能扫地?!
而且是一个在前面洒水,两个拿着笤帚仔仔细细地一边扫一边收着垃圾!
周小全笑眯眯地指挥他们,“扫完走廊把楼梯和留下大厅也扫了,以后那就是你们的活儿了,好好干啊!”
徐二妮拿着勺子呱啦呱啦地刮着锅沿,气得又开始指桑骂槐地骂人,那三个孩子竟然没像往常一样趁机开溜,而是老老实实地扫完了走廊接着去扫楼梯了!
周小安惊讶极了!这三个小害虫竟然就这么老实了?
周小全却没事儿人一样,“姐,我回来了,你啥事儿都不用愁!”
周小安笑眯眯地点头,“好啊好啊!以后我跟你混了啊!”
心里却并不以为意,一个十五岁的小男孩儿,他能办什么大事?渴望长大装大人而已!
可她等了两天,吴玉仙一直都没再去厂部门口堵她。
有一天在去车间的路上偶遇,吴玉仙竟然只是远远地看了周小安一眼,虽然还是幽怨凄楚,泪光闪闪,竟然没再扑过来,而是转身拿手绢捂着嘴受了极大委屈一般跑走了!
周小安跑回去跟沈玫商量,“她这是不是在酝酿什么更大的计划呢?!”
回家忍不住跟周小全说,周小全笑得露出十六颗牙齿,“姐,你放心吧!她不会敢再去找你了!我不是说了吗,我回来了,你啥事儿都不用愁了!”
&bp;&bp;&bp;&bp;周小安这才第一次重新审视周小全,这小孩儿好像真的长大了。
从她来到这里,小全就一直跟着她,姐弟俩共同经历了很多事,一起无助地哭过,一起被逼到绝境自救,一起在寒风中分享一个鸡腿,也一起使过坏揍过人。
那时候他们一个幼小懵懂一个心慌胆怯,可以说互相扶持的那段日子就是彼此的胆子,两个人一起手心冒汗跌跌撞撞地闯了过来。
他们虽然相差了几岁,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其实两人是一起成长起来的。
周小安一直觉得她是姐姐,是小全的引导者和保护者,没想到这么快,这小孩儿就已经能独当一面,能站出来为她解决难题,来保护她了。
周小全知道周小安好奇,从兜里拿出一块石头,在周小安面前狠狠一攥,石头哗啦啦往下掉碎屑!然后松开手,石头上竟然出现一个清晰的手印!
周小安拿过石头仔细研究,是真的石头!在桌子上磕磕,没有风化,非常硬!
周小全笑眯眯地看她研究,“我就是跟那几个小子露了一手而已!”
周小安研究了半天,“你怎么做到的?机关在哪里?”她又不是信息闭塞的六十年代小孩子,当然不会相信周小全出去了一趟就能变成大力士。
周小全指了指他给周小安带回来的石雕小花盆,“让雕花盆的师傅先雕出一个手印,再抹上采石场那边特有的泥灰,再一捏!哈哈!跟真的一样吧!”
然后又调皮地眨眨眼睛,“不过得捏完才能让人看石头,要不就露馅儿了!”
周小安也跟着笑了,“这招儿好!你要是再去采石场,按我手的大小也做一块!谁敢找我麻烦我就给他露一手!”
周小全点头答应,“再多做几个花盆,我没想到咱们家这么大,下次做几个大点的,石雕师傅有几块特别漂亮的石头,我去要来,雕成和花盆配套的小动物,跟花摆在一起……”
姐弟俩开始研究什么样的石头做什么样的小动物,周小安拿了笔开始画图,一点没注意到周小全和小叔对视的目光。
小叔对周小全的表现很满意,赞许地点点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有个男人的样子了。
那天他进了楼就看出徐家那三个男孩子的异样了,两个扫地的胳膊明显很不自然,他一下就看出来,这是被人拽下来又装上去的,不是卸,是硬拽,非常非常疼的一种方式。
还有一个孩子的脚趾变成肿胀的紫红色,再结合周小全刚才说的,捏完还要让人看看石头有多硬,不难想象出他是怎么让那三个孩子知道石头有多硬的了。
当然,要让他们彻底听话,还少不了威逼利诱,这些细节不用深究,他只看结果。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在短时间内无声无息地做到这些,即使是有投机取巧的成分,也很不错了。
周阅海对周小全又欣赏了几分。
周小全跟姐姐头对头地研究雕什么样的小动物,还要配合适的花草,跟周小安一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一片澄净,乖巧又漂亮,是个让人看一眼就心生喜欢的阳光少年。
只是笑的时候眼尾的弧度微微弯起来,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他知道捏石头能哄住周小安,也知道小叔能看出来他对那几个孩子做了什么,却隐瞒了他还借了欧阳建新的势。
周小安自己在这边住的那段时间,隔壁那几个孩子一开始没少捣乱,后来忽然就消停下来,是因为欧阳建新把他们堵住狠狠揍了一顿。
揍得有多狠周小全不知道,反正后来这几个孩子在楼里怎么捣乱,都不敢再往周小安身边凑了。
在钢厂这一片儿,说欧阳建新没几个人认识,说欧大没有孩子不知道的。
会玩儿,打架狠,讲义气,走出去说我是欧大的兄弟,那是小孩子们觉得倍儿有面儿的事。
隔壁那几个孩子就因为被欧大揍过,再没混进孩子们的主流圈子里去过。
所以周小全把他们连吓唬带收拾一顿,再抛出欧大这个诱饵,那几个孩子就乖得跟只小狗一样让干什么干什么了。
周小安也知道周小全捏块石头不可能就让那几个淘孩子乖乖听话,可他只肯说这些,她也就不追问了。
周妈妈说男人无论是大是小,都有一种叫大男子主义的别扭情节,他想装的时候就让他装好了,就像女人化了妆还不希望男人看出来一样,大家互相理解一下世界就和谐了。
所以他们一家三口在夏日的晚饭后闻着花香吃着冰棍儿,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聊天。
每个人眼里都带着舒展的笑,心里保留着自己小心思,觉得在家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和谐生活就这么展开了,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至于周小全是怎么让吴玉仙看见周小安就跑的,小孩儿这次很直接地拒绝回答。
“我就是从他们家孩子那知道了点事儿,你不用知道,她以后看见你肯定绕道儿走。”
小男子汉的大男子主义又爆棚了,觉得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儿一定不能让姐姐知道,怎么追问都不肯说一个字了。
周小安看向小叔,小叔一本正经,“小全,真的不能跟小安说吗?”
周小全也严肃得像个小老头,“小叔,不能说。”
小叔对周小安表示很无奈,“小全不说。”
周小安觉得她在家里真是越来越没地位了!这俩人竟然联合起来忽悠她!还是这么没技术含量的忽悠!
她非常想念小土豆!
可爱的,什么都听她的,从来不会忽悠她的小土豆还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周小安却在单位接到了一个坏消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要回来了。
周小安拿着手里的人事调动表格不解,周小玲竟然要调到钢厂来了?!
不是刚把她告发下放到水库工地去吗?!
她是怎么把自己折腾回来的?
这件事拿着表格过来的宁大姐最清楚了,“小安呐,这是你妹妹吧?你妹妹这回立了大功了!工地仓库失火,是她最先发现,冒着生命危险带着工友们闯入火海,抢救了工地上的紧要物资,还受了伤,现在正在省医院养伤呢!”
所以省里把周小玲当做典型进行表彰,征求个人意见以后分配到了沛州钢厂。
沛州团委当然不会给自己人拆台,对以前周小玲偷菱角那点事儿绝口不提,敲锣打鼓地收了省里的表彰奖状,郑重交代钢厂工会负责人,要妥善安置先进个人。
以后市里有什么表彰大会之类的,还要请周小玲同志列席发言呢!
&bp;&bp;&bp;&bp;周小安拿着周小玲的人事调动表格咬了半天笔头,又找沈玫嘀咕了一通,皱着的眉头才算打开。
仔细整理好周小玲的资料,交给人事卢科长的时候她提出要求,“科长,周小玲同志的岗位安排会议我请求列席。”
其实哪有什么“周小玲同志的岗位安排会议”,她再是省里的先进个人,进了钢厂也只是一名普通职工,还不至于让厂里单独为了安排她开一次会议。
所谓的会议只是人事科、厂委和工会派个人碰一下头而已。
但周小安既然这样说了,那就把这个碰头当成正儿八经的会议好了。
卢科长带着周小安去了小会议室,工会的宁大姐和厂委郑副厂长也陆续来了,后面跟着拿着笔记本的沈玫,“我来做会议记录。”
哪用做什么会议记录,这又是一个来凑热闹的。
会议很简单,就是确定先进个人周小玲同志的人事安排。
待选岗位有两个,一个是工会文艺干事,一个是仓库调度员。
前一个光鲜后一个有实权,而且都是提干的热门岗位,是人人抢着干的好差事。
看来厂里对这个先进个人确实是有很大优待的。
宁大姐先发言,“工会文艺干事这个岗位已经缺岗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们厂的文艺活动多次获得上级嘉奖,并没有耽误正常工作,我们工会全体职工可以继续努力工作克服困难,我提议将周小玲同志这样的人才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
说白了就是这个人我们工会不要。
去市里开会的时候,矿上工会的劳大姐可是跟他们几个大厂的工会负责人都通过气,对周小玲这个人评价非常差,要不是省里的先进,市里直接分配,工会是绝对不会同意她进厂的。
但这种私下里的评价无凭无据的,当然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但宁大姐还是表明了态度,绝不会让周小玲进工会。
那就只能让她去干仓库调度员了。
沈玫表示她有话要说,“仓库调度员的岗位要全面熟悉厂里的生产和销售情况,按厂里规定,新调任的职工要至少做两年的仓库库管或者生产干事,周小玲现在还没有资质做仓库调度员。”
领导们拿出这两个岗位,也没指望周小玲一个刚在工地工作了半年的学生能胜任,就打算让她在岗位上一边工作一边培训,过个一、两年能拿得起来工作也就可以了。
这本是心照不宣的事,可如果有人非要较真儿,周小玲也确实是不符合岗位要求的。
皮球又踢回给了工会,至少文艺干事是没有硬性资历要求的。
周小安看宁大姐为难,也要求发言,“周小玲同志是我的妹妹,我要求列席会议也是出于我非常了解她能力的考虑。
周小玲同志是省里表彰的先进个人,工作能力和思想觉悟都过硬,举贤不避亲,我提议把她调到更适合她的岗位上去,让先进个人挑起革命重担,勇当时代先锋!”
更适合先进个人的岗位,还要勇挑革命重担,那当然就不会轻松了。
郑副厂长摸着下巴笑了,有了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安排周小玲的岗位只要不太出格就能跟市团委交代了。
也省了在厂里跟工会扯皮的麻烦。
卢科长在周小安要求来列席会议的时候就有所察觉,现在马上给她递梯子,“小周,那你的意见是给周小玲同志安排一个什么样的岗位?”
这个其实有点困难,既要听着过得去,跟市里表示出钢厂对先进个人的优待和重视,又不能太出格,毕竟越重要的岗位要求越严格,工厂是大家的,谁都不能拿生产开玩笑送人情。
周小安毫不客气,“周小玲同志是先进个人,我们厂要重视她的荣誉和能力,我提议还是让周小玲同志做仓库调度员。”
沈玫急得都要拿手里的笔记本拍周小安了,仓库调度员做了两年她就妥妥地提干!到时候天天在厂委恶心你!
周小安非常严肃地接着说,“不过我们厂里的仓库调度员责任重大,她刚参加工作不适合这个岗位,我提议让周小玲同志去火车站的钢厂仓库做调度员。那里夜班岗位一直人员紧张,她去了肯定能很快打开局面。”
大家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安排跟谁都能交代得过去,非常合适。
钢厂有自己的铁轨和货运仓库,并不跟火车站的货物运输在一起。但一些小综的货运,或者钢厂运输主干线到达不了的偏远地区,还是要在火车站拼车运走的。
所以钢厂在沛州货运站有一个小规模的仓库,也有一批仓库工作人员。
规模虽然小,货物却少而乱,事物非常繁杂,跟火车站的人际关系也特别不好处理,最辛苦的就是要配合火车的运营时间三班倒。
工作劳累不说,还要远离厂里上班,中午连吃个饭都没地方,冬冷夏热,只能在嘈杂的环境里熬着。辛苦领导看不见,一出错了就要受批评。
是个非常受罪不讨好的工作。
但仓库调度员这个名字很好听,足以跟市里交代了,周小玲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
周小安话说得坦坦荡荡,“我是周小玲的姐姐,我代替她要求组织安排她到艰苦的环境中去磨练自己,希望组织批准。”
这个年代,公正廉洁是真正的社会主旋律,领导干部就是要先人后己,送亲人去艰苦的地方工作锻炼的事迹屡见不鲜。
大家会觉得领导高风亮节,家属也要老老实实听安排,还要脏活累活抢着干,努力表现争先进。
谁都不会去问“凭什么干部家属就一定要去吃苦”。
这是一个普遍价值观,干部家属就是得比普通群众表现好,否则就是给干部抹黑!
所以周小安说得非常响亮,腰杆挺得笔直。
她是个小干部,再小那也是干部,周小玲是她妹妹,她就能理直气壮地向组织要求把她安排到艰苦的岗位上去!
再说了,她职务低,小叔可是大干部!周小玲不是总说小叔辛苦,要报答他吗?现在机会来了!
为了全家人的荣誉,周小玲同志你就做好表率,去郊区的货运站喂蚊子吧!
就是周小玲再能装,再会找理由,她也不敢因为这个来质问周小安。
先进个人不愿意吃苦?干部家属想搞特殊化?只要被人抓住一点把柄,她的档案就会被记上一笔,以后一辈子都别想再有什么大发展了!
躺在省人民医院病房里享受特殊待遇的周小玲不知道,她处心积虑地要回钢厂,人还没回去,就让周小安一脚给踢出去了!
&bp;&bp;&bp;&bp;周小安回去就跟周小全和小叔把这事儿说了,一点没做隐瞒。
她就是陷害周小玲了,就是不想让她来恶心自己先发制人了,她还耍心机装好人把周小玲给卖了!
她就是这么个人,他俩还敢嫌弃她不成?
当然不敢!
在他们面前她底气足着呢!
周小安骄傲的小孔雀一样在屋里踱着步子,跟小叔求表扬,“小叔,周小玲一直都是家里享受的那个,现在也轮到她为大家做点牺牲了,您说是吧?”
周阅海太喜欢她这个样子了,敢想敢干从来不吃亏,就差直接说“小叔我干坏事儿了您得给我撑腰”了。
是有人宠着护着的孩子才有的底气。
周阅海以前只管拿钱从来不管周家的任何事,就是看不惯几个孩子的怂样子,明明有人撑腰却要把日子过得那么憋屈,自己不想站起来谁还能拉着你一辈子不成?
那样的人拉也拉不起来的,只能一次次地证明烂泥扶不上墙而已。
所以他特别喜欢周小安的性格,也愿意一直这样惯着她,“这个岗位很适合周小玲,她确实需要好好锻炼一下。”
根本就不用嘱咐她需要帮忙就找他,这小家伙使唤起他来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叔侄俩很默契地达成共识,为这事儿纠结的反而是周小全,“姐,我想搬学校去住。”
周小安不同意,“为什么去学校住?家里离学校又不远,你还想念住大通铺喝稀糊糊啊?”
周小全坚持,“我考一中就是为了住校,好容易考上了,不能浪费机会。”
周小安几乎要去敲他的脑袋了,“那时候我们不是没有家吗!现在有家了,你还去住什么校?!”
周小全就是梗着脖子坚持,周小安怎么说都坚持要去住校。
周阅海看不过去了,严肃地看着周小全,“小全,说说你真正的理由。”
周小全被小叔的目光压制着,垂下眼睛说了心里话,“我住在这儿,我婶儿肯定得来闹腾,到时候我姐又没安生日子过了。我不能拖累她。
然后认真地看向周小安,“姐,我实习的时候婶儿给我打电话了,我都知道了。”
王腊梅最后还是想办法联系上了周小全。他知道了家里要让他退学去建筑工地支边,也知道他们来闹腾要房子。
他现在没能力完全解决家里的事,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把麻烦带给姐姐。
周小安一阵心疼,真不知道这孩子那段时间是怎么挺过来的。所以他才又申请了一个月的实习期,回来以后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小全,你是我弟弟,有麻烦有困难我们一起解决就是了,不能因为这个就分开呀!”
周小全还是坚持,“姐,等我能把家里的事安排好,我们再住在一起。”
那得等什么时候?除非王老太太和王腊梅都死了!
周小安着急了,亲人之间的缘分也有起落,不好好珍惜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住在一起?
不说他长大以后结婚生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穿回去他们永远都见不了面了呢!
周阅海看周小安急得眼圈都红了,站起来把周小全叫出去谈话。
十分钟以后,周小全一脸坚毅地回来了,“姐,我们得住一起,以后家里有啥事儿我扛着,我能护得住你!”
解决了小倔驴周小全,周小安趁他周末回家,出主意给周小玲使坏。
“你给婶儿说说,周小玲现在是先进人物了,得了挺大一笔奖金呢!”
周小玲得没得奖金周小安真不清楚,但只要王腊梅信了就行了!
“她马上要调回沛州工作,三级工人一个月三十八块五,细粮指标有三斤呢!以后姥就不愁没细粮吃了!”
仓库调度员资历要求高,最底级别也得是三级工,比周小安这个小干部还多赚一块钱呢,周小玲这便宜捡大了!
不过,赚这么多钱,以前跟王腊梅许下的诺言也应该兑现了吧?
现在小叔和周小安不往家里拿钱了,王腊梅要孝敬王老太太就只能指望她这个最贴心的孩子了!
周小全领命而去,回来的时候带了唐慧兰给周小安秀的鞋垫,红艳艳几朵干支梅绽开在褐色的虬枝上,非常漂亮。
唐婶儿和唐慧兰真心帮过周小安,她这一年多虽然离开大杂院了,跟他们走得还是挺近。
本来唐慧兰是打算给周小安秀在鞋子上的,可是唐婶儿说周小安是干部了,鞋子上绣花怕人家说她搞小资产阶级情调不够艰苦朴素,影响不好,就只好绣到鞋垫上了。
周小全还带回来另一个消息,“婶儿打算去省人民医院看周小玲。”
是去看周小玲还去要奖金?周小安心情很好地准备看热闹。
小叔曾经私下提过,他可以把周小玲调到别的地方去,周小安没同意。
周小玲现在风头正劲,调走她肯定惹眼,她不想小叔为了她让人诟病。
而且,她走了就能彻底摆脱王腊梅了,以后岂不是她自在逍遥,把烂摊子扔给别人了?
她愿意回沛州那就回来好了,正好让王腊梅把矛头都指向她,也好让别人轻松一点。
看来现在周小玲还没回来王腊梅就坐不住了,这真是个好苗头啊!
周小全说另一件事的时候有点郁闷,“我遇上大姐了,她去跟婶儿要玉米面,被骂得哭着走了。”
周小贤去要的其实不是玉米面,而是面粉,还是几年前王腊梅跟她借的。
那时候粮食供应还没现在这么紧张,周小贤被派去郊区的果园帮忙,用捡到的蘑菇换了十斤面粉,王腊梅知道了非要借五斤给王老太太烙饼。
实际上那时候周家并不是拿不出这两斤面粉,只是王腊梅觉得周小贤自从结婚以后就不再孝敬老人,变相地跟她给王老太要东西而已。
周小贤知道她借了就不会还,最后拗不过借了两斤。
这些年婆婆田老太一直念叨着让王腊梅还这两斤面粉,周小贤都挺着没去娘家要。
可今年大华学校组织学农,要求自带干粮,田老太每天都是做野菜糊糊和糠菜团子,放到饭盒里就散成渣渣,根本就拿不出手,大华饿了几天晕倒在了地里。
田老太趁机挑唆,大华对母亲的态度越来越差,几乎是开始仇视,一句话都不再跟周小贤说,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不亲近她了。
周小贤实在挺不住了,才回周家,跟王腊梅说不要面粉,给她两斤玉米面就行,总不能看着大华饿着肚子在地里干农活。
王腊梅这些天对儿女们的失望和愤怒终于找到出口,对周小贤破口大骂,拿着笤帚疙瘩把她赶出家门,“婶儿说以后不认大姐了,还让她跟你一样,每个月出五斤粮票五块钱给她养老。”
&bp;&bp;&bp;&bp;周小安听到这里讽刺地笑了,“像我一样?等明年婶儿扣完周小柱欠我的钱,我以后也不会再给她养老钱了,周小安一条命早就还给她了。”
周小安从不对周小全隐瞒自己对王腊梅和周家、王家众人的想法。
那是周小全的母亲和亲人,他顾念亲情,想去照顾他们,她没有任何意见。
但在她心里自己跟那些人没有任何关系,周小安一条命早就什么都还清了,她不会让自己也被所谓的血缘绑架。
“姐,以后家里的事有我,你不用再操心。”周小全越长大越能理解周小安,亲情也需要互相付出,周小安已经对家里仁至义尽,以后没必要再受他们拖累了。
但周小贤的事周小安没准备袖手旁观。
周小贤不聪明,为人粗线条还有自己的小自私,可她对周小安有过真正的关心。
周小安刚穿过来,是她听到她受伤的消息扔下家里的一切跑来医院看她,即使没帮上什么忙,可那也是受她自身境况和见识的局限,并不能抹杀她对妹妹的关心。
后来周小安病危住院,她尽心照顾,无数次偷偷落泪,在她几乎要救不过来那一夜急得满嘴火泡,这些周小安都记在心里。
而且王腊梅这次对她态度这么恶劣,一个主要原因肯定是因为她明确地选择了站在周小安这一边,把马兰狠揍一顿。
周小贤是这个年代最普通的姐姐,感情迟钝自顾不暇,偶尔对兄弟姐妹还会有一些小心思,但她知道谁对她好,关键时刻不装糊涂敢站队,就冲这个,周小安也愿意帮她。
没等周小安去找周小贤,她当天下午就来找妹妹帮忙了。
周小贤是带着伤来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颧骨上一块青紫色,还透着隐隐的血色。
“是田大毛打你了?还是田老太和田四毛?”周小安赶紧给她找药涂上。
周小贤什么都不说,抱着一块毛巾嚎啕大哭。
直到哭得嗓子沙哑眼神散乱,才用冰凉粗糙的手拉住周小安,“小安,姐本来不想麻烦你。姐知道你身子不好,吃的那些好东西都是靠小叔接济,小叔对你再好,你也是得张手跟人家要,你也不容易……”
周小贤说着又开始掉眼泪,“可姐真没招儿了……姐今天就舍了脸来跟你要二斤玉米面……姐真的没招儿了……”
周小安费了半天口舌,才从周小贤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
她从周家离开,本来真的没打算来跟周小安要粮食,想着回去跟田老太太商量商量,能不能这个月少给田四毛攒点嫁妆钱,让大华每天中午能带上点稍微拿得出手的干粮。
她现在不用起早贪黑上班了,以后多起几个早,给清洁队掏厕所的同事代几个班,下个月就能把钱赚回来。
可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开口,看她没要回来粮食,愤怒的田大华拿起饭碗就冲她砸了过来。
周小贤哭得肝肠寸断,“小安,姐不能让这二斤粮食就断了跟大华的母子情分呐!你给姐二斤玉米面,姐现在是还不上你了,姐记你一辈子的好……”
周小安气得瞪圆了眼睛,这个田大华十二岁了,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为了二斤面粉就能跟母亲动手?!
周小全先坐不住了,却并没有如以前一样跑出去揍田大华一顿,而是认真问周小贤:
“大姐,你打算怎么办?你拿回去粮食他以后就能认你吗?你要是能忍下这口气,我想办法给你弄二斤粮食!但我把话放在这儿,他十二就敢跟你动手,以后长大了你也指望不上他!”
周小贤是真的被伤了心了,可还是心疼孩子,“大华都是让那个老刁婆给挑唆的!也怪我,这些年没让孩子过上好日子,没个正经工作,还让他们在外面抬不起头来,净拖累他们了……”
周小安叹气,周小贤和孩子们的事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只要周小贤一直抱着这种心态,外人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况且,去离间人家母子亲情,那肯定是费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事儿!
周小安给周小全使眼色,让他不要再说了,去拿了家里的荠菜包子给周小贤吃,看她舍不得吃,想拿回去给大华带着,又拿出二斤多雪白的精面粉。
“大姐,你吃吧,待会儿我和小全把这个给你送家去,明天你给大华烙饼。”
周小贤赶紧阻止,“小安,可不行!这精粉你留着补身子!你给姐两斤玉米面就行了,我掺到野菜里给大华捏几个菜团子,能成团就行。要不都是糠皮子,黑乎乎地带到地里就都成渣了,孩子嫌丢人说啥都不带。”
周小安没听她的,让她把那几个大荠菜包子都吃了,“你借出去的是面,拿回去的也得是面,要不老田家能因为这二斤面念叨你一辈子!”
周小贤眼里又涌上泪水,她自从嫁进田家,因为工作的事儿就低人一等,生了孩子又觉得对不起孩子,她身上压的债太多了,她太怕这种亏欠人的感觉了。
生平第一次,有人知道她的苦……
周小贤吃完包子,周小安跟她说了一会儿话,让她在家里好好睡一觉,她和周小全去给田家送面粉。
她不会傻傻地去离间周小贤和大华的母子感情,可既然看不过去,还是要换一种方式来管管的。
田家老老小小吃他们馒头大肉的时候笑得多开心,亲家叫得多亲热!一转脸就把他们这些娘家人给忘了?
当他们那么好欺负吗?!
周小安和周小全大张旗鼓地拎着两斤半精面粉,两大包糕点和一包冰糖去了田家住的市塑料厂宿舍。
宿舍区是几排解放初建的青砖平房,十几间一排,屋梁低矮窗户狭小,每家不管几世同堂都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子。
房前的空地勉强算作院子,比周家住的大杂院还乱还破。
正是做晚饭时间,院子里唯一的水龙头边挤了一堆人,家家门前的灶台上都有主妇在忙活,几乎整个宿舍区的人都在。
他们挑的就是这个时间。
姐弟俩没有直接去田家住的那排房子,而是去了隔壁的那一排,两个人往院门口一站,半个院子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们。
姐弟俩都唇红齿白眉目如画,长得本就非常漂亮,周小安为了造势,还专程给两人换上了好衣服,再加上手里拿了几大包的礼物,一看就不是这一片儿能出来的人。
“这是哪个大干部家的孩子来走亲戚了?”一位站在门口哄孙子的老奶奶先过来搭话了。
周小安笑眯眯地拆开手里的一个油纸包,让老奶奶看清了里面两样足有二斤的糕点,给了小孩一大块撒着厚厚糖渣的蛋奶饼干,跟老奶奶打听,“大娘,我们找周小贤,她是我大姐。”
&bp;&bp;&bp;&bp;老奶奶把孩子手里的饼干赶紧拿过来掰成四块,给了孩子一块,其他的收起来,“留着给你明天吃!”
眼睛探照灯一样从姐弟俩崭新的衣服扫到手里的大包小包,没有直接告诉他们周小贤家在哪,而是开始打听他们的来意。
周小安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样藏不住话,“前些天我生病了,我大姐跑前跑后地照顾我,现在我好了,就给外甥们带点好吃的,过来看看他们。”
邻居们慢慢地围上来不少,周小安扫了一眼,得有将近十个小孩,又打开一个油纸包,把里面足足有一斤多的冰糖让大家看清楚,给了每个孩子一块。
又打开另一个油纸包,露出里面整整有二斤多的大黄油饼干,也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块。
“这是我给外甥们带的,你们以后跟他们好好玩儿,别打架啊!”
对手里的面粉也不隐瞒,还打开袋子给围上来的大娘大婶儿们看。
“我大姐前几年孝敬我姥二斤面,我弟弟今天放假回家,听说我大姐过去要这二斤面,说老田家提起来反悔了,我们就赶紧给送过来了,不能因为这二斤面让我大姐作难。”
然后很小心地请教那位奶奶,“大娘,您看看,我拿这个面行吗?我怕拿错了让我大姐婆家不满意。”
老奶奶的脑袋几乎要插进面口袋里了,“行!行!这一看就是特精粉!现在哪能看着这么好的面!”
周小安放心了,笑得单纯又甜美,“那就好!那我们就赶紧给我大姐送去!听说大华学农要带饭,正好拿这个烙饼!”
可大家还是不舍得放周小安姐弟俩走,这个年代没什么*观念,开始围着他们各种打听。
姐弟俩也礼貌地有问必答,当听说周小安是钢厂干部,周小全已经考上了钢校中专,大家看姐弟俩的目光就更不一样了。
等听到家里的叔叔是“部队的”“打日本那时候就参军了”,虽然没说具体职务,大家也都能知道,那肯定是大干部了!
要不能把这俩孩子养得这么好吗!
谁都没想到掏大粪的周小贤能有这么出息的娘家人,而且还这么惦记她!
关键是,这俩孩子家里条件好不说,手还这么松!那冰糖和饼干说撒就撒出去那么老些,对陌生人都这样,对亲姐姐亲外甥说不定得多大方呢!
姐弟俩在这待了不到十分钟,周小贤娘家来人了的消息终于传到田家了。
田家几个孩子是先看见来传话的孩子手里的冰糖和饼干的,一听说是舅舅和姨姨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好吃的,马上就跑过来了。
连还在跟姥姥家人生气的田大华也在后面跟了过来。
看到周围的小孩子们手里都拿了好吃的,那原本应该属于他们的,三个小的马上不干了,上来就把平时跟自己关系不好的孩子推了一把,“谁让你吃我们家东西的!给我吐出来!”
马上就有孩子不干了,“啥是你们家的?你们不是说不认你妈了吗?干啥还吃你姥家的东西?”
“对!你们还打你妈了!”
周小全不笑了,塞给那个孩子一块糖,“谁打我大姐了?你给我仔细说说!”
孩子们开始七嘴八舌,“他们都打了!说田大婶吃里扒外!不认她了!”
“田大华还把他妈打哭了!我妈说他是白眼儿狼!连亲妈都打!”
“对!就是今天打的,田大婶儿哭着跑的,现在还没回来呢!”
家家房子挨着房子,灶台挨着灶台,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田大华打了他妈这事儿早就传遍整个宿舍区了。
周小全冲过去就揪住了田大华的脖领子,“你当我们老周家没人了是不是?!你敢打你妈!你还是人吗?!”
田大华心虚了,却并不肯认错,“她还算妈吗?谁家的妈看着自己孩子挨饿还把粮食往外拿?!”
周小全忍了又忍才没给他一拳,“你妈这十多年就给了娘家二斤面!她自己挣得,孝敬长辈你有什么权利管?是不是以后你长大了就不养你妈老了?”
周小安也盯住二华几个孩子,“你们也打你妈了?你大哥打你妈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跟着动手了?”
三个孩子看着她手里的油纸包咽口水,都闭着嘴心虚地不敢说话。
旁边的孩子马上接话,“他们也打了!他们把他妈往外推,说让她滚!”
周小安叫住周小全,“走吧,把这二斤面还给老田家,以后咱们也不用来看什么外甥了,他们连亲妈都不认,还能认咱们吗?”
周小全扔下大华,拎着东西,在孩子们的带领下往田家走。
田老太太和田大毛几个也知道周家来人了,本以为是给周小贤讨公道的,仔细一打听,他们好像还不知道周小贤被打的事,又听说带了大堆的礼物过来,心里都又期盼又忐忑。
等周小安和周小全来到门前,才知道周小贤的事儿露馅儿了,田大毛陪着笑过来迎接,“小安小全你俩来了?赶紧进屋!进屋!晚上在这儿吃吧!”
说着就要去接周小全手里的礼物。
周小全却抬手躲了过去,“我大姐呢?让你们给打哪去了?”
田大毛冲着田大华就瞪眼睛,“都是这个混小子!还敢跟他妈动手了!我刚才还说他妈要是气出个好歹,看我不打死他!”
说着抡起笤帚就冲田大华抽了过去。
田老太也指着田大华“没孝心”“白眼儿狼”地骂了起来。
看在周家人手里那么老些东西的份儿上,他们也得先好好表态!
田大华被狠狠抽了好几下,胳膊和脸上出了几道红檩子,直到被田大毛踹倒在地,还是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和奶奶。
他毕竟年纪小,家里人也习惯了简单粗暴的相处模式,对耍心机和人前人后两张脸还非常不习惯,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周小全看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把面粉口袋交给田老太太,“我大姐这些年就给过娘家两斤面,我们今天还两斤半,你收好了吧!”
周小安则看向几个孩子,“你们连亲妈都能下手打,我们做舅舅姨姨的肯定更看不到眼里了,你们肯定也不想认我们这门亲戚了,以后也别走动了!”
他们今天是来找回周家人脸面的,更是跟这几个孩子在人前划清界限的。
让所有都看清楚,他们以后无论怎么对待这几个外甥,都有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连亲妈都能动手的孩子,还指望他们以后会对本来就有成见的姥姥家人有什么感情。
还是早点断干净了比较好。
当然,断也要断得让他们捶胸顿足后悔不已!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了什么!
周小全走到大华面前,蹲下来冲他讽刺地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田大华,面我们还回来了,你为了这二斤面连你亲妈都能动手打,我就等着,看你奶能不能把这二斤面让你吃到嘴里!”
&bp;&bp;&bp;&bp;周小全拎着几包东西跟在周小安身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她,“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周小安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回家,小叔说他今天去学做酸辣土豆丝,我们回去肯定就能吃上了。菜店明天要进一批丝瓜,咱仨的副食本加起来能买三斤,明天早上得早点去排队,我想吃丝瓜汤了。”
周小全一直是个聪明的小孩儿,马上明白了,“姐,咱们不管大姐的事儿了?”
周小安摊手,“我们不是管完了吗?去表明了我们周家人的态度,让田大毛揍了田大华一顿,你还挑拨了田大华和田老太太的关系。这二斤面他肯定是吃不上的,以后再被挑唆,他也没那么容易就犯浑了。”
周小全还是不甘心,“可是,可是我觉得还是没给大姐出气,田大华以后肯定也还改不了。”
周小安歪头笑了一下,“小全,咱们给大姐出气那也只能管得了一时,她以后该受欺负还是得受欺负,田大华对大姐的态度是十多年时间形成的,你就是把他揍个半死,他也是暂时不敢对大姐动手,长大了只会变本加厉。”
周小全长得乖巧可爱,实际上是个脾气特别暴的孩子,听周小安这么说,拳头又攥起来了,“他敢不老实我一天揍他一顿!”
周小安认真看他,“好啊,那你以后一辈子就只围着田家转吧!跟你那几个没出息的外甥斗个你死我活,等你老了打不动了,换他们打你,你人生的意义就实现了!”
周小全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要治田大华方法多着呢,这么说只是一时气愤发泄一下而已。
“姐,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周小安手插在裤兜里接着踢石子,“干嘛要我想办法?这是大姐的事儿,得她自己想办法。”
周小全才不信,姐姐既然出手管了,那肯定就是已经想好办法了。但听她这么说,他也赶紧动脑子,“姐,你是不是说,要解决田家的事,从根本上还得大姐自己立起来?”
周小安夸奖他,“终于肯用用脑子了,我还以为你出去一趟就知道练肌肉了呢!”
回到家,小叔早就准备好了炒酸辣土豆丝的材料,就等着他们回来下锅了。
周小安跑过去看切得整齐均匀的土豆丝,细得真的能穿针了!而且长短几乎都一样!
小叔指指旁边一碗切下来土豆块,“我还学了做土豆饼,明天用这个做。”
周小安想起她回来时听宁大姐和张大婶在念叨,什么“那刀工比咱们做了几十年饭的都利索”,“把一个土豆先切成四方形再切丝,剩下的边角不知道要干啥,是不是部队做菜的什么规矩”……
原来是在说小叔啊!
自从宁大姐把小叔列为她做媒的第一人选,对小叔的关注越来越多,现在是看小叔做什么都好,才几天时间,就要路人转铁粉儿了!
如果他们知道小叔这么做只是强迫症发作,想切出长短一致的土豆丝,不知道会怎么想?
留下来吃晚饭的周小贤更是震惊,来不及问家里的事,先拉着周小安嘀咕,“小安呐!你咋能让小叔做饭?这,这哪能行!”
而且她竟然还看见小叔拖地、擦桌子、洗杯子、浇花,一进门就没闲着,把家里所有的活都干了!还一副熟门熟路已经干习惯了的样子!
这些活哪是小叔这样的大干部能干的?!
周小安点头,“小叔会做的菜就他做,他不会做的我来做。”她拿手的那几样菜小叔就不用学了。
周小贤急得不行,“小安,你现在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家务怎么还不捡起来?你可得懂点事儿!小叔可是干大事的人,哪能一回家就围着锅台转!”
周小安的印象里大伯父是这个年代最典型的工人阶级,后来就是做了钢厂副厂长回家也照样给他们做饭。周爸爸是七零后,出门是事业有成的周总,回家就是老婆奴女儿奴。
就是他们现在小楼里的张工,也是回家就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张工的老婆还在旁边娇滴滴地挑毛病。
男人做家务在这个年代不普遍,但也不是没有,为什么小叔就不行?
关键是小叔有洁癖还有点强迫症,不整理满意了他不舒服啊!
但是周小安不想跟周小贤讨论这个,两种完全相反的世界观,根本没有争论的必要。
周阅海也不想让周小安跟周小贤争论这个,他直接把周小贤打发去干活了,“你去外面炉子上热馒头。”
然后把烧好的一大茶壶开水和两个暖水瓶放到卫生间里,让周小安进去,“你先洗漱,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天气越来越热,出去跑一趟就是一身汗,不洗个澡她肯定是吃不踏实饭的。
周小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小叔正在颠大勺,土豆丝在大勺上翻飞,几个漂亮的翻身之后利落地出锅盛盘,动作干脆流畅,非常帅气。
周小安早就见识过好多次了,已经习惯,周小贤却不行,直到吃饭还是忍不住一直往周阅海这边看。
她跟这个比她还小的小叔接触越多,就越是看不懂他。
明明是一身威严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她睡醒觉却看见他蹲在卫生间用刷子在刷地砖!
对人总是严肃冷漠的样子,回到家里竟然会打扫卫生切土豆丝颠大勺!
一个艰苦朴素的革命军人,本应该严格要求家人不允许任何人搞特殊化,吃饭的时候竟然主动帮周小安吃剥下来的馒头皮!
周小贤一顿饭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饭桌上一道浓油赤酱的八宝酱,咸香麻辣,非常开胃下饭,她不知不觉就抹在馒头上吃了半碗,最后因为想周阅海想得太入神,竟然还掉到衣襟上几滴。
周小贤不当回事地拿手指抹了一下,直接放到嘴里舔干净了,连沾着酱汁的衣襟都没处理一下就接着吃饭。
周阅海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完全没了跟她说话的心情。
偏周小贤还不自觉,吃了饭就抢着收拾碗筷抹桌子,还支使周小安赶紧去洗碗,“这哪是小叔干的活,你以后得有点眼力见儿,可不能让小叔再这么辛苦了!”
&bp;&bp;&bp;&bp;自从周小安上次去采药伤了手指,养伤期间周阅海就尽量不让她碰水,后来自然而然地就把洗碗的活接了下来。
周小安手好以后也尝试过要去洗碗,每次都被周阅海拦住,“你手受伤了,以后不用你洗碗,养着吧!”
都已经好了,还要养到什么时候呢?
周阅海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告诉周小安,“小叔在就不用你洗碗。”不只是洗碗,洗床单、被子、窗帘这些大件的东西他也都承包了过来。
要不是洗衣服怕她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他肯定也一并接手过来。
他从来没对周小安手上的伤说过什么,可她指甲劈裂手指一片血肉模糊的样子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小丫头为他受的伤。
现在虽然已经养好,甚至比原来还白嫩柔软,他却再也见不得她那双手受一点辛苦和磨砺。
听到周小贤又旧话重提,这次周阅海不再跟她客气,直接撵人,“天要黑了,你早点回家吧。”
周小贤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桌子,见周小安抱着一只小猫在专心喂米汤,根本没有马上去洗碗的意思,就自己去洗,“小叔,您赶紧歇着吧!我把碗洗了就走!”
饭桌上周小全已经把他们今天去田家的事说了,她也惦记着孩子们。
周阅海看看她衣襟上那几块散发着麻辣酱香的油点子,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了。
周小贤洗完碗,在衣襟上抹了抹手,急匆匆地回家了。
她一走,周阅海就开始重新擦桌子、洗碗,把她干过的活又干了一遍。
桌子上水淋淋的有好几道没擦干净的痕迹,洗过的碗上还沾着菜叶子!
周小安抱着小虎对忙忙活活的小叔表示同情,把脸埋在小虎的软毛里看着他偷着乐。
周阅海看着她软乎乎又带着点小坏的笑容,半干的头发披下来,顺滑柔亮,顺着低头的弧度水一般倾泻下来,把一张莹白粉嫩的小脸衬得更加精致小巧。
看她这个样子,他心里也如睡了一只小奶猫,又软又暖,偶尔还被嫩歪歪的小爪子挠两下,麻酥酥地一时竟然不知道要干点什么才好。
周阅海洗碗的动作忽然就有点不那么顺畅,想起她去田家的事,赶紧问她,“要我现在给周小贤安排工作吗?”
周小贤并没有跟他说家里的事,按他的脾气,这事儿他肯定是不会管的。可周小安要管,他当然会帮她。
周小贤的事,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她没有正式工作,在婆家才站不住脚。
反正他本来就想给她安排工作,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顺水推舟安排了就是了。
没想到周小安却摇头,“我去田家就是气不过,他们吃了我们的用了我们的,凭什么还敢打人?是觉得我们好欺负吗?
如果现在给大姐安排了工作,他们岂不是打了人还捡了便宜?那以后大华再多打几次她妈,我们是不是得给他们全家都安排好了?美得他们!”
周小全被姐姐这么一说,也一边掏炉灰一边点头,“小叔,我们想个别的办法帮我大姐吧!让老田家吃个亏!要不太便宜他们了!”
周阅海无所谓,如果他给周小贤安排了工作她还是在婆家站不住脚,连孩子们都拉拢不过来,这么一无是处的人,他更不可能再去帮她什么了。
在他的观念里,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跟他是亲戚而有什么不同,更不会因为这个就放下自己的原则。
当然,周小安现在已经凌驾于他任何原则之上,只要她高兴,他为她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周小安坏笑了一下,“小叔,您先不用管我大姐的工作,现在全市各单位都在搞支农、支边,您能不能把田二毛他们夫妻的工作调动一下,让他们都出去两个月?”
不等人问,周小安就说出自己的打算,“我大姐说田二毛家两个儿子是田老太太的心头肉,他们走了田老太肯定就得去照顾孩子,到时候我大姐就能趁机把当家的权利夺过来了。”
周小全想了一下还是不明白,“那两个月以后田老太不是还得回来?到时候大姐还是得让她欺负!”
周小安摊手,“对呀,就是让她回来。到时候让田家那几个孩子前后对比一下,是妈妈当家好还是奶奶当家好,如果这样他们还不觉悟,大姐还不能把孩子们收服,咱们就真的什么都不用做了。”
当然,在田老太太走之前还是得再加一把火,让田大华这样被彻底洗脑的孩子看看,你奶奶对你好还是母亲对你好!
如果周小贤能趁这次机会把孩子们拉拢过来,把婆婆压制住,在田家立起来,那就再谈工作的事。
如果这样的好机会她都不能把握住,那以后也只会是别人手里的傀儡,别说帮忙了,就是接触都没有必要了。
周阅海最喜欢看周小安转着眼睛想坏主意,俏皮又狡猾,像极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让田二毛夫妻多走一个月吧,也好让周小贤跟孩子多相处一段时间。”时间越久对周小贤越有利,既然是周小安要做的事,当然得尽量让她做成。
第二天一早周小安就去找了大董和小董,让他们帮着打听田家的情况,也把田老太手里有两斤多精粉的消息传给田二毛的媳妇和孩子。
当天上午周小安就接到消息,田老太果然没给田大华吃一点面粉,他还是空着肚子去了学农基地。
当天下午田大毛就在学农基地接到别人给传过来的消息,说是家里有急事让他赶紧回家。
提前回来的田大华在大热天狂奔一路,饿得头晕眼花,一到家,就看到二叔家的两个孩子和小姑田四毛在吃白面片。
周小安觉得这种事只有亲眼看见震撼力才大一些,不知道田大华看到这个有没有后悔打了母亲。
田家的事就先放一边,路要一步一步走,让田大华对田老太几个的愤怒发酵一段时间,后面的效果会更好一些。
沈玫那边也有了好消息,一八五在省军区负责的那部分资料整理工作已经完成,沛州军分区又主动提出调他回来,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可还没高兴两天,沈老头就从老家回来了。
沈老头在市里摆不了市长父亲的谱,就想了个衣锦还乡的主意,回了老家青山县前洼村。
在老家享受够了基层干部的热情接待和乡亲们的艳羡恭维,沈老头满面红光地回来了。
“还带了几个乡下的亲戚!”沈玫说起这个就生气,“不是显摆他是市长爹吗?怎么不带沈市长家去?一堆人都赖在我们家,我妈还得伺候他们!”
沈老头经不住人家的几句好话,不但把人带回来白吃白喝,还答应要让市长儿子给人家解决问题,现在每天在家里被围着恭维,简直要找不着北了!
周小安奇怪,“你爷爷竟然不抠门了?”
沈玫撇嘴,“他吃我们家就跟吃冤家一样,反正他不糟蹋也得留给我这个赔钱货!”
周小安没想到,这次她看不了沈老头的热闹了,马上就有麻烦找上门来了。
看到站在自家门外一脸挑衅的沈荷花,周小安真想一把把门拍到她脸上去!
&bp;&bp;&bp;&bp;沈荷花也特别不待见周小安,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底气,每次看周小安,都像在看一个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满脸的嫌弃和高高在上。
虽然是她找上门来的,可对周小安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恶劣,“周二海呢?让他出来!俺娘来了,让他赶紧去见见!”
沈荷花六岁随父亲回了河南老家,一口地道的河南话还非要硬往沛州话上靠,说得不伦不类。
周小安故意气她,“这位老太太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啊!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如果可以,她倒是想直接把门拍到沈荷花脸上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可是她肯定会在这儿嚷嚷小叔当了大干部不认乡亲,甚至连娃娃亲的事都可能喊出来。
到时候大家口口相传,说不定最后被传成个什么样子呢!
甚至可能把小叔传成沈市长一样,抛弃乡下结发妻子另寻新欢的可能性都有!
所以周小安只能站在这儿跟这个沈荷花周旋。
正是下班时间,走廊里人来人往,邻居们已经开始做饭了,听周小安这么说,都支楞起耳朵关注着这边。
为人最为热心的张大婶端着盆子过来舀水,干脆就站在了沈荷花身后,一副为周小安撑腰的架势。
沈荷花对周小安总是有一种理直气壮的优越感,听她这么说,抬手就去推她,“你这个黑心肝的丫头!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就你这样的,狠揍你一顿就老实了!看你还敢不敢不认亲!”
周小安拿大门挡住她,没被她推到却马上喊了起来,“你干什么!你是哪来的疯老太婆!怎么打人呐!”
张大婶就在后边看着呢,一看沈荷花跟周小安动手,上去就把沈荷花的后脖领子薅住了,一把把她拖出去好几米远。
张大婶长得高高大大,对付身材中等饿得面黄肌瘦的沈荷花毫不费力,把她往走廊的墙上使劲儿推搡,“你哪来的?想干什么?人家都说不认识你了,你还敢动上手了?”
沈荷花除了对周小安有种理直气壮的蛮横无理,对待别人脑子还是很正常的,而且为人还很会看脸色形势,见张大婶误会,即使挨了推搡也没有气急败坏,而是好好跟她解释。
“这位大姐,你误会咧!俺是这丫头的……老家的乡亲!我们见过好几面,她认识我咧!她就是坏心眼子看俺不顺眼,想害俺!不信你去问楼下沈市长家的老爷子!”
一着急满嘴的河南土话就出来了。
周小安躲在门后面露出一颗脑袋,“你说是我老家的乡亲,干嘛上来就打人?”
反正就是抓住她打人的事不放,至于是不是乡亲的事,等把她绕糊涂了再说。
张大婶当然是站在周小安这边的,听沈荷花提沈老头,更不待见她了,“我说谁家亲戚这么不讲理呢!原来是老沈家的!我们可不认识啥市长家的老爷子,你赶紧走吧!”
沈荷花也不跟张大婶纠缠,只冲周小安恶狠狠地威胁,“你这死丫头!你咋这么狼心狗肺!你敢不认俺,早晚有你后悔那一天!俺不跟你说!你赶紧让周二海出来!”
周小安不跟她打马虎眼了,“我小叔的家又不在这,有事儿你去找他不就得了!你打我有什么用?”
有本事你去军分区大院找!
周小安自从看了一次有人在军分区门口撒泼被收拾以后,就再也不相信自己以前看的那些影视作品了。
什么老乡、前妻、阿猫阿狗的亲戚都能跑军区大院门口闹腾一顿,指望着把事情闹大威胁主角妥协,那都是扯淡!
你跑军区门口闹腾试试去!
看你形迹可疑没等你走到大门口就得被警卫营给拦住查问,敢躺大门口耍赖撒泼?直接拖走!
你觉得你是老弱病残没人敢动你?政工科的大姐们就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先好言好语连哄带拽,就是抬也得把你抬到大院里面去,进去再想出来可就不容易了!
你想凭一家之言就给人家内部人员造成坏影响?当人民军队里都是傻子呢?
到时候祖宗八辈儿都给你调查个清清楚楚!
弄明白了再让单位领导、户口所在地基层干部来领人,连他们一起教育一顿,回去你还能有好?还想再出来?早就把你牢牢管制了!
所以周小安一点都不怕沈荷花去军区找小叔闹,去了才好呢!到时候就有人收拾她了!
沈荷花指着周小安,一副极度看不起她的样子,“你咋这么像你那狼心狗肺的娘!跟老王家人一样一样地!老周家这一股算完了!都让王腊梅给……”
没等她说完,姚云兰急慌慌地跑了上来,赶紧拉沈荷花,“荷花,周同志这会儿没下班呢,咱先回去吧,小安一个孩子,别吓着她。”
沈荷花一把甩开姚云兰,“有你啥事儿?!你别瞎掺和!赶紧回去伺候老爷子得了!”非常的不客气,还带着明显的看不起。
周小安跟沈玫关系好,姚云兰一直非常喜欢她,怕周小安吃亏,难得坚持了一回,“荷花,咱先回去吧?等周同志来了你有啥话再跟他说,现在难为小安也没用,你娘的药我都熬好了,再不喝就凉了。”
沈荷花看看围上来的邻居,知道她今天是收拾不了周小安了,甩开姚云兰下楼了。
姚云兰等沈荷花走远了,才搓着手对周小安愧疚地笑了一下,把周小安拉到屋里低声嘱咐她。
“小安,你赶紧去跟周同志说说这事儿吧!我也是刚才才听说的,荷花和她娘这回来不全是为了给她娘看病,还要找周同志。”
又谨慎地看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我以前在前洼的时候也听说过,荷花小时候确实是跟柳树沟老周家定了娃娃亲!”
周小安送走姚云兰,也赶紧出门,在街口接上放学的周小全,俩人一起去军分区找小叔。
沈荷花怎么折腾都不足惧,但非常恶心人,还是先跟小叔商量一下对策再说吧!
在大门口填写了表格,门卫给政委办公室打了电话,本以为会是小梁来接他们,三分钟以后却是小叔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门卫室里的人都紧张地站起来给周阅海敬礼,如果知道要麻烦政委来接人,他们就把人送进去了!
周阅海跟警卫营的人打招呼,“以后他们两个过来,直接放行。”
如果没有够级别的内部人员打招呼,来访人员是不能单独进入军区大院的。
当然,可以签个名就直接进去的,都是高级军官的家属,这还是政委第一次跟警卫营打这样的招呼,几个人都非常重视,赶紧把周小安和周小全的相貌和资料记下来。
周阅海带着他们俩往里走,耐心地给周小安指路,“下次来进门顺着这条最宽的大路直走,很容易就能找到办公楼了。如果记不住也不要急,让门卫给我打电话,我出去接你。”
周小安是个路痴,在自己家小楼前面那一片居民区里都能迷路。所以现在让她自己去陌生的地方,周阅海就会非常的不放心。
宽大的主路两旁种得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盛夏里绿荫一片,走在路上让人神清气爽心底一宽。
周小全接过小叔的自行车慢悠悠地骑,围着两人转圈,周阅海带着周小安也慢慢地走,给她介绍大院里的布局。
周小安听得有点心不在焉,看着穿着整齐军装高大挺拔又细心温柔的小叔,忽然就觉得这样的小叔被沈荷花那个老太婆惦记一下他们都吃大亏了!
&bp;&bp;&bp;&bp;周阅海带着姐弟俩去了自己的办公室,跟参谋室的几位参谋和警卫员小梁都郑重交代一遍,以后如果周小安姐弟俩过来,就让他们直接来办公室找他。
走进周阅海的办公室,他对拿着文件等着他的一位参谋点点头,参谋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走了出去,把门从外面关好。
周阅海让周小安和周小全做到椅子上,端着茶缸出门,不知道从哪要了白糖回来,给他们倒好了水,开门见山地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他回来几个月了,他们除了去过两次他的宿舍,从没来办公室找过他。昨天他就打过招呼,今天要加班,让他们不要等他吃饭,他们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是出什么事了,而且肯定是不小的事。
周小安一路上看到整个办公区人来人往,再见到有人等在小叔的办公室,马上知道他们来得不是时候,“小叔,您先忙工作吧,我们去宿舍等您,您忙完了再说。”
怕他担心,又补充一句,“我们的事不急,什么时候说都可以。”
周阅海示意她喝几口手里的水,“没事,你们先说。我马上就完事儿,待会儿我们去食堂吃饭,我在食堂预定了白面肉包子,本打算带回去咱们明天吃的,正好你们来了,咱们今天就吃个热乎的。”
周小安喝了糖水,心情好了不少,可想起沈荷花来还是气得嘟了一下嘴,“小叔,那个沈荷花找上门来了。”
周阅海一边听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遍,见她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才放下心来。
周小安把沈荷花和姚云兰说的所有话都说了一遍,“小叔,您真的跟沈荷花定过娃娃亲吗?”
以前她跟小叔没有这么亲近,有点不敢问,也是怕小叔不好意思,现在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她当然得弄清楚。
周阅海被她问得控制不住地脸上一热。
明明心里知道,即使是真的定过,那也是封建糟粕,是他很小的时候自己完全控制不了的事,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件事他都不会有什么可心虚的。
可面对周小安,他就是会因为这个莫名其妙地别扭,一点都不想跟她提起这个。
“小安,这件事无论是不是真的,我跟沈荷花都不会有任何关系。”
说完还怕周小安不相信,又加了一句,“我六岁以后就再没见过她,对她完全没有印象了。即使她说的是真的,也影响不了任何事。”
周小安看见小叔这样认真保证,心里一松,忽然就有了开玩笑的心情,转着眼睛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您真的跟沈荷花定过娃娃亲喽?”
周阅海被她问得脸上又是一热,努力控制住清喉咙的冲动,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好,情急之下只能摆出长辈的架子压制住心底的懊恼,“小安,这是大人的事。”
小叔害羞了!
周小安在心底偷笑,脸上乖巧地点头,“哦!”表示自己不会再去问了。
周阅海摆完长辈的架子心里又非常后悔,看周小安这么听话,竟然真的不再问了,反而更加懊恼,根本顾不得刚才还在教育她,赶紧去哄她。
“我很小的时候听同村的小孩子笑话过我,说我是……”
周阅海咬咬牙,既然要道歉,当然得拿出诚意,“说我是沈荷花的小女婿,也听你奶奶跟太婆提起过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定过吧。”
周小安瞪大眼睛,“原来您知道啊!”她第一次给小叔写信说这件事的时候,他都没跟她说!
周阅海对上周小安澄澈清亮的大眼睛,道歉的话脱口而出,“对不起,小安,我当时就应该跟你说的。小叔保证,以后你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告诉你。”
至于他不想说不能说的,肯定不会再让她跟着烦恼了。
周小安对小叔的盲目崇拜让她根本就没动脑子,周阅海就这么轻易地蒙混过关了。
“我会去见见沈荷花,跟她把话说清楚,她不会再去找你了,你放心吧。”
说完沈荷花的事,周小安和周小全去找小梁打乒乓球,让小叔处理公事。
短短几个月,小梁跟周小安已经非常熟悉了。团长养伤期间几乎每天都收到她的信,他从那时候起就对周小安印象特别好。
能让他们几乎看不到笑容的团长每次看信都能笑出来的人,即使能折腾人一点,他也心存敬佩。
而那些不断寄来的邮包就更让他感激了——对所有真心对他们团长好的人,小梁都心存感激。
后来回到沛州,小梁跟周小安接触几次,就更觉得政委这个小侄女真是好!
一看见她笑眯眯的样子人心里就敞亮,而且跟政委还那么亲!
最让小梁意外的是,周小安从不像别的首长家属那样摆架子,对他特别有礼貌,还送过他一捆大葱。
是的,就是这捆大葱彻底收服了小梁,让他觉得周小安就是全天下最善良最善解人意的人了!
小梁是山东人,平时战友们开玩笑,都说他浑身大葱味儿,小梁非常不服气,山东人爱吃大葱怎么就成了大家的笑话了?
特别是通信连有几个女兵,当着他的面嘀嘀咕咕,看他蹲在地上吃饭要笑,看他一口馒头一口大葱地吃也笑,笑得他对所有漂亮女孩子的印象都不好了!
可周小安在知道他是山东人以后,竟然主动送了他一捆大葱!纯山东大葱,葱白又脆又嫩,还甜丝丝的!
小梁从此把周小安视为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觉得如果她是男孩子,两人肯定能成为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所以他知道周小安不待见顾月明以后,对顾月明的态度就更不好了,每次她来他都不错眼睛地盯着她,就怕这个妖精一样的女人对政委不利。
“这几天顾副团长又来找政委了,政委忙,我就让她先在会客室等着,等政委有时间了我再去通报。第一次她等了十分钟,第二次直接走了!”
也就是说他擅作主张把顾月明晾起来了。
虽然这符合会客程序,可真正跟政委关系好的人来访,当然会像周小安和周小全一样,直接带到政委面前,怎么会生疏地把人晾在人来人往的会客室。
就是在那里等三分钟,那也是在告诉所有人,顾月明跟政委的关系没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熟!
周小安比较关心的是小叔的态度,“我小叔怎么说?”
小梁笑得露出一嘴大白牙,“政委什么都没说,给我报了文化进修班,让我多学习文化课,明年我要是文化课过关了,他就帮我写推荐信,让我去考军区的进修班,到时候我就可以一直跟着政委了!”
这是政委要培养他走职业军人的路,从军区的进修班毕业,他就有了资历,以后无论是被派到部队做基层干部还是在军分区向文职参谋发展,都会容易很多。
别人都说小梁走运,跟对了领导,愿意创造机会提拔他。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小子,入伍的时候一个字不认识,没想到竟然能有这样的发展。
他看到的却是他不用担心退伍了,可以一直跟在政委身边了!
周小安坏笑,也就是说小叔也公开支持小梁,承认他跟顾月明不熟了!
而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公事的周阅海正在打电话,“……对,把居委会的外来人员调查表给我就行,我要知道沈荷花母女进城的大致行程,越快越好。不,不用提高对他们的监视级别……”
在这个敌特横行的年代,谁家来了亲戚,居委会都会第一时间上门,查看介绍信,核实身份,对外来人员的目的、行程做详细记录。
当天晚上,周阅海在那张表上的一行字上轻轻画了一笔。
明天,省人民医院,就在这里把一切都解决了吧。
&bp;&bp;&bp;&bp;沈荷花独自带着沈氏来医院看病,排子车推到医院门口就进不去了。
车不让推进去可也不能就这么扔大街上啊!这可是跟人家好说歹说才借来的!
沈荷花推着车在门口转悠了很久,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最后跟看门的老头说尽好话,人家才用鼻子哼了她一声,拿下巴指了指门边的一排车棚。
沈荷花找了最里面的位置把车塞进去藏起来,才背起沈氏进医院。
沈氏得的病赤脚大夫说是中风,一半身子是僵硬的,哆嗦得筷子都拿不住,自己连饭也吃不进嘴去,哈喇子却不少流,比个一岁娃娃还难伺候。
不过现在病情严重了,却有一个好处,动不了也说不出来话,就不会像一开始那样整天摔东西骂人。
沈荷花气喘吁吁地背着高大的沈氏走过长长的院子进了医院,人来人往的大厅一大堆窗口,每个窗口前都排了好长的队,第一次来大医院又不识字的沈荷花彻底懵了。
被呵斥了无数次,跑了无数的冤枉路,不知道求了多少人,连医院扫地的都能训孙子一样训她一顿,最后挂了号终于坐在诊室外面候诊,沈荷花已经蓬头垢面满脸是汗狼狈不堪了。
拿着散发着馊臭味儿的破毛巾给沈氏擦了哈喇子,沈荷花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了一声龟孙!真是事事不顺倒霉透顶!
本来打算得好好的,来了先找周二海,让他认下当年的娃娃亲。
就是现在讲啥新思想,不让再搞包办婚姻,以周老太太对她的惦记劲儿,死前肯定得嘱咐周二海好好照顾她!
这可不是啥封建思想,这是老人死前最后的念想,他还能不听?至于以后她能不能跟周二海咋样,那就看个人造化了!
想到这里,沈荷花摸了摸藏在身上的一封磨毛了边的旧信封。
十多年前,周老太太病重的时候给沈家去过一封信,当时兵荒马乱,信在路上耽搁了大半年才到。
在收到信的时候,周老太太去世的消息已经传到沈家了,而且还听说周家小儿子跟着路过的队伍走了,不知道死在了哪里。
周老太太知道自己马上不行了,等不到沈荷花嫁过去了,就把周老头临终前写给沈荷花的遗言寄了过去。
这封遗言实际上是留给周二海的。
其实早在沈荷花六岁时,沈家动身回河南之前,周老头已经写了两封一样的信,藏在两个空心的镀银镯子里,当做以后两家人定亲的信物,也是对沈荷花以后的保障。
信也是给周二海的,沈荷花这么多年以后还差不多能背下来周老头半文半白的话。
“吾儿二海,周家亏欠沈氏荷花良多,汝需穷尽一生之力替父母报答。
沈氏荷花是二老双亲唯一认定之周家媳妇,汝务必依约娶沈氏进门,敬之重之,听她之言如同父母,不得有违。
沈氏之子女是周氏宗祠唯一认定周家二房之传人,如沈氏无出,二海不得纳妾,过继兄长之子继承香火。如沈氏早逝,二海不得再娶,全力养育沈氏之子女,传其家产,不得有任何怠慢。
此乃父母遗命,二海务必遵从。否则父母在天之灵将不得安宁,必降下霹雷大火惩罚于你!”
周阅海是老来子,生他的时候周家二老都已经年过四十,为了预防沈荷花长大嫁过来他们都已经去世,才写了这两封信以防万一。
为了让周阅海长大以后能信服,这两封一样内容的信被装进空心镀银镯子里,沈家一封,周家一封,到时候两封同时拿出来,让周二海不得不信。
现在一只镯子戴在沈氏手上,另一只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
这是当年他们还小,周老头和周老太太一心让沈荷花嫁进来时写得。
后来两个孩子都长大,沈老头病危,两人一商量,觉得周二海只是一个小木匠,并没有什么出息,如果沈荷花能遇到更好的人家,就不要嫁过来受罪。
所以才写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让周阅海以后照顾沈荷花的,并没有提定亲娶她的事,却提了沈荷花和周阅海当年互换身份,沈荷花才是周家真正的孩子。
说起为什么要用女儿换别人家的儿子,还得从周大海说起。
当年周大海并不是一开始就在沛州做矿工,而是在上千里以外的甘州。
那年甘州大雨,发生大规模的泥石流,矿井被埋,整个矿区都遭到重大破坏,矿工和家属死伤无数,周家接到消息,周大海一家都死在了这场灾难里。
周老头赶到甘州,矿区已经被封锁,周大海一家没上死难名单,却上了失踪名单。
这只是矿上不肯拿死亡赔偿金的一种手段,就是死了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眼看就要五十岁了,独子丧命,周家两老痛不欲生,周老太太肚子里的孩子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指望。
可找了很多人来看,都说周老太太肚子里的是个闺女。
闺女怎么继承香火养老?眼看就要生了,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有人找到了他们,跟他们提出,愿意用刚生几天的儿子换他们家的闺女。
这个从中说和的人就前洼沈氏的姑姑。
沈氏的姑姑嫁到离柳树沟很远的村子,她说沈氏在她家干活,没想到早产,把孩子生到了地里。
沈老蔫是出了名的能打老婆,而且家里已经有了四个壮实的大小子,沈老蔫一直想要个闺女,这次沈氏又生了个儿子,沈老蔫做工回来,肯定会把她往死里打。
正好周家缺儿子,沈家想要闺女,那就换了吧!都死死地瞒住,就当亲生的养,以后一样亲!
周家二老商量了一夜,第二天就去找了族长,想私下过继一个孩子养老送终。
周家情况特殊,两人眼看老了儿孙都惨死,作为组族长的二叔公经不住他们下跪苦求,点头答应了换孩子的事,并答应帮他们隐瞒族里其他人。
两天以后,周老太太发作,谁都没惊动,偷偷叫了二叔婆过去,半天以后,族里的妇女们才知道周老太太生了个儿子。
而沈氏也从姑姑家回来了,怀里抱着新生的女儿。
周家本打算跟沈家定了娃娃亲,以后把女儿娶进门,也能一样养在身边。
可又怕女儿有更好的归宿,让她嫁给周二海吃苦受罪,就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女儿愿意嫁进来,就拿出以前写的信,以后在周家说一不二。如果她不愿意嫁给周二海,就拿出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除了揭开两人身世,还强调周家二老亏欠、惦记沈荷花一辈子,用对周二海的养育之恩胁迫他以后一生都要尽力照顾沈荷花。
如果她生活困顿,要每月“钱粮供养”,只要她有需要,周二海要“尽力相助,不得有违”。
甚至还提出,周二海受沈家养育,以后家产要分给沈荷花或者她的子女一半。
&bp;&bp;&bp;&bp;两封遗言,从表面上看来,当然第二封对现在的沈荷花有利。
她现在生活困顿,如果周阅海能“米粮供养”“尽力相助”,再将工资分给她一半,那她的日子马上就会过得滋润神气起来。
可是沈荷花并不傻,很多事她看得非常明白。
周二海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必须为她做牛做马的小孩子了,他不必依附周家生活更不用受父母辖制,他功勋累累位高权重,现在是周家所有人和她沈荷花必须依附他来生活了。
如果这是解放前,拿着父亲的遗命,沈荷花有宗族支持,跟周阅海对簿公堂都不怕。
可现在已经解放,所谓的父母遗命已经没有任何约束力,只要周阅海不想承认,她就没有任何办法。
关键是,她凭什么让周阅海认下这份遗言?
她六岁去河南,那之前的事她记得的不是很多,但那些内容也足够让她清醒,曾经被那样对待的周二海,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对他们所有人,包括他的亲生母亲沈氏,都会只有恨。
所以沈荷花并不敢对周阅海拿出第二封信,那只会让她什么都得不到。
周阅海变成沈阅海,沈荷花变成周荷花,对她有什么好处?他们还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而且她十几岁就知道自己不是沈家的孩子,跟沈氏的关系并不亲近。
特别是最近几年,父亲和哥哥们相继去世,沈氏只能指望她养老,她就更加有恃无恐,对她态度越来越差。
这样的关系,沈氏认回亲儿子,怎么会让周阅海照顾她?不报复她就不错了!
现在沈氏已经口不能言,对她来说更是好机会,只要她不说,谁会知道周阅海不是周家的儿子?
周阅海是谁家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沈家二老的临终遗命,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儿媳妇,即使是解放了,父母的临终遗言周阅海也得重视,对她肯定要照顾有加。
这样,她就有了接近周阅海的机会。
以后,他们都是没有结婚的人,年龄相当,又是从小玩在一起的,她再着意笼络一番,就是她结过婚生过孩子,也一样能把周阅海这个没碰过女人的生瓜蛋子招引过来!
只要她跟周阅海结了婚,就可以过大干部太太的日子了!
这才是对她最有利的选择!
沈荷花皱着眉头擦了一把脸,又去给沈氏擦干净嘴边的哈喇子,心里恨上了所有人!
沈老头说得好听!什么带他们来大医院给她娘看病,什么他儿子是市长,一切都能安排好,到了这儿就住高干病房!
结果来了两天了,连沈市长的人影儿都没见着!每天在那个猪圈大的小屋子里打地铺!还得看那个死丫头的白眼!
昨天居委会的人又上门,话里话外都针对他们母女,竟然连他们在生产队被管制的事都给调查出来了,眼看着他们再不来看病,就要把他们遣送回去了!
她费尽心思巴结奉承沈老头,好容易让他跟公社走通了关系,借着给母亲看病的借口把他们带出来,正事儿还没办呢,怎么能回去!?
本打算先把周老头的遗命给周二海看看,再让他带沈氏来看病,听说他现在来医院看病都有专门的大夫,住的都是大干部病房!
可恨周小安那个丧门星,死活拦着不让见!
一个扒在周二海身上白吃白喝的便宜侄女,竟然来管她的事了!
那个丧门星吃的喝的穿的那些都应该是她沈荷花的!
所以沈荷花即使知道她是周家人,是周小安的亲姑姑,还是特别不待见她,觉得她跟王腊梅一样吃里扒外是个丧门星!
事儿都坏在她身上了!要不是她从中搅和,她早就见着周二海了,早让他对她心怀愧疚照顾有加了!
还用受这个累,遭这个罪?!
等她跟周二海结婚,老周家和老王家那些穷亲戚都得滚!别再想着来占便宜!
特别是周小安!好衣裳都给她扒下来!一个离了婚的烂货,整天穿得花枝招展,祖宗的脸都让她丢干净了!
沈荷花咬牙切齿地计划了一番,心里才舒服一些,背起沈氏进去看病。
本来今天姚云兰要跟她一起来的,可临出门沈老太太又拉裤子上了,只能她自己来受这份累!
没有母亲的病,她也没借口出来找周二海,以后还得让老太太多跟周二海接触,母子连心,很快就能处出感情,到时候他对他们就更多了一层牵挂了。
所以这个病还是得看,药就要控制着吃了,万一大医院的大夫给治好了,能说话了,那老太太不得马上认儿子呀!
沈荷花背着沈氏在医院里上上下下地跑了好几趟,终于把病给看了,却没去买药,没钱,也怕药太好使。
当然,她还想找这个借口让周阅海接济他们一番呢,到时候给老太太买点药意思一下,剩下的钱她拿来打扮打扮自己。
以前她也是十里八村的美人,多少年轻后生偷看她呢!
虽然生了两个孩子,可她也只是跟周二海同岁,穿几件好衣裳肯定也能让周二海看得眼睛发直!
沈荷花拿着最要紧的诊断书,坐在医院走廊里歇着,打算一会儿就带沈氏回家,她好去军区门口等周二海。
来第一天她就去找过他了,可走到军区大院门口,看到挎着枪站得笔直的解放军,她就腿软得不敢靠前了,匆匆看了一眼就跑了。
今天她远远躲着,周二海出来就把他拦住,怎么都得赶紧把周老头的遗言给他看了!
正计划着怎么跟他说,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走到他们面前,“沈荷花,背上老太太跟我来。”
沈荷花看见公家人就心虚腿软,捏着衣角忐忑地跟护士商量,“同,同志,俺娘,俺们看完病了,俺们没钱买药,马上就走,就走!”
护士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还要检查,你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管沈荷花跟不跟上。
沈荷花踌躇了一下,不敢不跟,背起老太太赶紧追了过去。
护士一言不发地带他们上楼,拐了几个弯,在走廊尽头一间安静的病房门口停了下来,“进去等着吧。”
说完就走了。
沈荷花背着沈氏走了进去,病房里七八张病床,一个人都没有,床上被褥整齐,床单雪白,跟她在医院里看到的拥挤嘈杂两个世界一般。
沈荷花没敢把沈氏放到床上,雪白雪白的白床单,给坐坏了他们可赔不起!
把老太太放到一把长凳上,让她靠墙倚着,沈荷花忐忑又局促地站在地中间,病房里的东西一样都不敢碰。
等了老半天,她觉得自己的脚都站麻了,一动针扎一样,还是没有人过来,好像他们母女俩就这样被遗忘了一样。
沈荷花试探着往前迈步,打算走出去看看,房门咔嚓一声,忽然被打开了。
沈荷花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麻木的双腿忽然一软,一个踉跄向前趔趄了两步,一下摔倒在地上。
正好摔在了一双黑亮的皮鞋前。
那双皮鞋亮得几乎能照出沈荷花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影子。
沈荷花只对着眼前的皮鞋,就自惭形秽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看着皮鞋上方一截带着笔直裤线的黑色裤脚抬不起头来。
皮鞋在她面前只站了几秒钟,就从容地往屋里走。
沈荷花这才鼓起勇气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挺拔高大的背影,黑色裤子白色衬衣,整整齐齐挺括有型,让那个背影更加伟岸潇洒。
沈荷花的脸哄地一下就热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捋捋头发,忽然发现自己的旧罩衫颜色暗淡土气,衣襟上的补丁刺眼极了,头发怎么弄都弄不整齐,手指甲里都是污垢。
这些平时都习以为常的小细节忽然无限放大到她面前,让她羞耻得脸上火烧一样。
周阅海走到屋子中间,拉了一只凳子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狼狈的沈荷花,声音平静得一丝感情没有。
“沈荷花,给你五分钟,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说重点,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bp;&bp;&bp;&bp;“二海哥,你,你,你来了……”沈荷花挣扎着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抻衣襟摸头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馊臭味儿,像给沈氏擦口水的抹布一样,让她更加不敢看周阅海雪白的衬衣。
周阅海沉默地坐在那里,身上的气势内敛平静,整个人却如无波的深海,即使一动不动,也能感受到蕴含的巨大力量,压得人完全丧失抵抗的意识,只剩下无力和服从。
沈荷花紧张得不知道要怎么跟周阅海说话,眼角扫到倚在墙上的沈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二海哥!你,你来看看我娘!我娘一直念叨着你呢!”
只要周阅海跟沈氏处出母子感情,就不怕抓不住他!
周阅海一眼都没看沈氏,甚至连表都不看,冷漠地盯住沈荷花,“沈荷花,你还有四分二十秒,最后提醒你一次,时间到了,我不会再听你说任何话。”
沈荷花整个人被定住了一样,从心里往外冒着寒气,说出的话都打着哆嗦,心里又是害怕又是不平,“二海哥,是不是,是不是周小安……”
周阅海的目光骤然一冷,目光如冰冷的钢针一般,几乎将沈荷花的骨肉穿透,声音冷得完全没有一丝温度,沉声念出一个名字,“赵长亭。”
沈荷花如遭雷击,重重后退两步,见鬼一般看着周阅海。
周阅海却并不放过她,冰冷强悍的战车一般碾压着她,不顾她的恐惧又念出一个名字,“赵念祖。”
沈荷花脸上的血色褪尽,哆嗦着嘴唇,“二,二海哥……你,你说什么……”
周阅海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山一样的压力,“周小安这个名字,你永远不要再提,也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否则,赵长亭的儿子赵念祖马上就会找上你。”
“你们为什么回沛州?当年赵长亭是怎么死的?他儿子要找的东西在哪里?这些不用我提醒你吧?”
沈荷花一直摇头,“不是我,是孩子她爹,不是我干的!是她爹见人家穿得好,大雨天山里就他一个窝棚,就……就……”
周阅海对这些没有任何兴趣,沉声打断她,“你还有三分钟。”
沈荷花却更关心周阅海是怎么知道这些陈年旧事的,“二海哥,你,是啥时候……”
周阅海倒是挺耐心地给她解释,也是想用更多细节震慑她,“今年夏天,你跑到周家闹事,我马上把你跑回沛州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了。”
原来沈家祖孙三代女人回来,不止是落叶归根,更重要的是沈荷花丈夫多年前见财起意,谋害了一个路过躲雨的人。
现在那人的儿子追查过来,沈荷花虽然没有参与,却知道实情,实在太过心虚害怕,才跟着沈氏回到沛州老家。
周阅海不想在沈荷花面前提周小安。
实际上,他去调查沈荷花,完全是因为她跑去骂了周小安。
抓住她的七寸,下次她再敢呲牙,直接就一把捏死!
沈荷花再没办法绕弯子,只能直直地说出她的想法,“二海哥,你,你娘和我娘给我们定过,定过娃娃亲……”
周阅海这次没有再打断她,示意她说下去。
既然她上蹿下跳非要找他说这事儿,他就让她说完,以后也好死心。
“你爹和你娘留了遗言,说,只认我是你……”沈荷花低头,脸红地偷瞄了周阅海一眼,可是他一直面无表情,她完全看不出他的想法,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说下去。
“你爹娘说只认我是沈家的媳妇,我……二海哥,我等过你,可他们说你死……说你牺牲了,我爹娘又逼我,我不想嫁也不行……”
周阅海没有任何反应,等着她把话都说出来。
像在看一场蹩脚而荒诞的滑稽戏。
沈荷花见这些话并不起任何作用,赶紧换了方向,“二海哥,我知道我现在配不上你,可是我娘,我娘一直惦记你,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你还记得吗?”
周阅海冷漠地看着她,对她的话也不做反应,“沈荷花,你费尽心思就是要跟我说这个?你还有一分钟。”
沈荷花终于被逼到绝境,再也演不下去,直接把目的说了出来。
“二海哥,我和我娘都想你,念在周大叔和周大婶的份上,你能不能以后多来看看我们?我们啥都不求,就是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能就这么断了……”
周阅海眼里闪过一抹冰冷的讽刺,“沈荷花,你真的只想跟我说这个?说完了?”
沈荷花心里一阵被人看穿的忐忑,“说,说完了,二海哥,”沈荷花抬起布满晒斑的脸,眼里都是羞涩和期盼,“只要能看到你,我什么都不求了。”
周阅海冰冷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扫过,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却硬挺着没有收回目光,这是她第一次跟周阅海说上话,她必须抓住机会!
“你没有什么东西给我看吗?”既然是来解决问题的,周阅海就不想再给她留下任何念想,“如果有就拿出来,不拿出来,以后我也不会看了。”
沈荷花想起那封信,刚要把手伸进兜里,一直倚在墙上的沈氏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大而含糊的吼声,粗暴又蛮横,听得让人直想皱眉。
不熟悉的人以为那只是几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模糊音节,一直在她身边的沈荷花却听得明白,她喊得是“儿子”、“养老”!
连一直哆哆嗦嗦不能动的胳膊都抬了起来,努力把她手腕和上面的镀银镯子往前送。
沈荷花赶紧跑了过去,握住沈氏的手臂把她扶住,也阻止她再说话,“娘!娘!您是想看看二海哥吗?您别着急,二海哥在呢!他在呢!”
沈氏努力挣扎着还要向周阅海扑过去,却因为全身僵硬而被沈荷花压制住,嘴里焦急地哇哇喊着,这次是真正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了。
周阅海今天来的目标只是沈荷花,对沈氏完全无视。
沈荷花死死压制住沈氏,祈求地看着周阅海,“二海哥,我娘这是认出你来了,她都好长时间不认人了……”
周阅海却对她的话不做任何反应,再次问她,“沈荷花,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吗?”
别回去再想起来,又弄出什么幺蛾子,别的他都不在意,万一她再跑到周小安面前,那就太恶心人了。
沈荷花死死攥住沈氏的手腕,把镯子藏到衣服下面,紧张地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周阅海的脸上一片冷漠,对她的拙劣掩饰视而不见,“门外的政工干部今天就会把你们遣送回去,你有两个小时时间回去收拾行李。”
被遣送回去,等着他们的就是比以前更加严格的管制,他们几乎就再没机会走出生产队的田间地头一步了。
沈荷花没想到她说了这么多,连周家二老都搬出来,周阅海还能这么狠心,竟然对她的话完全无动于衷。
“二海哥,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周大娘从小就说让你长大以后好好待我,我知道我没那个福分……”
周阅海冷冷打断她,“你记住了,我跟你没有任何情分,只有厌恶。”
沈荷花受了重大打击一般脸上一片空白,沈氏疯了一样哇哇大叫,手脚因为动得太急而颤抖起来,像犯了癫痫。
周阅海见她再无话可说,迈步向门外走去,不看几乎是扭成一团的母女二人一眼。
沈荷花心里一急,高声叫住他,“二海哥!”
周阅海好脾气地回头,等着她把话说出来。
让她把心里所有的算计都说出来,以后才能死心地不再跑来打扰他的生活。
他答应小丫头这个沈荷花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惹她不高兴,就会从根儿上断了她的一切妄想,让她再没动力生事。
沈荷花叫住了人,却没有了下文。
让她在已经明白过来的沈氏面前只拿出定亲的信,不让沈氏认儿子,她说不定会做出什么跟她拼命的事来。
可让她拿出互换身份的信,她又不甘心。
周阅海看着她纠结的样子,走了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只钢笔,在沈荷花的兜里巧妙地一拨,一个皱巴巴老旧破烂的信封就掉了出来。
他并没有去捡信封看信,而是忽然问向沈荷花,“信封里是什么?说我不是周家人?”
&bp;&bp;&bp;&bp;周阅海盯住沈荷花的表情,不放过她任何反应。
沈荷花定定地看着他,眼里一片迷蒙,脸上莫名其妙地红彤彤一片,声音虚软却并没有被戳穿底牌的慌乱,“二海哥,你说什么?”
她是真没听清周阅海说什么。
她只注意到他跟她离得那么近,近到她只要向前倾一点,就能把脸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沈荷花的心怦怦乱跳,耳朵里嗡嗡一片,什么都注意不到了,全身心地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儿,是她这辈子闻到的最好闻的男人味儿!
还有他的白衬衫,连领子上的折边都是雪白雪白的,没有一丝汗渍发黄的痕迹。
站在他面前,她只觉得自己那么娇小,只这么看着他,她就全身发软。只要他张开手臂,就能把她整个人牢牢地包裹住……
沈荷花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周阅海在她身上没有看到预料中的反应,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这不重要,他今天来的目的也不是求证这件事的。
沈荷花已经完全顾不上沈氏了,不知不觉就放开了她。
沈氏不管不顾,嘴里含糊不清地哇哇叫着,直直地向周阅海身上扑了过去。
周阅海侧身躲开她,拿钢笔在她身上一推,轻轻把她推到墙上继续倚着,后退几步,对这对母女没有再看一眼的兴趣。
“沈荷花,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我家人的面前,如果偶遇,招呼都不要打。”他说的家人指谁,他们都清楚。
实力相差太悬殊,他连威胁的话都不用多说一句。
况且还有一个赵念祖。
沈荷花最清楚不过,赵念祖为人偏执暴虐,他不是法院,他不管她有没有参与谋害他父亲,只要被他发现,那就是他们一家人的死期。
所以她才逃回沛州。
沈荷花明明听清了周阅海在说什么,身体和情绪却还陷在刚才的酥软痴迷之中,非常不舍他的气息,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一步,“二海哥!”
踩到地上的信封才清醒过来一点,这才明白,周阅海根本就没把周家二老的遗言放在心上,更没有因为他们的临终嘱托对她产生愧疚和怜惜。
“二海哥,你别走!”刚才的悸动实在太震撼,沈荷花心里原来那点念想已经疯涨,更加不顾一切地要抓住周阅海。
这样的男人,如果能待在他身边,哪怕一天,死了都值了!
周阅海一直观察着沈荷花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总是跟他的预想相悖。
很意外的,他竟然有点看不明白这个女人现在的反应从何而来。
不过他还是本能地对她产生了一种极度厌恶的情绪。
这个盯着他脸色酡红满眼疯狂贪婪的女人,像一团肮脏无比又不断要往他身上黏的脏东西,没有威胁性,却特别的恶心。
要不是冷静自持早已经刻在骨子里,他早就摔门而去了。
那种浑身沾了脏东西的违和感实在太强烈了。
既然他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当然不会因为这点不舒服就放过任何疑点。
否则留下后患,让她再跑到周小安面前,他那个保证就白做了。
想到那个小丫头一副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无条件相信的样子,周阅海心里才舒服一些。
真不知道她是太傻还是太聪明,被她那么无条件地相信,就是本来想敷衍她最后也会不忍心的。
为了不让周小安对他失望,他马上有了忍耐这个女人的动力。
但已经完全没了跟她绕弯子的耐心。
周阅海又走回沈荷花身边,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手里的笔敲了一下沈氏手上的镯子,“你不想让我看见这个镯子,为什么?”
周阅海研究着沈荷花的表情,自认为非常丰富的审讯经验竟然有些看不懂这个女人的心思。
她明明紧紧盯着他,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却明显有些失神,对他这样直接揭穿她的话没有慌乱和恐惧,竟然还有很强烈的接近他的渴望。
周阅海皱眉后退一步,像躲开一件脏东西。
那种被脏东西黏上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周阅海索性直接翻开沈荷花所有的底牌,“你不止知道我们定过娃娃亲,还知道我不是周家人?”
又指了指沈氏手上的镯子,“甚至手里还有证据,知道谁是我的亲生父母?”
周阅海讽刺地挑起一边嘴角,看了一眼哇哇乱叫着努力向他这边挣扎的沈氏,“不用你费心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然后利落地大步离开,“马上有人带你们回去收拾行李,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沈荷花这才慌了起来,马上要追过去,“二海哥!你……”
沈氏终于挣扎着离开了墙,猛地扑向沈荷花,高壮的身体把她一下扑倒,浑浊的双眼里迸射出仇恨的怒火,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周阅海听到了身后的混乱,脚下却没有一丝停顿。
像是抛下一个已经不记得具体装了什么的旧包袱,他没有任何遗憾,只有轻松。
对沈荷花说的那些话,虽然只是他的猜测,没有经过任何证实,但在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结论。
他做了十多年侦察兵,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当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个方向时,已经不需要用证据来证实什么了。
而且,对他来说,证实与否已经往完全不重要。
他不是六岁,渴望关爱和亲情,无数次躲在被子里哭泣委屈,幻想着如果他不是周家的孩子,如果有一天能有一对对他关爱有加的父母……
他也不是十五岁,对自身的遭遇迷惘不解,抓住一切蛛丝马迹,努力寻求确认,想知道他被这样对待,是不是因为他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
当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这些对他来说都已经轻飘飘没有任何影响。
他就是他,他生命的根基已经完全脱离所谓的血缘,他的牵挂也只是纯粹来源于他内心的感受。
他是不是真的姓周?谁生了他?他的身世如何?这对他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连去确认、寻根的*都没有。
他已经为自己找到最珍贵的亲情,他只想好好珍惜呵护。
相较于童年对那些廉价关爱的渴望,他现在拥有的才是真正的纯粹而宝贵。
早年他曾经听一位外国传教士说过,上帝公平慈悲,你所受的苦难都会得到相等的幸福作为回报。
他现在真的相信,冥冥中确实有这种公平存在,他以前在亲情上所有的遗憾和欠缺都已经得到了超量的补偿。
如果说以前他在亲情上是一无所有的赤贫,那现在他就是最富有的富翁。他已经拥有了一颗全世界最璀璨珍贵的宝石,其它东西都被比成了土石瓦砾。
他只想好好守护他的幸运,不需要任何的节外生枝。
周阅海的脚步开始急切起来,他现在无比迫切地渴望去见见那个让他想起来就满心温柔的小丫头。
她肯定不知道她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她也没必要知道,这些曾经的痛苦挣扎,现在的龌龊复杂,她都不需要知道。
她只要继续这样无忧无虑地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甚至,他还无比庆幸,庆幸他以前没有去证实什么,否则,他就会错过这个小丫头了。
那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因为有了这个小丫头,他无比庆幸他现在的身份是周家人,也愿意为了她做一辈子的周家人。
即使无比急切地渴望见到周小安,周阅海还是回去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才去找她。
他们家的小丫头那么干净美好,他不能让那对母女肮脏贪婪的气息污染到她。
来到小楼,已经是华灯初上,打开屋门,周阅海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屋里馨香干净的空气,心里一下就安稳温柔起来。
“小叔!我在这里!”周小安在阳台叫他,“我一听就知道是您!我能听出您的脚步声!”
然后从纱门外探出一颗小脑袋,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我刚才忽然特别想您,您是不是也想我了?”
&bp;&bp;&bp;&bp;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总是能默契地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能表达你情绪的话,你肯定没办法不喜欢她。
如果这个人还有干净甜美的笑容,看着你时永远都是带着信任和崇拜,你肯定想永远把她留在身边,最好揣在最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周阅海走过去摸摸周小安的头,“嗯,小叔也想你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声音能温柔成这个样子。
周小安的头在他宽大的手掌里蹭了一下,这是小虎最近常做的动作,不知道他们俩是谁跟谁学的。
小虎已经能在家里到处探险了,看到周阅海过来,跑过去扒他的裤脚,喵喵地叫着要抱抱,圆滚滚的小身子像颗小肉球,有股蛮横不讲道理的任性劲儿。
可能是它猫生中第一口食物是周阅海喂的,它对周阅海又怕又亲近,看到他来了必定蹭过去要抱抱,在他手里打几个滚才罢休。
周阅海也惯着它,总会耐心地陪它玩一会儿。
周小安正在阳台给花换盆,给小叔递过去一个小板凳让他坐下,抬头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今天并不是加班,“小叔,您今天出门了吗?”
周阅海看了一遍自己身上整齐的军装常服,并没有什么不妥,“你怎么知道我出门了?”
周小安指指他的脚下,“您平时穿军装不穿这双鞋。”
周阅海笑了,“是,我出门了。去见了沈荷花,她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周小安歪头想了一下,忽然坏笑,冲着周阅海嗲嗲地叫他,“二海哥,你来看人家啦!”然后咯咯笑,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样子。
周阅海被他叫得心里一窘,却也实在是喜欢她那副又坏又调皮的样子,只能纵容地笑。
周小安却玩儿上了瘾,凑过去继续扮演沈荷花,“二海哥,人家不想走!”
她刚洗完澡,头发散下来,带着淡淡的馨香,凑近了闻着更加明显,让人忍不住就想深吸一口气。
周阅海从上方看下去,忽然觉得这小丫头的睫毛真是长,忽扇忽扇地眨得人心里发乱,把小虎塞到她手里,赶紧拿过她手里的花盆装土,“小安,不要玩儿了。”
胡乱地装了半盆土,心里的不自在才减退一些,可周小安已经不往他身边凑了,老老实实地坐在小板凳上给小虎揉肚子,一人一猫你拍我一下我揪你一下,玩儿得不亦乐乎。
周阅海总算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说不出来什么感觉,有点空落落的,“小安?”
周小安继续跟小虎玩儿,“嗯?”
这是不高兴了吗?
刚才不该又跟她摆长辈架子的,明明上次已经认真反省过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会莫名其妙地在她面前失态。
其实,她那样叫他的时候真的很可爱,她愿意闹就让她叫两声好了,干嘛要惹她不高兴呢。
周阅海忽然有点心里没底,又叫她,“小安?”
周小安歪过头看他,大眼睛一弯,“瞄~”声音软糯娇憨,叫出来的调子几乎跟小虎几乎一模一样。
周阅海被她叫得心里狠狠一翻,刚才那种心里发乱的感觉又回来了,猛烈到心脏都颤动起来。
这种感觉太突然太剧烈,让他赶紧放下手里的花盆去按按自己的脉搏,是不是今天食堂的野菜团子里掺进去了什么毒草,他怎么有种中毒的感觉。
周小安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以为他在逗她玩儿,也学他,“小叔?”
周阅海一边数着自己的脉搏一边很配合地陪她玩儿,“嗯。”
周小安接着叫,“小叔?”
周阅海实在学不来她那声软软嫩嫩的小猫叫,只能干巴巴地回应她,“嗯,我在。”
周小安压低声音,一副俩人一起干坏事儿的样子,“小叔,公园里新来了一些蝴蝶花,我们去挖两棵吧?”
据说只在外面摆几天,再不去就要拿走了。
本来想今天跟周小全去的,可还没来得及说,他吃完晚饭就跑出去玩儿了。
周小安不知道这种花的学名叫什么,只知道它在以后的园林绿化中应用很广,花期很长,种好了四季都能开花,叶子翠绿可爱,她很想养几棵。
可现在还没被普遍种植,公园里那几畦也被当做宝贝一样看着,围了护栏搭上架子,不让人随便靠近。
据说在做什么户外试验,以后只有在布置重大活动会场才会用到。
周阅海首先想到的是没必要,几棵花而已,他肯定有办法给她弄回来,并不用她费劲儿去挖。
可想到上次他们一起去公园采荷花,这小丫头在月光下灵动俏皮的眉眼,周阅海阻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而且,他也很想再体会一次跟她一起干坏事儿的感觉。
周小安说干就干,跑出去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背上小挎包就出发。
团结公园离小楼只有十分钟的路,现在正是盛夏时节,来公园里纳凉的市民很多,公园每天晚上八点半才会关门。
可八点钟左右也没什么人了,两人来的时候正是大部分人往出走的时候。
蝴蝶花栽在“万芳园”,晚上并不对市民开放,一把大锁锁住铁门,周围的铁栅栏有两米高,上面磨得跟红缨枪一样尖利。
周小安过去研究了一下那把大锁,太复杂了,她会的那点皮毛根本打不开,“看来还是得白天来。”
既然都来了,当然不能让她失望而归,周阅海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从周小安头上拿下一个发卡,在那个大铁锁上捅了几下,咔嚓一声锁就开了。
周小安惊喜,“小叔!您教教我吧!”
周阅海一下看穿她的心思,“没有我陪着,你自己绝对不许再来。就这一次,下次你要什么花我帮你找,不许再来这儿了。”
来了就来了,他当然不会后悔。
只是有些想不通,他怎么会跟个毛头小子一样,竟然跟这个小丫头一起什么出格的事儿都能做得出来。
这么幼稚没有章法的事,正常情况下他这辈子都不会去做,可跟他在一起,就是会冲动地做得不亦乐乎。
他不肯教,周小安也不强求,笑眯眯地凑过去,在黑暗中拉着小叔的衣摆跟着他进了漆黑一片的万芳园。
周阅海带着她往里走,一边辨认方向一边异常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甜甜的味道。
这小丫头晚上肯定吃橘子糖了。
酸酸甜甜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又甜又软。
那么爱吃糖果,她不会也是甜的吧?
周阅海猛地压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从周小安身上移开,去关注周围的环境。
这一关注周围,马上发现了不对劲,敏锐的听觉让他在一片风声虫鸣中清晰地听到了不该属于这里的声音。
“小叔,您听到了吗?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了,是猫叫吗?”周小安小声叫他,她听力没有那么好,可也听到了一点。
周阅海的脸在黑暗中哄地一下烧了起来,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解释,这种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并不是什么猫叫,而是人在叫。
&bp;&bp;&bp;&bp;万芳园里花木葱茏树影重重,连远处公园的路灯都照不到这边,几乎漆黑一片,。
夜风熏然暗香浮动,树丛中悉悉索索-暧-昧-至极的-喘-息-和低语清晰地传到耳朵里,周阅海觉得这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尴尬的局面了。
他早年曾经多次配合隐秘战线的工作,伪装成不同身份,这种场面不是没见过,甚至面对比这-****很多倍的场景他都能谈笑风生,冷静敏锐,完全不受影响。
可那是在完成任务,而今天他身边带着一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
偏这个小丫头还不老实,兴冲冲地要过去一看究竟,“小叔,是猫吗?”
不怪周小安见到猫这么兴奋,估计现在整个沛州都没几只猫了。
人都随时要饿得晕倒,谁家舍得粮食养猫呢?
小虎来了以后,她着意寻找了一圈,整个钢厂竟然没有一家养猫的,连周围的流浪猫都没见到一只。
周阅海赶紧拉住她,“不是猫,是风吹树枝的声音,我们走吧。”
说着就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偏这时候传来一声短促压抑的叫声,先入为主的周小安马上确定,这是猫叫!
“小叔!您听到了吗?是猫!”周小安不肯走了,抱住周阅海的胳膊往回拽,“好像在打架!我们去把它们吓跑!”
本来就没几只了,可别打死了,到时候小虎找谁玩儿去!
周阅海太庆幸这里的漆黑一片了,让他脸红得几乎要烧着了周小安也看不见,否则他以后可真的没办法在她面前摆长辈的姿态了。
胳膊被她抱住,像陷在香软的棉花糖里,明明这小丫头小猫一样没有一点力气,他却不敢挣扎,被施了法术一样跟着她走。
走了两步才惊觉这样不行!
“小安,”周阅海低声对她“嘘”了一声,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瞄准声音的方向扔了过去。
石子一出手,周阅海就捂住了周小安的耳朵,然后重重咳嗽了一声。
树林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和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寂静下来。
周小安被捂住耳朵,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小幅度地转着脑袋,一副很好奇却很乖很听话的样子。
周阅海听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才慢慢放开她,手指在离开的时候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两下她的大耳朵。
跟想象中一样软软嫩嫩的,非常好摸。
周阅海忍不住搓了搓手指,那种肉肉的触感太美妙了,让他特别想再去捏捏。
他很早就想摸摸这小丫头的大耳朵了,每次看她费尽心思想把耳朵挡住都想告诉她,有了这两只大耳朵,让她看起来真的很可爱,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优点,根本不用挡。
周阅海的嘴角不自觉地就翘了起来,非常行动派地去摸摸周小安的头,抚过她的大耳朵时停留片刻才收手,“猫被吓跑了,你有没有听到非常吓人的鸟叫?吓着了没有?”
周小安根本不知道她的大耳朵被人觊觎,傻傻地摇头,“没有,什么鸟?小叔,我胆子很大的,您不用担心我,我不怕!”
周阅海忍住再去摸摸她耳朵的冲动,带着她往里走,“你是没听到,当然不怕了。以后没有我陪着,跟谁都不许晚上来公园,知道吗?”
周小安点头,很狡猾地提条件,“那我们过几天还来划船采荷叶行吗?”
周阅海想到她在月光下漂亮得几乎能发光的精致眉眼,很痛快地点头,“过几天有月亮的时候我们再来。”
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周阅海总觉得她虚虚地拉着自己的衣摆不保险,这么松松垮垮又离得那么远,根本就一点作用都没有。
周阅海越想越觉得这样不行,一大半的心思都在她的手上,实在忍不住了,不着痕迹地带她往旁边走了两步。
周小安傻傻地跟着他走,根本就没发现任何异样,直到脚下忽然被藤蔓一绊,差点摔倒,赶紧抱住他顺势伸过去的胳膊。
周阅海咳嗽一声,“拉住了,注意脚下。”
周小安听话地抱住那只胳膊没有撒手,周阅海这才算满意了。
虽然还是抱得松松的没什么力气。
走了一会儿,周小安忽然惊呼一声,又一次被一堆藤蔓绊住,要不是牢牢拉住小叔的胳膊,她肯定就得摔倒。
“小叔,幸亏您提醒我了!”周小安这次把小叔的整只胳膊都抱牢了。
周阅海“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已经不知道要说点什么了。
如果周小安知道,他从被她抱住胳膊开始,那半边身体就完全使不上力道,整个人都处于被她带着走的状态,一直往她那边靠,不知不觉就把她挤到了路边的藤蔓里,她肯定不会再相信他了吧?
周阅海深吸一口气,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小丫头知道!
不过新的问题又来了,他心不在焉地走错路了!
前面已经要到出万方园的大门了,蝴蝶花圃早就过去了!
周阅海重重咳嗽一声,“小安,我们从那边绕过去。”
周小安对小叔完全是盲目信任,乖乖点头,“好。走那边是不是近一点?”
对她来说这个地方就是一片模糊的黑影,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当然是小叔带她走哪里就走哪里。
小叔那么厉害,走得肯定是最佳路线!
周阅海心虚得不行,“不近,路比较好走。”
这一点周小安非常认同,又把小叔的胳膊抱紧一点,“嗯,这边可真难走!”
周小安终于挖了几棵蝴蝶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小楼里一片寂静,只有二楼他们家的窗户透出暖暖的灯光。
周阅海看看走在他身边的周小安,离他足有一米,一副跟所有人一样保持距离的样子。
忽然觉得虽然公园里有各种让人懊恼的状况,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周小全在卫生间里洗澡,听到声音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没有出来,小虎迈着小短腿圆滚滚地跑出来接他们。
周小安看到小虎很高兴地揉揉它的脑袋,“小虎,我今天看到猫猫啦!过几天我带你去公园找它们玩儿!”
周阅海的脸又要红起来了,几乎听不下去,赶紧拿着花去阳台栽上。
把小虎和周小安叫到阳台让他们看花,周阅海去敲卫生间的门,“小全,出来。”
周小全的声音显得闷闷的,“小叔,我还要等一会儿,您赶紧回去睡觉吧。”
周阅海压低声音直接命令,“出来,马上。”
片刻之后周小全慢慢打开了门,露出一个脑袋,“小叔……”
周阅海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直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准确地找到他的上臂的伤口,“打架了?”
周小全抿抿嘴,老老实实地点头,“就是一点小伤,您别跟我姐说。”
又很奇怪,“小叔,您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周阅海一边清理水池上的水迹和地面的脚印,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他,“闻到血腥味儿了。”
周小全看看他只留了一点血的胳膊,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他们可是隔了一道门呢!
周阅海懒得跟他解释,他一进屋就闻到屋里的血腥味儿了,只是怕周小安担心才没有说而已。
让周小全先下楼,周阅海又把卫生间和走廊、客厅,所有周小全接触过的地方彻底清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味道和痕迹了,才让周小安洗漱睡觉。
“小全要看部队训练,这几天就住我那。”
周小全一直对部队生活非常向往,周小安一点不怀疑,打着呵欠要去给他收拾东西,周阅海赶紧拦住她,“去睡觉,我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
周小安抱着小虎去睡觉,走了两步回过头,困得直揉眼睛还是急得这件事,“小叔,我们过几天还去公园吧?带小虎去找猫。”
&bp;&bp;&bp;&bp;为了让周小安忘记找猫的事,周阅海努力转移她的注意力,“最近沈玫有没有要去华侨商店?你也一起去买几件新衣服吧。”
提起沈玫周小安就想感慨,女大不中留啊!一八五回来这三天,沈玫上班就傻笑,下班根本抓不到人影儿!
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也不知道她要这么傻几天才能正常!
不过还是要在小叔面前给她保留颜面,周小安一本正经地回答小叔,“等我跟沈玫商量一下再说吧。”
好在沈玫还算争气,很快就跑过来找周小安了。
这家伙明明穿得还是前些天的旧衣服,看着却好像一下漂亮了好多,眉眼生辉生机勃勃,像清晨沾着露珠的娇艳玫瑰。
“小安,那个沈荷花跟她妈打起来了,差点儿没出人命!被公安局政工科的人遣送回原籍了!”
沈荷花来找周小安麻烦的事沈玫当然知道,她在家可没少找他们麻烦,甚至还跟沈老头大吵一架,直接撵他们母女回家。
他们这一走,沈老头也不张狂了。
沈荷花母女的事狠狠地扇了沈老头一巴掌。他从老家带回来的客人,竟然是正在接受管制教育的人,而且还在医院破坏公物,打作一团,差点出了人命!
而他吹嘘的市长儿子不但不帮他们说情,在他找过去的时候还专程跟派出所的同志打了招呼,让他们按章办事,绝不姑息!
沈市长还专程带着沈老头去派出所做了检讨,并叮嘱他们一定要尽快将这对母女送回原籍,保证以后会教育好家属,不再给派出所的同志添乱。
甚至还给青山县打了电话,让他们对给沈老头提供方便的几位基层干部进行批评教育。
沈老头这次怎么耍横都没用了,关系到自己的革命工作和政绩形象,沈市长是从来都不会对父亲让步的。
这回老家来的人对沈老头人的话都打着折扣听了,恭维话都说得言不由衷起来。
只要沈老头倒霉,沈玫就高兴,“沈荷花她妈跟她有死仇一样!差点没掐死她!她被遣送回去的时候脖子上都是紫的!”
周小安很好奇小叔跟沈荷花说了什么,让她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回去了。
可沈玫的关注点不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一心只有她的一八五。说了几句沈荷花,她就又开始脸颊发红两眼放光,“小安,他说他第一眼看见我就喜欢我了!”
哪个小姑娘对爱情都好奇又向往,周小安马上特别感兴趣地跟沈玫嘀咕,“是我们在大礼堂演出那次吧?你那时候像个大明星一样!第一眼就喜欢上你的肯定不止他一个!”
这些年,第一眼就喜欢上沈玫的人多了去了,但她只对一八五一个人的喜欢有感觉罢了!
不过好姐妹当然不是用来泼冷水的,周小安替沈玫高兴,“他说喜欢你啦!那你俩现在在谈对象了吧!”
早就是谈对象状态了,只是沈玫一直期待着一八五有个正式的表白,现在总算得偿所愿了!
沈玫在周小安面前也顾不上害羞了,红着脸点头,“他手上都是茧子,训练磨出来的。你说他一个文职参谋,怎么还要训练啊?”
然后又自问自答,重点根本不在自己的疑问,她只是想一直说一八五的优点而已,“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以前还拿过军区比武的名次呢!可不是那些弱不禁风只知道耍笔杆子嘴皮子的!”
周小安马上抓住重点,冲她眨眼睛,“你俩拉手啦!”
沈玫脸更红了,害羞又逞强,“拉手怎么啦!谈对象不许拉手啊!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呀!”
周小安笑眯眯地观察了沈玫半天,看她的脸越来越红,才坏笑,“嗯,看来还没接吻,一八五怎么这么没行动力呀!”
沈玫把她按在床上挠痒痒,“哎呀!你胡说什么呀!怎么这么不知道害臊啊!”
周小安被这个激动起来没轻没重的家伙揉得差点岔气,“没接吻又不是我的错,你欺负我也没用啊!”
嘴欠的后果是又被收拾了一顿。
周小安留沈玫在卧室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傻笑,跑出来喝水,又去找在阳台上给她搭花架的小叔。
周阅海看她过来,赶紧把叼在嘴里的烟掐掉。
周小安跑过去看他的手,仔细数了一下他手上的茧子,“小叔,当兵的手上都有这个吗?”
周阅海的手被她软绵绵的小手握着,整只胳膊都是僵的,手心被她手指头戳过的地方苏苏麻麻,让他特别想攥紧了拳头缓解一下,可被这小丫头看着,又不好意思这样做。
心里为了要不要把手攥起来挣扎了半天,脸上却一片严肃,尽最大努力严谨地回答她:
“这要看你说的是哪里,这个和这个是枪茧,长期用枪的人才有,还要看用的是什么枪,出茧子的地方也不一样;这些是体能训练磨出来的……”
他说一处,周小安就凑过去戳戳,白皙纤细的手指头在他宽大的手掌上显得小巧秀气,粉嫩嫩的特别可爱。
周阅海被她戳一下心里就翻一下,特别想攥住她的手指头不许她作怪,可她听完歪头想了一下,笑眯眯地跑了,他心里又空落落的。
周阅海攥紧手掌,用力握住拳头,来回做了几次才让那种苏苏麻麻的感觉消退一些。
又拿出烟来狠狠吸了两只,他才觉得自己正常了点,不过这次钉钉子的时候换了一只手,可能是刚才那只胳膊震麻了,要不然怎么这么不正常呢!
看来久不做木工,身体都不习惯了。
周小安完全不知道她差点让小叔怀疑自己的专业能力,她正在给沈玫显摆,“我小叔手上,这里,这里,这些地方是训练的磨出的茧子,还儿,还有这儿,是枪茧,只有长期用枪的人才有!”
言语中与有荣焉,好像那些枪茧都是小叔的勋章,长在他手上比戴在她身上还让她骄傲。
沈玫翻白眼,“你小叔腿都差点废了你怎么不说?上战场是啥好事儿啊?我就希望一八五一辈子不上战场!”
周小安眨眨眼睛,“人家说娶你了吗?你就一辈子!不害臊!”
沈玫又去收拾她,“你瞎说什么!什么娶不娶的!哪就到那一步了!”
不过收拾完周小安她自己又很骄傲地一扬下巴,“他想娶就能娶吗?还得看我愿不愿意嫁呢!”
周小安凑过去,“那你要怎么才肯嫁?”
沈玫很显然已经想了很久了,答案脱口而出,“不能花心,只对我一个人好,任何时候都要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然后补充,“我也会这么对他的!”
周小安这次不逗她了,这些条件完全是按沈市长相反的方向来定的,真希望一八五也能是一个在处理感情上跟沈市长完全相反的人。
不过那不是她能操心得了的,她现在比较担心的是周小全的安全。
周小全打架受伤的事周小安一直不知道,可没过几天周小安就亲历了一次周小全打架。
而且,这次打架的后果太过出乎意料,让她在心里咆哮了好久,人与人之间还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bp;&bp;&bp;&bp;其实在此之前周小安就听人说起过,最近一年来沛州出现了一个孩子王,叫刚六子,手下聚了一群孩子,在十几岁的孩子中间很有影响力,厂里好几家的孩子被他打过,有的还非常严重。
据说这个刚六子心思狡诈心狠手更狠,收拾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还让人抓不住把柄,很多被打的孩子就是被打得住院了家长都找不到他身上。
周小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听过,可又一时又想不起来。
但是心里莫名就有一种这个名字很恐怖很不好惹的感觉,说不清楚,就像走进雄狮的领地,随时都会提着心,即使没看到它张开血盆大口,浑身的汗毛也都是竖起来的。
所以周小安就是不知道周小全打架受伤,也很关注他的人身安全,听到什么就回家叮嘱他,把以前师兄师姐们教给她的打架经验倾囊相授,听得周小全一愣一愣的。
周小安却一点不心虚,一句“听别人说的”就打发了他。
她就是听别人说的,不记得是谁了,厂里那么多人,听一听怎么了?
她不止担心周小全,还一个一个地去嘱咐建新、大董小董,让他们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千万别惹那个不要命的。
建新现在也正准备考钢校,非常用功地在复习功课,“小安姐你放心吧,刚六子跟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周小安更不放心了!
听听!这语气哪像个初中生!简直是在混江湖的!
但她更不放心的还是大董小董,听建新的意思,这个刚六子好像很少接触他们这些厂区里的孩子,那就是跟大董小董他们一条道咯!
大董嘿嘿笑,“小安姐,你放心吧,肯定没人欺负我们。”
小董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一些了,“小安姐,我们每天可多活要干了,打架多耽误事儿啊!我们就想着好好挣钱,多攒点布票肉票,让你给我们做新衣服和红烧肉呢!”
周小安叮嘱一番,只能暂时相信他们。这几个家伙,都是热血少年啊!就小土豆一个让人放心的。
小土豆回来就好了,至少能带带大董小董。
在周小安看来,周小全就是个小炮仗,惹着他了他肯定是要动手的。
建新就是个笑面虎,看着是个斯文懂礼貌的好孩子,可真要下手比谁都狠,隔壁徐二妮家那几个孩子就是实例。
至于大董小董,从小在外面流浪的孩子,没有点自保的本事怎么可能长这么大?
所以最乖最不惹事最让人放心的就是小土豆了。
他从小被欺负着长大,脱离了家里就跟着她,又内向不太爱说话,虽然有时候有点执拗的小脾气,可平时都很乖很懂事,打架斗殴这种事肯定是不会去干的。
所以,周小安决定等小土豆回来,把这几个孩子聚在一起好好交流一下,让小土豆起个带头作用!
因为刚六子的事,周小安更关注周小全,所以他们从小叔那里吃了晚饭回来,他把她送回家招呼都没打就跑了,周小安马上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回来的时候经过附近一条小巷子,里面好像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貌似要打架的样子。周小全看了好几眼,当时没说什么,这一跑,肯定是去那里了!
周小安带上小叔上次送她的哨子,也跑了过去。
偷偷在巷子口看了一眼,果然!昏暗的路灯下两伙孩子已经打起来了!七八个人乱作一团,周小全把一个破箩筐套在一个孩子身上正在踢打人家!
周小安撒腿就往巷子外面的小马路上跑,一边跑一边吹哨子,吹几声捏着嗓子喊两句,“公安来了!公安来了!快跑!快跑!”
她刚跑到小街的一棵大树后面藏起来,后面扑通通就跑出来几个孩子,瞬间就四散开来,不见了踪影。
看来都是逃跑的老手,并没有都往小街上跑,在小巷子里就四散了。
她等了一会儿,周小全也没从小街出来,看来也是个打架逃跑的老手!
周小安回到家,周小全已经衣着整齐地坐在写字台旁边写作业了!
装得跟个懂文明守礼貌的好孩子一样!
周小安对着他嘟嘟地吹了两声哨子,瞪着眼睛等他解释。
周小全惊讶地指着周小安,他倒先有理了,“姐!刚才是你?!你跑到那种地方去干嘛?!那里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以后晚上你可别一个人出门了!看见危险你不跑还敢往上凑!?”
然后给她解释,他是看到对峙的孩子里有他的好朋友,人家帮他打过架,他不能袖手旁观。
周小安对此不置可否,只觉得对中二少年最好的办法就是强势镇压,要不然你还能跟他讲道理不成?他也得能听得进去啊!
可没等她镇压,周小全又变回乖小孩了,“姐,我以后肯定不参与他们打架了!今天真的是特殊情况,要是再犯,你就让小叔罚我跑一万米!”
周小安觉得周小全的保证很悬,可暂时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表示对他的话坚信不疑,他说以后不打架了她就完全相信的样子。
心里却计划着明天得赶紧去找小叔商量一下,爱打架的中二少年什么的,必须得好好治他才能长记性!
没有对比就不知道差距,跟周小全比较起来,还是小土豆好带呀!虽然脾气有点怪,可懂事勤快从来不惹事!
家务全能,最主要的是还会做饭!周小安现在特别想念小土豆的南瓜腊肉蒸饭!
可还没等周小安去找小叔商量,第二天周小全的保证就不管用了。
“小安姐!小全带着几个同学跟刚六子的人打起来了!被拉去派出所了!”周小安正计划着今天小土豆回家,给他做点好吃的,周小全一位外号叫猴子的同学就跑来报信了。
随后学校的电话也打过来了,周小全聚众打架,被派出所拘留了,让家长去领人。
周小安走到红旗路派出所,正好遇上几位和她一样匆匆赶来的学生家长和一中教导处王主任,王主任黑瘦的脸上戴着一个黑框大眼镜,严肃的法令纹深深地刻在脸上,一看就异常严肃,而且还看不起周小安。
“让周小全的家长来!你能解决什么问题?!”
看着周小安一副小姑娘不谙世事的样子,根本就不相信她能行驶家长责任。
周小安问了句好就往里走,虽然周小全没受什么伤,可也是跟全市都闻名的小流氓打架了,她哪有心思跟这老头掰扯。
到了派出所听公安介绍情况才知道,对方也有好几个人,但人家根本就不承认什么刚六子,说起这个名字一问三不知,一中的孩子却咬定是跟刚六子打架。
互相扯皮了老半天,派出所的人不耐烦了,干脆把他们都关起来,等着家长来教育。
跟一中这边的人介绍了一番情况,派出所的公安就让他们去隔壁做调解,“对方家里也来人了,你们商量商量怎么解决问题吧。”
一中的孩子显然在这场群架中处于劣势,几个都受了轻伤,“要不是及时发现制止,今天出人命都可能!”
虽然是有点夸大其词,可却是真的很危险,据举报的人说双方都带了管制刀具——虽然公安人员到场的时候并没有搜出来。
这也是他们这么懊恼,一定要把几个孩子关起来找家长,把事情闹大的主要原因。
如果连几个嘴上没毛的小屁孩儿都治不了,竟然让他们在眼皮子地下把管制刀具藏了起来,他们的脸可丢大了!
一位年轻的公安扯着领子上的风纪扣,对当时剑拔弩张的气氛还心有余悸,“这群小子手可黑(狠)着呢!你们可别不当回事!这回解决不好,出了派出所他们转身就能捅你们家孩子一刀!”
旁边端着茶缸子喝水的老公安一言不发,放任小公安满嘴跑火车。
这样危言耸听当然不符合规矩,可不这么吓唬家长,他们怎么可能会给自己家孩子施压,让他们说出管制刀具的去处?
毕竟跟有生命危险比起来,几个小孩子没造成什么伤亡的持械斗殴最多只是拘留几天批评教育一下而已。
一行人去大办公室调节,周小安和猴子走在最后面,被一群大人挡住了身影。
进去猴子就紧张地拉住周小安的背包带子,嘴唇发白目光惊恐,“小安姐,刚,刚六子,刚六子来了!”
像见到猛兽的小动物,要不是有前面几个大人当挡着,他肯定转身就跑了。
这间办公室里有一张大长桌,显然是派出所的调解室,需要调节的双方各据一侧,周小全为首的一中几个孩子坐在一侧,另一侧就是传说中的刚六子那一方了。
周小安看着坐在长桌另一侧为首的那个身影,这家伙是刚六子!那个传说中心狠手辣奸诈狡猾的刚六子?!
心里一股怒火猛地蹿了上来,周小安瞪着眼睛就冲出人群。
周小全和那个传说中的刚六子也看到了周小安,两人一起站起身来,表情是一模一样的心虚。
“姐……”
“安安……”
周小安拿着手里刚填好的表格,卷起来就抽到刚六子的脑袋上,“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小土豆!”
&bp;&bp;&bp;&bp;小土豆已经比周小安高出半个头了,被抽了两下不但不敢躲,还把头低下来方便她接着揍。
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或者说是被吓住了。
谁都没想到会忽然冲出来一个小姑娘,竟然敢对那个传说中凶狠毒辣的刚六子伸手就打。
纸筒抽在脑袋上虽然不会怎么疼,可那啪啪的声音实在太刺耳了。
几个胆小的家长随着那啪啪的声音不住地眨眼睛,下意识地就退了好几步。
周小全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去拉住周小安,怕刚六子对姐姐不利,想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可他一接近周小安,本来老老实实挨揍的小土豆也动了,眼疾手快地把周小安拉到自己身边,两个人各自上前一步,又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
两个孩子身量都还未长足,眼里却都有了成年人的狠辣坚定,一个热烈如火,一个阴骘冷酷。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整个调解室里有一瞬间所有人都诡异地沉默下来。
负责调解的公安人员面对这样的两个少年,都不得不郑重对待,拍着桌子警告他们,“老实点!你们想干嘛?!都给我坐回去!这么小就不学好,以后想坐牢吗?!”
两个人却没听到一样,又一起向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几乎要没有距离了。
周小安一看两个人这样子心里的怒火更盛,在小土豆身后踢了他一脚,又冲过去给了周小全一巴掌,指着这俩糟心孩子的鼻子就开始教训。
“周小全!你还有没有点信誉了?!昨天跟我保证什么了?!才过一天就进了派出所!你可真是长出息了!”
周小全理亏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周小安回手又抽了小土豆一下,“你回来不赶紧回家给我跑出来打架!你也长本事了是不是!?在家装得就没人比你乖了!出门就换脸!不当地下党都可惜你这演技了!”
再生气也没有给自家人拆台的道理,她可不能在公安面前承认小土豆就是那个小流氓刚六子!
周小安这么忽然冲上来对两人又打又骂的,本来就够让人看得心惊肉跳了,再看她瘦弱单薄比他们至少矮了半个头的样子,两个血气方刚的刺儿头半大小子竟然就这么被训得服服帖帖,简直跌了一地的眼睛。
连办案的公安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了。
跟在周小全和小土豆身后的一群孩子更是傻眼了,怎么忽然冒出个女的,就这么把他们敬畏又佩服的老大给揍老实了?!
这是什么情况?!
屋里的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甚至有人惊讶得张大了嘴。
小土豆一听周小全这个名字就什么都知道了,淡淡地看了周小全一眼,这才发现,这个小白脸长得还真有几分像周小安,心里非常不以为然,却低头不说话了。
周小安又两个一起教训,“你们那么有本事,跟自己家里人打什么呀!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把事儿闹这么大你们满意了?!赶紧给我道歉!”
孩子不听话当然得教训,可也得关起门来在自己家教训。所以周小安再生气也要适可而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俩熊孩子从派出所捞出去!
那些公安可是虎视眈眈地准备找到他们的管制刀具定罪呢!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乖乖道歉。
“安安,对不起。”
“姐,我错了。”
周小安气得又要动手了,“跟我道什么歉!你俩互相道歉!赶紧和好!再跟公安同志道歉!为了在家里那点矛盾就给人家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你们还不知道自己错了吗?!”
俩人这才明白周小安的意思,可对视了一眼,都选择忽视她那句互相道歉的话,一起转向办案的公安,“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他们身后的两群半大小子互相看了几眼,小董最先跟着低头鞠躬,其他人也跟着乱七八糟地认错,“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办案的公安人员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两伙混小子竟然在认错!而且是一起认错!
要不是顾忌形象,他几乎要跳起来跟同事确认一遍了!
他们都跟这群半大小子对峙了一个多小时了,无论他怎么威逼利诱,两伙人都一句话不肯说,更别提什么认错道歉了!
一中那一伙,长得像个小姑娘那个偏偏是个头头,说什么都油盐不进,威胁找家长甚至开除学籍都没让他说出管制刀具的下落。
野小子那一伙就更不用说了,一开始的头头是个油嘴滑舌的小个子黑小子,问话倒是老老实实地说,可没一句有用的,最先接手的年轻公安差点让他给绕进去!
等那个自称是家属的阴沉小子过来,情况就更诡异了,一群野小子都成了锯嘴的葫芦,一副完全听这个阴沉小子安排的样子,当着他们的面威胁他们不交代就要坐牢,都没一个人有动摇的样子。
那纪律严明的样子简直让他们这些从部队出来的公安人员震惊。
后来才知道,那个阴沉小子就是大家嘴中的刚六子。
几名公安已经上报所长,很认真地考虑要把这个案子移交市局了。
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居民区派出所,平时处理一下邻里纠纷小打小闹小偷小摸而已,这群孩子打架虽然没造成人身伤害,但苗头已经极其不好,如果现在不加以干预,以后肯定会危害社会。
特别是那个刚六子,他们对他的事早有耳闻,只是从没人抓到过实质性的证据。
今天他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地走进派出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在有人指正的情况下还能镇定自若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已经不是普通半大小子小打小闹逞英雄的范围了。
可谁都没想到,会忽然冒出个小姑娘,就这么诡异地把这两伙半大小子给收拾了!
他们费了半天劲都没让他们开口说话,这个单薄的小姑娘连打带骂地就让他们集体道歉了!
红旗路派出所的公安干警们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了,今天办这个案子从当事人到家属都太刷新他们的见识了。
被个小姑娘打了一顿,两伙家伙竟然就变成一家人了!
一次持械恶性斗殴事件,就这么变成了家庭内部矛盾?!
当然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公安人员已经跟周小安这一家死磕上了,拿他们都当傻子吗?就这么在他们面前打马虎眼!
要是让他们就这么糊弄过去,他们以后可就成了大笑话了!
查!你们说是一家人就一家人?你当派出所是你们家开的?!
可家庭住址和家庭关系调查出来,公安人员也懵了,这……这还真是一家人啊!
周小全和小土豆已经老老实实地站在周小安身后了,完全没了打架对峙时的凶狠样子,夹起尾巴的小狗一样看着她的脸色。
小土豆还毫不见外地借了人家派出所的凉开水,用自己的茶缸子给周小安到了一缸子,见周小安不搭理他,他就一点一点的把水往她手边推。
推得周小安不耐烦了,拿纸筒打了他的手一下,他却毫不气馁,还是往她面前推,还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给她扇风,嘴角带笑满脸乖巧,跟他在家里的样子非常像,一副铁心好弟弟的样子,态度好极了。
他们已经够显眼了,周小安不想再丢人,只能拿起水来喝了一口,小土豆这才消停下来,马山趁机道歉,“安安,对不起,我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你别生气了。”
周小全看着姐姐竟然搭理这个黑小子了,狠狠瞪了他一眼,示威一般往前站了一步。
这小子算哪根葱啊!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他是知道有小土豆这个人的,当然,周小安跟他说的是罗玉林、小林子,可阴差阳错的,他们从来没见过面。
一开始小土豆在孤儿院,离周小安的单位远,每天只能中午过去跟她见一面,而那时候周小全在上学,中午不可能跑到煤矿去找周小安,只能晚上去。
周末周小安要上夜校上课,跟谁都没机会见面。
两人就这样错来了。
周小安一直觉得来日方长,也没刻意制造机会让他们见面。
可等到周小安和周小全一起复习,一个要考钢厂干部编制,一个要考一中每天都能见面的时候,小土豆已经跟着孤儿演讲团出门演讲了。
等小土豆回来,周小全已经去学校的实习基地了。
周小全回来,小土豆又被小叔下放去学农了。
所以,这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却从来没见过面,谁都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是这么火爆的情形。
双方对对方都没好感,确切地说,虽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却并不能消除心里的敌意。
特别是在小土豆有意无意的挑衅下,周小全对他的怒气更盛了,要是以往的周小全肯定早就又对他挥拳头了。
这个阴沉沉的黑小子算个什么东西啊!表现得比他跟他姐还亲!
好在他这几个月经历比较复杂,总算能沉住气了。但看小土豆更加不顺眼了。
小土豆又从刚六子变成好弟弟了,给周小安找椅子坐下安顿好,积极主动地跟公安人员接洽,滴水不漏地回答他们的问题,配合他们做调查,明白了周小安的意图以后他就能很好地执行了,一点不让周小安操心。
相比之下,只知道站着生闷气的周小全就被他显得不那么懂事了。
周小全马上发现自己被比下去了,低声跟他身后的几个孩子嘱咐了几句,去跟王主任商量,“主任,我们错了,回学校以后我们道歉,作检讨。我不应该把自己家里的事儿拿到外面打架,以后保证绝不再犯,请您原谅我们。”
言下之意当然是让王主任去跟公安人员接洽,配合周小安尽量把这件事大事化小。
王主任教训了学生们几句,当然也是向着自己学校的学生的,顺势就去帮他们说话了。
可公安人员却并不想就此罢休,管制刀具还没找到呢!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他们走?
事情就这样僵持起来。
周小安发现靠他们自己的力量短时间内是解决不了这件事了,只好去给小叔打电话。
五分钟之后,市局的许副局长亲自给红旗路派出所的所长打了一个电话,十五分钟之后,他们办好手续,顺利地走出了红旗路派出所。
派出所门外,周阅海穿着一身便装等着他们。
&bp;&bp;&bp;&bp;看到周阅海,周小安带着周小全和小土豆都赶紧跑了过去,两个小的一起叫“小叔”,叫完一起低头等着挨训。
周阅海只“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就再没看他们一眼,先迅速打量了一遍周小安,见她虽然生气,但精神很好,也没有别的不对的地方,这才问事情是怎么处理的。
周小安指指低头装老实那两个,“公安同志教训了我一顿,让我回家好好教育他们!”
公安同志准备好的一堆方案都没用上,一下就被市局给截胡了,一肚子闷气没地方发,当然不会放过自称是两个罪魁祸首家长的周小安。
要不是时间不允许,他们都想给周小安专门办个班好好学习一下怎么做家长了!
一家出来两个刺儿头,这得多不会教育孩子的家长啊!
周阅海不好在外面说什么,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走吧,咱们回家再说。”
明明是对周小安说的,语气还很温和,周小全和小土豆却听得汗毛直立,心里非常没底。
可他们想回家,人家被打的一中学生家长可不同意,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讨伐周小安姐弟三人。
他们这到底是个什么家庭啊!一个带着他们家孩子打架不学好,一个把他们家孩子给揍得鼻青脸肿,是合起火来欺负人的吧!
周阅海走上前把三个孩子护在身后,“我是他们的家长,有话跟我说吧。”
明明是很礼貌客气的态度,却一下让人觉得压力倍增,刚刚叫嚣愤怒的家长们气焰马上矮了一大截,“你,你们怎么做家长的!看把我们孩子给打的!”
周阅海并不接这无意义的指责,只问他们,“派出所的赔偿协议你们同意了吗?如果有异议我们再进去商量一下。”
家长们当然同意了,就因为同意了才气愤难平,因为根本就没有赔偿这回事儿!
小土豆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一中的孩子激得跳脚,这群熊孩子无论家长怎么明示暗示都一口咬定没人带头,他们是一起商量着去的打架的,也没受伤,不用医药费!
眼睛被打得青黑一片的那个甚至咬定了这不是小董他们打的!不疼!不用看!
当着对手承认这疼那疼,这不明摆着认输吗!得多丢人啊!
既然不用赔偿,名义上周小全也不是带头的,周阅海就不那么客气了,“我们家有自己教育孩子的方式,不劳你们费心。”
然后带着三个人回家了——他带着周小安骑自行车,那两个跑步跟着,还不能跟在他们身边,嫌他们丢人,都给我马路对面跑去!
周小安还在小土豆就是刚六子的震惊中没缓过来,“小叔,小土豆是刚六子,您说是不是他压力太大了,需要打架发泄。”
周阅海却并不这么认为,“他在家里是小土豆,在外面一直是刚六子,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让他回家吧。帮他把房子要回来,他也有独立生活能力了。”
对小土豆的行为他没有任何看法,周小安关心这个孩子,他就接受他,如果周小安对他失望或者不再那么喜欢了,他会马上让他离开他们的生活。
周小安却完全不是这么想的,下意识地维护小土豆,“他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会改的!”
改不改的周阅海真没什么要求,只要周小安能接受小土豆变成了刚六子,以后不让她再操心就行了。
虽然是这么想,周阅海还是把自行车蹬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马路对面那两个谁都不看谁,却都不甘落后,咬着牙拼命追了过去。
回到家里,小土豆的行李早就被人送到家门口了,他气都没喘匀,就从里面拿出一大包野菜,“安安,我学了做菜团子,这种你肯定没吃过!咱们半小时后开饭!”
然后急匆匆地冲了个澡就去点炉子、洗菜忙忙活活地做饭了。
一如既往地干净利索,跟以前那个懂事勤快的小土豆没有任何区别,让人想教训他都无从下手。
这个实在太懂事,周小安只能先教训那个。
周小全却呲牙咧嘴地给姐姐看他肚子和后背的淤青,“姐,我自己拿药酒揉揉就行。”
都是自己够不着的地方,自己怎么揉?
周小安只能先以他的身体为重,揉一下周小全叫一声,心疼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教训他。
周阅海见周小安累得鼻子上都出汗了,接过她手上的药酒,“我比较有经验,我来吧。”
又对周小全叮嘱,“会有点疼,受不了就叫出来。”
周小全一咬牙,谁说他受不了?多疼都能受得了!
他叫那么大声儿只是为了让姐姐心疼,消消气不要马上收拾他而已。
在刚六子面前挨收拾,让他看热闹,那多丢人!
而且也让他看看,他可是亲弟弟!他姐心疼着他呢!
周阅海一上手,周小全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了牙,一声没叫,脸上的汗却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周阅海几下给他揉完,他想叫也叫不出来了。
周小安担心地围着他左看右看,“你还有哪里疼?疼了你得说出来,可别忍着,要是伤着内脏就糟了!”
小土豆拿了凉毛巾过来给周小安擦脸,又递给她一把小浆果,“安安,你坐下来歇歇吧,这么热的天,别再上火了。”
周小全又被比下去了,跟小土豆一比,他就成了不知道关心姐姐的任性弟弟了。
从派出所到家里,周小全所有的行为都被小土豆碾压,一直处于下风,他有些坐不住了。
小土豆却当家里没他这个人一样,一边做饭一边还能趁等水开的功夫收拾一下家里,对周小安和这个家比周小全熟悉多了。
虽然做得都是很自然平常的事,却每一件都把周小全比成了一个外人,甚至让他有种错觉,他只是这个家里的客人!
周小全马上有了危机感,他好像没有任何优势了!再不反击他就要被挤出家里了!
可小土豆将一切都做得密不透风,他根本就没有插手的地方,甚至他几句话竟然就把姐姐逗笑了!
她明明刚才还在生气,对着他瞪眼睛呢!
周小全觉得他轻敌了!
可他把小土豆当敌人,人家却对他笑脸相迎,吃饭的时候还给他夹了一个菜团子,“周小全,你尝尝,安安喜欢吃嫩一点的野菜,我做得时候火候轻了一点,你看看能不能吃得惯。”
周小全在心里咬牙,他才不想吃他做的什么菜团子!这是炫耀!是挑衅!句句话不离他姐,就是显摆他会做饭!会关心人!比他了解他姐,比他对他姐好!
周小全特别想把菜团子扔小土豆脸上,可看他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周小全知道,他可能就盼着自己扔了呢!
那样他就彻底输了!
他不但不能扔,还得笑着跟他道谢!
周小安看着两个小孩“和谐”共处的样子,总算放下一点心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要一致对外,不许再打架了。”
然后又补充,“对外最好也不要打架,只知道动拳头的那是莽夫,咱们得学着动脑子!”
两个小孩乖乖受教,一副尽弃前嫌的样子。
周阅海对他俩一直冷眼旁观,直到吃完饭,才找了个借口把他们带到军分区的训练场。
“你俩既然不想好好相处,那就分个胜负吧!”
他俩是打架还是动心眼儿他都不想管,可他们在周小安面前搞鬼,想忽悠她,他就不能看着了。
可以正大光明地打一顿这小子,周小全马上跃跃欲试,把手指掰得嘎巴巴响,“先说好了,不打脸,不能让我姐看出来……”
小土豆从出了家门就没了笑脸,小叔早就知道他的事,也并没有干涉的意图,他做事除了安安谁的想法都不在乎,所以也不会在他们面前再掩饰自己。
周小全还在为这场打架定规矩,小土豆忽然冲他笑了一下,飞起一脚狠狠揣在周小全身上。
打架就打架,你费什么话!
&bp;&bp;&bp;&bp;晚上是小土豆自己回家的,周小全住在了小叔那里,“周小全想跟着部队晨练,这几天都住在那了。”
按他的伤势,可能要多跟着部队晨练几天了。
周小全也不是第一次住小叔那里了,周小安一点没怀疑,在琢磨着怎么跟小土豆谈他的事。
其实小土豆是刚六子的事虽然突然,却早有苗头。
他从来没跟她隐瞒自己在做的事,按他在电厂桥那边的规模和手下那群孩子,肯定不是老老实实捡旧家具就能支撑起来的。
只是没跟她说他就是刚六子而已。
她虽然有些接受不了她家的乖小孩忽然变成一个传说中的小魔王,但在心里还是能理解他的。
生存不易,他那么渴望自立,有机会肯定会抓住,虽然有些非主流,但已经尽他最大的努力了。
没等周小安想好怎么跟小土豆说,小土豆先找她坦白了。
“安安,我就是大家口中的刚六子,他们说的大部分都是事实,我带着大董小董他们打了很多架,钢厂几个孩子想跟我们抢地盘,是被我们打住院的。”
“一开始为了争电厂桥下那块地方,我们跟人打了好多场架,把一个偷偷去放火想烧死我们的人腿打折扔到火车道旁边,也拿着砍刀追过人。”
……
小土豆说了很多,从他们在孤儿院跟人打架争好床位说到刚出来那会儿捡旧家具被流浪汉打,从找到电厂桥安顿下来到在沛州闯出名号到现在没人再敢来觊觎他们的生意。
有打架的残忍,也有生存的不易,还有每个加入他们的孩子的可怜经历,说了很久,坦白得很彻底,说得也很有技巧,至少让周小安听完没觉得他们残忍,只觉得他们坚强自立又可怜可爱。
最后认真地问周小安,“安安,如果你真的接受不了,我就再也不做这些了。我把这些都交给大董小董,再想别的办法养活自己,也能养活你。你给我一年时间,我肯定能像以前一样安排好。”
他是刚六子,那是被生活所迫。
他是小土豆,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他永远都不会放弃的身份。
如果他不是这个家里的小土豆,那他拥有多少东西、是大家眼中的谁都没有意义了。
所以如果真的放弃电厂桥那边的一切,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遗憾的。
只是要再从头来过而已,只要他还有安安,还有家,任何事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小土豆这样认真,一下将自己的将来完全交到了周小安手里,她马上就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
她还沉浸在小土豆怎么会是刚六子的震惊之中,还没考虑以后的问题。
就是想了,她也没有心理准备,小土豆会将一件这么大的事交给她来做决定。
那是他的人生,她怎么敢轻易替他做决定?
可他那么信任她,她要是不好好给他意见,又对不起他的一片心意。
而且,谁能放心自己家小孩去跟人打架斗殴动刀子呢?
周小安为难极了。
小土豆也看出了周小安的为难,可第一次,他没有做任何表示,一副完全信任周小安的姿态,执意要让她替他做决定。
他重视的不是这件事的结果,而是周小安替他做决定本身。
只要她表态,他以后的人生她就必须参与了。
她会觉得对他有了责任。
他现在急需让他们的关系多一些牵绊。
今天看到周小全,他才真正体会到,他和周小安之间的牵绊太少了。
他们不是血亲,没有任何必须承担的责任和义务,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靠周小安对他的怜悯和可怜来维系。
如果有一天周小安觉得他可以自立,不再需要她照顾,那他就得离开她的生活,即使不是完全退出,也得慢慢远离。
主动权从来不在他手里。
如果你生命中最重要最渴望的东西随时都可能失去,你也会不惜为之动用一切手段的,即使那有些不太光明正大。
可他这十几年能活下来,靠的都是与光明正大毫不沾边的东西。
只此一次,他在心里默念,他只想要一个不会被轻易推开的保证,要一个以后可以一直让她对他放不下的理由。
任何一个家长遇到关系孩子发展的重大问题都会患得患失,周小安也一样。但周阅海却完全没有这个顾忌,他站在一个完全客观理智的角度教训了小土豆一顿。
“你选择的时候没有问过小安的意见,要人承担放弃的责任就来找她了,是欺负她太关心你,不会想到去跟你计较。你根本配不上她对你的关心。”
“我不管你要干什么,能承担得起责任,你就去做,承担不了就放弃,这只是你的能力问题,绝不是小安能不能接受的问题。”
“如果你处理不好这个关系,以后再有麻烦找上小安,或者让她为你担心,我来帮你做决定,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小土豆并没有因为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而心生怨气,他被一下点醒,原来他所有的不确定和患得患失都是因为他的能力不足,他对自己没有信心,他在害怕!
他这样一个懦夫确实不配安安全心全意的关心。
如果他不努力壮大自己,而是一味走偏,有一天他可能真的会失去站在她面前的资格。
他不能变成一个对她耍不入流手段无颜面对他的龌龊小人。
周阅海教训了小土豆一顿,并没有就此放下这件事,而是把他和周小全一起丢去了部队的野战训练营,“反省半个月,要是还认识不到错误就别回来了。”
这么让人不放心的两个孩子,如果还是像现在这么能惹事、心思不纯,待在周小安身边也只能是让她越来越操心,他是真的打算不让他们回来了。
对周小安却换了一种说法,“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多余精力的地方,一起并肩吃苦受罪的战友情谊最深厚,回来两人的关系就好了。”
周小安当然看出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听小叔这么说,她也很认同。
一起挨过揍再一起揍过人,一起吃过苦冒过险,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恩怨当然就不值一提了。
周小全和小土豆走了,建新马上来厂里看周小安,“小安姐,你有什么活或者什么不方便办的事就找我,我肯定都能给你办好。”
周小安笑,“你不会也跟小土豆一样,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人物吧!”
建新这一年来成长了很多,年幼的妹妹和懦弱的母亲让这个男孩子迅速学会了担当,在与奶奶和父亲的周旋中又让他成熟很多,看起来比周小全更稳重懂事,也比小土豆更包容平和,一副非常可靠的样子。
“小安姐,咱们自己能办的事就自己办,不用麻烦别人。”
他说的自己是指他、小土豆、周小全和周小安,别人,是指大董小董,也是指周阅海。
自从周阅海回到沛州,建新只在周小安家里见过他一次。
后来周阅海几乎每天都去陪周小安吃饭,他就很少去小楼找周小安了,都是带着小妞妞去单位找她,平时也不会主动跟周阅海接触,甚至提都很少提他。
周小安以为他是怕小叔,毕竟他面无表情严肃冷漠的样子一般人都会惧怕。
她却不知道,建新对小叔是排斥,甚至对这个叔叔很不以为然。
一个看着侄女跳火坑都不肯去拉一把的叔叔,在人家过好了不需要他的时候回来,有什么资格再来摆叔叔架子?
现在对小安姐表现得再关心,也掩盖不了他当初的不作为!
&bp;&bp;&bp;&bp;不过建新不同于小土豆和周小全的地方就在于他从来都是让人舒服的,即使心里对小叔不以为然,言语中也不会表现出任何的不尊重。
他只是不提他,尽量不让他参与进他们的生活中而已。
甚至周小安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知道,这个带着温和笑容稳重可爱的大男孩心里一直都在防着小叔。
家里两个弟弟都走了,周小安忽然有点不习惯,没事就会念叨小土豆累得又黑又瘦,回来会不会更黑?小全的功课不知道能不能跟得上。他俩在军营里不会打架吧?训练苦不苦啊?会不会太累?
一副非常操心的小家长的样子。
周阅海没说什么,只是开始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在自己没时间做饭的时候过来接她去军区小食堂吃,有时间做两人就在家吃。
过了两天还是不放心,早上也不让她自己吃饭了,他买了送过来,两人一起吃完饭,他送周小安到钢厂门口再回部队上班。
下班有时间就带她去军区大院打乒乓球,挑人少的时候一个一个耐心地给她喂球,或者拿了棋盘教她下象棋。
周小安的时间被填得满满的,晚上睡觉前跟小叔说再见,早上一睁眼睛他就已经又来了,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再去想那两个让人不放心的熊孩子了。
而且球技也进步神速,短短几天,刚会推球就敢直拉抽球了。
看得旁边的小梁直竖大拇指,“小周你这真是我们政委的亲侄女!胆子就是比别人大!将门虎女!”
周小安很骄傲,非要跟小梁来一局,以前他们一起玩儿她都是被完虐的,从来没赢过。
在周阅海的注视下,小梁哪敢赢?不过还是赢了。
他喂球的技术实在不行,对周小安这种初级水平的选手了解不足,喂球都喂不到点儿上。
周小安从此更加觉得她跟小叔是最佳拍档,只有他们俩能打到一起去!
小梁和几个看热闹的都憋着不敢笑,觉得周阅海同志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军分区政委,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连作弊都能做得这么逼真!
等小梁偶尔一次看到周小安和他们政委下棋,就再不敢对周小安做任何指导了。
因为他们政委已经彻底把人给带歪了。
明明是别着马腿呢,周小安没事人一样一下跳过去,他提醒了一句,周小安不服气,“我一直都是这么跳的!跳了好多回了!”
作为她象棋启蒙老师的周阅海严肃点头,“跳吧,你的马是左撇子。”
小梁彻底石化,左撇子……左撇子……
还有这么下棋的?!他算真的长见识了!
周小安跟着小叔玩儿得不亦乐乎,沈玫谈恋爱谈得沉迷不已,两人好几天没在一起混了。
一天晚上小叔送她回家的时候在小楼前面的小街上遇到了沈玫。
一八五推着沈玫的自行车,沈玫在旁边跟着,两人走得慢得不能再慢了,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就嫌路太短不够他们相处的样子。
周小安让小叔停下自行车,远远地看着他们,“小叔,您说他们走到街口会不会再返回去重新走一遍?”
这个梗好像在某个电视剧上看过,当时觉得好夸张,可看沈玫他们这个黏糊劲儿,还真有可能!
周阅海看看表,还没到周小安睡觉的时间,就纵容她恶作剧。
没想到前面那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忽然骑上自行车又走了!
周小安遗憾,“他们怎么不按牌理出牌!”
第二天看到沈玫,周小安抓住她逼问,“昨天晚上怎么跑那么快!一八五带你干嘛去啦?”
沈玫被她问得两颊通红,难得一脸小女儿的娇羞,“回家跟你说!”
可下班她就跑出去约会了,周小安吃完晚饭跟小叔下了好几盘棋她才兴冲冲地跑回来,一来就把周小安拉近卧室。
周小安看她又是一脸傻笑不说话,故意逗她,“美成这样,一八五是不是亲你了?”
没想到竟然猜中,沈玫一听就满脸通红,又忍不住担心,“能看出来吗?你还看出什么来了?”
周小安几乎要翻白眼儿了,真是谁一沾爱情都变傻瓜!什么叫她还看出什么来了?看来他俩不止接吻喽?
沈玫却已经赶紧跑到大衣柜那边照来照去了,“小安,你赶紧说,还能看出什么?”
周小安装模作样,“能看出来的多了去了!你真要我说啊?”
沈玫急得脸上的红晕褪尽,几乎要哭了,“我就说不行嘛!他非说没事儿!”
周小安不敢再逗她了,“我骗你的!哪能看出什么来呀!一吓唬你就露馅儿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了!”
沈玫扑过来对周小安一通揉,“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周小安被她揉得几乎要断气,又忍不住逗她,“不过,你俩到底干啥了?瞧把你吓这熊样儿!”
她真没想到,看起来那么开朗大方凡事不放在眼里的的沈玫会在这方面这么保守,或者说是知识这么匮乏。
竟然还能闹出这种乌龙来。
不过这个年代的女孩子在性知识方面几乎都没有任何启蒙,也没有获得这方面信息的渠道。
整个社会的风气又是前所未有地压抑,任何跟这方面沾边的东西都被当做肮脏下流,性完全是个禁忌话题,谁都不敢提起。
人们的性知识全靠自身体验摸索,母亲自己都懵懵懂懂,更是很少能给女儿这方面的教育。
女孩子们几乎都像沈玫这样“纯洁”,接个吻都怕被人看出来。
当然,看样子这家伙跟一八五之间可不止是单纯地接个吻那么简单就是了。
沈玫被周小安问得又悬起了心,再没了闹腾的心思,拉着她说起了悄悄话,“我听说跟男人那个了能让人看出来!你看我眉毛,是不是变形了?其他地方呢,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周小安也跟着紧张起来,“那个是哪个?你俩到底干什么了?”
不会是……沈玫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还真有可能!
在这个年代,这是能逼死人的事!
沈玫也急得不行,顾不上害羞,趴在周小安耳边嘀咕了几句。
周小安长出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哪里听别人瞎说的呀!看什么眉毛脸蛋儿的,那都是骗人的!我跟你说……”
趴沈玫耳边跟她嘀咕了一通,“知道了吧!就是真那个了别人也看不出来!但是没结婚还是不行!万一怀孕了就是死路一条了!你可千万千万守住最后一关!”
沈玫惊讶极了,“小安,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周小安没办法,只能胡说,“我可是结过婚的!结婚前我婶儿跟我说的。等你结婚的时候你妈就跟你说了!”
沈玫总算彻底放下心来,一放松又想起跟周小安说悄悄话了,反正那么私密的话都说了,再说别的也没了顾忌,指指自己的胸前,“小安,他喜欢我这样,我一直觉得我这么大很丑,他说很好看,他喜欢……”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病,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
周小安忍住不去翻白眼儿,你两个大桃子还自卑,她那两个小笼包岂不是要自杀去了!
不过沈玫还是很为朋友着想的,骄傲完了自己的两个大桃子还不忘安慰周小安,“我还是觉得小点好看,以后你对象肯定也这么觉得!”
周小安觉得这个真的很难!要不怎么那么多人追沈玫,没一个人追她呢!不管什么年代,男人的审美都是一样的!
不过好朋友能开心谈恋爱,还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周小安好几天情绪都特别好,周阅海看着也很高兴。一次他送周小安回来的时候遇到同样送沈玫回家的一八五,还邀请他们周末一起聚餐。
“小安和沈玫是好朋友,以后多在一起聚聚吧!”
周小安朋友不多,他认识的家庭里也没有跟她年龄相仿又能谈得来的女人,跟一八五相处好,他们结婚以后周小安也能多一个去处。
沈玫和周小安开始兴冲冲地准备周末聚餐的事,却非要有人来扫兴,头上缠着绷带的周小玲来人事部报到了。
&bp;&bp;&bp;&bp;周小玲面黄肌瘦,脑袋上缠着绷带,身上的衣服宽宽大大,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几乎跟周小安刚穿过来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周小安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认真收好她的档案,给她填表办入职手续。
一切都办好,还当着全体同事的面教育她,“周小玲同志,作为你的姐姐,我有义务督促你积极进步,为了锻炼你,我主动要求厂里各部门对你公事公办严格要求,希望你以后能努力磨练革命意志,尽快担起工作重担,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既然他们是姐妹,怎么都撇不清,那就给彼此都戴个高帽子,以后在进步和督促的幌子下,周小玲休想打着她的幌子占便宜!
周小玲已经跟市团委的同志打听清楚了自己的新岗位,但具体情况不是内部人员并不明白。
她只知道自己是仓库调度,工资级别高,待遇好,很有前途,在这个岗位上,只要不出大错误,几年以后是肯定会提干的。
可听周小安说完,她忽然就不确定了。
她跟周小安的恩怨当然要解决,可现在她必须先在钢厂站稳脚跟,慢慢培养自己的人际关系,还要好好表现,争取获得小叔的认可,只有这样,以后她的前途才算真的有了保障。
她跟周小安相比,之所以差距这么大,就是因为她走错了一步,没有牢牢抓住小叔。
必须让小叔认可她,这是她现在的重中之重。
至于跟周小安的恩怨,只要小叔还护着周小安,她就得忍着,决不能再去得罪她。
周小玲老老实实地听周小安说完,一副十分受教的好妹妹样子,“二姐,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我以后一定会努力工作,积极要求进步,不辜负组织对我的培养和信任,更不辜负你对我的一片苦心。”
周小安才不管她做什么表面文章,该说的话说完就打发她去劳资科领劳保用品。
沈玫一会儿过来了,“周小玲申请了宿舍,工会已经给她优先安排了。”
厂里单身宿舍的床位也非常抢手,并不是谁想申请都能申请来的。周小玲凭借省先进个人的身份很容易就申请来了床位。
只要她不来惹周小安,她干什么周小安你都没兴趣管。
她接着跟沈玫商量周末聚餐的事,“我们包饺子吧!我小叔会擀饺子皮!我夜校同学有卖肉的,可以买来好肉,还不用排队,到时候我负责买肉。”
小叔特意去跟小食堂的大师傅学的做饺子皮,他们自己还没包过呢,正好这次试试!
沈玫不同意,“不行!我不会!”皮和馅儿都不会做,那不是在一八五面前丢人了吗!
沈妈妈一辈子懦弱,对女儿却非常娇惯,从来不让沈玫干任何家务,连衣服都不让她自己洗。
周小安奇怪,“不会你学呀!以后你和一八五不吃饺子了?要不然他会也行。”
沈玫想想也对,“让他跟周阅海学吧!到时候咱俩吃现成的!”
周小安骄傲地一抬下巴,“我会和馅儿,我小叔说我做的馅儿可好吃了!”
自从上次她做了包子,他们吃了好几次包子了,都是她做的包子馅儿,小叔每次都很喜欢吃。
所以小叔才去学的做皮,他们俩一个和馅儿一个擀皮,配合得好着呢!
沈玫不太情愿地夸小叔,“周阅海在做家务方面还是不错的。”
如果一八五能这样就好了,她就不用发愁做饭的事了。
周小安不服气,“你嘴可真硬!我小叔哪方面都很厉害好不好!你见过比他厉害的吗?”
周末聚餐的地方放到周阅海的宿舍,其实在周小安家里更合适也更方便一些。
但周阅海不同意,他潜意识里不喜欢有陌生人去周小安的家里,甚至不愿意别人闻到那里带着花香的空气。
周末周小安一早出门转了一圈,拎回来三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回到家,小叔和一八五已经过来接他们了。
那么近的路,沈玫本来说好了要直接带着周小安过去,没想到他们还是过来了,沈玫一路上都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小女人被哄高兴了的样子。
四个人骑着两辆自行车往军区大院走,周小安跟小叔落在后面,“小叔,说了不让你您来接呀!”
周阅海听她在后面悉悉索索地剥糖纸,觉得又闻道她身上甜甜的糖果味道了,“那我来接你,你高不高兴?”
在家等着他也是惦记这个惦记那个,还不如过来把她接过去,拿眼睛看着她还能放心一些。
周小安笑得跟比嘴里的糖还甜,“高兴!不过您这样我以后会总盼着有什么惊喜,约好的事都白约了。”
周阅海觉得这太简单了,“那我以后就一直来接你。别的约定都给它让路。”
周阅海的宿舍是一间三十多平米的开间,就在军官宿舍里。
别人都是住一家老小,只有他住了单独一个人,收拾得异常干净,家具摆设简单大气,显得特别宽敞明亮。
不是那种一般军人房间因为私人物品少显得刻板规矩的简单,而是处处透漏着品味和情趣,又让人觉得大方的简约。
沈玫看了一圈,笑着跟周小安嘀咕,“你们俩可真是亲戚,都这么能穷讲究!”不过还是很认可他的品味,“桌上的万年青修得真好!还挺有两下子的嘛!”
周阅海早就从小食堂借好了案板和一应厨具,看周小安准备帮忙剁馅儿,就打发她和沈玫去副食部买汽水,留他和李志勇在家干体力活,“等你回来让你和馅儿。”
周小安和沈玫抱着四瓶汽水说说笑笑地往回走,迎面碰上了一个姑娘,热情地叫了沈玫一声“姐”,沈玫没看见一样,拉着周小安脚步不停地往回走。
那个姑娘长得个子娇小脸色白净,五官普通,但很会打扮,一件白色碎花连衣裙,穿得非常妥帖合身,只是眼睛太过灵活,让周小安觉得有点不那么舒服。
她叫了姐,沈玫又这个态度,那肯定就是沈玫的同父异母妹妹沈蓉了。
沈蓉完全没有继承沈家人的高个子和立体深刻的五官,跟丁月宜长得非常像,只是丁月宜自带一股小家碧玉的清秀雅致,她却完全没继承来,反而性格挺外向活泼的样子。
周小安跟着沈玫往外走,没想到沈蓉却叫住了她,“你是周小安吧?我是沈蓉,在市日报社工作,我读过你写得文章,非常有才华,有时间咱们能谈谈吗?我想跟你约几篇稿子。”
沈蓉是省师专的中专毕业生,以前在省城做初中老师,今年跟着父亲一起调到沛州来工作。
这对别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可周小安不觉得她跟沈玫的妹妹能有什么好说的,就像沈玫不会给周小玲好脸色一样,她跟沈蓉也肯定不可能搞好关系。
“谢谢,不过你既然读了我的文章,就应该清楚,我的稿子只投省报。”
她说的是事实,她的稿子都投省工人日报,最近她还在准备写一篇有关于炼钢工人的长篇报道,并没有时间来写沛州日报的约稿。
可这在别人听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沈蓉的脸一下涨红,沈玫随之哈哈笑了出来,“看到了没有?我的朋友都是你追不上的档次,当个破记者有什么好牛的?你自己把自己当棵葱了,人家还不拿你蘸酱呢!”
沈玫高高兴兴地拉着周小安走了,还没走出两步就毫不顾忌地夸她,“小安,够意思!有品位!”
周小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梁跑了过来,“小周,门口有个女的,说是政委的侄女,叫周小玲,让她进来吗?”
&bp;&bp;&bp;&bp;周小安真想拜托门口的卫兵直接把周小玲拖出去扔到大街上!
可这不是她的地盘,小叔也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小叔,只能忍住,“我们去问问周政委要不要让她进来吧!”
周政委正围着一个格子围裙和面,挽起的白衬衫袖子露出半截古铜色的手臂,肌肉流畅紧实,腰身挺拔有力,抱着一只大盆都让人觉得力量十足,帅气极了。
看到周小安进门,他马上发现了不对劲,放下和了一半的面,手都来不及擦就走了过来,“小安,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沈玫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在周阅海眼里,只要他们家周小安不高兴了,那肯定是别人惹的,都是别人的错!
周小安本来只是有点小扫兴,单纯地不待见周小玲而已,被小叔这么一关心,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了点小脾气,“周政委,您侄女来看您啦!”
周阅海看向跟着一起来的小梁,小梁马上立正报告,“政委,门口有访客,自称是您的侄女,叫周小玲。”
周阅海看看周小安,一下就笑了,“小笨蛋,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去喝汽水,待会儿小叔给你包个小太阳煮上。”
周小安也笑了,觉得自己这个脾气来得很是莫名其妙,“小叔,那您要不要去看看?”
放任周小玲在门口,她肯定有本事惹出一大堆麻烦来,而且对小叔的声誉也不好。毕竟她也是小叔的亲侄女,这事儿是瞒不住的。
周阅海当然也想到了,但根本就没当回事儿,回去接着和面。
“小梁,你去门口告诉周小玲,我现在没时间会客,让她走吧,军分区是国家重点军事单位,让她以后不要来这里找我。”
然后又补充,“如果她执意要进来,不要跟她在门口多说,告诉她我没时间见她,她愿意等就等。你把她带到会客室,一直跟着她,不要跟她交谈,也不要让她跟任何人接触,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我在家包饺子,没时间会客,当着她的面说。”
总得让她一次死心,要不然以后还会找上门来。
小梁招待顾月明已经非常有经验,一听就明白了,这人也跟那个顾月明一样属狗皮膏药的,碰了就粘上,只能晾着臊着!
让大家都明白,这人虽然是我们政委的侄女,但他非常不待见,根本就不想见!
不让她跟任何人说上话,那就是不许她以后跟大院里的人接触上,断了她打着政委的幌子搭关系的可能。
小梁立正敬礼,跑步执行任务去了。
小叔不去见周小玲,周小安马上高兴了,笑眯眯地凑过去,“小叔,您教我和面吧。”
一八五在剁肉,沈玫一进门就满眼小星星地跑过去了,还去对门孙长庚副司令员家里借了个围裙给一八五围上。
在她眼里一八五哪是拿着菜刀剁肉馅儿啊,那简直比研究导弹富国强民还高大上!
沈玫已经跃跃欲试地拿起菜刀比划了,周小安也想参与进来。
周阅海却不让她动手,“你不用学,待会儿你和馅儿就行了。”
看周小安还是想动手,周阅海只能给她解释,“剁馅儿和面都是体力活,很累,你没劲儿,做不好,小叔来就行了。”
包饺子大家都伸手忙活才热闹,她会一样能参与进来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活,学会了就得干,干习惯了以后不干别人肯定有意见,那就干脆不让她学,也就能名正言顺地歇着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并不是干得多就一定受人欢迎,相反,如果一直干得很多,有一天少干一点都会受人诟病。
还不如一开始就只把握住一个关键性的工作,让别人代替不了,反而更能随心所欲一些。
所以在周小安身上,他从不信奉什么“艺多不压身”,也不想把她培养成家务全能。
就是那些必须学会的基本生活技能,她知道怎么做就可以了,也尽量不让她动手去干。
反正她不会干的他会就行了,他不会的还可以去学。
他不想她变成手指粗大嗓门响亮,被无休无止的家务操劳得满脸黑黄脾气暴躁的粗糙女人,他有能力哄着宠着她,也愿意一直让她做一个无忧无虑娇养着的小姑娘。
这是他们自己家的事,不用看别人家是什么样的,只要他们自己觉得没问题,那谁都没权利说三道四。
当然,他也不会给人这样的机会。
所以他们三个在忙活着准备包饺子的时候,周小安给他们做后勤,汽水打开,沈玫和一八五的送过去,小叔和面占着手,她就倒到茶缸子里端过去喂他喝。
周阅海喝了两口甘甜的橘子汽水,看着周小安脸上笑出来的小酒窝,觉得这小丫头真是懂事可爱极了,谁都会忍不住宠着她的!
周小安却有点不满意,刚才去副食部,小叔叮嘱了半天不许她们买凉汽水,大热天里喝常温的不过瘾啊!
她给自己和沈玫剥了两块水果糖,看看这边没她能插上手的活,就拿了白菜准备去水房洗,却被周阅海拦了下来。
“和完面我去洗,你去看看那盆苍兰,是不是该浇水了?我怎么觉得叶子有点黄呢?”
周小安不肯,“刚浇完两天,它不能那么勤浇水,长得不好肯定是您浇太多水了。以后我来照顾它,您不许再碰了!”
还是打算拿着白菜去水房洗。力气活和有技术含量的她干不好,洗个菜还是没问题的。
周阅海赶紧放下面盆,过去把白菜拿了过来,“我去洗,你去剥蒜。”
小笨蛋,自己的身体都不知道注意!过两天就是她来例假的日子,现在喝凉汽水、碰凉水肚子疼了怎么办!
周小安拿着一头蒜去水房,一边剥一边跟小叔说话,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
周阅海也很喜欢她这样寸步不离地黏着自己,还给她带了个小板凳,让她坐着陪自己说话。
有这么个有意思的小丫头在旁边陪着,他就是觉得心里特别敞亮,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什么活都干得顺畅无比。
周末的水房,好几个军嫂都在洗衣服洗菜,看到周阅海,都笑着打招呼,却并不太敢跟他搭话。
他们家的男人都对这位年纪轻轻战功累累的政委敬畏不已,周政委平时对谁都不苟言笑,在工作中更是出了名的严肃认真。
就是在宿舍里,每次看到他都是没什么表情冷静淡漠的样子,军嫂们更是不敢跟他接触。
但自从他经常带周小安回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周政委还是那个严肃冷漠的周政委,但他侄女每天笑眯眯的很好说话。
而且谁对他侄女热情一些,周政委都很客气地点头感谢,甚至几位对他侄女表现出明显善意的军嫂还被他当面道谢过。
他们终于觉得周政委身上有点人气儿了。
“小安,过来洗菜呀?”廖参谋长的妻子万大姐非常热情地招呼周小安。
他们家的小女儿都比周小安大了,万大姐非常喜欢这个腼腆又漂亮的小姑娘。
周阅海怕周小安又去碰凉水,赶紧接话,“小安不是来洗菜的,她是怕我洗不干净,来做监工的。”
难得周政委主动说话,没想到一开口就这么随和,竟然还开起了玩笑,大家都笑了出来。
水房里的气氛一下放松了下来,大家又开始说说笑笑了。
周小安坐在小板凳上一遍剥蒜一边跟军嫂们说话,偶尔看看小叔,两人没什么机会交谈,却觉得这样也很舒服,心里都甜丝丝的。
孙长庚的妻子孔月兰也在洗菜,她上下打量了周小安两眼,看到她的双排扣连衣裙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周政委,我们家老孙看见会客室有一个姑娘在等你呢,说她也是你侄女?那个和小周哪个是亲的呀?”
&bp;&bp;&bp;&bp;水房里一瞬间静了下来,谁都没接孔月兰的话,包括周阅海。
军区大院这地方,要说纪律严明,自家男人走了十天半个月你都不知道他去哪、干嘛去了,要说传播八卦,那简直是没有不被人知道的事。
周阅海有个侄女被晾在会客室,他却没事人一样在家里包饺子招待客人,现在半个大院的人都知道了。作为八卦传播中心的军嫂们,特别是这些军官宿舍的军嫂,当然早就传开了。
可他们谁都不会当面问周阅海,是不敢,更是知道有些话不能问。
没有战事周阅海这个政委实际地位比司令员还高,是名副其实的军分区一把手,谁会那么笨,无端去当面打听大领导家的*?
那不是找死地去给自己男人触霉头吗?
当然,想不开的人还是有的。
但这里的军嫂们都是高级军官的家属,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孔月兰这句话问出来,谁都没有去接,连打马虎眼帮她遮掩的都没有。
你不在乎自己男人的工作和前途,他们可不想惹领导不高兴!
大家一起安静地做着手里的活,默契地不去跟孔月兰对视,更是礼貌地不去看周阅海叔侄。
周阅海在水龙头下冲刷着大白菜,故意沉默了几息,让大家都感受到了他的冷漠和不悦,才关了水龙头,环视了众人一圈。
大家被她看得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活,都等着他说话。
周阅海又停顿了一下,开口却出人意料地温和,“小安,你先回去。”
周小安搬着小板凳听话地赶紧回去了。
周阅海没有看问话的孔月兰,而是转向廖参谋长的妻子万大姐,“万大姐,您是咱们大院里资格最老的军嫂,请您跟军嫂们宣传一下,维护军人形象也是军嫂们的责任,请大家平时在说话的时候要注意一下影响。”
这已经是很轻的告诫了,但被领导当面说出来,就是农妇出身的孔月兰也知道自己这是丢了大人了!
可周阅海并没有点名说她,说得也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她连道歉都没有机会。
孔月兰的脸已经红得几乎要滴血了。
万大姐在围裙上擦干净了手,很郑重地点头答应周阅海的话。
她本身就是在军分区下属的拥军单位做宣传,这方面是她的本职工作,也很配合地说了一通场面话。
大家本以为周阅海既然用一通场面话将孔月兰的话岔过去了,就不会再提会客室里那个侄女的事,他却自己主动提起。
“会客室里的是我侄女,但她品行不端,屡教不改,我已经跟她断绝来往。小安善良单纯,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周阅海说完,端着洗好的大白菜回去了。
水房里的军嫂们一起把目光投向了孔月兰。刚才即使她没直说,谁都不是傻瓜,当然能听出她问那些话是针对周小安的。
现在人家周政委就差明着说了,我最喜欢的侄女是周小安,是我怕那个坏侄女影响到她才不让她接触的,这事儿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以后不许再在她面前嚼舌头了!
孔月兰讪讪地搓着衣服,她也知道自己一时冲动问出的话不合适了,“我也没啥意思,就是随口一问,周政委还当真了。”
大家都没说话,岔开话题说起了大半个月没下雨天气热死了的事。
可孔月兰这个人再不能交往却成了所有人的共识。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会成为整个军区大院所有军嫂们的共识。
孔月兰还是不明白,她就是问问,又不是不能问的事,怎么就让周政委板着脸训人了?!
当然,他没训她,可她觉得这比他们家老孙大吼大叫地训她还让人臊得慌!
她也是解放前就嫁给老孙的老军嫂了,他周阅海还得叫一声嫂子!怎么就为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这么不给面子?!
就为了那个离了婚的侄女?这也护得太过分了!连说都不让人说一句了?!
别人不知道,她跟周政委住对门,可是看得真真儿的,他们吃完饭那丫头连碗都不洗!每次都是周政委一个大男人在洗碗擦地干家务!
不行!这事儿得跟老孙说说!让他好好劝劝周政委,再这么下去都得影响领导形象!
周小安不管什么领导形象,她正围着小叔左看右看,只关心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周阅海揉揉她的脑袋笑了,“你是不是又吃糖了?吃饭前不许再吃了,要不然我包的饺子给谁吃去?”
周小安跟小叔商量,“小叔,我去把周小玲赶走吧!她在这儿赖着会不会影响您的工作?”更重要的是影响形象啊!
周阅海最不希望的就是周小安因为周小玲的事被人误会,刚刚他着意解释,就是让大家知道,他对待周小玲的态度跟周小安没有任何关系,哪能让她再参与进来。
“让她在会客室待着吧,待得越久知道我态度的人越多。”
好吧!那就不用再提这个糟心玩意儿了,还是准备包饺子吧!
周阅海去引炉子烧水,准备一会儿焯白菜,一八五剁完肉馅又开始剁白菜。
沈玫这个菜刀都没用过几回的厨房白痴又美滋滋地跟过去了,走前还跟周小安使眼色显摆,看!他什么都会干!
可能是周小安总跟她显摆小叔,她看得太多了,表情动作跟她如出一辙,逗得周小安几乎要笑出来。
不过事实证明,沈玫显摆得有点早,等周小安和好馅儿大家准备包的时候才知道,一八五对切东西在行,其他的也完全不会!
周小安笑倒在沈玫身上,“完了!你俩结婚的话只能把饺子馅儿煮汤喝了!”
一八五话不多,但都是实话实说,“我就是以前在家切过猪草,别的都没干过。”然后看向沈玫,“我们那太穷了,我是到了部队才吃过饺子的。”
吃都没吃过,当然不会做了。
不过有周阅海这个好榜样在,一八五学得倒是很积极,沈玫被周小安吓唬得也尽弃前嫌,认真跟周阅海学起揉面擀皮包饺子。
周小安偷偷跟周阅海笑话沈玫,“看!这家伙现在就开始为过小日子做打算了!在家二十多年也没见她学过一样家务活!”
周阅海却很不认同她的观点,抓住机会教育她,“女人结婚以后也不一定非要会做家务,过日子要用脑子,只想着干活肯定吃亏。”
他就一直觉得沈玫有些徒有其表,看着挺精明,实际上抓不住问题的关键,她就没想过要问问李志勇为什么还不打恋爱报告吗?
部队规定确定恋爱关系要打恋爱报告,当然也是因人、因情况而异,并不是所有人确定恋爱关系都要写,只要不传出作风问题,在结婚前几个月交一份报告也没人会去较真。
所以他即使是李志勇的领导,即使他有权过问他的恋爱问题,他还是没有去直接问。
他只是让他们来吃个饭,让李志勇明白,到了该打恋爱报告的时候了。
但如果他不打,他还是不会去过问,除非沈玫向他求助,否则这种很私人的事他不会去管。
所以他很怕周小安也吃这样的亏。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李志勇都不敢玩弄沈玫的感情,除非他不想要前途和名誉了。可周阅海还是觉得他这样做是对沈玫的怠慢。
如果真正在乎一个女孩子,两个人已经心意相通,当然第一时间就要让她获得一个让人认同的身份,决不能让她因为你的关系而受人诟病,这是最基本的爱护和尊重。
但那是别人家的事,周阅海可没打算去管,他只是以沈玫为反面教材,抓住一切机会教育周小安而已。
饺子上桌,周小安捡了一碗给周阅海,“小叔,您找人给小梁送去吧,再传话,这是奖励他工作认真,让他当着周小玲的面吃掉!”
周小玲非要上赶着来让人打脸,那干嘛还跟她客气?
肯定要啪啪啪打个过瘾了!
可饺子还没送过去,小梁就来了。
小梁很羞愧,觉得他没完成任务,“政委,周小玲让沈记者带走了,说要采访她,把她的先进事迹登报。”
&bp;&bp;&bp;&bp;走了就好,周阅海并不关心周小玲跟谁走了。
对这个侄女,只要她不把主意打到周小安和他身上,她怎么钻营耍心机他都可以视而不见。
以后他会像今天一样,让所有周小玲能接触到的人群知道,他因为她品行不端已经跟她断绝来往。
周小玲很会审时度势,自然知道怎么做对她最有利,肯定不会再来找麻烦的。
但小梁很介意,“政委,沈记者要带周小玲去采访,我只能强行把她送出大门口,跟卫兵交代您没见她,以后再来找您也不要放她进来。”
后面的事他就管不了了,眼睁睁地看着周小玲又被沈蓉带进了隔壁的市政府大院。
军分区和市政府只隔了一道墙,甚至干部吃饭的小食堂都共用一个,沈蓉作为市长的女儿,进市政府跟进自己家一样随便。
周阅海把饺子给了小梁,让他回去休息,招呼周小安赶紧趁热吃。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不要让它影响了吃饭的好心情。
沈玫吃了一个饺子,非常惊讶,“小安,没想到你和的馅儿这么好吃!”
确实很好吃,也确实非常意外。
关键是这个反差太大,周小安看起来就完全不是会做饭的样子嘛!
大家说说笑笑地吃完,沈玫出去盛饺子汤,看见对门孙副司令员的妻子孔大姐正在哄孩子。
五岁的小武平时住托儿所,只有礼拜天回家一天,回来这一天全家人都惯着他,连脾气很大的孙长庚都因为是中年得子,非常宠他。
所以这孩子脾气上来非常难哄,无论孔月兰怎么说都不肯听话,躺在地上打滚,“我要吃饺子!我就要吃饺子!”
孔月兰看到周阅海家的门开了,对着小武的屁股就轻轻拍了两下,“你怎么那么馋!谁教你要嘴的?丢不丢人?平时爸爸妈妈是怎么教育你的?”
小武顿时委屈得不行,哇哇大哭起来,“我要吃饺子!你给我包饺子!肉馅儿的!”一边哭一边踢打着孔月兰的腿。
孔月兰对着沈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你见笑了小沈,我们家小武平时不这样,人家在他面前吃肉他都不看,赶紧回家。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小梁给了他两个饺子,他吃了就非闹着要……”
又问沈玫,“那饺子我闻着比饭店的味儿还好,是你做的吧?也就是你们那样的人家,平时好东西吃得多,要换我们呐,吃都没吃过,哪做得出来!”
沈玫刚才还过去借了围裙,听她说话虽然有些不舒服,可还是礼貌回应,“孔大姐,那饺子是小安调得馅儿,周政委做得皮,我可一手儿没伸!我也觉得特别好吃,你要夸就夸他们俩,我可不敢居功!”
按沈玫的脾气,几个饺子而已,小孩子想吃她肯定要送一碗去。
可这是周阅海的邻居,这顿饺子是周小安买的肉,周阅海出的面,她当然不好做主,就是要送,也得周阅海和周小安去送。
这个年代,普通人家一年也吃不上一顿饺子,那一碗饺子可不是随便谁都能送的。
周小安也端着碗出来盛饺子汤,听到他们的谈话,笑眯眯地看向孔月兰,好像完全忘了刚才她在水房难为自己,“小武妈妈,我也觉得这次饺子包得特别好吃,一使劲儿就都给吃完了!”
连下次做的时候再给小武送的客气话都不肯说。
在水房针对她以后还想吃她做的饺子?当她是傻子吗?!
打着孩子的名义也不行!
别说什么孩子是无辜的,不能受大人影响。难道她被孔月兰为难完了之后还得笑着给她的孩子吃饺子?那谁都来为难她一通再拿一碗饺子走好了!
孔月兰没想到她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周小安竟然还能拉下脸来拒绝自己!
可她又完全没有办法反驳周小安的话,气急败坏之下发狠地拍了小武的屁股几下,亮开嗓子就骂。
“哭什么丧!不吃那几个饺子你能饿死?!没脸没皮的东西!还学会跟人家要嘴了!人家没有了,你哭有啥用?要怪就怪你爹没能耐!不能给你挣来白面大肉饺子!”
这要是平时,孔月兰把动静闹腾得这么大,邻居们早就过来劝了,可今天大家看到是孔月兰又在周政委门前闹,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赶紧回家关门,不肯牵连进去。
甚至有两家把正在煮着饭的炉子都搬进屋里去了。
热点就热点吧,可不能再被孔月兰连累了!
沈玫越听越觉得这话不对劲儿,怎么孔月兰这意思是他们有饺子不肯给她家孩子吃呗?就是不给你又能怎么样?你凭什么在这阴阳怪气的?我们欠你的呀?
“孔大姐,你教育孩子就教育孩子,别牵三扯四的!”沈玫把手里的碗一放就要去理论,她可是从来不肯受这种窝囊气的!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的周阅海叫住她,“沈玫,你和小安先回来。”
沈玫平时总挑周阅海的毛病,可实际上非常信服他的能力,非常难得的,他说让她回去她就一言不发地拉着周小安回去了。
周阅海对经过他身边的周小安安抚地笑了笑,跟她做了个只有他们俩懂的眼神,看周小安本来不太高兴的脸上有了笑容,才让她进屋关门。
孔月兰也怕周阅海,看他面无表情地向自己走过来,赶紧抱起了小武当挡箭牌,“小武,你看,是周叔叔,你上回说没吃够的包子就是周叔叔给的,今天的饺子也是周叔叔家做的。”
小武却并没有如孔月兰所想的那样过来跟周阅海道谢或者直接要饺子,而是害羞地趴在了她的肩上不起来。
孔月兰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讪讪地看向周阅海,“周政委,你看这孩子……”
周阅海没有接她的话,甚至眼神都没给她一个,没看到她一样直接越过她,向她的身后打招呼,“老孙,你回来了。快来哄哄小武,这小子馋饺子馋哭了。”
然后跟他解释,“今天家里请客,准备的材料不多,没给他剩。”
既然是请客,当然是得先可着客人吃。
这个年代,大多数人家就是自己家请客,也是不许小孩子上桌吃饭的,客人吃完要是不剩,他们也只能干看着。
孙长庚一向大大咧咧,根本就不把这当回事儿,过来揉了揉儿子的小光头,笑着逗他,“来,让爸爸看看,大牙是不是给馋掉了!”
周阅海解释完没有马上回家,竟然非常难得地多说了两句话,“小武哭了半天了,赶紧给他洗洗脸喝点水吧,这大热天的,可别中暑。”
这对一向惜字如金的周阅海来说绝对是破天荒地管闲事了。
孙长庚最疼小儿子,也很信任周阅海,赶紧抱着小武回家,又叫孔月兰,“败家娘们儿!赶紧回来给孩子洗脸!再晾点凉开水,人家托儿所的老师都说了,小武一回家喝生水回去就拉肚子,你就不能长个记性!”
孔月兰赶紧回去给儿子晾开水,但心里还是不服气,“那自来水多干净!咋就不能喝了?我看那老师就是没带好孩子怕家长找她算账胡说的!”
夫妻俩吵吵着进门了,周阅海却没回屋,而是站在走廊一边拨弄埋在炉膛下面热灰里的地瓜一边听孙长庚家里的动静。
直到孙长庚质问孔月兰大热天的怎么让孩子哭这么久,就不能赶紧抱回来哄哄,孔月兰低声嘀咕,“哭这么老长时间也没吃上饺子,那好几个大人,谁少吃两个凑凑就够小武吃一顿的了!”
又跟孙长庚抱怨,“还说你跟周阅海是好战友,人家怎么没请你去吃顿大肉饺子?人家煮了两大锅,一个都没给你儿子吃!你这个没能耐的,我们母子几个跟着你一年连顿像样的饺子都吃不上……”
孙长庚手里的茶缸子哐当一声就扔了过去,嗓门大得整个宿舍都能听见,“败家娘们儿!我说你咋不赶紧把孩子抱回来呢!原来是打这个没脸没皮的主意!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一天不揍你你就不老实!”
孔月兰嗷嗷叫了起来,夹杂着巴掌扇到肉上的啪啪声,一时间孙家热闹极了。
孙长庚就是个大老粗,觉得打老婆天经地义,部队教育多少年都没改过来,谁拿他都没办法。
周阅海听到他要的结果了,才拿着一个烤好的地瓜进屋,沾了白糖给周小安当饭后点心。
这丫头一顿饭要是不吃点甜的就觉得没吃饱,他早就总结出经验来了,再好吃的东西都没有甜食对她有吸引力。
周小安也听到了隔壁孙长庚打老婆的声音,很是幸灾乐祸,跟沈玫对视一眼,两人眼睛里都带上了笑意。
打老婆当然不提倡,但这种女人,挨打也活该!
周阅海一点都没有刚刚挑拨了人家夫妻关系的自觉,还能一点障碍没有地保持他的一脸正气,甚至面对桌子上他说没有了,实际上剩了一大盘的饺子也毫不心虚。
吃完这次饺子,周小安觉得好像她再来军区大院,眼前的笑脸变得比以前多了不少,大家对她的态度更好了,甚至会有不认识的军嫂主动过来跟她打招呼。
都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单纯地向她表示友好而已,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周阅海对此却理所当然,“他们发现你是个好姑娘,当然就想接近你了,这很正常。”
连孔月兰都走路不太自然地过来跟她打招呼,然后表情讪讪地离开。
孙长庚再大老粗也知道不能让媳妇脸上带着伤出门去见人,都是挑肉厚又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打,所以每次挨打完孔月兰都得鸭子一样走几天路。
周小安这边一切顺利,周阅海对李志勇的暗示也起了作用,他终于把写恋爱报告提上日程了。
不过在写恋爱报告前,他先跟沈玫谈了一次,气得沈玫跑到周小安家拍着桌子大骂,“分手!我要跟那个混蛋分手!”
&bp;&bp;&bp;&bp;周小安根本就不相信沈玫会跟一八五分手,他们昨天还黏糊着去看电影,回来问她看了什么,她竟然一脸茫然,然后只知道傻笑!
这么身陷热恋中的人,是说分手就能分的吗?
可沈玫生气过后控制不住地哽咽了,“小安,我真的很生气!我被他给耍了!”
听了沈玫的话,周小安觉得确实要考虑分手了!
其实李志勇跟沈玫也没谈什么惊叹动地的话题,他只是跟沈玫交代了一下家里的情况,并且把结婚以后安排跟沈玫说了一下。
他家里的情况沈玫早就通过周阅海有了了解,所以一直都没具体地问他,可听他说完,才知道档案上写的跟实际上差的实在是太远了!
李志勇现在是上尉正连级,月工资九十块,加上军龄补贴,月工资一百块,再加上各种军用票券,这在现在来说可以算得上高收入人群了。
可他每个月要给家里寄回去八十块,只留二十块做自己的基本生活花费。
部队吃穿住全包,他几乎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所以如果这二十块有剩余也会一分不留地都寄回去。
农村兵身后几乎都有一大家子需要照顾,这些沈玫早有心理准备,可是没想到他的情况会是这样极端。
当然,那是以前的事,早在认识她之前就已经存在,她一开始对此并没说什么。
可是,一八五却跟她宣布,结婚以后他对家里的供养不会减少,还是要每个月花费在他们身上这些钱,要不然家里那一大家子根本活不下去!
是宣布,不是商量。
沈玫虽然身世坎坷,可在物质上跟同阶层的孩子比真的没缺乏过,所以她在钱上有种大大咧咧的劲儿,并不是会去计较的人。
但还是被一八五的做法震惊到了。
周小安也觉得不可思议,“他结婚以后不养活老婆孩子吗?二十块钱够干什么的?难道他要用自己的工资去养活别人的老婆孩子,饿着自己的?”
沈玫最在乎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养不养活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就是生气,他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要等到现在才说!”
等到他们确定了关系,她已经对他有很深的感情之后才说!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如果他能在两人确定关系之前讲明白,她会好好考虑要不要跟他一起承担这个负担,如果不能,根本就不会开始!
可现在才说算怎么回事?!
一八五的解释是一直想说,却怕她接受不了,怕失去她,一犹豫就到了现在。
沈玫更怒!现在说了她就一定要接受吗?
还是他觉得她现在必须得接受了?!
“混蛋!他是不是觉得对我做了那些事,我就必须嫁给他了?!小安!我就是这辈子不嫁人,也不能让他这么拿捏!”
沈玫的脾气火爆大胆,是个顺毛驴,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受制于人的憋屈。
不管一八五有没有这种想法,他肯定是踩到沈玫的底线了。
周小安让沈玫冷静一下,细细把一八五的情况问了个清楚。
他之所以要寄回去这么多钱,是因为他的母亲和两个哥哥两个妹妹还有伯父一家几乎都是靠他的接济来生活。
母亲操劳一生身体不好,大哥上山摔断了腿没有养家的能力,二哥家孩子多负担重,大妹夫病逝,大姐受婆家的气,带着五个孩子回了娘家,小妹还没结婚。
就连大伯一家都是早年曾经对他们孤儿寡母有恩,现在他们日子过得苦,他出息了必须回报。
苏北的贫困山区,谁都知道那里几乎是赤贫,饿死人的情况屡见不鲜,所以他有非常充足的理由必须去照顾。
谁没他都活不下去,他只能牺牲自己的小家来供养他的大家庭,别无他法。
而且他还跟沈玫提出,结婚以后,必须接母亲和两个妹妹过来一起生活,给母亲养老,给两个妹妹找到归宿他才算尽到责任。
周小安奇怪,“他没这么多工资的那些年家里人怎么活着的?”
沈玫根本就不关心这个问题,“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已经扇了他两巴掌分手了!”
如果他在确定关系之前说这些,沈玫肯定不会反应这么剧烈,很可能还会跟他商量,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他现在才以这种姿态说出来,沈玫的骄傲和自尊受不了。
她是那种为了出一口气敢举着菜刀把自己亲爷爷追出去半条街的人,怎么会去受这种委屈!?
所以她不止是扇了李志勇两耳光,还是在军分区大院里扇的,现在几乎没人不知道了。
“小安,你帮我记着!我肯定不会再搭理他了!我要是再犯贱,你就扇我!”
周小安都想去扇李志勇了,你家庭负担重不是错,可你不先讲出来就跟人家女孩处对象,还对人家动手动脚,这简直是在耍流氓!
沈玫说得干脆,可最后还是抱着周小安哇哇大哭起来,她不止是伤心,更多的还是气愤。
对她这种火爆脾气的人来说,扇两个耳光根本就不能解心头之恨!她现在恨不得杀了这个混蛋!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十几岁时没头没脑的小姑娘了,这种事闹得太大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她只能硬生生吞下这个哑巴亏!
这种事无论怎么处理都是女孩吃亏,就是社会舆论她都争取不过来。
李志勇不是始乱终弃,人家要正儿八经地写恋爱报告,现在是沈玫接受不了他的家庭情况嫌贫爱富不肯继续交往!
至于事情的真相,热衷于传闲话的人谁会去在乎?他们只在乎这件事里面最劲暴的内容,比如沈玫已经被占了便宜,比如嫌弃男方家庭负担重不肯接着处对象。
这些才是能作为他们茶余饭后谈资的东西。
至于一个姑娘被欺骗,或者是她就这么忍气吞声地嫁过去要怎么生活,那又关他们什么事呢?
所以这事儿沈玫如论多生气多憋屈多愤怒多不平,都只能认了。
&bp;&bp;&bp;&bp;沈玫身上有一种大气豁达的东西,跟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很不一样,从她能跟周小安做好朋友就看得出来。
毕竟周小安曾经是她进厂的竞争对手,还赢了她。而且周小安也是厂里被说闲话最多的人,她能完全没有芥蒂地接受她,就说明她并不在乎一些世俗的规矩。
所以她虽然很介意被李志勇占了便宜,狠哭一场之后就能不去钻牛角尖。
“就当被狗咬了!恶心死我了!可我也不能因为一条狗就不活了吧!像我妈那样才是傻!她死了谁最高兴?丁月宜!她一想到我妈死了肯定做梦都能笑醒!”
沈玫这些年想得最多的就是她妈,也设想了无数次如果她妈好好活着会怎么样。
无论会怎么样,反正不会让丁月宜活得这么滋润!
所以她早就发誓,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她绝不做母亲那么笨的人!
周小安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真怕沈玫会遗传她妈妈的性格,一冲动再做出什么傻事。
可对李志勇还是非常生气,又不能在沈玫面前提起这个人,只能偷偷跟小叔商量。
“小叔,您说我和沈玫给李志勇套个麻袋打他一顿怎么样?”
周阅海摇头,“那被打的肯定是你们。”
然后严肃告诫她,“你陪着沈玫就行,至于怎么解决这件事,沈玫不向你求助你不要插手。就是她真的向你求助,你在做什么之前也要跟我商量,不许你跟她偷偷行动。”
沈玫和李志勇的事他早就不看好,所以才会出面请他们来家里吃饭,敲打一下李志勇。
如果他不出手,让他们就这样拖下去,一年半载之后要结婚了李志勇才打恋爱报告,才跟沈玫说这些,到时候沈玫受到的伤害简直不敢想象,也不是这么悄无声息地分个手就能解决的了。
当然,沈玫不是一般女孩,她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吃下这个亏,还是把事情闹大了。
但至少大家还不清楚内情,事情还是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
周阅海觉得看在周小安的份上,他对沈玫已经算是多管闲事了,并不打算再管更多。
至于替沈玫出气,那是她父亲的事。
而且,做事只凭冲动不带脑子,这也是沈玫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的世界里除了周小安,没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放弃原则。
虽然周小安并没有跟他说过李志勇占了沈玫的便宜,可他早就看出来,他们的关系已经进展得非同一般。
所以他才更加觉得沈玫是咎由自取。
受年龄和阅历所限认人不清不全是她的错,一个女孩子不知道好好保护自己,做事不顾后果就怪不得别人目的不纯了。
所以,虽然他觉得李志勇在这件事上有失厚道,会在以后的人事任免上考虑进去,但也仅止于此。
毕竟在纪律和程序上他并没有犯错,他作为领导,也没有出面处理的必要。
周阅海更注重于用这件事来教育周小安,“女孩子跟人相处本就处于弱势,一不小心就会吃亏,名誉受损就很难挽回,所以必须谨慎。
沈玫如果一认识李志勇就征求家长的意见,至少很多不好问的话家里人会替她问明白,她不明白的事家里人也会给他讲明利害关系,就不会吃这么大的亏了。”
至少先见了沈市长,李志勇绝不敢在还没打恋爱报告正式确定关系的时候就对沈玫做什么,更不敢把家里的情况隐瞒到这个时候。
周小安乖乖点头,“小叔,以后要是有人追我,我肯定先让您见见。”
她是二十一世纪的孩子,家里人习惯毫不避讳地交流这方面的看法,她跟小叔亲近,很自然就说出这些话。
可周阅海却听不得她这么说,觉得心里异常的别扭。
他甚至没搞清楚自己是不习惯周小安这样不含蓄地把“有人追”宣之于口,还是接受不了有人追周小安,心里压了一块石头般的沉闷,只好含糊带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周小安奇怪。
周阅海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沈玫的事能给周小安作为反面教材的就是处对象方面的经验,这让他忽然就没了好好给她分析的心情。
周小安也猜出那么一点儿,好像相对于这个年代提起处对象就要捂着脸跑掉的姑娘,她有点过于开放了,可是她只是对小叔才这样,跟别人她肯定会注意的。
可能小叔是在担心她这样放得开,会像沈玫一样吃亏吧?她赶紧跟小叔保证,“小叔,您放心吧!我知道分寸,以后处对象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栀子花一样娇嫩洁白的面孔,忽然想到好几次看到沈玫跟李志勇在一起散步的样子,如果把沈玫换成周小安……
周阅海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心脏闷得几乎要窒息,他勉强笑了一下,“傻瓜,不要胡说,小叔怎么可能让你像沈玫一样吃亏。”
他当然会保护好她!任何不够资格的人都休想接近她!
周阅海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很冷静自持的人,可一想到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带着居心叵测的目的靠近周小安,敢骗她跟他眉目传情,敢对她动手动脚……
咔嚓!周阅海一下掰掉一块桌角,额角的青筋怦怦怦剧烈地跳了起来!
有人敢这样对他的小丫头,他绝对会亲手撕碎了他!
周小安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小叔……”
周阅海深吸一口气,胸口翻涌的怒气怎么都平复不下来,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把掰下来的木头给周小安看了一下,“桌子被虫蛀了,稍微一掰就掉下来一块,小叔给你做一张新的吧?”
周小安哪会看什么有没有蛀虫,只是觉得小叔非常不对劲,可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能乖乖点头。
这种时候她虽然不知道小叔为什么不高兴,却本能地知道,她好好听话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抚了。
好在她约了沈玫去看电影,赶紧收拾一下下楼找她,把空间留给小叔。
相比较于她无关痛痒不知所谓的安慰,可能小叔更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bp;&bp;&bp;&bp;小叔需要静一静,沈玫现在是静不下来的,她特别需要有个人陪着。
周小安陪她已经是三天之内第五次进电影院了,而且是看同一部片子《大李小李和老李》。
片子很搞笑,电影院里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笑声,沈玫也跟着笑,几乎每场都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个。
周小安默默地坐在旁边盯着银幕,偶尔看一眼沈玫,在电影明明暗暗的光线下,她大笑的脸上满是泪痕。
沈玫只跟周小安哭过一次,那次以后很多时候周小安都以为她难过得要哭出来了,可她都是把下巴扬得高高的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个骄傲的女孩子,即使是最伤心最难熬的时候,也不肯让自己流露出一分狼狈。
看完电影出来,沈玫手心里握着一把瓜子壳,伸出手来给周小安看,脸上都是讽刺。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他的吗?因为看电影的时候他伸手为我接着瓜子壳。我当时就想,对我这么细心又有公德心的男人,肯定是个好人。
跟他过日子我不用担心被辜负,他肯定会是个对家庭负责的好男人。”
沈玫把手里的瓜子壳慢慢撒到地上,“真傻是不是?沈市长在外人眼里还是个大公无私的老革命呢!不一样逼死我了我一个妈妈,害得我另一个妈妈生不如死?”
沈玫拍拍手,“走吧!以后不再看这破电影了!你是不是也要看吐了?我就是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跟他谈上的,好在电影还没演完,能让我多看几遍。”
然后捏捏周小安的脸,“你看,多看几遍再好笑你都笑不出来了吧!我也是,多看几遍就明白了!不过如此!”
是的,不过如此!以前觉得难过得几乎要心碎的事,多经历几遍,不是也没死?
沈玫就是个痛快淋漓的性子,喜欢就全心全意,痛悔了也绝不拖泥带水,就是心痛如搅也让自己一次疼个痛快。
痛到极致就清醒了,虽然还是难过,整个人的精神却恢复了起来,再不会一副强颜欢笑随时都会崩溃的样子让周小安担心了。
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也能说出来了。
“小安,我还是难受,一想起来心里沉得像塞满了石头!前两天我半夜跑到军区大院门口,真想冲进去再甩他两巴掌,或者干脆一刀砍了他!”
周小安点头,紧紧抱住沈玫安慰她。
她都能拿起刀砍自己的爸爸和爷爷,没有去砍了李志勇已经算是很有理智了。
沈玫也抱住周小安,两个人互相依偎着,“小安,我其实特别没出息。我前两天太难受了,实在挺不住了,竟然想过去找他,想跟他和好……”
沈玫的泪终于肯再次流了下来,“后来我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才忍住了没去!我要是这么犯贱,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我还不如死了!小安,你相信吗,我竟然能有这么贱的时候!”
周小安还是沉默地抱着她,沈玫现在不需要她说什么,她只需要有个心疼她的人、理解她的人来倾听。
她理解沈玫,人太难受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在网络和现实中见过无数个被劈腿的女孩,最后还是回到那个男人身边。
现在想想,也许那里面就有一部分人跟沈玫一样,太难过了,实在挺不住了,回去了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吧。
况且李志勇还没干劈腿那么伤害感情的事。
人都说长痛不如短痛,可短痛太难受了,并不是谁都能挺过去,实在挺不过去的,就只能在长痛之中慢慢煎熬。
并不是谁都能像沈玫一样,敢一次又一次地坐在曾经定情的电影面前,把自己的伤口扒开,让鲜血和疼痛去冲刷掉自己的耻辱和愤恨。
这种做法太极端了,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不过一旦挺过来,伤口肯定愈合得更好更快。
看完电影回来,周小安路过小楼前面的平房区,在孤寡老人王大爷的门前看到一堆烧柴,参差不齐,明显不是用工具劈开的,怎么看怎么像她的黑漆八仙桌。
回到家里,她的桌子确实不见了。
看来被虫蛀得挺厉害,小叔连留下来烧火都不肯,直接掰碎了送人了。
周小安觉得很可惜,那桌子还是潘明远当初借着樊老师的手送给她的呢,可能是年头太久了,从里面被虫蛀了都不知道。
第二天周阅海就买来一堆木料,叮叮当当地在阳台忙活起来,要给周小安打一张掰不碎的桌子。
沈玫也不再下班就拉着周小安横冲直撞,又恢复了以前的作息,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她已经正常起来。
只是目光纯粹炽烈之中带了一抹冷静的清亮,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单纯懵懂的小姑娘了。
沈玫在慢慢恢复,李志勇却并不觉得这件事过去了。
他先找到周阅海,对他在军区大院被沈玫扇耳光引起围观的事做了一次深刻检讨。
周阅海面无表情地听完,只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然后让他去找负责思想工作的张副政委,接受他的批评和指导,再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李志勇检讨的核心是没处理好私人关系,给部队造成了恶劣影响,对具体事件的起因和经过都没有提,周阅海也并不想跟他深入谈这件事。
他的工作原则一向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非常干脆,也非常务实。
所以当有人跟他避重就轻,只要不耽误工作,不犯纪律,他只会在心里给这个人的考评上记上一笔,并不会去做什么治病救人的事。
那么多品行优良的人等着出人头地,他没兴趣将精力浪费在自作聪明的人身上。
当然,如果别人将他的沉默当成顺利蒙混过关,那就不是他需要去费心的了。
所以当李志勇出现在沈玫回家必经的小胡同里堵她时,心里很是笃定踏实。
连知道内情的周政委都并没有批评他,证明他也看好他们俩,觉得这是两个人在小打小闹,总会和好,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
本来也不是多严重的事,他要养老家的亲人,沈玫结婚以后也要养她的母亲,他们俩谁负担都不轻,他也不介意接丈母娘来家里养老,双方都担待一些,日子苦点也就过去了。
哪能为了这点小事就分手呢,他们俩都已经处到这种程度了,他要是不娶沈玫,她还能嫁给谁去?
女人就是心眼儿小,要养活他家里人,肯定会有点小情绪,暂时别不过来劲儿也是正常,慢慢就能想明白了。
只是沈玫大小姐脾气严重,需要哄哄罢了。
他晾了她几天,当时十分的气也散了八分,他再讲讲道理,她肯定就消气了。
不消气又能怎么样?还是那句话,他不娶她谁还会娶她?
他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绝不会做丧良心的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拿两个人亲密的事去威胁一个姑娘。
要不然只要他几句话,她还不是得灰头土脸地听他的?
所以,在李志勇看来,他这次肯来道歉真的是对沈玫最大的迁就和爱护了。
不过这次哄完她可不能再去什么高价饭店吃饭了,这种事谈恋爱的时候做一两次也就算了,时不时地就去吃,谁能吃得起!
就是沈玫要自己花钱也不行,她花钱太不注意,他得把她的工资要过来管着,大哥家的房子已经塌了一半,得赶紧攒钱盖新的了。
还有沈玫那个爱美的毛病,就是布票、华侨券都是沈市长给的,也不能这么胡花!
他答应了过年给大妹家的两个小外甥女买新衣裳,小妹也到了爱美的年纪,沈玫这个当嫂子的哪能只顾着自己美!
他知道这有点委屈沈玫,可是做了媳妇的女人可不就得这样,吃苦耐劳享受在后,肯定不能像当姑娘时那么任性了!
李志勇摸摸自己的口袋,这个月陪沈玫逛公园看电影买冰棍喝汽水吃高价菜,已经花了不少钱,这是谈恋爱的必要花费,他并不心疼,只是下个月可不能再这么花了,得把钱省下来寄回家去。
家里夏粮收得少,生产队只给每人分了一斤多麦子,都眼巴巴地等着他寄钱寄粮票回去救命呢!
所以看到沈玫,他说出的话虽然委婉,却并不客气,“小玫,你打也打了,闹也闹了,那么多人看着,给部队造成多恶劣的影响你知道吗?这下你总该消气了吧?让小安先回去,我们谈谈。”
&bp;&bp;&bp;&bp;沈玫看了看周围,她跟周小安抄近路,这条小巷子挨着钢厂小学,不到放学时间几乎没人走,往旁边一拐就是一条偏僻的小胡同,更加隐蔽了。
她看向李志勇,眼睛里再没有了以前的热烈欢喜,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李志勇,我们分手了,别再叫我小玫,咱们不是那种关系了。也别自来熟,你没资格叫小安的名字。”
李志勇没想到沈玫会是这种反应,他以为这次见面,沈玫不是扑上来对他撒泼就是哭着诉委屈。
这不在他预料之内的反应让他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想好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再次要求跟沈玫单独相处。
沈玫竟然也答应了,“小安,你去巷子口等我两分钟。”
周小安不赞成沈玫跟李志勇单独相处,她怕她再被甜言蜜语哄回去,可沈玫很坚持,“你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周小安只能答应,走之前还是不放心,“沈玫,你还记得你扇自己那两耳光时怎么想的吧?”
沈玫笑了一下,“我要是再犯贱,我就从交河桥跳下去!”交河桥是沛州市郊的一座大桥,经常有人在那里自杀。
周小安抿抿嘴,“别瞎说!你忘了你妈的教训了?”
沈玫点头,让她放心。
周小安走了两步,又跑了回来,把小叔给她的哨子交给沈玫,“要是他敢对你做什么,你就吹哨子。派出所离这不远,公安两分钟就能跑来!”
后面一句是看着李志勇说的。
李志勇自从在周阅海那里吃过一顿饭,才真正认识到周小安的重要性,赶紧陪笑,“小安,我就是跟小玫有点小矛盾,很快就能解决。我会让着她的,你放心。”
周小安冷着脸,“你听不懂人话吗?以后不要叫我的名字?见面都不要打招呼!我跟你不熟!”
周小安气呼呼地站在巷子口等着,一直看着几百米外的派出所大门。这条小巷子几乎没人走,他们去的那个死胡同里更是偏僻,李志勇选这个地方绝对是有预谋的!
忽然听到巷子里传来一声大叫,是李志勇的声音。
周小安赶紧喊,“沈玫!”
接着又是李志勇的一声大叫,比上次还惨,“沈玫!你干什么!”
沈玫也听到了周小安叫她,赶紧回应她,“小安!别过来!”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没等周小安动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沈玫手里拿着一块板砖衣衫有些凌乱地跑了出来。
周小安赶紧迎了上去,“沈玫!你怎么了?他……”
周小安说不下去了,她看到沈玫胸前的两颗扣子开了!
沈玫扔了手里的板砖,手指颤抖地把扣子系上,“我把他开瓢儿了!妈的!还敢跟我耍流氓!有枪我就崩了他!”
周小安看向那块板砖,一角有明显的血迹,看来沈玫是真的下狠手了!
沈玫脸色惨白,眼里却一片烈火,“来一次我开瓢儿他一次!这口恶气总算找到地方出了!”
周小安看沈玫整理好了,赶紧拉她走。
沈玫比周小安还急,“走!回家拿衣服咱们洗澡去!我现在恨不得搓掉自己一层皮!妈的!恶心死我了!”
沈玫是真的下狠力气差点搓掉自己一层皮,搓完情绪好一点了,才跟周小安说起今天的事。
其实她冷静下来以后,就知道李志勇会再来找她,所以背包里早就预备下了一块板砖。
她的脾气最是受不了气,心里闷的这口气必须出来!
之所以不是刀,也没从沈市长那偷把枪,是她不想像她亲妈一样,一辈子毁在一个男人身上!
她预料得没错,李志勇很快来找她了。但她还是没想到,李志勇会这么无耻!
竟然进了小胡同就想对她动手动脚!
沈玫当时真的挺后悔没准备一把枪!这种臭不要脸的男人一枪崩了他都算给社会除害!
周小安也完全不明白,在她的认识里,李志勇不是应该甜言蜜语地想办法把沈玫哄回去吗?怎么会一上来就动手动脚?
他到底在想什么呀!?这种挽回的方式也太奇怪了吧?
或者是他根本不是来挽回的?只是来耍流氓的?
正大光明地对市长的女儿耍流氓?还让他直属领导的家属看着?他不想活了?!
两个女孩想不明白这些,但都决定以后下班回家不走那条近路了。
沈玫拍完砖明显是气顺了,也有闲心管事儿了,当天晚上就听到她跟沈老头吵架的声音,把沈老头气得摔门跑了出去,沈玫大获全胜!
终于又恢复战斗力了!看来是真的正常了!
周小安趴在阳台听完全场,心情很好地回来,也有心情讨教小叔了,她一直不明白,李志勇是怎么在部队混得还不错的?
从他对沈玫的事上来看,并没有觉得他多有心机。
但又不能直接跟小叔说李志勇又一次要占沈玫便宜,周小安问得很委婉,“李志勇在领导眼里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周阅海认真总结,“政治合格,业务过硬,团结战友,行事有度。”而且跟省军区的一位参谋长还是老乡,关系非常好,如果不是必要,没人会无端去找他的麻烦。
周小安吃惊,这跟那个手段粗糙卑劣的李志勇好像不是一个人啊!
周阅海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耐心给她解释,“一个人的立场决定了他的行为,李志勇在沈玫的事情上太自信了,并不觉得需要费那么多心思。”
在部队他的表现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先是找到他这个最高领导做了一番汇报和检讨,探明他的态度,去跟副政委深刻谈心,又去主管人事的李副司令员那里坐了坐,然后又跟一些同级军官喝了一顿酒。
摆平了所有领导又拉拢好了同事,无论在组织关系上还是舆论上都为自己铺好了路。
所以,即使是现在军区大院里关于他被沈玫扇耳光的流言不少,却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从领导到普通军官,都抱着宽容的态度,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
甚至他带伤回来,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相信了他骑车摔倒的说法。
周小安有点明白了,“原来,李志勇是根本就没把沈玫放在眼里呀!”
周阅海笑笑,并没有告诉周小安,在某些人的观念里,感情里只有征服,没有爱护,到手的女人哪还用得着费什么心思呢。
&bp;&bp;&bp;&bp;周阅海不想让周小安在沈玫的事上投入太深,毕竟这是一件让人心里不舒服的事,她参与得太多,会在她心里造成不好的影响。
她本来就有那样的经历,周阅海不想让她再想起以前。
前些天偶然听到她跟沈玫开玩笑,很不在乎地说出她是结过婚的人,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韩大壮那样不堪的一个人,曾经是周小安的丈夫,每每想起,都让周阅海心里非常难受。
好像她洁白的裙摆上沾上的一块灰,即使抹掉了,他也不想让她再穿那件衣服了。
所以在沈玫终于不那么闹腾了之后,他带周小安去了郝老先生那里散心。
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郝老先生终于气顺了,不会再当着周小安的面做出让他尴尬的荒唐事了。
老先生最近经常问起周小安,周小安对他的治疗进度也很关心,周阅海找了个天气好的傍晚,带周小安去了他打更的那个废弃军工厂。
郝老先生还是如以前一样,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到周小安什么都不说,先给她把脉,然后摇头,“心浮气躁虚火上升,大夏天的,你个小姑娘家哪来那么大的脾气?”
周小安并不反驳他,只是老实地坐着微笑。
周阅海却有点着急,“请您给开个方子吧。平时调养需要注意一些什么?要忌口吗?是不是得请几天假在家好好休息?”
这肯定是跟沈玫的事儿上火了!幸好他带着她过来了,要不然压住火了,以后生一场大病都有可能!
郝老先生却只拿鼻子哼了一声,并不接他的话,也不开药。
周小安只好给小叔找台阶下,“小叔,我只是有点上火,以后控制脾气就好了,不用吃药。”
郝老先生满意了,很嫌弃周阅海,“是药三分毒,一直吃药身体就能好?我看你种有点小事儿就吃药的才是有病!”
周阅海并不介意被他奚落,还松了口气,周小安这是不严重,不用吃药。不过还是记在了心上,不能让周小安再跟着沈玫上火了。
郝老先生最近几次已经不给周阅海针灸了,只是穴位按摩和敷药。
所以当然也不用再找理由让周阅海脱裤子了。
周小安也第一次当面观摩了周阅海的治疗过程。
郝老先生看她有兴趣,就教她认穴位,还让她在周阅海的腿上试验一些简单的按穴手法。
周阅海趴在治疗床上,虽然背对着他们俩,却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动作,周小安的手每按到他腿上一次,他浑身的肌肉就紧绷一下。
脑子里她洁白纤细的手指按到他疤痕狰狞的腿上,那画面怎么努力都挥之不去,急得他脸上的汗几乎要湿了枕头,努力控制着呼吸频率才让自己能维持表面上的正常。
但紧绷的肌肉是怎么都控制不了的,郝老先生一边治疗一边训他,“放松!你这腿硬得跟块石头似的,我老头子哪按得动?”
周小安听不了小叔被这么训斥,为他找理由,“我小叔的肌肉就是这么结实,因为他腿上有劲儿!他前几天还跟着部队出去五十公里越野训练了呢!
而且您看,他伸直了腿这么躺着,这块肌肉本来就应该是硬的!”
郝老先生还是第一次听到对他言听计从的小丫头反驳自己,很感兴趣,“你还知道做什么动作哪块肌肉是硬的?”
这是常识好不好!?
周小安伸出自己的小细胳膊,指着上面的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给郝老先生做示范讲解,总算让他不再难为小叔了。
周小安想学点简单的按摩手法,以后有需要的话可以在家给小叔按,郝老先生也很愿意教,两人一拍即合,在周阅海敷药的一个小时里说得非常投机。
等周阅海治疗完,郝老先生才宣布,“行了,我老头子就这点能耐,剩下的就只能看张文广的了。”
然后在叔侄俩面前狠狠地哼了一鼻子,“张文广那小子这是利用我老头子给他打下手呢!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一向不信任什么中西医结合,那都不是一个路数,怎么结合?张家人纯粹是瞎胡闹!糟蹋老祖宗的东西!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和张家都落了难,失去了自己的药铺和医院,连行医治病的资格都没有了,就没有了往日争强好胜的心思,竟然也能心平气和地跟对方合作了。
周阅海和周小安都没否认这件事,郝老先生也不再纠缠,而是郑重地问周小安,“丫头,你有没有学医的心思?”
最开始他支使她,甚至是故意难为她,只是要考验他们求医的诚意,心里也有一丝怨气要发泄。
可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个小姑娘性格厚朴,心思纯正,又聪明伶俐踏实认真,很适合学医。
他年轻的时候自视甚高,并不肯轻易收徒,到了老年收了家族里的两个子侄,还没出徒就被迫害,一个身有残疾,不能再行医,一个愤恨跳楼,天人永隔。
他可以不在乎自身的境遇,但不能让张家的医术断了传承。
以前不敢想,现在有了机会和好人选,他又燃起了教徒弟的心思。
可周小安并没有学医的打算,“郝老先生,我只想学一些简单的按摩手法,以后我小叔有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帮他按摩。深入地学习中医,我没那个毅力,只能辜负您的厚爱了。”
而且,她也不想改变自己的人生规划。最主要的,她也没那个兴趣。
既然郝老先生说不用再治疗,可以找张文广做手术了,周阅海就着手准备起来。
有了周小安的药,张文广的腿伤好了。周阅海后来又寄过去一些营养品和粮食,他的身体也调理得能经受住一场大手术的消耗了。
在准备去做手术之前,周阅海在下基层体验生活的干部名单里填上了李志勇的名字。
这种体验生活年年都有,只是早去晚去的区别,既然周小安跟着沈玫上火了,那就干脆让李志勇先离开两个月。
沈玫现在每天包里还带着板砖,就等着李志勇再来再拍他,听说他下基层体验生活去了,才把砖拿了出来,“算他命大!下次再往我面前凑,我一砖头拍傻了他!”
周小安还没来得及替沈玫高兴,顾云开就找到了她,“周阅海受伤住院了,我带你去看看。”
小叔下基层视察,走前交代过她,她知道他是去做手术,所以并不担心他住院。
而且两人也约定好了,不是小梁过来,就是手术成功,周小安也放松下来,“顾云开,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得好几个月能见到你呢!”
&bp;&bp;&bp;&bp;顾云开在周小安下乡支农的时候临时接到部队通知,先回部队了。
她回来的时候只看到阳台上他搬来的两颗石榴树和留下的一封信。
这些天来他们一直保持通信,顾云开透露他十月份的时候会调回沛州,并没有说最近会回来。
顾云开看到周小安灿烂的笑脸也很高兴,可他不太习惯这样外露地表达情绪,眼里带上了温度,说出来的话还是一板一眼。
“我去西南军区学习,路过沛州,部队给了几天假让我回家看看,正好碰上老周受伤。”
张文广身份敏感,周阅海不能明目张胆地把他接到医院来做手术,就是保密措施再严密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所以他联系了一个有过命交情的战友,在他们部队演习归来的途中借用了他们的野战医疗车。
这还是在抗美援朝的时候缴获的美军物资,只配备给重点单位,经过改装,在上面做不是很大型的手术足够用。
同时还调用了三名非常可靠的医护人员给张文广做助手,在周阅海下基层的路上悄无声息地给他做了手术。
然后以他路上意外受伤被兄弟部队救下,在野战医疗车上做了治疗的名义,把他送回沛州养伤。
至于顾云开是跟他们偶遇还是事先安排好,这周小安就不得而知了。
沛州没有专门的部队疗养院,周阅海又不肯去省军区的部队医院,执意留在沛州,所以还是安排在沛州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里。
顾云开怕周小安担心,“老周的手术很成功,大夫已经检查过,休养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然后扶了扶自己的帽檐,看了周小安一眼又转开眼睛,“上次给你写的信收到了吗?”
周小安点头,“收到了,已经写完回信了,正准备寄出去你就回来了!”
要是知道他会回来,她就不写回信了,为了写满一张纸,咬了好半天笔头!
虽然跟顾云开尽弃前嫌,后来相处得也不错,周小安还是有点怕给他写信,关键是那种一本正经的严肃气氛下,她根本就不知道要说什么。
顾云开听她这么说好像挺高兴,“嗯”了一声,越过周小安半步走在前面,声音明显轻松起来,“那你今天就寄出去吧,我回到部队就能看到了。”
顾云开这人真不错,可他很多思维周小安根本就理解不了,时间长了就放弃去研究了,只要不是出格的事,她都会接受。
周阅海住的就是上次周小安住的病房,周小安在门口看到了站得笔直的小梁,用目光询问他,里面有人探病?
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大领导来了?她现在进去方便吗?
小梁看到周小安,竟然没回应她的目光,而是向屋里垮了一步,啪地敬了一个军礼,亮开嗓子大声报告,“报告政委!小周来了!”
嗓门大得半个走廊都听得见!
周小安反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小梁怎么一副上战场的样子?
周阅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安,进来。”
顾云开却越过周小安,在他前面走了进去。
周小安看到顾云开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姐。”
周小安这才明白小梁为什么这么反常了。
她也跟着走了进去,先看病床上的小叔。
如果不是知道他去治腿了,看到他的样子,谁都不会相信他刚经历了一场手术。
周阅海并没有换病号服,穿着军装常服坐在床上,脸色如常,精神抖擞,腰背挺得笔直,甚至都不肯靠在床头,一副随时都可以走出门去工作的样子。
看到顾云开带着周小安进来,他先对顾云开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云开。”
然后向周小安招手,“小安,过来,热不热?刚才于老还问起你,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拿山楂丸吃。”
周小安这时候也不好问手术的事,只能笑着逗小叔开心,“我待会儿去跟于老先生求求情,让他给您开的药不要那么苦!”
周阅海拍拍床沿让她坐过去,拿起一个苹果一边削皮一边跟她说话,他两天不在家,很多事都不放心,虽然问出来的也只是今天早饭吃了什么,半夜有没有记得关窗之类的琐碎小事。
可两个人说得都特别投入,外人完全插不进去话的样子。
周阅海削完苹果又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放到饭盒里,拿过来给周小安吃,“先吃半个,马上要吃饭了,我让小梁去医院食堂定了鸡蛋羹。”
剩下半个苹果自己吃了起来。
周小安也不客气,乖乖吃那半个苹果,计划着一会儿回去给小叔拿换洗衣服,还要带自己家的碗筷过来。
她上次住院的时候,小叔就从没让她用过公用的餐具,他自己肯定也不愿意用医院的东西。
还得拿两个花瓶过来,还有小叔的书和刻刀,他只是腿上的伤,身体并不虚弱,得好好找点东西给他打发时间。
两人即使不说话,对坐着吃一个苹果,让别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加入他们才好。
顾云开倒是挺自在,还提醒小梁,待会儿去食堂多加份饭,他今天也在这儿吃饭了。
顾月明坐在另一侧床边的椅子上,紧紧攥着手里的皮包,关节都用力得发白。
周阅海这是什么意思?!她一听说他住院了就跑过来看他,嘘寒问暖了半天,他最多只给她三个字的回答,他那个侄女来了,就马上去对人家嘘寒问暖了!
连他侄女不跟她打招呼这种没礼貌的行为他都视而不见,还故意晾着她!
这是什么家教?!没有教养的人家就是这样不可理喻!
而且他一个大男人,这也太幼稚了!对她有意见不能明说吗?非要弄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难道她会因为他这种行径高看他一眼不成?!
顾月明努力让自己不去在乎他们的无礼,如果真的去计较她不是也成了那种没教养的人了?
可当顾云开也要在这吃饭,她马上不答应了,“云开,你刚回来,妈还不知道呢,先回家吧,以后再来看老周。”
顾云开却有自己的打算,“我问过了,妈最近去几个县开现场会,得晚上能回来,我在这边吃完看看老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做完了再回去。姐,你有事就先走吧。”
顾月明想了想,把手里的皮包了下来,“那我也陪老周吃顿饭吧。”
&bp;&bp;&bp;&bp;虽然觉得周家人都没有教养又失礼,可她不能跟周阅海再这样别扭下去了。
以前是她做得有些不对,可她每次诚心去缓和关系,周阅海都完全不搭茬,这次他住院,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他在沛州军政两界都能说得上话,如果他再给顾家出一次上次总政会演那样的难题,她根本就没有办法补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家丢人。
趁事情还没那么严重,她必须跟周阅海修复关系,即使要忍受他的别扭脾气和他侄女的没教养,她也得坚持下来。
在弟弟能挺起顾家的门户之前,她必须站出来。
顾家现在只能靠她了。
可即使顾月明做好了心里准备,要容忍周阅海,也不跟周小安计较,她还是错估了周家人的教养。
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小梁也算周家人。
他一听顾月明要在这陪政委吃饭,脑袋上要是有警报器,肯定响个不停了!
敌人又有新战术了!
小梁进入一级警备状态,直直地走到顾月明面前,“顾月明同志,请按干部出差标准拿粮票和钱吃饭,今天的菜还有一道酥肉,你还得另加二两肉票和半两油票。”
顾月明再高的涵养也要坚持不住了!这个农村土包子大头兵是不是有病!?哪有跟客人要饭钱的?!
周阅海还没说话呢,他竟然敢自作主张?!
顾月明一句话不说,只委屈地看向周阅海,他再跟她生气,也肯定不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周阅海也没想到小梁敢这么干,他再不待见顾月明,也会看在顾大成和顾云开的面上给她基本的尊重和礼貌。
而且,他就是真的要对顾月明怎么样,动用的也是正大光明的手段,绝不会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跟她过不去。
关键是这么做对事情没有任何的推进,只能把精力浪费在斗嘴扯皮上,毫无意义。
可周阅海知道,小梁敢这么干,是因为周小安在这里。他们俩平时没少嘀咕顾月明的事,他即使觉得他过分了,也不会在这件事上批评他,还得给他找个合理的说法。
谁让周小安听到小梁这样说时偷偷弯了弯眼睛呢。
“小梁,去食堂看看还能不能加菜,如果能就留顾月明同志跟咱们一起吃饭。”
顾云开要留下来的时候谁都不说什么,顾月明要留下来就又要饭票又得提前预约加菜了。
顾月明一言不发,她们没教养她也不再固守礼貌了,每次去找周阅海,都被这个小梁气得七窍生烟,以至于十次有九次没见到人,还有一次被他防贼一样监视着!
今天她必须吃上这顿饭!必须跟周阅海把关系缓和了!看她以后怎么收拾这个没有颜色的土包子农村兵!
小梁看了看顾月明,一副就怕自己走了她对政委不利的样子,最后还是被政委淡淡看了一眼,才一脸担心地走了。
所以病房里这顿晚饭气氛非常诡异。
高干病房的饭菜一荤两素一汤,加人也是加量不加菜,只有周小安面前放了一碗鸡蛋羹比较特殊一些。
她最近有点上火,周阅海看着她尽量吃一些清淡又有营养的东西。
所以酥肉她只能吃两块,油炸的怕她更上火。
周小安很珍惜地吃她碗里的两块肉,并不去找顾月明的麻烦。
只要她不来惹她,她也不会去招惹客人,毕竟她还得看小叔和顾云开的面子呢。
周阅海和顾云开都是寡言的人,周小安又不想说话,所以一顿饭几乎都是顾月明在说话。
估计是早就问过周阅海受伤的经过了,现在开始关心他在医院的饮食,这四个菜被她挑得一无是处,最后得出结论,“还是我每天过来给你送点吧,受伤了就得好好调养。”
顾月明受母亲影响,很会做饭,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她说给周阅海做饭,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优待了。
可周阅海却并没有受宠若惊,干巴巴地回绝她,“不用,我觉得医院食堂挺好。”
顾月明半抬头扫了她一眼,只露半个眼风,轻飘飘地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下,才勾起嘴角轻笑,“看你吃过我做的还是不是这样说!”
周小安被她那一眼激得头皮发麻,几乎要打个激灵出来。
顾月明不是一向自诩大家闺秀吗?她以前觉得她也就是个自视甚高的三流小明星,怎么今天忽然就换了交际花的做派了!?
怪不得小梁一提起她来就先打个激灵!换谁看了都承受不住啊!
可周阅海却没看到她的眼风一样,吃饭的动作顿都不顿一下,一边吃一边挑周小安能吃的往她碗里放。
周小安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小叔不会喜欢顾月明吧?
虽然她觉得不可能,可是,谈恋爱这种事儿谁能说得清啊!
她还一直都觉得一八五稳重可靠是沈玫的真命天子呢!
要是小叔喜欢顾月明……
脑补帝业务熟练地开始脑补,每一种设想最后都没有好结果。
不行!她得让小叔看清顾月明的真面目!
周小安不装乖小孩看戏了,她抿抿嘴,笑眯眯地看向顾月明,“顾副团长,你跟我小叔认识好久了吧?”
顾阿姨是她跟小土豆恶作剧的叫法,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周小安自从进门就无视顾月明,两个人连个招呼都没打,她忽然找她说话,顾月明马上一副大度不计前嫌的样子,很耐心地回答她。
“我跟老周认识十二年了,那时候沛州刚解放,我父亲的铜像还没立在人民广场呢。”
真是不超过三句话就得提一句她的英雄父亲。
周小安点头,并没有如她所想去问顾大成的事,而是接着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顾副团长,你很会做饭?”
顾云开给周小安夹了一块酥肉,忽然开口,“小安,叫顾副团长太生疏了,你叫顾姐姐就好。”
周小安礼貌地点头,却并没有叫。
顾月明也没有跟周小安认真搞好关系的心思,只是在周阅海面前敷衍她而已,所以也并没有接顾云开的话,看周小安还在等着她回答,她就对做饭的事侃侃而谈起来。
看着是说给周小安的,实际上是说给周阅海的。
“我十岁就学着做饭,十五岁已经一个人就能做出一桌十八道菜的宴席了。那时候我爸爸还请老战友来家里,好几位叔叔伯伯点名要吃我做的糖醋鱼和烩羊肉,现在还有好几位每年都给我打电话,说厨师做不出我那个味儿来。”
周小安点头,“哦,那你认识我小叔的时候就能做宴席了啊!可是这么多年了,我小叔怎么从来没吃过你做的菜呀?”
&bp;&bp;&bp;&bp;周小安问完,饭桌上落针可闻。
顾月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顾云开看看周小安又看看姐姐,最后还是选择谁都不帮。
只有周阅海神色如常,仿佛周小安说得是这个炒苦瓜很有点咸一样简单的话题,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自己接着慢条斯理地吃饭。
顾月明的眼里忽然涌上泪光,委屈地看向周阅海,“老周,你这是怨我……”
“顾副团长,”周小安打断她,“我听说你家里经常请客,上个月请的是沈市长夫妻吧?上上个月请了王司令员的儿子,年初还请了范老将军的家属,去你家吃饭的人身份都好高啊。”
请沈市长夫妇是听沈玫说的,其他人是根据沛州这半年的时政新闻和顾云开的只言片语猜的。
当然,顾家菜几乎成了沛州美食的活招牌,据说一些有身份的官员来沛州,都会受邀去顾家吃一顿饭。
周小安给周阅海夹了一筷子菜,“小叔,您今年立功受奖是不是军衔也升了?肯定升了,看来还升了不少,已经够资格吃顾副团长家的饭了!”
您看见了吧!人家给您做饭看的可不是您这个人,而是您的军衔!看您还吃不吃得下去!
顾月明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淡定,捏着筷子的手直抖,最后还是没有扔到桌上,而是定定地看着周阅海,在他抬头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落下一大滴泪来,“老周,你也认为我是这样的人吗?”
周阅海给周小安盛汤,并没有看见顾月明梨花带雨的脸,轻描淡写地回答她,“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清楚。”
这话让顾月明完全没法接下去,只能用她最拿手的方法,眼睛一闪眼泪就掉了下来。
“老周,我爸爸牺牲那年我才十六岁,母亲几乎崩溃,云开年纪又小,我一个人扛起整个家,连去北京参加文工团考试的机会都错过了,别人不知道我的苦我都不在乎,可是你……”
后面的话却不肯说了,留下来给周阅海自己遐想。她拿起手绢轻轻捂着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如风中弱柳,看起来可怜极了。
周阅海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对她的话也没有反应,只是看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哭,礼貌地放下了碗筷。
“云开,你劝劝你姐姐。”
他一个外人,还是年龄相仿的未婚男人,这种时候对顾月明说什么都不合适。
顾云开今天的话一直很少,他也看出周小安是针对顾月明了,可是他故意没有去管。
上次顾月明对周小安失礼,他没有处理好,周小安差点就跟他绝交,今天他即使不帮着周小安,也绝对不能再去干涉她了。
她和姐姐的事,他只能让他们自己解决。
而且周小安说的也都是事实,总结出来的结果虽然有失偏颇,可也不能说不合理,连他都找不到话来反驳。
顾云开只能先把姐姐劝走,“姐,你先回去吧。”
这么干巴巴的劝还不如不劝,可他也是这里唯一一个能给顾月明台阶下的人,顾月明顺势站了起来,拿手绢捂着脸脚步匆匆地走出了病房。
这种时候哪还能跟周阅海提什么做饭,说不给他做了,是恼羞成怒气量狭小,说明天做好了给他送来,在听了周小安那一番总结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有趋炎附势的嫌疑。
周阅海看向顾云开,“云开,去送送你姐。”
顾云开跟周小安交代一句,“我待会儿回来送你回家。”就追了出去。
都走了,周小安才后知后觉,她好像把客人都给撵跑了,不过并不觉得自己犯了错误,“小叔,我说得都是实话。”
周阅海在她吃惊的目光中把她碗里那块顾云开夹得酥肉夹过来自己吃掉,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催她,“吃饭吧,鸡蛋羹凉了不好吃了。”
周小安哪敢再去纠结自己肉,老老实实地拿起勺子吃鸡蛋羹,但还是好奇,“小叔,顾副团长明天会不会再来?”
周阅海点头,“会,会在你上班的时间过来。”
而且会跟周阅海表态,她不会跟周小安计较,以后周小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也会好好教她,让周阅海安心养病,不要为了这点小事操心。
高高在上又大度隐忍,很多事就这么模糊过去了。
周阅海很早以前就看出了顾月明的这个套路,只是那时候他觉得无所谓,无论是受她鼓动的人还是不得不接受她道歉的人,都是有自身的考量,事情本身的对错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可现在一想起这些,想到周小安被顾月明说成不懂事又没教养的人,他心里的厌恶情绪就压也压不住。
所以看周小安对顾月明明天会来的事不高兴,他赶紧哄她,“我明天要卧床休息,除了必要的人,不见其他访客。”
而顾月明肯定就是那个不必要的人和事了!
所以第二天周小安中午下班来到医院,看到被拦在医院外面的周小玲,心里真是舒服极了!
周小安不认识周小玲一样,旁若无人地走进医院的大门,卫兵早就得到通知,对周小安不用任何盘查就放她进去。
“二姐!”周小玲大声叫住她,声音诚恳极了,“小叔的伤怎么样了?我不放心,就是想进去看看,你带我进去吧!”
周小安回头,“小叔说你行为不端,已经跟你断绝关系了,你以什么身份进去?。”
周小玲不相信,却并不反驳她,“二姐,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我跟你道歉,你别跟我计较。今天我只是担心小叔,你就让我进去吧!”
周小安几乎要给周小玲鼓掌了,这马虎眼打得!好像她见不到小叔是她从中作梗一样!
周小安不搭理她,直接进门。
跟她打嘴上官司实在是浪费精力,她要是敢再对她动歪脑筋,她还像以前一样动手收拾她就好了!
可晚上周小安又在门外遇到了同样被拦住的周小贤,她也是来探望小叔的,还拿了两个礼包,各装了二两槽子糕。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送礼为了凑足两样或者四样,拿二两点心包一包就当一样礼的非常常见。
可周小贤虽然暂时有了管家权,到她手里的钱粮都非常有限,大头还在田老太手里把持着,前些天还为了二斤玉米面闹得差点母子成仇,今天忽然拿了这么贵重的礼品过来,周小安总觉得她可能有事。
果然,在小叔让小梁出来带周小贤进去的路上,周小贤拉住周小安商量,“小安,待会儿你帮姐说两句好话,我想让小叔帮忙把你姐夫的工作换了。”
&bp;&bp;&bp;&bp;周小安不解,“为什么要给大姐夫换工作?”要换也是该给周小贤自己换吧?她现在还只是个临时工。
如果她能有个好工作,无论是婆婆小姑妯娌还是丈夫孩子,都会对她高看一眼,她眼前的困境就都可以解决了。
可周小贤不这样认为,“你大姐夫的腰年轻的时候受过伤,这几年疼得越来越厉害,他那个工作得整天搬上搬下的,要干不了了。”
田大毛的工作是木制品厂的原料工,具体工作就是把原木拿到机器上锯成木板,需要很大的体力消耗,特别是对腰背力量要求很高,如果身上有旧伤,确实做不了了。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田大华今年十二岁了,过几年就能接班,田大毛打算提前让他接班,可他不想儿子也跟自己一样一辈子做个锯木头的。
当然,如果能换个好工作,轻省又工资高,田大毛也就不会轻易考虑让儿子接班了,到时候再想办法给他安排个好工作不就行了!
周小安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样的缘由,但对田大毛有伤不能做体力活的事,她觉得还是有办法解决的,“厂里知道姐夫腰上有伤,应该会给他安排合适的岗位,不会非要让他去锯木头。”
周小贤躲开小梁,把周小安拉到一边,“轻省的活是有,可没了岗位补助,你姐夫一个月那点钱不够一家子老小嚼用啊!
孩子们都大了,都赶上大人能吃了!那老刁婆还一个月扣下十多块钱贴补她那些儿孙,你姐夫可不能再挣少了!要不我们这一家子更没活路了!”
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人,岗位补助非常丰厚,所以最辛苦的矿工都比一般干部挣得多。
周小安还是不明白,“一家子都挨饿了,干嘛还要补助别人?你这么跟小叔去说,他肯定不会管的。我也不跟他说,他生病呢,不要让他跟着操心。”
周小贤拿手指狠狠戳了两下周小安的脑门儿,“你怎么就是死脑筋!小叔办这事儿又不费劲!姐过好了还能亏待了你?”
转念一想,她能给周小安的那点好处,她肯定看不上,“就是你用不着姐这点东西,以后你外甥们少受点苦,你看着不也高兴!”
周小安摊手,“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外甥吧?连他妈都能打,我算那颗葱啊?哪轮到我为他们操心。”
周小贤叹气,“大华还小,他不懂事,让人一挑唆就来脾气。小安,姐知道姐以前没顾上你,姐心里有愧。可这都是穷给闹的,要不谁能为了那两口吃的跟家里人动手啊!”
周小安不以为然,现在大家都挨饿,为了一口吃的打亲妈的她可就见过田大华一个!
但那是人家母子的事,周小贤不计较她也不用枉做恶人。
田老太去田二毛家照顾两个最宝贝的孙子了,田四毛是个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所以家里做饭的就自然是周小贤了。
她拿到了管家权,虽然还是要受田老太辖制,但能做主给田大华带点粮食多的菜团子,也能把给田四毛偶尔的小灶停了补贴家里的饭桌,连孩子们跟她都比以前亲近了不少。
周小贤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非常满意了,怎么会去计较大儿子偶尔的犯浑。
周小安不肯再跟她说这件事了,“大姐,你想过没有,让姐夫换一个轻松的岗位,你去求小叔,让他给你找个正式工作,这样你们家的收入会比以前还多。”
周小贤转不过弯儿来,“那我不是比你姐夫挣得多了?”
哪有女人比男人挣得多的?这样田大毛不得让人笑话得抬不起头来!
周小安不想再跟她掰扯这些了,这是观念问题,她扭转不过来,“那你去跟小叔说吧,看他给不给你办。”反正她是不会帮她说话的。
周小贤很失望,她太知道周小安在小叔那里的地位了,只要她肯帮着说一句话,这事儿肯定就板上钉钉地成了。
“小安,你跟以前真是不一样了!”
周小安点头,“当然不一样了,我都死过一回了。”
周小贤心虚地转过头,没有再说什么。
周阅海看到周小贤手里的两包槽子糕就知道她有事,很直接地问了她。
听周小贤把事情说完,也很直接地拒绝了她,“田家人的事我不会帮,他们根本就没把我们周家人放在眼里,我没理由帮他们。”
上次田大华打了周小贤,周小安和周小全都把他们抓了个现行,田大毛还是没事儿人一样眯着没来周家说点什么,现在要换工作了,想起周小贤还有娘家人了?
这话如果是周小安说,周小贤有一堆理由为田大毛开脱,可是周阅海说,她自己都知道没什么理由能开脱得了,“我,我回去跟孩子他爸说,让他带着大华来给小叔道个歉。”
周阅看了一眼一直都没说话的周小安,她正在研究昨天被堵死了的棋局,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周阅海这才冲周小贤摆手,“用不着他道歉,我不想见他。”
然后让小梁给周小贤拿了两大包点心,再去食堂买二十个馒头给她带上,“我就不留你吃饭了,你拿回去跟孩子们一起吃吧。”
却收了周小贤带来的两小包槽子糕。
虽然收下的和送出去的严重不对等,但至少形式上是礼尚往来了,周小贤的脸面算是保住了。
周小贤走前还想再叫周小安出去说话,被周阅海拦了下来,“小安这些天很忙,你就先不要找她了。”
周小贤走了,周小安知道小叔刚才的话是借口,还是故意问他,“小叔,我这些天要忙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周阅海指指病房里的一堆东西,窗台上的花瓶、花盆,桌子上的书,他的刻刀和木料,收音机口琴鲁班锁,这小丫头都快要把半个家搬过来了。
她甚至在昨天晚上走的时候还给他出了几道奇奇怪怪的问题,“一只饥饿的狼看到一只羊,却马上跑了,为什么?”,“什么东西晚上才能生出尾巴”。
他和小梁想了好久,小梁都要被折磨得对眼儿了……
周小安露出颊边两个小梨涡笑,“那您是不是感觉住院不那么无聊了?”
然后忽然变脸,开始控诉他,“我昨天都听见了!您威胁医生,要提前出院!”
周阅海不接她的话,“周小安小同志,你来探病怎么还教训病人?没事可做了吗?”
“那病人同志需要我做什么?”
“过来,陪病人吃饭!”
……
&bp;&bp;&bp;&bp;其实哪里是周小安来探病照顾病人,完全是来医院吃吃玩玩的。
每天中午和晚上她都会过来陪小叔吃饭,然后玩一会儿回去。
只过了一天,周阅海看到她被太阳晒红了的脸,就再不让她自己走过来,而是让小梁骑自行车去接她。
小梁非常喜欢这个工作,每天早早就等在厂门口,看到周小安就露出一嘴大白牙,晃得沈玫直翻白眼儿。
“你小叔真是受伤了都不消停!”干嘛总跟她抢人?你一个大男人住个院还离不开人了?
周小安努力让她跟小叔搞好关系,“你跟我去吧,医院的饭挺好吃的,吃完饭我们还可以打扑克,我打得可厉害了!都赢我小叔好几块钱了,你去了咱俩一伙,赢够了钱去下馆子!”
沈玫想想周阅海那张板得棺材板一样的脸,还是摇头不肯去。
开什么玩笑,周小安赢周阅海?她虽然打得不错,可要赢一个专业玩儿战略战术的还是有很大差距吧?
如果周阅海能让周小安给赢了,那他这些年的战功肯定都是瞎碰来的!
她还是别去给自己找罪受了,万一她忍不住说出来,周阅海肯定看她更不顺眼了。
其实沈玫想错了,周小安不仅能赢小叔,还能赢顾云开和小梁,每天晚饭后四个人一起打一会儿牌已经成了惯例,她跟小叔一伙儿,最后肯定是他俩赢!
后来医院里的小护士也强烈要求加入进来,小梁就被挤了下去。
他们玩儿的是最普遍的抢红旗,两人一伙儿,赢了那伙儿叫扛红旗。
分伙的时候周小安就不好理所当然地跟小叔一伙儿了,抽牌的结果是小护士跟周阅海一伙,周小安跟顾云开。
周小安打牌会记牌,但留不住牌,看到能管的就忍不住去管。顾云开跟她玩儿了几天,早就熟悉她的套路,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周阅海那对新搭档赢了。
周小安捏着一把牌给顾云开使眼色,我要跑啦!我的牌特别好!你的呢?要我等等你不?
顾云开也给她使眼色,你先别跑,看看情况再说!
打了两圈,周小安又忍不住了,我要扛旗了!
顾云开不同意,留着大王管小王,别浪费!
两人交流眼神得太投入,几乎要把那两位对手给忽略了。
小护士先不干了,“不带这样儿的!你俩干脆打一把牌得了!”
周小安坏笑,“规则允许的呀!你俩也可以这么交流。”
不过下一圈儿她就笑不出来了,周阅海忽然出手,把满手牌连成几副长龙,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出完了!
她以为手到擒来的扛旗就这么被抢了!
周小安看顾云开,你看!我说我要先扛旗你不让,现在好牌都憋手里了吧!
顾云开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周阅海明明一直都压着手里的牌给周小安放水,怎么会忽然就出手了?
周阅海脸上没什么表情,指挥起小护士出牌来却又准又狠,几乎把顾云开和周小安手里的牌算了个清清楚楚。
这回两人不用眼神交流了,几乎是真的商量着两把牌当一把打,顾云开最后还是有一张没出去。
接下来的局势完全一边倒,周阅海都不用跟小护士做什么交流,就能配合着她把牌出得天衣无缝,周小安和顾云开除了手气实在太好那两次,几乎就没赢过!
中场休息,周小安已经输蔫吧了,趴在桌子上百思不得其解,“小叔,您今天好厉害呀!”
小梁很骄傲,“我们政委是在战场上真正打过仗的!你们这些那啥,那个的能比得了吗!
周小安看顾云开不在,才给他作补充,“纸上谈兵。”
小梁一拍脑袋,“对!你们是纸上谈兵!
周小安觉得他说得很对,凑过去偷偷跟小叔商量,“小叔,那待会儿您能让我跟您一伙儿吗?”
周阅海点头,“可以。”
再抽牌分伙儿,周小安就顺利地跟小叔一伙儿了。
这天晚上周阅海把手里十几张扑克牌玩儿得出神入化,带着周小安把顾云开和小护士杀了个丢盔卸甲,以至于小护士再也不肯找他们来玩牌了。
周小安也对小叔的敬佩又达到了一个新高度,以至于以后很多年,只要玩儿扑克牌她都想尽办法要跟小叔一伙儿!
周阅海也不让她失望,她只要一满脸崇拜,眼里开始冒小星星,小叔咱俩一伙儿!我要跟您一伙儿!
周阅海就一定能让他俩抽到一伙儿去!
可惜,美好的打牌时光只维持了不到一周,周小安就开始忙了起来。
欧洲一些爱国华侨访华,其中有一批冶炼方面的高级工程师要来参观指导。
沛州钢厂作为国家重点企业,被选为试点单位。国家侨务办和省外事办下达文件,要求沛州政府和沛州钢厂全力配合来访华侨的接待工作。
周小安被抽调到市里和钢厂共同组织的接待办,负责接待和服务工作。
她和沈玫还有二十几个从全厂选出来的姑娘被市团委关起来进行了两天政治教育和外事培训,然后穿上统一发放的丝绸旗袍,又在厂里接受礼仪培训。
沈玫扯着旗袍抱怨,“不是提倡要破旧立新吗?谁穿件颜色鲜亮点的衣服都被找去组织谈话,怎么一有点根外国人接触的事儿就穿旗袍!”
周小安想想还真是这样,现在还没到66年破四旧的时候,报纸上出国访问的女劳模穿着旗袍跟外国领导人握手,瑞蚨祥的二楼还在卖貂皮大衣和丝绸料子。
甚至他们这些被抽调上来的服务员都被训练在接待外宾的时候穿着旗袍端庄优雅地走路。
是的,说得再好听,他们这些年轻女孩本质上也只是服务员。
他们被选出来只要两个条件,一是根正苗红政治过硬,二就是漂亮。
不管你是女工人还是女干部,漂亮就是为国争光了,就老老实实地接受组织分配给外宾端茶倒水吧!
国情如此,周小安没什么好说的,不敢有一句怨言地服从组织分配。
她唯一介意的是穿旗袍!特别是穿旗袍跟沈玫站在一起!
作为一个全身没几两肉的姑娘,穿旗袍就等于把所有的缺点亮出来给人看!特别是你身边还站着一个高挑健美的大美女时!
“你不许跟我站在一起!”周小安很嫌弃沈玫,“穿了旗袍我就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周小安一直以为她只是来做服务员的,没想到外宾到了的第一天,他们一行人就被隔离起来了。
而来负责调查的政工干部问她的第一个问题竟然就是,“你认不认识潘域?”
&bp;&bp;&bp;&bp;潘域?周小安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狠狠一翻,紧张得全身发麻,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认,认识。”她有些结巴地回答,吓得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负责询问她的一男一女没有穿公安制服,却有着沉稳而异常锐利的目光,让人觉得在他们不动声色的外表下几乎什么都知道,没有任何事能瞒得过去。
周小安咬了咬嘴唇,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紧张。
她只是一个没见过大场面更没经过什么事儿的普通姑娘,如她一样的唐慧兰被派出所的公安找去了解一下情况都会紧张得要哭。
她忽然被隔离审查,又一上来就问到这样敏感的问题,没给她任何心理准备的时间,紧张才是正常。
而且她也确实非常紧张,根本就掩藏不住。
两个问询人员对视一眼,在面前的本子上记了几笔,那个短发干练的女人先开口,声音很平和,语速不紧不慢。
“周小安同志,请你仔细说一下,你是怎么认识潘域的?不要漏掉任何细节,把时间和地点也都说清楚。”
却让人心里发沉,不敢存在任何侥幸心理。
周小安的两只手紧紧搅在一起,“我刚搬到小楼的时候,在楼下大厅里见过他,邻居张大婶告诉我他叫番域,是大资本家的后代……”
在所有人的眼里,周小安跟潘明远都没有任何接触,甚至话都没说过一句。
最主要的是,她是樊老师的学生,而樊老师跟潘家有仇,她就更不可能跟潘明远有什么接触了。
周小安仔细把她在楼下见过潘明远的几次都说了,连在下班的路上偶遇,看到他拿着相机拍楼下的古树都讲了一遍。
两个问询人员在笔记本上仔细记录了一番,交代周小安想起什么情况随时汇报,就离开了。
周小安又被单独关了起来,一直都没有看到其他人,不知道是她跟潘明远的事事发了还是大家都接受调查。
在隔离室里被关了整整一天,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她才心惊胆战又渴又饿地被放了出来。
顾云开在门外等着她,一身军装挺拔威严,让人看了莫名地安心。
看到周小安出来,他大步迎了上来,一开口就说了一大串话,“好了,小安,没事了,只是例行调查,你不要怕。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先回去,我慢慢跟你说。”
周小安努力让自己看着不那么狼狈,对顾云开笑了一下,“谢谢你,顾云开。”
这种事,现在还没完全定性,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受连累,他能这样毫不避讳地过来,她非常感激。
顾云开一向冰冷的眼里一片温软,“小安,我不用你谢我,别再说这种话了。”
周小安心里一直惦记着潘明远的事,也不跟他客气,谢绝了他要带她去吃饭的提议,马上去医院找小叔。
他肯定也特别担心她。
到了医院,楼下停着一辆军车,周阅海已经穿戴好正准备下楼,他实在等不了,要亲自去看情况了。
周小安看到小叔,忽然就委屈得控制不住,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小叔……”
周阅海不顾上腿上的伤,竟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周小安面前,“好了,小安不怕,没事了,小叔在呢……”
想张开手臂去抱她一下,伸到一半又落了下来,只拍了拍她的头。
周小安一看他竟然站起来自己走路了,马上顾不上哭了,“您怎么站起来了!快点坐下!”
赶紧把他往小梁推过来的轮椅上推,周阅海看她气呼呼的样子,比刚才精神了不少,又摸摸她的头,“去洗漱一下吃点东西,我们再仔细说今天的事。”
周小安一天没吃东西,隔离室里中午给了两个粗糙的玉米饼,她一口没动,可现在也什么都吃不下去。
周阅海让小梁打开一瓶黄桃罐头,逼着她喝了一小碗罐头汤,才示意顾云开说话。
顾云开一开口就扔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是十处的人来处理的这件事。”
这个年代没有国安局,只有公安部十厅,省一级就是公安厅十处。
处理的都是关系国家安全的重大问题,直属公安部,地方政府和军队没有管辖权。
惊动了十处,那肯定是非常重大的问题了。
潘明远的事被定性为危害国家安全的重大敌特事件,潘明远也被定为国家级通缉犯,一切有关于他的事都要交给十厅处理。
“华侨访问团中有人脱离监控,去潘家楼附近跟人打听潘域,被群众举报,所有跟华侨访问团接触的人员都要接受隔离审查。小安他们这一批是最先筛查出没有问题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周小安还是被吓得如惊弓之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这个年代,那些她只是在影视剧中看到的敌特、策反、阴谋都是真实发生在生活中的,稍有不慎就可能害人害己。
周阅海让周小安平复了一下情绪,又哄她吃了点东西,谢绝了顾云开要送她回家的提议,执意坐上楼下的吉普车,亲自把她送回了小楼。
“今天让沈玫来陪你住,别说太晚的话,饿了就吃点东西再睡。”
知道他们肯定会睡不着,周阅海给他们带了两份粥和一些点心做夜宵。
沈玫听到吉普车的声音就跑了出来,一把抱住周小安,“我出来怎么都找不着你!急死我了!你没事吧?吓着了没有?”
看来她的经历也跟周小安差不多,肯定也是单独隔离,放出来的时间也跟大家错开了。
甚至可能他们关的地方都不一样。
两个女孩都吓着了,紧紧拉着手回到家里,直到躺到床上还不放开彼此。
沈玫想想忽然笑出声,“小安,你说,咱们是不是也参与到保卫国家安全跟敌特斗争里来了?好刺激啊!”
周小安也被她逗笑了,“被审问了一天你刺激什么呀?你以为自己是女特务呢?”
两人嘀嘀咕咕了一通,终于不那么紧张,大热天里也不分开,紧紧挨着彼此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们这些被筛查完毕的服务人员又集合起来,进行了一番紧急应对敌特培训,才被放出去接着为外宾端茶倒水,当然,官方的说法是外事接待人员。
外宾们的活动范围本来就被限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出了这件事,他们的活动范围更小了,为了让气氛看起来不那么紧张,负责接待的人想出了办舞会的办法。
这次周小安和沈玫不用穿着旗袍嘴角翘起四十五度做个会微笑的摆设了,他俩是高干家属,被派去在晚会上做女宾,当然,其实也是变相接待。
周小安终于不用穿旗袍了,第一次参加这种六十年代的所谓高干外事舞会,看什么都稀奇。
沈玫却非常不高兴,特别是看到跟着沈市长一起进来的丁月宜和沈蓉时,几乎要摔杯子走人了。
而周小安更震惊,她竟然在沈蓉身边看到了周小玲!
&bp;&bp;&bp;&bp;周小玲是省里的先进人物,又刚回沛州,正是热乎的时候,这种舞会本来就有请先进人物参加的传统,如果有沈蓉引荐,她要来并不难。
而且,无论周阅海怎么跟她撇清关系,在外人眼里,她还是沛州军界一把手的侄女,身份上也说得过去。
周小玲明显对这种场合非常不适应,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不过她很能找准自己的位置,只是默默地跟在沈蓉身边,介绍到她时尽量用微笑应对,减少了很多露怯的可能,一路走过来竟然没犯什么错误。
沈蓉就高调多了,落落大方侃侃而谈,甚至还跟一位华侨老先生说了两句简单的英语。
这个年代,大家普遍学习的都是俄语,英语还属于小语种,沈蓉明显是临阵磨枪现学现卖,说得很是生涩。
她自己也知道,笑着承认是为了跟老先生有话题现学的,把老先生逗得哈哈大笑,竟然认真开始教他。
周小玲一直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微笑着站在沈蓉身侧,眼睛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舞会上的一切,只用了三分钟,她就已经能学着把自己的站姿调整得不那么紧张别扭,也能学着别人正确地拿杯子了。
周小玲的生存能力一向强悍,能在周家那样的环境里如鱼得水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是没有脑子的。
而沈蓉就有些让周小安差异了,这个女孩好像天生就有交际的天分,跟什么人都能几句话就熟悉起来,并没有看她有多活跃张扬,却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认识了在场几位身份贵重的宾客。
沈玫撇嘴,“看着了没有?她妈年轻的时候就是靠这一手把沈市长迷得老婆孩子都不要了的!”
沈玫是任何时候都看不上沈市长的,只要不是去要钱或者想找他麻烦,她从来当没有这个爸爸。
可沈市长却好像对她特别包容溺爱,竟然在应酬宾客的间隙很快就发现了站在角落里的沈玫。
他肯定是知道叫沈玫过去她是绝对不会给他面子的,在打完一圈招呼之后,竟然走过大半个场地,亲自过来叫沈玫,“小玫,过来,爸爸带你认识几位叔叔。”
沈玫非常不愿意,“我要在这边陪我的朋友。”
沈市长看沈玫拉着周小安的手,慈祥地对周小安笑了,“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是小玫的朋友吗?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单位的?我是沈玫的爸爸,你以后有时间跟沈玫回家吃饭吧。”
然后竟然郑重地向周小安伸出了手。
如果不说私德,沈市长真的是一位非常能给人留下好印象的长者。
身材修长挺拔,五官深刻俊朗,儒雅斯文风度翩翩,有种这个年代的官员身上没有的很舒展的书卷气。
沈玫说他有49岁了,可在周小安看来,他保养得非常好,即使是放在现代人眼里,他也是个刚过四十岁事业有成的帅大叔。
可能跟他早年留学国外受西方思想熏陶有关,他对待女性在礼仪上发自内心的尊重。
即使周小安看起来是比她女儿还要小不少的一个小姑娘,他也会郑重握手,很有诚意地邀请她去做客。
非常的亲切随和,在完全不知道周小安身份的情况下也一点架子都没有。
从对待沈玫朋友的态度上就能看得出,他对沈玫应该是很爱护的。
沈玫却完全不给他面子,“沈市长,你老婆孩子在那边呢!”
沈市长可能听她说这种话听得太多,并不介意,只是抱歉地周小安笑笑。
正好舞曲响起,他对沈玫伸出手,“来吧,陪爸爸跳第一支舞。”
沈市长身上还存留着一些西式做派,对开场舞很重视,第一个邀请的舞伴肯定是要身份足够或者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女性。
沈玫虽然不喜欢这个父亲,可也跟他在一起生活很多年,肯定知道这个习俗。
她看了一眼一直往这边看却不敢过来的丁月宜母女,叮嘱周小安,“小安,你在这等我,下一只舞咱们俩跳。”
以周小安的成长环境,她当然不可能会跳舞,沈玫在家里教了她简单的舞步,说好了来到舞会要好好练习一番的。
至于什么外事任务,陪外宾跳舞,他俩都当没那回事儿!
沈玫扬着下巴,把手搭在沈市长手上,骄傲地迈步随他滑下舞池,很快就像一条欢快的小鱼一般随着音乐舞动起来。
周小安很羡慕地看着她,虽然嘴上特别嫌弃沈市长,可沈玫心里还是在乎这个爸爸的吧?所以才使劲儿花他的钱,总找他的麻烦。
不管怎么样,有爸爸疼的孩子都是幸福的。
周小安在明明暗暗的灯光中吸了吸鼻子,她也想周爸爸了。
她爸爸虽然没有沈市长帅,但是非常疼她,她几岁的时候就抱着她跳舞,他们俩还计划在她毕业舞会的时候要让爸爸做她的舞伴,为此周爸爸从她上大学那年就开始减肥健身做准备……
周小安又吸吸鼻子,不想在这里待着了,打算先出去平静一下心情,等这首曲子演奏完了再回来。
周小安刚往外走了几步,一个身影来到她面前,“周小姐,屋子里太闷了,你知道哪里适合透透气吗?”
是董鹤轩,华侨访问团里最年轻的成员,英国来的机械工程师。
他参观了一次钢厂的轧钢车间,就对机械提出了简单的改进意见,老工人们针对他的意见作了试验,确实比原来要提高效率很多。
现在董鹤轩是华侨访问团里人气最高的成员,他长的英俊潇洒,穿着低调有品位,带人随和礼貌,几乎走到哪里都是大家话题的中心。
而周小安最怕的就是成为话题中心。
她要不是因为没见识过高干外事舞会,今天是绝对不会来的,当然不想跟这位话题王子扯上关系。
如果她带着他去外面透透气,那明天肯定就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了!
所以周小安对这位俊美的英伦绅士很礼貌地微笑,说出来的话却并没有作为主人的礼貌周到,“董先生,我对这边不熟,您可以去问问别人,我想一定会有人跟您一样觉得闷,想出门去透透气。”
这非常不符合中国人历来对外宾恭敬周到的传统,董鹤轩被周小安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笑了出来。
“周小姐,我忽然觉得这里不那么闷了,能请您跳下一只舞吗?”
&bp;&bp;&bp;&bp;从董鹤轩站在她身边,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就一直围绕着他们,周小安嘴角的微笑都要保持不住了。
“不好意思,董先生,我下一支舞已经有舞伴了。”
周小安对董鹤轩点点头,“我先失陪一下。”
董鹤轩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微笑地注视着她离开,礼貌周到,而且并没有再进一步说什么。
真的是进退有度非常让人舒服。
周小安沿着大厅的边缘走了一段,找到今天舞会的负责人,“那位董先生没有舞伴,我们是不是安排一个?”
他们这些接待人员本来就是随时候补给外宾当舞伴的,只是沈玫和周小安身份特殊,没人会要求他们而已。
负责人赶紧去交代其他工作人员了,周小安绕着大厅走了大半圈,看到董鹤轩身边已经站了一位漂亮姑娘,而沈蓉已经跟那位老华侨走进舞池了。
周小玲却并没有跟任何男宾接触,一直微笑地跟在丁月宜身边,非常周到地照顾着她。
丁月宜的肚子已经不小了,周小安不太了解怀孕的周期,看不出来有几个月,可也知道她这种高龄产妇这么大月份真的不适合到今天的场合来。
可她还是来了,而且跟在场的几位高官夫人说得很投机的样子。
甚至还挪动着笨重的肚子给夫人们示范了几个舞步。
看她跳完擦汗的样子,周小安很奇怪,作为市长夫人,她可是沛州的第一夫人,至于要这么拼命吗?
不但拼命搞外交,对沈市长也是非常关注,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就盼着能跟他对视微笑一下的样子。
可是沈市长好像更加关注沈玫,一直都没有往丁月宜这边看,也没有发现她期待的目光。
一曲完毕,沈市长拉住要走的沈玫,跟她说了两句什么,沈玫冷着脸没有回应,只满场找周小安的身影。
看到周小安,沈玫扔下沈市长就冲她走了过来。
沈市长也跟着送她过来,更加亲切地对周小安说话,“小安,周末跟小玫回家吃饭,让你丁阿姨做几个好菜招待你们。正好水库鱼上市,咱们可以喝黑鱼汤。
听小玫说你在省报上发表了不少文章,你跟你小叔一文一武,都为咱们沛州争光了!”
这是知道周小安是周阅海的侄女了,已经从小周变成小安了。
看来身份不同,待遇还真是不同啊!
他们只说了一句话,丁月宜就已经追了过来。
她有些虚弱地扶住沈市长的胳膊,却是对沈玫说话,“小玫,我身体不方便,也不能陪你爸爸跳舞,多亏有你了。”
这话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听在沈玫耳朵里却非常不舒服。
丁月宜身体不方便才轮到她跟沈市长跳舞?她是丁月宜的替补?
而且,她挺个大肚子来炫耀什么?炫耀你老来得子,跟沈市长感情好?
沈玫的火腾一下就起来了,“你不用跟我阴阳怪气的,身体不方便你不在家老实待着跑这现什么眼?是怕有人替补了你?也对,我妈身体不方便的时候你不是马上就替补上来了吗!”
丁月宜脸色一白,手指紧紧抓住沈市长的胳膊,另一只手捂住了肚子,满脸凄楚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却已经在眼睛里凝聚起来。
沈市长脸色也严肃起来,沉声喝断沈玫,“小玫!”
看到沈玫倔强的脸,又不忍心再说她什么。沈玫心里为亲生母亲不平,他何尝不是一直生活在愧疚之中。
一个是委屈的妻子,一个是愤恨的女儿,他两个都不忍心让受委屈,最后天平还是偏向了女儿,毕竟她还小,大人总得让着她一些。
而且以沈玫的脾气,要是敢在这里惹她,她肯定敢不顾场合地闹起来。
沈市长拍了怕丁月宜的手,如以前很多次一样,示意她让着孩子一些。
丁月宜眨了眨眼睛,脸上的凄楚柔弱褪去,变成了宽容温柔的笑,没有直接跟沈玫说话,微笑着看向周小安。
“小安,小蓉和小玲总夸你,你有时间跟沈玫去家里吃饭吧,到时候你们姐妹四个一起聚聚,你们两姐妹和我们家小玫小蓉都成了好朋友,实在是没想到的缘分。”
周小安礼貌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她。
周小玲一直站在丁月宜身边,也一句话都没接。
从去医院看周阅海没有进去以后,她就自动不再出现在周小安面前,就是有时候回厂部办事,也主动避开她。
今天这种情况,本应该是她在丁月宜面前好好表现,帮她拉近跟周小安的关系,给自己加分的机会,可她还是一句话都没对周小安说。
说了还不如不说,至少不说大家还不知道周阅海和周小安对她的态度。
沈蓉却没有周小玲的顾忌,微笑着走了过来,叫了沈玫一声姐,就跟周小安说话,“小安,我们报纸要在沛州各大单位培养一批特约通讯员,我替你申请一个吧!”
说话的语气非常熟稔,好像她跟周小安关系已经非常好了一样。
周小安敏感地察觉到,在没有沈市长在场的那次,沈蓉对她的态度可没这么好。
沈玫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沈蓉从小就最会花言巧语整这些花架子,又长得跟她那个恶心妈一样,几乎沈玫所有的朋友最后都会变成沈蓉的好朋友。
沈玫性格又爆烈,去跟沈蓉亲密的朋友她就再也不搭理,后来又被传出有精神病,更没人敢跟她做朋友,以至于二十多年,竟然现在只有周小安一个朋友。
对别人沈玫知道沈蓉和丁月宜一起出马,早晚得倒戈,可对周小安她太有信心了!
果然,周小安疏远地冲沈蓉淡淡地笑了一下,“谢谢费心,不过,省报已经让我填表了,我下个月就是省报的特约通讯员了。”
省报和沛州市报比当然高了不止一个等级,能被省报邀请做特约通信员,全沛州也就几个人,这可真的是为沛州争光了。
沈市长非常高兴,又夸奖了周小安一番,甚至要跟她定下周末一起跟沈玫回去吃饭的时间。
沈玫冷着脸拒绝,“不去,还不够恶心的!”
沈市长早就习惯了她的冷言冷语,耐心哄她,“那你说要吃什么?要不爸爸带你们去外面吃?”
丁月宜捧着肚子没说什么,只是爱怜地抚了两下肚子里的孩子。他们家外面看着光鲜,内里却过得并没有那么富足。
两个老人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前妻要养活,特别是还有一个花钱如流水的沈玫,她和沈市长一向是把自己排在最后。
沈市长也知道她在这方面受了委屈,对她非常体贴,感情上也更加看重她。她也一直觉得这样的牺牲很值得。
可她高龄怀孕,肚子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瘦,大夫说让她增加营养。
就是这样,沈市长也没说要带她出去吃一顿好的,一分点什么好吃的,马上把父母和沈玫都叫回来,现在竟然还要单独带沈玫出去吃饭!
丁月宜脸上的笑意更加温柔,心里却燃气一股怒火!
&bp;&bp;&bp;&bp;沈玫对沈市长的话并没什么反应,平时沈市长让她回家吃饭,她要不是为了给丁月宜添堵,是一次都不想回去的,所以态度都非常冷淡。
沈市长也知道她不愿意回去,经常提议要带她出去吃,可她从来没搭过茬。
最近她刚失恋,心情非常不好,就特别不愿意看到丁月宜母子三人,根本不想回去。
丁月宜也跟着沈市长一起邀请她,“小玫,回来吧,让姚大姐也一起来,她伺候二老这么辛苦,我们给的钱也不多,一直非常愧疚,让她来吃顿饭,也能放松一天。”
沈玫几乎嗷一声就炸毛了!
丁月宜竟然还好意思这么说!?她妈是在替谁伺候公婆?!她妈这辈子都让老沈家给毁了!她一句“给的钱也不多”就把她妈当成付了钱可以随便使唤的保姆了?!
沈玫最听不得丁月宜说她妈!说一次她暴跳如雷一次!
她可不管什么场合,丁月宜敢这么讽刺她妈,她就敢挠死她!
沈玫浑身的肌肉一紧,周小安就知道要坏。
丁月宜明显是故意激沈玫发脾气呢!偏沈玫听到这个话题肯定是要发脾气的!
可沈市长一定听不出女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
他也一直觉得应该多给姚云兰一些补偿,丁月宜这么说他只会认为她说得对,她很识大体,很懂得他的心意!
如果沈玫这时候发脾气,那沈市长对她的愧疚和父爱肯定要暂时收起来了!
周小安脑子里不禁闪过一个念头,当年丁月宜能顺利把沈玫当疯子送去乡下,不知道是怎么激的沈玫,肯定是让沈市长对沈玫非常生气非常失望了。
她不能再看着沈玫被丁月宜这么玩儿得团团转了!
周小安一把狠狠掐住沈玫的胳膊,在她跳起来之前用尽全身力气拉住她,“沈玫!我们去跳舞!”
周小安为了让沈玫清醒一点,甚至用力掐住她的手心。
这时候她要是当众发脾气,那可就在全市领导圈子里出名了!丁月宜就盼着她能再发一次疯呢!
沈玫只是脾气急,并不傻,她马上明白了周小安的意思,虽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竟然真的忍下没有发作。
周小安给她争取时间,不让她现在开口说话,接过了丁月宜的话头。
“丁副处长,”她可以叫沈市长沈伯伯,可没兴趣叫丁月宜丁阿姨,“姚阿姨每天的活可多呢,沈奶奶现在大小便都得让人伺候,您要是真想让姚阿姨轻省一天,只做顿饭是不行的。”
还得给沈老太太洗屎尿!
这话在这种场合不能说,可谁都明白。
沈市长脸上的愧疚更加明显,看沈玫的目光也更加包容慈爱,“小玫,等你阿姨身体允许,把你爷爷奶奶接回来住几天,让你妈也歇歇。”
这要是以前,沈玫肯定不屑一顾,还得讽刺沈市长几句,不过今天她却一反常态,“好啊,那等她出了满月吧,那时候也过年了吧?正好让我妈好好过个年。”
沈市长非常欣慰,沈玫竟然能考虑到丁月宜的身体,让她生了孩子出了满月,这是前所未有的懂事了!
他满口答应下来,对沈玫两位母亲的愧疚和对她今天这么懂事的欣慰,让他特别想宠她,又提起带沈玫出去吃饭的事。
沈玫还是一副冷淡不愿意搭理他的样子,周小安笑着替她说话,“沈伯伯,沈玫喜欢吃四海饭店的羊肉饺子,就是太贵,我俩一个月只能去一次,您以后多带她去吃几次吧!”
沈市长对钱财一向不上心,有就花,没有了紧手几天他还能挣来,并不觉得带女儿去吃一顿高价饺子有什么,很痛快地答应下来,“以后爸爸一个月带你去吃两次!”
沈蓉咬咬嘴唇,换上一副娇憨的笑脸,也冲沈市长撒娇,“爸爸,您不许偏心,我也要去。妈妈来沛州这么久了,也没吃过呢!您也得带她去!”
沈玫冷哼一声,“你们一家人去吧,我就不掺合了!”
沈市长是个对儿女都很好脾气的人,笑着冲沈蓉点头,“都去!爸爸先带你姐姐去,再带你们去!”
他也知道要是一起去,这顿饭是吃不消停的。
沈蓉还是撒娇,“让姐姐跟我们一起去嘛,一家人一起多热闹!”
即使是沈市长工资高,带一家人去吃一顿高价饺子负担也不小,在以往,只要沈蓉这样说,沈玫肯定会甩脸子骂人,绝对不跟他们去了。
然后丁月宜会很宽容地对沈市长提议,既然这样,那他们也不要去了,免得沈玫心里不舒服。
沈市长就会在对沈玫的无奈和对丁月宜母女的愧疚中放下这个计划。丝毫不会察觉,最初的最初,他只是想带沈玫一个人去吃饺子,搅和了好事的人是丁月宜母女。
丁月宜本来也没打算让沈市长带他们去吃这顿饺子。
以沈家的经济状况,如果全家那么多人去吃一顿高价饺子,家里也要紧巴两个月的。
马上就又要添一个孩子了,沈蓉又到了找对象的年纪,要好好打扮,儿子沈峰也是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在学校里要吃饱要穿好,还要有交际,花费很大。
这么多花钱的地方,沈市长又两袖清风从不沾一点公家的便宜,他们不可能为了吃一顿饭就花这么多钱。
所以他们母女今天必须把沈玫这顿饭搅黄了,他们不去吃,沈玫也得吃不上!
这招对付沈市长和沈玫屡试不爽,他们母女一向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今天沈玫却反常地没有骂人也没有走,而是讽刺地笑了一下,竟然答应了沈市长分别带他们去吃饭的提议,“好啊,那就这个周末去吧。”
沈蓉年纪轻定力不够,脸上的吃惊和不平好一会儿才掩饰住。
丁月宜还能笑得温温柔柔,“小玫跟你爸爸好好吃,你爸爸最近工作很辛苦,在家里也吃不着什么好的,正好出去补补。”
沈玫懒得搭理她一个接一个地给人挖坑,拉起周小安去跳舞了。
沈市长也不能只顾着老婆孩子,他的主业是接待外宾,马上去应酬了。
丁月宜低头轻轻抚摸了一下肚子,再抬头,还是那个温柔贤惠又气质不俗的市长夫人,笑着走向太太们的圈子。
只有沈蓉和周小玲,看着舞池中说说笑笑的沈玫和周小安,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满脸复杂。
舞会结束,沈市长提议要送沈玫回家。
全沛州的政府官员里只有他和第一书记有专车,丁月宜和沈蓉为表示配合沈市长工作,几乎没坐过,沈玫却没少坐着摆市长女儿的谱儿。
沈玫受周小安影响,也有耐心跟丁月宜母女逗心眼儿了,很痛快地答应了沈市长,“你送我和小安一起回去吧。”
车上除了司机只能坐四个人,送了她和周小安,丁月宜母女就得有一个上不了车。
最后丁月宜和沈蓉都没上车,由秘书步行送他们回去。
周小安和沈玫跟着沈市长出门坐车,走出礼堂,就被早早等在那里的小梁拦了下来。
他是专程来接周小安回家的。
周小安看到他的表情,眼睛一亮,让沈玫跟沈市长先走,沈玫拉着还想客气的沈市长走了。
她和周小安默契够足,一看就知道她的想法,哪还用得着瞎客气。
周小安跟着小梁走到转角的一辆吉普车边,车门马上从里面打开,里面伸出一只大手把她拉了进去。
周小安一坐进车里,身上就被披上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她也惊喜地叫出了声,“小叔!”
&bp;&bp;&bp;&bp;夜凉如水,即使是盛夏,从屋子里忽然出来吹了夜风也是有点凉的,周小安觉得披在身上的外套特别舒服。
看到小梁脸上的笑意她就知道是小叔来了。可是见到他的人,周小安还是非常高兴,忍不住就笑成了一朵花。
周阅海知道她见到自己会高兴,可看到她这么高兴,心里也特别舒畅,也跟着她笑了出来。
周小安并不冷,却非常喜欢身上的外套,上面有小叔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让她觉得安全又舒服,努力把自己往大大的外套里缩了缩。
“小叔,您怎么又跑出来了!于老先生让您好好躺着不许乱动!”
本应该是责怪的语气,却被她软软的语调说成了撒娇。
明明就特别高兴他来接,语气里的高兴怎么都掩藏不住,最后索性也不隐藏了,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周阅海也知道她的小心思,根本就不答她的话,拿了一块还温热的烤地瓜给她,“是不是累了?跳了几只舞?”
她第一次参加舞会,虽然有沈玫在身边,周阅海还是非常不放心,在医院里怎么都坐不住,非要过来今晚就见一面才能安心。
周小安打开油纸包咬了一口,鼻尖上沾了一点糖渣,眼睛一下就笑弯了,顾不上答她的话,先埋头吃两口。
今天的舞会劳心劳力,她真是累死了!
周阅海看她小猫一样小小的一只,几乎整个人都埋在自己的外套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有种沉甸甸的满足感。
忽然就觉得她穿着自己外套的样子特别可爱。
周小安顾不上说话,吃一口就抬头对小叔笑一笑,心情好得不得了。
周阅海看她吃到甜食就笑得甜蜜,那么容易快乐的单纯样子,心里也像沾了糖的烤地瓜一样,热乎乎甜糯糯的,特别想去揉揉她的头。
可看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公主头,只好放下手。
周小安吃了几口总算喘过气来,动动脚开始跟小叔讲今天的舞会。
从第二支舞开始,她就被沈玫拉着几乎跳满了全场!
不是他们太喜欢跳舞,而是沈玫太受欢迎了!
事实证明,沈玫的漂亮在西方人的审美里是特别受欢迎的!几乎一半以上的外宾想跟她跳舞!
所以,只要看到有人微笑着冲她走过来,她就拉着周小安先跑进舞池。
而且,美女就是美女,在那种灯光下,她立体美艳的五官真的是太有魅力了,在中国人中也特别受欢迎起来,至少有四、五个来撑场面做背景的男来宾想请她跳舞。
晚会有领掌,舞会有充数的伴舞,这在中国官方活动中屡见不鲜,真没什么好奇怪的。
所以,一晚上周小安就成了沈玫的挡箭牌,到要结束时几乎是挂在她身上撑到最后。
“小叔,一晚上都没什么人找我跳舞!我觉得我好像不太符合大家的审美。”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长得很漂亮,可一对比还是挺受打击的。
当然,其实她这句话的重点在后面半句,不是她不够漂亮,只是大家的审美观太狭窄!
周阅海被她逗笑,“是他们不懂得欣赏,我们家小安很漂亮。”他就觉得她比沈玫漂亮很多。
眼睛比沈玫的清澈明亮,有点圆的杏眼瞪人的样子小猫一样可爱,鼻子有一个翘翘的小弧度,看着就想把手指放上去滑下来。
人虽然瘦瘦的,嘴唇的形状却很饱满,笑起来嘴角甜甜地上翘,看着就甜到人的心里去。
还有特别可爱的一对大耳朵,软软嫩嫩的,总让人忍不住想摸摸。
周阅海咳嗽一声,忽然有点尴尬,脸上也有点发热,好在车里灯光昏暗,周小安肯定看不到。
周小安被小叔哄高兴了,也礼尚往来,“我觉得小叔也很……精神!”然后皱了皱鼻子,很不以为然的样子,“比沈市长精神多了!”
她最不喜欢别人说小叔跟沈市长长得有点像。她小叔明明比沈市长好看多了!
而且沈市长抛妻弃女的,怎么跟她光明磊落的小叔比?
周阅海不是第一次听她这么说了,可今天听着这话竟然有些感受不同,心里热热的,非常高兴,又莫名其妙地不好意思。
周小安一边说一边动着自己的脚,她今天穿的是新皮鞋,跳了一整晚的舞脚趾头好疼!
周阅海早就看到她不舒服了,一直忍着没动,可看了一会儿终于是忍不住了,弯腰去解她的鞋带,“是不是脚疼了?先把鞋脱下来吧。”
周小安手里捧着烤地瓜,又穿着宽大的外套,行动实在受限,只能往后躲,“不用不用,小叔不用,我自己来,您别乱动,别碰着腿……”
她怎么可能躲过身手不凡的侦查英雄,一只鞋带一下就被解开了,周阅海直接把鞋子给她脱了下来。
看到她红红的几个小脚趾头,周阅海皱了一下眉头,“脚疼怎么不说?待会儿回去用热水好好泡泡,明天要是还疼就请假。”
既然一只已经被脱下来了,周小安手里捧着烤地瓜也不躲了,把另一只也递到他手里,让他帮自己脱下来。
小叔本来就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她可不敢让他随便乱动了。
周小安把脚缩到座位上,藏在裙摆下面,很不当回事儿,“小叔,您不了解女人,我们是为了漂亮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周阅海非常不认同,“你的脚趾太不耐磨了,以后少穿皮鞋吧。”早忘了他自己是除了训练必穿皮鞋的臭美人士。
不过以前没主意,今天才发现,她的脚怎么这么小,好像他一只手就能握住的样子,趾头就更小了,圆乎乎的一小颗一小颗,非常饱满可爱,跟她瘦瘦的样子倒是完全不一样。
平时肯定也是白白嫩嫩的,磨得红红的样子看着可怜极了,如果不是一直告诫自己她是个大姑娘了,他刚才差点就去给她揉揉。
周阅海坐直身体,望向街灯昏暗的窗外,觉得自己今天很是不对劲。心里慌慌的,有种有些事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他又完全无能为力的危机感。
周小安吃完烤地瓜擦干净手,开始解头发。
头发是沈玫帮她梳的公主头,不是简单地把头发梳上去一半扎起来,而是从前面往后面编了两个小辫子绑起来,沈玫绑得太紧了,拽得她头皮疼。
可能是梳得太复杂,又用了不少小发卡,周小安跟自己奋斗了半天,还是解不开。
周阅海在旁边看着,第一次没有上去帮她的意思,而是拉下她的手,“好了,你自己不方便弄,回去让沈玫帮你解开。”
周小安只好放弃,老老实实地坐着不折腾了。
她感觉小叔好像忽然有点不那么高兴了,可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周阅海也在心里捕捉那个稍纵即逝的念头,今天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了?
&bp;&bp;&bp;&bp;周阅海并没有让小梁开车直接送周小安回去,而是转到医院,拿了两暖水瓶热水和一盒消炎止痛的药膏,才送她回家。
她回去要用热水泡脚还得自己引炉子,这么晚了非常不方便。
来到小楼门口,周小安准备下车,并没有把外套还给他,“小叔,我洗了后天给您带过去。”
小叔有点洁癖,衬衫从来都是一天一换,皮鞋一定要擦得照得见人影,裤线永远笔挺有型,肯定不会穿别人穿过的衣服。
周妈妈从小就教周小安,越是亲密的家人越要彼此尊重和爱护,不能因为太熟悉了就忽略他们的感受。
如果你不尊重家人的习惯,而是去把礼貌和教养表现给外人,那你的礼貌和教养只是个花架子,根本就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所以周小安去小叔家里,从来不坐他的床,拿了东西一定放回原处,桌子上留下水迹马上擦干净,走的时候连拖鞋都摆得整整齐齐。
第一次穿小叔的衣服,当然得洗干净了还回去。
周阅海却不介意,“不用洗,不脏,还可以穿。”
他是真的不介意,小丫头穿过一会儿的衣服,他有什么好嫌弃的。
两人坚持了一会儿,周小安也不想过分客气让小叔不舒服,就把外套还给了他。
周阅海行动不便,交代小梁跟周小安一起上楼,检查一下家里的门窗,确认一切正常了再下来。
周小安跟着小梁上楼,走了几步又转回来,认真看周阅海,“小叔,明天我上午休息,咱们去花园看看花吧!”
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小叔怎么就忽然不对劲儿了,就想着可能是在屋子里憋时间长了,心情有点烦躁,想带他出去散散心。
周阅海看她对自己小心关切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踏实马上就烟消云散,心情一下好了起来,“好啊,我们还可以去看鱼,上次你生病,都没好好看过小溪里的鱼。”
又忽然想起来,兴致勃勃地提议,“你喜欢养鱼吗?我们可以在阳台上放个鱼缸,养几条小锦鲤。”
周小安也高兴起来,“我喜欢红色的!再养几条黑色的,我不喜欢花的,感觉像是奶牛在水里游。”
小梁听着就笑了出来,周小安想想那个画面也笑了出来,周阅海被他们感染,也露出了笑容,“上去吧,好好泡个脚,别忘了擦药。明天晚起一个小时,让小梁过来接你过去吃早饭。”
小梁拍胸脯,“我来接你!你几点起来几点下来就行,我等着!”
周小安跟他们定好时间,高兴地跟着小梁上楼了。
周阅海看到周小安的窗户亮起灯,她跑到阳台上跟他招了招手又跑回去,才放心地关上车门。
回到病房,周阅海一直自己拿着那件外套,直到躺倒床上,外套也一直放在床边。
小梁想拿过去挂上,被周阅海阻止,“就放在这。”
这跟他平时整洁的习惯完全不符,不过小梁个人崇拜太严重,别说政委床上放一件外套,就是放一只老虎他都能找到理由接受。
周阅海一直看着那件外套,想着小丫头穿着它的可爱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心里一如既往地温柔舒畅。
当时到底是什么让他忽然觉得心里猛地一震呢?
周阅海仔细回想他今天晚上和周小安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想到最后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心里温温软软莫名欢喜,跟平时并没有有什么不同。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她穿自己衣服的样子吧!
平时也没觉得她长得那么娇小,穿上他的衣服,整个人都被包裹住,就觉得她特别需要被保护的样子。
那种感觉真的是新奇又美好,让人印象深刻极了。
周阅海觉得那件外套上还有小丫头身上淡淡的味道,淡淡的甜味儿和花草清香混合起来的好闻味道,跟她的人一样,看着她就让人觉得甜蜜柔软。
即使看不到人,闻着她的味道都觉得心情愉快。
第二天周阅海跟周小安商量养鱼,被周小安拒绝了,“小虎会抓的,昨天它忽然就能跳到床下去探险了,已经扑坏了我好几棵花,长大了肯定是个淘气包!”
小虎已经能满屋子跑了,小猫的幼毛长得长,它又养得好,圆滚滚胖乎乎的,跑起来很大一只的样子,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结结实实地扑上去,一点没有猫咪的轻灵,反倒像养了一只小笨熊!
周阅海想想小虎的样子,它看到鱼还真可能扑通一声扑到水里去!
不是说谁养的宠物像谁吗?这只笨猫怎么一点没有小丫头的聪明伶俐劲儿?还笨头笨脑的样子!连他也不像啊!
周小安的鱼没养成,却很快来了一只兔子。
兔子是顾云开送给她的,小小的,比巴掌大一点,据说是从某位首长家要来的外国品种,国内根本没有。
“你先养着,过两个月我就转业回来了,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养。”
顾云开已经很久没跟周小安摆冰块脸了,虽然还是不怎么笑,话也很少,跟她相处却很有耐心,总是一副特别喜欢听她说话的样子,让周小安跟他相处得越来越好。
休假在家这些天他每天都会去医院,打着看望周阅海的名义跟周小安见一面,要不是周小安不肯,他还提议过每天代替小梁过来接她去医院。
周小安以为她这么说是喜欢这只小兔子,很大方地提议,“我先养着,等你转业回来我就还给你,保证把它养得漂漂亮亮的!”
她以前看大堂姐养过小兔子,帮着照顾过,很有经验。
顾云开并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忽然换了话题,“小安,等我转业回来,我就跟老周……跟小叔说。”
周小安被他这个混乱的称呼弄糊涂了,“跟我小叔吗?说什么?”
顾云开看周小安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忽然一软,“你不用操心这个,我都会办好的。”
等他能给她一个明确稳定的未来,他们就可以正式开始谈恋爱了,周阅海也一定不会阻止他们在一起。还有他妈妈和姐姐那边,他也不会让她再受一点委屈的。
周小安更糊涂了,“你在说什么呀?办好什么?我操心什么?”
顾云开摇头,眼里带着温润的暖光,“你不用知道,这些事都是我的事,我会办好。”这本就是他该承担的责任。
周小安以为他说得是他自己转业的事,就不再问,“那小兔子我就先给你养着。”
顾月明也对这只小兔子感兴趣,她已经答应了省委组织部王部长家的小孙子,要把小兔子送给他,可是回家却发现兔子不见了。
顾云开回来,她赶紧去问,顾云开在家里也是一副冷冰冰冒寒气的样子,说话甚至比在外面还少,“送人了。”
“谁让你送人的?!我还有大用处呢!”
顾月明在家里却完全相反,跟外面那个优雅骄傲的文艺工作者想去甚远,甚至还有一些跋扈。
“你赶紧给我要回来!王部长家的小孙子等着呢!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你送给谁了?!”
顾云开的语气还是淡淡的,“送给我对象了。”
&bp;&bp;&bp;&bp;对象?!
顾月明一下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谈对象的?谁家的姑娘?”
她在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这么快把兔子送出去,肯定是沛州人,沛州军政两界的圈子里就那么几个适龄姑娘,并不难猜。
“是军分区孔司令员家的姑娘吗?你不知道她是五年前才进城的吧?只有初中文化!”
看顾云开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顾月明接着猜,“是沈市长家的沈蓉?那姑娘长得差了些,学历也不高,只是中专毕业,不过工作还行,也挺会来事儿。”
顾月明扯了一下一边的嘴角,做了个很优雅的讽刺表情,“就是家庭不行,没根没基的,就一个沈市长单打独斗,以后能给你的帮助也有限。”
然后又说了几个姑娘,都是沛州市委常委班子成员的女儿,每一个都能挑出不少毛病,要做她的弟媳都不合格。
而且,周小安根本就不在她认为合适的人选范围内。
顾月明说到最后很是不甘心,“云开,我可跟你说,你得把眼光放远点!找对象不但要看她家里的地位,还要看她家里的背景。要优先考虑有权利又有势力底蕴足够厚的人家,还得看她家里的具体情况,有权有势资源放不到你身上也不行!
那些看着官职不错,没有底蕴的人家,像沈市长家那样的,你最好不要考虑,他以后根本帮不上你什么。”
顾月明看着弟弟淡漠冰冷的脸,一如既往地在她对他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反应。但这些话她还是必须得跟他说,谁让他是顾家唯一的男人,以后顾家的兴旺都指望他了呢!
“云开,你要把眼光放远,不能只看眼前。妈不是让你多接触一下赵副司令员的女儿吗?赵副司令员可是副军职,家里就两个女儿,你……”
顾云开面无表情地听着姐姐的话,心里也一样没什么感觉,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姐姐和她的这些话。
这就是他不愿意说话的原因,特别是在家里,他几乎是失语的。
他的母亲和姐姐,在外面是优雅美丽的女性,坚强独立,大方得体,都能独当一面,是能力不输男人的新时代女性。
回到家里,他们谈论的也都是官场升迁、干部级别、关系门路,他的家更像一个男人高谈阔论的会议室,即使窗明几净满室花香,也让他觉得乌烟瘴气憋闷不已。
在他的母亲和姐姐心中,一切人都能用地位和政治前途物化,一切关系都能用利益衡量。
人人羡慕他有一位英雄父亲,有一位坚强睿智的母亲,有一个优雅美丽的姐姐。
可没人知道,他在家里几乎是不跟家人交流的,因为无话可说。
他的家人谈论的话题让他觉得这个家里冷得像一个冰窖,他厌烦得只能用更多的冰冷来抵抗。
姐姐依然在滔滔不绝,顾云开忽然特别想让她闭嘴!
他谈恋爱找对象,不是给顾家找靠山,找政治盟友!如果他们连他的感情都要拿来做交换,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姐,你接触了王司令员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王司令员可是正军职,比赵副司令员还高一级。
顾月明看着面无表情的顾云开,委屈和难堪让她再也顾不上矜持和教养,指着顾云开愤怒地大喊起来。
“顾云开!你有没有良心!?我这都是为了谁?!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顾家!我是你亲姐!你怎么能这么伤我的心!?”
为了他?为了顾家?顾云开的心里一片冷漠。
他和顾家都不需要姐姐去巴结一个全军出名的花花公子!
现在他们三口人代表的就是顾家,姐姐已经让顾家在背地里被人耻笑了!
顾月明也异常难堪。
她知道很多人在耻笑她妄图攀高枝,挤掉了好几个文工团的女演员陪王副司令员的儿子爬山,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再没下文。
她当时敢这么做,是因为八年前王英武曾经下狠力气追求过她。
可当时他的父亲还是一个在军委管边疆军垦的参谋长,军衔听着不小,其实是派系斗争的失败者,坐冷板凳的而已。
好在她一直保持着优雅矜持的教养,即使那时对王英武不屑一顾,也从未冷言冷语过,所以她才会觉得现在接近他自己还有机会。
可是,她怎么都没想到,王英武高调带她出游,随后竟然就跟一群大院子弟表示,那只是跟她“玩玩儿”!
她在省里吃了这个哑巴亏,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沛州。
现在她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心理也被顾云开打破了,竟然连从来不听人嚼舌头的弟弟都知道这件事了!那肯定是整个沛州都知道了!
顾月明羞愧得几乎要昏厥过去!跑回房间把自己关了起来。
顾云开并不后悔这样对待姐姐,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这也是为了她好。
这些年母亲和姐姐一直在寻找一个配得上顾家的女婿,挑挑拣拣,以至于姐姐28岁了还没嫁人。
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久了,他们做得再隐讳大家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就是姐姐不跟王英武闹出这件事,她也早就成了大家的谈资。
他从不参与任何八卦闲谈,也从不跟家人说任何人的私事,因为他知道,他们一家人这些年已经是别人嘴里的闲话来源了,哪还有心情去说别人的事。
只是母亲和姐姐还不肯认清现实,兀自强撑而已。
顾处长回来的时候,一儿一女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来。
顾处长原名方永钊,顾大成牺牲之后,为了纪念亡夫,她改名姓顾方。
这些年她在官场奋斗,努力干事业,一手带大儿女,在同龄人中还是干练美丽的,心里却已经冷硬不输男人。
她先去了女儿的房间,了解了情况,并没有安抚她,“你弟弟说得是事实,你这次确实是冲动了,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敢跟王英武出去,吃亏了也不能怨别人。”
只有母女两人,顾方说话非常直接,“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不可能再像二十岁的小姑娘一样吸引他,是你没认清自己的现状。现在哭也没用,从明天开始,去给周阅海送饭,年底之前你们把婚结了。”
&bp;&bp;&bp;&bp;对于母亲的话顾月明沉默地接受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只论个人条件而言,她再找不到周阅海这样优秀的人了。
32岁的大校,从抗日战争就上战场的老革命,战功累累,立功受奖无数,用功勋卓著来形容也不为过。谁都看得出来,他将来肯定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人长得非常精神,品味也好,绝不是那些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大老粗泥腿子能比得了的,带到什么场合都拿得出手。
这一点跟她以前接触的那些人选比真是高了不知道多少层次。
就是王英武跟他一比,也只是个能力平平长相一般的普通军队干部而已。
周阅海最大的劣势就是家庭不行,没根没基的,还拖着一堆没素质的穷亲戚,特别是他那个总带在身边的侄女!尖酸刻薄没脸没皮!
她早打听过周小安的底细了!装得跟个小姑娘似的,其实是个离了婚的!
不过,等到他们结婚了,这些都好说。几个穷亲戚而已,她也不是打发不了。
其实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周阅海的态度。
这些年来周阅海对她帮助很多,她也知道他喜欢自己。
可他这个人的脾气非常怪,就是那么喜欢她,也从来没有用语言表达出来过,甚至都没有主动提出跟她单独见面过。
就是因为他这个怪脾气,她每次想考虑他的时候都没下定过决心。
她被众星捧月惯了,怎么会去搭理一个这么不知道体贴的男人!
这就又归结到家庭出身上来了!他那种出身,当然不懂这些情趣。
所以顾月明这些年一直在犹豫,若即若离地跟周阅海保持着这种暧昧,却从没有真正想过选择他。
不过今天母亲和弟弟的话让她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她已经是28岁的老姑娘了,青春马上要消逝,再不抓住周阅海,以后更找不到这么合适的人了。
顾月明接受了这个现实,顾方却并不是那么甘心接受周阅海这个女婿。
周阅海的出身太低了!上进心也不强,她都打听过了,这次他本来可以留在总政或者总装,最差也是留在总后。
只要他去了,用不了两年军衔就能再升一级,到时候一定是独当一面炙手可热的职位。
甚至那位特别欣赏他的沈参谋长还曾经去医院说服他,他还是坚持回到沛州做了一个兵头子!
家庭出身决定眼界格局,这是他一辈子的局限!
军队里跟他一样满身战功最后混得不上不下的多了去了!他们这样的以后都是给人当踏脚石的料!
所以即使他是顾月明能嫁的最优秀的人选,顾方也从来没考虑过他。
让这样一个没上进心,不思进取的泥腿子做顾家的女婿,顾家的脸面早晚得让他丢光。
而且,让她在沛州所有政界、军界高层面前,跟周阅海那些市井亲戚坐在一起,她也丢不起这个人!
但现在顾月明的情况已经嫁不到高门了。
顾家自己是名门,她也最清楚这样人家选媳妇的标准,但凡名声上有一点污点,都不会娶回家的。
所以顾月明能嫁的只有周阅海了。
好在周阅海虽然没什么进取心,却着实有几位老将军欣赏他。
就说那位沈参谋长,那可是老谋深算手眼通天的人物,看待局势眼光毒辣,就从来没站错过队!
如果周阅海能把他在军队中的这些资源用到顾云开身上,那顾家就算没白将就他这个女婿了。
既然要接受周阅海,那就得变一变态度了。
顾方最会审时度势,也最懂男人的劣根性,现在周阅海是沛州军界的头号人物,又在市委班子里举足轻重,穷人乍富心理,自尊心肯定膨胀,顾家要拉拢他,就得在态度上好好把握了。
“月明,你这些天哄着点周阅海,别耍大小姐脾气,等他出院,我出面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交代完女儿,顾方又去了儿子的房间。
“云开,我不管你现在在跟谁谈对象,趁事情还没传开,两家家长也没见面,你赶紧找个合适的理由分手。”
顾云开生平第一次有好多好多话想对母亲说,想告诉母亲自己喜欢的女孩是什么样的,想跟她说他转业的打算,也想跟她保证,他以后会好好工作,一定不会给父亲丢人。
可这所有的一切都被母亲一句话堵了回去。
他的心里犹如暴风雪肆虐的荒原,满腔热情一下被冻结。
顾方对儿子早就习惯了这种单方面发号施令的方式,见顾云开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就接着说下去。
“军区赵副司令员的父亲在咱们沛州疗养,他们一家这几天肯定会来看老爷子,到时候你跟我过去,跟赵明明好好接触一下。你姐结完婚你的也赶紧办了。”
顾方心里也很无奈,她的这一双儿女性格都有点像丈夫,并不是那么精明果断,好在长得都很不错,否则在婚姻上真是一点优势都没有了!
顾云开觉得他好像已经脱离了这个场景,站在旁边讽刺地看着这一切。
原来,母亲并不在乎他喜欢什么,也不在乎他喜欢的女孩是什么样的人,她只在乎他能不能娶到一个对顾家而言足够体面也能带来足够利益的儿媳。
顾云开的心里一片冰冷,愈加觉得家里让人窒息。
他迫不及待地出门,想去看看周小安。
想努力将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压下去……
而周小安现在也非常苦恼,她抱着装兔子的小笼子几乎要哭了。
小梁在旁边帮她跟周阅海解释,“政委,我们回去的时候这兔子都炸毛成刺猬了!吓得卷成了一个大毛球!”
小兔子第一天来,周小安不放心,下班以后跟来接她的小梁先回家,想喂了它和小虎再去找小叔。
没想到,回到家里一看,小虎整只猫都趴在兔子笼上,正努力想把它胖乎乎的肉爪子伸进去拍人家!
而小兔子已经吓傻了,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哆嗦嗦嗦地卷成一团,到现在还不敢露头呢!
看周小安要把小兔子带走,小虎还不高兴,喵喵叫着扒在她腿上当挂件儿!
没有办法,周小安和小梁只能一人抱一个,都给带来了。
小虎看到周阅海还跑去告状,扒在他的腿上扭动着它肉滚滚的身子往上爬,意思很明显,让他帮忙抓兔子!
周阅海刚知道兔子的事,听说是顾云开送的,又听说是周小安代养,他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仔细听完了周小安和小梁的叙述,周阅海看看周小安宝贝地抱在怀里的小兔子,又看看在他腿上撒娇任性的小虎,“小安,小虎和兔子你只能养一个,你想养哪个?”
&bp;&bp;&bp;&bp;小虎和小兔确实只能养一个,都养小兔肯定会被小虎玩儿死的。
这看似是一个选择题,实际上却只有一个答案。
谁会为了临时寄居的孩子把自己家辛苦养大的小孩扔掉?
小虎可是周小安从它出生三天就开始养,隔两个小时喂一遍,比照顾小婴儿还精心地养大的。
可她都答应了帮顾云开养小兔两个月了,才半天时间就反悔,真有点说不过去。
周阅海看周小安纠结的样子一句话没说。
换成任何别的事,他都会在提议的时候就给她想好解决的办法,哪会忍心看她这么苦恼。
可这件事不行。
周阅海就是想让周小安自己说出她不养小兔子了,直接还给顾云开。
可惜有一个过分热心的小梁,“小周,我帮你养着小兔子吧!你以后去政委那还可以看见它,跟你自己养一样!我以前在家养过兔子,保证能养好!”
周小安松了一口气,那就太好了!
周阅海觉得小梁这个家伙笨头笨脑的特别不顺眼,“小梁,你还有三个月就文化课考试了吧?”还有时间养兔子玩儿?
小梁哗地被泼了一盆冷水,“政委,我下次肯定努力,保证及格……”
根本就没上过学的小梁拿起笔来就头痛,努力了好几个月文化课初级考试都没过去。
这本来也属于正常情况,跟他同等情况的也没一个第一次就及格的。
前些天政委还安慰他,让他不要着急,下次努力就行,现在要是让他误会自己贪玩儿不好好学习,一定会对自己很失望吧?
小梁不敢养小兔子了。
周小安当然也不敢让他帮忙养了,这个机会对小梁来说很重要,她可不能耽误他。
“小叔,您喜不喜欢小兔子?”周小安笑眯眯地把小兔子往周阅海面前递,“它可好摸了……啊!小虎!”
被周阅海拎在手里的小虎嗷一声扑到兔笼子上,扒住就不下来了,把小兔子吓得又抖成一团,看着可怜极了!
周阅海拎着小虎后脖子上的皮把它从兔笼子上撕下来,跟周小安商量,“我们还是先养小虎一个吧,等它长大了再养别的。”
然后补充,“我不喜欢兔子,胆小还有味儿。”
周小安虽然觉得小兔子很干净,不会有味儿,可是对小叔这种有洁癖的人来说,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看看又炸毛成刺猬的小兔子,再看看两眼放光跃跃欲试的小虎,只能放弃,“那,我还给顾云开好了”
可顾云开来了,周阅海却把周小安和小梁支了出去,连让他们说话的机会都没给。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周阅海开门见山,“云开,兔子是你送给小安的?”
他要问的当然不是兔子的问题。
他们认识十多年,又一起共事好几年,彼此非常了解。顾云开绝不会无缘无故送只兔子给谁,周阅海也不会因为一只兔子就这么郑重其事。
这只是委婉地在问他跟周小安的关系而已。
顾云开不闪不避,郑重点头,“是我送她的。我已经递交了转业报告,今年就回沛州工作。老周,请你相信我,我肯定会好好对小安,你把她交给我……”
周阅海的眼睛一眯,沉声打断了他的话,“小安答应你什么了吗?”语调听不出任何起伏,声音金属撞击一样不带感情。
“没有,我还没跟她挑明。”顾云开觉得周阅海的状态很是不对劲,下意识地就想维护周小安。即使他跟她已经隐讳地心意相通,可这种时候还是让她置身事外比较好。
但关键时刻他也是要为自己争取一下的,“小安喜欢跟我相处,这你也能看得出来。我知道我身上有很多缺点,我以后肯定会努力改变,让小安……”
周阅海又一次无礼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我不同意。你们俩的性格不合适,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母亲和姐姐也不会接受小安。”
顾云开没想到周阅海会这么直接而粗暴地反对,“老周,小安跟我相处得很好,你也看见了,我们并不存在性格不合适的问题。”
周阅海的脸色暗沉如乌云压境,一言不发地等着顾云开接着说下去,他们都知道,下面才是问题的关键。
顾云开却说不下去了,他心里再明白不过,母亲和姐姐确实永远都不会接受周小安。特别是经历了今天在家里的一切之后,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无论周小安多好,他们都不会接受她的。
周阅海是什么人他太了解了,他今天敢在这里给他开空头支票或者敢说一句不尽不实的话,他就将永远别想再靠近周小安一步了。
周阅海的目光如山一样压得顾云开喘不过气来,声音还如刚才一样,金属撞击般冰冷无情,“云开,你的家人你比我了解。你以后离小安远一点。”
如果他敢现在跟顾月明和顾方说起周小安的事,那周小安将永无宁日了。
这一点顾云开跟周阅海一样清楚,可他一直不想面对。今天被周阅海直接砸在面前,顾云开有一瞬间整个人都是眩晕的。
“老周,我会努力说服他们,他们,他们……”
他根本没有任何把握。确切地说,他比谁都明白,他根本说服不了母亲和姐姐接受周小安。
周阅海在这件事上耐心十足,一直等着顾云开自己说不下去,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尴尬和茫然,才一字一句,冷酷地下了一个结论。
“你给不了小安幸福,没资格追求她。”
别的话不用再说了。顾云开解决不了家里的事,周阅海绝不会让他再接近周小安了。
而他们彼此都明白,顾云开说服不了顾方和顾月明。
所以周阅海才能这么镇定。
即使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但还是能用理智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因为他知道,顾方和顾月明就是一个死结,顾云开永远都解不开,他永远都没有资格接近周小安。
而顾云开也明白,所以他想换个角度为自己争取机会,“老周,如果小安愿意跟我一起面对,愿意跟我一起去努力争取我妈和我姐呢?”
&bp;&bp;&bp;&bp;“没有这个如果!”周阅海沉声喝断顾云开,全身气势猛涨,目光锐利如刀,猛地向顾云开扫了过来。
那是无数次生死一发、烈火鲜血之中历练出来的骇人气势,一瞬间就将顾云开逼得呼吸猛地窒住,心脏砰砰砰几乎要跳出胸膛,整个人被震慑得一动不能动。
周阅海觉得自己心里的戾气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愤怒!
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心脏,又急又快,几乎要爆裂开来!
他死死地盯住顾云开,愤怒到极致竟然没有了任何感情,说出的话字字句句都直冲顾云开的要害之处。
“顾云开,你连自己的命运和生活都掌控不了,你根本就没有资格给别人幸福!还妄想让小安跟你一起去忍受你的母亲和姐姐?真是笑话!”
真是太可笑了!他凭什么这么大言不惭地拉着别人家娇宠着的姑娘去跳他们家那个烂泥坑!
他们家好好的孩子凭什么去迁就忍让顾家那一对愚蠢的母女!
就是顾云开,在别人眼里炙手可热,在他眼里也配不上周小安!
除了周小安,周阅海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保持着距离,只要不妨碍到他们叔侄,他从来都冷漠地不发一言。
可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相反,作为一名优秀的侦察兵,他比谁都知道信息的重要性。
所以当顾云开踩到他的底线,他说出的话比任何人都伤人。
“你想转业回沛州?你母亲不同意,你回得来吗?你有喜欢谁的自由吗?厅级以下的干部家庭你母亲看得上吗?你母亲看得上的人家看得上你们顾家吗?
你还不知道吧,你们家在沛州还有一个称呼,叫局长饭桌!整个沛州都知道,局级以下的干部没资格坐到你家的饭桌上。”
周阅海看着顾云开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里没有任何怜悯之情,言语更加不留情面。
“顾云开,你敢大言不惭地说要小安跟你一起去面对你的家庭?你自己有面对的勇气吗?你姐姐两次跟小安正面冲突,你都在场,你做了什么?
第一次,你一言不发地看着你姐姐欺负小安,事后还试图继续委屈小安!第二次,你一言不发,毫无作为。如果小安只是你的普通朋友,你保护家人无可厚非,可你竟然敢说你喜欢她!”
周阅海说到这里猛地停住,他惊讶地意识到,他竟然对顾云开动了杀机!
虽然只有那一瞬,虽然知道只是气极之后的冲动,但他下了战场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冲动。
周阅海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这件事不是冲动能解决的,他必须阻断顾云开所有伤害周小安的可能。只要能保护她,伤害任何人他都在所不惜。
“顾云开,你马上离开沛州回部队去,不要再出现在小安面前。否则我会将你转业的事告诉你母亲,相信她有很多办法将你留在部队再也回不来。
你们顾家的事我不想管,但你记住,只要你们家任何人敢来骚扰小安,我绝对会让你们后悔。”
他不用说任何狠话,以他的能力和如今的地位,足以让他轻易压制住顾家任何人。
顾云开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周阅海说的这些话非常伤人,可也全都是实话,他根本无法反驳。
但那也不代表他就这样放弃。
他从军十多年,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军人的风骨也早就融入到他的身体里。
“老周,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但请你相信我,我会给小安……”
“顾云开!”周阅海又一次气血翻涌,他听不得顾云开用这种语气说起周小安,怒火怎么都压不住,“你现在没资格提小安!不要再让我听到你提她的名字!”
顾云开一次一次被打击,心里也有了火气,“老周,这是我和小安的事,你不能这样替她包办!如果她愿意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愿意跟我一起面对,那就是我们自己的事!”
周阅海怒极反笑,只是笑容带着冷冰冰的残忍“你们?顾云开,你连自己都没有,还有资格谈你们?你现在就离开沛州,否则我会马上让顾方同志知道,她寄予厚望的儿子已经打了转业报告!到时候顾方同志一定有好办法让你永远都回不来!”
这样的手段太不光明磊落,可周阅海必须尽快把顾云开赶走。他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理智地面对,他真的怕顾云开说的那种情况存在。
如果周小安愿意给顾云开机会,愿意跟他一起去面对家人……
周阅海不敢想下去。
他觉得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严重的危机,像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就要失去,他什么都顾不得,只想先分开他们!
无论情况如何,他要先给自己争取时间,至于以后要怎么办,也要先等他们分开再考虑!
顾云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里一片通红,“老周!你怎么能这么……”卑鄙!
作为一名革命军人,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周阅明白他的想法,却未受任何影响,“还说什么以后,你现在都做不了自己的主。你敢不敢不走,就在我和小安面前跟你母亲斗一场,如果你赢了,我就相信你。否则,你就没资格在这里夸夸其谈!”
还是那句话,一个连自己的生活都控制在别人手里的人,凭什么拉着人家好好的姑娘跟他一起跳进烂泥坑?
顾云开不敢,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只要她知道了他转业的事,会动用一切关系将他留在军队里。
特别是在他说了有了对象之后,母亲会把这一切都算在小安头上。
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没有办法反抗。
他不得不再一次挫败地承认,周阅海说得都对,他除了夸夸其谈和没有任何说服力的承诺,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跟周小安在一起,只能给她带来麻烦。但那不代表他会一直如此,终究有一天他会用实力让周阅海接受他。
“老周,我走了,你帮我跟小安告别吧。”
顾云开一下就心平气和起来,他知道周阅海只是想保护周小安,他们的出发点其实是一样的。
周阅海现在不会让他见周小安了,听过他的那番话,顾云开甚至都觉得自己没资格去见她了。
见了面说什么都是空谈,他要做出点成绩来再去见她!
周阅海一言不发地看着顾云开离开,手里的搪瓷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出了五个手指印。
周小安回来没有看到顾云开,“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还没把小兔子还给他呢!”
这句话听在周阅海心里却有了别的意思,他的眼睛一暗,“小安,过来,我们谈谈。”
&bp;&bp;&bp;&bp;周小安第一次听到小叔这样严肃地跟她说话,马上不跟小虎打闹了,抱着它端坐到周阅海面前听他说话。
小虎也受周小安的情绪影响,不再拿小爪子拍她,在她怀里竖起脑袋瞪大眼睛看着周阅海。
一人一猫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颊稚嫩眼神好奇,被他们信任地瞪着的周阅海心情异常复杂。
他真的希望周小安能永远这么无忧无虑没有任何烦恼,也愿意将她生命中所有的问题和危机都在她还没发现的时候就解决掉。
可有些事他不能这样做。
不是解决不了,是他不能代替她。
尊重这个词说起来容易,要真正做到实在太难了。
特别是你全心全意去关心一个人的时候,就下意识地想替她做决定,想让她选择你觉得一切对她好的东西。
为了你好,这是所有控制欲和自私的开始。
他最明白不过,这个世界上周小安最信任他,最依赖他,只要他稍加引导,她肯定会按他的意思去做,但那对她不是爱护,是控制和伤害。
如果他那样做了,就与顾云开的家人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再不愿意让周小安想起顾云开,他都得弄清她的真正想法。
“小安,顾云开回部队了。”
这样没有任何预兆地给出最核心的信息,很容易让人在短时间内露出真实的想法。
周小安皱眉,“那小兔子怎么办?我还没跟他说呢!”
周阅海在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周小安在乎小兔子甚于顾云开,对他不打招呼就这样离开没有任何不满,可见心里只是把他当做普通朋友。
周阅海的脸上露出笑容,“我跟他说了,他说让你帮他送人。”
周小安还是挺发愁,“送给谁好呢?”找给一个保证不吃掉小兔子的人家真的不容易!
毕竟它再小也是肉啊!
周阅海看她专心烦恼小兔子,完全抛开了顾云开忽然回部队的事,心里一阵轻松,赶紧给她出主意,“先放在我宿舍养着吧,我找一个合适的人家把它送出去,保证不会吃了它!”
周小安摇头,“它有味儿。”
周阅海咳嗽一声,有点后悔刚才那么嫌弃这只兔子了,“没事儿,放走廊里。”
“被小孩子抓走就糟了。”
“放心吧,他们不敢。”
周小安想想也只能这样了,小孩子们都很怕小叔,确实不敢动他的东西。
安排好了小兔子,周小安忽然想起来,“小叔,您要跟我谈什么?”怎么只说了一句顾云开回部队了就没下文了?
周阅海心里一顿,他要说的正事儿已经弄清楚了,但他不想再在周小安面前提起顾云开,脸上如常,从从容容地接话。
“周小全和小林子半个月的训练要结束了,我准备安排他们跟部队进行一周的野外生存训练。”
周小安眨眨眼睛,“一周啊?”他俩什么经验都没有,也没经过专业训练,一周是不是长了点儿?饿坏怎么办?会不会出危险?
周小安很担心。
周阅海马上改变计划,“两次,加起来一周。有人跟他们组队,坚持不住就回来。”
周小安放心了,跟小虎蹭来蹭去地打闹,“小叔,您说小虎是不是该减肥了?它好像有点太胖了。”
胖得像一颗大球安上一颗小球后面拖着一个大尾巴,抱它在医院里走一圈,大家都当新奇事儿来看。
再这样下去,它长大了它可能会成为一只加菲猫一样的肥猫。
周阅海耐心地跟她聊天,却分了一大半心在想周小安以后的问题。
在今天以前,他从来没想过周小安会结婚。
可顾云开的事让他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周小安以后是要结婚的。
周阅海的心随着这个问题翻了又翻,乱得根本捋不出头绪,也根本就不想去考虑。
可他从来不是逃避问题的人,既然想到了,就要去面对。
周小安今年二十一岁,正是最适合找对象的年纪,什么样的人适合她,这是他必须要替她考虑的问题。
要真心喜欢她。这一点最容易,她那么可爱漂亮机灵有趣,谁都会喜欢她。
周阅海压下心里的别扭,继续认真为周小安的将来操心。
要心思纯正,能包容爱护她,不止是有这个心,也要有这个能力。
像顾云开这样的就绝对不行。外表看起来花团锦簇,实际上家庭乱七八糟,连接近他们家小丫头的机会都不能给!
当然,家里也要省心。像李志勇那样的就绝对不考虑。他们家娇宠着的姑娘结了婚去给别人家做牛做马?他肯定不会答应!
还要有事业,有经济基础,至少工资能供得起这个小馋猫吃肉和买新衣服。
外表也要过得去,还要有生活品味,小丫头虽然不说,可看人眼光高着呢,长得不好、邋遢粗鲁她肯定看不上。
……
周阅海在心里罗列了长长一串条件,觉得每一条都十分重要,任何一条不达标都是委屈了小丫头。
可他也清醒地知道,要找到这样的一个人非常难。
无论她在他眼里多美好,在世人眼里也是离过婚的人,最正常的情况就是找一个同样二婚的人。
可这一点周阅海坚决不同意!
周小安在感情上完全是一张白纸,凭什么要找一个二手男人!甚至还要去给人家做后妈?
想到这周阅海就心里闷痛,他如珠似宝地爱护着的小丫头,绝对不能让她去受这样的委屈!
没有合适的就宁缺毋滥!绝对不能让她将就!
她已经在婚姻上受过一次委屈了,是她运气好,才能全身而退,再来一次,他肯定会帮她把好关,任何不符合条件的人都休想靠近她!
周阅海心里憋着一股自己都不明白的郁气,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一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会有一些龌龊的男人在打周小安的注意,他就有挥拳头的冲动!
他忽然就不想放周小安回去了。知道是自己多心,也明白这样做根本无济于事,可今天就是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周小安根本不知道小叔的纠结,她吃过晚饭跟小叔打扑克、下象棋,样样都赢得兴高采烈,又带着小虎在身边,根本就不惦记回家。
直到她在等小叔落子的时候困得歪到床上打瞌睡了,周阅海才收起故意拖延时间的棋子,轻声吩咐小梁,“去跟医院要一间隔壁的房间,我们今天住那里。”
周小安迷迷糊糊听到,“小叔,我去隔壁睡。”他有伤呢,不好随便挪动。
周阅海摸摸她的头,“睡吧,你睡这里。”这里都是从家里带来的床单被褥,他不想让她去碰医院的东西。
周小安也不推辞了,把小虎抱住倒在枕头上,“小叔,您记住走到哪了,我们明天接着下。”
&bp;&bp;&bp;&bp;安排好房间,周阅海给了周小安一个洗漱包,让她去洗漱睡觉。
走进高干病房自带的浴室,周小安打开洗漱包,里面是全新的洗漱用品,还有新的雪花膏和梳子,再往里翻,竟然还有扎头发的橡皮圈。
从浴室出来,周阅海和小梁都已经走了,小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门口接她,床上放着小叔的一件干净衬衫。
周小安想了想,应该是给她睡觉当睡衣穿的。
小虎太胖了,能从床上跳下来却跳不上去,周小安把它抱上去,点着它的脑袋教育它,“不许乱跑,跑丢了就回不去家了!”
小虎趴到枕头上卷成一团,很快就睡了。
这里有熟悉的气息,它虽然第一次来,却并不觉得陌生,很是适应。
周小安也很适应,把小叔的衬衫当睡袍穿好躺到床上,去戳小虎的脑袋,它用胖乎乎的小爪子抱住肉球一样的小脑袋,喵喵抗议两声还是接着睡。
周小安不戳它了,它就自动靠过来,把脑袋贴在她脖子上,很快又睡了。
这小家伙从小就喜欢趴在周小安脖子上睡觉,很快长到这么大一只,趴在脖子上能压死人,但睡觉的时候还是要把脑袋贴在她脖子上才有安全感。
周小安逗了一会儿小虎也睡了。
被子上是清新的肥皂和阳光的味道,跟小叔身上的气息很像,她也跟小虎一样觉得这里并不陌生,很快入睡。
隔壁的周阅海却一直睡不着。
小楼里非常安全,门口有守卫,周围有巡逻的卫兵,每层楼都有24小时值班的护士,但他还是怕周小安有什么事,把两扇门都敞开一点,很容易能听到隔壁一人一猫的动静。
直到他们的呼吸都绵长起来,他嘴角的笑容还是没有下去,原来这小丫头睡前要跟小虎说那么多话,还要道晚安。
周阅海看看床边的拐杖,是他特意吩咐小梁从护士站拿过来的,就怕小丫头到了陌生环境睡不着,他可以随时过去跟她聊聊天。
没想到她跟只小猪一样,竟然这么快就睡着了。
真是无忧无虑没有心事的傻丫头!
黑暗像一床安全柔软的被子,让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
一直到月上中天,整个世界只剩下窗外的虫鸣和隔壁清浅的呼吸,他还是没有睡着。
整个人像躺在温暖的水里,放松而愉悦,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却又好像满满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充实和前所未有的快乐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阅海刚刚进入浅眠,忽然隔壁传来周小安翻身起床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呼唤,“小叔……”
周阅海猛地起身,拿起床边的拐杖就跑了出去,跑到隔壁门口,又听见周小安轻轻的呼唤,“小虎?小虎!告诉你不许乱跑,真不听话……跳下床你自己又上不来……”
周阅海推门的手顿住,原来她不是叫小叔,是在叫小虎。
窗外月光皎洁,周阅海透过门上的玻璃能很清楚地看到屋里的情况。
看她把小虎抱在怀里,拿脸蹭了蹭它的脑袋,然后埋在他的衬衫领子里安心睡去。
小小的一张脸,柔柔嫩嫩,在他线条硬朗的衬衫领子上对比特别鲜明,有种让人看了心跳忽然加快的冲击力。
周阅海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变换着周小安穿他衣服的样子,心里好像比刚才还满,又好像空了一块,莫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第二天早上周小安围着他转了一圈,“小叔,您没休息好。是我睡了您的床您不习惯吗?”
周阅海一早让小梁去周小安住的小楼,请沈玫给周小安收拾了今天上班要换的衣服,看她脸颊粉嫩精神熠熠的样子,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下周我就可以出院了,我们去华侨商店,给你买几件衣服,看看有没有好看的白衬衫。”
她穿着他衬衫的样子真是好看,他想给她做几件偏硬朗一点的衣服,跟她身上柔美俏皮的气质对比,会非常有味道。
周小安想想点头,“好,我们买一样的!”她觉得小叔穿那件华侨商店买来的白衬衫真是帅极了,要再给他买一件。
上班看到沈玫,她还在生气,“吓死我了!那个小梁天刚亮就去砸我们家门!吓得我心怦怦跳!原来是让我给你收拾衣服,还要带你平时用的雪花膏,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呢!”
周小安任她发泄,笑眯眯地不说话。心里却也嘀咕,小叔是怎么知道她不喜欢医院那个雪花膏的味道呢?她什么都没说,只跟小虎抱怨了一句味道不好而已。
好在还有别的事吸引了沈玫的注意力,“你那个妹妹又调回厂里了,你还不知道吧?”
周小安奇怪,这种事不是最先知道的是人事部吗?
沈玫给她解惑,“不是职位调动,是借调,只要两边的主管领导同意就没问题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认识的后勤部的姜主任,说是临时借调过去帮着搞粮食会战,我看不出仨月,她肯定能把自己鼓捣回厂里来!”
所谓的粮食会战,就是在粮食越来越紧张的情况下想尽一切办法搞副业,寻找代食品。
现在大家搞得最如火如荼的是养小球藻和做人造肉。
厂里的职工游泳池和食堂小半个篮球场大的洗菜池都空出来专门养小球藻了,还空出几间房间来由受过专门培训的人员熬胡萝卜汤,然后往里接种菌种,等发酵好了就是所谓的人造肉汤。
据说这种人造肉汤非常有营养,刚研制出来的时候还只能给够级别的干部享用,现在刚刚普及开来,普通职工也能尝到这种高级营养品了,各单位都抽调专人负责这件事。
这可是一件受组织高度重视的工作,一般人还干不了呢!
可见周小玲同志现在混得非常好了,或者说,她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为自己铺了不错的路了。
但周小安对此没有任何看法,只要她一直像现在一样,不来招惹她,她也就当不认识这个人。
反正该报的仇也都报了,周小玲也很识时务,知道不来惹她。随便她折腾去,她过好了至少会有所顾忌,不会轻易出幺蛾子了。
不过发生在周小玲身上的可不止有好事,沈玫幸灾乐祸,“让你一下班跑得比兔子还快!昨天没看着好戏吧!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周小玲回厂里的?昨天你妈,不是,你婶儿,来找周小玲了,在财务科闹了好半天,说是以后要每个月要来领她的工资!”
&bp;&bp;&bp;&bp;周小安挺奇怪的,以周小玲的心机,哄十个王腊梅都是轻松容易,怎么就让她闹到厂里来了?而且还是一来就闹这么大?
这不像是她做的事啊!
沈玫对周小玲了解没那么深,幸灾乐祸地接着给周小安讲昨天的热闹。
她把对沈蓉的厌恶都带入到周小玲身上来了,非常愿意看她倒霉。
王腊梅把上次没用到周小安身上的招数都用到周小玲身上了,从厂门口一直哭到工会,又从工会哭到厂部财务室,把自己一个寡妇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多不容易,孩子们大了她不能干活了,无依无靠的可怜处境说得声情并茂,闻者伤心。
再加上她这一年几乎白了三分之二的头发,破破烂烂的衣服,消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的身体,谁看了都没有任何怀疑地相信了她的话。
周小玲来了竟然也不反驳,只在旁边哭,任王腊梅把事越闹越大,最后闹到厂部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人却围了一大堆,都等着看厂里怎么惩治她这个不顾家的白眼儿狼。
工会和厂委的领导征求周小玲的个人意见,周小玲竟然一句话都不反驳,同意王腊梅每月来领走她的工资,只给她留下饭钱就行。
但她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婚姻自主,请王腊梅拿了工资以后不要再给她随便找婆家,像她二姐一样被嫁给残废老男人换彩礼钱。
周小玲刚来厂里不久,调到厂部更是没两天,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她的姐姐就是周小安。经她这么一提醒,大家一下来兴趣了。
就有知道内情的人给大家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周小安被王腊梅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残废老男人,换了多少彩礼钱多少粮食,一笔一笔详细极了!
还把周小安在婆家怎样受气,怎样被欺负得结婚三个月婚床都没睡上,最后男人成了坏分子坐了牢,公公搞破鞋,小姑婆婆打骂,这才能脱离了那家人家离了婚,要不现在说不定被磋磨成什么样儿呢!
有了周小安这个前车之鉴,周小玲对王腊梅的顾虑就顺理成章了,她宁可交出工资也要婚姻自由的行为就更加可怜了。
大家马上从王腊梅老无所依的同情变成了对周小玲的怜悯。
这时候把周小玲借调来的后勤部姜部长说话了,她是给王腊梅来算账的。
王家几个孩子都长大工作了,都不用王腊梅养活,就是最小那个还在上学,也是小叔子负责学费和生活费,丝毫不用她操心。
王腊梅每个月有二十一斤的粮食供应,二女儿和周小玲一个月各给五斤粮票、五块钱,三儿子一个月给十多斤粮票三十块钱,还有大儿子和二儿子的补贴。
她就是不在街道纸盒厂做工,一个月也有四十多斤粮票、四十多块钱的收入,比普通干部一个月挣得还多!
她一个老太太没有任何花销,怎么就把自己过得这么可怜了?怎么就需要来拿女儿的工资了?
大家一片哗然。在这个年代,王腊梅这一个月的养老钱实在太可观了!手里这么多粮食和钱,竟然还要来单位这么抹黑女儿,这是个什么妈呀!
而且,听周小玲的意思,这是还打算把小女儿也卖一回?
这样的妈就应该去举报她!扣个破坏婚姻自由、迫害妇女的罪名游街-批-斗-!
王腊梅不服气,她供周小玲上了这么多年学,周小玲也满口答应,只要她出息了就帮她拉拔姥姥家,给姥姥养老,供孩子们上学,这一工作马上就不认人了!她不闹她闹谁?!
姜部长又说话了,周小玲姥姥有没有儿子?有没有孙子?重孙子都有了吧?怎么就轮到周小玲一个外甥女来给他们养老了?
你供她上学,她也没说不养你老,一个月五块钱五斤粮票还少吗?你过得比国家干部还滋润,还要怎么养你老?
周小玲扑通一声给王腊梅跪下,单薄瘦弱的身体簌簌发抖,声泪俱下地苦求,求王腊梅别再闹了,给她和她二姐在厂里留点脸吧!
还求王腊梅不把她换彩礼养活姥姥一家,却再不说把工资交到王腊梅手上了。
财务科的科长听完气得直接撵人锁门,这是个什么妈呀!比地主资本家还狠毒!
厂委领导也直接叫了保卫科,把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来话的王腊梅拖了出去,还直接送到她们家所在地的居委会,希望居委会能协助教育一下。
周小玲也哭着跟去了,当着厂里保卫科的面跟街道的工作人员保证,以后每个月五斤粮票、五块钱的养老钱她绝对会按时送到,希望他们能开解一下母亲,让她不要再去厂里了。
沈玫非常不服气,“现在周小玲出名了,先进人物,又可怜又善良,还顺利把你婶儿和你姥姥家给撇清了!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就得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了!”
周小安就知道周小玲肯定不会让王腊梅得逞,果不其然!
不过,好像她也被人家利用了一把呀!虽然对她没什么损失,也算帮她杜绝了以后王腊梅再来厂里找麻烦,但周小安还是觉得自己亏了。
她怎么就成了周小玲打击王腊梅的棋子了呢?真是有种吃了亏又没处说的憋屈啊!
不过,周小玲怎么就跟王腊梅这么快闹僵了呢?她还以为得周小玲彻底站稳脚跟再收拾王腊梅呢,毕竟前院不稳,后院再着火,这不是周小玲的风格。
解惑的人很快来了,下班的时候唐慧兰来找周小安玩儿,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你姥家要被精简回农村了!”
粮食供应越来越紧张,国家开始大规模精简城市居民。
精简对象是集体户口的厂矿职工,家里负担重,一人工作养活全家的在最先精简之列。
王家只有王福昌一个人是矿上的正式职工,一家老小都没有城市户口,在矿上名声又差,肯定是第一批被精简走的!
至于他们家还有一个王彩霞?人家一听到风声就把户口迁到矿上集体宿舍去了!王家人要死要活跟她完全没关系了!
王彩霞甚至还做起了家里人的工作,说服他们响应国家号召,到广阔的农村去,战天斗地,大有可为!
王老太一烟袋锅子在王彩霞脑门儿上刨了一个大包,对她破口大骂。
跟着王彩霞一起来的矿委会干事气得直接把他们家列为落后分子,上报矿上,要对他们采取强制政策!
王彩霞也在矿委会干事的主持下跟王家彻底脱离了关系。
王家要被清退精简,最受不了的当然是王腊梅,她找不到别人,只能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周小玲身上。
毕竟周小玲曾经跟她承诺得那么好,现在到了她为姥姥家出力的时候了!
可还没等她开口,周小玲就表示,她会跟周小安一样每个月交养老钱,别的事都管不了。
甚至还跟王腊梅大吵一架离家,好几周对王腊梅避而不见,连答应好的养老钱都没按时给她。
王腊梅实在没办法,才来厂里闹腾起来。
周小安想了想,一下就笑了,这哪里是王腊梅愿意来闹腾啊!这明明是周小玲给她设的圈套!
她来闹腾这一回,周小玲可就能从道德和舆论上彻底摆脱王腊梅和王家人了!
&bp;&bp;&bp;&bp;王腊梅过来找周小玲是个信号,她肯定不会这么甘心让王家人回乡下的,就是她没办法,王老太和王家人也会闹腾得她来找儿女们想办法,所以周小安马上严阵以待。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至少她比周小玲还有立场不管他们就是了。
而且,周小玲能利用她,她当然也能利用周小玲,王腊梅要是敢来找她麻烦,她肯定是要拉周小玲挡在前面的。
她十岁就开始给家里挣钱,又已经被卖了一回了,王腊梅真遇着难事儿了也找不到她头上!
况且,周小玲想拿她当枪使,她就老实让她利用?
她不是要提以前的事吗?那咱们就好好掰扯一遍好了!
周小安想想觉得这其实也是件好事,至少能让她有机会在大家面前跟周小玲撇清关系,以后周小玲再想利用她在厂里干点什么也没那么容易了。
唐慧兰却非常担心,她就是来给周小安送信儿的,“小安,你婶儿这些天一直在老王家商量事儿呢,我怕他们再想出什么幺蛾子来害你。”
唐慧兰这一年多来跟周小安接触越来越多,感情也越来越好,平时王家和周家有什么动静她都会来告诉周小安。
而且唐婶儿和唐叔也特别支持唐慧兰和唐庆军姐弟跟周小安和周小全接触,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却希望孩子能比他们强,让唐慧兰姐弟多跟周小安姐弟学学,以后也能有出息一些。
周小安在一些人眼里是离婚妇女,闲话来源,在另一些人眼里却也是励志典型。
从一个搬石头的临时工靠自学完成了夜校的高级课程,一步一步考上全市最好的单位当干部,活生生的草根成功励志故事。
至少她的经历让唐婶儿看到一点,那就是读书有用!
周小安要是不好好学习文化课,那来的机会转成正式工?哪能考得上钢厂的干部?
所以唐婶儿在鼓励唐慧兰姐弟跟周小安姐弟做朋友的同时,也开始让唐慧兰上夜校。
唐慧兰还不如周小安,跟本就没上过学,作为家里的大姐,她一直在家帮唐婶儿做家务照顾弟弟妹妹。
她比周小安还大一岁,解放的时候已经过了入学年龄,街道干部来宣传适龄儿童入学都没她的份儿,她就更不去想上学的事了。
所以她一切都是从头开始。好在唐慧兰并不笨,做事有恒心,又有唐婶儿的全力支持,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竟然也读下来了夜校的中级班。
这个年代,读书确实是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以前唐慧兰是文盲,家里人又老实不会钻营,好的招工机会根本轮不到她,只能在矿上的五七厂做临时工,跟周小安以前的工作性质差不多,只是劳动强度没那么大而已。
现在她有了夜校的中级文凭,终于有资格参加一些条件比较好的招工了。
最近就有一个,工艺品厂招工,要求初中文化程度,如果有特殊才艺可以放宽条件。
唐慧兰的文化水平当然不行,但至少不是文盲,而且手非常巧,还在画花样子时练成了一点画画的功底,也有去试试的资格了。
周小安也很关心她的事,说完周家和王家的糟心事赶紧问她,“街道给你发报名表了吗?什么时候去考试?”
提到这个唐慧兰的脸上露出了忐忑,“小安,我觉得这回好像不行了。”
虽然只是报名,但也是要筛选的,他们街道有三个名额,前两个给了今年初中毕业的,这无可争议。
最后一个有她和另一个小伙子在争,那人也是夜校毕业,不过是街道办的夜校,文化水平肯定不如她。所以她一直觉得这个名额应该是她的。
可听唐庆军回来说听那个小伙子家的口风,这个名额肯定是他家的了!大家隐隐约约能猜到,肯定是那家人给街道办赵主任家送礼了。
这个街道办的赵主任就是韩大双的公公,当年在周小安转户口和粮食关系时为难她的就是他。
周小安了解这种人,老奸巨猾唯利是图,要跟他办事没有好处是不行的,想抓住他的把柄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果然,唐慧兰一家虽然气愤,却也毫无办法,只能认命。
他们倒是想去举报赵主任,但人家精明着呢,根本不可能让他们抓住收受贿赂的把柄,那个小伙子也符合推荐标准,根本找不到一点漏洞。
周小安不想自己的朋友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小兰,那你想没想过为自己想点别的办法?”
唐慧兰本来有些暗淡的眼睛马上一亮,“小安,你有什么办法吗?我,我笨,想不出来,你要是有办法就跟我说,我能豁得出去,什么都敢干!我想要这个名额,我特别想进工艺品厂,我看他们那些东西啥都特别有意思!”
周小安在她心里是特别有能力特别有主意的人,她一直很羡慕她,潜意识里也觉得这事儿只要她给她出主意,就肯定还有机会!
周小安想了想,“唐叔和唐婶儿是什么想法?”她总不能越俎代庖胡乱插手人家的事。
唐慧兰摇头,“我爸和我妈都急死了,就是没招儿。小安,你帮帮我吧,你给我出个主意,成不成都没事儿,我就不想这么憋屈地什么都不干。”
周小安点头,“那咱们也送礼吧!”举报是不可能了,既然赵主任唯利是图,那就送礼,先把名额拿到手。
至于正义感什么的,等唐慧兰有了正式工作,能跟赵主任撇清了再说吧!
唐慧兰还是发愁,“我爸妈也想过,连给他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可没送出去,人家不收。庆军打听了,说可能是嫌我们家给的礼少,也可能是先收了别人家的礼,我们送晚了。”
赵主任私下里收礼办事这么多年,却从来没出过纰漏,当然是有原因的。
谨小慎微拿一家钱办一家事儿是最基本的规矩。
周小安想想,“你们送的是什么?”
“一块布料和二十块钱。”这已经是他们家能拿出来的最大的礼了,再多真的没有,她也不会同意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不能为了她的工作连累他们太多了。
周小安摇头,“这些送了他不收也正常,这回咱们送点他还不回来的!”
&bp;&bp;&bp;&bp;周小安仔细问了赵主任家的情况,跟唐慧兰商量了一通,唐慧兰兴奋得两眼冒光,平时特别稳重腼腆的姑娘,几乎是小跑着回家的。
第二天一大早唐慧兰就又来了,拿着家里准备送给赵主任的一块混纺花布和二十块钱,“我奶病了,我妈回乡下去伺候她了,要不肯定跟我一起来谢谢你!我爸说了,这事儿就让咱俩看着办,成不成都没关系,他都谢你!”
唐大叔下了一辈子井,护老婆疼孩子是大院儿里出了名的,就是太老实了又不太会跟人打交道,想给唐慧兰想办法也没有能力。
听唐慧兰回家跟他商量这事儿,他马上就点头了,非常信任周小安,还嘱咐唐慧兰,本来就是没希望的事了,跟周小安说明白了,成不成的他们家都领她的情。
周小安被这样信任,当然要全力以赴,嘱咐唐慧兰回去让唐庆军好好看着赵主任家,把他们家人平时的活动都摸准了,又让唐慧兰今天晚上就来拿东西。
唐慧兰担心,“小安,这么短的时间你能换好吗?要不我明天再来。”
他们要把布料和钱换成能糖果和饼干。
周小安很有信心,“肯定能!我找沈玫帮忙,昨天我就跟她说了,她听说是你的事,答应得可痛快了!”
沈玫也见过唐慧兰几次,喜欢她为人实在又不愚笨,对她印象不错。
唐慧兰松了一口气,有了沈玫帮忙,那就肯定没问题了!
要不然周小安一天的时间哪能那么容易换来这么多糖果和饼干啊!
现在粮食空前紧张,商店里的糕点总是断货,稍微上点档次的糖果更是普通人有糖票有钱都买不到的,更别说他们没糖票了。
“小安,你跟沈玫说,我爸下井有补助,一个月三两糖票,我们家都攒着,三个月就能还上她一斤,粮票和钱你们也尽量用,我知道送礼不能心疼东西,要不办不成事儿。”
以唐慧兰这种家里从来没送过礼的孩子来说,能有这样的见识已经非常难得了。
周小安点头,“你放心,你把这事儿交给我们,我肯定尽量往好了办。咱们就按昨天商量的来,要是有变动我再跟你说。”
当天晚上唐慧兰再过来,那一块布料和二十块钱已经变成了两斤高级糖块和两大包撒着厚厚糖霜的高级蛋奶饼干。
饼干是周小安空间里的,她的空间里只有白糖和冰糖,没有别的糖果,所以糖果只能拜托沈玫。
沈玫从沈市长那强行打劫来两大包糖,直接告诉他,“拿着去送礼走后门!”
这些糖在沈市长办公室放了将近一个月了,他一直没动也没拿回家,肯定是有别的用处的,可沈玫说要拿走,他也就笑呵呵地让她拿走了。
对她走后门的说法沈市长是不信的,她有什么事都不会跟他客气,直接支使他办就好了,怎么会去走后门?沛州谁又敢收市长女儿的礼呢?
沈玫虽然冲动,却也很聪明,她平时不肯跟丁月宜母女搞那些弯弯绕绕,在朋友身上就会多考虑一些。
知道即使跟沈市长告状,最好的结果也是把赵主任撤职,沈市长虽然对她有求必应,却绝对不会为了她徇私枉法,唐慧兰还是不一定能拿到名额,所以她也只是跟沈市长发发脾气,并不会具体说要去做什么。
唐慧兰看到这么多东西,又跟周小安和唐慧兰道谢了一通,把上午的保证又当面跟沈玫说了一遍。
沈玫不在乎地挥手,“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等你转正当了正式工再说吧!这也算是你自己跑工作的花销,不好全让你爸妈出。”
唐慧兰家里还有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在乡下,平时发的糖票和唐大叔下井补助的饼干面包都会攒起来给他们送去。
沈玫这么说也是不想让唐慧兰为难。
唐慧兰跟以前的周小安一样,一直是个只知道闷头干活拙于言辞的姑娘,却最知道谁对她好,激动得眼圈发红,“小安,小玫,我,等我工作了我请你俩吃牛肉饺子去!”
四海饭店的牛肉饺子全沛州都闻名,去那里吃一顿就相当于在上海去吃一次大世界,在北京去吃一次全聚德了。
周小安和沈玫都点头,“等你当了正式工,肯定得大吃你一顿!”
三个女孩儿都开心地笑了,年轻的日子再难都是有希望有阳光的,况且他们还都是对生活充满憧憬的年纪,想着去吃一顿好吃的就能让自己兴致勃勃起来。
又商量了一通送礼的事,约好了时机合适就一起去,周小安身份敏感,不能进赵家门,沈玫是市长的女儿,更不能去,但他们可以在外面等着唐慧兰,给她壮胆。
这对唐慧兰来说太重要了,她从来没办过这种事,要是没有周小安和沈玫给她出主意壮胆,她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竟然敢去送礼!而且还要给人家使手段!
唐庆军很快找到了合适的时机,第二天下午周小安和沈玫提前下班两小时,跑到矿区去陪着唐慧兰走后门。
三个人走到赵主任家附近,唐慧兰整理了一下头发,拿出手绢擦了擦手心的汗,抿抿嘴唇,拿过东西,“给我吧!你俩就在这儿等我!”
沈玫给她打气,“抬头挺胸,怕什么?你是去送礼的,又不是偷东西,最坏就是没送出去,还能怎么样?”
周小安也鼓励她,“现在赵家就一个儿媳妇一个半瞎的老太太,还有几个孩子,都不认识你,你只要按咱们计划的让他们收下礼物打开,就算完事儿了!”
唐慧兰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走到转角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沈玫和周小安都冲她挥手,笑着给她加油。
她也努力回了一个微笑,知道背后有朋友在全力支持她,心里就不那么害怕了,再深吸一口气,这个胆小腼腆的姑娘为了自己的人生迈出了她从来不敢想的一步!
赵家确实只有韩大双和赵老太太,还有韩大双的三个孩子在家。
唐慧兰拎着装礼品的三角布兜一进门,几个人就一起盯上了她手里的布兜,韩大双首先开口,“我公公还没下班,你去前面巷子口等等他吧。”
下班以后人多口杂,送礼的就不能来家里了,来了也不能收,这是赵家人都知道的规矩。
唐慧兰把沉甸甸的布兜放到桌子上,紧张得嘴里发干,想冲他们笑一下,却脸皮发紧,怎么都笑不出来。
想到周小安说过,紧张也没事儿,不用掩饰,只要把事儿办了就行,她也就不笑了,“嫂子,我先把东西放这儿,待会儿去前面巷子等赵主任。”
说着就把几个鼓鼓的油纸包从布兜里拿了出来。
油纸包没包严实,里面香甜的蛋奶和糖果的气味一下就把三个孩子吸引了过来。
自从韩家出事,他们在姥姥家再没吃过好吃的,在自己家里也不那么受宠了,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些东西了,最小的小男孩儿已经馋得流口水了。
但半瞎的韩老太却是个谨慎的人,看到唐慧兰拿出这么重的厚礼,把孩子们一个个都拉了过来,“姑娘,你找赵主任有啥事儿?”
唐慧兰声音发颤,坐姿非常局促,“我,我想要个街道的推荐,赵主任说我条件都够,就是好几个人都想要……”
这是赵主任惯常用的说辞,就是变相索贿,别人不懂,赵老太最明白了,“那你就先把东西放这吧,去前面巷子口等他下班,看他能不能给你办,要是办不了东西你还拿回去。”
唐慧兰激动地不住点头,“谢谢!谢谢大娘!我叫唐慧兰,我啥条件都够,不让赵主任为难,您可给我说几句好话,让他推荐我吧!”
赵老太扯扯满是皱纹的脸皮,看看那四大包东西,“我看差不多,能办就给你办了。”
唐慧兰又是一番感谢,笨嘴笨舌地跟韩大双和赵老太唠起家常,很显然她并不擅长这个,没话找话还总冷场,却坐在那没有马上走。
赵老太和韩大双见惯了来送礼的,都唐慧兰这副巴结的样子,也见怪不怪,看在桌子上那份重礼的份上,一边该干什么干什么,一边冷淡地偶尔接那么一两句话。
大人们能沉得住气,孩子们却忍不住要往桌子前面凑了。
一开始赵老太还能看得住,时间长了放松警惕,眼睛又不好使,择菜的功夫就让一个小男孩跑了过去。
韩大双看见了也不管,孩子们这段时间太亏嘴了,能抢着吃两口就吃两口,要不他们娘儿几个也是在家受气,公婆和丈夫回来了就得收起来,他们就再看不着了。
所以小男孩在母亲暗暗的鼓励下,手脚麻利地撕开纸包,揣了两兜糖,拿了几大块饼干跑了。
另外两个也有样学样,扑过去就抢,老太太又是拦又是拽,不但没阻止孩子们,还把油纸包弄掉地上两个,饼干撒了一地,几乎都碎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都跑了,韩老太赶紧收拾,碎饼干是捡起来了,地上一层白白的糖渣,糖果包也散了开来,被孩子们抓得乱七八糟。
韩老太破口大骂,韩大双拉了花架子要打孩子,几个小孩子早跑没影了。
唐慧兰也赶紧告辞,却被赵老太拦了下来,给她的布兜里放了几个空纸盒,看起来还跟她来时拿着的样子差不多,才放她离开。
这是防止邻居们看见说闲话呢,真是想得周到。
唐慧兰走出赵家就小跑着去找周小安和沈玫,激动地压着嗓子跟他们报喜,“成了!成了!”
只要这份礼送出去,赵家就还不回来了,想不给她办事都不成了!
那饼干的样子跟商店里卖得有点像,可凑近了看就知道,绝对不一样,做工用料都高级多了!赵家在沛州根本买不着!
还有那些糖果,那上面可都是写着“特供”呢!沈玫说级别低一点的干部看都看不着!
三个人送完礼就赶紧走,周小安还不忘提醒唐慧兰,“下面就看大军的了!”
为了不让赵主任耍赖,还得给他添把火!
当天晚上,赵主任家乱了一场,三个孙子集体被狠揍了一顿,连媳妇都被儿子踢了几脚关在门外半宿。
赵主任在家里发了好一通脾气,第二天黑着脸上班,在家附近看到两个小孩在换糖纸,一个说这是特供糖纸,要一换二,一个说我们班赵强家还有不老少,说是有人送给他爷爷的,我不换了我找他要去!
赵强是赵主任的大孙子。
赵主任的脑袋嗡一声,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这么快就拿出去显摆了!竟然还敢说是人家送的!这不是要惹祸吗!
可孩子的嘴是那么好堵住的吗?现在只能尽量把这事儿抹平了别出乱子才好!
老唐家的东西是还不回去了,礼也比另一家的重不少,现在又粘在手上抖落不下去,只能认了!
当天晚上,唐慧兰就接到了推荐表。
是赵主任亲自送去的,不住地旁敲侧击,他们家怎么会有特供糖果和高级饼干?是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亲戚吗?
堂大叔人老实,就要说是孩子托朋友弄的,被唐慧兰和唐庆军一起拦住了话头,一个让赵主任喝水,一个表示会好好考试,争取考上了给街道争光。
赵主任坐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弄清这个老唐家到底什么底细,不过以后跟他们办事却注意了很多。
唐慧兰这里有了好消息,周小安也忙碌了起来。
厂里最近的八卦热门是周小安和周小玲姐妹的悲惨遭遇,感谢周小玲旧事重提,周小安的凄惨往事又被大家拿出来津津乐道了。
但总炒旧闻有什么意思?周小安开始分时间段地给大家放新消息。
一开始大家都拿他们姐妹对比,谁漂亮,谁有工作能力,谁会来事儿,谁更惨……
众说纷纭,大家都有自己的观点,但只有一个没有争议,那就是周小玲比周小安有文化,学历高。
一开始这是周小玲的优势,可随着消息越来越多,大家就质疑了,为什么周小玲上了初中毕业,还复读了两年,周小安却只读了一年书?
是姐姐比妹妹笨吗?显然不是,姐姐可是自学成才,不到一年就读完了市夜校高级班,一次考试就全优,是迄今为止成绩最好的学生!
接着,很多陈年旧事都出来了,在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的引导下,舆论开始朝着一边倒的趋势发展。
周小安因为周小玲生病耍脾气不得不辍学;
又因为周小玲错过了文工团考试;从十岁起,周小玲上学的费用就是周小安筛煤渣挣来的;
为了供她复读,给她挣钱治病,周小安才答应嫁给老男人;
甚至周小安结婚时婆家给做的新衣服最后都穿在了周小玲身上!
一桩桩一件件,在大家刚议论完这件的时候就又有了新消息,此起彼伏精彩极了。
等周小玲发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她走在厂里已经有很多人对她指指点点了。
“那个就是小周那个妹妹?啧啧!”
“哟!那是妹妹呀?看着怎么那么老气?可不如小周水灵!”
“可不是!心那么狠,能长多好看?”
“哪是心狠呐!我看呐,心都是黑的!要不那么小就办出那种事儿?”
……
沈玫跑到周小安面前哈哈大笑,“你妹妹现在有个外号!可形象了!叫黑妹!哈哈哈!”
黑妹,可不止是长得黑!
&bp;&bp;&bp;&bp;其实叫周小玲黑妹真有点名不副实,周家人都是天生白皮肤,就是周小玲在水库大半年变得面黄肌瘦又大病初愈,在厂里的女工里也不算是皮肤黑的。
但那得看跟谁比。跟周小安水盈盈粉嫩嫩的脸比起来,她就真的可以称为黑妹了。
现在大家正是兴头上,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对比的机会,所以周小玲黑妹这个外号一下叫响,很多原来不认识她的人连名字都不问,直接叫她黑妹。
甚至在食堂打饭,都有人当面这样叫她。
周小玲心里怎么想的且不说,在被人当面这样喊出来,她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还笑脸相迎,“我确实没有我姐白,我姐像我爸,怎么晒都晒不黑,我像我小叔。”
至于她小叔是谁,具体什么情况,她就不再提了。
周小玲这样反而让大家不好意思太过分了,人家笑脸相迎,谁都不好当面再议论出来,舆论也慢慢平息不少,甚至已经有人为周小玲说话了。
过去那些事,她一个小孩子,能知道什么?还是家里大人不负责,害了姐姐也连累了妹妹,当老周家的闺女可真是命苦!
但黑妹的名字是叫出来了。
不过一段时间以后,很多人叫着叫着慢慢也就不再带着讽刺和敌意了,好像周小玲这个外号真的就只是因为她皮肤黑而得来的。
当然,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在大家议论中心的姐妹俩却从来没在同一场合出现过,甚至都没人见过他们说话。
那么大的厂,要刻意回避一个人太容易了。
不过几天以后,周小玲主动去了厂部人事部。不是去找周小安,而是沈蓉给她写的先进个人专访上报了,人事部通知她去谈话。
给她传话的姜部长非常高兴,“这是要当面表扬你,鼓励你以后再接再厉继续为厂里争取更多荣誉!还可能要在厂里给你开个表彰大会,这都是正常人事程序,说不定厂领导还要找你谈话呢!
到时候你不用怕,大大方方的,等开完表彰大会,我就趁热打铁把你正式调过来!”
姜部长四十多岁,正是女人最热心精力最充沛的时候。
周小玲是市三中的张校长介绍给姜部长认识的,姜部长家的孩子在三中上学,非常给张校长面子,对周小玲也非常照顾。
而且接触下来,姜部长发现周小玲有文化,有能力,会说话会办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对她非常赏识。
等知道了她在家里的悲惨遭遇,对她更是照顾,现在以周小玲的伯乐自居,把她的事很是放在心上。
姜部长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周小玲刚调到厂里来没几天,又是她借调过来的,第一次跟厂里的核心领导层打交道,还是她带着过去比较好。
到了厂部小红砖楼,二楼一片热闹,好几个人都在走廊上拿着报纸指指点点,脸上一片喜气,周小玲和姜部长相视一笑,这是大家都知道周小玲上报纸了!
厂里有先进事迹上报纸,那不仅是给厂里带来荣誉,也会让市里在宣传政策和财力扶植上给予倾斜,是全厂的喜事。
姜部长与有荣焉地挎起周小玲的胳膊,抬头挺胸地往人事部走,“看来反响非常大,要是情况好,我今天就跟领导提,尽快把你调过来!你也能安心工作!”
周小玲并不想在后勤部工作,她早就打听出来,一开始厂里是打算让她去工会做文艺干事的。现在那个职位还空着呢。
但她对姜部长的提议除了表示深深的感激之情,并决心会认真努力工作之外并没有表露出自己的打算,只是委婉地提出不想让姜部长在领导面前难做,她好好表现,等领导们赏识她了,到时候再请姜部长替她说两句好话。
姜部长更觉得周小玲懂事又知道感恩,对她的印象更好了。
两人相谈甚欢,带着满心喜悦热情地跟来往的熟人打着招呼,很快来到厂委大办公室门口。
刘厂长和几位副厂长竟然也聚集在大办公室里,周围围了大半个二楼的工作人员,都在对着报纸上的一篇文章说说笑笑。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旁边还站着几位一线工人,脸上也都带着兴奋和喜悦。
人事科的两位科长也都在厂委大办公室,姜部长带着周小玲满脸笑容地走进去,一一跟大家打过招呼。
“都看着报纸了?我也看了!还打算这周六的政治学习上给后勤部所有人员都念一遍,让大家好好学习学习周小玲同志的先进事迹!”
周小玲也赶紧表态,“成绩不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要感谢领导对我的培养和信任,还有同志们的支持和帮助,我以后一定会踏实工作,积极表现,争取做出新成绩!”
整个厂委办公室有一瞬间的寂静,大家脸上都带上了茫然,好像并不知道这两人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
还是人事科的卢亚华科长最先反应过来,“周小玲同志是个好同志,你的先进事迹确实值得大家学习,我这次找你来就是要谈谈这件事,我们去人事科谈吧。”
说着就站起身来领着周小玲和姜部长回人事科。
虽然卢科长接话接得很自然,可周小玲和姜部长都发现了不对劲,好像大家说得并不是周小玲上报纸的事!
姜部长拿起卢科长放下的报纸,一下就看到了上面的排头,《b省工人日报》,并不是刊登周小玲先进事迹的《沛州日报》!
而在重要版面占了半个版面的那篇长篇通讯当然也不是写周小玲的,而是写厂里炼钢车间千日无事故的,下面的署名是“本报特约通讯员沛州钢铁厂周小安”!
也就是说厂部过节一样欢喜的气氛跟他们没关系!他们进来说的那一通没头没脑的话丢了大人了!
姜部长的脸一下通红,而同样看明白了的周小玲的脸却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在厂部所有干部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真是太难堪太尴尬了!
正在他们不知道如何化解尴尬的时候,牛大姐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拉着周小安,后面跟着沈玫。
牛大姐的大嗓门一进门就响起来了,“刘厂长,我和小沈把小周给揪回来了!她呀,还不知道自己的文章今天发表了呢!还泡在炼钢车间采访老工人呢!”
然后又笑得非常开心,“我把她写得给咱炼钢车间的一线工人念了一遍,大家都拍着手叫好!说就得咱自己家人写,才能写得这么实在,把咱炼钢工人的苦和乐都写出来了!这才是咱钢铁工人真正的精神面貌!
大家都说以后让小周多给咱写点这样的文章!还让我带话,说感谢厂里给咱自己培养出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大记者!这才是真替咱工人说话呢!”
牛大姐越说越开心,“我呀,是费了好大劲才把咱们小周给抢回来的!一线工人都不让她走,都表示让她随便问,以后随时去车间,他们欢迎得不得了!她让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
&bp;&bp;&bp;&bp;牛大姐说得眉飞色舞,大家听得心潮澎湃,都对周小安露出赞许鼓励的笑容,几位厂领导也纷纷鼓励她。
“小周,以后采访上有需要尽管提!厂里肯定全力支持!”
“小周,你给咱们厂争光了!咱们周六政治学习,组织全厂干部学习你的文章!”
“小周,刚成为通讯员,第一篇文章就在这么重要的位置发了这么长一篇!真给咱们厂争脸!”
对此管生产的郑副厂长最有感触,虽然到地方快十年了,还是保留着部队的说话习惯,一张嘴就中气十足。
“小周,好好干!争取让咱们厂在省报上多露露脸!这可比咱们费老鼻子劲去求市里给咱们做宣传影响大多了!
奶奶个熊地!咱把那些记者当祖宗供着人家还不愿意来,来了也就在报纸旮旯发个小豆腐块儿糊弄人!现在咱厂自己有通讯员了!不用他们那些鼻孔朝天的来指手画脚了!”
郑副厂长哈哈大笑,把报纸抖得哗啦哗啦响,招呼沈玫,“小沈,咱们把报纸贴到公告栏去!食堂,大门口,都贴上!让大伙都跟着高兴高兴!”
周小安谦虚地表示自己做出的这点成绩都是领导支持、同志们帮助,最重要的还是工友们自己做出的成绩,她只是如实记录而已。
又表示以后一定努力工作,在不耽误本职工作的同时利用业余时间多把厂里的成绩和事迹写出来,“让全省人民都知道咱沛州钢铁人有多优秀!”
沛州钢铁人,这是后世新闻报道中用的词,现在还没有叫开,被周小安这么一提,大家的荣誉感和归属感油然而生,更加心潮澎湃,几位年轻干部带头,大家都鼓起掌来。
整个厂部二楼洋溢着奋进向上的气氛,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都要为了沛州钢铁人这个称呼做点什么,才不枉身在这个集体,才不辜负这个大好时代!
周小安跟着鼓掌,也发自真心地为自己是沛州钢铁人而自豪,也诚心诚意地要努力为了它做一些什么。
周家从太爷爷开始就是沛州钢铁厂的第一代老工人,爷爷和大伯父也在钢厂工作了一辈子,到跟周安安感情最好的小堂哥,也立志做钢四代,所以周小安对沛州钢厂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
她是发自内心地为了自己能成为沛州钢铁人而自豪。
真情总是最能让人感动,大家都从周小安的话里听出了她的诚意,对这个踏实认真又才华横溢的姑娘印象越发好了起来。
在大家都情绪高涨的时候,整个厂部小楼里只有两个人融入不进去,那就是周小玲和姜部长。
他们尴尬地站在大办公室外,姜部长连勉强的笑都挤不出来了,周小玲脸上迅速变幻了几次表情,很快换上真诚笑意,走到周小安身边。
“二姐!恭喜你!你可真厉害!我要向你学习,虽然不能为厂里争这么大的光,也要努力奋斗,争取在自己的岗位上作出成绩来!”
领导们这才注意到周小玲,都绝口不提刚才的尴尬,开始夸他们周家两姐妹都非常优秀,一家能出两名这样的人才,真是太难得了!
周小安眼看又要被周小玲像上次一样利用了,心里冷笑,脸上却也笑得滴水不漏,刚要跟周小玲说话,沈玫先开口了。
“周小玲同志,这周是不是你负责你们后勤部的宣传板报?资料怎么还没报上来?你昨天早退今天迟到,你怎么也没报上来?”
周小玲赶紧解释,“沈玫同志,宣传板报我已经写好了,稿子前天就报上来了……”
周小玲态度温和地跟沈玫解释,沈玫管你有没有真报上来,是不是真迟到早退!抓住她一通扯皮,反正不能让她再踩着周小安给自己捞好处就是了!
周小安趁机脱身,大家也都散了,等周小玲和姜部长从小辣椒沈玫手里摆脱出来,已经急了不知道几身汗,脸色都发黄了!
卢科长找周小玲例行谈话,对她鼓励、表扬了一番就让她走了,并没有提姜部长说的全厂表扬大会。
现在厂里的重点是安全生产一千天,大家努力奋斗争取再创新高。就是开大会也是表扬炼钢车间的工人和学习周小安在省报上的文章,对一个跟厂里生产不沾边的修水库的先进个人,和市报上的文章,大家都重视不起来。
姜部长的脸色已经开始黑黄了,周小玲却依然能对周小安笑得真诚热情,“二姐,耽误你一会儿工作,我有话想跟你说。”
周小安真想对她说“知道耽误我工作就走,我没话对你说”,可那样太不近人情了,作为一个现在大家都关注人物,她还是得注意形象的。
周小安并没有跟周小玲出去,只是走到走廊拐角,“这里没别人,你也不用装了,想说什么就快说,别转弯儿抹角。”
周小玲也干脆,“二姐,婶儿现在正为姥家的事儿想办法呢,你注意点。”
周小安一点都不客气,“他们要对我干什么?你知道?”
周小玲摇头,“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就不这么担心了。二姐,你注意点,要是不行就跟小叔说,让他给你出出主意。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惹你不高兴了,我说道歉的话也没用,你和小叔就看我以后的表现吧……
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肯定随叫随到,家里的事儿我知道的也比你详细,要是小叔想知道,我就过去给他说说。咱们都命苦,好容易靠自己做出点成绩,都得好好珍惜,以后姐妹之间更要互相扶持……”
周小安就知道她不会这么好心!怎么会来给她示警!原来是打着利用她接近小叔的主意!
“周小玲,我知道你心大,我跟你交个底,你心多大我都没兴趣看,你自己随便折腾。但有一点,你别折腾到我和小全身上!
上次你利用我离婚的事儿打击王腊梅,今天又想踩着我博取领导们的好感,现在竟然还想利用我接近小叔!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再有一次,你知道我心黑手狠也没啥好名声,我要收拾你真没什么顾虑。”
周小安摆手阻止周小玲的解释,“以后在厂里咱俩就当不认识,别再打着跟我绑一起的主意。我知道你能耐大,不用跟我绑着也一样能混得风生水起!”
周小安说完又补充,“至于小叔那,你想怎么我都不管,别来烦我和小全就行。”
让她去找小叔好了,看她有没有那个胆子!就怕她不去!去了小叔肯定让她好看!
说完周小安就走了,周小玲最大的好处就是聪明,知道哪条路走不通,绝对不会去撞墙,人家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多着呢,要上位可不是非要借助她。
“对了,”周小安想想又回头,“以后别叫我二姐了,你二姐已经让你们卖了,死在老韩家了,我跟你们没关系。”
虽然知道周小玲说的话大部分是为了骗她接近小叔,但她说得也有有道理的地方,那就是王腊梅为了王家的事肯定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说不定会想出什么幺蛾子来。
周小安在心里已经开始防备起来。
可万万没想到,王腊梅竟然真的把主意又打到了她身上。
这天她晚上从小叔那里回来的早,跟沈玫去小楼后面的古树林里走了一圈才回家,怀里抱着小虎,手忙脚乱地开门,也忘了注意门锁没有锁好,只是碰上而已。
进屋看到坐在她卧室床上的王腊梅,周小安吓了一跳,“你怎么进来的!?”
等看到从屏风后面转过来的马兰,她明白了,原来周小柱不止配了一把钥匙!
上次那么逼问他们都没交出来,原来是等着机会报复她呢!
&bp;&bp;&bp;&bp;周小安看见这两个人转身就走,一句话都不想跟他们说。
无论他们进来想干什么,她都没兴趣跟他们周旋,出门右拐几百米就是居委会和派出所,先去报案家里进贼了,有什么事儿派出所说去!
看他们敢不敢在公安面前出幺蛾子!
看周小安转身想跑,王腊梅和马兰竟然都没着急,周小安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客厅的门从外面被反锁的声音!
走过去一拉,果然,门已经被锁上了。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干的了。他们今天这是一定要达到目的了!
王腊梅坐在卧室的床上没有动,耷拉下来的三角眼阴森森地盯着周小安,“你跑啥?我是你亲娘!我还能吃了你?你给我过来!”
周小安在心里冷笑,岂止是吃了,还会把骨头渣子都拿去熬油!
不过既然他们这么费尽心机,那就听听他们怎么说吧,要不然以后肯定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周小安没有去王腊梅那边,而是坐在了客厅的桌子边,“什么事,说吧。”
王腊梅还是阴森森地盯着周小安,“你姥家要被赶回农村了,你知道吧?”
周小安点头,“知道。”
王腊梅看她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样子火气腾一下就蹿上来了,脸上都是怨毒,高耸的颧骨上一片不正常的赤红,花白的头发无风自动。
“知道?!知道你还跟没事儿人似的!?你到底长没长心!啊!?你的良心呢!?都让狗吃了?!那是你亲姥!亲舅舅!你就能看着他们回去受苦受累一辈子不出头?!你咋变得这么狼心狗肺?!你还是不是人?!”
王腊梅激动得全身发抖,脸上一片狰狞,这些天处处受挫,走投无路,她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了。
周小安没说话,平静地看着她。
王腊梅的世界她不懂,连看都看不明白,对她的激动也没有任何感觉。
王腊梅越说越激动,“你说句话呀!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姥那一大家子就要让人家赶回农村没活路了!你咋还坐得住!?”
周小安奇怪,“国家让他们回去,我能做什么?我还敢抵制国家政策?”
王腊梅发泄够了,忽然身子一软,从床上滑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从来没当人面哭过的硬气女人,竟然哀哀哭了起来。
“周小安!你婶儿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受苦受累挨埋怨,就是为了把你姥一家从农村拉拔出来!眼看着老了老了,又让人家给撵回去了!我没活路了!没活路了啊!”
周小安还是无动于衷地坐着,王腊梅这辈子确实是没享过福,吃苦受累挨埋怨总结得也对,可那是她自己选的路,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看周小安这副样子,王腊梅忽然一边哭一边四肢着地,竟然冲周小安爬了过来!
周小安看着她瘦骨嶙峋的肩胛骨从衣服里支楞出来,花白的头发散乱不堪,四肢着地的样子像一只怪异病态的怪物,吓得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要干什么?别过来!有事儿说事儿,别整没用地!”
王腊梅还是一边哭一边爬,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马兰一直坐在写字台边的椅子上,带着嘲讽和轻蔑看着这对母女,一副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模样。
小虎却忽然从周小安怀里跳了出去,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嗷嗷叫了两声,奔着王腊梅就冲了过去。
这小家伙才一个多月,平时胖得走路都不太利索的样子,没想到急了竟然也能这么勇猛,一阵风一样冲向王腊梅,跳起来扬起小嫩爪子就挠了过去。
周小安吓得心怦怦跳,“小虎!回来!”它那个小样子哪是能挠人的呀!
但已经晚了,小虎已经一把抓在了王腊梅的脸上。
可惜连个血印子都没出来!
周阅海前几天看它爪子那么锋利,怕它抓伤周小安,给它把指甲都剪掉磨平,再加上它实在太小,根本没有力气,这一爪子一点作用没有。
小虎可不这么认为,它抓完一下又接着跳了起来,用让人眼花的速度刷刷刷挠了王腊梅两三下,才堵在她面前,全身的毛都竖着,挡住了她的去路。
很显然,它虽然小,也知道王腊梅要对周小安不利,挡着不让她过去。
即使吓得簌簌发抖,也要跟这个比它大了几十倍的怪物对峙。
周小安赶紧跑过去要把它抱起来,王腊梅却已经先出手,一把抓起肉球一样的小虎,狠狠摔向了阳台,“狗仗人势的东西!我连你都治不了了?!我还活着什么劲?我还能治不了你!?”
周小安吓得大叫,“住手!”
可惜已经晚了,小虎被王腊梅狠狠地扔了出去。
周小安什么都顾不得,尖叫一声:“小虎!”就冲了过去。
可她根本追不上小虎,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从阳台门扔了出去。
周小安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小虎还是只小幼猫,跳下床有时候还摔跟头,又长得那么胖,无论是摔在墙上还是从阳台被扔下去,都是凶多吉少了。
她跑到阳台,一眼看到扒在石榴树枝上慌乱地蹬着两条小胖腿往上挣扎的小虎。
谢天谢地!是这棵大石榴树救了小虎的命!
周小安赶紧跑过去紧紧把小虎抱住,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不断地亲着它的小胖脑袋,“小虎!小虎!”
小虎也吓坏了,扒在周小安身上,喵喵叫着把小脑袋紧紧地往她脖子上贴。这是它寻找安全感的方式。
周小安平复了一下情绪,擦干眼泪,紧紧抱着小虎回到屋里。
马兰还是坐在写字台旁边,一脸讽刺地笑,“老太太,我看你死了人家都不能哭成这样!”
王腊梅已经不跪着了,她坐在了地上,目光狠厉地盯着周小安和小虎,像在看仇人。
周小安抱住又要往王腊梅身上扑的小虎,眼里也满是嘲讽,“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看来今天这事儿是轻易不能罢休了!
她也不想就这么罢休!要不然以后随便个什么人都能来欺负她一下,她还过不过日子了?!
王腊梅已经放弃了装可怜,或者说她刚才是真的走投无路一时软弱。现在情绪过去,已经知道周小安不会心疼她,更不会心疼王老太太一家。
想想这些日子的遭遇,她的心肠更加冷硬起来,也不再跟周小安绕弯子,直接提出了要求。
“你去找你小叔,让他把你舅和你表哥的工作给调换调换,煤矿不让干了就找个好点的厂子当工人,还有你表嫂,也给安排个工作,要不孩子的户口随妈,天明、天亮还是农村户口,以后说不定啥时候还得让人给撵回去!”
周小安一点不吃惊,她看看马兰,“那你来干什么?也要我找我小叔给你换工作?”
马兰嗤笑一声,“我可不找你,是你婶儿找你,非要拉着我来。家里有新房子等着我收拾,我还不愿意来呢!”
王腊梅看了一眼马兰,又要求周小安,“你赶紧给你二哥二嫂腾房子!让他们一家四口住进来!你带着俩孩子住外间,让小全和那个野小子住学校去!别就顾着自个儿巴结你小叔,平时多让他过来串门儿,跟你二哥一家多联系联系感情!”
周小安已经要被他们的异想天开气笑了,“我要是不答应呢?”
马兰没说话,只是笑得更加恶毒,王腊梅从兜里掏出了一块樱粉色真丝布料扔在了地上。
周小安的瞳孔猛然一缩,那是沈玫帮她在华侨商店买来的真丝内k!
&bp;&bp;&bp;&bp;周小安觉得脑子里嗡一声,愤怒得想冲上前去狠狠扇王腊梅几个耳光!
她以前一直觉得这个女人愚昧无知,也可恨可怜,从来没想过她能这么恶毒!
一个对自己的女儿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还能称之为人吗?!
即使她已经不把周小安当做女儿,对待任何一个陌生的姑娘,得多丧尽天良才能想出用这种方法来逼迫一个女孩?
在这个年代,她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是把这个女孩往死路上逼!
王腊梅看周小安盯着地上的那小块巴掌大的布料脸色泛白,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神也躲闪了一下,但还是一狠心,又从兜里拿出一件同样布料的胸zhào。
“你明天就去跟你小叔说,三天之内就把你舅和你表哥表嫂的工作给办下来,要不就别怪我心狠了!”
然后又看看马兰,估计是开了个头后面就更无所顾忌了,“赶紧给你二哥二嫂把里间腾出来,让他俩明天就搬过来!”
看周小安一直不说话,王腊梅又找回了以前教训她的感觉,开始对她指手画脚,“以后住一起,多帮你嫂子干点活,细粮也紧着她吃,让她好好养身子,早点给你二哥生个儿子!
你那老些衣裳,别人也穿不了,多拿出几件来给周凤他俩改改,别就知道自个美!你一个离了婚的,穿那么好干啥?还能找着啥好人家咋地?”
马兰听到这忽然嗤笑一声,“婶儿,你以为我们这二小姑还跟以前一样呢?人家现在心高着呢!肯定是想找个好男人!要不能穿成这样?
外边看不出来,你看看她里边这裤衩背心,咱一辈子都没见过!没个巴掌大的布,那能遮住啥?说不定啊,人家都给你找了不止一个女婿了!”
马兰轻蔑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衣服,“周小安,风水轮流转,你这样的衣裳有三套吧?你婶儿那有一套,另两套已经让我送出去了,你想要回来不?行啊,哪天惹我不高兴了我也给你挂你们厂大门口去!也让你出出名!”
自从周小安把她和周小柱的内y挂到他们厂门口,又让周小贤狠狠打了她一顿,虽然事情没有明朗,但周小安那些暗示的话足够大家脑补了。
现在大家都传,她有野男人让婆家人给抓住了,她丈夫是个怂包戴了绿帽子还怕丢人,不敢出头,大姑子小姑子联手来把她收拾了!
女工们都对她躲躲闪闪孤立她,男同事连话都不敢跟她多说一句,就怕惹上事儿。
甚至还有二流子偷偷来找她,跟她说她男人不行的话他可以代劳!
马兰这口气终于憋到头了!周小安也终于落到她手里了!她这回不把她折磨够了,她这些日子的气算白受了!
周小安从来不知道人能坏到这种程度。她一直以为杀人抢劫是大恶,从来没想过能有比那还恶心还恶毒还让人觉得杀了他们都不解恨的恶行!
他们这是干什么?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就敢这么为所欲为了?以为她还是以前的周小安,任他们糅扁捏圆?
王腊梅也知道现在的周小安已经不是那个任她卖了还要给她往家里拿钱的周小安了,但她还是不认为她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周小安,我知道你现在能耐了!有你小叔给你撑腰,动不动就找厂里找工会拿大帽子压我!别的事我说不过你,就这事儿,我这个当妈的说出来你说谁能不信?
就是你小叔,他也得信我不信你!到时候我把这几件小衣裳往人前一摆,你有没有事儿也别想要名声了!你还想嫁个好人家?做梦吧你!就是韩大壮都不带要你地!”
周小安觉得跟这两个人站在同一个空间里,空气都是污浊肮脏的,她一句都不想再听他们说了,“你们就这些要求?说完就走吧。”
从此以后她一眼都不想再见这些人了。
他们确实该好好做个了断了。
她生平第一次非常冷静地想让这两个人在世界上消失。
周小安的手在小虎的身上反复抚摸,是在安抚它,也是在平复自己胸腔内涌动的杀气。她甚至无比认真地设想了好几种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的方式。
王腊梅可能也感受到了周小安身上不同以往的气息,她终究还是有些顾忌的,毕竟她还要靠周小安去周阅海那里去说情,恶声恶气地交代她尽快去办事,就准备走了。
走前还是忍不住支使她,“赶紧把那死猫扔了!人都吃不饱你还有粮食喂猫?有啥好地也想着点你姥!下回再让我看见它我摔死它!”
马兰却不准备走,“我和周小柱今天就住这了,婶儿,你明天把孩子给我送过来,正好明天礼拜天,我还能睡个早觉。
除了书包别的啥都不用带,这啥都有,可比咱家的强多了!缺了让她二姑给买,她二姑工资高,又有小叔补贴,不给侄女花给谁花!”
马兰今天在王腊梅面前有一种非常明显的优越感,王腊梅竟然也一直对她多有避让,好像还在刻意迎合着她。
当然还是因为房子。
王家被精简回乡下了,房子就是周小栓和周小柱的了,王腊梅想留住王家人,就得求助周阅海,可如果这两个侄子为了房子去周阅海那告状,周阅海肯定不会愿意帮王家人了。
所以王家人要留在城里,工作是一个重要方面,还得保住房子。
可周小栓和周小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搬进他们的房子里去了,王腊梅只好跟他们商量,让王家继续住着,她负责把周小安的房子给周小柱要来,让周小栓住自己家的半间房,他们才勉强答应不再逼王家搬家。
所以现在王腊梅必须哄着周小柱和马兰,为了房子,也是为了让他们帮自己拿捏住周小安。
比如今天晚上,如果没有周小柱夫妇在这里看着她,王腊梅是绝对不放心的。
这死丫头心狠着呢,万一一冲动闹个鱼死网破跑去周阅海那里去告状,他们谁都落不下好。
有周小柱夫妇在这看着她,一点一点把她的气性磨光了,吓唬住了她,把她心里那股气打散了,她就得乖乖听话!
王腊梅过去叫开了门,对给她开门的周小柱使了个眼色,让他今天晚上务必把周小安看住了,按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不听话就揍,绑也得把她绑老实了!
周小柱笑嘻嘻点头,把王腊梅送走,门用钥匙反锁上才进屋,看周小安还坐在那没动,没敢往她面前凑,而是站得离她远远的,仔细打量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藏辣椒粉的地方,才走过去。
“把钥匙交出来吧,你也看着了,今天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儿了,识相点,都是一家人,我们也不能让你吃亏。要不就冲你上回干的那事儿,我先一个大耳刮子抽懵你!”
马兰伸个懒腰往厕所走,“跟她废什么话!她把柄在咱们手里抓着呢!还能作出什么妖来?今儿个可能睡个安生觉了!你别说,还真是大屋子住着敞亮!”
周小柱一把抢走了周小安的挎包,从里面翻出钥匙,顺手又拿走了五块钱,跟在马兰身后去了厕所。
周小安冷笑一声,走到阳台向下面隐蔽的角落里扔了一块血玉,就回到屏风后面坐着。
周小柱和马兰说说笑笑地洗漱完,马兰进来看看周小安,“明天早上早点起来熬个玉米面粥,再整点干的,干活小点动静,别耽误我们睡觉!”然后嗤笑一声就跟着周小柱进里间了。
周小安靠在床上冷笑了一下,在黑暗中等了三十分钟,里间的灯关上了,传来男女暧昧的调笑声,她才从空间里又掏出一把钥匙,把门都打开,用东西掩开一条小缝。
这才静静地走到阳台,看楼下院子里没什么人,那个角落更是黑暗安静,抱着小虎一闪身来到楼下。
周小安在角落里犹豫了一下,才快步向电厂桥下跑去。
&bp;&bp;&bp;&bp;周小安跑到电厂桥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远远看去那里除了桥上铁路灯塔昏暗的灯光一片安静。
周小安拿出一只手电筒远远地照过去,一边走一边喊大董和小董,很快,树林里就前后蹿出两个人影。
小董长得小,却非常灵活地跑在前面,“小安姐!出什么事了吗?”
这么晚了过来找他们,肯定不寻常。
大董也紧跟着跑了过来,听到小董这样说赶紧安慰周小安,“小安姐!你别怕,有我们在呢!啥事儿都能帮你想办法!”
周小安没觉得自己在害怕,可看到他们俩心里却感觉一下踏实下来不少,“大董,小董,我需要你们帮忙。”
她真的没有害怕,可说出的话竟然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沛州盛夏的夜晚还是燥热难耐,周小安却觉得浑身发冷。一个人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来到这里忽然就觉得自己刚刚经历的那一切都让人从心里往外的冷。
她人生的前十七年,除了幼年那件她已经不记得的幼儿园冷暴力事件,其他都是在所有人的善意和呵护中长大,来到这里,周小安的遭遇再悲惨,她也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自己的经历,所以一直是旁观者的心态。
在这个时空她虽然经历过过辛苦和挫折,可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几乎完全颠覆了她对人性和世界的认知。
那种心理上强烈的违和让周小安一时间完全接受不了,像走在路上忽然被人泼了一盆脏水然后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愤怒,难堪,脏兮兮*,心里几乎要憋爆炸,却又表达不出来。
不是没有办法反击,而是觉得怎么反击都甩不掉那种被侮辱的愤恨。
大董和小董马上发现了周小安的不对劲儿,小董最先做出决断,“小安姐,我们去欧大那里再说。董哥走的时候交代过我们,你有什么事让我们去跟欧大商量。”
当然是有什么紧急或者重大的事,小事他们能解决的还是会自己解决。但看周小安的情形,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了。
然后跟周小安简单解释,小土豆已经把房子要回来了,现在让建新住着。
至于怎么要回来的,为什么不肯跟周小安说,又怎么会给建新住,小董挠挠后脑勺不说了。这些要说也不是应该从他嘴里告诉周小安。
现在也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周小安点头,建新做事稳重周密,这件事确实需要他来帮忙,抱着小虎跟他们走。
大董跑去推来一辆破自行车,前面带小董后面带周小安,很快就来到小土豆原来的家。
建新正在家学习,他已经考上一中了,跟小土豆一样读初二,在学校里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人缘好,组织能力强,老师们都非常看好他,已经把他内定为下一年推荐上钢校中专的人选了。
这个年代,学习最好的学生初中毕业不是考高中上大学,而是去上中专。
中专上学不要学费,每个月还有补助,已经完全能自立了。毕业就是干部编制,在单位也一样受重视,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最好的出路。
但考中专的难度几乎跟考大学一样,普通中学一年也就只有学习最好的几名学生能考上,不用考试推荐上学的名额就更少了。
能被推荐的学生不仅要学习最拔尖,还要非常会为人处事。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建新在学校是个多么优秀的孩子了。
看到忽然出现在门口的三个人,建新马上知道事情不同寻常,把他们让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先给周小安倒了一杯水,“小安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直接安慰周小安,却一开口就先把事情定了性。让人心里一暖,马上就找到了同盟一般的认同感。
周小安把事情跟他们说了一遍,虽然没说王腊梅和周小柱夫妇拿什么威胁她,但聪明的建新和小董也猜到了一些。
他们都不是普通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自认为见识过最恶劣的龌龊人性,心智已经很成熟,却还是被气得直砸桌子,“他们还能算是人吗?!”
大董闷声不吭地从腰里拔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军刺,喘着粗气就往外面走。
建新赶紧叫住他,“大董!回来!别给小安姐惹麻烦!”
大董顿住脚步却不肯回头,“我杀了他们!你们放心!我肯定干利索了!”
小董过去把他拉回来,“杀了他们便宜他们了!咱们得让他们想死都死不了!”
大董不服气,“董哥要是在家,肯定杀了他们!”
小董小心地看了一眼周小安,狠狠踢了大董的小腿一脚。
大董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欲盖弥彰地掩饰,“我就说说,我又不是董哥……”
建新一直没说话,手在桌子上敲了几下,问周小安,“小安姐,你以后还要跟他们来往吗?小全呢?”
这话问得非常含糊,而且竟然没第一时间表态,大董非常不满意,“欧大,你啥意思?你要是怕了就说,要不是董哥走的时候交代过,小安姐的事儿要找你商量,我们也不是非来你这不可!”
小董眼睛闪了闪,却没生气,也没阻止大董,只是盯着周小安的反应。
建新也没接大董的话,继续盯着周小安。
周小安再一次在心里感叹,这真是两个机灵鬼!
建新问的话给她留了好几条出路,可进可退,她做什么样的决定都有余地。
而且,他还很模糊地提醒她,她还有一个弟弟周小全,周小全对这件事的态度,和她对周小全的态度,都要考虑进去。
面面俱到却不咄咄逼人,这个孩子这一年多来真的是成长了太多太多。
小董也一样,他不指责建新,也不阻止大董,却只盯着她,摆明了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看来,他们还是觉得她会顾念亲情,不想逼她,也怕他们出手太狠,她事后会后悔。
周小安明确地跟他们表态,“我从很久以前就不把他们当亲人了。他们能对我做出那么多事,也肯定早就不把我当亲人了。现在我只想狠狠地教训他们!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再也没能力来招惹我!”
至于周小全,周小安没有那么盲目,“小全要是能理解我,我会非常高兴。如果不能,我也理解他。但不管他接不接受,我都会这么做。”
有了她这句话,建新就放心了,小董和大董也都跃跃欲试,“小安姐,你就把这事儿交给我们吧!我们肯定好好给你出这口气!”
&bp;&bp;&bp;&bp;建新和大董小董当着周小安的面商量好了对策,最后周小安又补充了几点,尽量保护他们的安全,不让他们被连累进去。
建新是要被保送的好学生,大董小董平时做什么她并不全知道,却知道他们从来没在公安局留下过案底,她不能为了自己的事让这些孩子的履历上留下一丝污点。
看周小安一点顾虑没有地参与他们的讨论,三个人这才把心里残存的顾虑都放下,商量好了就赶紧出发,分头行动。
建新把周小安领到正房的一间卧室,“小安姐,我待会儿把大门锁好,这里再安全不过了,你踏实地在这儿睡一觉,等该你出面的时候我再回来接你。”
然后又冲她露出稳重担当的笑容,“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蛮干的。”
他不这么保证周小安也知道他不会蛮干,听了刚才他们的计划,周小安对眼前这三个孩子,还有小土豆,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些她眼里需要她引导保护的孩子已经长大到可以保护她了。
但周小安还是要强调一点,“建新,你们记住,量力而行,千万别冲动。你们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就是今天出不来这口气,咱们还有明天还有后天,来日方长。等你们再长大一点,什么人都能对付得了,咱们不急!”
已经比周小安高出半个头的大男孩灿烂地笑了出来。
不同于平时的沉稳斯文,也不同于刚才商量对策时的周密敏锐,而是如当初刚跟周小安见面时那个青涩的小男孩一般,笑得温暖而毫无保留。
“小安姐,谢谢你!”建新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又笑了起来。
周小安也笑了,这个混乱的晚上,她终于露出第一个笑容,“那你要好好加油!”
大董在院子里使劲儿挠他光秃秃的后脑勺,“欧大谢小安姐干啥?小安姐怎么让他说一句话就给哄高兴了?小董你傻笑啥?你们这些人的脑袋瓜子怎么这么多弯儿,你给我说说呀!”
小董雪白的牙齿在黑黑的脸上反着釉光,高兴地拍了一把大董的肩膀,“小安姐没把咱们当外人!她相信咱们以后都能出息!”
大董还是不明白,“咱们跟小安姐本来就不是外人啊!跟着董哥咱们这不是早就出息了吗!”
在他看来,能有个固定的地方住,能吃饱穿暖就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出息了!
小董嘿嘿笑了两声,“大董,我发现你比谁都聪明!看事儿特明白!”
大董也嘿嘿笑,也冲屋里喊,“小安姐!谢谢你!”既然这话能哄小安姐高兴,那他也说!
周小安被窗外两张灿烂真诚的笑脸感染,笑容越来越大,“你们也要好好加油!”
大董憨憨地点头,小董机灵地加了一句,“小安姐,谢谢你没有谢谢我们!”这么拗口的话周小安和建新竟然第一时间就听明白了,一起笑了出来。
大董摸不着头脑,恼羞成怒,“黑泥鳅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小董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说过这么煽情的话,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拉着大董先跑了。
送走三个孩子,听到门外建新锁门的声音,还有他低低的叮嘱,周小安的心慢慢踏实下来。
虽然还没报仇,可她已经不那么难受了。
回到院子里,周小安仔细打量这个小院儿,这是小土豆姥姥留给他的房子,有原来的老屋,也有后来小土豆父母自建用来出租的,一共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还有两间倒座儿。
院子不大,也就七八十平米,一口水井,一棵柿子树,树下是简单的石桌石凳。除了这些,院子里光秃秃再没有一颗花草,也没有任何杂物,并不像有人生活的样子。
建新简单跟她介绍过,小土豆的父亲工作外调,继母不知道什么原因在这住不下去了,带着孩子去投奔,院子小土豆年后就收回来了。
以前小土豆的父母还把厢房和倒座儿租给好几家,他收回来以后把租客都清走了,院子里所有的东西也都清理干净了,却一直没再住过,直到建新前些天才住进来。
这个小院子是沛州城最普遍的民居布局,在解放前住中产人家一家几口非常正常。
而现在的沛州,所有能摆上一张床的地方都被占满了,他一个人拥有这么一座小院儿就太奢侈了。
周小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家四代居住在钢厂这一片,对这里的地理非常熟悉,这个地段,几十年后应该是沛州新兴的商业中心,寸土寸金,只这一个小院子就能爆发了。
小土豆这孩子有钱途,五十岁左右就能成千万富翁了!
想着小土豆崩着脸数钱的样子,周小安抱着小虎蹭蹭,“你以后得对小土豆哥哥好一点啊,让他供你吃妙鲜包!”
周小安心情好多了,虽然心里有事还是睡不着,却已经能平常心对待了。
而小楼里却正在无声无息地发生着变化。
先是楼里的电闸被一个轻巧的黑影拉了下来。然后,黑影猫一样推开周小安走时特意虚掩上的屋门,把他们大大地敞开,拿东西抵住。
与此同时,一个淘气晚归的孩子被在楼门口截了下来。
几分钟之后,那孩子手里刚抓的蝈蝈都顾不得拿,撒腿跑进楼里,冲进了二楼徐二妮家的门里。
片刻之后,徐二妮和婆婆一边兴奋地系衣扣,一边悄悄地贴近周小安家大大敞开的屋门。听到屋里男女同床时毫不掩饰的尖叫-呻-吟-,两个人倒吸一口气,眼里同时迸发出恶毒的光芒。
徐二妮挺身就要进去捉奸,却被婆婆一把拦住。
老太太指指邻居们的门,示意徐二妮赶紧多找一些人过来!
没用多久,漆黑的走廊里就聚集了二楼的大半邻居,不用徐二妮说什么,大家都听到了从周小安屋里传出来的动静。
实在太大太肆无忌惮了,男女都放开了嗓子嘶喊尖叫,伤风败俗之极!完全不知道羞耻!
几个家里有女孩的母亲赶紧关门,死死地把女儿关在了屋里!
反应过来的人们齐齐向周小安家的屋门走去,却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黑暗中,几条一直躲在暗处的人影也悄无声息地混进了捉奸的人群中,跟着他们冲进了周小安的家门。
&bp;&bp;&bp;&bp;一群人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屋里的男女还在肆无忌惮地狂欢着,声音-放-à-,言辞污秽,简直不堪入耳。
是在鸽子笼一样的小隔间里憋屈太久的释放,也是对只跟他们一门之隔的周小安的报复。
甚至连卧室的门都故意没有关严,就是要叫给周小安听!
两道门都被反锁上了,窗户一关,这栋房子的隔音效果他们是验证过的,就是在里面放鞭炮外面都不一定能听得到。
所以他们就是要叫,要刺激报复周小安!这只是收点利息!等她帮王腊梅办完事儿,没了顾忌,看他们怎么收拾她!
越往屋里走,声音越加让人脸红,很多人都皱起眉头听不下去了,宁大姐已经听出来,低低地跟她身边的张大婶嘀咕,“这是小安那个二嫂的声儿!”
马兰在这住了半个月,她尖细的嗓音特别有辨识度。
而混在人群中的几个人已经气得拳头上青筋凸起,如果周小安没有跑出去,现在正被他们关在这间屋子里,听着他们这样-放-à-的-y-叫!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手里的破布里又裹上了几块锋利的铁砟子,如果凑近了就会闻到,那团破布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是用化工厂没处理过的化学废水浸湿的。
黑压压的一行人在卧室的门外站了片刻,徐二妮第一个哐当一声踢开门,扯开喉咙大喊,“狗男女!伤风败俗!不要脸!看你们往哪跑!”
上去就抓住床上不知道谁的白花花的两条大腿往下扯。
周小柱和马兰赤身露体啊啊大叫着往床里缩,惊恐地看着忽然出现在床头的黑压压的一群人,像看着忽然出现的妖怪。
黑暗中几条黑影迅速接近床边,扯着头发就把两人拽了下来,先照着脸狠狠砸了几拳,在他们被打懵了的瞬间把包着铁砟子的破布塞进了他们嘴里。
抓着周小柱的人尤其用力,堵住他的嘴,在他脸上又连续狠揍了两拳,甚至还趁乱把他的头发剃下来好几块。
“斗破鞋呀同志们!打倒伤风败俗的狗男女!”
本来还有些愣神的众人受他们几个的影响,也凑上去开始七嘴八舌地喊起了口号。
大家都参加过批斗会,喊口号几乎成了本能,只要有人领头,下面就会条件反射地跟着喊起来。
同样的,只要有人动了手,马上就有人趁乱上手打。
特别是徐二妮婆媳,原本以为能捉周小安的奸,即使这个人不是周小安,也肯定跟她有关系,趁着天黑人多,能多打几下出出气也算没白来!
不过总还是有理智的人,宁大姐和张大叔还是在彻底乱起来之前拦住了大家。
宁大姐分开人群,拿着手电筒在周小柱两人身上照了一下就赶紧挪来了,真是没眼看这对伤风败俗的狗男女!
“这俩人谁呀?怎么跑小安屋里来了?让他们穿上衣裳!问问咋回事儿!这大半夜地把全楼人都喊起来了,这不是耍流氓吗!”
人群里马上有人喊,“那女的是小周二嫂!前些天趁小周支农,偷了小周的钥匙在这又吃又住地住了半个月那个!那男的是不是小周二哥就不知道了!”
有人接话,“我看不是小周二哥,他比这男的白,还是大眼睛!”
马上有手电筒照到周小柱脸上,可是周小柱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再加上被剃得狗啃一样的头发,熟人都认不出他来。
可就有人能认出来,“不是小周二哥!这是个野男人!”
说得这么肯定,就马上有人附和,“我看也不是!这说不定是小周二嫂哪里弄个野男人!趁着小周不在家又给偷偷带这儿来了!”
“这女人早就传出来过有野男人!他们纺织厂人人知道!”
被这么一煽风点火,大家的情绪马上高涨起来!
不是夫妻办事儿!是捉奸在床!这简直太劲暴了!
“拉出去!拉出去!让大伙儿都看看这对狗男女!”
“对对!拉出去!绑树上,明天游街!”
“敢当众耍流氓!斗死这对破鞋!”
……
这个年代群众就是法律,被抓住这种丑事斗死都没人管。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两个人往外推搡,宁大姐拦着大伙提议,“咋地也得给穿上件遮羞的衣裳啊……”
可惜她一个人的声音太微弱了,根本没人注意,也没人想听。
不穿衣裳斗起来才来劲儿呢!狗男女还遮什么羞?他们知道廉耻吗?
不知道谁竟然拿出了绳子,拴在两人脖子上,牵狗一样把两个人连滚带爬地拽出了门。
大家也都跟着走了出去。
没人知道,黑暗中有人趁乱想摸两件东西,不是被狠狠折了手指就是被一脚踹到,吃了亏的心虚,谁都不敢声张,灰溜溜地跟着大家走了出去。
而周小安的家门也被人关得严严实实。
一走出周小安家,周小柱和马兰嘴里的破布就被拿了出来,可惜,铁砟子早就把他们的口腔划得血肉模糊,带着刺鼻气味的化学废水让嘴里的伤口急剧恶化,已经肿胀得根本就说不出来话。
不知道是谁当当当敲响了铜锣,“快来看啊!抓住一对耍流氓的狗男女!大家快来斗破鞋啊!”
楼里的铜锣刚敲响,外面院子里、再往外的小街上,都马上响起了锣声,“抓住一对耍流氓的狗男女!大家快来斗破鞋!”
楼里和周围平房区的人们都被惊醒了,大家都赶紧起来,这可是大热闹!反正热得睡不着,都去斗破鞋啊!
在有心人的引导下,院子里迅速聚集了一大群人,而周小柱两人也被推推搡搡几乎是四肢着地地推下了楼梯。
电闸在最恰当的时候合上,楼下大厅唯一的一盏灯泡下,两人身上一丝不挂地紧紧蜷了起来,马兰疯了一样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她越想藏,越有人不让她如意,人群中冲过来一个少年人抓起她的头发把她的脸仰起来给大家看。
“看看!这就是纺织厂的马兰!有名的破鞋!上个月还让人把她**夫的裤衩子挂厂门口了呢!现在又跑到咱们这儿来伤风败俗!”
“对!我知道她!那男人就是她的奸夫!那不是她丈夫!我认识她丈夫!”
周小柱呜呜地叫着想过去护住马兰,被人一脚踹在脑袋上,“你个不要脸的臭流氓!这时候了还不知悔改!”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有人拉起了电灯,用排子车搭起了简易批斗台,“同志们!现场斗破鞋呀!”
&bp;&bp;&bp;&bp;有人都给准备好了,当然不能浪费,斗po鞋可是所有活动里最受欢迎的项目!
精神生活匮乏,情感受到严重压抑,平时要是听说哪里斗po鞋,大家走半个城都要去看看那个po鞋长得什么样!
要是能有奸夫在场,两个人并排往台上那么一站,就得挤得人山人海!
现在有现场版可以看,还是刚被抓住的新鲜热乎的!最主要的是,还是没穿衣服的!
大家的热情砰地一下被点燃,不用任何人煽动,都处于极度兴奋状态,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死狗一样拖上台。
两人脖子上被挂了好几双po鞋,被揍怕了,不得不老老实实地站在台上。
宁大姐还是看不过去,给两人身上披了一个破麻袋,可惜有人不满意,把麻袋剪成了一条一条的。
半遮半露才更有意思!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大家都挤上前来拿鞋底子抽两下这对狗男女,或者走进了向他们扔点脏东西,恶狠狠地骂几句。
明着是为了表现对他们的唾弃,但有多少人是为了凑近了看看没穿衣裳的po鞋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马上有街道上的积极分子把大家组织起来,带领大家喊口号,有秩序地排队过去揍他们,现场马上有模有样起来。
晚上巡逻的联防队很快发现了这边的情况,马上报告给了最近的派出所,值班公安赶到,就有居委会的人过去跟他解释。
这种群众自发组织的斗坏分子、斗po鞋,又是现场抓现场斗,公安也没有理由阻止,只好跟联防队重点关注着这里,又找来居委会的人维持秩序。
现场气氛越来越热烈,大家将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两人拉过来审问,即使他们不能说话,也问得津津有味,揍完他们还让他们互相揍,谁下手轻了就得自己挨揍!
马兰的情况很快被大家熟知了,附近还有纺织厂职工,上台来揭发马兰平时就有作风问题,爱臭美爱给男人抛媚眼儿!到处勾引人,一看就不是好女人!
一直到后半夜,马兰两人已经被折磨得在台上直打晃,脖子上不止挂了po鞋,还被挂了十几块砖头!
而在不远处的一个偏僻角落,王腊梅也被带了过来,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建新给大董和另一个住在电厂桥下的魁梧少年使了个眼色,两人架着王腊梅往近了走过去,让她看清了台上的两个人,在她要出声的时候又把她架了回来。
王腊梅已经傻了,嘴唇直哆嗦,“周,周小安,这个小,畜生!我……”
大董狠狠一嘴巴扇过去,一下把王腊梅所有的话都扇了回去。
看建新没有阻止他,大董反手又是一巴掌,然后接二连三狠狠扇了王腊梅四、五个巴掌!
“好了。”大董这才出声,“咱们办正事儿!”
大董把王腊梅往角落里一推搡,“你给我老实看着!看你儿子媳妇欺负我小安姐的下场!你也跑不了!”
建新骑上自行车回家去找周小安,周小安抱着小虎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见听到门外开锁的声音就迎了过去。
建新先安她的心,“小安姐,一切顺利,大家都很安全。”
然后看看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的脸色,并不着急走,“我晚上吃的糊糊还剩了点儿,我给你热热吧!”
周小安摇头,“建新,你别担心我,我能挺得住,王腊梅是不是过来了?”
建新却还是往作为临时厨房的倒座儿走,“小安姐,我也饿了,我们喝两口热乎的再去,让她多等一会儿,她等得越久心里越没底,咱们也容易办事儿。”
然后麻利地点着了火,在锅里热了一碗野菜糊糊,在锅开了的时候又偷偷撒里两把面粉。
周小安拗不过他,只好喝了半碗糊糊,才跟着他往小楼这边走。
不得不承认,有这半碗热乎乎的糊糊垫底,她身上真的感觉轻松了不少。
建新故意放慢了速度,细细地跟周小安交代,“小安姐,你一会儿不用过去看斗po鞋,可没意思了。你就离得远远地跟王腊梅说话,让她办事儿的时候我跟着去,你放心,我肯定能看得住她。说完你就回来睡觉,啥事儿你都不用管。”
周小安不用想也知道现场肯定很混乱,很不堪入目了。
果然,到了小楼附近,就听到院子里一声接着一声山呼海啸一般的起哄声。
原来是周小柱两人被要求转圈向四周的人民群众鞠躬谢罪。
这在别的时候是最轻微的惩罚,可在这里却成了最有看头的节目。
这一个晚上两人已经被逼着不知道转圈鞠躬多少次了,隔一会儿就要转几圈,群众们乐此不疲地接受着他们的鞠躬谢罪。
不但要鞠躬,还要深鞠躬,最好一躬到地!这样才能更多地看到他们的大白屁股!
而王腊梅已经在几次反抗未果,反抗一次被大董痛揍一次的循环中彻底失去斗志了。
看到周小安他们远远过来,大董抓紧时间又扇了她两个巴掌,“你给我老实点!我可不管你老不老!你连人都不配做,谁管你多大岁数!敢跟我小安姐说一句不好听的,我待会儿把你牙都掰下来!”
这绝不是威胁,大董刚才已经硬生生地用钳子敲下来她两颗牙了!
周小安从自行车上下来,走到王腊梅身边,也一句废话不想跟她说,直接说出目的。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话吧?你是亲妈,谁说得别人都不信,你说的他们肯定信。去台上,揭发马兰乱搞男女关系,揭发周小柱作风有问题。”
然后讽刺地一笑,“你可以不去,你不去揭发他们我就不会去跟我小叔说老王家的事,舍儿子还是舍娘家,你选吧。”
王腊梅暴怒,“你这个……”
大董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钳子,“老太太,说话注意点啊!”
王腊梅胸口剧烈起伏,仇人一样看着周小安,“我能说他,也能说你!到时候你比他们还不如!也照样让人扒光了斗po鞋!”
大董和建新同时冲了上来,周小安摆手拦住他们,对王腊梅笑了一下。
“就是真有那一天,那也肯定是老王家都被撵回农村以后的事了,现在就看谁比较着急了,你说呢?后天矿上就开始清退了吧?你只有两天时间了,除了找我,你能有什么办法?我小叔你见不着吧?也对,能见着也不来找我了!是吧?”
周小安想了想又笑了,“不对,你没两天的时间了,你只有三分钟,要娘家还是要儿子,必须现在选,过了这三分钟,你选不选我都不听了。”
&bp;&bp;&bp;&bp;周小安指向远处的周小柱二人,“你不去我也有办法让他们生不如死。你看,我能让他们变成这熊样,也能让人把你骗来,你说我还有什么非要用得着你的?”
所以,现在只是让她表态而已,就看她为了王家人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王腊梅几乎崩溃,“那你还非要逼我干什么?!非要逼我跟你鱼死网破吗才满意吗?!”
周小安摇头笑,说得特别随意,“报复呗。我就是要报复你们呀。”像在跟人随便聊天气一样漫不经心,却让王腊梅的心瞬间没底。
这个周小安,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随她打骂控制的周小安了。
她一个人顶起两个家庭,她也有她的精明之处,非常明白她真的这么做的后果。
她将彻底失去一个儿子,而且还将给自己增加两个没有任何良知和底线的仇人。
就是眼前,周小柱夫妻被她诬陷,也再没有了威胁周小安的能力,在王家的事上,她也失去了一大半的优势。
可明知道这是周小安的陷阱,她也必须踩进去,因为诱饵太诱人了。
王家绝不能回农村,这已经是她十多年来的执念,为了这个目的,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她也要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不惜一切代价!
到了这个时候,王腊梅已经别无选择了。
“周小安,你记住了,只要我不死,我就是你妈!”只要她还是周小安的母亲,她手里的把柄就永远有效!
周小安不置可否地笑笑没说话,大董却已经忍不住了,脸上凶狠的表情一凛,换上一副冰冷至极的面孔,“那就让你早点死。”
说得不带一丝感情,却让王腊梅狠狠地后退了一步。
建新不赞成地看了大董一眼,走到王腊梅跟前,“说完你儿子媳妇的作风问题,还有两件事你得跟大伙说清楚了,第一,你儿子媳妇偷了小安姐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第二,那男的不是你儿子,是你儿媳妇的奸夫。”
既然已经要放弃他们了,再做什么都没有太大障碍了,王腊梅只挣扎了一下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大董和那个高个子少年架住王腊梅,大董动动手里的钳子,“老太太,你说话可注意点。”
高个子少年补充,“说错一个字掰掉你一颗牙!”
大董摇头,“不对不对!是说错一个字掰掉满口牙!谁有功夫跟她数那个去!都拔了疼死她最好,反正活着也是祸害!”
王腊梅腿一软,被大董两人拖着走了。
王腊梅回头,白发散乱,眼光疯狂,“周小安!我是你亲妈!你说话得算数!要不咱们就鱼死网破谁都别得好!你得帮你姥!我生了你一场,你得报恩……”
周小安看着她被拖走,没说一句话。
建新有点担心她,“小安姐,你说过,亲情不是靠血缘来维系的,被血缘绑架的人很可怜。”
那是周小安劝他的话,“小安姐,你已经不欠她什么了,该还的都还完了。”
周小安拍拍建新的肩膀,“好了,我们准备后面的事吧。”
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她面前哭得无助又可怜的瘦弱小男孩了,得抬高手臂才能拍到他的肩膀,虽然还稚嫩单薄,却已经可以让人信任托付了。
王腊梅已经站到了台上,小董站在台下给大董支招,大董控制着王腊梅,先让她辨认,马兰是她儿媳妇,那个脑袋肿得猪头一样的男人是儿媳妇的奸夫!
不得不说,王腊梅狠起来真的什么都放得下,如当年她能眼睁睁把周小安推入火坑一样,决定舍弃了王小柱这个儿子,就再无顾忌,说得做得都非常让大董满意。
周小柱和马兰疯了一样要往王腊梅身上撞,被人拉住狠狠按住,王腊梅已经开始揭发马兰给儿子戴绿帽子,揭发周小柱不但作风有问题,还偷东西。
不但偷单位的生产资料,还偷了周小安的钥匙来她家偷,她是来大义灭亲为民除害的!
周小安闭了闭眼睛,在心里为那个已经远去的女孩做最后一次悼念。
周小安,你安息吧,你不必遗憾,也不用再矛盾自责,不是你善良得愚蠢,而是你的运气实在不好,遇到一个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母亲。你看,你家里最狡猾的哥哥现在也跟你有一样的待遇了。
大董带着沈玫走了过来,“小安姐,我们走吧。”
沈玫跑过来抱住周小安,“小安,这是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锣声响起就有一个少年人找到她,告诉她不要出去,等会儿周小安需要她帮忙。
拿着周小安亲笔写的纸条,她一直等在家里。
大董已经跟沈玫交代好了,周小安只简短地跟她解释了一下,“等事儿过了我再跟你详细说。”
沈玫理解她,紧紧握住她的手,“走吧,待会儿你不用说什么,尽量由我来说,遇上这么大的事儿,你吓坏了。”
这样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周小安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周小安回抱了沈玫一下,两人一起向派出所公安和居委会几位负责人走过去。
沈玫先过去找到居委会主任,“张大妈,这是怎么回事?那台子上的人是小安她妈!”
张大妈看到沈玫和周小安也挺吃惊,“哟!你俩这是打哪来?大半夜干啥去了?小周,你家出大事儿了!你还不知道呢吧?”
周小安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只知道摇头,沈玫代替她开口,“厂里要宣传安全生产一千天,我们俩在资料室加班,一回来就看着小安二哥、二嫂和她妈都在台上了!
他们犯啥事儿了?是不是又进她家偷东西去了?上回小安去支农,他们就偷配了小安的钥匙,在她家住了半个月!白吃白喝还偷走不老少东西!
小安一个小姑娘,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出口,不知道为这事儿哭了多少场!”
然后把张大妈拉过来偷偷嘀咕,“她二嫂、二嫂不是什么正经人,干得都不是正经事儿!张大妈,您也知道小安,老实又胆子小,您可得护着她点儿啊!”
张大妈自从周小安住进来就一直观察着她,这小姑娘话不多,从来不惹事儿,友爱邻里,在群众中风评非常好。人也正经,虽然离过婚,可她也打听过细情了,周小安在她心里是个不错的正经姑娘。
今天又有周小柱和马兰的事在先,听沈玫这么一说,更加觉得周小安无辜,赶紧去跟派出所的公安和几位居委会干事打招呼,又简单地跟周小安和沈玫两人说了事情的经过。
周小安听完焦急地指向台上,“张大妈,我婶儿最近有点糊涂,经常说胡话,她没认出我二哥!那个男的不是奸夫,是我二哥呀!”
那是周小柱夫妻的事最多只能瞒到明天早上,现在由她指出来正好。
反正他们耍流氓被光着身子斗po鞋的事已经是事实了,偷东西的事也人尽皆知,以后再想拿出什么威胁周小安已经没有可信性了。
而王腊梅,即使是亲妈,已经糊涂到认不出亲儿子了,再说女儿什么话也同样得被当成风言风语。
&bp;&bp;&bp;&bp;既然是夫妻,而不是狗男女,那就不能当po鞋再斗下去了。
即使是造成的影响非常不好,也得采取温和一点的方式,找到他们的单位,让组织和单位进行教育处罚。
这个年代,夫妻之间通信说点私密话万一被发现都是不小的问题。周小安就亲见过,那俩人被同时调到边远地区工作,还得做降级处理。
周小柱两人这种偷偷跑到别人家里去办事儿,还把全楼人叫起来听现场的,在任何单位都是大会小会批评的对象,严厉一点的就得被开除。
最主要的是,他们还被当成狗男女扒光了拖出去被那么多人看了个精光!
影响实在太恶劣了!等待他们的肯定是严惩!
公安和居委会人员赶紧过去维持现场,有人登上台去澄清事实,把还在台上大骂狗男女的王腊梅拉了下来。
王腊梅被大董两人趁黑避开众人拖进了小楼里,周小柱夫妻也被拉下了台,周小安和沈玫去跟居委会和公安人员交涉。
鉴于这次事件的影响实在恶劣,派出所的公安坚持要把他们关到派出所,明天上班由他们把这对夫妻送到各自的单位,督促单位严加批评教育,必须严惩!
居委会的张大妈也不罢休,“这一次两次地过来我们这片儿偷东西,还干出这种丑事,绝不能姑息!”
宁大姐是小楼的楼长,考虑得比较周全,待人又一向宽厚,替他们说情,“眼看要天亮了,让他们歇两个小时吧,也好回去把衣裳穿上,就是他们没脸没皮不怕丑,也不能让他们给咱们这片儿造成不良影响!”
张大妈可不认为斗错了他们,要是心里没鬼,那么长时间干嘛不说?而且就是夫妻,这也是丑事!斗他们也不冤!活该!
最后派出所的公安勉强点头,“还有一个多小时天亮,天亮前必须送到派出所,现在让他们回去先把衣服穿上!”
至于他们来偷东西的事,就是周小安不追究,派出所也得跟他们各自的单位打招呼,通报批评,记过,是降职还是开除就以后再商量了。
周小柱两人从台上下来已经晕头转向了,建新和几个半大小子用几个破麻袋把他们一蒙,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周小安家里。
周小安和沈玫谢过众人,也跟着回去。
兴奋了大半晚上的人们还意犹未尽,趁着有拉好的电灯和台子,竟然有人把住在附近的几个坏分子都拉来了,反正也睡不着,接着斗!
走进楼里,沈玫坚持要陪着周小安去见周小柱几个人,“小安,咱俩那点事儿谁都不用瞒着谁,我今天必须得陪着你!”
周小安不是怕丢人,只是觉得这样的事实在太龌龊,不想沈玫跟着堵心,可她坚持,她也不跟她见外,两人紧紧拉着手一起上楼。
回到家里,周小柱和马兰已经穿上了衣服被绑住手脚扔在了地上。
王腊梅却好好地坐在椅子上,地上的两人怨毒地盯着王腊梅,活吃了她都不解恨的样子。
看到周小安进来,王腊梅一下跳了起来,就要往周小安这边冲过来,大董一脚把她踹在椅子上,“你给我老实点儿!以后再敢往我小安姐面前凑,我把你腿打折!”
周小安和沈玫远远地站在门口,对王腊梅点点头,“现在告诉你儿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董早就教训过王腊梅,她也知道今天是彻底得罪周小柱夫妻了,为了让周小安给她办事,她已经完全豁出去了。
“老二,为了让你姥以后有个养老的地方,婶儿对不起你,你要恨就恨吧!谁都有老那天,就盼着等你老了,能明白婶儿的这份心……”
周小柱和马兰离了水的鱼一样在地上剧烈跳动,嘴里沙哑又含糊不清地咒骂着,大董拿着一团破布过去把他们的嘴堵上,顺便再挑最疼的地方踢他们两脚。
两人马上死狗一样缩成一团,再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周小安看看屋里的几个半大孩子,示意他们出去,“我单独跟他们说几句话。”
建新冲几个人点头,把王腊梅结结实实地绑在桌子腿上才出去,“小安姐,我们就守在门口,有事儿你叫我们。”
男孩子们都出去了,周小安才走到王腊梅面前,“交出来吧,你现在已经是连儿子都认不出来的疯婆子了,就是拿着我的内y也没人相信你了。”
王腊梅死死咬着后槽牙,恨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你就死心吧!我死了你也见不找!不帮你姥说情,你就等着当破鞋吧!”
沈玫忽然出手,狠狠扇了王腊梅一个耳光,“你还是不是人!?你这个!这个!”已经气得完全找不到词来骂她才够解恨,又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光,“那你就去死!”
她知道出事了,却没想到是这种事!沈玫几乎要气炸了,狠狠地踹了王腊梅几脚,“老巫婆!你去死去死去死!”
周小安拉住沈玫,她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既然好好说王腊梅不给,那就换一种方法要。
周小安又走到周小柱夫妇面前,把他们嘴里的破布用钳子掏出来,“你们呢?也打算留到死?”
马兰笨拙地动着嘴唇,要往周小安身上吐口水,周小安一钳子砸在她后脑勺上,让她的额头砰一下撞在水泥地面上,好半天一动不能动。
周小柱就没那么有骨气了,断断续续口齿不清,几乎是用沙哑的气声跟周小安讲条件,“让,小叔,给我们,换工作,去外地,就给你……”
沈玫没想到这一对狗男女手里也有!拿起一把椅子就砸到周小柱身上,眼睛赤红着就要冲出去找菜刀,“我砍死你们!砍死你们是为民除害!”
周小安根本拉不住她,赶紧叫建新,“快拦住她!”
折腾半天沈玫才被拦住,双眼冒火地站在周小安身边看着地上这三个人。
马兰额头上带着一个大包,恶毒地看着周小安狞笑,也跟周小柱一样用沙哑的气声威胁周小安,“找个,老光棍,拿给,小叔!看他,信不信!不信,也嫌你,脏!”
&bp;&bp;&bp;&bp;他们已经完了,名声尽毁,工作也很可能保不住,以后一辈子都得在人们的唾弃中生活。
那就把周小安也拉下来!让她也跌入烂泥坑!让她也跟他们一样被唾沫星子淹死!让小叔看见她就想起老光棍手上的衣!恶心得再也不想见她!
看她没了靠山还怎么嚣张!到时候再真给她找几个老光棍!
周小安不再跟他们废话,出门交代建新几个,“进去吧,把他们交给你们了,什么时候他们肯吐口了再叫我们。咱们只有一个小时了,别打死打残,天亮还得给公安送去呢。”
大董拿着钳子就先冲进去了,建新有点担心,“小安姐,不下狠手一个小时恐怕不行。能对那个女的狠点儿吗?”
马兰跟周小安没有血缘关系,打她周小安肯定不会心疼,周小全回来也好交代。
周小安摇头,“别露了痕迹,公安调查起来会有麻烦。问不出来也没事儿,他们已经威胁不了我了,就是东西在他们手上我恶心。”
建新抓紧时间进屋,沈玫冷静了一下,更担心王腊梅,“你妈怎么办?她怎么不死了!简直比沈卫国恶心一万倍!都不配当人!”
周小安却并不着急,“放心吧,她恶心不了我多久了。”
王腊梅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糊涂得自己儿子都认不出来了,以后再让她发几次疯,不送疯人院去也得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了。
只是周小全那不好交代,但还是那句话,他理不理解,她都得这么做。
沈玫抱住周小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小安,你怎么这么命苦!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妈!”
周小安也抱住她,靠在她身上叹口气,“她可不是我妈。”
果然如建新所说,一个小时不能放开手脚的逼供并没有任何收获,天却已经亮了。
周小安让大家停手,大董把手里一大把带着血迹的铁钳收起来不让周小安看见,王腊梅三人除了前面十几颗牙齿还完好,口腔里面已经一片血肉模糊了。
要不是为了给周小柱夫妻制造被鞋底子扇坏的假象,他们的大牙肯定一个都保不住!
而王腊梅两面的腮都已经塌陷下去了,看着周小安的目光独狼一样狠毒。
小董趴在周小安耳边跟她交代,“小安姐,我们盯着这三个人,你放心,肯定盯死了他们,就是找不着藏起来的东西,也抽冷子把他们抓住接着问!早晚能问出来!”
要不是为了要交公安,也为了不露痕迹,他们怎么会问不出来?等他们从公安局出来,过几天消停一点,再抓住他们那才是重头戏!
这种结果虽然他们昨天晚上就预料到过,可真到这步还是很气愤,小董几个看周小柱三人的目光像看案板上的肉,就等着时机成熟下刀剁碎了!
周小安也不跟小董客气,“今天晚上去建新那,咱们再好好商量。”
大家收拾好,把周小柱夫妻先送去派出所,王腊梅扔到远一点的街上自生自灭。周小安用冷水洗了把脸,抱上跟她寸步不离的小虎,也往外走。
沈玫拉住她,“你干嘛去?今天好好休息一天,我给你请假。”
周小安摇头,“我得去见家长。”
闹了这么大动静,小叔很快就会知道,她还是先去主动交代比较好。
建新坚持用自行车把周小安送到医院的小白楼外面,“小安姐,我在这儿等着你,你说完了我再带你回去,你先去小林子家休息几天,等东西找回来了,我给你家里换把锁,好好收拾一下你再回去。”
这事儿晚点再说也可以,但他一定要现在等着周小安,实际上是怕周阅海不理解周小安的所作所为难为她。
那是他的嫂子和侄子,又没直接伤害他的利益,他不站在周小安这边也很正常。
毕竟以前很多次,周小安吃亏的时候他也是袖手旁观的。
周小安想了想,“建新,你跟我进去吧。”
建新一直对小叔抱着很严重的防备心理,他是很聪明的孩子,跟小叔接触了肯定就会明白了。
建新考虑了一下点头,“好,我陪你进去,说完咱们一起回家。”
小叔并不在病房,而是出去晨练了,小护士已经跟周小安很熟了,满脸崇拜地跟她讲周阅海的事。
“首长从入院那天开始就没间断过晨练,前些天不能走路就练臂力,现在可以走路了,每天早上打拳,于老说过几天就可以恢复正常跑步了。”
周小安带建新进病房,熟门熟路地给他拿饼干泡麦乳精,“咱们先吃点东西,待会儿让食堂做小馄饨,这一晚上折腾的,你肯定饿坏了。”
建新并没有动那些东西,只意思一下喝了两口水,不过看周小安对这里这么熟悉,拿用东西跟自己家一样随意,眼里还是稍微放松了一些。
周阅海回来,看到这么早就过来的周小安,顾不上自己满身汗水,赶紧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看她脸色虽然有些不好,精神却还不错,身上也没有任何不对劲儿,但还是担心,“小安,出什么事了?”
如果换成别人在这里,再着急他都会不动声色,会一边招待突兀地出现的建新一边观察,等他们自己沉不住气露出线索,让他先得出差不多的结论再听他们说。
可对周小安,他那些运用娴熟的技巧和策略都被本能的关切压制住,只想第一时间知道她遇到什么难事了,一秒钟都不想让她着急。
周小安先给建新和小叔互相做了介绍,然后主动跟小叔坦白,“小叔,我们几个昨天晚上干了一件大事。”
然后把昨晚的事没做一点隐瞒地跟小叔都说了。
除了利用血玉逃跑没说,王腊梅他们拿了她什么东西含糊带过,其他的事都仔仔细细地交代了。
他们怎么陷害设计的周小柱夫妻,怎么逼供的王腊梅,甚至敲掉她两颗牙都说了——后来敲掉大牙的事场面太血腥,大董几个没有让她知道。
建新没想到周小安会这么毫无保留,有些忐忑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周阅海,做好了随时要带周小安走的准备。
以他对男人的了解,任何一个人都会重视侄子甚于侄女,更何况周小安还对自己母亲动手了。作为长辈的周阅海肯定会训斥她的。
建新暗暗握紧拳头,他们不是来求助的,如果周阅海不能接受更好,那以后小安姐的事他就完全没资格插手了!她会活得更自在一点!
有他们在,谁也欺负不了她!
周阅海的听完,又一瞬间的面无表情,然后就恢复了平静,脸上甚至还有一丝笑意,很温和地表扬了周小安。
“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知道先保护好自己再想办法脱险,也知道第一时间反击,只用几个小时就把这么大一个麻烦给解决了,非常厉害。”
周小安冲着建新笑,表情很得意,看!我就说我小叔一点都不古板,能理解我们吧!
周阅海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把自己所有情绪都掩藏起来,还是忍不住要去摸摸她的头。没想到一直趴在周小安脖子边的小虎忽然嗷一声跳起来,炸着毛一爪子挠到他手上。
&bp;&bp;&bp;&bp;周阅海多年训练已经形成习惯,并没有撤回手,而是手腕一转躲过它的爪子,迅速绕到它的背后一把把它拎了起来。
小虎不认识周阅海一样,嗷嗷凶狠地叫着,挣扎着试图挠他咬他,全身的毛炸成了刺猬。
周小安赶紧过去抱住小虎,把它从周阅海手里救出来,小虎疯了一样要去攻击周阅海,她赶紧后退两步躲开他,一边抱着小虎温柔地低声哄它,一边抱歉地冲周阅海笑笑。
她这一躲一笑传递的陌生和疏离让周阅海的情绪忽然就再也掩饰不住,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如黑暗中刀锋的乌光,一闪即逝,专心哄小虎的周小安没有看见,建新却紧张地站了起来,一下挡在了周小安和小虎身前。
周阅海的情绪一闪即过,建新却还没有历练得那么成熟,有些紧张地替周小安解释。
“小叔,小虎是吓坏了,它现在不让任何人靠近小安姐,沈玫姐要抱小安姐都被它挠了好几把,小安姐是怕它挠着您。”
周阅海点点头,从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刚刚慑人的戾气,越过建新走到周小安和小虎身边,温和地安抚周小安,“没事,小虎不怕我,给我吧,我哄哄它。”
周小安并不放心,却还是本能地相信小叔,把一直扒着她不放的小虎交到小叔手上。
周阅海抱住小虎,抓着它的四只小胖爪子,大手带着力道拂过它炸毛的脑袋,眼睛跟它平视,声音温柔又威严,“小虎,安静。嘘,安静。”
小虎挣扎撕咬了几下,在周阅海的反复抚摸和诱哄中慢慢安静下来,好像终于认出了他,委屈地嗷嗷叫了两声,把小脑袋埋在了他的大手里,来来回回地使劲儿磨蹭。
周小安有点羡慕地看着小虎,“小叔!小虎跟您撒娇呢!您可真厉害!一下就把它哄好了!我还担心它以后会怕人就糟了。”
其实她心里真的好羡慕小虎,她也想经过昨天那样的事以后,能找个人撒个娇,像小虎一样肆无忌惮地嗷嗷叫两声,或者挠几把出出气,然后被抱着安慰一番,她什么都不用顾忌,想哭就放松地哭几声。
可惜,可以抱的沈玫足够亲近却少了那么一捏捏安全感。
周小安遗憾地看了一眼小叔,足够有安全感的这位,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还不许抱!
这个该死的年代!至亲都不许抱抱!
周小安在心里叹气,算了,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她可不能现在就只想着要安慰要抱抱……
周阅海并没有接着再抱小虎,而是把它又交给周小安,安抚地摸摸她的头,“让小梁去叫小馄饨和麻团当早餐,然后你去洗个澡睡觉,剩下的事交给小叔吧。”
周小安摇头,“小叔,您别插手,这种小事还不用麻烦您,我们先自己办,要是没办法了肯定会找您求助的。”
然后反复保证,“真的,我们不逞强。”
这是真话,能自己解决的她肯定要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也真的不会逞强。
周阅海点头,语气非常真诚,“小叔知道你们肯定能自己解决。可是,小安,你看,这事儿我也很生气,特别想亲手收拾他们,你让我也能有机会去出出气,好不好?”
周小安想想,爽快地点头同意。她能理解小叔的感受,要是小叔遇上这事儿,即使小叔足够强大,她也会想冲过去帮忙踹几脚的。
周阅海冲她温柔地笑,“那今天白天就交给我,你好好睡一觉,晚上我再跟你说进度,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让我继续参与。”
周小安被他的话逗笑了,“小叔,您不用这么客气!我们都听您的!”弄得她跟总指挥一样,她那点道行在小叔面前哪拿得出手啊!
不过,话说回来,被小叔这么重视还真的感觉瞒舒心的!
早饭很快买回来了,周小安让一直不太说话的建新赶紧吃,“吃完要上学还是回去睡觉?今天让大董他们也回去休息吧,都交给小叔就好了。晚上我们去你那,咱们再商量。”
建新看了一眼摆明了不参与他们谈话的周阅海,眼睛闪了闪,试探地问周小安,“那,小安姐,晚上我来接你。”
周小安点头,“好,你六点来,在医院门口等我,我过去跟你们一起吃饭。”到时候她就有借口给那些孩子多带一些好吃的了。
周阅海一直听着,一句话都没插。
周小安在他面前说,也是征求他同意的意思,他不反对,她就更放心了,给建新的碟子里又夹了两个荷包蛋和好几个麻团,笑眯眯地让他全吃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建新也不客气,低头吃掉,一直没有跟周阅海对视。
吃完饭,周阅海让周小安去洗澡睡觉,带着建新去了隔壁。
关上隔壁病房的门,周阅海身上的气势跟刚才一下就大相径庭,身上的气势猛涨,威严如山,让一向沉稳的建新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周阅海却并没有以势压人的意思,先是郑重跟他道谢,“谢谢你们对小安的帮助。她在危急的时候去找你们,证明你们的感情很深厚,我知道你并不需要我来道谢,可你替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我还是要感谢你们。”
建新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周阅海要说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果然,周阅海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建新,我能请你帮个忙吗?以后再有这种情况,请你先通知我。”
虽然是个请求,却严肃得像个命令。让听的人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得不得不点头答应。
建新努力控制住自己想后退的腿,定定地站在了周阅海面前,几乎用尽自己生平最大的勇气回绝他,“如果小安姐不希望你知道的事,我不会这么做。”
周阅海严肃地看着建新,一言不发,目光里的审视和威严越来越重,多少久经沙场的战士在这样的目光下都挺不过去。
片刻之后,建新终于坚持不住,慢慢转开了头,却死死咬住嘴唇,就是不妥协。
周阅海却一下笑了出来,过去拍拍建新的肩膀,“回去吧,去跟你的小伙伴们打个招呼,让他们也都回去,这事儿交给我吧。跟他们说,下周末我请你们吃饭,谢谢你们,咱们也交个朋友。”
建新并不是天真的少年,知道周阅海说是感谢他们,甚至是要交朋友,其实只是要变相迂回地达到他的目的而已。
可他再也鼓不起勇气来拒绝他了。
直到走出那扇门,建新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一松,腿一下软了下来,走出门几步就靠在了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早就湿透了脊背。
而周阅海去迅速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出门打了个电话,再回来正好听到隔壁浴室的门开关的声音,他直接走过去敲门。
周小安抱着小虎来开门,看到小叔很高兴,“小叔,您终于可以不用拐杖了!”
周阅海关上门,摸摸周小安的头,压低声音温柔地问她,“昨天是不是很生气?吓坏了吧?”这话从看到她第一眼就想问了。
周小安把脸在小虎的脑袋上蹭了蹭,嘴硬地嘟囔,“也没有……”可在小叔温柔的目光下还是装不下去了。
周阅海继续轻抚她的头,低沉的声音让人不自觉地放松又依赖,“我们小安很勇敢,也很聪明,处理得很好。那种事,谁遇上了都会生气的,你还是个小姑娘,害怕也正常。”
周小安眼睛有点发热,不好意思地偏头躲开他的手,走开一步想躲开他的目光。实在太温柔了,让她心里绷着的那股劲儿忍不住就想松一松,“什么呀,人家又不是小虎,又没炸毛……”
周阅海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带着温柔的笑意哄她,“小虎炸毛抱抱就好了,你要不要抱抱?”
周小安脸红,“什,什么呀!我才没有呢!”
停了一下又咬着嘴唇笑了,慢慢上前一步抱住小叔的腰,嘴上还在嘟囔,“都说了人家又没炸毛……”
&bp;&bp;&bp;&bp;没有炸毛,却真的需要抱抱。
周小安试探地楼住小叔的腰,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就把以前的诸多顾忌都扔下了。
她受委屈了,她需要小叔抱抱安慰一下!她就是想要个抱抱!
去他的该死的保守年代!反正又没人看见,她抱抱自己小叔怎么了?!犯法呀?!
周小安一下就理直气壮起来,正准备放下矜持扑到小叔身上,忽然整个人一下就被轻柔而坚定地抱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安全,温柔,珍惜,呵护,让周小安一直憋在心里的那股劲儿瞬间就散了。
感觉自己马上就变成了一个被人疼惜保护的小女孩儿,不管外面多少风雨,这个怀抱都能给她最安全的呵护和温暖。
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做个坚强的女战士,一点都不想去跟王腊梅几个人周旋撕扯,一点都不想去面对那些让人恶心愤怒的难题,她忽然觉得过去那个晚上好累好累。
周小安放松地靠在小叔的怀里,把头埋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闻着她身上清爽的肥皂香,来回蹭了几下,心里一下就安定下来。
长长舒了一口气,她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更深地往小叔的怀里靠去。
头上有大手温柔的轻抚,周围是小叔干净清爽的味道,真的好温暖好安全,让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安心地放松下来,被呵护被安慰就好。
周小安慢慢闭上眼睛,今天就偷懒一下,这个怀抱太舒服了,让她靠一靠,充充电,明天再满腔斗志地去操心那个烂摊子吧……
周阅海轻柔地抱住怀里的女孩儿,小心控制着力道,也控制着自己过快的心跳。
在周小安跟他说完事情的经过时,他就有要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可那也只是一个模糊的稍纵即逝的冲动而已,还在萌芽的时候就被他压制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
直到他安抚小虎时看到周小安眼里的渴望和羡慕。
这个小丫头跟他在一起从来不会掩饰情绪,所有想法几乎都是写在脸上,单纯又信赖,看得人心里瞬间就软下来,无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都会帮她办到。
况且他其实比周小安更需要这个拥抱。
他现在急需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的理智马上就要被心底的愤怒和暴虐打败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愤怒到这种程度。
在见过那么多血腥和黑暗之后,他以为他可以冷静地面对任何事了,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没有涉及到周小安。
即使愤怒至极,他也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些情绪全部源于是发生在周小安身上,只因为是她,他才会忍受不了。
她就是他的底线,只要被人轻轻碰一下,他就会做出最激烈的反应。
所以他急需抱抱她,让血管里突突乱窜的暴虐冷静下来,让心里的疼惜和后怕平复,让他能冷静理智地去处理接下来的事。
可是好像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当这个云朵一样柔软芬芳的女孩儿依赖地靠在他的怀里,他的心脏忽然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起来。
像急速运转的发动机,一股更加强大冲动的力量喷薄而出,让他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抱着周小安的手臂都颤抖起来。
周阅海极力克制着想把周小安狠狠揉进怀里的冲动,这个温柔克制的拥抱不够!这样安慰的轻抚更不够!完全不够!
他想狠狠地用尽全力地紧紧抱住她,想把手指深深地插进她的头发里,想用力穿过她清香浓密的黑发,想……
“嗷嗷!嗷!!”小虎忽然在两人的脚边又急又怒地大叫起来,急得连喵喵叫都忘了,又开始像幼猫时一样嗷嗷嚎了起来
周阅海的想法一下被打断,心脏砰砰砰擂鼓一样剧烈跳动着,却下意识地抱紧周小安,心里是失落又迷茫的遗憾。
像在薄雾中视物,觉得马上就要看明白了,却就是差那么一点点,怎么都看不清楚,好像错过了什么美好又重要的事情,带着未知的期待和激动。
生平第一次,周阅海竟然有些茫然地愣住了。
周小安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赶紧把扒在周阅海裤腿上极力向上爬的小虎抱了起来,摸摸它的脑袋安抚一番,才跟他解释,“小叔,小虎吓坏了,一会儿不抱它它都害怕得不行。”
而且也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否则就会扑过去又挠又咬,连小叔都不行。
周阅海在心里长出一口气,是,不止小虎和小丫头被吓着了,其实他刚刚也是在害怕吧。
害怕如果昨天的事有个万一,小丫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了意外……
所以才会这样反常。
周阅海摸摸周小安的头,温柔疼惜,“去睡觉吧,小叔陪着你,等你睡醒了再陪你吃饭。吃牛肉面怎么样?”
周小安笑着摇头,被小叔安慰一番,她心里已经好受很多,“小叔,我没事了,您不用担心。”
然后跟他解释,“昨天我没来找您,就是不想让您被牵扯进去。您是做大事的人,这种破烂事太辱没您了。”
周阅海明白她的意思,看她的目光更加温柔,“我知道,小安,小叔知道你的意思,一定会注意,所以你也不要担心。”
两人虽然都没把话说透,可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他们都想保护对方,那份心意也都被对方接收到了。
周阅海一直站在门外,等周小安睡着才走。
她抱着小虎在床上卷成一团,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有一点声音都会不安地动一下,睡得非常不踏实。
就是在上次病危的时候,她都没有过这么不安的睡姿。
周阅海看了她很久,眼里明明灭灭风云变幻,脸上冷硬如铁,凝重萧杀。
直到小梁鼓起勇气过来报告,“政委,车来了,我们现在出发吗?”
周阅海回头,目光稳如磐石,已经隐去所有心思,“你留下来看好小安,不要让她出门,我六点之前会回来。”
周小安并没有睡多久,醒了却不想起来,抱着小虎在床上皱着眉头想事情。
直到下午小叔从外面回来,把房门仔细关好,有些不自在地交给她一个纸袋,“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周小安打开纸袋,里面是她被周小柱夫妇和王腊梅拿走的所有内y。
&bp;&bp;&bp;&bp;周小安非常不好意思,看了一眼就捏紧纸袋,胡乱地点了点头,脸红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周阅海好像比她更加不好意思,甚至躲开周小安的目光不去看她,但还是坚持让她仔细确认,“小安,你好好看看,是不是都在这里了。我去换件衣服,待会儿我们再细谈。”
然后走出去关好门,去了隔壁。
周小安也知道事关重大,打开纸袋认真检查了一遍,一套纯白一套樱粉还有一套黑色,确实三套都在这里了。
她捏着纸袋在屋里转了一圈,找了两张报纸把他们严严实实地包好,打算等垃圾点焚烧垃圾的时候扔进去烧掉!
过了十几分钟,周阅海敲门回来,头发微湿,不止换了衣服,看来还抓紧时间洗了个澡。
周小安虽然非常别扭,还是主动跟他提起这个话题,“小叔,都拿回来了,谢谢您。”
说完还是忍不住脸上微红,低头揉了几下小虎,不好意思抬头看人。
她心里一直在惦记这件事,如果不拿回来,即使知道他们已经威胁不了她,还是会非常不舒服。
周阅海把拳头抵在嘴边咳嗽了两声,顿了一下才接她的话,“你放心吧,王腊梅他们永远都不会再说出来,也不会有任何人会知道这件事,今天全程都是我一个人去办的,。”
说完脸上忽然一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控制不住地越来越红。
周小安专心逗小虎,一直没有抬头,声音低低地跟他道谢,“谢谢您,小叔。”说出的话干巴巴的,完全失去了平时的伶俐劲儿。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周阅海才重新开口,“小安,你这两天请假,在医院陪小叔吧。”
周小安终于抬头,认真地看向周阅海,“小叔,说实话,这件事让我心里特别不舒服,可是不能因为这样我就不正常生活了。
我想上班,想回家,想见朋友,想像他们从来没来过时那样过日子,我要把他们对我的影响降到最小。”
周阅海听到最后,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小安,你想得很对,就应该这样,让他们完全影响不了你。”
然后仔细跟她解释,“我想让你在医院待两天,是因为过两天他们就都走了,我虽然安排好了,但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为了你的安全,你这两天先不要回家,也不要上班了,好不好?而且你家里也被弄得很乱,小叔想给你收拾一下。”
周小安奇怪,“都走?”
周阅海肯定地点头,目光微沉,“都走。周小柱和马兰被开除公职,成为矿上的无业闲散人员,被精简回农村务农。王腊梅放心不下王老太太,自愿回农村照顾她。”
王小柱和马兰是矿上的集体户口,没有工作是首当其冲要被精简回农村的。以他们犯的事儿,在这个精简大潮中确实可能会被这么处理,周小安并不奇怪。
周小安诧异的是王腊梅,为了留下王家,她简直疯魔了一样,怎么几个小时以后就接受现实,还主动要跟着回农村?
周阅海一向喜欢周小安的聪明独立,对她从来不隐瞒这些事,“王腊梅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沛州,王家全家老小都去北疆恳荒,扎根边疆,这辈子都别回来了。一个是她回农村去伺候王老太太,王家回原籍青山县。”
去垦荒,还是去遥远蛮荒的北疆,多少大小伙子都受不了的恶劣环境和体力劳动,王家老小去了那里,能活多久都是问题。
回青山县,至少是王家的老家,不会那么苦,环境也熟悉,怎么对王家好,当然不言而喻。
王家必须走,王腊梅只能选一个对王家好的地方。
至于她自己,她从来是能为了王家生为了王家死的,当然不会考虑自己。
周小安惊讶得张大嘴巴,听完一下蹦起来,高兴得跑过去抱住小叔蹦了好几下,“小叔!您太厉害了!这个办法对王腊梅太有用了!您,您竟然把王腊梅给送走了!哇!我和小全终于解放了!”
他们再也不用随时防备着王腊梅来闹腾添堵了!终于能彻底放心地过日子了!
周小安放开小叔,蹦跳着站直了立正,“向解放军同志敬礼!”真的给小叔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周阅海有上次给沈玫伴奏时被周小安忽然扑过来拥抱的经验,又有上午那个拥抱垫底,这次反应特别快,在她扑过来的时候就张开手臂接住了她,即使她立正敬礼也松松地把她圈在怀里没有放开。
看着兴奋得脸颊粉红眼睛熠熠生辉的周小安,周阅海的心也跟着欢喜起来,仿佛世界都跟着亮了好几度,竟然被她笨拙的军礼逗笑。
“小笨蛋!你这么敬礼多给你小叔丢人呐!”说着手把手地教她,“来,再试一次。”闲下来的手臂还是下意识地把周小安圈在了自己怀里。
周小安高兴得已经要找不着北了,更是没注意这些,又笑嘻嘻地给小叔敬礼,乱七八糟地在他怀里大叫。
“首长同志,我晚上要吃顿好的!我要庆祝解放!您给我批三天大假!我要狂欢!我要庆祝!我要普天同庆!”
周阅海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忍不住抱着她转了两圈,“好!给你放假!首长同志陪吃陪玩儿!小安同志还有什么要求?首长同志今天都满足!”
小虎在地上一蹦一蹦地要抱抱,又故技重施去扒着周阅海的裤腿往上爬,急得又要嗷嗷怪叫。周阅海趁抱着周小安转圈的时候腿一甩一抖,把一个毛茸茸的小肉球就给踢到床底下去了。
小虎一下滚到最里面,啪一下贴饼子一样贴到墙上,眼睛里一圈又一圈地绕着蚊香线,好半天都没动静了。
周小安早已经把它给忘了,正在给首长同志拍马屁,“小叔,您忙了大半天累不累?快坐下快坐下,我给您按按腿吧?郝老已经教过我了,您要不要试试我的手艺?”
周阅海被她推到沙发上坐下,忽然觉得怀里有点空,看周小安又要跑去给他倒水,莫名觉得心里也一空,非常不想让她走远,“小安,坐下,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bp;&bp;&bp;&bp;周小安赶紧老老实实地坐下,“小叔,我这几天都待在这儿不出去,等他们都走了我再回去。什么都听您的安排。”
又往他身边蹭了蹭,理直气壮地耍赖,“不过您下棋得再多让我几个子儿!”
只要王腊梅他们都能走干净了,为了避免他们狗急跳墙再节外生枝,让她一个月不出门她都心甘情愿!
周阅海空落落的心莫名就被她乖巧又调皮的小样子安慰好,忽然觉得跟她说什么都特别有意思,竟然孩子气地冲她眨眨眼睛,“你猜,王小柱和马兰被送到哪里务农去了?”
周小安也学他眨眨眼睛,“青山县阳沟村!”那是王家的原籍。
周阅海哈哈大笑,这个小丫头真是坏得太可爱了!她怎么就那么聪明!什么事儿都能跟他想到一起去!
周小安高兴得又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小叔您太坏了!”然后笑得要多坏有多坏,“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
周阅海以为她又要扑过来,满心欢喜地张开手臂做好了要接住她的准备,她蹦跳了两步却又坐了回去。
周阅海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努力忽略心里的失落,“周小柱和马兰也去了阳沟村,以后就有人盯着王家人了。”
而且是死盯着!不死不休!
他就是要让他们滚得远远地去死掐。
王家人恶毒贪婪,周小柱夫妻无耻狠辣,把他们放在一起,一定非常精彩。
周阅海说完这些,又跟周小安商量另一件事,“小安,大杂院的房子我打算过户到你名下,租出去够你每个月添两件衣裳的。”
这是不打算让周小栓夫妇在那里住了。
王腊梅他们商量着要抢周小安的房子,即使没在他们面前说要怎么抢,周小栓夫妻也应该知道,他们绝不会用什么好手段,可他们却事不关己地一声不吭。
只要不关系到自己的利益,这对夫妻对周小安竟然一点兄妹情都不讲。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大家以后也不要做什么亲戚了,当然也不能让他们住在他的房子里了!
周小安对周小栓一家没什么感情,他们对她更是没有过一丝照顾,所以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身上,“小叔,我不要那房子,您捐给国家吧。”
即使知道以后那两间房子能值几百万,她也没有任何贪婪之心。
她有工作有房子,也有能力给自己创造好的环境和生活。
房子捐给国家,能彻底堵住以后王腊梅要回来的路,也能杜绝一切觊觎房子的麻烦。
最主要的,还能让小叔的形象更光辉高大,对他的仕途非常有帮助。
周阅海没想到周小安会这样提议,在沛州,多少人为了能安下一张床的地方夜不能寐殚精竭虑,周小安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两间房子。
这出乎他的意料,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其实从他开始跟她接触的一年多开始,她就一直在突破他的认知,在他觉得他已经够了解她的时候,她还会给他带来又一个更大的惊喜。
他真的非常遗憾,如果能早一点发现她,他们俩的人生肯定都会更加幸福多彩。
周阅海试图说服周小安,“小安,房子过户到你名下也不会有麻烦,咱们秘密进行,或者先不过户也行,你只要收着租金就好。”
周小安摇头,真诚地对周阅海笑,“谢谢您,小叔,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您的心意我知道,可我真的不需要。咱们捐给国家吧,让有需要的人去住。”
然后故意跟他撒娇,“把房子租出去,您就不给我零花钱了吗?我才不吃亏呢!房租那点儿钱哪够我买衣服啊!我就盯着您的工资不放!”
周阅海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打马虎眼,还是被她话里的亲近哄高兴了,“好!咱们捐给国家!我们小安用不着那点钱买衣裳!小叔的工资都给你花,肯定够你买衣服吃肉的!”
当天晚上周阅海就真的请周小安大吃了一顿,四海饭店马回回亲自掌勺的白汤羊肉、小羊排,还有某位据说是宫廷师傅亲传弟子的老师傅做的秘制红烧肉。
当然也没忘了还等在小土豆家的一群孩子,周阅海没让周小安过去,却让建新给他们带回去五十个大馒头,同样的三份肉菜,还有十多个酱猪蹄。
还让建新传话,“事情都解决了,这是庆功宴!”
在周小安不知道的地方,周阅海又着重交代了建新几句话,当然是有关王腊梅他们拿了周小安什么东西要保密的话。
建新认真听完,跟周阅海点头,“我们都是小安姐的弟弟,不比亲弟弟差,任何时候都会保护她的。不过小叔的顾虑也有道理,这件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我回去再跟大家强调一遍。”
周阅海心情好,装作没听出建新话里埋的刺,笑着跟他道谢,让小梁送他回去。
建新背上馒头,一手提起重重的一大包菜,利落地蹬上自行车走了,根本没给小梁机会。
小梁不服气,“政委,这小子太拽了吧!”跟政委说话这么不客气,还这么不识抬举!要不是看他跟周小安关系好,他早想去教训一下了!
周阅海摇头笑,“他要是不这么拽小安也看不上。”那小丫头看着乖巧听话,其实骨子里也是又拽又傲呢!
而且,这小子是没接走周小安在生闷气呢!
周阅海说话算话,头天请周小安吃了肉,第二天一早就交给她一沓华侨券和两张去省城的火车票,沈玫也一大早就过来了,“走吧!咱们买衣裳去!”
楼下送他们去火车站的车都已经停好了。
特殊时期,为了周小安的安全,周阅海非常小心地用军车接送他们去火车站。
周小安不太想去,“我这几天还是不要出门了,不太方便。”她怕王腊梅再找上她,而且她也不缺衣服,上个月小叔刚给她买过。
就是内y也有以前做得土布背心大裤衩,还有好几套新的放在空间里没穿过呢。
周阅海却坚持把她送上了车,“去吧,要是没心情逛就先买点急用的,等过几天我出院了,我们再一起去好好逛。”
至于什么是急用的,他就不好再说了。
沈玫拉着周小安就走,“买新衣裳还不积极,你是不是傻呀!”不买衣服去逛逛散心也好,总在医院待着肯定得影响心情!
周小安跟着沈玫走了,负责监视王腊梅一家的人来了电话,王老太打击太大中风住院,王腊梅在军区门口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要见周阅海,已经被拉到政工处了。
&bp;&bp;&bp;&bp;周阅海来到军分区的时候,军分区司令员孔凤山带着一位副司令员和张副政委都迎了出来。
像整个沛州政界都知道沈市长的家事一样,大家对周阅海的家事也一清二楚。
父母早逝,大哥也在在解放那年出了矿难,周阅海一个人养了大哥一家十多年,就是现在还在负担着大哥家最小的孩子的生活和读书。
而他的那个大嫂,更是被从不同渠道传得沸沸扬扬。
用周阅海的钱养了娘家十多年,现在娘家要被精简回农村,竟然为了留住娘家人跑到军区来闹,一点都不为周阅海着想,真的是糊涂得提都提不起来。
孔凤山为人直爽,脾气也硬,最看不上这种觉悟低给部队抹黑的家属。
“老周,你回医院好好养伤去!这事儿我来处理!我已经通知矿上和街道了,马上就来人把她领回去!”
这事儿别人都不好插手,所以才会等周阅海来。
其实军分区这种事每年都会遇上不少,怎么解决已经形成流程,根本不会被这么重视。
但这次是军分区一把手的家属,轻了重了谁都不好把握,所以大家才会为了这么件小事聚在一起商量,谁都不敢走流程做决定。
可孔凤山来了,他却不这么认为。他脾气直,眼里不容沙子,直接就替周阅海通知了街道和矿上。
“老周,你不用出面,一会儿我来接待,让地方上做好工作,民拥军,军爱民,咱们军民通力合作,要彻底消灭一些人抵制国家政策的侥幸心理!”
周阅海握住孔凤山的手真诚地跟他道谢,“我的私事给部队添麻烦了,真是惭愧。幸亏你想得周到,找街道和矿上是最合适的处理方式了。我一路上都在发愁,这事儿我出面还真不好解决。
我大嫂娘家既然符合国家精简政策,地方也做了决定,该走就必须走,咱们部队决不能插手地方事务,更不能徇私枉法。
可大家也知道,我大嫂觉悟不高,今天已经造成这么恶劣的影响了,让她再闹下去真是不好收场。”
他这样一表态,聪明人就明白了。
以周阅海市委常委的身份,要留下几个工人太轻松了,甚至都不用他打招呼,只要稍微跟相关部门露出点意思,就没有问题。
毕竟符合精简条件的工人家庭那么多,留哪个走哪个,还不是领导们抬抬眼睛的事。
这种范围的灵活处理,就是最严厉的纪委部门都挑不出错处来。
可周阅海没有替他们说情,甚至还直接表示要让他们回农村。
而对他的嫂子,他那句“觉悟不高”的意思就太丰富了。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怎么会不关心大领导的家事,他那个大嫂,岂止是觉悟不高,简直是丧心病狂!
王腊梅卖女儿养娘家,又强占周阅海房子的事在沛州军界早就传开了,毕竟这种迫害军人权益的大事可不是轻易能遇到的!
要不是周阅海大度,打招呼说不追究了,王腊梅和王福昌都得进监狱!
现在看周阅海这么为难,大家都知道要怎么办了,纷纷出主意,核心就是一条,这事儿周阅海不能插手,插手了怎么做都得惹一身不是,就由部队上跟地方交涉处理吧!
这样以后王腊梅想传什么给周阅海名誉抹黑的话都没机会。
而且有了周阅海表态,他们也能放心地采取一些严厉手段了。
周阅海也不跟大家客气,就把这事儿交给了孔凤山处理,然后并没有听大家的劝赶紧回医院,而是要去见王腊梅一面,“我再去劝劝,如果能给地方少添点麻烦也是好的。”
真是有责任有担当又心胸宽广的一个人!为了避免直接说尴尬,孔凤山已经安排政工处的人给周阅海通过气,把王腊梅在军分区门口的污言秽语和威胁要去告周阅海的话都让他知道了。
王腊梅已经做得这么过分,他最后还是想要再劝劝,再给一次机会,真是个冷面热肠的好同志!
周阅海来到政工处用来接待特殊来访人员的小单间,王腊梅由工作人员陪着坐在铁栏杆围住的隔间里,情绪已经平静得差不多了,经验丰富的政工人员甚至连身上都给她收拾好了。
衣裳干净整齐,一点看不出来刚才被强行从军分区大门口拖走的迹象,更看不出在这里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痕迹。
脸上干干净净,除了额头一块透着血迹的纱布,也看不到任何血迹。甚至花白的头发都被梳得整整齐齐。
政工处的人给周阅海敬了个军礼,出去之前却把王腊梅锁在了铁栏杆隔间里,把钥匙交给了周阅海。
这个疯婆子真是豁出去了,对自己都能那么狠,谁知道她会不会忽然发疯伤着人呐!
房门关上,周阅海坐在了椅子上,隔着铁栏杆看着王腊梅,面无表情,眼里也不带一丝温度。
王腊梅先扑到栏杆上大叫,情绪激动满脸通红,直直地冲铁栏杆撞过去,“周阅海!我今天死在这里!我看你还能不能一手遮天!我拿命跟你拼!”
说着就真的不要命地往栏杆上撞去,头上的纱布马上被撞掉,新伤旧伤混在一起,很快又流了一脸血。
周阅海还是不带一丝感情地看着她,任她死命撞着铁栏杆。
王腊梅是真的下了死力气,把自己撞晕了跌坐在地上才停下来。
见周阅海还是无动于衷,她缓了几分钟又开始跪地磕头,“二海!看在你大哥的份儿上!你不看我,你看你大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带着血迹的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完全不要命的架势。
周阅海还是一句话不说地看着她磕头,等她再次把自己磕得头晕目眩,瘫坐在地上,才开口,“你侄子叫王铁柱,在矿上五七厂做临时工。他已经进了下批支援北疆的名单,下周就跟着走。”
王腊梅惊讶地抬头,花白散乱的头发后面是震惊到极致,瞳孔都要散开的空洞眼神,“你!你!”
周阅海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不带一丝感情,“这是你这次来找我要付出的代价。如果还有下次,就是王家一家老小都去。”
王锁柱一个人去,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八年还有回来的可能,王家都去,就永远扎根在那里了。
周阅海说完站起身来准备走,对王腊梅满脸的血迹视而不见。
这是特殊来访人员接待室,什么人都见过,王腊梅这点血还真不算什么大事儿。
王腊梅真的慌了,趴在栏杆上嘶喊,“二海!二海!我娘八十多了!一股气没上来躺在医院里,你行行好!放过他们吧!我,我,我以后改!肯定改!我,就当没生过周小安!”
说完崩溃地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让她说出这样服软的话,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委屈得涕泪横流。
她还敢提周小安!
周阅海的眼里闪过一抹暗光,一步一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老太今天就会出院,她没病,她只是想装病赖在医院里抵制国家政策。”
王腊梅带着一脸鼻涕眼泪,慌乱得死命摇头,“不,不是!我娘真的病了,大夫都说了是中风……”
周阅海眼里没有一丝感情,说出的话冷酷得让人心脏打颤,“她要是有命活到明天,就抬回乡下去,要是死了,骨灰你们也得带着埋到乡下去!”
&bp;&bp;&bp;&bp;王腊梅惊恐地看着周阅海,她没想到那个纵容她十多年的小叔子会这么狠心!
她一直以为周阅海看着沉默寡言,实际上非常心软,否则也不会在被周老太太那样对待以后还养着他们一家十多年。
除了二叔公、王腊梅和周阅海,甚至周大海都不清楚,当年周阅海为什么在周老太太下葬之后就跟着路过的队伍走了。
当年周老太太生病,矿上不给假,是王腊梅先回老家去照顾,周老太太弥留之际,也是她和二叔公、周阅海三人在场。
周老太请二叔公作证,把家里二亩地和三间房子一起卖掉,钱一份没留给周二海,甚至连同他多年的工钱一起,留给了周大海一家。
周老太下葬之后,周二海在杨树沟孑然一身,连个存身的地方都没有了,他才那么坚决地走了。
可即使是那样,他也在周大海去世之后养了他们一家那么多年,可见是个多么心软好拿捏的。
王腊梅一直觉得只要让她见到周阅海,她肯定能让他改变主意。
即使昨天他对他们做了那样可怕的事,也没将她的希望彻底毁灭。
毕竟昨天是她理亏,那样对周家的女儿,周二海这样护犊子的人,急怒之下做出什么都正常。
而今天她是来求她的,拿年老病弱母亲的病来求他,拿周大海对他幼年的照顾回护来求他。
可是,现在她不得不彻底死心了。
周阅海太狠了。狠得她全身发冷,狠得她不敢再说一个字,就怕他再拿王家人开刀。
周阅海却对她有话说,“从今以后,小安不是你女儿,别再提她的名字,更不要再打她的主意。她只要因为你有一点不好,我就全都记到王家子孙的头上。”
周阅海走了,街道和矿上的人很快来了。王腊梅作为抵制国家精简城镇人口政策的典型被带回去批评教育了。
王腊梅回到家,王老太也被送了回来。
王家人无论大人小孩都被街道和矿上派人管制起来,说是集中批评教育,实际上是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
一家老小被督促着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遣送回乡。
就是回到乡下,他们也是当地政府的重点监管对象,谁都别想再做出给地方工作抹黑的事来!
王家人心惶惶,王腊梅魂不守舍地照顾着一只胳膊卷曲抖动的王老太,时不时地让她骂几句打几下,还得防备着毒蛇一样盯着他们的周小柱夫妻。
还没回乡下,她的日子就苦不堪言起来。
王家人离开了,周阅海也终于被于老批准可以出院了。
“回去勤加锻炼,不要着凉,好好珍惜这条腿吧!”
老先生人老成精,肯定是看出什么了,却装作周阅海的腿真的只是车祸受伤,被部队的随军医生处理好来修养的样子。只是在他要出院的时候才笑眯眯地嘱咐两句。
周小安也装糊涂,抱着一大盒老先生特制的山楂丸跟他套近乎,把小叔出院以后的保养和护理问了又问。
确认小叔的腿以后好好锻炼真的没问题了,才小细胳膊一挥,“好了!小叔!我们出院吧!”
周阅海也急着出院,“小安,你这几天先住小叔宿舍,小叔去给你收拾一下家里。”
沈玫却过来抢人,“小安去我家住!我妈要跟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回农村探亲,我家就我自己!”
当然还是住沈玫家方便一些,周阅海心里非常不愿意,可看周小安跟沈玫靠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样子,还是没有说什么。
沈玫拉着周小安去火车站送姚云兰,姚云兰知道周小安去给沈玫做伴儿,才放心一点。
已经要上车了,还在事无巨细地给沈玫交代家里的事儿,连晚上睡前要擦凉席都要嘱咐好几遍。
沈玫平时脾气急,对母亲却非常耐心,虽然有点不耐烦地念叨“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却还是皱着眉头把她的话都听完。
其实她更不放心母亲,“现在可是新社会了,您别总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沈老爷子和糊涂老太太要是敢欺负您,您就甩了他们回来!有我给您养老给您撑腰,您怕他们干什么?!”
姚云兰眼睛红红地点头,眼泪几乎要控制不住。
她这辈子一直依附着别人生活,最受不了别人对她一点好。女儿几句语气并不好的承诺就让她激动得哽咽难言。
沈老头尝到了回家乡被人捧着的甜头,在城里的安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总想着要再回去。可沈市长却不许他再回去打扰地方了。
沈老头上蹿下跳了好长时间,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沈老太太娘家兄弟病重,他们要回去探望。
那位娘家兄弟以前也对沈市长颇多照顾,沈市长实在拉不下来脸,只能让父亲带着母亲回去。
可沈老头一个人回去是照顾不了几乎生活不能自理的沈老太的,当然得带着保姆一样的姚云兰。
丁月宜和沈市长也骑着自行车低调地来送他们。
看到姚云兰,她大方地过去打招呼,“姚大姐,又要麻烦你照顾我爸妈了。”
沈市长对姚云兰也非常客气,笑得温和又亲切,“云兰,爹娘离不开你,回农村肯定又得累着你了,你就替我多辛苦一下。我会照顾好小玫,你放心吧。”
姚云兰抬头看了一眼沈市长就把头低低地垂了下来,耳朵脖子一片通红,手足无措地挎起大包小包的行李,低低地答应一声,“长生,你放心,我能照顾好爹娘。”就再说不出来一句话了。
直到要上车,都是丁月宜在温温柔柔地叮嘱沈老头注意身体,挺着大肚子给沈老太太擦流出来的口水,一副好儿媳妇的样子。
好像那个跟沈老头闹得矛盾重重,把他们从家里赶出来的儿媳妇不是她一样。
而一直照顾着两位老人的姚云兰却自动躲到了一边,好像暂时谢幕的演员,把舞台交给了另一个人来表演。
他们一家四口在前面亲亲热热地送别,姚云兰却在后面拉住了沈玫,走慢几步低声交代她。
“小玫,你爸最近上火了,你看他眼角和嘴角都有点干,你回去给他熬点绿豆水,让他一天喝两碗。”
她一切家务都不让沈玫学,就是夏天熬绿豆水,冬天煮甜酒酿这两样,从小就教会了她。
因为沈市长夏天爱上火,必须和绿豆水,也因为沈市长冬天最喜欢喝甜酒酿暖胃。
沈玫撇嘴,“人家有老婆孩子的,用得着咱们操心吗?”
姚云兰轻轻拍了她一下,破天荒地在一件事上很坚持,“不许胡说,你爸夏天爱上火,别人没那么细心,照顾不好她。”
火车已经要开了,姚云兰还在给沈玫使眼色,让她不要忘了给沈市长熬绿豆水。
火车开走了,沈市长笑呵呵地招呼沈玫和周小安,“小玫,小安,今天跟我回家吃饭,吃完咱们杀下一盘!”
沈玫白了丁月宜一眼,“没空!”拉着周小安就走了。
沈市长早就习惯,笑着叮嘱她,“骑车小心点!”
丁月宜也笑着邀请他们,“小玫,小安,你俩有空回家吃饭!”
沈玫也不避讳周小安,在路上就无奈苦笑,“看着了吧!我妈这辈子都放不下那个忘恩负义朝三暮四的男人了!”
周小安无话可说,姚云兰那么关心沈市长,谁都能看得出来她还爱着他。
沈玫无奈,“在我妈看来,丁月宜那都不算事儿!那只是沈市长又讨了个小妾而已!”
&bp;&bp;&bp;&bp;小叔出院了,却并没有如周小安预想的那样,他们又可以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班,恢复以前一样的日子。
他实在太忙了。
军区的工作积压很多,下班以后还要帮她收拾房子,每天干到很晚才收工。
周小安趴在沈玫的床上呼啦啦地摇着大蒲扇,听着楼上叮叮当当的动静,猴挠心一样想上去看看,小叔都折腾好几天了,到底在干什么呀?
可自从小叔出院,让她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再不让她上去了。
周小安好奇死了,“沈玫,这么大动静会不会扰民啊?邻居们都不高兴了吧?”要不要上去跟小叔说一下?也好顺便看看他到底在忙什么呢!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按楼里那几位事儿妈的脾气,应该早就上去抗议扰民了。
可很奇怪的,小叔每天折腾到晚上九点,竟然没有人去砸门。
沈玫热得在地上铺了个凉席躺成大字型,说什么都不上床,话都懒得说,提起她不太待见的周阅海语气更是不好。
“你小叔那么能耐,谁敢去找他的不自在呀!”
周小安眼睛一亮,也不在乎她的语气了,“我小叔做什么了?”
“还能做什么?别看他装得人五人六的,可会利用职权收买人心呢!别说他每天晚上折腾到九点,就是折腾到十二点现在全楼都不会有一家吱声的!”
周阅海确实是收买人心了,还收买得很成功。
别看现在是盛夏,居民蔬菜供应依然很紧张。蔬菜店来两车茄子豆角大青椒都是要提前好几个小时排队才能抢购到。
现在粮食蔬菜供应已经成为影响地方安定的重要因素了,所以驻军经常在大宗来货的时候去帮忙。
前几天从外地调拨来一大批冬瓜、黄瓜和西红柿,人民子弟兵又去帮忙运输和维持现场秩序,周阅海先跟楼里的居民打了招呼,谁家不方便去排队的,他可以帮忙,到点儿拿号去领菜就行了。
解放军负责运输和维持秩序,跟现场发号的当然熟悉,他说找人帮忙排队,那肯定是最好的号了,所以全楼几乎家家都因为各种原因不方便去排队了。
到了放菜那天,全楼破天荒地没有全员出动大半夜就去排队,而是舒舒服服地睡到早上,在门口从小梁手里拿了号,在蔬菜店门外最好的位置找到写着自己号码的小马扎,很顺利地买到了头批运来的蔬菜。
至于排在后面的群众有意见?负责这个蔬菜发放点的解放军班长笑容满面地出面解释,“解放军是人民子弟兵,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应该做的,下次哪位同志不方便排队都可以找我,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忙!”
几句话就把这件事变成了他热心肠的个人行为。
大家也顾不上抗议了,赶紧打招呼,预约下次一定也要他帮自家排队。
班长同志答应得非常痛快,好好好!一定一定!下次来这片儿我一定记得!你们都来找我!肯定像他们一样帮忙排队!
至于下次他是什么时候来,下次是不是他们这个班来这里,谁也不知道啊!
他也得听从组织分配不是!
周阅海就这样收买了全楼的人,任他在下班时间在周小安的房子里叮叮当当地折腾,大家都跟没听到一样。
终于到了晚上九点,听到楼上没动静了,周小安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把晾在桌子上的一大茶缸子水倒到她的军用水壶里,拿着就往外面跑。
沈玫躺在地上翻白眼儿,“你俩可真能折腾!天天掐着点儿,跟几百年没见过似的!这才分开几个小时啊!晚饭不是刚一起吃过!?”
可惜周小安根本没听见,她说完人家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沈玫扯着小虎的尾巴把它拽过来,狠狠揉两把,“你给我老实在家待着!周阅海不待见你你不知道啊!往上凑什么!”
没看她都不往前凑吗!
小虎眼睛鼻子嘴巴都皱到一起,忍耐着沈玫的蹂躏,可怜兮兮地看着周小安跑没影儿的方向。
周小安已经跑出楼门口,等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了。
一分钟不到,小叔就准时从楼里走了出来,看到她等在那里,没说话先露出了笑容。
周小安赶紧递上水壶,“小叔,喝水!”
周阅海的嘴角紧了紧,面不改色地拿过水壶喝了几口,果然跟前几天一样,甜得发齁儿……
不过在周小安期待的注视下,他还是把大半壶糖水都喝完了。
周小安笑眯眯地看着,非常满足,“小叔,还要几天?”
周阅海故意顿了一下,欣赏够了她好奇又强忍着不说的样子才开口,“后天你就可以上去看了,不过要晾几天才能住。在沈玫那里住腻了可以去我那住,我住办公室非常方便。”
周小安摇头,还是更关注房子的事,如每天一样变着花样地套他的话,“小叔,您是把墙拆了吗?”
前几天去了好几个解放军同志,还那么大动静,肯定是拆墙了吧?
周阅海故意思考了一下,看着周小安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上翘,“这个嘛,先不告诉你!”
周阅海觉得这些天他逗这小丫头简直逗上了瘾,每次看她被自己逗得好奇心大起,急得跳脚跟自己撒娇耍赖的样子心情就特别好。
像把一只坏脾气的小奶猫揣在怀里,没事儿撩拨它几下,让它拿嫩歪歪的小奶牙和小爪子咬几口,挠几下,心里痒痒的,手里也痒痒的,停不下来地总想去逗她。
周小安果然急得跺脚,“小叔!您再不告诉我我就惦记出毛病了!”这是沈玫说的,她拿来借用一下!
周阅海揉揉她的头发笑出声,“是吗?什么毛病?今天又偷吃冰棍儿的毛病?还是换了新雪花膏的毛病?”明明就把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嘛!
周小安被揭穿了索性也不迂回了,趁外面没人这边又足够暗,凑过去抱住小叔的胳膊撒娇,“小叔,您看,我最近总想着房子的事儿,都瘦了!您都不心疼吗?”
周阅海觉得那半壶浓糖水的后劲儿上来了,简直甜到了心里,瞬间浑身是劲儿,却又不知道往哪使,胳膊有点僵,有点不自在,却陷在云朵里一样的舒服,完全不舍得抽回来。
嗓子不齁儿得发黏了,却特别干,他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喉咙,“是吗?真的瘦了?”
周小安果然举起细瘦的手腕给他看,“真的真的!”
看周阅海竟然真的要去拿手量一量,周小安赶紧放开他的胳膊,后退一步把自己的手腕藏到身后,非常不满意。
“小叔!风度!风度!一般这种时候您不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那么较真儿干嘛呀!”
怪不得这么大年纪还没有女朋友!
周阅海身边一空,非常不满意她忽然放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腕,真的认真量了起来,“你都瘦了,我能不较真儿吗?我看看,瘦了多少?”
&bp;&bp;&bp;&bp;周小安笑嘻嘻地把手抽回来,“小叔,我知道您聪明,可用在我身上多浪费呀!”您就不能装装糊涂吗!
周阅海却很认真地对比,“嗯,你最近确实瘦了。”
这丫头可能苦夏,手腕瘦得他都不敢用力握。
周小安一下笑出来,“小叔,您不用这么配合我。”然后跟他摆手,“太晚了,您快点回去休息吧!房子的事儿不用着急,反正就是弄好了沈玫也得让我跟她做伴到她妈回来。”
周阅海看着眼前娇美俏丽的女孩儿,晚风轻拂过她的裙摆和半干的长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换了雪花膏的关系,身上淡淡的甜香更加明显,让人心里软软的,就是想跟她多待一会儿。
“小安,明天晚上我们再去摘荷花吧。回来还给你做荷叶粥。”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在一起待着了,这么一提议,他先期待起来。
周阅海有点自责,小丫头前些天受了委屈,他早应该想到要好好哄哄她的。
可他太心急了,一想到周小柱夫妻在她的家里,她的床上做了什么,就一分钟都忍受不了,恨不得拆了那间房子,让那里跟她再没有关系才好。
这么一想,更觉得她受了委屈,连她站在晚风中的样子都好像更加单薄可怜起来。
周小安一听去摘荷花,也非常感兴趣,“也带沈玫和小虎一起去吧!小虎长这么大了,还没见过别的小猫呢!我们再去万芳园看看,说不定能给它找到小伙伴!”
周阅海尴尬地咳嗽了一下,“看情况吧。你不是急着看房子吗?我们还是先把房子弄好再去公园吧。”
哪天来个突然袭击,直接把她带去好了。要不然她总惦记着带小虎去找猫……
周小安倒是无所谓,又摆手跟小叔告别,“小叔,您快点回去休息吧!路上小心!”
周阅海无奈地笑,忍不住又去揉她的头发,“你是不是困了?”小没良心的!刚说几句话就赶他走!
周小安很诚实地点头,“今天去厂里澡堂洗澡,正赶上下班人多,挤得累死了。”
周阅海只好放她回去,“快回去睡觉吧,下次困了就睡,不要等我了。”话虽是这么说,可如果她真的不出来跟他告别,他肯定是会觉得少点什么的。
周小安已经有了经验,这种时候她想遵循礼貌让小叔先走是不可能的,也就不跟他客气,跟他摆摆手就跑回去,到了屋里拉开一点窗帘趴到窗口跟小叔挥手再见。
周阅海想到她半干的头发,又走到窗口低声嘱咐她,“头发擦干了再睡,记得点蚊香,热也要盖上点被子睡觉,不许贪凉睡地上……”
沈玫实在听不下去了,拿着蒲扇啪啪地打蚊子。
周小安冲小叔眨眨眼睛,跟他无声地摆手告别。
隔着纱窗,周阅海没办法去揉她的头发,遗憾地攥了两下掌心走了。
沈玫看他终于走了,一下瘫在凉席上哀嚎,“你小叔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周小安轻轻踢她一脚,“我又没妈,有个小叔关心一下还不行啊?”
沈玫又翻个白眼儿,指指周小安的水壶,“周阅海不是有洁癖吗?”怎么就不嫌弃周小安的水壶了?
周小安奇怪,“我洗干净了!”
沈玫白眼儿都懒得翻了,“去他家吃顿饭,他给我们用的水杯、碗筷都跟他自己用的不一样!”他能因为你洗了就不嫌弃了?!
周小安从来没注意过这个,“那下次我去得注意一下,不能随便用我小叔的东西了。”
她因为自己接受心理治疗的关系,对别人的心理癖好了解得多一些,也更能理解尊重他们。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沈玫已经懒得去吐槽周阅海了。反正不管他干什么周小安都觉得是好的!一提她小叔不好她就跟小虎被踩了尾巴一样,马上炸毛儿!
而且一提那次吃饭就会想起李志勇,沈玫更没心情跟周小安说这个话题了。
本来以为家里单独准备待客的碗筷已经洁癖得够过分了,隔了一天,周阅海就又刷新了沈玫对他洁癖的认知。
他终于把周小安的房子折腾完了,沈玫跟着周小安上去看,一来到家门口,周小安和沈玫一起震惊得张大眼睛。
“小叔,门,门也换了!”
不止原来的酱红色木门换成了原木色刷清漆木门,连原来大门的地方都被砌上了,由靠西边开门变成了中间开门。
周小安摸摸比原来还厚重的大门,看看上面大大的门锁,虽然不如原来的那把德国进口黄铜弹簧锁好看,可肯定一样结实牢固!
“小叔,我怎么有种搬了新家的感觉?”
周阅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虽然暂时不能给周小安搬家,他也想让邻居们从外观上改变印象,让大家有种这间房子变了,不是被周小柱夫妻弄脏了的那个地方的错觉。
而且他也不想留下任何跟那件事有关的东西。
既然这道门这个锁是开端,那就彻底让它们消失!
开门进屋,周小安和沈玫更傻眼了。
这回不是觉得好像搬家了,而是真的彻底换了新家了。
屋子的格局全变了,屋子里一件熟悉的家具都没有了!全换了!
原来进门是宽大的走廊,隔着走廊才是客厅。
现在走廊被拆了,进门就是客厅,感觉眼前豁然开朗,房子都好像大了不少!
连周小安的卧室都换了地方,原来在西边的隔间,现在在东边砌出一道墙,给她在东边隔出一间卧室。
周阅海带他们进去,卧室里的床、大衣柜、床头柜、衣箱,甚至床头的小台灯都换了新的!
周阅海给周小安看窗外,“把卧室搬到这边,你窗外就是阳台,能看到花草,比西边的卧室环境好。”
周小安原来的卧室做了厨房,但周阅海好像也没打算在这儿做饭,“这里有门隔着,冬天的时候不生火,温度低,放大白菜土豆和咸菜坛子,保存得比较久。”
连小土豆和周小全的卧室都挪了屏风,用砖砌了墙,安上门窗,靠着北墙成为一间真正的房间了。
沈玫转了一圈,给周小安指指,“墙重新刷了一遍,地面也铺了新水泥!”周阅海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啊?!
周小安点头,已经顾不上墙和地面的事了,她看着家里全新的大衣柜、写字台、书架、饭桌、椅子,“小叔,我原来的家具呢?”
全换了!她连个熟悉的小板凳都找不到了!
这一点上周阅海还是比较民主的,没有像对待房子一样简单粗暴地全部改造,“我今年新做那些找人在旧货市场卖了,樊老师留给你的放在军区后勤部的仓库里,以后你可以去看。”
但是却不打算让她再用了。
其实就连这个被弄脏的房子,他都不打算让她长住了。
&bp;&bp;&bp;&bp;以周阅海的级别,应该在市政府大院里分到一套四室一厅的房子。
他回来的时候周小安姐弟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又布置得非常用心,肯定不会跟他一起住的,他一个人住哪都无所谓,就没要那套房子。
现在他觉得应该要了。
他不想让周小安再住在这里,每次想到那两个人在她的家里做了什么,他就浑身不舒服。
周小安想得更实际一些,趁沈玫不在偷偷问小叔,“小叔,修房子是不是把您的钱都花光了?”
房子改造的建材、家具、甚至床上用品都换了全新的,粗略估算下来花费着实不少,当然还不包括各种紧俏的票券。
周小安好发愁,再这样下去,她别想给小叔攒老婆本的事了,可能现在已经把他的老婆本掏空了!
周阅海没想到她在发愁这个,看着她皱眉头认真算账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本想教育她不要跟自己见外,他的钱就是要给她花,他才会觉得赚钱有意义。
可想想她执拗起来的小牛脾气,还是认真给她解释。
“小叔现在赚的钱足够我们花的,你不用有顾虑。至少在沛州的公职人员里,还没人比小叔工资高的。”
这样说已经很谦虚了,其实周阅海现在的工资,就是在b省,甚至在全国的公职人员里,也算是很高的。
他的职位工资就在那里,比他高的人很多,就是军龄高,再增加工资百分之二十的军龄补助,也不是特别高。
他工资高就高在他有六次特等功的功勋补助。
荣立六次特等功,这在全国的军人里都是极少见的。
国家对战斗英模的特殊补助非常高,周阅海已经是最高级别,所以他才有这个底气。
以前他的特殊补助虽然高,但工资就足够他一个人花了,所以他从来没用过这笔钱,都是一发下来就直接作为党费上交了。
直到回到沛州,周小安开始琢磨着给他攒钱,他才想起他每个月还有比工资高好几倍的特殊补助。
这次他把两间房子上交给国家,党委开会的时候,孔凤山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周阅海同志这些年上交了大笔党费,现在又把自己的房子全部上交国家,在困难时期为国家排忧解难。他孤身一人两袖清风,没有一分个人财产。
孔凤山和几位军分区的领导提议,请周阅海同志上交房产之后多考虑个人生活,党组织将暂时不接受他的大笔党费。
周阅海推脱一番之后接受了党委会决定,不再将英模补助作为党费上交。
所以,他现在有足够的底气跟告诉周小安,小叔有钱!随便你花!
当然,孔凤山他们为什么会想起这样提议,周阅海同志表示,秘密,不可说。
周小安的房子弄好了,但还要晾几天,依然还在楼下跟沈玫做伴。
沈玫看了她改造之后的房子,对周阅海的印象好了不少,“你小叔是真关心你,这个叔叔做得比爸爸都合格。”
周小安抱住沈玫,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
沈市长对沈玫有求必应,却很少主动去关心她的处境和需要,是一种被动的纵容。
所以沈玫才总是去挑战他的脾气和底线,像青春期少年一样,想用这些出格的行为去引起他的注意力。
所以沈玫才会慢慢形成这样的急脾气。
当然,受害者不止是沈市长一家就是了。
在华侨欢送会上,沈玫的急脾气就差点造成国际影响。
来沛州参观访问的这批华侨结束行程要回国了,侨务办的人在欢送文艺演出之后又为他们举行了欢送舞会。
周小安和沈玫作为接待人员,被要求必须参加。
周小安偷懒,跟负责人混了个酒水接待的工作,躲在角落里倒汽水,说什么都不肯去跳舞了。
沈玫长得太显眼了,又不肯装不舒服推脱,只能硬着头皮去场地里转一圈,说好了待一会儿两人就偷溜回家。
可她只转了大半圈就一杯汽水泼到军分区副参谋长陈景明的身上,要不是在旁边的董鹤轩伸手拦了一下,杯子也直接砸到陈景明的脑袋上了。
一场欢送舞会差点演变成流血事件。
很快有负责现场保卫的人员将他们几个请出去解决问题,动作非常迅速,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一点骚乱,几乎现场所有人都没发现这个角落的发生的事。
一直关注沈玫的周小安也跟着跑了过去。
到了保安室,沈玫还是看着陈景明眼睛冒火,华侨办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份,问了几句问不出来也不敢逼她,只好等着市公安局的人过来。
跟着一起过来的董鹤轩一如既往地风度翩翩,非常绅士地给沈玫拉椅子递手帕,甚至还有余裕来照顾跟着过来的周小安。
周小安握住沈玫的手安抚她,也不知道那个陈景明做了什么,她气得现在手还在发抖。
而被沈玫一杯汽水泼到头上的陈景明则一直站得远远的,除了头发和衣襟有些湿,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还跟华侨办的人很和气地谈了几句。
陈景明不到三十岁,周小安在军区见过她几次,长得高高瘦瘦,待人接物总是带着笑容,是沛州军分区的少校副参谋长,据说在军分区风评很好,是很有前途的军官。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去惹出了名的小辣椒沈玫?
沈玫却不肯跟周小安说,像只被惹毛了的斗鸡,还找机会要冲陈景明去。
周小安有点后悔,她刚才来得匆忙,只嘱咐身边的同事,等沈市长到会的时候通知他沈玫出事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及时通知到。
从这边的情况来看,这个陈景明好像很不好惹的样子,还有个身份敏感的董鹤轩,事情有点不好解决。
保安室的们很快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气势凛冽的人走了进来。
周小安一下认出来,张天来!
那个威胁张幼林再不给他回信就要去杨树沟踢他屁股的张家花匠的儿子,半边脸上好深好大的伤疤,辨识度太高了!
马上有人给大家介绍,“这位是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的张大队长,负责这次侨胞来沛州的保卫工作。”
张天来跟大家打了招呼,并没有着急问沈玫和陈景明,而是吩咐身边的工作人员,“给每人一份纸笔,把事情的经过写出来。”
连董鹤轩和周小安都被发了一份,张天来虽然没笑,但对他们两人态度很不错,“不用紧张,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写出来就行,只是做个佐证。”
大家虽然都在一间屋子里,却被公安巧妙地隔离开来,谁都不能随便交流,更看不到别人写的是什么。
周小安看张天来好像不认识自己的样子,也不好去打招呼,老老实实地写了几行字就停笔交给了公安人员。
她离得远,是真的没看到什么,更没听到什么。
张天来却仔细看了一会儿她那几行字,起身叫周小安,“你跟我来。”
&bp;&bp;&bp;&bp;周小安被一位女公安带着跟张天来来到隔壁的房间,那位女公安冲张天来点点头就出去了。
张天来给周小安拿了一瓶还带着水珠的凉气水,很熟稔地跟她打招呼,甚至还问了几句她去郝老先生那里求医的事。
好像他们是很熟悉的朋友,跟刚才的陌生判若两人。
然后才开始问她今天事情的经过,都是很简单的问题,却问得非常仔细。
周小安被问了一会儿之后马上发现了有点不对劲儿,这位张天来同志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重点审查她干嘛?
张天来问了一会儿也不问了,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可他却并没有要放周小安走的意思,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周小安脑子迅速转了几转,试探性地问他,“张……大哥,最近张幼林给你写信了吗?”
张天来果然并不排斥这个话题,虽然没明显表现出来,但很容易看出来他很感兴趣,“没有,他最近在忙什么?还在欺负小二黑吗?”
或者说,他就是想让周小安看得出来,他很想谈这个话题。
在人家的地盘,又有求于人,周小安当然得迎合张天来,没有任何压力地出卖张幼林,“前些天他不知道从哪看到的,说蝈蝈能入药,起早贪黑抓了一罐头瓶,被村里的孩子偷去都烤着吃了。”
灾年草都要被吃没了,蝈蝈更是早就要被抓得差不多了,他这一罐头瓶蝈蝈在孩子们眼里不知道有多珍贵呢!
张天来以为周小安还会像上次跟他说话一样,绕着圈子不肯多说张幼林的事,没想到她这次倒是非常痛快,一开口就说了这么一件事,一下笑出了声。
周小安知道自己走对了路,接着出卖张幼林,“前些天他去县医院做赤脚医生培训,他偷跑进太平间去研究一具被砸死的尸体,被家属发现,拿刀追着他满大街跑。”
然后他还不知悔改,跑完半夜又回去了,一个人偷偷摸摸潜入太平间,到底让他把那具一半砸烂的尸体给研究完了。
只是看太平间的老头第二天就跑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回去了。
青山县医院也开始流传太平间闹鬼……
张天来一边听一边微笑,一会儿抚额无奈地笑,一会儿又挺骄傲的样子,“幼林从小就胆子大,还很聪明,十岁第一次被张伯伯带去看人体解剖,张伯母担心得直哭,他回来就能给大家讲各个脏器的位置和样子。”
周小安想想那具被砸烂的尸体,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后来他用麦杆儿编蝈蝈笼子,跟村里的小孩换蝈蝈,没研究明白蝈蝈入药的事,现在倒是对蝈蝈烧着好吃还是煮着好吃很感兴趣。”
和张天来乱七八糟地说了好半天张幼林,一句沈玫的事没谈,最后周小安却很自然地提要求,“张大哥,待会儿我跟沈玫先回去可以吗?今天有点小误会,她再待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要陈景明不追究,张天来不上纲上线,这事儿也没造成多大的影响,还不至于太严重。
看现在的情况,张幼林在张天来那里肯定是能卖个好价钱的,她当然不会错过机会。
张天来也不含糊,答应得非常干脆,“待会儿我会带人给他们做个记录,会尽快让你们回去的。”
陈景明当然不会傻得去把事情闹大,先不说沈玫的身份,涉外事件多敏感,闹大了对他也觉没有半分好处。
周小安放心了,又回去陪沈玫等着做记录。
董鹤轩已经跟几位公安聊了起来,“当时我在旁边,这只是一个误会,沈小姐不小心泼到这位先生,并没有恶意。”
陈景明一直没有表态,沈玫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甚至脸上都没露出一分气愤的样子来。
沈玫也在周小安的暗示下收起一些对陈景明的敌意,不再对他跃跃欲试了。
事情很顺利地解决了,董鹤轩非常绅士地要送沈玫和周小安回家,“我也只是来凑热闹的,并不在被欢送的行列。”
董鹤轩是机械工程师,一到钢厂就帮忙改造了几个机械小细节,都是不大的地方,效果却非常显著,在厂里引起很大反响。
加之他态度温和人缘很好,又有意帮助钢厂改进机械,钢厂向国家申请,将他留下来半年作为技术指导。
董鹤轩已经在厂里开展工作了,不止下车间帮助改进机械,还应工人请求办起了业余绘画班,一周三次的授课场场爆满,学员一大半是看见她就脸红的女工。
他知识渊博平易近人,非常愿意跟工人接触,甚至连绘画班上有女工请他帮忙指导街道的黑板报,他都认真帮忙画图改稿,在工人中的风评特别好。
不过这不代表周小安和沈玫愿意接近他。
周小安早就给沈玫打过预防针,这种过几年就会惹祸上身的海外关系还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所以两人在厂里所有跟华侨有关的工作都是能躲就躲,也从来都是绕着这位大红人走的。
谢绝了董鹤轩,又应付了沈市长几句,两人刚走出办舞会的大礼堂,徐景明就跟了出来,“沈玫同志,刚才我们可能有些误会。”
徐景明长了一张很有正气的国字脸,高鼻阔口,眼睛有神,并没有跟沈玫计较她泼他的事,“刚才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客观一点看待李志勇的事。”
沈玫好容易压下来的怒火又腾一下起来了,徐景明也不是没有眼色的人,“很抱歉,我不该在今天的场合提这个。我送你们回去吧,当做是我将功赎罪。”
沈玫正在气头上,当然不会让他送,小包一甩,拉着周小安就上了沈市长的汽车,给了礼貌地目送他们离开的徐景明一个冒着黑烟的车屁股。
就是这样她还不解气,气得直捶车座,“这人有毛病吧!他算老几啊?轮得着他来管别人的闲事吗?”
周小安想想,“他是李志勇的直接领导,好像,问问也不多余。”就是没找好场合,可能也没想到沈玫的反应会这么大。
沈玫又气得捶车座了,“周小安你跟谁一伙儿的!找准立场再说话!”
所谓现世报就是这样,刚在车上气完沈玫,回到家周小安就被沈玫笑话了。
看着她家门外走廊一角新堆的煤堆,又听宁大姐转告完,周小安皱眉,“都说了不用帮忙,任春华是什么时候把我们家煤本儿拿走的呀!”
任春华是任春来的妹妹,任春来从第一次过来帮樊老师给周小安搬家具布置房间开始,陆续帮了周小安和沈玫不少忙,在厂里跟他们相处得也很不错。
他的妹妹任春华在厂里二号高炉做叉车工,跟周小安和沈玫也很快熟悉起来,因为住得近,没事儿会来家里找周小安和沈玫玩儿。
这个月的煤票发下来她就提过,让任春来帮周小安买回来,被周小安谢绝了,没想到她偷偷拿走了煤本儿,竟然让任春来不声不响地帮周小安把煤给买回来了。
&bp;&bp;&bp;&bp;周小安有点为难,“都说了不用帮忙了……”这样不打招呼就偷偷帮忙,虽然很感谢,可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关键是她不需要啊!过两天小土豆和周小全就回来了,这点活儿对他们来说很容易就干了。
沈玫却捏捏她的脸笑话她,“笨蛋!你就不想想人家干吗这么热心帮忙!”
周小安一听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你还是看看你家煤本儿在不在吧!春华也说让任春来帮你家买呢!”
不就是想说任春来对她有好感吗!
这太想当然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要说任春来对沈玫有意思还靠谱一些。
虽然心里并不在乎自己离过婚的事,可周小安还是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的。
她在这个年代只能配个二婚男人,黄花大小伙儿那是根本不用想的!
她不歧视二婚,可她也不想被当做廉价商品随便跟人对付着过日子!
而且,她才十八岁——她是绝对不承认穿越之后无端多出来那三岁的,结婚的事太遥远了,根本就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对沈玫的话,周小安一直当玩笑来听。
任春来身材高大,形貌堂堂,人非常聪明会来事儿,人缘特别好,还是退伍军人,在厂里是特别受姑娘们欢迎的小伙子,怎么会想不开找她?
可沈玫却坚持,任春来就是对周小安有好感!
两人一起去市委大院儿小食堂吃饭,沈玫还在跟周小安争论这件事,“那你说前几天加班,他干嘛大半夜不睡觉,非等着送你回来?”
周小安奇怪,“他不是也送你了?还送宁大姐和前街赵主任了!我们这片儿的他都顺路送了呀!”
沈玫就差拿筷子敲周小安不开窍的脑袋了,看周阅海打完菜过来,很难得地在聊天的时候主动让他加入,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
“周……小叔,你说说,任春来是不是对小安有好感?你以前谈对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跟人家表示的?”
市委大院儿跟军分区仅一墙之隔,干部小食堂共用一个。改善伙食做好菜的时候,市委家属和军分区的军官家属们都会过来打牙祭。
今天周六,小食堂隔周周六会做一顿红烧肉,周小安和沈玫都被叫过来吃饭。
周阅海先给周小安碗里夹了几块肉,才慢条斯理地回答沈玫,“我没谈过对象,不清楚。不过我觉得革命同志之间互相帮助是很正常的事。”
言下之意是沈玫想得多了。
然后叮嘱周小安,“下次加班跟我说,我去接你。”
沈玫忍住翻白眼儿的冲动,狠狠嚼了两口肉。她真是不长记性!明知道周阅海这个死德性还要跟他说话!被气死也活该!
周小安却很高兴,看!她小叔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聪明又理智,才不会去八卦这些根本就不可能的事!
吃完饭周阅海送他们回家,去周小安家里查看了一下,把她用大头钉定在客厅小黑板上的各类票券、堆在小黑板旁边的副食本、粮本、煤本等等一大堆东西都收了起来,“以后我帮你买回来,你就不用担心忘了。”
大家都是发了工资就赶紧把这个月该买的东西都买,周小安还没养成这个习惯,经常把各种票给放过期了,为了不浪费,只好发了票券就钉到小黑板上,没事儿看两眼提醒自己别忘了。
所以任春华才能那么轻易地拿到她的煤本儿。
周阅海在周小安面前对任春来兄妹的事没有多说什么,回去却片刻都没有耽搁,马上把任春来的资料调了出来。
任春来,24岁,沛州本市人,58年退伍的义务兵,现任沛州钢厂保卫科干事,入党积极分子。
工人家庭出身,父亲是钢厂残疾工人,病退在家,母亲家庭妇女,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弟是造纸厂二级工,小弟是钢厂学徒工,妹妹任春华接父亲的班,是钢厂二号高炉三级叉车工。
很普通的工人家庭出身的小伙子,无论是入伍记录还是工作记录,都是一路好评,人也长得不错。
周阅海拿着任春来的资料研究了大半夜,没看出任何问题,却还是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没谈过对象,可没少看别人谈,男人怎么表示对女人有好感,他当然看得出来。
他那么对沈玫说只是不想让周小安多想而已。
任春来也许在别人看来不错,可在他看来却根本就配不上周小安。
不用说具体哪里配不上,就像一块漂亮的水晶安了个杂木底座,根本就不是应该放在一起的东西。
所以周阅海开始更关注周小安,几乎把她上班以外的所有时间都占满,不给任家兄妹任何接近她的机会。
连沈玫都只能跟着周小安在军区小食堂和军区大院儿度过大部分业余时间了。
对此沈玫并不排斥,虽然在这个军区大院闹出过那么大的动静,很多人看她的眼光都怪怪的,可她只要不是觉得自己错了,就能很有底气地不在乎。
做错事的又不是她,她凭什么要躲开?凭什么不能挺起腰杆做人?
所以又不可避免地遇上了陈景明。
陈景明上次找沈玫,其实是想约她来军区谈谈她和李志勇的事。
毕竟他们的事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他作为李志勇的直属领导,最近又接到几封李志勇的思想汇报信。
所以他想请沈玫冷静一下,再仔细考虑一下跟李志勇的关系。
再见到陈景明,沈玫每次都是脑袋一转给他一个气呼呼冷冰冰的后脑勺,非常的直接而不留情面。
周小安只能每次都主动跟陈景明打个招呼,让场面看起来不那么尴尬。
陈景明虽然年纪不大,气量却不小,不但不跟沈玫计较,还会微笑着跟周小安点点头表示并不介意。
沈玫却并不领情,“做错事了当然得有个道歉的态度!”
但她还是非常生气,并不打算原谅他。
这个人以为他是谁?又了解多少别人的事?凭什么就大言不惭地对她的事指手画脚?!
被沈玫无视的次数多了,陈景明已经能微笑地面对她的后脑勺了。
甚至有一天周阅海临时出门,没能及时赶回来给周小安和沈玫打饭,他竟然还替他们买了两份好菜送过去。
沈玫闷头吃水煮白菜,对他的肉菜视而不见,白眼儿都不给他一个。
陈景明还是很好脾气地把饭盒往他们俩面前推,“这是咱们食堂的招牌菜,一个月也做不上一回,错过了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了。”
周小安看看很显然是想找机会跟沈玫化解矛盾的陈景明,不客气地吃了他打的小炒肉,还给沈玫也夹了一块。
沈玫拨到饭盒边没动那块肉,但也没扔出去,这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周小安好人做到底,夹了几筷子炒鸡蛋,指指远处的桌子,“我看到个熟人,去打个招呼就回来。”
不给沈玫反对的机会,扔下自己的饭盒盖表示这里有人,免得有人看他们坐在一起招闲话就跑了。
沈玫气得直咬牙,周小安却是真的看到了熟人。
是张天来。
公安局跟市委是一栋办公楼,他当然也在这边吃饭,只是平时不知道为什么很少见到他。
周小安坐到张天来面前,看看他面前那份炒豆腐,笑眯眯地打招呼,“张大哥,今天吃炒豆腐啊。”
然后很热心地跟张天来分享张幼林语录,“他说那个被砸死的人,脑子都流出来了,就像白花花的炒豆腐。”
让她从此再也吃不下去一口炒豆腐!
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当然也得刺激一下张天来了!
张天来的筷子停都不停一下,吃了大大一口炒豆腐,才平静地指指她饭盒里的炒鸡蛋,“幼林有没有跟你说蛋清像大鼻涕?他觉得粘糊糊的很恶心,从来不肯吃鸡蛋。”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白花花的人脑子,哦,不,是炒豆腐。
周小安的筷子下不去了,坐在他们周围的人也哗啦一下都撤干净了,打了炒豆腐或者炒鸡蛋的,脸上都发绿了……
&bp;&bp;&bp;&bp;周小安大败而归,把饭盒里的鸡蛋都给了沈玫,想想白花花的炒豆腐,还是觉得今天晚上先不要吃任何白色的东西比较好。
徐景明也大败而归,不知道刚才沈玫跟他说了什么,他默默坐了一会儿还是端着饭盒走了。
但风度还是很好,走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容的。
周小安拿一个黑面窝窝头夹了小炒肉,刚要往嘴里放,张天来吃完端着饭盒走了过来,非常随和地跟周小安打招呼,“小周,吃肉呢?”
眼睛在她手里的肉上很有深意地看了几眼,严肃地点头,“没问题,吃吧。”
然后施施然地走了……
周小安看着他的背影简直欲哭无泪。
什么叫没问题?!有问题的又是什么?!
联想到刚才说到张幼林对人体解剖的种种怪癖,他连人脑都敢戳出来研究,那人肉……
周小安手里的肉怎么都放不到嘴里去了……
晚上周阅海从训练基地回来已经快十点了,虽然知道过了周小安睡觉的时间,还是决定去小楼看看,打算她睡了就回去,如果没睡就看她一眼。
一天都没看到这个小丫头了,他总觉得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就算是看不到她,在离她近一点的地方站一站,心里也会安稳很多。
周小安一晚上都无精打采的,却硬撑着不想睡觉,听到小叔过来了,一阵风地跑了出去。
周阅海站在梧桐树下等她,看到她冲自己跑过来,下意识地上前两步,半张开手臂想接住她,可周小安跑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周阅海心里一空,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张开手臂就要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来。
忽然起了一阵夜风,吹着梧桐叶哗啦啦地响起来,也吹得周阅海僵住手臂一下愣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极度渴望把周小安抱到自己怀里,那股冲动太过强烈,也太过清晰,让他即使停下动作也狠狠地愣了一下。
可下一秒,看到周小安苍白的脸色,他马上没有余裕去考虑自己这股忽然的冲动因何而来了。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这股冲动的原因。
“小安,怎么了?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周阅海赶紧去试她的额头,发现她的体温好像比平时低。
“是中暑了吗?有没有去医务室?”周阅海弯腰去看周小安的脸,把她披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顺手摸了摸她的大耳朵。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觉得今天的大耳朵都有点软软的凉凉的,非常没有精神的样子。
周阅海的心一下被怜惜填满,温柔地摸摸周小安的头发,“小安,到底哪里不舒服?跟小叔说。”
周小安只是没吃饱又被恶心了一下,又因为过了睡觉时间硬撑着不睡觉,没有精神而已。
明知道自己没病也没事,可在这样的夜晚,有明月有清风,淡淡的花香里小叔低低的声音温柔如水,满满的关心和怜爱,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不舒服了。
恶作剧被人反整蛊,周小安实在不好意思在这种气氛下说出来,可又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可怜,摇着头不说话,眼睛里就带上了点可怜兮兮的意思。
其实只是知道自己被宠着的孩子在撒娇而已。
周阅海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也看出来了,这小丫头不是不舒服,只是想要他来安慰而已。
看人的样子跟小虎磨磨蹭蹭地拿小脑袋顶人要抱抱要顺毛时简直是一样一样的。
周阅海心头一热,轻轻地拍拍她的头,把她凉凉的大耳朵笼在手里,想像上次一样把她抱到怀里好好安慰,院子外面的街上忽然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是居委会的治安巡逻队在巡逻。
已经很晚了,周小安不敢再耽误小叔的休息时间了,赶紧打起精神来,“小叔,您回去休息吧!我没事儿!就是今天跟人斗嘴斗输了,有点儿不服气。您不要担心,我下次再见到他肯定找补回来!”
周阅海脑子里一下就跳出任春来的名字,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跟谁斗嘴了?”然后又有点尴尬地补充,“小叔去帮你报仇。”
听到张天来的名字,周阅海提着的心才放下来,但还是有点不知名的别扭,就是不想让人这样占据周小安的注意力,更不想让她觉都不睡地去想着这个人。
“张天来这人非常不简单,你以后尽量跟他保持距离。他除了对张幼林他们家,对谁都能狠得下心去,为了破案,他自己都舍得出去,你看他脸上的疤,那是他自己划的。”
这件事他本不想让周小安知道,可是为了不让周小安继续接近这个人,他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
周小安惊讶极了,那么深那么长的疤,自己怎么下的去手?!
但已经很晚了,周阅海不想这时候跟她说这件事,怕吓着她,也觉得太破坏气氛。
这个夜晚实在太美好了,大大的月亮照在梧桐树上,树叶反射着水波一样的柔和月光。
玉簪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传来,让人的心里宁静又温柔,只想做一些跟这个夜晚一样美好的事,说一些配得上眼前这个女孩儿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心里特别柔软,就是想碰碰她,手在她的头发和大耳朵上就是不想放开。
周小安却想回去睡觉了。
看到小叔说过几句话,她就觉得心里一下舒坦了,浑身一松,马上就困了。
当然也不能再耽误小叔休息,周小安摆手跟他告别,“小叔,我真的没事了,您回去休息吧!”
明天早上他还要跟部队一起起来晨练呢!
说完自己先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她自从来了这个时空,很快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生物钟,很少过了十点还不睡觉了。
周阅海心里一软,再想跟她多待一会儿也得赶紧放她去睡觉了,拍拍她的脑袋恋恋不舍地跟她告别。
虽然每天都见面,却总觉得相处的时间不够。
看来他得抓紧时间把房子要回来了。
周小安欢快地往楼里跑了几步,忽然停住,笑意盈盈地回头看周阅海,“小叔?”
月光下,周小安身姿轻盈裙角飘动,脸颊美玉般莹润无暇,眉眼精致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周阅海受到蛊惑般,温柔得不能再温柔地回应她,“小安?”
周小安灿烂一笑,“小叔,我真高兴您今天晚上来看我!见到您我真的特别特别高兴!”
周阅海的心狠狠一荡,也回了她一个灿烂舒展的笑容,“能来看你,我也特别特别高兴!”
&bp;&bp;&bp;&bp;每每想起周小安在月光下眉眼灵动笑意盈盈地对他说过的话,周阅海的心里就暖融融甜丝丝,要强压住嘴角才能让自己不要不分场合地笑出来。
在他的记忆里,日子从来没过得这么多姿多彩有滋有味过。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小男孩,周小安就是他贴近心口的衣兜里揣着的那块最喜欢的糖果,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是只有他一个人珍藏起来的甜蜜的欢喜的小秘密。
所以什么时候都是第一个想到她。
连在市委开会,休息的时候旁边两位女干部说家常,他偶尔听到几句都会联想到周小安身上。
两位女干部说的是孩子的教育问题,“现在的孩子,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能吃上饭了就想着虚荣打扮!
我们家老二,非闹腾着要短袖运动服!那晴纶运动服一套十六块,十二尺布票还得要八张工业券!光票就得攒好几个月!她穿一个夏天就穿不了了!你说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另一位也很有同感,“我们家大丫头也是!非闹着要布拉吉!她才十五啊,你说这么小就这么能美!这不是被社会上一些小资产阶级作风给带坏了吗!”
马上有人加入进来,“就是!必须从小就给她刹住这股不正之风!我闺女一直想要一双皮鞋,我把她工资收上来就是不给她,等她结婚的时候再买!现在的姑娘,饿不死了就虚荣起来了!可不能惯着!要是要什么给什么,那还了得!”
……
周阅海在旁边做认真喝水状,觉得收集到不少有用信息。
短袖运动衫,布拉吉,皮鞋,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这些。
周小安确实还没有短袖运动衫呢。
她肯定也喜欢,得赶紧看看哪里有,给她买一套,要不然夏天过去了今年就穿不上了。
小丫头皮肤白,就买蓝色带白色压边的,穿上一定特别干净漂亮!
布拉吉也应该再做两套,皮鞋就先算了,她好像不太喜欢穿,上次跳舞穿了一次,脚趾头都卡红了,看着真是揪心……
周小安确实需要一套短袖运动装,厂里最近举行了不少体育活动,她场场不落地被拉去帮忙,现在就在运动场上忙活呢。
今天是拔河比赛,全厂实行分组淘汰制,十几组一组一组地比,大礼堂外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围了几千人,热闹极了。
周小安帮忙确定好比赛场地就没事儿了,站在远处的树荫下等沈玫。
任春华跑过来拉她,“快点,厂委机关队的比赛要开始了!咱们去加油!我刚才看见沈玫也在那边!”
不由分说就把周小安拉了过去。
两人挤到厂委机关队的比赛场地边,任春来也在队伍里,正在做准备工作,看到他们高兴地冲他们招手打招呼,还故意秀了一下胳膊上结实的肌肉。
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笑容灿烂俊朗,让这边的好几位姑娘都一下红了脸。
任春华拍了一下周小安,激动地大声笑了出来,“小安!我哥看见你了!跟你打招呼呢!你来看他比赛,他肯定能赢!”
周小安大方地冲任春来笑了一下,一边跟另外几位参赛的熟人打招呼,一边低声跟任春华说话,“你哥那是看见你了。他代表的是厂委队,我也是一员,当然得来加油了。”
不过还是觉得站在这里有点不合适,裁判一吹哨子她就准备走了。
虽然一直认为任春来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可沈玫既然会那么说,别人也会这么看,她还是避嫌一下比较好。
任春华却忽然把任春来的外套塞到周小安手上,“小安你帮我拿一下,我得上厕所!”
不等周小安说话就跑出了人群。
周小安拿着任春来的外套只能站在那把比赛看完。
任春来在比赛开始的时候又冲她笑了一下,眼睛明亮有神,信心满满,非常精神的样子。
这边几位接收到他笑容的姑娘又是满脸飞红。
周小安更不自在了,努力在人群中找沈玫,比赛都没心思看下去了。
沈玫还没找到,比赛就已经结束了。厂委机关队大胜。
队员们聚在一起欢呼,互相拍肩搭背地准备下一场比赛,任春来却并没有继续跟大家在一起,而是带着笑意看住周小安,直直地冲她这边走了过来。
周小安看看他身后面带调笑的几个小伙子,把手里的外套递给站在旁边的一个同事,“小葛,任春来妹妹让我帮忙拿的外套,你待会儿看见他俩谁就给谁,我得去确认下一个场地了。”
然后就匆匆跑掉了。
这真的挺没出息的,可她情急之下真的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在组委会记分台边找到沈玫,周小安不爱去人多的地方也一直跟着她,更没再去看厂委机关队接下来的比赛。
虽然她还是觉得沈玫说得有点没有根据,不过避嫌这种事,还是尽量早点做比较好。
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你越想避开越避不开。
比赛结束已经是傍晚了,大家都散了,周小安跟着组委会的人留下来处理善后。
有两组比赛出现了纠纷,沈玫作为书记员跟人去确认情况了,留下周小安在角落里看着一大堆比赛用的大绳。
任春来又出现在广场边,头发上带着水珠,明显是刚去洗完澡回来,笑容灿烂地冲周小安走了过来。
“小安,你还没下班吗?”
周小安指指地上的大绳,“等沈玫回来入库,然后我们俩一起去办点事儿。”
我要等人,一会儿还有事,你就先走吧。
任春来看看地上的绳子,从身后拿出一瓶凉气水递给她,“我陪你在这儿一起等吧!刚才的比赛怎么没看完就走了?我比完了第一个找你,还想跟你一起庆祝呢!咱们厂委队进半决赛了,明天你再忙都得过来加油啊!”
明明知道周小安看见他过来才跑的,竟然能这么自然地说成是她太忙没时间看,真是太会给人找台阶下了。
周小安只能点头,“好啊,下次比赛我们全厂委的人都去给厂委队加油!你们一定要加油,争取进决赛!”
虽然大家走得差不多了,可这里还是人来人往,被人看到他们站在树荫下说话总是不好,周小安只能提议,“你们队的人是不是还没走完?能找两个人来帮忙把大绳送去库房吗?”
任春来很痛快地答应,可叫了几位队友都是有这样那样的事,笑嘻嘻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就跑了。
好几个走的时候还冲他挤眉弄眼,“春来!你那把子力气现在不用还留到啥时候?哪用得着我们呐!赶紧帮小周把活干了吧!可得好好表现啊!”
&bp;&bp;&bp;&bp;任春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地跟队友们说笑,对他们非常明显的调笑并没有否认,可以说就是默认了。
周小安再待不下去了,“我去找几个人帮忙,如果沈玫回来了你让她等我一下。”
然后赶紧跑开了。
等她带着几位工友过来,任春来已经把大绳送到库房去了。
刚刚洗过澡的身上沾着浮灰和汗水,显然是一个人把活干完的。
看到周小安和几个人过来,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打招呼,“小安,你在这儿等沈玫吧!我听大李说她那边也要完事儿了。我就先走了。”
就这么干脆地走了,并没有再做什么,反而让一直严阵以待的的周小安有点不好意思。
等沈玫回来,周小安跟她说了这件事,“你说,我怎么含蓄又客气地让他知道我不想谈对象呢?”
她说得是不想谈对象,而不是觉得任春来不好,沈玫奇怪,“虽然我觉得他有点配不上你,可说实话,任春来这人不错。会来事儿,长得也还行,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沈玫可不管离不离婚那套,周小安离婚跟没离婚有什么区别?在她看来一般小伙子还配不上周小安呢!
周小安认真想了想,“不试,我现在不想谈对象。”
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当然很好奇也很渴望谈个小恋爱什么的,可是想想她跟这个年代足足五十多年的代沟,她就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谈对象就得考虑结婚,那对她来说简直是遥远得想都没想过的事。
而且可以预见,结婚以后就是源源不绝的麻烦,完全不同的两种世界观互相碰撞,她以后的生活不是委屈自己就是委屈别人,那还不如不结婚。
她现在有亲人有朋友,有喜欢的工作,有房子能养活自己,一个人的生活过得也非常好,干嘛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可她不想找麻烦,不代表任春来就放弃了。
接下来几天,只要有周小安出现的场合,任春来都能很自然又很明显地出现在她身边,从来不咄咄逼人,做事非常有分寸,可每次都能第一时间给她帮忙。
次数多了,大家也都看出来了,他的人缘好,又特别会说话,慢慢发展成只要有他在,大家就都不去帮周小安了,把机会都留给了任春来。
连沈玫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收买,好几次有意无意地给他提供方便。
直到周小安认真严肃地跟她强调了一次,她才不再跟着起哄,可还是觉得任春来这人不错,并不会排斥他出现在周小安身边。
连宁大姐和牛大姐两位在厂里特别护着周小安的老大姐都乐见其成,偷偷嘱咐周小安,“小安,小任这小伙子可是真不错,人好,有前途,也能看出来是真喜欢你!你可得把握住了!”
周小安简直要有口难言了。
她说不想处对象,一大半人认为她是在害羞,一部分人劝她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还有一小部分觉得跟她关系不错的很真诚地开导她,小任不会嫌弃你离过婚,要不也不能在人前表现得这么明显,你不用有顾虑。
周小安简直要学小虎嗷嗷叫两声了!
她都被逼成这样了,人家任春来还一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自自然然地出现在她身边,对她很关注,表现得也足够明显,可仔细想想,其实并没有做什么超越朋友界限的事。
让她想跟他说明白都无从说起。
万一只是大家起哄,他并没有这个意思,她这么一本正经地跟人家谈,那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可她不明确地拒绝,任春来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身边,让大家看他们的眼神越来越暧昧。
只是善意的打趣还好,甚至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别的不说,最明显的,她已经在食堂被人“不小心”撒到身上两碗汤了!
都是莫名其妙的理由,道歉的语气比骂人还气人。而且都是家庭条件和长相不错的姑娘。
每次任春来都能及时出现,很巧妙地平息事件,不动声色却又明显地照顾着周小安,让周小安根本就没办法拒绝。
周小安觉得特别不舒服,又不能跟任春来直接说——她隐讳地拒绝过几次,都被他笑着挡了回来,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
周小安只好去找任春华,希望她能把她的意思转告给她哥哥。
可任春华却很明确地表示,她是不会帮周小安的,“小安,我哥真的很好!以后你就知道了,他绝对是个好男人!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吧!”
周小安懵了,她从来没遇上过这种事。
以前追她的人都是学生,一封情书递过来直接拒绝就可以了,或者有锲而不舍的,她坚持几次也就没事了。
从来没有人像任春来一样,明明表现得这么明显,却让她根本找不到机会拒绝。
陷在棉花里一样无从着力。
但她从来不是会会屈自己的人,任春来不肯给她机会直接拒绝,她就通过任春华转告,她不想谈对象,如果他再这样继续下去,他们连普通朋友都不能做了。
简单粗暴,却很有用。
任春来竟然就真的不再随时都会出现在她身边了,而且也没因为她的拒绝而恼羞成怒,看到她还是会热情地打招呼,笑容灿烂真诚,毫无芥蒂的样子。
他这样反而让周小安不好再做什么,只能继续当做普通朋友来相处。
可别人并不知道他们的事,还是会有人开他们的玩笑,偶尔办公室有搬搬抬抬的力气活,大家还是会善意地提一句,“找小任,小任一来什么都解决了!是不是,小安?”
好在她拒绝得早,还只是这种程度的玩笑,并没有人会太过分。
沈玫对此一点不担心,“有人追说明你足够好,你又没跟他怎么样,那么小心翼翼地干什么?哪个好女孩儿没几个人追?”
别看她扇李志勇那一巴掌扇得沸沸扬扬,还是会有人对她表示好感,这些日子来隐讳的情书也收到好几封呢!
周小安当然也没那么封建,她只是不喜欢被人关注而已。
好在任春来很有分寸,被她明确拒绝了以后就不再做让她困扰的事了。
不过接触还是免不了的。
厂里搞安全生产大会战,机关干部下基层,周小安和沈玫几个人加班到下半夜,任春来就等在车间门口接他们,“我们保卫科也得为大会战出点力,别的我们干不了,至少可以保证你们安全到家!”
周小安混在人群里当然不会说什么,任春来也非常有分寸,并没有单独跟她说话,也没有往她身边走。
可他手里的手电筒一直是有意无意地照着她前面的路,做得不明显,但有心人还是看得出来的。
大家隐讳地开着玩笑,并没有恶意,却让周小安如坐针毡。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被人特别关注,又没有办法摆脱的局面了。
那种陷在棉花里无处着力的感觉又来了。
走到厂门口,路灯下站着一个修长挺拔身影,周小安第一个发现,惊喜地跑了过去,“小叔!”
&bp;&bp;&bp;&bp;周阅海沉默地站在厂门口的路灯下,身材高大挺拔,五官硬挺俊朗,穿着雪白的白衬衫笔挺的裤子,连脚下的皮鞋都发着幽暗整洁的光。
就那么随随便便地一站,就让人看着精神为之一振。
大家刚加完班,精神疲惫衣着邋遢,忽然看到这样一个英气勃勃的人,都眼前一亮。
可周阅海并没有看他们,而是先展开手里的薄外套给周小安穿上,认真地帮她挽好袖子,然后才对大家点点头。
他并没有开口打招呼,而是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定在任春来身上片刻才离开。
虽然没有穿军装,但他身上威严凌厉的气势太过明显,被他的目光扫过,所以人都心里一紧,谁都没敢开口跟他说话。
任春来拿着手电筒的手狠狠一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小安却并没有发现这一瞬间的变化,她很高兴地跟大家告别,“你们送小刘去前街吧,我和我小叔走近路先回去了!”
沈玫是能不跟周阅海在一起就不在一起的,不用问也知道要跟大家一起走。
周阅海冲大家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说得话却非常客气,“谢谢大家平时照顾小安,以后加班我会来接她回家,如果有顺路的同志可以一起做个伴。”
被他看了那一眼,谁都不肯跟他一起走了,都宁愿绕一条街跟同事们一起回家。
周阅海带着周小安穿小胡同走近路先回去了。
那是上次沈玫给李志勇开瓢儿的小胡同,她更不会跟他们一起走了!
离开大家的视线,周小安高兴得一下跳起来抱住周阅海的胳膊,“小叔!小叔!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我刚才还在想,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您了!”
周阅海停下来,被她这么直白的甜言蜜语哄得心花怒放,“不是说了吗,以后你加班我都会来接你,忘了?”
周小安没想到他真的这么晚了还会来,有点心疼他,“不用不用,以后太晚了您就不要来了。我可以跟同事一起回去。”
然后又把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小叔,那您明天再来接我一天吧!过了明天我最近就不用加班了。”
周阅海直接问她,“是因为任春来?他对你做什么了?还是跟你说什么了?”
确实是因为任春来,可严格来讲,他什么都没做,更没表示过什么,让她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她才这么为难!
周小安心里很别扭,这种事她跟沈玫说没有一点障碍,可让她跟小叔说,还是有些难为情的,“哎呀,没有!”
她索性耍赖,“您刚才还说我加班就会来接我,马上就反悔了!”
周阅海把她拉过来,很严肃地看着她,“小安,这件事我去处理会比你方便得多,我去找他谈谈,可以吗?”
周小安想了想摇头,如果要是前几天,任春来还是锲而不舍的时候,她可能就需要小叔去谈谈了,但现在她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也放弃了,再让小叔去就没必要了。
“小叔,我自己处理不好的时候再去找您。”
周阅海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那你以后中午和晚上都跟我一起吃饭吧,我来接你。”
尽量杜绝任春来一切接近周小安的可能,他经常来,总能找到机会震慑住他的。
周小安觉得这样很好,乖乖点头,“过了明天我就不加班了,小叔也不用陪我熬夜了。”
周阅海的心底一松,只要周小安对任春来没有任何想法,这件事就不足为患。
小丫头这么漂亮可爱,当然会有很多人喜欢,他帮她把好关,不让乱七八糟的人接近她就是了。
自信源于能力,见过任春来之后,周阅海更加不把他当回事。
他们家小丫头眼光高着呢,肯定看不上他。
周小安也在心里做了决定,明天以后她就不去厂委帮忙了,每天老老实实待在人事科,下班就跟小叔走,不给任春来任何接近的机会,时间长了他肯定会放弃,大家也不会再关注他们了。
如果这样任春来还是不放弃,那不管怎样,她都得直接对他当面说清楚了。
回到家里,周阅海把炉子上烧的热水给她端到浴室,兑好洗澡水才离开,“明早我带早饭过来,洗完澡赶紧睡觉。”
周小安送走小叔,跑到楼下去叫沈玫过去一起洗澡,沈玫却已经洗漱完正在泡脚了。
周小安指指盆里的热水,“谁烧的?你会生炉子了?”
沈玫贼笑,“我也不知道谁烧的,但我知道不是给我烧的!”
她回来就有两暖水瓶热水放在门口了,她还以为是周阅海放的,毕竟她跟周小安都生不好炉子,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可现在知道不是周阅海了,那就肯定是任春来了。
周小安觉得她有必要马上跟任春来谈谈了。
但任春来却忽然销声匿迹了,不知道是她躲得够彻底,还是他真的放弃了,反正在接下来几天里再没见过他。
周小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当面拒绝人什么的,她太不擅长了,还好不用她硬着头皮去说。
所以周末她跟沈玫兴高采烈地去小叔那里包饺子,打算庆祝一下。
沈玫从来不是会悲春伤秋触景伤情的性格,上次跟李志勇在这里包饺子的记忆并不会影响她,还能没心没肺地挥舞着菜刀给周小安做示范,“看!我会剁馅儿了!”
周阅海看着她飞舞的菜刀怎么都不放心,按住周小安不让她过去,“来,小叔教你和面。”
三个人闹腾了一上午,终于都准备好要开始包了,小梁跑了过来,“政委,有个女的叫任春华,是来找小周和沈玫同志的,说没什么事,是来找他们玩儿的,还带了一篮子野菜。”
周小安赶紧放下手里的面团,“我去看看。”军区并不是老百姓随便能来走亲访友的地方,她还是觉得在这里招待自己的客人不合适。
周阅海却并不介意有人来访,而且还是任春来的妹妹,他当然得把周小安放到眼前看好才行,“小梁,去把她带进来吧。”
任春华一直是爽朗大方的性格,进门先笑,几句话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主动去洗自己带的荠菜。
“我妈回老家在山里挖的,挺稀罕的,我就想带给你们尝尝,看你们不在家,一想就是在这儿呢!我就厚着脸皮来了!”
既然让她进来了,又赶上包饺子,周阅海当然得让她留下来。
但他一个大男人跟三个姑娘在一起就有些不方便了,周小安很有眼色地去请了廖参谋长的妻子万大姐过来,美其名曰教她包饺子。
万大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把陈景明也带了过来,“小陈手可巧了,包饺子是把好手,让他也来帮帮忙!”
陈景明很客气地没有空着手,还带了四只酱猪蹄,一看就是临时被拉过来,情急之下从旁边的饭店买的。
这里有这么多姑娘,万大姐当然不能放过推销军分区最有前途的两名单身汉,“今天周政委和小陈当主力,我们几个女同志主要任务就是吃!”
周小安笑眯眯地看沈玫的笑话,任春华却坐不住了,“我来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干,要不我给周政委洗几件衣裳吧!也算我为这顿饺子出力了!”
&bp;&bp;&bp;&bp;任春华这话一说出来,欢声笑语的屋子里一下就静了下来。
让一个未婚女青年给周阅海洗衣服?不说双方的名誉问题,这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他不娶了任春华就是作风问题!
周阅海最先反应过来,先看了万大姐一眼。
这事儿他不好先开口,周小安倒是可以岔过去,但他就是不想让周小安沾染上这件事,而且觉得特别懊恼。
这种事他不是没遇上过,也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难处理的,根本不会往心里去,他懊恼的是让周小安看到了。
如果她因此对他有什么不好的误会……
周阅海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厉色。
万大姐接收到周阅海的暗示,马上笑着接过话去,“小任呐,你这姑娘可真是实在!大姐知道你没把自己当外人,不过咱们部队作风严谨,周政委的衣服啊,这个屋里只有小安能洗!”
作为军分区年龄最长的军嫂,当然非常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半开玩笑地吩咐周小安,“小安呐,今天你就先别学包饺子了,先给你小叔洗几件衣服吧!”
任春华平时心直口快,非常敢说话,在厂里别人跟周小安或者沈玫有点小矛盾,她都不由分说地上去帮他们说话,虽然言辞过激,每次都把本可以化解的矛盾闹大,但维护之心还是非常明显的。
周小安有点拿不准她是一时嘴快没有考虑周全,还是有别的意思,所以并没有打算在小叔这里说什么,打算先把这事儿岔过去,等回去再好好跟她谈谈。
“春华,你不用这么客气,你手巧,帮忙包饺子吧!反正我也不会包,还是我去洗衣服好了。”
可沈玫就不那么客气了,“任春华,你第一次见周阅海吧?怎么就熟到要给他洗衣服了?你妈要是知道肯定得骂你!”哪有没结婚的大姑娘这么上赶着要伺候男人的!
你自己不要脸就算了,还得连累别人!真是没长脑子!
任春华毕竟是客人,还是主动来给他们送野菜的,周小安总得给她留点面子,赶紧拉住沈玫,不让她说了。
反正该说的也说出来了,沈玫冷哼一声闭嘴了。
任春华的脸早就红透了,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对不起,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过意不去,想帮着干点活儿,我,要不我擦玻璃吧!”
万大姐一看马上笑了,“这姑娘可真朴实!小任,你今天就听大姐的,啥活都不用干!咱们呐,就擎等着吃!让周政委和小陈忙活去!”
任春华一副干活干惯了,闲着就很局促的样子,“那我去把野菜拌了吧!给大家加个菜!”
总算找到一个能干的活,任春华赶紧手脚麻利地出门烧水烫菜去了。
万大姐冲周阅海和陈景明笑,“一看就是把干活好手!让她闲着就不自在呢!”总得找点理由把这件事遮掩过去,风过无痕最好。
周小安不好意思地往后躲躲,她就是每次来都闲着让小叔伺候那个,连碗都没洗过,被万大姐这么一说,真是有点脸红。
周阅海不置可否,陈景明却笑着跟万大姐开玩笑,“万大姐,您不是总跟军嫂们宣传,妇女解放,在外面也能顶半边天吗!那男同志在家里也得分担一半家务才算男女平等。今天就按您说的,让我们男同志表现一把吧!”
周小安长出一口气,捅捅沈玫,你看人家多会说话!被你无视那么多回,还帮你说话!
沈玫根本就没听出来陈景明是在替她和周小安解围,低声嘀咕,“油嘴滑舌!”
周小安不搭理她,过去找小叔,“小叔,我给您洗几件衣服吧!”是真的想洗,她总得偶尔表现一把嘛!
但小叔的东西她是不敢乱翻的,有洁癖和整理癖的人最烦的就是别人乱动他们的东西,她想表现一把也得先通过他的同意才行。
周阅海看看她葱白纤细的手指,对任春华的反感又多了一分。
他平时连她家里大件的窗帘、被子都不舍得让她自己动手洗,哪会让她替自己洗衣服。
周阅海考虑了一下,把和好的面和馅儿都收拾起来交给万大姐,“大姐,不知道今天小任会来,我们准备的东西不多,您拿回去跟廖参谋长吃了吧!我带着他们去外面吃。”
让万大姐去她也不会去,还不如让她和老伴儿在家吃顿安稳饭。
把人都带走了周小安就不用给他洗衣服了。
而且他也不想让任春华这个人在他家里晃悠。
无论她是有口无心还是有什么目的,都赶紧带走比较好。
周阅海利索地把一群人都带走了,陈景明很自觉地跟着。
他可不是去混饭的,是去充人数给周阅海解围的,所以绝不会多心地把自己归入不速之客的行列。
不但如此,他还把自己当做半个主人来照顾沈玫和周小安,至于任春华,正期期艾艾地跟跟周阅海道歉。
“周阅海同志,实在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跟小安是特别好的朋友,就没把自己当外人,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周阅海点头,一点没客气,“你这么做确实让我觉得很麻烦。”
任春华的眼圈一下红了,“我以后再来军营一定会注意自己的言行……”
周阅海很坚决地打断她,“没有以后。任春华同志,请你以后不要再来军分区了。”
至于她跟周小安的关系,他也会让周小安跟她疏远的。
无论有心无心,这个女人和她哥哥都不适合再接触了。
任春华没想到周阅海说话会这么直接,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阅海说完就大步追上周小安他们,把他们带到军分区旁边的一家饭店。
任春华抿抿嘴唇,紧紧捏住手里的饭盒,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几个人落座,任春华把手里的饭盒打开,“我把荠菜拌了,大家尝尝吧,看合不合胃口。如果你们喜欢,我下次再拌。”
很不好意思,但她还是爽朗地笑了一下,“我这人心眼儿直,也不会来事儿,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大家别跟我计较,有活儿就找我,让我干活我最自在了!”
姿态放得非常低,也让一桌子人谁都不再提刚才的事了。
任春华也如释重负,爽朗地说笑,对刚才的事毫无芥蒂的样子。
可吃完饭回到他们家住的棚户区,看到等在家里的任春来,任春华哐当一声关上门,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脸色忽然一变,恶狠狠地把挎包扔到了他身上。
“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我差点儿让人给撵出来!下回我可不管你的破事儿了!想娶媳妇就自己去追!”
任春来躺在狭小的下铺一动没动,脸色隐没在上铺的阴影里,声音懒洋洋地也带着不耐烦。
“要不是看她有间大房子,我娶她?离过婚的二手货!长得又那么招人,不看紧了都养不住!性格又不好,跟那个沈玫一样欠调教!”
&bp;&bp;&bp;&bp;坐在床上糊纸盒的任老太听任春来这样说马上不干了,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老大,你可别犯浑!那丫头就是头母猪你也赶紧给我娶回来!那么老大个房子你不要还想便宜别人咋地?!”
然后认真计划,“你俩赶紧结婚!到时候你们小两口就住咱们家,我跟你爸带着三个小的搬到她那房子里住去!
你不是说有三间屋子还有个大客厅吗,你三个弟妹一人一间!我跟你爸住厅里!正好!以后你两个兄弟都结婚了,那大房子也能住得下!咱们老任家两辈子就再不用为房子发愁了!”
任春华看了一眼还是躺在阴影里不动的任春来,给母亲泼冷水,“妈,你想得挺好,谁有那么大的房子能住咱们家这小破棚子里来!就是你亲儿子都不能同意!”
任老太一边忙活着糊纸盒一边撇嘴,“她一个二婚头,嫁个大小伙子,有啥底气跟婆家讲条件?!要不是看她那房子,谁家大小伙子能娶她?
只要嫁过来,还不是咱们说啥是啥!结婚前咱们可就说好了,那房子以后可得放我和你爸名下!她嫁过来那就是咱老任家的东西了!”
任老头双腿截肢瘫在床上已经七年了,整个人瘦成一副骨头架子,屋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太阳,他又有严重的肺病,平时几天也不说一句话,不过对这件事还是要挣扎着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老大,你妈说得对!男人可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你是吃软饭的!结了婚就带她搬到咱们家住,我跟你妈去住她那房子!到时候她是咱家媳妇,住咱家的地方,不听话了你是揍是骂也有底气!”
“对!”任老太也仔细盘算起来,“房子攥手里,再把工资也收上来。你是老大,我和你爸也没能耐,下面的弟弟妹妹成家也得靠你们!听说她工资比你都高?这可不行!可不能让她拿着,到时候肯定得张狂起来,就不好管了!”
任春来在床上一动不动,也没接父母的话。
任春华被任老太叫过去仔细打听今天的事儿。
任春华并没有说自己要给周阅海洗衣服被当面拒绝的事,只是说周小安一家对她不冷不热,她抢着干活才勉强留下来。
“哥,我看这样下去不行,还是想点别的招儿吧!”反正她在周小安叔侄面前得收敛几天了,要不然她自己的事儿都得给搞砸了!
任老太也着急,“老大,你赶紧地!平时鬼主意一出一出地!这时候了你倒是拿出来呀!过几天就又要下大雨了,咱家这房子都漏成啥样了!可不能让你爸再泡到水里一夏天了!”
任家的房子确实要坚持不住了。
他们家这片棚户区离周小安住的小楼很近,房子的质量却天差地别。
这一片住的大部分都是特困户,或者没有正经工作的人家,像他们家这种钢厂正式职工几乎没有。
这还要从七年前任老头的腿出事说起。
任老头的腿是工伤,但却是因为他自己喝酒误事造成的,当时给厂里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如果不是因为他双腿被截肢,当时肯定会开除他。
所以他即使是工伤,也并没有补助,对他也没有多少照顾。
就是任春华接班、任春来的入伍推荐,还是一家人抬着刚截肢的任老头去厂里跪求来的。
所以厂里几次棚户区职工分房都轮不上他们,周围的职工都离开了这里,他们一家六口还一直住在一间十几平米的破烂房子里。
冬天漏风漏雪,夏天漏雨闷热潮湿。
这还不是最难以忍受的,任春华都是23岁的大姑娘了,还得跟父母挤在一张床上,这么大了就没自己睡过一个被窝!
连个换衣裳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擦个身子了。晚上痰盂就放在兄弟的床边,起夜时听着哗哗的水声尴尬得都不用说了!
沈老头自从瘫痪在床,身上的疹子、褥疮就没断过,腿上的伤口更是没停止过流血流脓,大夏天的屋子里永远都是一股恶臭。
所以任春来在厂里再受欢迎都没谈对象。
谈了人家姑娘来家一看肯定也得黄!到时候反而是自掉身价。
任春华也一直没谈对象,她能接触到的都是普通工人,即使条件比她家好点,也不可能有自己的房子。
没有房子的男人就是嫁了,到时候不还是得过跟现在一样的生活?
她受够了!
他们兄妹都受够了在这种狭**仄的房子里生活!凭他们的长相和工作,一定得找个能给他带来好生活的对象!
所以自从看到周小安的房子,他们就开始谋划,对她势在必得!
任春华想要住到周小安的大房子里去,想借她的光认识有房子的好男人。
而任春来虽然嫌弃周小安二婚,觉得她长得太招人,脾气也不像看起来那么好拿捏,可她有房子!
只要有这一条,那就足够了!
任春来在厂里人缘那么好,当然很会看人,一眼就看出周小安胆子小不会轻易跟人接触,动作大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一直不动声色地接近她,从帮她一些小忙开始,慢慢跟她熟悉起来,让她放下戒心,还把妹妹介绍给她。
一边接近她一边暗暗地把周围对她有好感的男人都排挤掉,终于让她开始接受他,不再防备他了。
可他稍有表示她就这么明确地拒绝了,这让他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只要她还没当面拒绝他,他就可进可退,还有很多优势,如果被当面拒绝,就不能再制造舆论给周小安施压了。
所以他才让妹妹追去军区,希望能接触一下周阅海的圈子,慢慢把这件事渗透进去。
到时候周阅海就是为了面子和舆论,也会让周小安嫁他的。
家里人只看到了周小安的房子,任春来看到的却还有周阅海这个人。
他非常重视周小安,只要娶了周小安,肯定也会提携他,到时候他就不用再窝在钢厂做个保卫科干事了!
他想去当公安!一级一级地往上升,有周阅海这个大靠山,以后做到处长局长也不难!
至于周小安的房子,父母想得也太简单了!
周小安和周阅海又不傻!能放下那么好的房子来住他们家的小破窝棚?那不是明摆着结仇嘛!
他要娶周小安,还要哄好了他们叔侄,否则他的前途哪里来?
至于父母兄弟,等他发达了自己照顾他们,也省得别人说他们家是靠着媳妇吃软饭的!
不过要怎么娶周小安,他可真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看来,这个小白兔一样的女人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好糊弄,不用点强硬手段是不行了!
&bp;&bp;&bp;&bp;周小安长得像只小白兔,其实是个肉食动物。
不过今天吃肉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是皱着眉头的。
她的房子终于晾干能住人了,小叔专程过来给她做顿好吃的庆祝一下。
轮番请教(荼毒)了军分区小食堂几位大师傅以后,周阅海同志的厨艺飞速长进。
现在不但包饺子能包出哄周小安高兴的小老鼠小太阳小白兔,擀面条能擀出周小安喜欢吃的韭菜叶,甚至已经能把周小安最喜欢的拔丝地瓜和鸡蛋羹做到大厨水平了!
沈玫非常不服气,“你小叔这是专门为你一个人学的做饭吗?”做个打卤面都放糖!也考虑一下她这个正常味觉的感受嘛!
所以,当周小安发现吃到嘴里的瘦肉粥是咸的时候,她开始皱眉头。
粥怎么能是咸的呢?那还怎么吃?
周阅海一看她皱眉头就知道不对劲儿了,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马上知道是粥有问题,“怎么了?粥不够甜?”
周小安想了想还是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了,可怜兮兮地指指自己的碗,“弄错了,咸的。”
小叔熬好粥让她自己加糖,喜欢加多少就加多少。她想了一下盛到碗里才加糖,给他和沈玫加的是盐,肯定是摆碗的时候弄混了,她这碗是咸的。
周阅海看她苦恼的样子一下就笑了,把她的碗拿过来放到自己手边,又去给她盛了一碗粥,把糖罐子拿来让她自己放糖。
周小安不干,“那碗我吃过了,不能浪费。”
咸的就咸的吧,现在粮店里连掺着石子和老鼠屎的库底粮都没多少了,供应的大部分是秸秆粉做的代食品,能喝上肉粥还敢扔掉浪费?
周阅海笑了,他面前那碗不知道加了几勺糖,甜得都发咸了,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了,哪会把一碗咸粥当回事儿,“没事,我吃掉,不会浪费。”
沈玫一下被呛住,看周阅海跟看怪物一样。
你不是洁癖得都得给客人准备单独的碗筷吗!怎么又能吃别人的剩饭了?!
周小安想了想,“那我吃您那碗吧,我知道您肯定不爱吃!”
沈玫当做没听见,这俩人互相干出啥事儿她都不奇怪了。
反正周小安的小叔是全世界最厉害最完美的,谁敢说一句她肯定炸毛儿。周阅海的侄女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他也会觉得是天长得不好看碍了他侄女的眼!
吃完饭沈玫还是拉着周小安回去她那里睡觉,两人都说好了,等沈玫妈妈和小土豆他们回来她俩再分开。
这种闺蜜可以睡在一张床上随时说心事的日子太难得了,两人都非常珍惜。
晚上九点多,周小安刚迷迷糊糊睡着,忽然听到有人喊,“着火啦!楼上阳台着火啦!”
阳台!?周小安一下惊醒,附近这一片儿有阳台的民房只有她家!
周小安和沈玫赶紧往楼上跑,楼里黑洞洞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电了。
周小安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阳台上的火光。是小叔堆在阳台上准备给她搭花架、做梳妆台的木料着火了。
因为有非常易燃的刨花,火势已经不小,很快就要烧到屋里来了。
沈玫跑到卫生间,拿出给门外大缸灌水的水管,邻居们七手八脚地帮忙,很快把水管接到阳台,打开水龙头。
另外一些邻居拿起盆和桶去门外的大缸舀水,也都赶着去灭火。
虽然停电,黑咕隆咚地什么都看不清楚,却并没有耽误灭火。
大火很快被浇灭,看着不小,可也只烧着了阳台上的木料,熏黑了窗框而已,并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周小安,护着她和沈玫,并不让她们两个小姑娘往黑水横流的阳台上去。
张大叔带着大力几个楼里的小伙子又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复燃,才让邻居们放心。
张大婶安慰周小安,“现在也找不着是哪里着的,小安跟小玫回去睡觉吧,今晚就让你张大叔在这儿看着,水管子随时都接着,缸里也填满水,出不了大事儿!明早起来再让你大叔帮着好好检查一遍。”
也只能这样了,周小安对邻居们道谢又道歉,请大家放心回去睡觉。
又谢过一遍张大叔和张大婶,周小安和沈玫刚要回去,黑暗的阳台上忽然传来一个人的说话声,“是电线短路走火了,咱们楼里停电就是因为这个。”
大家一想可不是这么回事儿!要不然怎么就这么巧,偏赶着火的时候停电了呢!
而阳台上说话的人也走了出来,是任春来。
任春来冲大家笑,“我路过这边,看见阳台上起火了,就赶紧跑进来了,正赶上救火。”
所以黑暗和忙乱中没人看见他。
他追求周小安的事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了,周小安家里出事,他当然要赶过来帮忙。
大家都善意地笑了,张大婶甚至提议,“小任要是晚上没事儿就跟你大叔一起在这看着,他睡觉死,别再看漏了啥!”
这当然是借口,是给任春来制造机会呢。
在对周小安抱有善意的人眼里,任春来真的是非常不错的人选,对他俩的事都乐见其成。
任春来痛快答应,“那我就留下来,我会点电工,抓紧时间把线路修好了,尽快把电闸合上,也不耽误大伙儿电灯。”
周小安却并不想让他留下,“谢谢你,任春来,电路的事还是请房管所的电工来修吧。房子的电路刚改过,不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请他们来给看看也放心点。”
自从出了任春华的事,沈玫就不再觉得任春来不错了,也帮着周小安说话。
“任春来,你又不是电工,可别乱动了!都着火了,还嫌不够严重啊?赶紧等房管所来吧!咱全楼这么多家的安全呢,哪能放心交到你一个业余电工手上!”
沈玫开口肯定是不客气的,但不客气成这样,还真是不常见。
但任春来好像已经习惯了,不但没有生气,还好脾气地给她解释,“我不乱动,我就是看到有几处短路的地方,先把电线掐断,要不然房管所的电工来了也得换。”
然后又转向周小安,“我再把阳台和地面给收拾一下,这么多脏水,再把楼下给泡了可就糟了。还有这些花,要是不赶紧收拾,明天就得死不少。”
确实是这么回事,可周小安还是不想让他帮忙。
她先请张大叔回家帮忙拿扫帚和簸箕来,看他走了才直接拒绝任春来。
“任春来同志,谢谢你来帮忙,我非常感激。可是我希望你能现在就回去,你在这儿大家会继续误会我们的关系,我不想跟你有朋友以外的发展,更不想让大家误会。”
&bp;&bp;&bp;&bp;任春来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闪,说出的话一如既往地温和。
“小安,那些事都以后再说,今天先让我帮你把这个烂摊子收拾一下,朋友也好,同事也好,我来帮个忙都不算过分,你说是吧?”
沈玫听不下去了,“任春来你这样跟耍流氓有什么区别?小安都说了不想跟你发展,不想让人误会,更不需要你帮忙!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添乱了!非要我们翻脸呐?!”
一看到这种自以为是死缠烂打的臭男人沈玫就火大,特别想抡板儿砖!
这话太不客气了,可周小安不想再给任春来找台阶下。
小叔跟她认真谈过之后,她也认识到了不能继续跟任家兄妹接触了。她身边的闲话已经够多,不想再让他们暧昧不清的行为给自己惹麻烦了。
任春来很有风度地笑了一下,“好好,我走了,小安,你不要生气,如果我以前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你原谅,我以后会好好改正的。你这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去找我,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然后走向阳台,“我把电线整理一下就走,沾了水再出什么危险就糟了。”
怕周小安不放心,赶紧跟她解释,“很快的,最多三分钟。”
沈玫端着一只蜡烛照自己的手表,毫不客气地给他计时。
任春来真的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阳台上的电线,因为小叔装修房子的时候要在阳台上做木工,这几天也有家具没做完,临时拉的电线还在,又有别的走线,所以阳台上的线路真的挺复杂的。
任春来踩着凳子叼着手电筒在那爬上爬下费力地整理,周小安和沈玫对视一眼,沈玫马上对她瞪眼睛:你敢心软试试看!这种男人就是牛皮糖!粘上就甩不掉!
周小安那点儿愧疚马上没了,她还是自私点吧,万一过去帮忙让他觉得她给他希望了,就是害人害己了。
三分钟很快到了,任春来说话算话,从阳台上出来,“好了,虽然还是有问题,不过暂时不会出危险了,明天你赶紧让房管所的人来一趟吧。我就走了!”
真的非常痛快地往外走了。
周小安又开始愧疚,她还真的从来没有这样罔顾一个人的好意过。
而且最近任春来真的没做什么,跟她非常疏远,今天也是好心来帮忙。
她刚要客气两句,阳台上忽然闪现出一阵耀眼的电火花,噼里啪啦的火花和电流的滋滋声之后,阳台和客厅的灯骤然一闪,然后砰砰两声响,灯泡一下炸裂,火花也停止了。
楼下好几家的灯泡也炸了,一片黑暗的楼里接连响起几声惊呼。
同时,住在周小安楼下的七奶奶和王师傅两家都开始向上喊话,“小安!咋回事!漏水啦!”
周小安和沈玫跑到阳台上,黑暗中他们对电线一点办法都没有,可阳台在往楼下漏水,这是肯定的了。
两人赶紧挽起袖子收拾。
张大叔和任春来也听到动静,一起跑了进来。
任春来拿着拖布和水桶,“小安,我帮你收拾完就走。楼下的水都漏到七爷爷被窝里了,得赶紧收拾!还有电路,不知道谁去合电闸了,再这样下去咱全楼都得短路,每家的电线都得烧坏了,得赶紧把你家短路的电线掐了。”
事关那么多家,根本耽误不起,又没人懂电路,七爷爷已经在楼下骂人了,只能先让任春来留下帮忙了。
张大婶、宁大姐和几位邻居也陆续来帮忙,先把阳台和客厅的水收拾起来,足足收了十几桶才看到地面。
任春来又请张大叔家的小儿子去帮忙看着电闸,千万不要再合上了,他先把周小安家阳台上短路的电线都掐掉。
大家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才总算把水收拾走,电路也整理得差不多了。
大家都回去睡觉了,周小安和沈玫抱着被子赶紧去安抚七爷爷,他老人家瘫痪在床,脾气非常不好,已经骂了大半个钟头了,不快点给他换了干净被子睡觉,他能骂得全楼都不消停。
任春来弄好电路从凳子上下来,脚下一滑,一下碰倒了阳台花架上的水桶,半桶脏水全都洒到了他的身上。
等周小安和沈玫回来,电闸已经合上,家里除了阳台和客厅,其他地方的灯都已经亮了,楼里的电路也恢复正常了。
而任春来已经在周小安家的卫生间里冲澡了。
周小安震惊得不行,张大叔替任春来解释,“小任全身都湿透了,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今天晚上风挺大的,这么湿着回去万一感冒就糟了,我就回去给他拿了壶热水,让他对付着冲冲。”
然后让周小安和沈玫下楼,“你俩去睡觉吧,他一个大小伙子,我在这儿就行了,等会儿他出来我送他走。”
刚才干活的时候周小安几次提到让任春来走,言语虽然客气,态度却特别坚决,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张大叔并不是没有眼色的人,看周小安不喜欢任春来,也不会再撮合他们。
周小安和沈玫当然不会在这儿等着任春来洗澡出来,就都拜托给了张大叔,两人下楼回去睡觉。
两人刚进屋,就听到院子里一个尖细扭曲的声音大叫起来,“失火啦!失火啦!救命!”
两人又赶紧跑了出来,楼里的其他人也都还没睡,也都陆续跑了出来。
可大家找了半天,并没有找到失火的地方,连刚才喊的人都没找到。
“是不是谁家孩子调皮,瞎喊的?这哪有失火的地方嘛!”
“肯定是!听那声儿就不对!是捏着嗓子喊的!怪得很!”
大家一回想确实是这么回事,都一边骂孩子淘气一边往回走。
一回头,大家都愣住了,任春来只穿着一条裤衩跑出楼门口,急慌慌地看着大家,“哪里失火了?哪里失火了?!”
小芳妈一拍巴掌就笑了出来,“小任呐!你这是刚从谁的被窝里出来?咋脱得这么干净呐!”
任春来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是在小安家洗澡,一听失火了就赶紧跑出来了,太着急了,没来得及穿衣裳!”
小芳妈更感兴趣了,“哟!你跟小周发展得可真快!啥时候开始都能在她家洗澡了?!”
&bp;&bp;&bp;&bp;小芳妈这话说得充满了恶意!
沈玫第一个炸了,“小芳妈你这是什么话?什么都不明白你乱说什么?难道有个男人从你家出来就是跟小芳有关系?前两天有个男的在你家光膀子,是你家小芳给脱得吧!他俩啥时候这么亲热了?是啥关系?”
小芳妈嗷一声就跳起来了,“沈玫你个小-*****你敢坏我们家小芳名声!我撕了你!”
沈玫最不怕的就是吵架打架了,抡起手边一把破扫帚就冲了上去,仗着个子高又年轻有力气,啪啪抽了小芳妈好几下狠的。
“就你家小芳要名声!别人家闺女的名声你就能随便糟蹋!?再不留口德你家小芳就得让你耽误一辈子嫁不出去!你敢再说小安一句,我就去街道广播!让大家都来看看你家小芳的野男人!”
造谣谁不会!敢舍得出去脸就能让你们家姑娘也跟着臭大街!
邻居们赶紧过来拉开两人,小芳妈是有名的泼妇,却一下让沈玫给震住了,打她打不过,骂又不敢真的骂,只能坐地上撒泼,说沈玫把她打坏了,要让沈玫赔医药费。
沈玫抡起手里的笤帚就扔了过去,又去院子里找板砖,“我豁出去陪医药费了!打残废了你我肯定一分钱药费不少你的!你再敢攀扯小安一句我让你一辈子躺床上起不来!”
这是震慑小芳妈,也是说给所有邻居听的。
小芳妈这么一搅和,就是解释清楚了,以后也会有心思长歪了的人传出流言来,沈玫最恨的就是这些长舌妇,肯定要在留言还没起的时候就吓唬住他们!
“我告诉你!你再敢说一句有的没的!我就给你开瓢!打折你的腿!我就豁出去赔你一辈子医药费了!”
周小安和宁大姐几个赶紧拉住沈玫,也有人开始劝小芳妈起来,张大婶的大嗓门比小芳妈还大。
“也不怪小沈发脾气,你知道爱惜你们家小芳的名声,咋就忍心往小安身上泼脏水?!以后可留点口德吧!那小任是跟我们家老张在小安家检查电路,小安和小沈早就走了!”
张大叔也赶紧过来跟大家澄清,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大伙说了一遍。
“这事儿小安根本就不知道!小任是跟我在屋里收拾时弄脏了衣裳,他去洗澡时小安还在楼下哄七爷爷呢!
是我考虑不周到,让小任去洗的。要不也不能闹出这事儿来!小安回来就生气了,她要是知道肯定不能让小任在家里洗澡!后来小安和小沈就走了,哪知道这里头的事儿啊!”
老实的张大叔对着邻居们苦口婆心:“大家都一个楼里住着,平时也没少沾小安的光,心可得摆正了,不能让好好个姑娘惹出啥闲话来!这事儿大伙都在旁边看着呢,小安行的端做得直,可不能胡说!”
周小安走上前给邻居们鞠了一躬,“今天我家里失火,多亏大家帮忙,我再次谢谢大家。
趁大家都在,我跟大家交代一件事,我和任春来同志只是很普通的同事关系,私下里从来没有过接触,就是他帮我买煤,也是任春华同志偷偷拿走我的煤本儿,他没通过我同意就买了拉回来。我感谢他的帮忙,却并不想接受他的帮助。”
沈玫就不那么客气了,“说白了就是个臭不要脸硬贴上来的!小安都通过他妹妹明确拒绝过他好几次了!他还是没听见一样!今天小安撵了他好几回,最后他还能整出这么一出来!谁都不是傻子!以为别人看不出他打什么主意呢?!”
确实,谁都不是傻子,人家姑娘明里暗里拒绝那么多次了,还能趁人家失火顾不上他,整出这种让大家误会的事来,一看就居心不良了。
宁大姐赶紧招呼任春来,“小任,既然小安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再呆在这儿也不合适,赶紧穿上衣裳回去吧。明天你上班去一趟工会,咱们好好谈谈。”
这事儿可大可小的,作为工会副主席,宁大姐觉得必须得给任春来做做思想工作了。
追求女孩子可以,可你得行事正当。哪能这么趁人之危!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徐二妮和楼里几个长舌妇就悄悄地交换了几个眼神,撇撇嘴讽刺地笑着看热闹。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任春来咋就没找别人?还是你周小安行为不检点!
任春来非常愧疚,“我真的只是一时着急,没别的意思。对不起,小安,我……”
“任春来!”沈玫厉声打断他,“小安是你能叫的?话都说这么明白了你怎么还装糊涂?赶紧走!以后别再往我们小安跟前凑!”
任春来却并没有听沈玫的,甚至没有因为被批评又-赤-裸-着身体而落荒而逃,他还是把要说的话说完了。
“小安,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麻烦。不过我也想在大伙儿面前表个态,我对你是真心的,无论你接不接受,我以后肯定还要对你好!”
周小安气得简直要去踹任春来几脚!他这是打算豁出去脸皮死缠烂打了呀!
沈玫更直接,拿起一块板儿砖就扔了过去,“滚!你还要不要脸!?”
任春来躲开沈玫的板砖,还是看着周小安,“小安,请你给我个机会,我真的是真心的!”
宁大姐几乎拉不住沈玫了,周小安没有如任春来预想的那样面红耳赤说不出来话,或者羞愤得哭着跑开,而是异常冷静地看着他。
“任春来,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我不想见到你,更不会跟你有任何发展。你再敢对我说这样的话,或者再敢做什么让大家误会让我尴尬的事,我肯定去派出所告你耍流氓!”
大家心里都挺吃惊,周小安这个小姑娘平时老实腼腆,小白兔一样柔软好说话,来了脾气原来这么不好惹。
当然也有看着眼热气不过的,周小安一个离了婚的,竟然还有任春来这样各方面都很好的大小伙子扒着求着追,她还一副看不上人家的样子,真是让人看了就生气!
小芳妈就是最看不惯的,“你俩还要不要点脸?这大庭广众的就说找对象的事儿!我都替你们害臊!真是结了一次婚就不一样!男人见得多了就不当回事儿了!”
任春来马上急了,“死老婆子你说谁呢!你们家小芳没结过婚,28了还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你这是嫉妒我们家小安!小安结过一次婚怎么了?我就是看她好!就是想跟她谈对象!就是要娶她!”
“你眼瞎了?!你娶个二婚头你妈不打死你!我要是生了你这种儿子掐死你也不能让你出去丢人!”
……
两人一下吵得不可开交,已经把重点转移到周小安这个二婚女人值不值得娶上面来了,完全跳过了周小安要不要嫁给任春来这一步。
张大叔赶紧把任春来拉走,“行了!别吵吵了!赶紧上楼把衣服穿上回去吧!你这不是更给小安招闲话吗!”
这么一吵,就是大家都知道周小安对任春来没有任何想法,两人也没有什么事,能嚼舌头的地方也够多了!
以后周小安也别想再消消停停地找对象了!
可要怨任春来又找不到什么理由,毕竟这只是一个误会,谁都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
只能息事宁人,闹得越大对周小安越不利。
可不管怎么说,周小安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
甚至有些人心里已经断定,这事儿一出,以后周小安势必要嫁给任春来了。
要不然还能怎么样?名声已经跟这个男人联系到一块儿了,不嫁他还能嫁给谁?
任春来被拉到楼上了,任大姐又嘱咐大家为了周小安着想,不要乱传闲话,可从几个长舌妇的表情上看,这话嘱咐了也是白嘱咐。
周小安拉着暴跳如雷的沈玫回去,现在闹得越大影响越不好,只能先把事情平息下来再说。
沈玫却趁周小安不注意,等在楼门口,在任春来出来的时候照着脑袋给了他一板砖!
任春来捂着脑袋跑了,沈玫捡了两块砖头回去,跟周小安一人一块,“以后再看见他往你身边凑,啥也别说!直接给他开瓢儿!”
可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以后也会给周小安带来无穷无尽的闲话了。
沈玫抱着她叹气,“没事儿!大不了咱俩都不嫁人了,以后做一辈子伴儿!没男人多好!咱俩日子肯定能过得自在!”
周小安只能苦中作乐,“那你得先学会生炉子做饭!要不咱俩不得饿死!”
饿死不至于,是真的挺愁人的。
遇到什么困难周小安都能想办法解决,可不让人传闲话,这根本不可能。
她只能做好硬着头皮挺住的心理准备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离婚那么大的事儿她不是也挺过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阅海过来给周小安送早饭,刚听沈玫说了个开头,眼睛就狠狠一沉。
“你们俩在家里好好吃饭,今天请假在家待着,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去。”
听他们说完,周阅海的脸上已经见不到一丝表情,只是脸上的棱角冷硬如刀,身上的气势骤然猛增,让沈玫不敢多说一个字,第一次老老实实地听他安排。
周阅海交代完,又摸了摸周小安的头发,语气异常温柔笃定,“没事儿,不用担心,有小叔在呢,不会让你受委屈。”然后大步离开,背影杀气凛冽,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走后五分钟,居委会和红旗街派出所的人就先一步赶到了小楼,把大清早还没来得及上班的所有小楼居民都留在了家里。
全楼戒严。
十五分钟以后,市公安局的第一批公安到位,小楼昨夜涉嫌敌特纵火,所有人都有嫌疑,必须留在原地协助调查。
&bp;&bp;&bp;&bp;半个小时以后,第二批公安到位,所有达到火灾现场的人员都被隔离起来一一调查。
与此同时,现场人员里唯一一个小楼以外的人、救火主力任春来也被公安人员带来调查。
他的家人也被下了禁令,对任春来昨天的行踪和小楼失火的事,甚至小楼里的居民,一个字都不许提。
如果违反禁令,给敌特人员可乘之机,将按通敌罪论处。
小楼里的所有居民也被下了同样的禁令,昨天失火的事,对外一个字都不能提,如果谁走漏了任何一个细节,给破案工作造成阻碍,那就是通敌!
这个年代,敌特分子活动猖獗,敌特活动真真实实地存在于大家的身边。
去年的煤矿废渣山大爆炸,郊县信用社出纳被劫杀,今年就发生在小楼里的敌特营救潘明远,大家的政治觉悟都被血淋淋的事实锻造得非常高。
各单位和街道每周六下午都会有政治学习,防敌特是其中非常重要的内容。
不用公安人员做任何动员工作,小楼里的每一个居民都拉紧了神经,谁都知道跟敌特沾边儿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那可是事关国家安全的大事!
公安人员在外面询问小楼里的居民,周阅海带着三名公安人员来到沈玫家,对昨天晚上的事做进一步详细调查。
三名公安人员里其中一名就是市局刑警队队长张天来。
看到他周小安才知道事情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简单。
她一开始以为小叔弄这么大动静只是虚张声势,吓唬大家不要把昨天任春来的事传出去,可看到张天来,她知道事情严重了。
如果不是发生大事,不可能连刑警队队长都惊动。
周阅海跟周小安和沈玫解释,“最近敌特活动猖獗,沛州好几位重要位置的政府工作人员及其家属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袭击和胁迫,甚至还因此出现了泄密事件,市局怀疑昨天的失火跟敌特活动有关系。”
这里有一些内容属于机密,如果不是发生今天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对他们说的。
今天即使是说了,也没有透漏任何细节,只是为了让他们将这件事重视起来而已。
当然,“重要位置的政府工作人员及其家属”并不代表职位很高,但在这个敏感时刻,沛州军界第一人家里的案情就非常值得重视了。
虽然从表面上来看那只是一场电线走火,但不调查个清清楚楚,谁都不会放心。
张天来已经带人对楼上的现场做过勘察,也询问过几位救火的主力人员,对当时的情况了解得很清楚,所以对周小安的沈玫的询问主要放在跟任春来的关系上。
周小安和沈玫毫无保留地把跟任春来所有的接触都说了一遍,张天来又提出几个自己的疑问,并没有待多长时间就走了,“你们可以恢复正常工作,不要打乱生活步骤,有任何可疑情况随时通知我们。”
做完正式工作,让随行人员先走,他才态度温和地安慰了周小安几句,然后跟周阅海握手离开,“我们等您一起开案情分析会。”
要论侦查经验,整个沛州,甚至整个军区都没人能及周阅海,案情又事关他的家属,当然要请他参加。
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周阅海才跟周小安和沈玫交代,“初步判断不是敌特活动,但有故意纵火的痕迹,不用担心,很快就能查出来。”
不放心周小安和沈玫等在家里,周阅海让他们收拾东西去自己的宿舍等着,他开完案情分析会就会回来找他们。
公安人员询问完,又给小楼居民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在大家上班之前也撤离了。
一场紧张的调查工作短暂地结束了,但这只是个开始,大家知道跟敌特斗争的路还长着呢!
小楼里的居民谁都不敢放松,大家如往常一样打着招呼上班,脸上的表情却很微妙,谁也不敢再提昨天的事一个字。
周小安和沈玫昨天担心的,今天会被流言淹没的情况完全没有出现,甚至小芳妈这样对他们充满敌意的邻居,见到他们都非常不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再不敢提昨天被沈玫狠抽要医药费的事了。
沈玫憋足了劲要跟人大吵一架呢,竟然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周阅海开完案情分析会,回来告诉他们,“已经肯定是有人恶意纵火,你们俩在案情调查清楚之前都不要回去住了。”
周小安搬来周阅海宿舍,沈玫却不肯来,“我妈和沈老太太都不在,我得去沈市长家住几天,不能让市长夫人的日子就过得太安逸!”
不用沈玫做什么,只要她出现在沈市长家,丁月宜的日子就分分钟都过得如鲠在喉。
好在市政府大院和军分区大院只一墙之隔,并不影响周小安和沈玫同进同出。
周阅海收拾了简单的东西搬去办公室住行军床,把宿舍留给了周小安。
吃过晚饭,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阅海看着周小安不如以往鲜活的脸色,心里一阵阵发疼,忍不住就冲她张开手臂,慢慢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小安,是不是吓坏了?”
周小安一整天心都没有落到实处,确切地说,从昨天看到任春来半裸着出现在邻居们面前,她的心就一直发凉。
经历了王腊梅的事以后,她以为她对人能坏到什么程度已经了解得很深了,可真的被人这样步步算计,她还是心里惶惶然落不到底。
不止是生气和害怕,更有一种茫然和失落。
她只是一个被家人保护得非常好的小姑娘,虽然聪明,可心地到底是单纯善良,即使在这个时空经历了不少龌龊和险恶,还是不愿意把身边的人往那么不堪的境地去想。
所以当事实摆在眼前,她真的有些接受不了。
那种被卑劣丑陋的伎俩步步紧逼到角落里不得不反抗的不适,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动物,狼狈而愤怒。
这跟能不能冷静处理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非常失望。
紧紧抱住小叔的腰,周小安把自己深深地埋在他宽阔安全的怀抱里,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落。
“小叔,樊老师把房子给我的时候跟我说,‘小安呐,这门可结实了,有了它,你一个小姑娘自己住老师也不担心了’。
后来您给我修房子,也说那道锁特别安全,可是到最后,多结实的门和锁都拦不住想对我使坏的人……”
周小安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渗到周阅海的衣服里,“小叔,我好难受……”
周阅海的心狠狠一痛,周小安的眼泪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的胸口翻涌奔腾着不知名的激烈情绪,让他抱着她的手臂越来越紧,“小安,以后你不需要门,也不需要锁,你有小叔呢,小叔会一直保护你。”
“小叔保证,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bp;&bp;&bp;&bp;第二天周小安和沈玫就恢复正常上班了。
张天来既然说案件调查不会耽误她正常生活,她也不想让这件事对自己影响太多。
心里虽然不舒服,但人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遇到糟心事儿最好的方式就是继续好好生活,尽快把它甩在身后,当垃圾一样丢出去!
周阅海也并没有阻止周小安上班,只嘱咐她一点,注意安全,好好待在办公室,下班等着他去接。
最重要的,绝对不可以再接触任春来兄妹。
虽然他已经怀疑这件事跟任春来有关,但还没有直接证据,所以公安局就以“任春来同志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案件”为理由,让钢厂给他放了几天假。
虽然在厂里接触不到周小安,但他还是有人身自由的,所以周阅海并不会完全放心。
周小安昨天晚上被小叔安慰好了,今天继续做乖小孩,小叔说什么都笑眯眯地点头,脸上一片明媚清爽,看得周阅海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他一直最欣赏的就是周小安这种性格,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很快放下,继续精神奕奕地面对生活。
好像任何阴霾都不会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只要看着她,就像一大早起来,眼前是晴朗的蓝色天空和清澈的阳光,再深深吸一口清新微凉的空气,真是神清气爽!
所以在出门之前,周阅海还是没忍住,捏了捏周小安的大耳朵。
周小安马上嗔怒,“别弄乱我的发型!”人家好不容易才把耳朵盖上一点的!
周阅海哈哈大笑着送她去上班,一整天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周小安的上班生活就过得不那么好了,大半天都泡在会议室里吸着二手烟听大家在吵架。
厂里的房子实在紧张,新建了一批职工宿舍,厂委机关干部和矿场新老职工代表一起讨论,这房子到底应该怎么分。
虽说新建了宿舍,还是狼多肉少,只有几十间,全厂已经领证结婚还没地方安新床的小夫妻就有一百多对,更别提那些大龄单身青年因为没地方住不敢领证的了。
工会说按工龄,老职工优先;就有妇联跳出来反对,我们好多姐妹都要过了优生优育年龄了,得考虑一下妇女同志的特殊性,建议按年龄分,大龄晚婚优先。
马上就有工人代表站起来反对,得优先考虑一线工人!
工人同志最艰苦,年轻人占多数,什么按年龄、工龄都不合理!
按人数比例分,得多分给一线工人一部分,至于工人内部怎么分,就不用你们机关干部操心了,大不了我们抓阄!
马上有干部站出来反对,这样不公平!得按对厂里的贡献来分!
临时工代表又不干了,临时工和学徒工也是厂里的一份子,你们讨论来讨论去,都是说的正式工,我们也得有同样的机会!
大会议事里吵成了一锅粥,刘厂长一直好脾气地听着,谁的提议他都点头,都说有道理,谁站起来反对他也认真听,嗯,这位同志说得也有道理。
等大家都吵得嗓子冒烟儿了,他和厂委的几位副厂长才总结发言,厂里以后还会再新建宿舍,陆续解决职工的住房难问题,请大家不要心急。
然后提议,我们厂还是要以生产建设为先,这次就优先解决大龄正式工的住房问题,大家的意见呢?
又一波的激烈讨论马上开始。
等大家吵得精疲力竭了,刘厂长这次自己不提方案了,请工人的娘家人工会站出来提方案。
工会提出了意见又引起新一轮争论。
吵了大半天,连午饭都只给了半小时,吃完回来接着吵!
吵到最后,大家一开始势在必得的心气儿都弱了下来,不用刘厂长说,都主动让一步,最后分房方案在一片和谐中定了下来。
按工龄和年龄来分配,只分配给正式职工,留下几个名额,照顾有特殊情况不符合分房标准的特困职工。
从大会议室出来,周小安偷偷跟沈玫讨论,“刘厂长可真是厉害,就端坐在那当老好人,最后房子还是按他和几位副厂长的意思来分了。”
手段可比只知道跟工会打擂台的煤矿矿长高明多了!
这次可是工会主动让步,向厂委靠拢的!
再不跟厂委抱团,工会就要被其他部门和代表给吃了!眼看娘家人都当不成了!
刘厂长就这样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分房,这在任何单位都可能引起头破血流的大事,刘厂长没引发任何矛盾,甚至还得到了同志们的一致尊敬!
周小安非常奇怪,这样精明又得到全体职工尊敬,为钢厂鞠躬尽瘁的刘厂长,最后怎么就会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钢厂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人在背后操纵这些?
分房子的事已经在全厂传开,大家都非常关注,周小安本以为这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却没想到马上就有人找上了她。
任春华趁周小安在车棚旁边等沈玫的功夫走了过来,“小安,供销大楼新进了一批毛线,你上次不是说要给周政委织毛衣吗?我们去看看吧!”
周小安往人来人往的路上走了几步,并没有避讳周围的同事们,“任春华,我们做不了朋友,以后别来找我了。”
任春华目光一闪,脸上一片愧疚和为难,“小安,你是因为我哥的事儿误会什么了吧?谁都没想到会变成那样,我哥也是好心……”
周小安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任春华,我们不是朋友,我跟你哥也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兄妹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任春华却并没有知难而退,竟然向周小安跨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地跟她商量。
“小安,我知道我哥惹你生气了,可现在可不是赌气的时候。你俩都……那样了,我妈已经在家开始筹划给你俩办事儿了。趁现在还没啥闲话传出来,你的名声还没毁,你俩赶紧把事儿办了,以后也能堵住大伙的嘴。”
周小安简直要被她的不要脸给气懵了,可任春华却觉得自己说得非常有理,开始帮她出主意。
“小安,现在厂里开始分房子,你和我哥可都是正式工,有资格去排号!就是这回没分上,也得先排着,下回就能分上了。
你看咱们厂这情况,哪对小夫妻都得排个三两回才能分上。错过这回等下回就不知道几年以后了!”
周小安已经开始佩服她的自说自话了,“任春华,我跟你哥没有任何关系!你再胡言乱语我可不客气了!”
任春华却并不气馁,“小安,你有啥气结婚以后随便跟我哥出,可不能拿分房子的事儿赌气!
我知道你有房子,不稀罕厂里的宿舍,可谁还能嫌房子多?你把你的房子先转到别人名下,把厂里的房子先分到手,以后你跟我哥可就有两套房子了!”
周小安讽刺地笑了,“那你说,我把房子转到谁名下好?”
任春华看周小安终于松动了,马上趁热打铁,“房子可是大事儿!可得找个放心人!除了父母谁能一心为了孩子好!小安,你妈那边你要是不放心,你就转到我爸妈名下。
你放心,你跟我哥结婚了,那就是自家人,绝对出不了岔子,他们肯定得一心向着你俩!”
&bp;&bp;&bp;&bp;任春华还在滔滔不绝,“小安,咱们是好朋友,我说话难听点也是为你好。你本来就离了婚的,大家平时指指点点的,你的日子啥时候好过过?
这回又出了这种事,就是人家政府不让说昨天晚上的事儿,大伙儿也知道你跟我哥不清不楚了,不说别人,就是你们楼里那些邻居,以后得咋看你?一人一眼都能压折你的脊梁骨!”
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女人活着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个好名声!你这回要是跟我哥黄了,你那名声就真是毁了!以后还能遇上我哥这么好的人?可就谁都不敢娶你了!小安,我哥是真心喜欢你,现在又是分房子的节骨眼儿上,我的好嫂子,你可别端着了!”
周小安终于明白沈玫气急了什么都不说,直接拿板砖给人开瓢儿的心情了!
真的是说什么都没用,用板砖是最好的回答!
太不要脸了!
不过这时候拍她一板砖肯定后患无穷,周小安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给她开瓢儿的冲动,冲远远走过来的宁大姐和两位工会的女干部招手,“宁大姐!我请教你们点事儿!”
宁大姐是被周阅海当面拜托过的,请她在厂里多看顾一下周小安,一看任春华站在周小安身边,就马上走了过来,“小安,有啥事儿你就说,咱们有组织给你做主呢!”
周小安指指任春华,“宁大姐、梁大姐、赵大姐,你们都是咱们工会多年的老大姐了,我有点事儿不明白,想让你们给我出出主意。”
然后不顾任春华猛使眼色,周小安一点不避讳地说了出来,甚至声音都比平时大一些,让来来往往的工友们都听得见。
“宁大姐,您就住我对门儿,这些天来一直看着呢,任春来对我有好感,就让任春华偷了我的煤本儿,买了煤给我送家里去了。
我家里有两个弟弟,还有我小叔,根本不缺买煤的人。他们不经过我同意就这么做了,让我非常困扰。”
宁大姐马上点头,跟身边的两位同事解释,“可不是!这事儿小安当时就跟任春华说了,他们家可不缺干活的!人家两个弟弟可能干了!还有小安的小叔,天天过来,哪用得着别人。
任春来这么不经过人家姑娘同意就偷煤本儿,可不是啥正大光明的事儿!”
周小安接着说下去,“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看到了,我通过任春华拒绝过任春来,他还是不听,我又当面跟他说过,如果他再来纠缠,我就当他耍流氓,去报公安!”
追女孩子就得脸皮厚点,可厚成这样,人家拒绝了都不行,逼得让人家要报公安了,这就不是追女孩子,真的是耍流氓了!
宁大姐赶紧作证,“这事儿我知道!小安确实是这么说过!”
昨天晚上的事儿不能提,可这事儿让大家知道还是无妨的。宁大姐作为一名多年的老工会干部,已经事先问过来调查的公安了。
任春华赶紧阻止周小安,“小安,你别激动,你不要名声了……”
性子直又古道热肠的赵大姐听不下去了,“任春华,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你哥死缠烂打追人家姑娘,怎么就成了人家姑娘不要名声了?你让小周把事儿说完!谁对谁错大家伙儿给评评理!”
周小安本就有要把事情闹大的打算,站在人来人往的自行车棚边大声说这么八卦的话题,早就围了一圈下班的工友上来。
大家无论出于什么心理,都阻止任春华,“就是!让小周把话说完!谁对谁错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你哥死缠烂打地追人家,人家不同意就是坏名声了?你们家这是想干啥?要抢亲呐?”
宁大姐赶紧帮周小安说话,“可不是吗!这就是威胁!你哥追小安,小安还不能不同意了?看不上你哥就得坏名声?你以为这是封建社会呢?
小安,你今天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谁心里都有杆秤,你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咱们自己身上,或者发生在咱们自己家妹子、女儿身上,咱们会怎么想?”
周小安接着说,“别的大家都知道了,我就说今天的事。”
周小安把任春华今天说的话跟大家说了一遍,“我就是有点不明白,想请几位大姐给我出出主意,老任家这到底是想干什么?现在大伙都在,请大家给也帮帮我。”
任春来在小楼的事周小安没说,任春华和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不敢说,所以她失去了拿捏周小安最大的把柄,只能眼睁睁地干着急。
谁都不傻,大家一下就明白任家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我说任春来对小周表现得这么上心怎么还不跟她明说呢!原来是想让人家姑娘吃个哑巴亏!”
“太不要脸了!谁家好姑娘能经得住这么算计!”
“小周,你可别听他们忽悠你!啥着急分房子!就是逼着你赶紧跟他结婚,好霸占你家呢!”
为了分房子着急领证的也不是没有,可人家那是自由恋爱本来就准备结婚的,可没有这种用名声逼着人家姑娘的!
“就是!你要是真把房子过到老任家名下,那你以后可就端人家的饭碗住人家的地盘儿了!”
“这人心怎么这么毒!先不声不响地坏人家姑娘名声,再逼着结婚占房!一肚子花花肠子!平时可真看不出来!”
有那么多人作证,就是平时跟任春来兄妹关系好的,一时也找不到什么有利的理由来帮他们说话了。
周小安最后明确地告诉任春华,“任春华,我和你还有你哥不是朋友,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如果你哥再来纠缠,我肯定马上报公安!”
任春华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眼圈通红,“小安,你肯定误会我们了!就是我哥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们也是好朋友,我也不能害你,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在气头上,我什么都不说,等你气消了我再来跟你解释。”
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抹着眼泪看了周围一眼,哭得可怜极了。
周小安简直要为她的厚脸皮鼓掌了!
都这时候了,她还这么死缠烂打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没等她说话,回办公室拿东西的沈玫怒气冲冲地挤了进来,“任春华!跟你说人话你听不懂咋地?!赶紧给我滚!”
手里的挎包狠狠地冲她抡了过去!
沈玫的挎包里可是装着一整块板儿砖!
挎包结结实实地拍到任春华头上,让她应声而倒,头上哗地一下就流下一条血红。
&bp;&bp;&bp;&bp;沈玫的板砖可以堪称糟糕事件的终结者,一砖拍下去世界就清净了!
当然,这一般也是另一场个麻烦的开始。
但那又怎么样呢?对从来就不怕事儿大只怕憋屈的沈玫来说,什么都没有一砖拍下去先解气了再说重要!
但破天荒头一次,沈玫一砖拍下去,有一大堆人赶着来帮她解决善后,竟然没惹上任何麻烦!
任春华马上被宁大姐几位工会干部扶了起来,手绢捂住额头,一边一个架着胳膊,想倒地耍赖的机会都没有,半拖半扶干净利索地就给带离现场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是把人欺负狠了!”
宁大姐一边让大伙儿散开,一边做舆论引导,“谁家闺女让人这么欺负都得跟她动手!不过动手还是不对,什么事儿都有组织呢!组织肯定得还小周一个公道!这事儿最后肯定得让老任家给个说法!”
轻描淡写就把任春华让沈玫给开瓢儿的事带过去了,反倒成了任家欺人太甚,周小安的亲友忍无可忍,情有可原。
等周小安和沈玫来到医务室,任春华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除了头上被板儿砖磕出的一道不大的口子和一个大包,已经看不出来血迹了。
大包和伤口都藏在头发里,一盖就看不见了,所以大家也就有点眼不见为净的意思,更加不重视了。
厂医务室的吴大夫几乎忘了本职工作,正张着嘴听赵大姐几个说任春来胁迫周小安的事,手上的的镊子夹着一块酒精棉,不管不顾地就往任春华的伤口上戳。
任春华被戳得眼泪都疼出来了,吴大夫还嫌弃地数落她,“怎么这么娇气?这么小的伤口连包扎都不用,哪就有那么疼了?”然后接着用酒精棉使劲儿戳伤口。
宁大姐代表工会给任春华和沈玫、周小安做工作,宗旨就是无论多有理,咱也得和平解决,动手总是欠考虑的。
周小安认错态度良好,“宁大姐,我们跟组织保证,以后无论她多气人,我们也不动手了。”
沈玫把脸瞥向窗外没说话,这话可不是她保证的,她什么都保证不了!
宁大姐很满意两人的态度,又去开导任春华,跟她说的话就很是耐人寻味了。
“小任,你是个心眼儿多的姑娘,但自己心眼儿多可别把别人都当傻子,这样肯定得吃亏。你看这不是就吃亏了!
小沈他们俩知道动手不对了,我也代表组织教育他们了,你伤得也不重,今天这事儿传出去对你也没好处,就到此为止吧。”
不到此为止又能怎么样?人家工会明摆着是向着周小安和沈玫的。
而且,这事儿还能瞒住吗?但作为官方的工会已经下了定论了,以后要怎么传,传出去的会是什么内容,她能控制得了吗?
就是她想在厂里制造点舆论给工会施压,以他们兄妹现在的名声,那也根本就行不通的。
所以周小安和沈玫打完人什么事儿没有,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等在厂门口的周阅海听他们说完,第一次对沈玫的冲动暴躁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欣赏的情绪,带着他们去四海饭店好好吃了一顿土豆炖牛乳、羊杂汤和肉馅饺子。
回到家里,周阅海还试图说服周小安,“沈玫这样也不错,你看她打完人心里是不是也很痛快?”
还努力给她解除后顾之忧,“你上次不是说要在沛州横着走吗?在沛州无论你干了什么,小叔肯定能护得住你。”
周小安摸着小虎软乎乎的肚子有点发愣,小叔您这样教育小孩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幸亏我脾气好遇事不冲动,要不然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其实周阅海倒瞒希望周小安能像沈玫一样,就是真把沛州的天捅个窟窿,他去补天也比总担心她被人给欺负了强。
至少那样不用牵肠挂肚扯心扯肺地难受。
他宁愿每天担心沛州的天,也不想再看见周小安难受受委屈了。
所以在这件事的善后上,周阅海着实下了功夫,因为他太认真,以至于帮忙办事的许有才用力过度,歪打正着帮周小安和沈玫减轻了不小的舆论压力。
第二天任春华就请病假了,至于生的是什么病,市人民医院的病假条上明晃晃地写着:妇科病!
诶呦!一个大姑娘得什么妇科病啊!
厂里马上有人撇嘴了,心眼子那么多那么坏,哪里像个大姑娘!说不定早就是小媳妇了!要不谁家好好个姑娘能得妇科病!
这个年代风气保守,就是机关干部,医疗知识也十分匮乏,认为妇科病只能是已婚妇女会得。
所以任春华这个病假条让她结结实实地成了全厂的话题中心。
再联系到他们兄妹的所作所为,很多猜测简直就天马行空得没法听了。
而不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的周阅海正在跟沈市长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
沈玫最近都干了什么,一直盯着她行踪的丁月宜母女时刻都会给沈市长报备。特别是沈玫又闯了什么祸,沈市长肯定第一时间知道。
所以他在见到周阅海的时候非常抱歉,“小玫这孩子太容易冲动,给你和小安惹了不少麻烦,回去我会好好教育她的。”
周阅海却完全不这么想,非常真诚地夸奖沈玫,“沈玫的性格很好,小安有些地方应该多向她学习,他们俩在一起很互补,很高兴小安能有沈玫这样的朋友。”
沈市长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真诚地夸奖沈玫的性格,而且还是他一直想搞好关系的周阅海。
他也很真诚地夸奖了周小安,自从沈玫跟周小安成了好朋友,性情也变了不少,跟他的关系缓和了不是一点两点,这让他非常欣慰。
两个人都真心地欣赏对方家里的孩子,也能感受到彼此的真诚,第一次在私事上相谈甚欢。
周阅海从市政府出来,一直在想着周小安的事,心情非常好,所以在军区大院门口看到任春华的时候,心理的反差非常大。
像忽然闯进盛开的玫瑰园的癞皮狗,一对比就显得更加让人厌烦。
任春华头上缠着绷带,露出黄色药水的痕迹,站在大太阳下等着,显得楚楚可怜。
可崭新的连衣裙和雪白的尼龙袜子却显得她这个病人在打扮上太过用心了。
看到周阅海她马上迎了上来,“周政委,您回来了。我是来道歉的,卫兵不让我进去找您……”
然后眼里含着水汪汪一点眼泪,微微低头,带着羞怯和娇羞看了周阅海一眼,“周政委,我……您能让我进去跟您好好解释一下吗?”
&bp;&bp;&bp;&bp;周阅海并没有回答任春华的话,而是示意门口岗亭里值班的卫兵,“把这位同志带到接待室去。”
所谓的接待室,并不是军分区里面会客的地方,而是在门卫旁边的几间房子,并不在军分区大院里边,是外来人员不被允许进入的时候等待或者处理事情的地方。
确切地说,这是个临时处理那些不受欢迎又不想在军分区门口造成不良影响的人和事的地方。
任春华并不知道这个,她只知道周阅海搭理她了,还要带她去接待室。
这虽然跟她原本的打算有些出入——她是希望能直接进入周阅海家门跟他独处的,但至少也是个不错的开始。
任春华回头看了周阅海一眼,带着欣喜和依恋,一副到了陌生环境很害怕,想让周阅海跟上来安慰的样子。
警卫这时候对她可就不客气了,“这位同志,这边登记。”
话是没什么,语气却很是严肃,甚至带上了呵斥。
这位已经被贴上了不受欢迎的标签,竟然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他们政委!
卫兵在门口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不是刚进城几个月的傻小子小梁,看人眼睛毒着呢!
一看就知道政委为什么连门都不让这个女人进了!这种不要脸的,可不能让她进去,再脏了咱们军区的地!
任春华却很委屈,一副被卫兵吓坏了的样子,怯怯地看向周阅海,“周政委,我刚才登完记了……”
周阅海并没看她,也没有搭她的话,而是当着她的面示意门卫值班的警卫班长过来,“这位任春华同志在不在你们门卫的名单上?”
至于什么名单,就不用周阅海点明了。
周小安也在名单上,每次进门跟进自己家一样自由,警卫们熟悉了还会跟她打招呼。
而任春华所在的那份名单,是连她靠近军分区门口一定范围都不允许的。
警卫班长知道自己犯了错误,赶紧解释,“政委,这位任同志说是小周让她来的。我错了,我没按接待规则办事,请您处分我。”
周阅海的眼睛一沉,任春华竟然敢打着周小安的幌子!他们这一家人是就盯着周小安欺负了!
他脸上不带一丝表情,示意警卫班长,“换岗以后去找肖营长汇报今天的事。”肖营长是军分区警卫营营长,要处分也得由他来。
处理完卫兵,周阅海走向接待室,并没有进去,而是命令接待室门外的卫兵,“看好这位同志,不要让她离开。”
然后叫来另一个卫兵去请政工科的马科长。
马科长很快跑步过来,周阅海把任春华的登记表交给他,“去请任春华的母亲和钢厂组织部、工会的人,让他们一起过来领人。”
马科长马上意识到事情很严重了。
他在政工科处理过无数这样大大小小的麻烦,一般他们请家人和单位来领人分两种情况,一种就是请组织部来,作为组织内部警告。
组织部会替当事人保密,并不会张扬出来,只是带回去批评教育,并不会影响当事人的名誉。
而另一种,就是请组织部和单位工会一起来,那就是要把事情扩大影响的意思了。
他在政工科干了不少年,除非对待行为特别恶劣的人,一般对待未婚的姑娘,他们不会采取这种方式。
被部队当众撵走,家人也要叫来批评一番,在档案上留下污点,还弄得人尽皆知,名誉和前途一起毁掉,对一个姑娘来说,几乎是活不成的事了。
可马科长从周阅海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今天对这个任春华,是势必要这么做了。
他赶紧打起精神,询问了任春华两次来军区的所有细节,调取了她上次过来的登记表,又经过周阅海的同意,将万大姐请过来作证。
准备得非常详细充分。
人民军队办事,向来讲究有理有据,要请任春华的家人和单位,当然得让他们心服口服地把她带回去批评教育,也要证据充足地堵住所有人的嘴,让他们没有任何诟病部队和周阅海本人的可能。
钢厂组织部和工会的负责人很快就被请来了,任春华的母亲也头发蓬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直到见到所有人,任春华才明白,周阅海让她等在这里并不是要好好听她说话,而是要让她在家人和单位面前丢脸!
甚至她来了这么半天,周阅海别说跟她说一句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她!
既然已经决定不留余地,马科长和万大姐也就不考虑任春华的脸面问题了。
当着她的面,把她打着访友的幌子来部队,进单身军官的宿舍,第一次见面就要给人家洗衣服的事说了出来。
又把她缠着单身男军官,谎称是受家属所托要再次进人家家门的事说了个清清楚楚。
这个单身军官是谁当然没有点名,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有她两次来的登记表,表上详细得访问事由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万大姐这个全程见证的,任春华完全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周阅海全程面沉如水地坐在旁边看着,只说了一句话,“她头上的纱布是怎么回事?哪个大夫给包扎的?请医务室的医生过来看看。”
这当然不是关心任春华,只是不想让她弄出什么幺蛾子再攀扯周小安和沈玫而已。
当然不是哪个大夫给包扎的,不用任春华自己说什么,看到佩枪站岗的卫兵就腿软冒虚汗说话都不利索的任老太太马上招认,是任春华自己在家包扎的,纱布上的痕迹是碘酒和红色墨水!
这个姑娘也太能作了!心机这么深!怪不得政委要对她使用这么严厉的手段!
就这个姑娘,毒蛇一样,给她一点机会她就能凑上来死死要你一口!
马科长和万大姐更不敢放松了,言语非常犀利,没有留一点情面,把一向胡搅蛮缠的任老太太说得满脸通红,羞愧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任春华已经完全没脸见人了。
钢厂组织部和工会的人也非常羞愧,又觉得这事也不算意外,这任家兄妹可真是一家人!
哥哥陷害胁迫人家姑娘,想毁了姑娘的名声占人家房子,妹妹就不要脸地往人家军官身上贴!
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人啊!太给厂里丢脸了!
钢厂代表道歉又检讨,办好了交接手续,保证会把任春华带回去严格教育管制,在她的档案上好好写一笔,绝不会再给人民军队添麻烦,才带着脑袋要扎到地上的母女俩离开。
一走出接待室,任老太太就抓住任春华的头发厮打起来,污言秽语简直让人听不下去。
钢厂的人赶紧把他们分开,还嫌不够丢人吗!?要打回家关起门来打!他们绝不拦着!
其实他们也想狠狠收拾任春华这个不要脸的一顿!实在太给厂里丢人了!
既然已经捂不住了,那就得拿出态度来!回去不仅要给她上档案,还得让她写检讨,开全厂大会!狠狠批判!引以为戒以儆效尤!
任老太跟着走出去几十米,听钢厂的两位干部说那个一直沉着脸,吓得人头皮发麻的大官就是周阅海,一拍大腿又跑了回来。
在军区门口叫住周阅海,任老太太扯扯补丁摞补丁的衣襟,笼笼花白凌乱的头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周首长,我是任春来他妈!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你说咱们亲家都见面了还没认出来!”
任老太太没看到周阅海骤然冷下去的脸色,自顾自地干笑两声。
“周首长,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来给我们家春来跟你侄女提亲!这俩孩子都这么亲近了,咱们也别讲究那些虚套了,赶紧把事儿给他们办了吧!”
任老太太狡猾地笑了,开了个自己认为很高明的玩笑,“看那小两口亲热的!赶紧让他们结婚!咱们也能早点抱上大孙子!”
&bp;&bp;&bp;&bp;周阅海的目光冰冷的钢针一样锐利,盯了任老太太一瞬就再看不出任何情绪。
任老太太以为她提起周小安和任春来之间见不得人的亲密,已经拿捏住了周阅海,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开始带着优越感跟周阅海讲条件。
毕竟越有头有脸的人家越在乎名声,周小安又只是周阅海的侄女,再疼还能疼到哪里去?肯定不能跟他自己的名声前途比的。
“要我说,也别办啥婚礼仪式了,让小两口领个证就行了!拿着结婚证赶紧把房子过到我们老两口名下,再去厂里排上号,下回分房也能有他们的份儿了!
你们家条件好,也不在乎凭结婚证供应的那些东西,我就留着了,我们家还有三个小的呢,得赶紧把他们结婚的东西给攒起来!”
任老太太越说越起劲儿,“我说亲家,你们咋地也是大干部家庭,结婚给陪送(嫁妆)点啥?没三转一响可不行……”
在任老太太唾沫横飞地谋划的时候,周阅海给门口的卫兵打了手势,两名卫兵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周阅海沉声打断她的痴心妄想,“任春来呢?”
任老太太还想矜持一些继续拿捏周家,“长辈商量婚事,就别让孩子掺和了……”
接触到周阅海威严凝重的目光,她心里狠狠一哆嗦,后面要装腔作势的话都忘了,赶紧老老实实地回答,“老大在家待着呢,前天晚上去给小周家救火……”
周阅海一个眼神,两名卫兵架起任老太太迅速跑向接待室,她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扔了进去。
任老太太完全懵了,愣神的功夫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她被结结实实地关在了门里。
周阅海已经在门卫打电话,请公安局的人过来,这边有人涉嫌泄密,要他们带回去审讯。
公安局的同志已经严加告诫任家所有人,任春来那天晚上救火的行踪和小楼失火的事涉嫌敌特破坏,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任老太太一开口就全说了,如果较真儿,她这种行为已经有通敌嫌疑了!
周阅海当然是准备较真儿的,而且还要对任老太太好好审讯!
他儿子本就有重大嫌疑,现在找到理由把她关起来,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突破口。
公安局预审科的人很快从隔壁跑了过来,到接待室跟任老太太说了一番话,她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腿软得不会走路了。
任老太太被带到了公安局,周阅海也跟了过去,在许有才的办公室,他毫不避讳地脱下军装外套,慢慢卷起袖子,语气沉得许有才都觉得压得心口发闷,“我来审讯,今天必须把这件事了了。”
军队与地方属于两个系统,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最好不要参与地方事务。周阅海身份特殊,这件事又涉及到他的家属,他本应避嫌。
可是现在他必须亲自动手了,否则他可能真的会控制不住对任家采取非常手段!
周阅海带着人进了审讯室,三分钟以后,书记员白着一张脸出来,满脸惊恐,像刚刚进去那三分钟见了鬼一样,哆嗦着交给负责案件的张队长一张口供,“队长,有重大突破!”
半个小时以后,任家所有人都被带到了公安局,还是周阅海负责审讯,半个小时之内,真相水落石出。
而所有跟着他进去审讯的公安人员都惨白着一张脸,甚至连有多年审讯经验的老公安都得狠狠地吸半包烟压压惊。
周阅海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情绪,在许有才的办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洗手,对许有才愤怒的咆哮不置一词。
他表达愤怒的方式从来都是实际行动,越愤怒越冷静,现在他已经不想用任何语言来表达了。
许有才拿着审讯记录暴跳如雷,“可恶!太可恶了!这简直是一家子畜生!没有一点人性!这么算计一个小姑娘!这要是在以前,我非一枪崩了他们!”
这是一个并不十分高明却非常恶毒的主意,而任家所有人几乎都参与到其中来了。
任春来先拉下电闸,向周小安家阳台扔了沾上煤油的棉花球引起火灾,又趁乱混进去救火。趁停电救火的混乱改装阳台的电线,造成电线短路。
当周小安不留情面地撵他走的时候,他借着在阳台收拾电线的三分钟打出信号,一直等在电闸边的任家老二拉上电闸,让周小安家和楼上几家同时短路,不得不让他留下帮忙。
然后他又趁周小安去楼下安抚七爷爷,把自己身上弄湿,进入浴室洗澡,从卫生间的窗户示意等在围墙边的任家老三,让他捏着嗓子喊失火,大家都跑出去救火,他再趁机半裸着出现在人前。
纵火,破坏电路,制造谣言引导舆论,这是敌特分子制造混乱危害社会治安最常用的方式。
任家三兄弟即使没有敌特背景,造成的危害也不大,但行为恶劣,又赶上沛州这么敏感的时候,肯定要深挖严惩了。
而参与其中,知情不报,还替他们打掩护的任家二老和任春华也逃脱不了制裁。
案件性质敏感,影响恶劣,特事特办,检察院当天就提起公诉,法院下午就下达了判决结果。
任春来以纵火、危害社会治安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定为坏分子,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两个兄弟也以从犯罪分别判处三年和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在这个年代,任何跟敌特沾边的案件都是大案,必须从严从重宣判。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敌特分子利用,误传谣言都有被判处好几年刑期的,任家兄弟这种直接策划、实施纵火的案件,这已经是相对从轻处理了。
检察院的院长也是刚从部队转业的军人,在部队跟周阅海有过合作,对他的为人和军事素质非常敬佩。考虑到周阅海的特殊身份,怕被有心人利用,影响他以后的前途,才做了这样的判决。
否则,以现在全国严打的形式,就是判任春来这样的案子一个无期甚至枪决都是有过先例的。
任家二老和任春华也被定为坏分子,任春华本就给钢厂丢人,再出了这件事,钢厂马上做出决定,将她划入清退回农村人员名单,跟任家二老一起回农村接受管制教育。
许有才还不解恨,又怒气冲冲地去打了几个电话,回来才长舒一口气,拍着周阅海的肩膀豪爽地笑了起来。
“任春来和他两个弟弟明天押解西北监狱,你放心,他们兄弟三个这辈子都别想再离开大西北了!”
而回农村的三个根本就不用操心,被清退回乡的坏分子,又有沛州这边的单位和公安局在档案上狠狠地写了一笔,以后他们三个就是地方政府的重点批判对象,别想有一天好日子过。
处理完任家的事,许有才对一直没说过什么话的周阅海叮嘱,“这次小安受了大委屈了,你可得好好安慰她一下。以后看好了吧!这丫头长得好,性格也好,太容易招人惦记了!”
确实是太容易招人惦记了,所以周阅海决定再不让她一个人住了,必须把她放在身边时时看紧才行。
人心难测,如果再出现一次这样的事,他们俩谁都承受不起后果。
可周小安却并不这么想,因为这件事,两人爆发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bp;&bp;&bp;&bp;案子破了,周阅海把任春来作案的经过跟周小安交代一遍,却并没有说他参与审讯,也没有说后续的制裁,只告诉她,“任家所有人都离开沛州,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潜意识里,他并不想让周小安知道他用的那些手段,也不想让她具体知道任家人的下场。
她心思单纯柔软,这种血腥复杂的事知道得多了一定会受影响,他不想让她以后想起这段经历心里有愧疚和负担。
审讯和制裁都有公安机关,周小安也并不关心,她只是很高兴事情这么快解决,她终于可以正常生活,也可以回家了。
周阅海看她高高兴兴地计划回家,心里就有些不舒服,本来想好慢慢跟她谈的,只能马上说出来。
“小安,我不想让你再住在小楼的房子里了,我已经申请了市政府的宿舍,房子很大,以后你带着小全和小林子一起跟我住。”
如果不带着这两个小子,周小安是不会跟他搬过去的。
周阅海表面平静沉稳,心里已经开始焦躁,周小安在那所房子里受到太多威胁和伤害了,他说什么都不放心再让她回去了。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可一想到任家人龌龊的计划落实到周小安身上,他的心里就会生起一股巨大的戾气,翻涌奔腾,极力控制才能不爆发出来。
现在只有把周小安放在自己身边,才能让他心里平静下来。
所以他绝对不能让她再自己住了。
周小安却并不明白他的担心,“我回去先和沈玫一起住,等小全和小林子回来我再回自己家住。小叔您放心,我不是一个人住,以后也会特别注意,肯定不会再发生任春来这样的事了。”
看周阅海脸色不好,她凑过去摇摇他的手臂,“小叔,您费心装修好的房子,我还一天都没住呢。您就放心吧,以后我绝对不会一个人住的,如果家里没人,我就过来您这边,您新房子里给我留一个房间吧!”
周阅海被她摇得心软,耐心跟她解释,“小安,你一个小姑娘住在那样的房子里,肯定会有心怀不轨的人继续要打你的主意,你能躲得过一个两个,谁都不敢保证你能躲得过所有。
而且如果总有人来打你的主意,你的生活也会变得一团糟。小叔能让你住更好的房子,咱们不要那间了。”
周小安摇头,“小叔,如果被坏人盯上,无论我住在哪里,有没有房子都躲不掉。您看沈玫,她没有房子,跟家人一起住,还是遇见了李志勇。
我不想躲,如果真的再有人打我的主意,我会好好应对,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小叔,在您看来,我处理事情肯定有很多不当的地方,可是我即使做得不好,也要学着自己去做,等我像您这样年纪的时候,才有可能像您一样厉害。如果您不给我机会,我永远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困难,你就得为****一辈子的心了!”
最后一句当然是在开玩笑。周小安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允许犯错,却不允许退缩。
这次做不好,下次吸取教训继续努力。但必须勇敢去面对,不能逃避,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所以她心理上信任依赖小叔,却从来没想过要把自己的生活全都依附在他身上。
更没想过要真的跟他住在一起生活。
所以周小安非常认真地告诉周阅海,“小叔,我想回自己家住。”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提起“回自己家住”了,周阅海的心里对这几个字忽然特别敏感起来,“小安,小叔的家就是你的家,你这是在跟小叔见外吗?”
周小安调皮地笑了一下,“您的家当然也是我的家,我的家也是您的家。不过我家里没地方给您腾出一个房间,您以后有了大房子,可要给我留一个房间!”
他们在感情上可以亲密无间,可不代表就一定要住在一起。
她是接受现代教育长大的孩子,独立和空间是空气和水一样重要的东西,当然不会独立工作有了自己的房子以后还要跟长辈一起住。
周阅海却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在他看来,他把周小安接来身边照顾是十分必要而且天经地义的事。
她百般推脱,找了这么多理由,根本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跟他见外,并不信任他。
这个认识让他心里堵得非常不舒服,刚才的焦躁越来越重。
“小安,你听话,明天就搬过来。那边的家具你喜欢的就留着,不喜欢的小叔再给你做。等市政府的房子分下来,你想怎么布置都听你的,小叔留一间向阳的房间给你做书房,再给你打一个占满一整面墙的大衣柜。”
周小安从来不曾在物质上有过短缺,这些在别人看来非常诱人的条件对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吸引力,她在乎的是周阅海语气里的独断。
小叔跟她说话从来都温柔耐心,忽然不听她的理由,一个人就替她决定了这么大的事,她的小脾气也上来了。
“我不,小叔,我不搬,我要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周阅海说完就有点后悔,知道自己这样达不到目的还会让周小安不高兴,虽然听到她这么说心里很不舒服,还是努力耐下心来跟她讲道理。
“小安,你那些理由都很对,可是你想没想过,如果你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要独立有什么用呢?”
这绝不是周阅海平时的做事风格。面对固执的周小安,他所有历练出来的心计和城府都没有了用武之地,只想用最直接最快速的办法让她答应留在自己身边。
如同一个初出茅庐的耿直少年。
周小安欲言又止,她想说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虽然没有您帮我处理得那么好,可我也有能力用自己的办法解决。
我以前遇到过比这件事更紧急更危险的情况,每次都靠自己化险为夷,我并不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可是这么说就会伤感情了,会让小叔心里不舒服,也会让他误会她没有感恩之心。
她只能倔强地坚持,“小叔,我想回自己家住。”
周阅海深吸一口气,话题又回到了原地,“小安,小叔的家也是你的家。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这么见外?”
周阅海从来没发现,周小安这个看起来小白兔一样柔软可爱的女孩儿倔强起来会这么难以说服。
无论他说多少理由,她最后都能归结到一个地方,那就是“想要回自己家住”。
虽然没有明说,可她并不承认他的家就是她的家,她的家只在那栋小楼里,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房间里。
好似他对她的所有心意都被隔绝在这栋房子之外,好似他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亲密,他只是一个对她来说并没有重要到不可取代的人。
这个想法让周阅海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住一样闷痛。他从来不曾对任何一个人如对周小安这样倾注所有的感情,更并不知道心意不被人重视不被回应会这样难受。
他在焦躁中已经快要失去冷静,在周小安又一次坚决地摇头,倔强地拒绝他以后,他一把把她拉住,“小安,你听话!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周小安也有些急了,再次火上浇油地坚决摇头,努力要从她手里挣扎出来,“我不!我要会我自己家住!”
七十年岁月的鸿沟第一次清晰地横亘在两个人面前,巨大的代沟让两人都失去了冷静。
&bp;&bp;&bp;&bp;周小安小猫一样在周阅海手里使劲挣扎,她越反抗他抓得越紧,最后她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动一下了。
周小安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简单粗暴的对待,特别是对方还是她最信任亲近的人。
挫败和愤怒直冲脑门,她双眼冒火,呼呼地喘着粗气,对着周阅海的小腿就踢了一脚,“放开我!法西斯!”
踢完两个人同时都愣住了。
周小安的理智一下回来,赶紧手足无措地道歉,“小,小叔,对不起!我,我一时糊涂了!实在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愧疚得马上要哭了。
她怎么会对小叔动手呢?!而且还敢骂他这样的话!真是魔鬼上身了!
周阅海却并不在意她这一脚,看她吓得小脸儿泛白,眼睛里都是惊慌失措的愧疚,心里涌上浓浓的怜惜,安抚地笑了出来。
“好了,是小叔不好,把小猫儿给惹急了,被挠了也是我活该,好了好了,没事,真的没事。”
然后并没有放开她,只是稍微放松力气,慢慢把她拉到自己怀里,让她靠到自己身上,“没事了,你先冷静一下,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说话。”
周小安更是愧疚得无以复加,“小叔,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犯浑了,您别生我的气。”
周阅海轻抚着她的头发,温柔又耐心地哄她,“嘘,没事,没事了,是小叔不好,不是你的错,小叔应该好好跟你说,不应该逼你。”
可好好说还是原来的问题,周阅海要的是把周小安放到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而周小安想保留一份属于自己的空间和独立。
两人都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去说服对方,到最后还是无济于事。
虽然没有像刚才一样激烈争吵起来,可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周小安挫败地把头靠在小叔宽厚的胸膛上,脑子里忽然出现两个字——代沟。
他们之间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两个相隔大半个世纪的思想之间的代沟。
他和她成长的年代那么不同,谁都不可能说服谁。
认识到这一点,周小安忽然就不生气了,对小叔那个在她看来强人所难的要求也不那么排斥了。
“小叔,您让我想想好不好?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我想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她并不打算屈服,以后找机会再慢慢说服小叔好了,反正她是绝对不想放弃自己的家跟别人一起住的。
即使是亲密如小叔也不行。
她必须保持自己在生活上绝对的独立和自由的空间,不想依附任何人。这无关信任和感情,只是一种已经形成的人生观。
虽然她掩饰得很好,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的周阅海还是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她这样说并不是有所动摇,只是一个缓兵之计。
可周阅海并不打算拆穿她,他现在也需要一个缓冲,以后再慢慢寻找机会说服她。
两人都刻意不去提这件事,周小安又想起自己刚才的那一脚,赶紧要去看看小叔的小腿。
周阅海是真的不在意,相反,他还很愿意看到周小安脾气大一点,拉住她用力揉了一下她的脑袋,“你那小猫爪子能有多大劲儿,真让你踢疼了小叔就该退休了!”
然后点点她的鼻子教育她,“记住这一脚,下次有人敢惹你不高兴,不用想别的,直接踹他!刚才踢出来是不是心里就舒服多了?小叔你都能踢,别人就更不用顾虑了!”
周小安非常感动,暗暗下定决心,小叔对她这样宽容照顾,即使有观念上的冲突,她也会努力求同存异,以后绝对不能再冲动了。
周阅海却希望周小安能对他更加任性大胆一点,即使是生气,小丫头生机勃勃的样子也比小心愧疚要好看多了。
可他没想到,周小安的大胆竟然都用在偷偷准备自己搬回家上了!
几天后的中午他去接周小安下班,在小楼附近遇上了楼里的张大叔。
张大叔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并请他转告周小安,阳台上被熏坏的窗框已经收拾好了,地面也清理干净,周小安随时可以搬回去住了。
周阅海一开始以为是张大叔和张大婶热心肠,帮周小安去收拾了房子,没想到张大叔话里透露出来,竟然是周小安自己拜托他的!
周阅海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没想到周小安会那么迫不及待地要回去住,甚至不惜瞒过他找别人去收拾房子!
他没有去钢厂门口等周小安下班,而是先转到小楼,想去看看她到底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是不是如果今天他没有发现,她准备好了就自己偷偷搬回来,让他到最后一秒钟才知道?
没想到,周小安竟然早退,也在小楼,周阅海还没走近院子,就听到周小安在阳台上催楼下的沈玫。
“沈玫,你快点儿!要到下班时间了,咱们得快点赶回去,我小叔马上要到厂门口了!再不回去就露馅儿了!”
沈玫在院子里晾被子,对她这种胆小鬼的行为非常看不上。
“你就直接跟他说他还能吃了你?非得这么跑来跑去的!我衣服还没洗完呢!你说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他还管得跟小孩子似的!那么爱管闲事儿怎么不娶个媳妇生个孩子,随便他想怎么管……”
周小安最先看到走进来的周阅海,吓得手里浇花的水壶差点儿没脱手扔下来,“小,小叔……”
沈玫也看见了面沉如水的周阅海,撇撇嘴很不服气,挑衅地看向他。
“我说错了吗?小安那么大人了,什么事儿自己不能做主?干嘛要让人管东管西?”
周阅海根本不搭理沈玫,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上楼。
周小安给楼下的沈玫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乱说话了,也不要上来再惹小叔不高兴了。
然后赶紧跑到门口去迎接小叔。
周阅海进门深深地看了忐忑心虚的周小安一眼,先去阳台转了一圈。
被熏脏的窗框和玻璃都修好了,地面也清理干净,连短路的电线都接好了,甚至那天被破坏的花草都重新修剪整齐,整个房间整洁明亮,一副随时可以入住的模样。
看来周小安早就在瞒着他做准备了。
周阅海越看脸色越差,已经完全掩饰不住了——事实上他已经忘了平息喜怒不形于色的那一套行为准则,心思全都用在周小安竟然会骗他的震惊上了。
周小安赶紧解释,“小叔,是小土豆打电话回来,说他们马上就结束训练回家了,我就请张大叔帮忙整理了一下,要不然他们回来家里乱七八糟的……”
虽然是很正当的理由,可是看到小叔越来越严肃的脸色,她还是觉得心虚得不行,解释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周阅海听到周小安说小土豆,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小土豆?你是说小林子吧。”
周小安情急之下说漏了嘴,除了她之外,小土豆不允许任何人叫他这个小名,所以她在别人面前都是叫他小林子。
她有些不明白,小叔不会是被自己气糊涂了吧?怎么这个时候竟然在意起这个来了?
周阅海接着说道,“他跟你说他要回来了?可这事儿他还做不了主。他后面还要临时再加两周的野外训练。”
&bp;&bp;&bp;&bp;这是迁怒!还是明晃晃不加掩饰的迁怒!
周小安没想到小叔会做出这种事来!连解释都不听就迁怒到小土豆和小全身上!这太过分了!
可她没有打招呼就回来收拾房子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周小安努力压抑着自己心里的怒气,把从来都没想要说出来的话说了出来。
“小叔,小全和小土豆,我们仨是在最难最苦的时候互相扶持走过来的,他们依赖我,我也依赖他们。我们说好了,这里就是我们仨的家,我不能让他回来看到家里变成这个样子,更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跟你走了,不要他们了。”
周小安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小全在冷风中等着浑身是伤的她回家,两人躲在破旧的门洞里分吃一个包子。
想到小土豆每天中午跑十几里路来找她,省下二分钱车票钱,就为了攒起来给她买一个小小的发卡。
他们三个一起努力,一起吃苦,才有了今天的生活,她怎么可能轻易抛下他们去跟小叔过好日子。
小叔是说他们俩可以一起去,可去跟小叔住,在那两个孩子看来就不是自己的家了,再好也是寄人篱下。
小全再不会拿着锤子在家里敲敲打打,把钉得很丑的钉子给她看,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觉得他是个可以顶门立户的男人了。
小土豆根本就不会去。要说房子,他自己那个小院子比这里舒服不知道多少倍,他非要住在这里,跟小全挤在屏风后面,是因为这里有他认定的亲人,这里是他们一双筷子一块煤球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家。
小叔所说的那些理由都很合理,可是他从来没替他们想过,他那里再好,可不是他们的家啊!
谁会因为自己家不够好,就不要了呢?
在小叔眼里他们三个需要他的照顾,可在他们自己看来,他们想要自己成长。
即使遇到很多困难,即使会失败会跌倒,他们还是想自己去体会去面对。
小叔是家人,他们亲近他,信任他,愿意跟他分享喜怒哀乐,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会寻求他的帮助,可这不代表要在生活上完全依附于他。
更不代表他能替他们决定一切事!甚至莫名其妙地就迁怒那两个孩子!
周小安从来都不会在小叔面前掩藏自己的情绪,即使没有发脾气,愤怒和委屈也一目了然。
而本就心有芥蒂的周阅海听到的更多的是她和小全和小土豆才是一家人,他们陪她熬过了最痛苦的日子,而他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是缺席的,所以他就永远失去了跟她亲密无间的机会!
周阅海的心里又闷又痛,巨大的不甘和失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让他的情绪翻江倒海,如愤怒咆哮的巨浪般狠狠拍击着他的心脏,急需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可是他知道,这种情况下他必须闭嘴,什么都不能说,一旦失控就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周阅海握紧拳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深深吸了几口气,不敢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小安,我先回去,晚上回家我们再谈。”即使心里怒涛拍岸,他还是记得周小安没有吃午饭,“中午去外面吃,不要回厂里食堂了,现在回去肯定只剩下菜汤了。”
看到周小安还带着怒气的脸,他还是忍不住要安抚她,“我们都好好冷静一下,晚上再谈这件事。小叔会好好听你说,不要生气了。”
然后不等周小安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他怕周小安再说出什么拒绝或者刺激他情绪的话,他不知道再受到刺激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他的人生不允许有失控这种事存在!
周阅海脚步匆匆地走下楼,周小安也快速追了出来,“小叔!您等等!”
跑到周阅海面前,其实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可就是不忍心让小叔这样生着气离开。
她虽然觉得自己的理由非常充分,可看到小叔沉默走掉更是不忍心。
小叔是她最亲近的亲人,她不想让他有一丝一毫的难受,如果是因为自己,她更是忍受不了。
“小叔,我知道您费心费力都是为了我好,有您这样的小叔我觉得特别幸福!”
周小安仰起脸,认真地看着小叔,她不能说感激。小叔为她做了这么多,是出于对她的爱护和责任,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她的感激。
“小叔,您就是我们三个最大的靠山,有您在我们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谁都不能欺负我们。其实无论是不是住在一起,您都一直在保护我们。”
周小安说得情真意切,带着最真挚的感激和濡慕,周阅海觉得他应该满足了,她能理解他的苦心,他对她的心意并没有被辜负。
可那只是理智上的自己,实际上,他心里那根刺更加清晰,也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一口一个“我们”,而这个我们里并没有他!
她说得再好,他也是被排除在她最亲近的圈子之外的!也没有资格跟她生活在一起!
周阅海觉得他必须得走了,否则他可能被自己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不甘控制住了。
周阅海冲周小安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我先走了。”
然后就转身离去。
周小安从没见过这样冷淡严肃的小叔。
特别是在她真心实意满腔热情地说出那样一番话之后,小叔竟然是这个反应,她委屈地咬咬嘴唇,看着小叔快速离去的背影,眼前有点模糊。
为什么她觉得小叔今天一点都不想跟她沟通呢?好像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一样。
也好像只要她不答应跟他一起住,他就不会再理她了一样……
周小安看着小叔大步穿过院子,一次都没回头看她,心里的委屈更重。
眼看小叔要走出去了,周小安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如果非要让她选,她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想让小叔难过!
周小安又一次大声叫住他,“小叔!”
周小安跑过院子,第二次追上周阅海,还没等她说话,一个声音先插了进来,“是周小安同志吧?”
一个穿着白色上衣蓝色裤子带着大檐帽的公安出现在周小安面前,“我是市局物证科的,任春来的案子结了,来给你送失窃物品。”
然后打开一个大纸袋,从里面拿出一套男士衣服,其中有一件军装短袖,一看就是周阅海的衣服。
“这是去任春来家搜查证据的时候查获的,他交代是失火那天从你家穿走的。现在已经办好结案手续,失窃物资归还失主,请你查收。”
周小安完全不知道任春来竟然还从她家里穿走过小叔的衣服!
那天他进去洗澡的时候她和沈玫在楼下哄七爷爷,后来也是张大叔带他上楼去穿衣服的,这个混蛋竟然还从她家里偷穿了小叔的衣服!
她愧疚地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小叔,赶紧在公安人员递过来的表格上签名画押。
而周阅海直接从公安人员手里拿过那个纸袋,并没有等周小安,直接大步离开。
周小安匆忙办完交接手续,又焦急地听公安同志讲了几句注意安全,增强防患意识的话,好容易送走他,小叔早已经走出院子了。
周小安赶紧追出去,一眼看见小叔的身影出现在小街的尽头,正将手里的纸袋狠狠抛进了拐角的垃圾箱,然后快速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周小安被那个愤怒决绝的背影刺得心里狠狠一空,眼前一下模糊了起来。她蹲下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下去,眼泪瞬间决堤。
&bp;&bp;&bp;&bp;晚上要下班的时候,周小安在档案室里磨磨蹭蹭不想出来。
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来接她的小叔,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行,她委屈了一下午,根本不想装,而且在小叔面前她早就有这个觉悟,根本没办法掩饰情绪,肯定会被看出来。
跟小叔发脾气?说什么呢?她觉得委屈,小叔也有理由生气,毕竟是她先不打招呼就收拾房子,也是她的疏忽,才被任春来拿走小叔的衣服。
周小安抠了一地的纸屑,窝在角落里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塞进去。
她和小叔之间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别扭了呢?
到底哪里出错了?小叔忽然就不是以前的小叔了,她觉得自己好像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惹他生气。
她从来没想过小叔不理她她会这么难过。明明他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是转身离开而已,周小安就觉得自己像被抛弃的小猫小狗,六神无主惊慌失措。
那一瞬间好像她又变成刚来到这里时一样,离开了亲人,无依无靠,整个世界都陌生起来。
周小安抱着脑袋嗷嗷嚎了两声,她好想念以前那个永远跟她站在一个阵线上,她做什么都觉得她做得对做得好的小叔啊!
沈玫冲进档案室把周小安从书架中间挖出来,“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不就是吵个架吗?还要哭到什么时候?!”
周小安瞪眼睛,“谁哭了?!我没哭!”明明鼻子眼睛还都在泛红,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沈玫不搭理她,拽着她回家,“还没哭?差点儿没哭死你!我告诉你,不许理他!他不是能走吗,有种就永远别来找你!你就不回去,看他能挺几天!”
周小安心里一空,“我小叔……今天不会来接我了吗……”
周小安又想哭了。小叔是真生气了吧,他要是真的不理她了怎么办?
想到这个可能,周小安真的慌了,“小玫,要不,要不我们晚上去军区小食堂吃吧,今天好像要改善伙食。”
沈玫恨铁不成钢地戳她的脑袋,“你怕什么?忘了中午是谁哭着说再也不理他了?怎么这么没出息!你这次要是跟他服软,你就等着一辈子受他摆布吧!你给我挺住!我保证不出三天他肯定巴巴地来找你!”
周小安眼圈发红,“我不用他巴巴地来找我,我不想跟他吵架。”她只想让小叔正常起来。
沈玫翻白眼儿,只给了周小安三个字,“贱的你!”
周小安坐在沈玫的自行车后架上,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发现不对,“小玫,走正门!”万一小叔今天来接她了呢,没等到她肯定会着急的!
沈玫的自行车已经骑到东门了,是上次周阅海带周小安去看荷花时等着的那个门。
“就是怕他来了!今天不让他接着你,也让他尝尝让人给扔下的滋味儿!”
周小安一听就急了,“不行!回去回去!”
可自行车已经走出东门了,而沈玫也看到了等在东门门口的那个军绿色的背影,“不是吧!这都躲不过去?!”
周阅海到底是个什么妖怪!连他们俩会躲开他走东门都能预料到!
周小安却很失望,从自行车上下来走了过去,“小梁,你是在等我吗?”
小梁挠挠后脑勺,把手里用网兜装着的两个饭盒递给周小安,“政委让我在这里等着,说如果你不想回家吃就跟沈玫回去吃,他晚上去接你回家。”
沈玫不客气地接过饭盒,“你告诉他,小安今天不回去了,我们在我家住,以后他人要是不来,饭也不用送了。”
周小安试探地问小梁,“我小叔,他很忙吗?”肯定是还生气呢,要不然怎么会不肯来见她?
虽然刚才在档案室里纠结要不要见他,可现在知道他真不来了,周小安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失望得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
小梁又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为难,“那个,政委好像是挺忙的吧。”
他真的说不好啊!政委回来就推掉所有会议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下午,一直都没出来,等出来的时候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小山一样。
虽然廖参谋长要的几页文件他一下午都没批完,可抽了那么多烟,脸色那么严肃,肯定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吧!
周小安更失落了,一看就知道小叔不是因为忙才不来接她。
上次他开会间隙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小叔只留五分钟吃饭,也要过来见她一面。
周小安又吸吸鼻子,她讨厌死吵架和赌气了!
关键是小叔并不肯跟她吵架,只是把她扔下走了,也不是跟她赌气,不肯来见她还要给她送饭!
一副宽宏大量不跟她计较的样子,其实还是在逼她妥协!
周小安觉得他这种我是大人我不跟你计较的样子还不如吵架,至少能让她说明白自己的想法,也知道他的想法,而不是这样不明不白地就被他压得一口浊气憋在心里出不来!
周小安的脾气也上来了,他说来接她就要跟他回去吗?她偏不!
她抿紧嘴巴不说话,默认了沈玫的说法,今天晚上她就是不回去了!来接也不回!
她也是有脾气的!
他说什么她就要听什么吗?哼!就不!
小梁看看抿着嘴赌气的周小安,还有那个迁怒他,一点好脸色没有的沈玫,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两个祖宗,只好回去报告给政委。
周小安看他要走,又有点动摇,抿抿嘴唇不好意思这么快就改主意,想了想叫住小梁,“我小叔今天晚上吃什么?”
这个小梁还真不知道,政委让他去买了肉包子送过来,可没说他自己要吃什么。
他走的时候政委还在办公室里抽烟呢。
周小安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又写了几个字放进去递给小梁,“给他当晚饭。”
小梁赶紧地接过去,很高兴地跑了。
政委平时在单位板一整天的脸,只要见到小周,一会儿就能笑出来。
今天一看就是两个人闹不高兴了,他把小周的回礼带回去,政委心情肯定就能好了!
沈玫却非常不满意,“你什么时候还给他准备吃的了?就不能有点儿出息!下回再让他给欺负得哭叽尿嚎地看我还搭理你!”
周小安打开饭盒,给她看里面热气腾腾的净面肉包子,“你有出息!那你吃不吃我小叔的包子?”
一码归一码!不吃白不吃!沈玫把饭盒一合,“走!要两碗小馄饨去!干巴巴地吃包子多没意思!”
而周阅海也收到了他的晚饭,听小梁说完,压抑了一下午的嘴角控制不住地马上翘了起来,心里的郁气一下消散大半。
这个小丫头!气人的时候能把人气得几乎失去理智,可一转身就能贴心贴意地把人哄得心里发软。
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阅海小心地打开油纸包,先看到里面的纸条:一个人吃饭,多吃点!
周阅海一下笑出来,没去接她,小丫头这是不高兴了!
纸包全部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周阅海看了一下才认出来是什么。
黑黑的两团,几乎不成形,旁边还有碎掉的渣渣,是糠皮和野菜做成的糠菜团子。
周小安刚过来的时候在周家的饭桌上实在吃不下去,偷偷藏在空间里的纪念品。
周阅海看着那两团糠菜团子愣了一下,然后抚额笑了出来。
越笑越觉得有趣,所有的郁气都变成了欢喜,这丫头连赌个气都能这么古灵精怪!
让他怎么可能舍得让她离开!
&bp;&bp;&bp;&bp;周阅海仔仔细细地吃完手里的糠菜团子,虽然粗糙得难以下咽,还带着明显的霉味儿,但他还是认真得一点渣渣都没有浪费,上翘的嘴角一直都没有放下来过。
从下午的冲动到现在的理智,她已经清清楚楚地明白,他必须把周小安留住,用哄的骗的也得让她跟自己一起住。
现在这不止是为了她的安全了。
已经成为他的执念。
这种因为一个人心情忽晴忽雨,一会儿云端一会儿谷底的感觉对周阅海来说是超出所有生命体验的事。
第一次经历,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只能任翻涌的情绪牵着他走,没有一点招架之力。
所以今天中午的酸涩憋闷,愤怒不甘才那么激烈。
而现在又被这个小丫头轻易就哄得心里发软,窝心得满心的温柔喜悦根本控制不住。
猝不及防,又震撼无比。
像他所有的情绪都牵在那个小丫头纤细的手指上,只要她微微一动,就能带给他山崩海啸一样的反应。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一个人的一言一行就能控制住他的喜怒哀乐。
这在他以前的认知里是危险而愚蠢的事,是他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的境地。
可真的体验了,却又甘之如饴。
他好像生下来就一直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个世界,冷冷清清,无牵无挂。
人人都说他生来就有成为军人的天分,果决冷静,无惧无畏。可没人知道,他的世界一直都是一片寂静,连颜色都几乎是单一的。
所以他喜欢战场,着迷一样一次又一次深入险境,因为只有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他才能体会到热血奔腾的温度,才能感受到自己心跳加速的震动。
所以当他发现周小安一句话就能把他气得握紧拳头,一个小小的举动又能让他转瞬就满心欢喜时,他敏锐的本能马上明白,他需要她,比她需要他更甚。
周阅海珍惜地吃完糠菜团子,回宿舍仔细地刷牙,又洗澡换了衣服,才去找周小安。
小丫头很少会主动说嫌弃什么,可对异味特别敏感,他抽了一下午的烟,她闻到了不会说什么,但肯定会离他远远的。
傍晚舒适的空气中夹杂着温暖的花香,是一天的喧嚣平静下来后的放松,周阅海带着满心的欣喜和期待,骑着自行车来到小楼所在的小街,一眼就看到站在小楼门口大榆树下的周小安。
榆树粗壮遒劲的枝干把她纤柔的身影映衬得如一只水边的百合花,纯净,窈窕,纤尘不染,漂亮得看一眼就再也装不下任何别的东西。
早就忘了他们还在吵架,周阅海的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欣喜和温柔,远远地就按下自行车铃。
正在跟沈玫说着什么的周小安猛地回头,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雀跃地冲他努力挥手,“小叔!小叔!”
看来忘了他们还在吵架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周阅海猛冲到他们面前,带着满脸笑容看着周小安,“晚饭吃好了吗?现在饭店还没关门,我带你去吃饺子!”
周小安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笑得颊边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小叔,您吃了吗?包子很好吃,我给您留了两个。”
周阅海笑,“你给我准备的晚饭,我哪敢不吃?跟你报告一下,我都吃了,很好吃。”
周小安原本只是一时气不过,想恶作剧一下,没想到小叔竟然真吃了!
想想自己当初吃糠菜团子时的惨象,周小安眨眨眼睛,一下笑了出来。
周阅海受她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连笑都那么默契,心里都是别人完全体会不到的欣喜和亲密。
沈玫在旁边使劲儿咳嗽,拿白眼儿翻周小安,“记吃不记打!下午还哭得直抽抽呢,晚上给你几个包子就忘了!”
周小安脸红,推她回去,“我们说好了的!你先回去呀!”
沈玫又拿白眼儿翻周阅海,“你这回要生气提前跟我打招呼啊!别给惹哭了我还得费劲哄!”
然后也不管周阅海的回答,冲周小安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表,昂头挺胸地回去了。
周阅海关切地低头仔细看周小安的脸,“小安,怎么哭了?是生小叔的气了?”
周小安那里肯承认,赶紧摇头,“没有!沈玫开玩笑呢!我就是您都不理我就走了,我有点儿担心”
这怎么可能瞒过周阅海,他一下就看出周小安还有点发红的眼圈和比平时更加清澈的眼睛,心里顿时被愧疚和心疼填满。
想好好安慰她一下,附近人来人往,树下还有几个拍纸壳、跳橡皮筋的小孩子,什么都做不了。
周阅海跟周小安提议,“我们去看荷花吧!晚上回来给你熬荷叶粥。”
周小安却摇头,“不能留沈玫自己在家,等沈妈妈回来我们再去。”
然后有点小心翼翼地跟小叔商量,“小叔,我这几天陪沈玫住这里,行吗?”
她没有提以后的事,也没有提两人争论的话,但周阅海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两个人都不想再争论冷战下去了。
“好,你这几天先跟沈玫住在这里,以后的事我们再慢慢商量。”
他当然也没有放弃,但他再也不想让她难过了,一想到她因此还哭了,他有多少道理都得暂时让步了,“今天是小叔不对,不应该那么走掉,晚上下班还没有去接你,小叔道歉。”
周小安也不想再提这件事了,“下次您要是再这样我就再给您吃两个糠菜团子!”
周阅海用余光扫了一眼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沈玫,“你们俩打什么赌了?你赢了?”
一提起这个,周小安笑得更高兴了,大眼睛闪着喜悦的光,莹白的小脸上泛着粉红,“我们俩打赌,她说您会很晚才来,我说您吃了饭就会来!然后您就来了!”
沈玫好像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一样,在阳台上叫周小安,“周小安,时间到了!”
周小安冲周阅海调皮地笑了一下,“小叔,我得回去了!说好了我赢了就跟您聊十分钟。”
周阅海又用余光扫了一眼沈玫,温柔地冲周小安点头,“回去吧,明天早上我给你们送早饭过来。”
周小安没想到小叔会这么好说话,不但答应了她不回去,还对沈玫的敌意一直包容忍让,本不想提下午的事,还是忍不住提了出来,“小叔,对不起。谢谢您。”
这么没头没脑的话,周阅海竟然完全听懂了,语气温柔地哄她,“我们以后再也不说对不起了,也不说谢谢。”
周小安的眼睛一亮,使劲儿点头,“小叔,您明天早点来!给我带糖豆浆!我还要糖豆包!”
周阅海笑着点头,“好,我明天早点儿来!”
再早又能有多早呢,只是还没分开就开始舍不得,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换个比较含蓄的说法而已。
目送周小安轻盈欢快地跑进楼里,周阅海笑着离开,在小街的转角抽了两根烟,沈玫就过来了。
“周阅海,咱们谈谈!”未完待续。
&bp;&bp;&bp;&bp;沈玫一向不愿意跟周阅海说话,在他们有限的几次交流中,她基本上每次都是被他气得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搭理他了!
可为了周小安她还是在阳台上给他打了手势,主动约她见面了。
即使是这样,她对他的态度也不会有一丝改变,一点不肯转弯抹角地跟他客气,说话的语气依旧非常冲,话也说得非常直接。
“小安是你养的小猫小狗吗?你高兴了就哄哄不高兴了扔下就走?你知不知道今天中午她哭得有多伤心!她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活了?非得什么都听你的,所有时间都围着你转?”
以沈玫多少次跟周阅海说话的经验,他一开口就能把她气疯了,所以这次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噼里啪啦把自己想说的话一口气全说出来。
她从小看母亲为沈家牺牲,最见不得这种不把女人当回事自私自大的男人。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你以为她没你就活不好了?你以为她现在的好生活都是你给的?你在战场上自顾不暇的时候小安早就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好好的了!
你没回来之前她靠自己吃饱饭,靠自己离婚,靠自己转正考试当干部,还能自己养活两个弟弟!你回来的时候她有好工作有好房子有朋友有亲人!你知不知道在我们厂里她说话办事连刘厂长都竖大拇指!”
沈玫越说越生气,想起周小安这几天为了这个人蔫蔫巴巴的就火大。
“她重视你你就以为自己可以对她要求这个要求那个为所欲为了?你为她想过吗?她现在整天围着你转,连厂里的业余活动都不参加,以后怎么找对象?多少人想追她都没机会!
要是不被你看得这么牢,她那么漂亮温柔的女孩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现在早有好对象了!那个没文化没前途的任春来能有机会凑上去?这次的麻烦你以为没你的原因?”
沈玫看着周阅海骤然冷下来的脸色,丝毫没有退缩,反而咄咄逼人地往前迈了一步。
“周阅海,你是小安的叔叔,不是她爸!就是她爸也不能管她一辈子!就是她愿意让你这么管着,你又能管多久?
现在你非逼着她跟你住,等你结婚有老婆孩子了,有比她更重要更想照顾的人了,小安怎么办?你再把她踢出来?到时候她成了老姑娘,还能嫁给什么好人?!”
沈玫越说越气,丝毫不怕周阅海身上冷峻凌厉的气势,反而被激起了更大的火气,“周阅海!你这么逼她不是为了她好!是自私自大!是控制欲作祟!是要毁了她一辈子!”
沈玫说完也不等周阅海回答,利落地转身就走。
在她的意识里,周阅海和绝大部分男人一样,自大得就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也不会承认,更不会当着女人的面前承认。
她是来骂醒他的,可不是来跟他拌嘴逼他当面认错的。
只要他能改变一点对周小安的态度,不要再那么逼她,沈玫是不在乎周阅海对自己说什么做什么的。
反正他们两个人向来看对方不顺眼,那就一直不顺眼下去好了,她还不稀罕他的顺眼呢!
没想到周阅海竟然开口了,语气是她意想不到的诚恳认真,“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逼小安。”
他有再多的理由,把周小安惹哭了,就是最大的错误。
沈玫震惊回头,简直要怀疑自己幻听了!
可周阅海又开口了,这次非常严肃,像在宣誓般庄重,“你说的那种情况不存在。我会一直照顾她,不会有比她更重要的人。”
他从来不用跟任何人交代自己的行为,自己的心意也只有自己最明白,跟沈玫说这些是为感谢她对周小安的一片诚心,已经是最大限度的解释了。
所以不管沈玫多不相信,甚至露出讽刺的表情,他也完全不在乎,而是真诚地跟她道谢,“谢谢你这么维护小安,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到。很高兴小安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周阅海说完这些就不再管沈玫的反应,骑上自行车离开。
沈玫气得直跺脚,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周阅海!你可真够幼稚的!你这么说谁信?!你自己信吗?!就是你愿意小安愿意吗?!她可是要谈对象结婚生孩子过正常日子的!到时候被踢出去的就是你!”
沈玫气得气喘嘘嘘,她是沈市长的女儿,怎么会相信男人说他一辈子不结婚的鬼话!组织允许结一百次他们才高兴呢!
而周阅海的心里也并没有他在沈玫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笃定,沈玫的那些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一些他以前认定的事忽然就不那么确定了。
他一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说他这辈子不会有比周小安更重要的人,那就是从理智和情感上都认定的事,清清楚楚地摆在心里,不会有任何动摇。
所以他才会坚持让周小安跟他一起住,因为他知道自己会一直照顾她。
可沈玫的话让他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如果有一天周小安不愿意让他照顾了呢?
他一直把自己摆在一个照顾周小安的位置上,可实际上正如沈玫所说,他更需要周小安,在情感上是周小安在给他慰藉和照顾。
沈玫的话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响起,“……就是你愿意小安愿意吗?!她可是要谈对象结婚生孩子过正常日子的!到时候被踢出去的就是你!”
周阅海下意识地排斥这种可能,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狠狠地打着沙袋,棱角分明的五官一片冷硬,可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去想这种可能。
如果有一天周小安去依赖信任另一个男人了,不再抱着他的胳膊甜甜地笑,不再跟他要表扬要鼓励要安慰,受了委屈也不再找他倾诉,而是扑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哭……
如果他连守候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周阅海的脸上一片不加掩饰的锐厉杀气,用尽全力的一个凌空飞踢,沙袋应声而破,汗水和沙砾一起砸在地上飞溅开来。
他目光凌厉胸膛剧烈起伏,人却标枪一样钉在午夜空旷漆黑的训练场上,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剧烈的心跳声。
&bp;&bp;&bp;&bp;周阅海觉得他的人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开始质疑,甚至对自己的处境感到迷茫。
可又好像遇到了绝无仅有的生机,感觉自己走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马上就要开启人生新旅程一般的兴奋和期待。
在他的人生里,没有什么是不能面对的,他也从来不会逃避任何事。
所以他清楚地知道,他必须重新审视他对周小安的心意了。
可世事难料,他这个想法短时间内注定实现不了了。
周小安已经顾不上他了。因为沈妈妈出事了。
沈妈妈是在周阅海跟沈玫谈完话的第二天上午出现在沛州火车站的,孤身一人,神色慌张甚至带着癫狂,平时一向整洁娟秀的人,衣衫脏破,头发凌乱,脸上的皱纹都好似深刻了许多,一下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丁月宜去火车站送在省城的儿子,在站台上看见了明显不正常的姚云兰。
她走过去刚要跟她打招呼,就听到了她的喃喃自语,“儿子!我儿子没死!老天爷有眼!我儿子没死!长生,我们的儿子没死!长生长生”
丁月宜震惊得狠狠后退一步,赶紧转身隐入人群。
姚云兰的儿子没死?!
那个据说刚出生就被她压死的儿子,沈家的长孙,如果没死,那姚云兰就不再是沈家的罪人,她也就失去了拿捏她的把柄。
如果那个儿子找回来,跟他们清算这些年对姚云兰的所作所为,矛头肯定直接指向她这个跟他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人!
而一向注重长孙的沈老头和对姚云兰母子心怀愧疚的沈卫国也肯定会偏向那个儿子!那她在沈家就再无宁日了!
她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地把姚云兰母女和那两个老不死的赶出家门,好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决不允许这样的意外发生!
丁月宜暗暗观察着姚云兰,发现她的精神已经开始错乱,迷路般跟着人流在火车站里乱走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样子。
丁月宜不动声色地送走儿子,悄悄跟踪着姚云兰,看着她没头苍蝇一样在各个站台上乱窜,直到看她走到一个废弃的地下通道口,才在无人的角落里把拦住。
丁月宜挺着七、八个月大的肚子走过去,一点都不怕神情异样的姚云兰。
这个女人窝囊了一辈子,就是真的精神失常也不可能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姚大姐,你怎么回来了?是跟谁回来的?两位老人呢?”
姚云兰并没有失去神智,她只是依赖在别人身上一辈子,从来没独自承担过这么大的事,一下不知所措,紧张慌乱得失去了分寸而已。
看到丁月宜,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握住她的手,枯瘦干枯的手指冰冷颤抖,精神却异常兴奋。
“丁同志,我儿子没死!老天有眼!我儿子没死!你带我去找长生,我得告诉他,我对得起他了,我们的儿子还活着,我们得去把儿子找回来!”
姚云兰早在儿子死去、沈长生跟她离婚这两件事上把眼泪哭干了,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都是狂热和期待,“找回我儿子!我就对得起沈家了!对得起沈家了!”
丁月宜语气温柔地安抚着姚云兰,“姚大姐,我带你去找长生,咱们先找个地方,你跟我仔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时候我也好替你跟长生说。”
姚云兰信任地点头,“你帮我说,长生信你。我不敢跟长生说话。”自从她压死了他们的儿子,她就愧疚得再不能好好跟沈长生说话了。
而且姚云兰信任丁月宜,即使是清醒的时候对丁月宜也没有敌意。
她一直觉得沈长生跟她离婚是因为她不能生育。
当年她是把孩子生在打猪草的路上的。
那时候沈家还是地主,可她这个地主少奶奶的日子过得连佃户都不如。
她同样是一个小地主的女儿,在家里虽然不算养尊处优,可也并没有吃过什么大苦头,可自从嫁入沈家,她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结婚三天丈夫就出国留学,公公婆婆恨不得把她当男人一样使唤,两个小姑子也欺负她老实,把自己的活计都推给了她。
她即使怀孕了也没歇过一天,每天伺候公婆,做饭缝补承包所有家务,还要跟长工一样去地里干活。
她不是没回娘家哭诉过,可父母只生了她一个女儿,老了还指望沈长生养老,在沈家面前本就低着一头。
而且从小就用三从四德死死把她绑住,在婆家受了委屈除了让她忍受再没有别的想法,她又老实懦弱,只能死死咬牙撑下来。
孩子要生的时候她正在打猪草,阵痛袭来她还坚持着背了半筐猪草走到大路边找人求助,心里还惦记着如果晚上饿着了那两头肥猪,公公会不让她吃饭,婆婆也会拿针狠狠扎她。
走到大路边一切已经来不及,孩子马上就要生了,她在路边的草丛里痛得死去活来,惊慌失措又身体虚弱,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在她马上要昏迷过去的时候,回娘家路过这里的一个同族的姑姑发现了她。
那个同族姑姑嫁到了离前洼很远的地方,那天碰巧回娘家,看到她的时候孩子已经露出半个头,只能帮她在路边的草丛里接生。
她用尽全身力气生出孩子就晕了过去,然后在那位姑姑的痛哭和咒骂声中醒过来。
那位姑姑说给她接生完在去埋孩子包衣的时候,她翻身把放在她怀里的孩子压死了。
压死的孩子用她的衣服包着还在她的怀里,她看到她儿子的第一眼就是一个头壳瘪下去一半全身青黑的死婴。
这成了她这辈子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压死了沈家长孙,被沈老头和沈老太太天天毒打,一天月子都没让她坐,还惩罚她连着推了好多天的石磨,她累得大出血差点死去,也从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而沈卫国是沈家生下八个女儿之后才得的独苗,怎么可能因为她这个罪人而绝后。
她自请下堂,不想连累沈家。
可沈老头并不同意,坚持等沈卫国回来之后亲自休妻。未完待续。
&bp;&bp;&bp;&bp;姚云兰就这样继续留在了沈家,顶着一个罪人的身份等着沈卫国回来休弃她。
沈老头一家对她非打即骂,比原来更加变本加厉地奴役她。
她的日子过得简直牲口都不如。
村里热心肠的大娘背地里告诉她,沈老头不放她走,只是想在沈卫国回来之前让她再为沈家做牛做马几年,舍不得她这个任劳任怨的劳力而已。
让她赶紧趁年轻回娘家,找个有孩子的鳏夫改嫁,以后老了也能有个依靠,不要再受沈家磋磨了。
父母也被人说动,过来跟沈老头商量接她回去。
他们家里小有产业,实在不行就找个带着孩子的穷苦鳏夫做上门女婿,也算给女儿和一家子找到一条出路,怎么也比在沈家没有指望地受苦受累强。
可沈老头坚决不放人。
一个长工一年还得给五斗小米呢,这个比长工还能干的媳妇任打任骂还一分钱不用花,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姚家压死沈家长孙本就理亏,又没有亲族撑腰,人也懦弱,只能任女儿在沈家继续受苦。
可二老一股火上来,双双病倒,不久就去世了。
沈老头带人去给他们办了丧事,从姚家远方侄子手里替姚云兰抢回家产,继续留她在家里做免费长工。
姚云兰也忐忑地等着沈长生留学回来给她写休书,这一等就是将近十年。
沈卫国终于回来了,先骗走了沈家所有的财产,连姚家的也没放过,等姚云兰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家已经家徒四壁,她再计较也无济于事了。
她孑然一身,拿着修书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如何生活,沈老头和沈卫国提出她可以离婚不离家,她只有感激涕零,继续带着愧疚为沈家做牛做马。
沈老太太和沈家几个女儿背地里告诉她,其实他们还承认她这个儿媳妇,休书只是给部队上看的,人家不让娶为了沈家能有后,为了沈家的孙子能有个正当身份,只能委屈她了。
让她放宽心,继续安心留在沈家,只当沈卫国跟当时所有在外面闯荡的男人一样,大老婆留在家里伺候公婆,小老婆跟去身边伺候而已。
所以她一直都不觉得丁月宜是抢走她丈夫的人,在她压死自己的儿子又失去生育能力的时候,她就已经失去沈长生这个丈夫了。
现在沈家又肯承认她,她除了感激就只剩对这个家尽心尽力了。
后来沈家又过继给她一个女儿,她在这个家里就更死心塌地了。
所以后来无论是跟沈卫国去解放区务农,还是跟着他们进城,她都一直任劳任怨地在沈家赎罪。
她把自己这一辈子所有苦难的根源都归结到压死的儿子身上。
这是她的罪孽,她把一生的苦都归结到赎罪上了。
可是这次跟沈老头回前洼,她竟然知道她的儿子没死!
她觉得压在身上一辈子的大山一下崩塌了!她轻松得简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个全新的人生了!
她激动得几乎要精神失常了!
丁月宜咽了几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姚大姐,这里不安全,待会儿我走在前面,你离远点跟着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咱俩再仔细谈这件事。”
丁月宜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姚云兰离开火车站,绕到车站后面一处废弃的桥洞里。
姚云兰也迫不及待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她跟沈老头和沈老太太回到前洼,住在同族的一个堂叔家里,每天伺候公婆的饮食起居,跟在家里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她在帮堂叔家挖野菜的时候遇见了沈荷花。
沈荷花小的时候长得白皮肤大眼睛,非常可爱,失去自己孩子的姚云兰曾经非常喜欢她,后来沈老头带他们母女去沛州,姚云兰也是热情招待。
而且姚云兰还在前洼的时候,跟沈荷花的母亲沈氏的感情也不错。
他们还曾经一起怀孕,甚至连生产都只差了几天。
那位在路上给姚云兰接生的同族姑姑还是沈氏的亲堂姑,他们那一支也算是姚云兰的救命恩人,所以姚云兰对沈氏那一支一直非常感激。
看到沈荷花的惨状,姚云兰怜惜之情顿生。
沈荷花母女被沛州公安机关遣送回来之后,就成了当地的重点监视对象,大小会议都会把他们拉出来批判一番,生产队对待他们也更加严厉,不但工分减半,劳动强度还猛增,沈家三代四个女人,从沛州回来以后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沈荷花看到姚云兰,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哭诉一番,可惜她已经没有了人身自由,否则肯定会紧紧扒住姚云兰,求她跟沈市长或者沈老头说情。
姚云兰也放心不下他们母女,在见到沈荷花之后,趁公婆睡午觉的空挡去了他们家住的破院子。
沈家回到前洼的时候是60年,正赶上天灾最严重的时候,沈家又连出祸事,家里没有一个男人,所以过得非常困难,几乎是家徒四壁。
沈荷花母女三人每天起早贪黑地在生产队接受监管,沈氏一个人被扔在破屋里生活不能自理,每天与自己的屎尿为伍。
沈家的脏乱和贫穷可想而知。
其实沈氏在那样对待沈荷花之后还能活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要不是生产队不定时地来他们家批评教育,沈荷花又对周阅海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幻想,沈氏早就被她磋磨死了。
即使是这样,沈氏也瘦骨嶙峋虚弱不堪了。
姚云兰就连续几天抽空去帮着收拾,把沈氏从屎尿堆里清洗出来,又给她拆了被褥洗了衣服,让她终于能看着像个人样儿了。
姚云兰这一辈子逆来顺受,在谁面前都没有挺起腰杆站起来过,忽然有沈氏这样一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熟人需要她,她隐藏多年的倾诉欲被唤醒,在干活的间隙会自言自语般把压在心底从未对人说过的苦说一说。
沈氏偶尔模模糊糊地蹦出几个字来回应她,她就觉得心里松快了很多。
所以她来沈家就更勤了,还会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一点给沈氏送来。
沈氏被她精心照顾了几天,终于缓过来一点,甚至能动一动中风不那么严重的一边手指了。
一天中午,老年痴呆严重的沈老太太拿剪刀戳伤了姚云兰的胳膊,伤口很大很严重,她只是找赤脚医生简单包扎了一下就继续干活,也没忘了去看沈氏,还给她带了一个菜团子。
沈氏被姚云兰耐心地喂完菜团子,听姚云兰说了她受伤的事,忽然开口,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地说了好几次,终于说清楚了几个字,“你儿子没死!”未完待续。
&bp;&bp;&bp;&bp;姚云兰反复听了几次,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
沈氏中风严重,身体又被虐待多时,非常虚弱,说出的字含含糊糊又非常有限,完全表达不了自己的意思。
两人非常费劲地交流了很久,姚云兰才弄明白两点。
一是她的儿子还活着!沈氏见过!还有一句她怎么都听不明白意思的话,“羊肚(杨树)……沟……粥(周)……饿(二)…喝(海)…兵!”
二是赶紧去找沈卫国让他去认儿子,不要相信沈老头,“坏!……不……死(是)……一(人)!跑!跑!跑!”
这几个跑字说得迫切而清晰,姚云兰能听出来她的焦急和担忧。
然后沈氏指挥姚云兰,在炕洞里挖出了沈荷花偷偷藏好的镯子和信封,里面是周老头写给他们的两封信。
一封是周阅海和沈荷花当年定娃娃亲的信,另一封就是告诉周阅海他跟沈家孩子互换的事。
沈氏紧紧抓住姚云兰的手,浑浊的老泪流出眼眶,“你……儿……只(子)!欢(还)……欢(还)!”
姚云兰不识字,并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也听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她儿子,有了这些她就能找到儿子了!她的儿子没有死!
这是她多年绝望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希望,即使微弱,她也必须抓住!
所以姚云兰马上就相信了沈氏的话。
四只瘦骨嶙峋的手叠在一起,紧紧握住镯子和信封,像握住了他们一生的命运。
姚云兰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听沈氏的话,她让她瞒着所有人去找沈长生,她考虑的却是她的儿子没有死,已经找到了重要线索,她当然要跟沈老头汇报。
她一生依附沈家,即使对沈氏为什么要这么说有了怀疑,还是会习惯性地去信任依靠沈老头。
可她刚问了半句,“爹,当年我那个孩子死得……”
沈老头一巴掌就扇了过来,对她暴跳如雷,“不许再提我大孙子!你这个丧门星!我们老周家的香火差点断送在你手里!你还敢提!你这是嫌我们两老活得命长了!不愿意伺候我们了是不是?恨不得我们早死是不是?!”
沈老头最近这些年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他的晚年能依靠的只有姚云兰了。
他的儿子媳妇不可能像姚云兰这样伺候他们,所以他必须把姚云兰牢牢地抓在手里!
他以前最怕姚云兰提她父母留下的家产,所以总是念叨他们沈家养活了姚云兰这么多年,供她白吃白喝,让她吃一口饭喝一口水都觉得对不起沈家,活得战战兢兢看沈家的任何人都觉得欠了债。
解放以后姚家的地主财产没人敢提了,他们两老又越来越需要姚云兰伺候,他又开始怕姚云兰提起当年生孩子以后被他们磋磨得大出血,失去生育能力的事。
所以只要姚云兰提到任何一点这方面的话题,他就会暴跳如雷,拿沈家的长孙被她压死说事儿,让她愧疚得更加低声下气。
姚云兰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打耳光了,不过这是她第一次被打之后还不肯放弃,坚持要把自己的话了出来,“爹,我那孩子可能没……”
沈老头一烟袋锅子刨到姚云兰的头上,觉得不解恨,又上去狠踹了他几脚,把瘦弱的姚云兰踢倒在地。
“你是想气死我们是不是?!你害死一个还不够,还想把我们老沈家老的小的都害死啊!再敢提我就让你去给我大孙子偿命!”
接着用尽全力照着她的肚子踢了几脚,“你说!你还敢不敢提了?!还敢不敢了?!”就是要打得她怕了,连想都不敢再想起这件事!
要是平时的姚云兰,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一叠声地道歉不敢再提了,可是这个时候的姚云兰却生平第一次坚持了起来,颤抖着手虚弱地伸到兜里要拿出镯子和信封,声音微弱地解释着。
“爹!我那儿子可能没死!我找着证据,我找着证据了,你看看……”
盛怒的沈老头已经听不到姚云兰虚弱的解释了,他一边高声咒骂,一边拿起手边的烧火棍,狠狠地砸上了姚云兰的脑袋,“你给我闭嘴!你这个丧门星!”
姚云兰被一棍子打晕,必须闭嘴了。
好在沈老头并没有下死手,姚云兰缓了几个小时就醒了,她这才明白沈氏告诫她的那三个声嘶力竭的“跑”和不能跟沈老头说,快点去找沈卫国的意思。
沈老头不能相信,坏!可能还有沈氏没说出来的内情。
沈老头毕竟是爷爷,姚云兰相信,真正会关心那个孩子是否还活着的只有沈长生这个亲爹了!
姚云兰连夜跑出村子,一个人跑了五十多里路,在凌晨爬上了回沛州的火车。
好在临走的时候沈玫给她留了后手,从钢厂给她开了一份家属介绍信又塞给她十块钱,以备不时之需。
否则介绍信在沈老头身上,她又一分钱没有,就是想回都回不来。
可她懦弱地依附了别人一辈子,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生存能力和判断力,并没有从沈老头的身上总结出经验,还是相信了丁月宜。
在她看来,即使是当年孩子的事有内情,十年以后才来到沈家的丁月宜也是绝对不会参与的,她不需要防备她。
丁月宜听她说完这些,惊疑不定地拿过她手里的信封和镯子,看到了里面周老头写的那两封信,问了当年沈氏生产的事,她什么都明白了。
当年沈氏跟姚云兰几乎是一起怀孕,孩子的出生日期也相差无几。
沈氏在要临产的时候家里断顿,去堂姑家借粮,没想到在姑姑家里就发动了。
沛州这边的习俗,别人家的女人在家里生孩子坐月子是不吉利的,出嫁女都不许在娘家生孩子,更别说一个堂侄女了。
堂姑一家人没办法,紧急把沈氏挪到村外的一个破屋里,让她在那里生下了她的第五个儿子,可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意外,这个孩子被压死或者砸死了。
堂姑赶紧把沈氏和死婴送回前洼,却在路上遇到了生产的姚云兰。
沈氏产后虚弱,又遭遇丧子之痛,并没有过去帮姚云兰接生,所以她并没有看到沈氏,只知道是同族的姑姑帮她接生。
姚云兰生下孩子昏迷过去,同族的姑姑和沈氏怕孩子死了回去沈老蔫不饶他们,就用死婴换了姚云兰的孩子。
沈氏抱着姚云兰的儿子接着回到堂姑家村外的破屋躲着,堂姑将姚云兰和死婴送回沈家。
后来可能是怕这个孩子养在沈家眼皮底下会出纰漏,沈氏就想起离前洼不远的杨树沟有一个周家,大儿子矿难去世,肚子里的又都说是个闺女,老两口一筹莫展,又恰逢快要生了,就偷偷联系了他们。
不知道周家那边是怎么操作的,反正后来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姚云兰的儿子被沈氏跟周家新出生的女儿换了。
几天以后,周家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沈氏抱着她新生的女儿回到了前洼,而姚云兰正被沈家磋磨,不久以后就失去了生育能力。
沈氏养大了周家的女儿,就是沈荷花。
周家养大了姚云兰的儿子,就是周阅海。
&bp;&bp;&bp;&bp;丁月宜紧紧攥住手里的镯子和信封,并没有还给姚云兰,“姚大姐,我也看不明白这写得是什么意思,我拿去给卫国看,到时候我跟他好好说,让他赶紧带你去找你儿子。”
姚云兰第一次没有完全听丁月宜的安排,“丁同志,我跟你一起去!让卫国快点去找我儿子!快点!快点找回来!”
阴暗的废桥洞里散发着屎尿的骚臭,姚云兰的目光亮得刺眼,带着病态的兴奋和希冀,让丁月宜从心里生出一股罪恶的恨意。
决不能让姚云兰认回周阅海!
如果她有一个这么出息的儿子,那这些年的帐周阅海肯定会一件一件地替他的母亲清算,到时候她和她的两个孩子就得任姚云兰母子鱼肉了!
如果沈老头和沈卫国知道周阅海是沈家长孙,那沈家就没有他们母子三人的立足之地了!
沈老头甚至会为了认回周阅海,让沈卫国跟她离婚再娶姚云兰!
还有那个视她为仇敌的沈玫,本就跟周阅海走得近,现在成了兄妹,更加有了倚仗,肯定不会放过他们母子的!
至于沈卫国,她太了解他了!看着多情温柔,实际上耳根子非常软,只要全家人都站出来闹腾,他又觉得愧对姚云兰,再有一个那么出息的儿子站在那里,肯定会舍弃她的!
她从一个姿色不显的女学生一路做到市长夫人,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常人所不能忍!
她决不能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失去今天的身份和地位!不能让这个被她踩在脚底下一辈子的女人爬到她的头上去!
甚至不惜不择手段!斩尽杀绝!
丁月宜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后面是火车站货场的边缘,除了铁栏杆和里面成堆的木头空无一人。
周围是堆积多年的垃圾和疯长杂乱的藤蔓,荒凉而偏僻,就是真发生点什么,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有人发现!
她嘴角隐秘地上翘,声音却更加温柔,“姚大姐,我看你这些年过得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伺候沈家老老小小,还要被打骂欺负,有些话我不忍心再骗你了。”
丁月宜的脚步慢慢往桥洞里更加阴暗隐蔽的位置挪动,被她的话吸引的姚云兰也下意识地迈步跟了上去。
丁月宜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挪着,嘴上也没有停,“姚大姐,你知道老爷子为什么不让你提你儿子的事吗?因为他早就知道你儿子没有死。而且这件事卫国也知道,甚至沈玫都知道,咱们全家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丁月宜恶从胆边生,这么多年了,这个姚云兰和沈玫如她眼中钉肉中刺一样地存在着!
要不是为了让她伺候那两个老不死的,沈卫国又一直对她愧疚尊重,她怕惹火上身得不偿失,否则早就想办法对她下手了!
今天她在彻底解决掉她之前必须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姚大姐,你知道为什么全家人都瞒着你这件事吗?因为你已经跟卫国离婚了,你早就不是沈家人了,家里的事他们当然不能让你参与!”
沈卫国这个婚离得藕断丝连,这是扎在她心里二十多年的刺!今天她一定要为自己出了这口恶气!
“卫国和二老虽然说你离婚不离家,可谁都没把你当沈家人,你就是沈家的一个免费保姆而已。帮着我们伺候两个老的,再养着沈玫这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卫国跟我说了,有你这么个免费保姆,不用白不用,这才留你在家里这么些年!”
“就是沈玫,她也没把你当亲妈看。她十六就知道你不是她亲妈了吧?那时候她跟卫国说了,你不是她亲妈真好!要不可丢死人了!”
姚云兰不相信地摇头,眼里伤痛迷茫,精神已经开始狂乱。
“不,不,不!不可能!二老说我永远是沈家儿媳妇!我是大房!卫国不怪我压死了孩子!他每回见我都跟我笑!他说我伺候老人照顾孩子辛苦了!我是在替他守着家!小玫……小玫是我女儿!小玫说她给我养老!她是我女儿!”
可她软弱自卑了一辈子,虽然这样认定,在无数个否定自己的深夜,她咬紧被角默默流泪,最怕的也是这种情况,怕她辛苦憋屈一辈子,最后被所有人否定!
如果得不到他们的承认,她这辈子就是一个笑话!
不,不!现在她还有儿子!她的儿子没死!她还有儿子可以依靠!
姚云兰生平第一次有了反驳的勇气,“我不信!我不信!他们真不要我了,我去找我儿子!我能干活,我不拖累他!我跟我儿子一起过日子!”
想起儿子,姚云兰有了前所未有的底气,“我有儿子!我儿子不能嫌弃我!我去找我儿子!”
提起她的儿子,丁月宜心里罪恶的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一无是处的女人能生出一个那么出息的儿子?!
她决不允许自己被这个刺一样扎在她心里一辈子的女人比下去!
“姚大姐,这话我本来不想跟你说,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了。其实你儿子早就认祖归宗了,大家不告诉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你儿子他不想认你,他嫌有你这么一个窝囊妈丢人!”
丁月宜眼里的恶毒再也掩饰不住,“他不愿意认你!他已经叫我妈了!他有一个市长父亲,当然要认一个配得上他父亲和他身份的母亲!他说你不配当他妈!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
姚云兰啊一声大叫,抱着脑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啊啊啊!我不信!我不信!我儿子不会不认我!我儿子!我儿子!”
丁月宜盯着角落里的那块带尖角的石头,慢慢地走了过去,嘴上继续刺激着姚云兰,“你儿子不认你!他认我当妈!他说你不配当他妈!他永远不会认你!”
姚云兰慢慢放下手,目光呆滞地喃喃自语,“长生,儿子……”
丁月宜已经捡起了石头,脸上也带上了疯狂的恨意和自己都没发现的迫切幻想。
“长生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娶了你!最恨的就是让你生下他的儿子!他们父子都不会认你!他们只认我!他们只认我!你儿子只能管我叫妈!”
丁月宜胸口剧烈欺负,眼睛里都是疯狂的恨意,“姚云兰,你去死吧!”
&bp;&bp;&bp;&bp;“快跑!快跑!看堆的来了!”丁月宜手里的石头刚举起来,桥洞另一边的货场上忽然传来焦急的喊声,接着就听见扑通通的奔跑和落地声。
几个在货场木头堆上扒树皮做烧柴的半大小子灵活地跳过铁栏杆,背着箩筐扛着麻袋迅速地向这边跑来。
丁月宜手里的石头马上甩了出去,惊慌地看了看光秃秃无处可藏的桥洞,一把拉起目光呆滞喃喃自语的姚云兰狠狠摇晃,“姚大姐!姚大姐!”
姚云兰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喊醒也一副木呆呆的样子看着丁月宜,“丁同志?”
丁月宜狠狠地掐了一把姚云兰,让她痛得一激灵,神色恢复了一些,马上拉着她快速地走出桥洞,一边走一边交代她:
“我先回去,让长生去找你儿子。你在附近找个僻静地方藏起来,等天擦黑的时候再来这里!长生会带着你儿子过来接你!你记住了,这事儿谁都不能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儿子肯定得嫌你丢人,更不认你了!”
姚云兰被她刺激得又开始神色呆滞,“天黑来,认儿子,谁都不说!”
那群孩子已经翻过两道路沟,马上要过来了,丁月宜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跟姚云兰在一起,最后重复一遍,“对!天黑来这里!认你儿子!谁都不能说!”
然后指指旁边被疯长的藤蔓遮住的灌木丛,“你进去藏着!天黑在去桥洞里认儿子!”
看姚云兰听话地往里走,丁月宜也赶紧走到前面一个大垃圾堆后面隐住身形。
那群孩子已经进入桥洞,把装着树皮的箩筐和麻袋丢到地上,在里面一边躲着看货场的人一边说说笑笑,看来短时间内是不会走了。
丁月宜既然起了歹念,当然要做得天衣无缝,她是来送儿子回学校的,不马上回去会引起怀疑,只能等晚上再来对姚云兰下手。
不过也好,至少能让她准备得充分一些!
看了一眼姚云兰藏身的灌木丛,丁月宜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摸摸口袋里的镯子和信封,扶着腰快速向远处的街道走去。
而在灌木丛中躲了一会儿的姚云兰慢慢又开始目光错乱自言自语,“儿子……长生……儿子不认我……长生,我替你守着家……家……家……长生……”
远处响起低沉的火车汽笛声,夹杂着车轮和铁轨撞击的声音,姚云兰在灌木丛中蹲了一会儿,循着声音走了出去,“家……长生……儿子……”
盛夏的阳光炽烈刺目,姚云兰忽然走到明晃晃的大太阳下,脑子里一道白光闪过,瞬间一片清明。
她看了一眼周围,泪水汹涌而下,绝望得声嘶力竭的哀嚎响遍空旷的货场,直冲云霄,“啊啊啊!”
沈玫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脾气特别大,看什么都不顺眼,骂走了好几个来厂部办事的人。
最后周小安没办法,只能哄着她早退半小时回家,“去我家好好洗个澡,下午请假,咱们在家睡觉!昨天有人送我个西瓜,我放水桶里泡着呢,咱们俩下午把它给干掉!晚上还能吃凉拌西瓜皮!”
沈玫虽然被她拉着走,心里还是烦得不停找毛病,“你走了你小叔接不着人还不得跟我撂脸子!早上他那是什么话?什么叫‘过两天就接你回家’?你答应他去他家住了?”
周小安摇头,“没有!我这是缓兵之计。他要说就说呗,反正我也不答应,也不跟他回去,平白跟他吵架干嘛。这几天我再慢慢跟他谈,我小叔很讲道理的。”
沈玫根本就不相信周阅海认定的事周小安能把他说服,“你那么怕跟他吵架干嘛?他还能吃了你?”
周小安摊手,“跟他吵架我难受啊!我不吵。”
两人走到厂门口,周小安啰哩吧嗦地跟门卫大爷交代了半天。
不只要转告小叔她先回去了,还让大爷解释,她是临时有事,不是不等他,让他来了就去小楼找她,她等他吃午饭,让他不要再破费去饭店买菜了,家里还有土豆和萝卜,她回去做玉米饼,他去炒个土豆丝再拌个……
沈玫听得实在不耐烦,一把揪住周小安把她扯上自行车后座,脚下一用力,自行车箭一样冲了出去,“你们俩怎么这么烦人!有完没完!”
周小安闭嘴,不敢惹心情烦躁的沈玫。
回到小楼,沈玫把车钥匙扔给周小安就往家里跑。
不知道为什么,一进院子她就心里发慌地想赶紧回家!
周小安刚锁好自行车,就听到沈玫在家里惊恐至极地大叫:“妈!妈!救命啊!”
周小安赶紧跑进去,一眼看到姚云兰的脖子吊在窗框上,沈玫脸色煞白地抱着她的腿惊恐地尖叫着。
周小安吓得腿上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慌慌张张地跑进去帮忙。
一边跟沈玫一起努力抱住姚云兰的腿用尽全力往上托,一边同样惊恐地冲着外面大喊,“救命!救命啊!”
很快有院子里的人听到喊声,冲进来帮着他们把姚云兰从窗框上卸下来。
沈玫已经吓得浑身发抖,惊慌失措地一直抱着姚云兰的腿不住声地叫着,“妈!妈!妈你别死!”
像个被母兽抛下的幼仔,可怜无助得人听了心里酸楚无比。
她已经吓得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在做什么了。
周小安也吓得手脚发凉,浑身颤抖,她抖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说话已经开始结巴,“赵师傅,借你,借你家的排子车,上,上医院!”
老道的七奶奶正在努力掐姚云兰的人中,长长的指甲已经把人中掐出了血,姚云兰还是脸色涨紫嘴巴大张,毫无反应。
七奶奶和另一位一直抓着姚云兰脉搏的奶奶对视一眼,摇头叹气,“小玫,你妈,走了!”
沈玫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瞬间泪流满面,“你胡说!我妈没死!我妈不会死!她还等着我给她养老呢!她才不死!”
周小安也不肯相信姚云兰会死,她学过简单的心肺复苏,她要去试试!
周小安刚要冲上去,一只手一下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也被拉离了姚云兰身边,“小安,别看,交给我吧。”
周小安听到这个声音,一直忍着的眼泪瞬间噼里啪啦急雨般落了下来,“小叔!您救救沈妈妈!”
&bp;&bp;&bp;&bp;周阅海分开人群,把姚云兰从沈玫手里接过来,直接放到地上。
沈玫最讨厌周阅海的性格,却非常信任他的能力,一点没有反抗地将姚云兰交给了他。
周阅海让姚云兰平躺在地上,抬高她的下巴保证她的呼吸道畅通,开始给她做心肺复苏。
大家都屏息看着,周阅海做了四、五组之后,姚云兰忽然猛烈地咳嗽了一声,沈玫大叫一声冲了过去,周阅海也停止了动作。
周小安抓住旁边的赵师傅,“赵师傅!排,排子车!医院!”
赵师傅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快!抱出来!”
姚云兰虽然恢复了呼吸,却还在昏迷,周阅海抱起她大步往外走,身后跟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玫和同样满脸是泪的周小安。
把姚云兰放到排子车上,赵师傅和刚刚下班的几位邻居跟着,大家一起往医院飞跑。
小楼离钢厂医院和市医院的距离差不多,周阅海直接把车推到了市医院的高干病房。
姚云兰马上被医生护士接了过去,沈玫和周小安跟着一直跑到不让他们进的急救室门口,焦急地等在外面。
沈玫脸色煞白,满脸泪痕,紧紧抓着周小安的手,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小安也同样满脸惊吓过度后的苍白,努力回握沈玫,希望能给她一点安慰。
“小玫,没事,沈妈妈已经恢复呼吸了,肯定没事!”
是在安慰沈玫,其实也是在说服自己。
生平第一次看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挂在那里,心里的惊恐和凉意根本就控制不住,其实周小安抖得并不比沈玫小。
周阅海看了一眼两个女孩,去护士站打了两个电话,默默地站在旁边陪着他们一起等。
漫长难捱的半个小时之后,护士先走了出来,“病人脱离危险了,暂时昏迷,先进特护病房,家属跟着来吧!”
安顿好姚云兰,沈玫又听大夫说了一遍姚云兰的伤情,确定她真的没事了,才慢慢跪在床边,把头埋在被子里嚎啕大哭起来。
周阅海把周小安领了出来,“让她平静一下吧。”
劫后余生,确实需要痛哭一场。
周小安坐在门外的长椅上也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周阅海坐到她身边,拿起她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一点一点掰开她已经僵硬得没有知觉的手指。
手心上是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深得已经往外渗血,掌心一片血迹。
周阅海去护士站拿了碘酒一点一点地给她消毒清洗,声音温柔沉稳地安慰她,“小安,沈妈妈没事了。你一直都陪着沈玫,安慰她,给她帮忙,做得非常好。”
周小安用鼻音“嗯”了一声,低着头没有说话,紧张到僵硬的手慢慢开始发抖,最后终于控制不住,把脸埋在胳膊里跟沈玫一样痛哭起来。
她吓坏了。
她对沈妈妈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可是陪着沈玫,她就跟她一样在乎着她的安危。
沈妈妈经历一场生死,好像她也跟着劫后余生一般,精神紧绷得几乎要断掉,惊恐,绝望,焦急等待。
实在太紧张了,真的只有痛哭一场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
周阅海慢慢把她拉进怀里,温柔地拍着她,对匆匆跑过来的小梁做了个口型,“温水。”
小梁马上去准备了。
偶尔经过的护士善意地看了他们一眼就无声地走开,加护病房外最不缺的就是抱头痛哭的病人家属。
周小安很快控制住自己,从小叔手里接过手绢偷偷擦了一下鼻涕,对着他被自己哭得湿了一大块的衬衫脸红又发愁,“小叔,您先回去吧,我在这里陪着沈玫。”
周阅海递给她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加了糖的温水,周小安喝了几口就停了下来,周阅海指指身边的另一个搪瓷缸,“沈玫的在这里。”
周小安这才继续喝水,喝完又让他先走,周阅海稳稳地坐着没动,“等一下吧。”
没用等多久,沈玫从病房里出来刚喝了两口水,沈市长就匆匆赶来了,“小玫,你妈妈怎么样了?”
周阅海只是给他的秘书打电话,告诉他姚云兰受重伤住院,正在急救室里抢救,别的都没有说。
沈玫一下来了脾气,一把推开沈市长,“你们又怎么欺负我妈了?!让她连活都活不下去了!你们毁了她一辈子还不够!还非得要她的命才甘心吗?!”
沈市长好脾气地任沈玫推搡着,一直哄着她消气,沈玫的情绪刚缓和下来,挺着大肚子的丁月宜也跑来了。
“小玫,姚大姐怎么样了?怎么会受伤呢?现在醒过来了吗?有没有说……是怎么受的伤?”
沈玫根本就不搭理她,交代护士,“我回去拿东西,不许任何人进病房!”
然后指了指丁月宜,“特别是她!她进去病人病情肯定加重!你看好了,决不能让她进去!”
如果是平时的丁月宜,这种时候肯定会委屈地看一眼沈市长,然后委曲求全地跟沈玫解释,越解释沈玫的火气就越大,最后暴跳如雷地跟沈市长发脾气,然后甩手走人。
可是今天的丁月宜有点木木的,竟然有失平时的水准,急切地上去跟沈玫解释。
“小玫,如果姚大姐醒了我得进去开导她一下,我们年级相仿,又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女人,最懂对方的烦恼,我去劝她比谁都有效。”
沈玫讽刺地一笑,“你们俩还有一个共同点你怎么不说?你俩都是沈卫国的媳妇!我妈看见你就堵心!你赶紧给我滚蛋!”
然后不等丁月宜说什么,沈玫怒气冲冲地瞪向沈市长,“让她走!少在这猫哭老鼠!是她走还是你俩一起走?”
沈市长一点犹豫没有地让丁月宜走,“小丁,你先回去吧。你在这里小玫的情绪稳定不下来,她刚才吓坏了。”
丁月宜这才发现自己的失策,竟然第一次在跟沈玫的交锋中让人撵走。
她微微低头,沉默地抿了一下嘴,再抬头时似乎把所有的委屈都压在了心底,带着一点强颜欢笑的宽容看了沈玫一眼,然后又温柔地看向沈市长。
“老沈,我今天是来检查身体的,就在孙大夫办公室里,待会儿咱们再说。”
沈市长果然觉得她受了委屈,亲自送她下楼。
沈玫又去护士站交代一遍,绝对不许丁月宜靠近病房,才跟周小安一起回去给姚云兰收拾住院要用的东西。
周阅海带着他们坐自己的军用吉普车回去,周小安这才知道小叔刚才为什么说再等等。
原来是等着送他们回家。
回到家里,沈玫刚收拾了几件东西,拿起一张纸就往门外冲去。
周小安赶紧拦住她,好说歹说才让她放弃现在就回去讨伐沈市长的打算。
而沈玫仇人一样瞪着的那张纸上,是姚云兰密密麻麻凌乱生涩的字迹,一直重复着两个字:长生。
这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女人,这辈子唯一会写的就是这两个字。
&bp;&bp;&bp;&bp;沈玫回到医院,沈市长已经走了,张秘书和丁月宜留在病房外面,两个小护士守在病房里紧张地盯着他们。
沈玫临走之前交待过,绝对不允许丁月宜靠近病房,可丁月宜是市长夫人,小护士谁都不敢得罪,只能留在病房里看着。
沈玫看到丁月宜只有一个字,“滚!”
丁月宜尴尬又委屈,“小玫,姚大姐都这样了,你就别任性了,让我留下来照顾她吧。”
沈玫手里装着脸盆饭盒搪瓷缸的网兜砰地一声砸过去,“滚!”
张秘书赶紧提丁月宜挡住,示意她先走。
沈市长走的时候明明已经把丁月宜带走了,可一转身她又回来了,这种情况下她确实不适合再待在这里了。
张秘书赶紧上前安抚沈玫,“医院方面都已经安排好了,姚同志很快就会醒。也跟青山县联系过了,你祖父祖母都安全无恙,放心吧。”
沈玫根本就没想过要关心那两位,她妈会自杀,多半跟在青山县受了什么委屈有关!
还有她最后留下的那张纸,满纸触目惊心的愤怒恨意扑面而来,沈市长肯定也逃不了干系!
沈玫现在对沈家人个个都不待见,接过沈市长留下的钱就带着周小安进病房。
人可以撵出去,钱却不能不花!还得使劲儿花!那是沈家欠她妈的!
周小安跟小叔轻轻摆手,示意他先回去,就进去陪沈玫了。
一会儿的功夫,医院的护士送进来几个饭盒,“沈首长在食堂给你们买的,先吃饭吧,病人情况稳定,今天肯定能醒过来。”
姚云兰确实很快醒过来了,可谁都没想到,她醒过来以后谁都不认识了。
医院赶紧检查,最后得出结论,可能是上吊的时候缺氧伤了大脑,造成了脑损伤。
当然也不排除在自杀之前精神受到严重刺激,造成的精神错乱。
好在姚云兰虽然谁都不认识,脑子也木呆呆的不好使,却并没有什么激烈的过激行为。
她本就性格懦弱温和,现在更是听话,老老实实地待在病房里,对着一个角落一发呆就是一上午,谁跟她说话她都小心翼翼地笑,却完全不知道回应。
表面上看,除了脖子上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并没有什么问题了。
而实际上,她已经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沈玫在医院陪了她几天,做了所有的检查,在现有的医疗条件下已经毫无办法。
趁沈玫上班的时候,丁月宜还是想尽办法去看了一次姚云兰,出来以后嘴角带着微笑给钢厂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找周小玲的,挑中午吃饭时间打的,让同事转告,晚上要请周小玲在一个偏僻的小饭店吃饭。
同事并不知道是谁,只告诉她“声音很好听,说是姓沈”。
周小玲马上就以为是沈蓉,下班欣然赴约。
等在饭店里的丁月宜开门见山,“小周,阿姨知道你是个有上进心的孩子,阿姨想请你帮个忙,当然,这对你也很有好处……”
既然姚云兰已经糊涂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当然也不可能再去认儿子了。
丁月宜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算这个蠢女人识时务,省得让她脏了自己的手。
不过这个平静只是一时的,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就清醒过来了呢!
所以还是要想办法尽快解除后顾之忧。
第一重要的就是要处理她手里的镯子和信封。
她当然可以直接烧掉,让周阅海即使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但这看似一了百了的办法却有很多隐患,证据可以证明周阅海的身世,同样也可以否定他是姚云兰儿子的身世,就要看怎么利用了。
如果有一天周阅海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没有这个证据他还可以找别的证据。
她不能保证能把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消除,可是,如果她能用一个决定性的证据让周阅海相信,他只是沈氏的儿子,不再往下追查下去,岂不是更保险?
所以丁月宜必须好好利用一下姚云兰所说的,这两封信周家都还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既然如此,那就要都找出来,证据还是证据,但让周阅海看到哪部分,就得她来做主了!
去周家找证据,她当然不方便,也不能让自己牵涉其中,当然得找个合适的人选。
除了周小玲,还能有谁比她更合适呢。
跟丁月宜吃完饭的第二天,周小玲又一次收到了王腊梅从乡下寄来的信,要钱,要票,要她想办法把她和王老太太还有王家的两个男孙弄回城里去。
自从王腊梅跟着王家回农村以后,这已经是她寄来的第五封信了。
每一封都是一样的内容,周小玲最后这几封打都没打开过。
不只是周小玲,周家所有的孩子,除了周小安都收到了这样的信,连周小全的学校里都躺着好几封等着他回来打开。
王腊梅的侄子王铁柱最后真的去支边了,王家人也彻底明白,周阅海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开玩笑,他们要是再敢去招惹周小安,他们全家就得一起去支边了。
所以现在王腊梅是真的怕了周小安了,别说是去找她,就是看见她都得赶紧绕路走。
周小玲这次接到信没有像以往那样随手扔到角落里,而是拿着信去请假,要去农村看看病重的姥姥和生活困难的母亲。
第二天她就踏上了回青山县的火车。
而丁月宜也在跟沈市长商量,“爹娘在农村也不少日子了,娘的身体又不好,没个人伺候可不行,我去把他们接回来吧。”
有些事她必须置身事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以还是沈老头回来干比较好。
这个老蠢货别的本事没有,恶毒心狠比谁都能拿得出,到时候由他提出处置姚云兰最好不过。
所以丁月宜也在沈市长的一片感激之中踏上了回青山县的火车。
而姚云兰还在医院里呆呆静坐,她的世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没有了。
医生告诉沈玫,姚云兰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脑损伤受医疗条件限制,没有办法治疗,只能听天由命,她现在可以出院了。
可沈玫不同意,她妈妈还没好,她连她都不认识了,怎么可以出院呢?
她要在医院接着治疗!一定要把她治好了!
如果连她这个女儿都放弃了她,那她这辈子有可能就真的只能当一个呆呆的傻子了!
医生很为难,沈市长却又一次纵容了沈玫,“暂时先住在这里吧,尽量想办法治疗。”
对这个前妻他没有过爱情,却心怀愧疚和感激,会尽力照顾她。
姚云兰继续在医院里发呆,根本不知道,那张能把儿子带到她身边的纸条,已经被丁月宜烧成了灰烬。
而本应该装着这张纸的空心镯子里,装进了周老头留下的另一张纸。
两张一模一样的信,写着周阅海和沈荷花定娃娃亲的始末,一个被装进镯子,一个被装进信封,又一次被偷偷埋在了沈荷花家的炕洞里。
&bp;&bp;&bp;&bp;几天以后,丁月宜带着沈老头和沈老太太回到了沛州,丁月宜没带他们回市委大院,而是直接送到了沈玫家的小楼。
沈玫家门都没让他们进就把他们赶了出去,“你们的行李我都送到市委大院了,我妈以后还得找人伺候呢,你们回去祸害亲儿媳妇去吧!”
然后讽刺地冲丁月宜和沈蓉笑了,“恭喜你们一家团聚了啊!”
对此沈老头还巴不得,跟市长儿子住市委大院的楼房多威风!
至于沈老太太,已经糊涂得六亲不认生活不能自理了。
丁月宜并没有反驳沈玫,而是忽然腿一软,虚弱地扶住沈蓉,“小蓉!我肚子疼!快,快扶我上医院!”
沈蓉马上惊慌失措地扶着丁月宜往停在院外的吉普车上走,对被拒绝在沈玫家门外的两老视而不见。
沈玫要去拦住他们,周小安看看丁月宜的大肚子,赶紧拉住她。
丁月宜正愁甩不掉两老呢,沈玫敢碰她一下她肯定就得赖上!到时候她一受伤,可就真的甩不掉这两个老的了!
“去找你爸,这事儿最后还得是他做主。”丁月宜今天是无论如何都打定主意要装病了。
沈玫碰她她就顺势赖上她,沈玫不碰她她也会装作劳累过度去医院修养的。
她一住院,两老没人照顾,沈市长就得说服沈玫伺候几天。
然后丁月宜就会用身体不好、孩子小等等理由把两老继续留在这里。
反正沈玫能照顾两天就能照顾两个月、两年,到时候就真的送不回去了。
所以当务之急是一分钟都不让两老在沈玫家待,赶紧送回去!
沈玫一想马上就有了主意,并没有去拦丁月宜母女,让他们顺利地上车。
沈蓉把两老的行李扔下来,亲热地叫沈玫,“姐,就麻烦你先照顾一下爷爷奶奶,我们得赶紧去医院!”
她刚说完,吉普车就逃跑一样蹿了出去。
沈玫回身锁门,根本就没让两老进门,带着他们往外走,“走吧!我们去市委大院,带你们去见识一下沈市长的办公室。”
沈老头多次想进入市委办公楼威风一把都被沈市长拦了下来,一听马上乐呵呵地跟着沈玫走了。
沈玫把他们的行李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带着沈老头,拿根绳子拴着沈老太太,拖拖拉拉地去找沈市长了。
周小安本想送她,被沈玫拦了下来,“丢人就丢我一个好了!我今天就是去给沈市长丢人的,越丢人越好!”
有沈玫带着,沈老头和沈老太太顺利地进入了沈市长的办公室,也顺利地给沈市长丢了一圈儿人。
沈玫还对沈市长发脾气,“市长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伺候不了还去把人接回来干嘛?接回来就扔到我家,难道还要我妈伺候他们不成?我妈现在还得我伺候呢!”
沈市长已经接到沈蓉的电话,赶紧跟沈玫解释,“是你爷爷奶奶要回你们那边,你丁阿姨又忽然身体不舒服,才暂时把他们放下,她现在还在医院里治疗,这几天都得住院观察,就是去接人累着了。”
沈玫冷笑,果然不出所料,这是打着把这两位塞到她那里的主意呢!
沈玫把两老扔下就去看她妈了,反正以后他们家的破事儿跟他们母女没关系了!
周小安这几天都在市政府参加一个学习班,回来跟沈玫汇报,“你爷爷走的时候非要拿一套市政府的瓷茶杯,你爸最后没办法,赔了后勤部三块钱才让他拿走!你奶奶还没走出市委大楼就尿裤子里了!”
沈老头还觉得他儿子是市政府最大的官,随便推开人家一间办公室的门,也不管里面是谁在干什么,就对人家颐指气使指手画脚,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沈玫事不关己地笑,“让他们住到市委大院,以后丢人的时候多着呢!你小叔的新房子是不是跟沈市长家对门?以后咱俩一起看热闹去!”
一说到这个周小安就发愁,“我小叔的新房子批下来了啊?怎么这么快?”
她说了不去住,可一点都没影响小叔准备的速度,别人等个二十平的宿舍要等好几年,怎么小叔一套四居室的大房子这么快就批下来了啊!
沈玫觉得周小安有时候跟个鸵鸟一样,不想面对的事连脑子都不肯往上面用,幸灾乐祸地给她解释。
“整个市政府大院就四间四居室的房子,给沈市长、书记和人大主任各一套,剩下那套就是给你小叔这个位置的,那不是批下来,是空在那里就等着他随时入住!”
周小安皱眉,“房子这么紧张,他都说了不住,就不能分给别人先住吗?”到时候要倒房子也得等个一年半载人家找着地方搬再说,她也能多点时间来说服小叔。
沈玫点头,“分了啊,分给几个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当单身宿舍,随时等着你小叔入住他们就搬出去。”
然后笑,“幸亏你小叔有洁癖,现在正在那拆房子重新装修呢,要不你不想跟他吵架也得吵架了!”
周小安叹气,不知道在小叔装好房子之前要怎么说服他。
最近沈妈妈生病,她一直陪着沈玫在厂里和医院两头跑,跟小叔见面的时间每天就那么一点点,好多要说的话都没说完呢,谁都没精力去提房子和搬家的事。
她以为小叔已经放弃跟她一起住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点没放慢准备的速度!
第二天周小安又在市政府培训,中午跟一起培训的十三中教务处的小赵在市委大食堂吃饭。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说服小叔,决定今天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先不见他了。
小赵跟所有省吃俭用的姑娘一样,仔细考察了一遍市委大食堂所有的菜色,打了最便宜的杂面(农作物秸秆面、榆皮面和橡子面混合)窝窝头和一个三分钱的炒萝卜丝。
又去要了一碗一分钱的白菜汤,就算是一顿饭了。
周小安跟她打了一样的东西,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萝卜干咸菜,“我自己腌的,你尝尝!”
小赵一听说是她自己腌的,就不跟周小安客气了,很高兴地夹起来吃了一块,“真好吃!”
两个女孩在培训班里都是不爱说话坐在最角落里,熟悉了发现彼此非常对脾气,这两天一直坐在一起。
两个人在大食堂吃饭也是坐到最不起眼的角落,可还是被人一眼就找了出来。
周阅海端着一份豆干一份冬瓜炒虾米走了过来,把菜放到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又打开手里的饭盒,里面是两个三和面(玉米面、高粱面和小麦面)的馒头。
“小安,好巧,你也在这里吃饭啊!”
&bp;&bp;&bp;&bp;周小安笑得嘴角有点抽筋,“是,是啊,小叔,您也在这里吃饭啊。”
巧什么巧!明明今天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就跟他说了,她中午要在大食堂跟同学一起吃!
小叔从来不去军区大食堂吃饭,更别说市委大食堂了,说什么她也不信他们是巧遇!
周小安从来不知道,小叔装起糊涂来会这么一本正经!
周阅海继续一本正经地装巧遇,“小安,难得在这边碰上你,我给你打了两个菜,你和同学一起吃吧。”
周小安努力维持正常语气给周阅海和小赵做了介绍,然后对继续站在他们身边的周阅海不解,不是随便巧遇吗,怎么还不走?
周阅海看着桌子上的玻璃瓶,“好久没吃你做得咸菜了。”
周小安已经要控制不住瞪大眼睛了,今天早上不是还吃了吗?您那“好久”是指五个小时之前吗?!
小赵腼腆内向,所以才会在教务处管档案,一向不知道要怎么跟人打交道,又被周阅海身上的气势震慑,已经要把脑袋扎到汤碗里去了。
为了尽快解救这个可怜的姑娘,周小安赶紧把玻璃瓶塞给周阅海,“小叔,您拿去吃吧!”
然后挥手跟他再见,“小叔,您去忙吧!我们吃完也要开始培训了。”
周阅海的手指在玻璃瓶上点来点去,脸上严肃地点头,心里却不满,这丫头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就不能主动邀请他坐过来一起吃吗?这是打定主意今天中午不肯跟他一起吃饭了!
作势要走的周阅海又看了一眼周小安的饭盒,把她面前黑乎乎硬邦邦的杂面窝窝头和一点油水没有的炒萝卜丝拿走,“我看这个不错,给我吃吧。”
然后拿着打劫来的饭菜和萝卜干咸菜做到他们隔壁的桌子,低头吃了起来。
周小安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把小叔买来的菜给他拨过去一些,又给了他半个馒头,她那一小份饭菜哪够他吃啊!
周阅海大方收下,还慷慨地把咸菜分给了她一点,才让她回去吃饭。
有他做在旁边,小赵一顿饭呛着了好几回,用最快的速度吃完就先跑了。
周小安坐到周阅海那边去,“小叔,您怎么了?”
周阅海这次不装巧遇了,垂下眼睛看着饭盒里的菜,脸上一片平静,大大方方地承认,“来找你一起吃饭。”
明明她人就在这里,跟他只隔了一道墙,竟然说什么中午跟同学一起吃,晚上去找沈玫。
就是把他这个近在咫尺的大活人给视而不见了!
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种类似于失落的情绪存在的。
所以他决不能让这丫头养成这种习惯!
这些天他们每天能见面的时间只有吃饭了,甚至好多时候连吃饭时间都会被沈玫那边的事给占用,好容易能离这么近,她竟然还要去跟别人吃饭!
周阅海觉得他必须得为自己做点什么了。
来了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她真的跟同学打了一样的饭菜。
如果他不来,她肯定就用这种饭菜对付一顿了。
宁可吃一顿这样的饭菜也不肯去小食堂去找他吃好的,周阅海又拨了拨饭盒里的萝卜丝,觉得真是难吃得咽不下去。
周小安也发现周阅海有点不高兴了,从包里拿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几块大饼干。
上面印着“矿院食品”几个字,是沛州公认的味道最好、给料最足的煤矿学院食品厂做的饼干。
矿工下井的下井补助就是这个食品厂做的。
前几天劳大姐家老大结婚,周小安给她凑了十多尺布票,送了两条漂亮的红色毛巾被和一条混纺印花床单,铺在新床上给娘家长了老大的脸面。
劳大姐特别感谢她,托来培训的同事给周小安捎了半斤多矿院饼干。
这几块是她本来打算下午当零食的,现在临时拿出来哄小叔高兴。
“小叔,我们一起吃饼干吧!”
周阅海看看那几块饼干没说话,又拨了拨饭盒里的萝卜丝。
周小安把饭盒拿过来不让他吃了,递给他一块饼干,“您尝尝,可好吃了!外面没有卖的,只有煤矿才有呢!”
然后补充,“劳大姐托人给我带过来的,我留着跟您一起吃。”这也不算撒谎,包里那些确实是留着跟他一起吃的。
周阅海这才接过饼干,却并没有吃,而是放到手绢里包好,开始收拾饭盒,“这里闹哄哄的,我们回家吃。”
看周小安有点犹豫,周阅海又引诱她,“我们回去喝蜂蜜水吃饼干,这个不够甜。你也可以在饼干上抹蜂蜜,做蜂蜜夹心。”
周小安不犹豫了,“小叔快点,我们回家!我中午只有一个小时时间。”
周阅海眼睛深处涌上笑意,“好,我们快点回家。”
周小安满足地喝上了浓浓的蜂蜜水,吃了两块甜甜的蜂蜜夹心饼干,笑得颊边的小梨涡里都能淌出蜜来。
周阅海也很满足,下午上班的时候觉得一直能闻到办公桌抽屉里饼干甜蜜的香气。
小丫头非说怕他上班的时候会饿,硬把她的小手绢塞给他,里面包了几块闻起来好像特别甜的饼干。
即使是放在抽屉里,他依然能清楚地闻到那股让人心里舒服又柔软的甜味儿。
下午孙长庚从隔壁跑过来混烟抽,烟枪一样抽了周阅海半包大前门过足了烟瘾,又大嗓门地感叹,“还是光棍儿自在啊!我都半年没摸过大前门的边儿了!我要是敢抽大前门,你嫂子就得拿火钳子凿我!哈哈哈!”
然后又叹气,“上个月你嫂子娘家侄子侄女来了好几个,月中就断粮了,要不是你接济的那三十斤粮票,我们一大家子就得扎起脖子过日子!
就是这样对待,临走还不知道是谁把小武这个月的伙食费给拿走了!”
孙长庚推己及人,开始教育周阅海,“你听我一句,这回我算是真明白了,这羊肉贴不到狗肉身上,谁家的孩子都没自个家的亲!
你看你这些年,对你大哥家够意思了吧?最后你嫂子还不是不管不顾地来闹腾,你那些侄子侄女我看也就那么回事儿!赶紧成家生个自个的娃子吧!要打要骂随便儿!肯定不能跟你隔心!”
周阅海闻着抽屉里甜甜软软的味道,想到今天中午周小安那么自然地跟他说“我们回家”,心里一动,认同地点头,“确实得有个家。”
有个能让小丫头哪都不想去,不用他去找就肯自己回去的家。
&bp;&bp;&bp;&bp;孙长庚一拍大腿,“我就说你是想结婚了嘛!房子都准备上了!”
然后冲他眨眨眼睛,“是不是拿下了?我看这些天人家没少往咱们这儿送饭!别的不说,你小子可挺有口福的!”
孙长庚一激动,又把周阅海当成了十几年前跟他一起打过仗的小老弟了。
周阅海皱眉,“送饭?”
孙长庚又是哈哈大笑,“你可别装了!顾家的饭是那么容易吃上的吗?人家都上赶着送来了,你还想白吃咋地?”
周阅海目光一沉,“小梁!”
小梁赶紧进来,立正报告。
周阅海并没有顾忌孙长庚,直接问小梁,“顾月明又来送饭了?”
他在医院住院的时候顾月明去送过饭,他都没收,后来顾月明就把饭放到门卫室,让他们代为转交,人却不出现了。
周阅海让小梁连续好几次都给她送了回去,后来她就再没送过了。
后来他出院,顾方曾经邀请几位常委一起去顾家吃饭,周阅海也在受邀之列。
周阅海当面拒绝了她一次,过了一段时间政协副主席林裴胜又在公开场合提议,几个人一起去吃顾家的私房菜。
周阅海又在受邀之列,周阅海这次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肯定答复,只是在去吃饭的当天出差下了部队。
他以为他的态度已经表现得非常明确了,至少很多有眼色的沛州官员都知道,周政委对顾家敬而远之,并不想跟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连一直明里暗里撮合他和顾月明的林裴胜都隐讳地跟他表过态,表示他有了误会,不会再在他面前提顾家的事了。
后来顾月明又带着饭盒来找过他一次,正赶上他在开会,顾月明等了半个小时留下饭盒就走了。
他又让小梁把饭盒和没动过的菜给她送了回去。
他以为无论是顾月明还是周围的人,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态度。
没想到还会有人认为顾月明给他送饭!
而且竟然会把他收拾房子当成是要跟顾月明结婚!
周阅海对这个说法厌烦极了!
他期盼着的家,竟然会跟顾月明扯上关系,这真的让他非常不舒服!
小梁被周阅海严肃的脸色吓得神经绷紧,“报告政委,顾月明同志最近没有给您送过饭!自从上次我把饭给她送回去,跟她说,说……”
小梁被周阅海严肃的脸色吓得不敢再犹豫,“说她做得饭太难吃,您看都不想看一眼!她就再没送过饭了!”
孙长庚惊得大牛眼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指着小梁就骂,“你这个臭小子!胡说什么!想害你们政委娶不上媳妇啊!”
想想又不对,“我说老周!该不会是你让他送回去的吧?!”
这些年顾家在沛州虽然一直在走下坡路,顾月明那也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想娶她的人不在少数。
虽然大家都知道,人家顾月明是要攀高枝看不上沛州小伙子的,可如果她真表现出对谁有好感,绝大多数人都会乐得接受的。
就是他以前说顾月明跟周阅海不合适,也是觉得顾月明看不起他们这些苦出身的泥腿子,不想让周阅海在她身上浪费心思而已。
没想到人家早就跟周阅海表示过了,竟然被他这么不留情面地给推了!
而且看他的意思,还非常反感!
周阅海确实非常反感,必须澄清这件事!
像受不了擦得锃亮的皮鞋上有了泥点子,他绝对不能让大家把他和顾月明扯到一起,哪怕是一点都不行!
小梁赶紧出去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孙长庚撮了半天牙花子,又狠狠抽了一根烟,才斟酌着开口,“老周,你都三十多了,也该有个家了。你是个什么想法?我怎么看你一点儿都没这个意思。”
如果他收拾房子不是为了跟顾月明结婚,那就肯定不是为了结婚了。
他周围除了顾月明就没有合适的女人了,看着挺正常个爷们儿,怎么可能不想女人!不会是战场上伤着命根子了吧?
孙长庚又狠狠地撮了一顿牙花子,“老周,你要是有啥不行地,那个啥,咱也不是不能想招儿,你是战斗英雄,组织上绝不能让你打光棍儿,咋地也得给你找个女人配上!”
就是没孩子,那也算是有个家啊!
怎么能让战斗英雄孤家寡人过一辈子呢!太凄凉了!
周阅海听得一头雾水,心里又烦着顾月明的事,更不想让孙长庚再把他跟某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扯上关系,面无表情地再次强调,“我不想结婚。”
孙长庚遗憾地“唉”了一声,狠狠地拍了两下大腿,“老周啊!你说这事儿整地!唉!你是个好人呐!”
怪不得顾月明那样的女人对他有好感他都不搭茬,这是怕耽误人家呀!真是好人呐!
小梁很快回来汇报,最近顾月明确实是经常带着吃的来军分区,不过不是给周阅海的,而是拿去给小食堂的大师傅的。
原因小梁也问出来了,就是因为他那次把饭送回去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顾月明做的东西难吃,周阅海看都不想看,所以顾月明就过来跟小食堂的大师傅讨教,问他们周阅海平时吃饭的口味,开始试着按他的口味做菜,做好了还会拿来给大师傅尝尝,给她指点一下。
这乍一听真是很让人感动的一件事。
一个女人得对一个男人有多深的感情,在被他拒绝了之后还能这么为他着想。
竟然还悄悄地为了迎合他的口味去学做菜。
特别这个女人还像顾月明这样,有非常不错的条件,众星捧月地长大,骄傲得公主一样,能做到这种程度,那个男人知道了肯定会感动又心疼,赶紧把她娶回家去。
可正因为她的骄傲,周阅海才不一眼就看出她的目的。
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胁迫和惺惺作态而已。
用她的骄傲作为筹码演一出戏,逼他感动,逼他在舆论的压力下屈服。
从顾方开始表态,邀请他去他们家吃饭,他就知道了他们母女的目的。
所以更加反感。
什么人会为了达到目的用自己的感情做筹码?
他们真是糟蹋了顾大成的一世英名!
&bp;&bp;&bp;&bp;军分区小食堂的厨师们从这天起被集中起来加强学习了半个月的保密制度。
跟顾月明接触密切的两位被重点照顾,不止要学习条例条令,还要一边学习一边做体能训练,做梦都在一边障碍跑一边背条例。
学习最艰苦的阶段,小梁适时出现,跟两位厨师谈了半个小时,大家才知道这顿苦是因为什么而受的!
食堂是最大的八卦集散地,特别是高级军官吃饭的小食堂,这事儿不到半天就在全军分区的高级军官中传遍了,而且还有向全市高级干部圈子里蔓延的趋势。
等下午顾月明提着网兜踩着精致的半高跟皮凉鞋扬着下巴又一次来到军分区大院的时候,很多人看她的目光都变得特别有热度了。
孙长庚的妻子孔月兰主动上去找她搭话,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顾同志,你这是去小食堂啊?那边这个点儿正在集训,没人做饭。你这饭盒里装得是什么菜?是不是甜的?”
孔月兰以前可不敢这么跟顾月明说话,她在顾月明面前一向是自卑的,甚至看到她衣着光鲜气质出众地走过连话都不敢主动跟她说。
可是从此以后就不一样了。
顾月明现在在她眼里就是个上赶着扒着男人还让人家嫌弃的不要脸女人,比她这个村妇出身的工人都不如!
顾月明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她一向看不起的农村军嫂会这么想她,看似态度温和实际上高高在上地冲孔月兰点点头,“嫂子,你忙啊,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孔月兰平时总觉得顾月明这样矜持地说话特别有派头,甚至私下里还学过,可今天她这个态度却让她特别不舒服,就想说点什么让她再不敢看不起自己!
“顾同志,你还不知道吧?周政委那个侄女,叫小安的,特别爱吃甜的,周政委每回带她去小食堂吃饭都得让大师傅给另炒个多加糖的菜!哎呦!你这加糖的菜不是给她做的吧?咱们周政委可是爱吃……”
孔月兰故意停到这里,欣赏了一下顾月明骤然变色的脸,再作势捂了一下嘴,“哎呀!你看我这嘴!咱们军嫂刚被组织学习了保密条例!透漏首长喜好那也是泄密!小食堂那几个大师傅就是因为这个给关学习班里了!”
“对了,顾同志,你是去找武师傅的吧?他现在可是被抓了典型了,据说就是因为跟不相干的人透漏首长喜好,你去小食堂可找不着他,他现在正在操场上跑一万米呢!”
顾月明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粗俗肤浅的农妇这样对待!
她已经分不清心里哪种情绪更愤怒一些了,是被周阅海当众拒绝狠狠扇了一耳光一样的震惊耻辱,还是被一个农妇奚落的愤恨。
顾家大小姐的骄傲也维持不住她心里的愤怒了,她第一次不顾形象地向周阅海的办公室跑去,她要问问他,他到底还要她怎么样才满意!
为了迁就他的别扭性格,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还要维持着风度。
甚至为了让他消气,为了满足他过盛的自尊心,她还在所有人面前摆出一副对他情深意重的姿态,就是为了让他觉得有面子。
他不但不感激,竟然还这样羞辱她!
竟然让一个粗俗的村妇都能看不起她!
顾月明气得已经要失去理智了,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脚下忽然一绊,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手里的网兜也甩了出去,饭盒被摔开,里面洒着糖霜的香煎糯米糕异常刺眼地露了出来。
这是她听说周阅海喜欢甜糯的东西,专门请教了母亲做的,现在知道了真相,真是羞耻得她无地自容!
她猛地爬起来,冲过去疯了一样狠狠地踩着那堆糯米糕,几乎要把这堆东西当作某个她恨之入骨的人碎尸万段!
周阅海!周小安!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羞辱她!
旁边几个孩子被这个忽然冲过来发疯的女人吓得目瞪口呆,一个小女孩最先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小兔子被疯女人踩死了!”
其他孩子也反应过来,年纪小的都跟着哭了出来,“小兔子被疯女人踩死了!”
地上一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白兔一动不动,正是顾云开送给周小安那只稀有品种的袖珍兔。
大一点的孩子马上去找大人,“解放军叔叔!有一个疯女人!”
警卫营的战士很快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军嫂,看到地上已经死了的小兔子和疯了一样在用脚跺饭盒的顾月明,大家都傻眼了。
顾月明怎么都想不到,忽然有一天她会成为她最看不起的那种女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当众出丑,为了一个男人丢人现眼!
而且那个男人还对她不屑一顾!她在他的眼皮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自始至终都没露一面!
她被带到警卫营,那个小梁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转达了周阅海的意见,“按规定处理。”
这几个冷冰冰的字让她无地自容得几乎想死过去!
而那几个小孩子还在旁边哇哇大哭,让她赔兔子!
她缓了半天才弄明白,她踩死了一只小兔子。
她又万分震惊地知道了一个消息,那只兔子是小梁帮周小安养的,而那只兔子本就是他们顾家的东西!是顾云开说送给对象的那只!
周小安竟然是顾云开一直不肯透露的对象!
这个消息简直要比周阅海拒绝她让她当众出丑更让她接受不了!
周小安是个什么东西?!她敢恬不知耻地赖上顾云开?!她也配?!
顾家这样的人家会娶一个离婚女?!
顾云开是不想要前途了吗?是想让顾家毁在他手上吗?为了一个女人父亲的一世英名他都不顾了吗?!
顾月明已经顾不上她一直维持的形象了,衣服上带着灰尘草屑,头发凌乱表情狰狞地冲出军分区大院,跑回去给顾云开打电话。
“顾云开!顾家的脸面你还要不要?!你敢跟个离婚女人处对象!?你赶紧给我分手!要不然我就让她身败名裂在沛州再也待不下去!”
&bp;&bp;&bp;&bp;顾云开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跟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异类。
十四岁入伍,他就是部队和顾家插好的一面旗帜,他不用做任何事,只要他作为顾大成的儿子存在,就算完成了他的使命。
他不想永远活在父亲的余荫里,为了找到自己的价值,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部机器,坚硬冰冷,一切都力求达到最好,不允许出现一丝错误,也不允许自己有一丝放松。
有他的地方是没有放松这种氛围存在的,只要他出现,大家马上就进入紧张状态,所以他除了训练场和工作,他几乎不跟人交流别的事。
而且他也不允许自己成为母亲和姐姐那样的人,一切都能拿来衡量,当面的笑语和背后的算计几乎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内容。
所以他在家里从来不参与那样的谈话,甚至只要他们一谈起那样的内容,他就会马上起身离开。
他看似是一名坚定强悍的革命军人,实际上只是在把自己跟这个世界隔绝起来而已。
很多人都说他冰冷没有温度,身上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对他根本说不出来那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
时间长了,他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他从来没想过,他的性格会给他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让他傻瓜一样差点将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个大笑话!
周小安竟然离过婚!
他竟然不知道她离过婚!
他们已经心照不宣地确定了恋爱关系,她竟然到现在都没告诉过他她离过婚!
在他为了能跟她在一起瞒着母亲,顶着部队领导的压力着手准备办理转业手续的时候才知道,他要回去守护的人竟然离过婚!
如果姐姐不说,她是不是准备瞒着他一辈子?!
在所有人都知道的情况下只瞒着他!
让他成为天底下最大的一个大笑话!
他不跟人说闲话,不代表他与世隔绝,他也听老战友说过周阅海的侄女离过婚,可他一直以为是在医院里照顾周小安的周小贤。
那个粗糙市侩的女人才符合他心目中离婚女人的形象。
而且他不止一次地听周小贤对周小安抱怨,男人不可靠,女人最后还得靠娘家。
这才是离婚女人最正常的样子。
而不是像周小安一样,纯洁漂亮,不谙世事的一个小姑娘,任何人都不会将她往离婚女人这件事上想。
他回沛州的时间不多,仅有的几个朋友也都是战友,大家在一起随口说一句周阅海的家事也都一语带过,他先入为主的印象从来没被质疑过。
而在家里母亲和姐姐谈得更多的都是官场升迁,官员之间的背景、关系,顾忌着他在家,很少说这样家长里短长舌妇才会说的话题。
所以他就猴子一样被周小安玩弄到现在!
他们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她竟然一句都没有向她交代过!
她把他们的关系当做什么?把他当做什么?
他在她面前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一个随意玩弄欺骗的笨蛋!
顾云开整个人被愤怒点燃,对周小安的恨意几乎要让他拔枪杀人!
她不止是欺骗玩弄了他的感情!践踏了他的尊严!也将他所有的骄傲踩在了脚下!
而这些年他赖以支撑着的就是他的骄傲!
以前他有多喜欢周小安,对他们的新生活有多期盼,现在就有多愤怒!
顾云开一把撕了给周小安写到一半的信,拿起电话,重重地一圈一圈地拨过去,鼻息粗重得喷火一样炙热,接线员的声音刚刚想起,他就啪地一下放下了话筒。
电话里的质问已经不能表达他的愤怒,他要当面去问问周小安,她到底把他当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从来没跟他交代过!?
她离过婚,为什么不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他?!
而远在沛州的周小安也在为顾云开烦恼,因为他的黑加仑,她好像又跟小叔吵架了。
她前几天去给沈妈妈带了一束黑加仑枝条,已经半熟的小果子饱满酸甜,沈妈妈非常喜欢,竟然会自己主动用手摘着放到嘴里吃了。
这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自己主动要做什么,大家都非常惊喜。
平时她都是别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虽然能自理自己的基本生活,却都是机械地完成,从来没对什么产生过兴趣,更别说主动去做什么了。
所以周小安就每天跑去公园给沈妈妈带一束黑加仑,直到跟小叔提起她跟顾云开还是有这些黑加仑的事。
最初是小叔上战场,顾云开替他带了果干回来,后来他送了几棵树苗,被她栽在厂里的花园,不知道怎么一夜之间就被人砍得根都不剩。
后来顾云开替市里联系,从东北山区运来好多树苗做绿化,从此沛州也有大片的黑加仑树了。
周小安对此非常期待,“马上就要熟了,顾云开说他跟公园打过招呼了,我们可以去摘,我还没吃过新鲜的黑加仑呢!
顾云开还说等下霜的时候山里红也能吃了,用白糖熬成罐头,特别好吃,还可以做成糖葫芦!”
周小安越想越高兴,“顾云开说他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去山楂树下野餐。”
她并没有发现周阅海在她一连串的“顾云开说”中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小安,黑加仑和山楂树现在都是国家财产,以后不要再去摘了。”
周小安不愿意,“可是,顾云开说他跟……”
“周小安。”周阅海心里的火被周小安一口一个“顾云开说”腾地点燃了,“你是听小叔说还是听顾云开说?”
周小安奇怪,“小叔,您是不是误会了?没那么严重,顾云开说他……”
周阅海手里的筷子啪地一下拍到桌上,平时喜怒从不行于色的人,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心里的怒火,脸上已经开始带上烦躁。
“小安,以后不要再跟顾云开接触了。跟他走得太近只会给你带来麻烦。”还有来自顾家母女的羞辱!
周小安还不知道顾月明的事,对周阅海的态度非常不解,“为什么不能跟顾云开接触?我觉得他人很不错。小叔,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吗?”
周阅海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当然有!他喜欢你!对你居心不良!
&bp;&bp;&bp;&bp;可下意识地,周阅海就是不想让周小安知道顾云开喜欢她的事。
就如同他也不想让周小安知道顾月明对他做的事一样。
有谁喜欢她,或者喜欢他,那跟他们俩都没有关系,他就是不想让她为这个分心。
可当周阅海看着周小安黑白分明的眼睛,纯净清冽得没有一丝杂质,明明就觉得自己有很多正大光明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还是有些心虚。
不止心虚,还有一丝莫名的别扭和尴尬。
他知道自己应该对周小安说明白,出了顾月明的事,顾家母女肯定对他和周家人极度不顺眼。
如果他们知道顾云开喜欢周小安,又闹腾着要转业,肯定会把所有的怒气都转嫁到周小安身上,到时候周小安就得麻烦不断了。
当然,这都是理智的思考,实际上他现在完全不被理智所控制,满心都是周小安那一句又一句“顾云开说”,火已经拱上心头,多少理智都控制不住了。
“小安,我明天再跟你解释这件事,你就记住,以后不能跟顾云开再接触了。”
说完他就出去洗碗了,把周小安一个人留在了屋里。
周阅海觉得他必须出去冷静一下,否则可能会对周小安说出什么过激的话。
周小安叹气,她觉得最近她跟小叔之间实在是有些不正常,好像随时都可能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闹别扭。
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挺了解小叔的,可实际上她最近经常连他为什么忽然生气或者忽然高兴的原因都找不到。
本来今天中午的时候她故意说晚上要跟沈玫一起去医院看沈妈妈,不跟小叔一起吃饭了,晚上再跑过来给他个惊喜。
他也确实非常惊喜,两个人上一秒钟还高高兴兴的,下一秒就啪地一下换了气氛。
这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周小安都想对着月亮哀嚎一通了!真是愁死了!
可惜没有月亮,傍晚的天空却忽然就阴了下来,周小安赶紧收拾东西回家。
周阅海把她送回去的时候外面已经乌云压境了,他赶紧跟宁大姐借了一块烧好的煤球给周小安点上炉子烧洗澡水,而楼下沈玫家的灯也亮了起来。
周阅海心里有事,又再没理由留下陪她,只好趁雨还没下来匆匆离开了。
周小安跑到楼下送他,“小叔,您明天早上来吗?”
虽然是问句,神情却都是期盼,专注又有点小心地看着他,让他心里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来,要是还下雨就过来给你做热汤面,要是不下雨了就给你带糖包。”
周小安虽然不知道周阅海为什么又忽然高兴起来了,可还是心里一松,也一下笑了出来,“小叔您快走吧!待会儿该淋雨了!”
然后轻快地往楼里跑,声音都带着欢快雀跃,“小玫!你晚上吃饱了吗?我小叔给我们带了包子当夜宵!”
小叔不跟她生气了她就一点烦恼没有的样子。
沈玫往回赶周小安,“你先回去洗澡,让我躺会儿,怕淋雨我拼了老命往回骑,差点儿没累断气儿!”
周小安只好回去洗澡,洗到一半外面就下起瓢泼大雨,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周小安披着湿头发出来,还在担心小叔是不是到家了,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她赶紧跑去开门,看到门外浑身湿透的顾云开意外极了,“顾云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还得一段时间吗?是有什么急事吗?”
顾云开深深地看着周小安,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周小安只好把他让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敞开,门帘撩了上去。
这个年代,单身男女共处一室如果不这样就会被人说闲话。
不过好在现在是吃饭时间,大家都在家里吃饭,外面又下着大雨,走廊上并没有来往的人,即使顾云开有什么大事也不会让人听去。
顾云开走进门直挺挺地站在地上,身上的水迅速滴下来,很快在他脚下聚成一滩,他却无知无觉地一直盯着周小安,脸色惨白眼神幽深,一句话不说。
周小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好在还想着去楼下找沈玫,刚洗完澡也穿得很整齐,“顾云开,出了什么事吗?”
顾云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实际上,从昨天接到顾月明的电话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一口水没喝,也一分钟眼都没合过。
“周小安,你离过婚?”一字一顿,问得非常艰难。
打人不打脸,虽然周小安从来不在乎自己离婚的事,可在这个年代,这样当面问出来已经跟打脸无疑了。
她听过那么多非议和议论,除了最恶毒的咒骂,还真么被人这样当面问过。
但她还是点头,“是,我离过婚。”
既然他已经知道,干嘛还非要当面问一句给她难堪呢?
周小安觉得她跟顾云开这个朋友可能从这一刻起再也做不下去了。
顾云开猛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凌厉愤恨,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你离过婚!你是个离过婚的女人!我竟然直到现在才知道你是个离过婚的女人!为什么你从来没跟我交代过?!”
周小安被她问懵了,那几句咬牙切齿带着恨意和鄙夷的“离过婚的女人”也激起了她的脾气,她沉默地走到门边,把大门关上。
然后猛地回头,高声质问顾云开,“顾云开!你算老几?凭什么跑到我家里来这么质问我?我离不离婚关你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向你交代?!”
顾云开不知道是冷得还是气得,浑身剧烈颤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我算老几?你不用向我交代?!你答应跟我处对象!你答应让我叫你的名字!你每个月跟我通两封信!你说我算老几?你说你用不用向我交代!”
顾云开越说越气,忽然从兜里掏出厚厚一沓信封,都是周小安写给他的信,足有十多封,狠狠地扔到周小安的脸上,“你看看!这是你自己写的!你说你用不用跟我交代!”
信封狠狠地砸到周小安脸上,啪地一声,像一个响亮的耳光。
&bp;&bp;&bp;&bp;周小安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脑子里嗡嗡直响,完全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是在这个年代,男女之间通信并不是约定俗成的谈恋爱,为什么顾云开会有这样的误会?!
他又凭什么因为她离过婚就来羞辱她?!
她是没跟他说过,可她能见到一个人就先问“你知道我离过婚吗”!
整个沛州有几个人不知道她离婚的事?!
周小安狠狠咬住嘴唇,努力忍住眼里的泪,这个时候她不能哭!
“顾云开,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跟你处对象?你说清楚!我是做过什么不检点的行为还是说过什么让你误会的话?!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不知道我在跟你处对象!”
顾云开打完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真的跟周小安动手。
他的心里一片混乱,看着周小安红肿起来的半边脸愣愣地一动不动,一路翻涌的怒火和再不能跟她有任何未来的遗憾愤恨又涌了上来。
被欺骗被玩弄的耻辱,她离过婚的愤怒失落很快就压过了心里的愧疚!
“周小安,你别装糊涂!我们是没明确说过,可你答应我会给我写信,答应我可以叫你的名字!这对你来说什么都不算吗?还是说你跟每个男人都这样!不清不楚地暧昧着,把别人玩弄够了一句没有说清楚就甩掉!”
顾云开越说越气,心撕裂般地疼,自己被伤害了也要让她感受到一样的难受,“还是你反正也离过婚,已经不知廉耻,跟男人这样的关系就是家常便饭,跟本就不值一提!”
看着周小安骤然惨白的脸色,顾云开有种痛快的自暴自弃,更加口不择言,“明明离过婚,还装得跟个未婚小姑娘一样!你每时每刻都在骗人!还敢说是我误会?你是想让多少男人对你有这样的误会?”
窗外瓢泼大雨还在继续,一个炸雷打在眼前,震得窗户嗡嗡直响,也把周小安所有的理智和这一年多来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震碎。
她难堪气愤得浑身发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以为她来到这里,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曾经的心理问题已经改善。可是,对待忽然而来的恶意攻击她还是如原来一样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应对。
特别是这个人还是她信任亲近的朋友,让她更加猝不及防。
她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用封闭自己来自我保护的小孩,连身上的力气都因为极度的愤怒失望而变小,她的手剧烈颤抖着摸索到桌上的茶杯,用尽全力向顾云开扔过去。
“滚!滚出去!滚!”
只有几步的距离,茶杯竟然都没有扔到就摔在了地上。
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反击的能力,只想躲起来隔绝伤害,只想让这个一直在攻击她的人赶紧离开她的世界。
顾云开却好像找到了发泄愤恨的渠道,又向前一步,“周小安,你以为骗完人就可以没事了吗?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周小安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想捂起耳朵隔绝这个让人厌烦的声音,想躲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角落把自己蜷缩起来不听不看不再让任何人任何话来伤害自己。
可是顾云开还是不放过她,继续咄咄逼人地质问她,羞辱她。
周小安的手无意识地在桌子上摸索着,心里由逃避变成不顾一切的愤怒!
过度的刺激、愤怒和巨大的无从发泄述说的委屈让周小安本就十分脆弱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刀!她要找一把刀!她要杀了这个一直羞辱她的人!
桌子上没有刀,可她在想刀的时候,手里马上就多了一把剔骨尖刀,是上次韩老头企图-强-奸-她,她愤怒到极致要杀了韩老头那把!
周小安双手颤抖地握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向顾云开刺过去,“滚!滚出去!我杀了你!杀了你!”
同样愤怒激动中的顾云开完全没看到她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刀,在她尖叫着冲过来的时候凭借多年训练的快速反应,错身撤步,利落躲开周小安手里的刀。
周小安激愤之中没有留任何退路,没有刺中顾云开自己也被惯性带了过去,身体失去平衡,手脚发软,拿着刀就往地上扑去。
“小安!”顾云开快速上前一步,在她摔在地上之前拉住了她。
周小安像被蝎子蛰了一下,在他的手碰到她的一瞬间就尖叫起来,“放开我!滚!不要碰我!”
躲瘟疫病毒一般疯狂挣扎,用尽全力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小安……”顾云开看着她满脸泪痕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也狠狠地一痛。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明明那么喜欢她,那么期盼着跟她一起开始新生活……
周小安狠狠后退几步,她紧紧靠在窗边的写字台上,眼睛里都是无意识的惊恐和愤怒,手又在写字台上无意识摸索。
刀!她要杀了这个人!
连周小安自己都不知道,是她在写字台上拿到的刀还是又如刚才一样,无意识地从空间里拿到的刀,她的手里又忽然多了一把刀,如刚才一样不顾一切地向顾云开刺去。
顾云开又一次闪过,周小安却不肯罢休,死死抓着刀,疯了一样向顾云开一次又一次刺去!
她受够了!受够了所有人都拿她离婚的事来羞辱她!受够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生活!受够了委曲求全走一步路说一句话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受够了这个压抑扭曲的世界!
她要毁灭!要破坏!要痛快淋漓地反击!
如果这样死去她也认了!
死了说不定还能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就是再过一天那样自由幸福的日子,她也觉得值了!
她受够这场操蛋的穿越了!
周小安眼里的光越来越盛,手上的刀也越来越稳!
心里被击垮的信念又重新回来,她要反击!反击这个世界!反击一切敢惹她不痛快的人!
她已经无所顾忌!她豁出去了!
顾云开也看出了周小安的疯狂,要躲避她越来越狠越来越快的刀,还要保护她不让她伤到自己,已经开始手忙脚乱。
周小安的刀却越来越狠,步步紧逼,已经把他逼上了阳台。
眼看她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刺过来,顾云开避无可避,只能跳过栏杆,在瓢泼大雨中跳到院子里落荒而逃。
周小安眼里一片不顾一切的滔天烈火,拎着刀冲出门就追了出去!
&bp;&bp;&bp;&bp;外面一片瓢泼大雨,大风把雨幕吹成了一阵阵的水浪,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可满心怒火的周小安不在乎,再大的雨也浇不灭她心里的火!
她紧紧握着刀,不顾一切地在水浪中拼尽全力地横冲直撞。
她要找到顾云开!要把他砸在她身上的所有羞辱都还给他!
她必须反击!必须把心里这口闷气发泄出来!
周小安眼前是一片茫茫水幕,像冲进了湍急的瀑布,水流不管不顾地砸下来。
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抓不到,整个世界的风和雨从四面八方急袭而来,她像一片孤舟,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风雨飘摇。
就如同她穿越而来的处境,一片忐忑和陌生,凭借一股韧劲儿咬牙坚持下来,努力挣得一口饭,一张床,一个能生存下去的身份。
可没人知道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克服了多少恐惧,更没人知道,她心里有多排斥这场飞来横祸。
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生活不该是这样的!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在巨大的刺激面前,周小安平时压抑着的情绪剧烈反弹,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羞辱中彻底被激发出来。
她挥舞着手里的尖刀,用尽全身力气跟大风大雨搏斗,不顾一切地要冲破眼前的雨幕,疯狂地发泄呐喊!
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直到她手脚发软地瘫倒在瓢泼大雨之中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雨已经变小,周围一片冰冷黑暗,周小安浑身颤抖地坐在一片泥泞之中,神志才清醒过来。
她没有毁灭这个世界,也没有被毁灭,发泄完之后她还得收拾起心情努力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僵硬的手指还死死地握着刀柄,周小安进入空间,把刀放到肉案上,手指抚过那里一排各式刀具,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谁再敢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谁再敢来羞辱她,这么多把刀,总一把能替她报仇!
不想这样满身泥泞地回去,被邻居看到又是一场节外生枝,好在卧室里她长年存放着一块血玉,周小安一闪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不知道刚才走出去多远,动用血玉的力量让她胸口一阵憋闷,靠在床头缓了半天才勉强缓过来一点,顾不得已经凉掉的洗澡水,周小安匆匆去洗了个澡就把自己扔到床上,一动不想再动。
精神和身体都极度疲惫,她一合眼就进入一片黑沉之中,几乎立刻就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巨大的砸门声吵醒,沈玫在门外用什么东西使劲儿砸门,“小安!小安!你怎么了?快出来!再不出来我可找人撬门了!”
邻居们在门外也跟着吵嚷,还有人在跟沈玫说情况,“刚下雨那会儿我听有人敲小安家门,没多大一会儿就听有往外跑的声儿,还以为谁去找她借东西借完就走了呢。”
“我也听着动静了!那会儿正吃饭,就没出来看。是不是小安家进去小偷了?”
沈玫砸门的力气更大,“小安!小安!”
周小安腿软脚软迷迷糊糊地往出走,一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走到客厅脚下一滑,是顾云开带进来的水,也看到了散落到地上的那些信封。
周小安赶紧把信封胡乱收到空间里,跑出去给沈玫开门,“我睡着了,没听到你敲门。”
沈玫长出一口气,“你可吓死我了!我也睡着了,醒了看你没下去。”
周小安招呼几位邻居进屋坐,“耽误大家睡觉,还让大家担心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大家进屋坐坐吧。”
又解释刚才的脚步声,“小林子的几个朋友没带伞,走到附近被雨隔住了,就派一个冒雨跑过来给他们拿伞,拿完就走了。”
然后又一次邀请大家进屋坐坐,不邀请也有人探头探脑地要进来了。
这个年代没有*这一说,你要是不让他们进来看个仔细,明天就说不定有什么传言出来。
沈玫也知道,带着几位妇女进来,借着介绍周小安家新装房子的由头让大家把家里打量了个遍。
九点多在这个年代就是很晚了,既然没什么戏可看,大家也就都回去睡觉了。
沈玫这些天也一直厂里医院两头跑,还要跟沈老头和丁月宜母女斗智斗勇,精神也不好,周小安有些红肿的脸颊被头发盖住,她根本就没注意到,打着哈欠拉着周小安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周小安手脚发软浑身无力,把脑袋扎在被子里不肯起来吃早饭,让沈玫出去从小叔手里接过来,他们带到厂里去吃。
周阅海不好进沈玫家,没办法只好回去,传话中午去接她,不许她乱跑。
周小安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茧,在床上赖到上班时间还是起不来,只好让沈玫请假,她昨天淋雨,应该是感冒了。
今天北京一位老专家来沛州出差,被沈市长请去给姚云兰看病,沈玫没办法陪周小安在家。逼着她吃了一些早饭,又喂了两片扑热息痛就匆匆走了。
周小安觉得自己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被昨天那场大雨冲走了,精神也非常疲惫,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沈玫一走就趴在床上一动不肯动了。
睡了一会儿觉得嗓子干疼,头也又热又疼,可迷迷糊糊的根本就醒不过来。
她知道自己是淋雨生病了,想着要给自己测个体温,可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继续陷入半睡半昏迷的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听到遥远的敲门声,她想去开可就是清醒不过来,好在这次没有沈玫那么执着,很快就消停下来。
周小安觉得好像过了一瞬,又好像过了很久,她的头上覆上一双干燥有力的手,小叔让人安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小安,醒醒,你发烧了,咱们去医院。”
周小安冷一阵热一阵的,浑身酸疼得厉害,神志也不清醒,哼哼了两声算作回答,却一动不能动。
过了一会儿,她身上紧紧裹着的毛巾被被小叔轻柔利索地掀开,“小安,你生病了,快起来,我们去……”
空气好像静止了一样,小叔说到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也再没有任何动作。
他好像也静止了一般。
周小安已经烧糊涂了,不大声叫她她就迷迷糊糊地一动不动,被掀了被子也没什么知觉,接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感到身上一阵发冷,她才虚弱地哼哼了两声,“冷。”
毛巾被很快就又盖到她身上,比刚才盖得还严实,小叔好似嗓子发紧地咳嗽了两声,半天说出话来,“小安,把衣服穿上,咱们,得去医院。”
&bp;&bp;&bp;&bp;周小安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能自己穿衣服。
有了被子她就睡得更踏实了,把脸埋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小叔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温柔诱哄的声音就出现在她耳边,“小安,你听话,起来,把衣服穿上,小叔带你去医院。”
“小安,难受吗?要不要喝水?”
“小安,醒醒,小安?”
……
非常轻柔却锲而不舍,好像她不醒他就永远都不会放弃一样。
在叫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后,周小安勉强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小叔蹲在床边,离她很近地在跟她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病中虚弱,还是忽然转换角度,这样看小叔觉得他有种平时没有的温柔,让人心里踏实温暖,想一直被他这样看着才好。
周小安怔怔地看着小叔,已经烧糊涂的脑子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要做什么。
周阅海却被她因为发烧而显得更加水润的眼睛看得一阵不自在,向旁边偏了偏头,耳朵已经泛红,“小安,起床把衣服穿上,你生病了,咱们得上医院。”
周小安迷迷糊糊看了小叔两眼,忽然笑了一下,“小叔?”
周阅海温柔怜惜地看着她,抬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却在半路又收了回来,“小安,你生病了,咱们……”
周小安已经一偏头又睡过去了,因为有小叔在身边,比刚才睡得还踏实。
周阅海只能再次重复刚才的过程,再把周小安叫醒一次。
这次不给她睡过去的机会,周阅海隔着毛巾被把她扶起来,“小安,来,你自己穿衣服,我们得赶紧去医院,你发烧……”
周小安烧得根本坐不住,身体一倒就靠在了他的怀里,烧得一片火红的脸颊烫得他心口一阵剧烈跳动。
裹在身上的毛巾被也散开一些,露出女孩儿纤细粉嫩的身体。
盛夏的天气,家里只有周小安和沈玫两个女孩,睡觉就只穿着最单薄凉快的衣服,上身是跟紧身吊带差不多款式的小背心,下面只穿了一条超短的运动四角裤。
周阅海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乱七八糟地将毛巾被裹在周小安身上,心脏砰砰砰擂鼓一样几乎要跳出胸膛,张着手臂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才好。
周小安却非常喜欢这个比自己低了很多度的靠枕,软硬合适,温暖舒适,慢慢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到他怀里,尽可能让自己滚烫的皮肤跟它多接触一些。
周阅海全身僵硬,紧张得嗓子发干,“小安,我,去找张大婶来给你穿衣服……”
周小安把脸埋进小叔的怀里,舒服地哼了一声,又动了动身体,想要跟这个舒服的抱枕更加亲密地接触。
周阅海根本没办法阻止周小安的靠近,内心深处也不愿意阻止她靠近。
怀里的女孩儿好像有着比普通发烧要高得多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片火热,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周阅海低头,呼吸不稳地看着自己怀里的周小安。
柔软甜美,乖巧可人,少女的身体纤细青涩,皮肤吹弹可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样美好清新,带着依恋贴着他缩成一团。
抱着她像捧着一朵洁白脆弱的玉兰花。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小巧的额头白皙饱满,挺翘的鼻头精致可爱,平时总是水润粉嫩的嘴唇因为发烧干涩起皮,却让人心里更加柔软怜惜。
想去轻轻亲吻她垂长绵密的眼睫,想用最温柔的亲吻最舒服的怀抱给她安慰呵护。
心随意动,周阅海在自己还没发觉的时候已经收紧双臂,将周小安紧紧抱在了怀里。
周小安光洁白皙的皮肤因为发烧而一片粉红,周阅海的手无意识地落在她小巧白皙的肩头,手上一片柔软细腻,暖意融融。
让人忍不住想一寸一寸仔细摩擦下去,她整个人就会融化在他的掌心……
想要亲吻她,想要把她揉进怀里跟自己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这种渴望来得太过迅猛,根本就控制不住。
周阅海被自己内心深处山崩海啸一般的渴望震撼住,下意识地从周小安身上撇开了眼睛。
可是下一刻,他又坚定地将目光放到周小安的身上。
这一刻,他豁然开朗,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天跟周小安的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也终于知道沈玫跟他说过那一番话之后,他心里的愤怒、渴望、希冀到底是什么。
那些莫名其妙的堵心,那些突如其来的失落,那些怎么都抓不住的强烈渴望,原来是不满足。
他想要更多,想跟周小安关系更亲近,想要她眼里只有自己,想要她完全属于他!
周阅海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充满了深深的沉溺和迷恋,仿佛无边无底的深海,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淹没。
眼底的滔天巨浪慢慢被压制住,周阅海的整个人如清空下的大海,变得温润而明朗。
看着怀里的周小安,心里无边的喜悦让他胸中的温柔如生生不息的海浪,充满生机和力量,人看起来也眉眼生辉神清气爽。
周阅海珍惜而轻柔地抱住怀里的周小安,慢慢低头,郑重地在她的头发上落下轻轻一吻。
然后拿起毛巾被,仔细把她包好,再温柔地抱在怀里。
真好,他喜欢这个女孩儿,而她这么美好,聪明努力,善良可爱,让喜欢她都成为一件让人温暖又心生骄傲的事。
周阅海温柔地看着周小安,把去亲吻她的*压制住,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甜蜜的小丫头。”
这个小丫头就像一块酸酸甜甜的橘子软糖,真是叫她一声心里都能流出蜜来。
周阅海没有去找张大婶,而是拿起周小安的衣服,动作轻柔地给她穿上。
抱着她,手还是激动得有些不稳,心脏也砰砰砰跳得几乎要脑充血,他却控制住自己没有再碰她任何一块不该碰的皮肤。
他的喜欢必须是尊重和爱护,任何时候都不可以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伤害和亵渎。
甚至连眼睛都尽量不再往她身上看。
刚刚太着急她的病情,什么都没想就掀开了被子,那画面实在太过震撼,现在即使不再去看,也永远留在了心里。
周阅海把周小安烧得通红的脸颊贴到自己的劲窝,在她耳边轻轻低语,“小安,我们出发。”
&bp;&bp;&bp;&bp;高烧昏迷的周小安又被送到了于老先生那里,老先生气得对周阅海吹胡子瞪眼睛,“这丫头上回走的时候跟个小牛犊似的,怎么又给折腾回来了?!你们家一个一个的是不是要赖上我这里了?!”
叔侄俩这半年轮着班儿地跑他这来住院!
于老先生一直把周小安上次病危又迅速痊愈当做自己职业生涯中的一项重大成果,见到她就要给检查一下,无形中已经把她的健康当成他的责任。
没想到她刚好了几个月,又给折腾住院了!
于老先生检查完,给周小安打上针,把周阅海揪出来又是劈头盖脸一通教训。
“你到底是怎么当叔叔的,平时看着挺关心她,怎么一次两次地让她出这种事?这丫头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这么虚弱了?前天我见着她的时候还生龙活虎呢!”
这些天周小安过来看沈妈妈,可没少去骚扰于老先生。
一个身体健康气色红润的年轻姑娘,短短两天时间身体就一下虚弱得像个营养不良的病人,这不科学!
于老先生又一次要在周小安身上放弃他的唯物主义思想了,他已经控制不住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遇上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了。
一次两次的都是这样忽然昏迷发烧,虚弱得根本找不到合理理由,这太像被什么精怪吸去精气的样子了!
周小安的身体忽然虚弱下来,又遇上发高烧,这又是一次凶险的抢救。
虽然没有上次那么危在旦夕,但高烧还是一直不退,整整一天都昏迷不醒。
不过好在这次没有器官衰竭的危险,用了药也能看到效果,可一直持续的高烧还是让她的身体更加虚弱起来,直到晚上退烧,还是昏睡不起。
周阅海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直到她度过危险期。
深夜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护士查完最后一次房轻声安慰周阅海,“首长,小安今天晚上不会醒了,也不会再发烧了,您去隔壁病房睡吧,我会每隔半小时过来看她一次。”
周阅海摇头,“辛苦你们了。我守着她,有事会去找你们。”
小护士走了,周阅海去关好房门,轻轻坐回周小安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柔和的床头灯把她本就甜美的五官罩上一层暖光,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鸦翅一样覆在小巧的鼻翼两侧,乖巧得让人心疼。
这样一个娇嫩柔软的女孩儿,就是要捧在手心疼宠呵护的,却要接连承受那么多的病痛折磨,想想就替她觉得委屈。
周阅海轻轻握起周小安的手,洁白柔软,纤长秀气,放在他小麦色的宽大手掌里显得更加小巧精致,像捧着几瓣洁白的玉簪花。
周阅海轻轻地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心里都是温柔疼惜。
周小安好像也能感觉到小叔的靠近,偏了偏头,睡梦中想向他靠近的样子。
想到上次她生病时的表现,周阅海试探地把手放到她的枕头上,果然,她的头慢慢就靠了过来,直到把脸靠到他的手上,才贴着安心睡去。
像个本能地寻找安全感的小狗。
周阅海的手轻柔地托着她柔嫩的脸颊,心里的温柔疼惜又一次泛滥成灾。
正是她对他这种完全出自本能,毫无保留的依赖信任,才会让他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不能自拔了吧。
那种小动物一样不会掩饰没有任何目的的亲近,任何人得到这种感情都会满心感动地珍惜对待,都不能忍受失去的空茫。
特别是对他这种人来说。
这个软乎乎甜蜜蜜的女孩儿,看似是他一直在照顾她,实际上,没有人知道,他才是依赖需要她的那个人。
在遇到她之后,他才觉得自己开始了真正的生活。
那种整个人有了牵挂和根基、有了期盼和渴望的人生,他才刚刚开始体会这种踏实完满的幸福,他是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事放弃的。
喜欢她实在是太容易的一件事了,承认自己喜欢她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障碍。
可要跟她在一起,让她也喜欢他,给她不受委屈和非议的幸福生活,就需要从长计议了。
周阅海起身坐到床边,周小安在睡梦中本能地向他靠过来,他张开怀抱,轻轻把她搂在怀里。
温柔而坚定,没有任何迟疑和保留。
看着乖乖贴在他怀里安心睡去的女孩儿,周阅海的脸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摩挲,满心幸福喜悦。
喜欢她,保护她,宠爱她,给她幸福,这就是他们以后生活的全部。
他有能力给她这样的生活。
他认定的幸福,绝不允许任何意外。
周小安第二天凌晨就清醒了过来,太阳还没出来,世界一片安静。
她昨天病得迷迷糊糊,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些意识,知道她又住院了,也明白自己这场病这样来势汹汹,主要是因为淋了大雨,精神和身体都极度疲乏虚弱的时候用了血玉。
如同不够坚固的堤防,轻轻一个浪头就可能造成决堤的危险。
在睁开眼睛之前她去空间看了一眼,平时黑红的血玉果然变成了鲜红色,虽然有所损耗,却并不严重。
她这才放心出来,一睁开眼睛,才发现她的脸埋在一个宽厚舒服的胸膛里,整个人也陷在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里。
眼前是雪白而有质感的白衬衫,还有她熟悉的清爽干净的味道。
周小安吓得心怦怦直跳,遭了!她肯定又像上次一样抓着小叔的衣服不放,或者,可能还有比那更糟的情况——扒在小叔怀里不撒手!
周小安偷偷抬头,看小叔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睡得很安稳,并没有发现她醒了。
她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试图在他醒来之前毁灭证据。
退出一半,周小安偷偷松了一口气,把小叔护在她背上的手臂轻轻拿开。
又往外面退了一点,看看他被自己压皱了的衣襟,赶紧伸手给他抚抚平。
然后又打量了一下,很好,没流到他身上口水,也没跟上次一样,把衣襟攥出褶子。
周小安无声地拍拍胸口,慢慢支起高烧过后软弱无力的胳膊准备悄悄起身下床,头上忽然响起一个大提琴一样低沉悦耳的声音,“小安,你要干什么去?”
周小安吓得胳膊一软,一下跌回床上,不止又跌到小叔怀里,还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bp;&bp;&bp;&bp;周小安的脸又一次埋在了小叔的怀里,做坏事被当场抓住,她觉得自己脸红得可能又开始发烧了,“小,小叔,您,您醒啦……”
周阅海半靠在床头没动,看着趴在他怀里的周小安,眼里带着笑意,嘴上却只“嗯”了一声。
周小安的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起来,根本不敢问“您是什么时候醒的”这种话。
可高烧后虚软的手脚和宽大的病号服跟她作对一样,被她弄乱的毯子也来捣乱,周小安忙活了一通不知道怎么又跌了回去。
她这次趴在小叔怀里已经自暴自弃了,干脆放弃挣扎了,抬起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小叔,我,我……”
周阅海不动声色地把他故意绊倒周小安的毯子给她盖好,又去帮她揉揉刚才撞到的额头和鼻子,“嗯,你还难受吗?要不要喝水?”
周小安彻底放弃自己了,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蹭了蹭,觉得好舒服,索性又蹭了蹭。
反正也丢人了,而且她还是病人,任性一下也应该是被允许的吧?
周小安伸手抱住小叔的腰,把脸更深地埋了进去。
昨天那场爆发太辛苦了,精神和体力都被严重透支,又经过一场高烧,周小安在病得意识不清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穿越来的情形,无助而愤怒,却无论多难,都得咬牙挺住。
可明明已经靠自己挺过来了,一扑进小叔的怀里,所有被压制的委屈一下就都涌了上来。
周小安埋着头闷闷地抱怨,“小叔,我头疼,没力气,胳膊腿哪儿都疼。”
那些委屈跟本说不出口,她不是周小安,却要替她承受所有的恶意和不公,而且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言说。
最本质的事不能说,其他的事她又羞于启齿。
顾云开的事让她觉得好丢人。
小叔刚告诉她以后不要跟顾云开来往,她还信心满满地反驳,顾云开是个很好的人,她不想放弃这个朋友。
转眼就被狠狠地打脸。
周小安偏了偏头,用头发将被打过的右脸遮住。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看出来,反正她是一点都不想让小叔看见的。
真的是太丢人了!
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小叔知道,她认定的好朋友嫌弃她离过婚,跟她恶语相向,对她的人品有那么多恶意的猜测,一刀一刀将她的自尊戳得血肉模糊。
虚荣也好,自尊过盛也好,那样狼狈失败的自己,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周小安只能用撒娇来掩盖心里的憋闷,“小叔,我难受。”
周阅海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抚安慰,并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不是因为生病才这样难受,她以前受伤生病比这个严重得多,也从来都不会抱怨一句,她难受肯定是因为心里有事。
可她现在不肯说。
周阅海并不想逼她,她不说他一样能知道,不用她说出来再难受一次。
周小安趴在小叔怀里被他轻轻地抚着头发,虽然没有说一句话,可心里的难受竟然也慢慢缓和了不少。
她舒服得又想睡觉了,不过她还是得起床。
可一起身,小叔就皱了一下眉,周小安赶紧顿住动作,“小叔,我压着您了?”
周阅海摇头,“不是,胳膊麻了。”
那肯定是她压麻的……
周小安一直心虚,并没有发现她趴在小叔怀里,并没有碰到他的胳膊,赶紧把她醒过来时枕着的那只胳膊拉过来,慢慢地给小叔按摩。
“小叔,下次我再,再睡着的时候干什么,您不用理我……”羞愧得脑袋越来越低,大耳朵都发红了。
周阅海搓了搓手指,忍住想去捏捏她耳朵的冲动,眼里含着笑意,说出的话却一本正经,“你睡着的时候干什么了?”
周小安又脸红,手上的动作都忘了,把脸瞥向窗外小声嘀咕,“我也不知道我干嘛了,要是知道了就不那么干了……”
这是说不过就想耍赖了。
周阅海低低地咳嗽一声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给她搭上毯子,顺势让她接着靠进自己怀里,不再提这个让她不好意思的话题,“好了,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周小安不干,又挣扎着要起来,周阅海拍拍她,“小安,你忘了自己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吧?现在再想撇清也来不及了。放心吧,护士肯定看不到。”
周小安脸更红了,“小叔,我想起床。”
周阅海却不同意,“你身体虚,要多休息,再睡一会儿吧,乖,早饭想不想吃牛肉面?你再睡一觉,睡醒了就能吃上了。”
周小安的脸已经红成了一颗西红柿,“小叔,我要起床……上厕所……”
她本来就是让尿憋醒的呀!
忍到现在已经不能再忍了!
周小安把脸埋到小叔怀里,觉得这个早上她真是什么都没干,净丢人了!
周阅海的脸也红成了一颗西红柿,一半是尴尬,一半是心虚。
从小丫头醒了他就一直在逗她,使了好几个小手段,就是想让她在自己怀里多待一会儿,没想到她三番五次地要下床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要上厕所……
周小安拒绝小叔的搀扶,坚持自己去了厕所,回来就鸵鸟一样扎在床上不肯露头了。
沈玫一早就跑来了,给周小安带了糖豆包和糖豆浆,“你和我妈都住到这儿了,我都想干脆搬来陪你们得了!”
北京的老专家说沈妈妈的精神可能短期内恢复不过来了,劝家属接受现实,这里毕竟不是专门的精神病医院,住多久都是无济于事。
沈玫要把沈妈妈接回去照顾,沈市长却不同意,给沈妈妈找了沛州最好的高干疗养院,这几天就要让她入驻了。
沈妈妈身边离不开人,沈玫不可能24小时照顾她,去疗养院环境好,有人照顾,还有专业的医生,确实比在家里好。
而且沈玫还随时都可以去看她,照顾也方便。
所以从今天起沈玫就请了假,打算在医院好好陪她几天。
沈玫刚坐了几分钟,就有小护士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叫她,“202病房家属,你快去看看吧!你妈看到周首长忽然失控了,在走廊哭呢,谁都拉不住!”
&bp;&bp;&bp;&bp;沈玫跟周阅海的气场好像一直都是互相排斥的,即使有周小安在中间努力调和,他们两个人最多也只能做到见面不吵架而已。
所以沈玫来了周阅海就出去了,然后在走廊遇上了沈妈妈。
沈妈妈还是跟原来一样,谁都认不出来,安安静静地一坐就是一整天,别人一个指令她一个动作,即使精神失常了也不给人添麻烦。
可谁都没想到,她在走廊看到周阅海,忽然就情绪激动起来,跑到角落里缩成一团,像见到魔鬼一样尖叫发抖,疯了一样厮打抗拒,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的身边。
沈玫刚跑出去周阅海就回来了,他在那里沈妈妈反应更加激烈,最后甚至吓得掐着自己的脖子自残。
周小安也坐不住了,想跟着过去看看沈妈妈,“沈妈妈肯定不怕我,说不定能听进去我说的话。”
周阅海把她的鞋拎走不肯让她下床,“她疯了,连自己都不认识,怎么可能认识你。以后再去看她不要进病房,身边必须有人跟着,不能单独跟她待在一起。”
谁知道她会什么时候像今天一样发疯?
不让周小安去看是不可能的,他并不想因为这种事惹她不高兴。
周小安没有反驳,但显然也并没有听进去。
周阅海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在周小安出院之前想办法让姚云兰尽快去疗养院就是了,没必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破坏气氛。
他一向是行动派,能用做的事从来不跟人做没有必要的争论。
周阅海去卫生间洗了毛巾,拿出来给周小安擦手,从手心到手指,一根一根,温柔细致,认真专注。
周小安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想把自己的手往回缩,“小叔,我自己来,我已经好了,您去上班吧。”
周阅海并没有放手,坚持给她擦完,“你只是不高烧了,现在还是低烧,哪里就算好了?”
看周小安要反驳,指指她面前的糖包,“发烧不能吃这个,你要是不好好养着就得好几天不能吃甜的了。”
周小安知道小叔从来都是惯着她的,但只要他明确说了什么事不许,那就是绝对禁止,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她乖乖把糖包推给小叔,“小叔,我不吃了,给您吃吧。”
她不能吃是折磨,但让他吃甜的也是折磨。
一个人难受多没意思,有个人陪着才好。
看周小安眼里闪着小小恶作剧的光,周阅海一点迟疑没有地拿起那个糖包,几口就吃了进去。
然后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小坏蛋!这回满意了吧?”
周小安不好意思了,又有点愧疚,赶紧让小叔喝水压一压,然后问起沈妈妈,“她为什么见了您反映这么大?她以前谁都不认识,连沈玫都不认识了。”
周阅海非常平静,“可能是我长得有点像她印象特别深刻的人。”
不用别人说他也知道自己长得有点像沈市长,甚至跟沈老头都有些像。
以前他根本不在乎,现在在乎了,可在没弄清楚之前也不想让周小安跟着费心。
周小安还是低烧,精神并不好,于老先生过来看了她一次,给她打上针,认真叮嘱护士和周阅海,“这回可不能再大意了,千万不能让她出去。”
上次刚好点被顾云开带出去散步,回来差点把小命搭上!
于老先生刚走沈玫就回来了,脸上都是挫败,“我妈好像认出我来了,不让我靠近,一看见我就吓得往墙角缩。”
所以她只能离开,让护士安抚她。
实际上从这天起,姚云兰偶尔就能认出人了。平时还是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可只要她认出沈家的人,马上就歇斯底里地尖叫,吓得缩到角落里发抖,不许任何人靠近。
好像那场自杀让她的人生发生一次彻底翻转,以前对沈家人有多依赖信任,现在就对他们有多憎恶恐惧,再看不得他们一眼。
没有办法,只能在她平静下来一点就赶紧送去市郊的疗养院,那里有专人照顾她,最主要的是她也再不用看见沈家任何人。
沈玫只能躲得远远地目送母亲被那辆装着铁栏杆的车拉走,连上前再看她一眼抱她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在周小安的病房里待了一天,沈玫又开始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小安,我要搬回沈市长家住一段时间!你跟你小叔回去住,等我办完事儿咱俩再回家!”
周小安奇怪,“你去沈市长家住?你爷爷奶奶都在那,你刚甩掉他们,干嘛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沈玫冷笑,“我是去给他们找不自在!我妈变成这样都是他们害的!我决不能让他们日子好过!”
“你看着吧!我妈被送进疗养院了,丁月宜肯定也得忽悠沈市长让沈老太太也住进去!我决不能让她得逞!
我得去刺激刺激沈老头,有儿媳妇伺候还去住疗养院?这多丢人!必须得让她儿媳妇伺候!”
“给沈老太太擦拭擦尿,洗脚洗头,她抽风了还得任打任骂!还有沈老头,要不是我长大以后压着,他以前连吃饭都不让我妈坐着吃,一顿饭能支使我妈跑十几趟!喝顿酒就是好几个小时,随时折腾人热菜热酒端茶倒水!我妈遭这些罪丁月宜必须也给我受一遍!”
沈玫说到最后已经双眼冒火,“听说沈市长还要给家里请个保姆,笑话!我肯定不能让他请成!就是来了也得鼓动沈老头给撵出去!保姆白吃白喝还得给钱,那多浪费!儿媳妇就是免费保姆!”
沈玫说干就干,当天晚上就回去收拾了个小包去沈市长家住了。
周小安不想去小叔那里住,那样以后他就更有理由把她留住了。
等他把房子装修完她想跑都没办法了。
她开始琢磨着怎么能在医院多住几天,等沈玫回来,或者小全和小土豆回来。
没想到小叔竟然主动跟她提起,“我这几天过去给你好好收拾一下屋子,等你出院了就回家住吧。周小全他们也要回来了。”
周小安惊喜极了,“小叔,您放心,我们肯定注意安全,绝不会再出问题的!”
周阅海揉揉她的头,“好,我知道。暂时还是你们一起住,不过我会每天过去检查。”
只要不去跟他住,每天检查周小安也高兴地接受,不过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小叔,暂时是多久?”
不会是他装修房子这段时间吧?
周阅海想了想,难得狡黠地冲她眨了眨眼睛,“这个暂时其实是由你来决定的。”
然后又很认真地告诉周小安,“我们肯定要一起住的。”
&bp;&bp;&bp;&bp;周小安没有了后顾之忧,不用再惦记赖在医院里了,病好得特别快,第三天就不再反复,人也开始精神起来。
周阅海跟于老一起探讨了好几次,还是没有找到周小安为什么会忽然生病的原因。
最后只能归结为体质特殊。
所以必须要增强体质!
周阅海的高干特供里有牛奶票,每年却只供应三个月,给过周小安一次,被她拿去送给生了小孩的同事,以后就再不肯要了。
周阅海就跟大部分人一样,把省下来的牛奶票送去了幼儿园。
这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却质朴纯粹,对孩子的爱护更是真挚实际,很多干部都会省吃俭用,把节约下来的糖、牛奶、饼干这些紧缺食物定期送去幼儿园给孩子们增加营养。
很多在那个年代长大的孩子都吃过解放军叔叔匿名送来的糖果饼干。
以前的很多年,周阅海一直是部队幼儿园最持之以恒捐赠数量最多的匿名捐赠者。
但现在不同了,他看见任何好东西都想留给周小安,再顾及不了别人了。
为了给周小安增强体质,他想办法弄来了好几张牛奶票,每天早晚两次去奶站给她拿牛奶。
回来看她捧着杯子喝掉,嘴唇边一圈白色的牛奶泡泡,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特别想亲手给她擦掉。
可那也只能是想想,周阅海搓搓痒痒的手指,心里迫切地计划着以后的事。
从周小安的病情稳定,他就不用陪床了,可每天晚上都是看她睡着才走,还要仔细叮嘱护士,“如果看到小安踢被子或者睡得不踏实,就是病情反复了,要赶紧去看看。”
如果她身体健康心情愉悦,睡觉的时候就特别乖巧老实,睡一晚第二天被子都不会乱。
周阅海叮嘱完护士,又去看了一眼熟睡的周小安,睡得甜蜜安稳,听着她轻轻的呼吸,觉得这个房间里的空气都甜丝丝的带着幸福的味道。
周阅海一直觉得神奇,周小安从小受尽困苦,长大以后又遭遇那么多折磨,可她睡觉的样子却那么幸福香甜,一看就是被好好爱护着长大的幸福小孩才有的样子,非常有底气,带着一种任性的天真。
正是她这种没有任何负担的幸福和底气,才会让跟她在一起的人时刻都觉得心情轻松舒畅,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靠近她。
周阅海微笑着走出医院,深深吸了一口夏夜带着花香的空气,觉得自己浑身充满力量。
成年以后,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生活有了明确又激情澎湃的目标。
周小安在医院住了五天就恢复得很好了,脸上有了血色,人也有了精神,可以出院了。
但于老先生就是不放人,“我得好好看看,这丫头到底是个什么体制,怎么这病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周阅海也希望她能再住几天观察一下,他也很担心,觉得周小安的身体确实有些奇怪。
周小安只好留下,她不能出院,探病的就陆续来了。
厂里有沈玫解释,只宁大姐代表工会和厂委过来看了她一次,还被门口一脸严肃盘查严格的哨兵吓得满头汗,“小安呐,我回去跟牛大姐说,让大家等你回家再去看你吧,这地方还真是不方便来!”
大董和小董就不在乎那个了,每天都会跑过来送点小东西给周小安解闷,等他们送的花屋子里都快要摆不下的时候,周阅海终于忍不住了,带他们出去吃了一顿饭。
以后这两个小子来还是要来,可陪周小安说一会儿话就走,也再不会带花了。
但吃饭这招对建新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他也不跟周阅海出去吃,他陪着周小安在医院吃,还会自己做荠菜饺子、地瓜饼之类她喜欢的东西带过来给她。
周阅海和周小安的晚饭就通常都会变成三个人,再加上一个对周阅海没有好脸色的沈玫,他已经开始后悔不让周小安出院了。
可这还不够,周小贤也来凑热闹。
周小贤上次求周阅海给田大毛换工作没有成,虽然有点失望,却并没有对周小安生气,偶尔还是会过来看看她,跟她唠叨一下自己家里的事,也顺便用自己的人生经验指导一下周小安的生活。
在任春华还没暴露本性的时候,她曾经说周小贤这是“小市民思想,知道得罪你对她没好处,跟你处好了,这回不行还有下回,说不定啥时候就能沾光”。
唐慧兰难得地当面反驳了她,“亲戚之间走动不能全看有没有好处,周大姐要是真心为了小安好,就是穷点也不能嫌弃她。”
周小安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周小贤确实可能有任春华说的那个心态,可她说得大部分话都是为了她好,这份善意她还是领情的。
周小安生病,周小贤好几天之后才知道,马上跑来看她,还带了二华和二丽两个小的。
看周小安没有大碍,周小贤就放心了,又开始唠叨起她家里的事。
田二毛夫妻回来了,赶紧迫不及待地把田老太太赶回家,田老太太一回来就马上把当家的权利抢了回去。
二丽和二华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啃着周小安给他们的苹果,一听母亲说奶奶回来的事,都撅起嘴巴不高兴,“我奶做饭太难吃了!把我们家的粮都拿去给大军二军吃!”
“我奶还不让我吃饱!说丫头片子不饿死就不错了!”
小孩子是最诚实的,好与不好他们对比一下就知道了。现在家里的四个孩子都特别不愿意让奶奶做饭,每天饭桌上都撅嘴抗议。
连田大毛都尝到了自己当家的甜头,不止饭桌上能吃得好一些,偶尔还能去买包劳动牌香烟过过瘾。
所以这次田老太再拉拢都没用了,全家都站在了周小贤这边。
周小贤非常满足,“让老梆子当家去!她也当不几天了!这个月她把细粮都给四毛带饭了,等到月末,全家一口细粮没吃,就这么没了,看她咋交代!孩子他爸和孩子们以前能容她,这回可不行!”
所以她要来医院,田老太和田四毛怎么挑唆,二华和二丽两个都高高兴兴地陪她来了。
至于大华和大丽,“孩子大了,脸皮薄,抹不开面儿过来。”
上回周小安和周小全可是当着大家的面说不认他们了。
他们来不来都无所谓,周小安根本就不在乎,但东西却绝对不能给周小贤往回带了。
让二华和二丽吃了饼干和苹果,又给他们一人吃了两个大肉包子就让他们回去了。
两个小的心满意足,嚷嚷着以后还要来看二姨,周小贤再惦记家里那两个大的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带着他们走了。
周阅海笑着问周小安,“你这么帮周小贤她知道吗?”
&bp;&bp;&bp;&bp;周小安歪头想了想笑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她确实是在帮周小贤,不给她往回拿东西也是有用意的。
拿回去给了田老太太,那还是跟以前一样,让她拿他们的东西去收买人心,对周小贤在家里的地位一点帮助没有。
就是不给田老太,吃了她的东西田大毛和大华、大丽也会认为是理所当然,不但不领情,还得认为他们周家人是纸老虎,更不当一回事了。
现在必须得让他们认清楚跟谁好才是最有利的!
当然,这几个要贴过来周小安也不会搭理,她只是要让他们知道,向周小贤靠拢日子才会过得好。
所以才会让二华和二丽吃个肚子滚圆回家。让家里那几个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是差距。
人不会对自己轻易得到的东西珍惜,却会对身边的人拥有而自己错失了的追悔莫及。
而且二华和二丽两个孩子年纪小,心思单纯,她这个二姨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跟她亲近,以后还是可以看情况跟他们相处一下的。
周小安是真心希望周小贤的日子能过得好一点。
她是这个时代最普通的姐姐,情感粗糙自顾不暇,还有自己的小自私和小算计,可她对周小安这个妹妹有一份真心。
在她住院、离婚这些别人避之唯恐不及怕被连累的事上,她都急慌慌地跑来,替她着急,给她出主意,无论是不是真的帮上忙了,她都感激。
过了一天,二丽放学的时候偷跑过来,给周小安带了一把揉得几乎要烂了的桑葚,“二姨,你生病了,给你吃。”
虽然她自己馋得眼睛几乎挪不开,还是很坚决地把桑葚都塞给了周小安,然后珍惜地舔自己手上的汁液。
他们去乡下学农,她跟另一个孩子掉到水里,差点淹死,生产队长为了给他们压惊,才一人给了这么一小把,她自己只吃了一小半,就都带回来给周小安了。
这个吃糠咽菜的年代,普通人家的孩子几年都见不到一点水果,一小把桑葚对他们来说是珍惜得不能再珍惜的零食了。
小孩子不懂事,能人云亦云地一句话把人伤透,可他们也知道谁对她好,会用最质朴真诚的方式回报。
周小安留二丽好好吃了一顿饭,九岁的小女孩一顿吃了一大碗牛肉面和两个大肉包子,要不是怕她撑着,可能还可以再吃。
过来看周小安的大董小董顺便把二丽送回去,建新却留了下来,考虑了半天跟周小安讲了一个小妞妞的趣事。
小妞妞已经上托儿所一年多了,身体越来越好,鬼心眼儿也多了起来,经常会干一些让人忍俊不禁的事。
“把幼儿园发的饼干给我剩回来半块,非让我吃,然后就等着我给她做糖鸡蛋,不做她就一副理直气壮地我亏欠了她样子。”
四岁的小妞妞都知道用一小块饼干换糖鸡蛋,九岁的二丽当然知道拿桑葚换一顿饱餐。
建新只想告诉她这个孩子的行为看似暖心,其实背后的目的并不一定那么单纯。
周小安却并不在乎她背后是不是真的有目的,“她只要知道只有善意才能换来善待就行了,我能教的只有这个,至于要怎么教育好她,那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她这样说建新就放心了,别人家的孩子,真心以待,付出善意,但并没有指望她回报什么,无论她是好是坏,以后也不会为她伤心难过。
说到底就是因为不够在意。
沈玫断言,周小安这一顿饭供完,二丽会没事儿就来关怀一下她二姨,“顺便”吃顿好饭。
可出乎意料,在以后的挺长一段时间,二丽竟然一直没有出现在周小安面前。
周小安故意在大董和小董面前提起,大董憨憨地笑着不说话,小董很认真地劝周小安,“小安姐,日久见人心,到底是好是坏咱们得慢慢看。”
一听就是建新说话的风格。却怎么都不肯说他们对二丽做了什么。
不过那已经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现在周小安终于可以出院了。
于老先生严肃地教育她,“以后不许再来了!小小年纪就总跑医院,我老头子治你都治烦了!”说完背着手就走了,这次送都不愿意送她了。
于老的学生却递给周小安一个药包,“老师研究了好几天,给你现制的药丸,回去要按时吃。以后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儿的赶紧来,别再出那么凶险的情况了。”
周小安跑去于老的办公室,熟门熟路地翻他的抽屉,在他吹胡子瞪眼睛的抗议声中又打劫了一大盒山楂丸才跑了,“明天我给您送红烧肉来!”
老头憋了半天在她身后吼,“少放点糖!上回那个太甜了!”
周小安终于可以回家,把沈玫也拉了回去,“你就是还要去找他们麻烦,也得让自己透透气,总住在那会精神压抑的。”
沈玫想想也是,决定跟周小安回家住两天。
一回到周小安家里,两人都瞪大眼睛,一起看周阅海。
周阅海非常淡定地给周小安去烧水洗澡,招呼他们进屋,“桌子上有吃的,先垫垫,我马上做饭。”
沈玫又往屋里看了一圈,“你小叔这是什么毛病?我怎么觉得这屋里跟以前又不一样了?”
确实是不一样了,格局没变,家具和用品换了不少,特别是被火熏了的窗户和阳台,简直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了,被完全粉刷了一遍。
所有东西都闪闪发亮,干净得让人摸一下都怕碰上手印。
沈玫想了想赶紧跑向卫生间,看了一圈出来乐得直捶桌子,“你小叔病得越来越严重了!你去看看吧,肯定认不出来!没有一样熟悉的东西了,连瓷砖都抠下来换新的了!”
周小安不去看,想也能想到了。
小叔虽然没说,可是对任春来跑到她家洗澡的事非常介意,拆了卫生间就拆了吧,只要他不逼着她去跟他住,怎么折腾都随他。
出院这天,沈玫还给周小安带回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周小安非常意外,竟然是顾云开寄来的。
“还有一个人,你刚住院那几天天天给你打电话,听说你生病住院没上班,连着好几天来问你的病情,我问他是谁他又不说,这几天才不打。”
沈玫偷偷对周小安眨眨眼睛,点点顾云开的信封,“那声儿我记得,冷得能掉冰渣子,还以为别人听不出来是谁呢!你给我说说,你俩到底咋回事儿?”
&bp;&bp;&bp;&bp;什么关系?仇人关系!
周小安不想提顾云开,故作生气地瞪着沈玫转移话题,,“你天天去找我,有人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怎么不告诉我?”
沈玫忽然正经起来,难得叹了口气,“小安,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忽悠我,我能听出来不对。”跟李志勇惹毛了她舔着脸过来道歉时的调调一样!
她不想告诉周小安,怕他俩真有什么事儿,周小安万一忍不住就这么原谅他了,那可不行!
而且她也想让周小安不受影响地冷静一下,顾云开的身份太闪闪发光了,又有那样的姐姐和母亲,绝不适合周小安。
周小安受她影响,也深深地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小玫,我不想说。”
她真不想再提这件事了,在她要杀了顾云开那股劲头过去之后,再提起这个人,她只觉得无奈和疲惫。
像一场大火过后的废墟,什么都没留下,甚至恨意都没有了,只想转身离开,永远都不要再见。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周小安盯着桌子上的信封良久,最后也没打开。
她发现她一点都不想知道顾云开信里说了什么,对他这个人也失去了所有的情绪,愤怒也好,伤心也好,都随着那场情绪上的爆发什么都不剩了。
周小安把顾云开写给她的所有信都找了出来,把这些信和顾云开新寄来的信装在一起,第二天一起给他寄了回去。
他把她写得扔了回来,她也把他写的还回去。
他羞辱她一番,她差点杀了她,算是两不相欠了。
自此陌路,江湖不见。
周小安第二天就上班了,上班第一天就接到了顾云开的电话。
“小安,对不起。我已经问清楚你……你离婚的事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当时,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小安,我离队时间超限,只能先回来。你等我,我尽快请假回去,你怎么对我都行,要是不解气,你扎我几刀!小安,你原谅我,我不会再提你离婚的事了,我不介意……”
周小安不想再听下去了,“顾云开,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们就当没认识过吧。否则我会看不起你。”
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知道她离婚的真相就不介意了吗?真是好笑!
周小安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憋闷都随着这一通电话烟消云散。
原来她一直以为她跟顾云开是很好的朋友,现在才知道,他们完全不是一类人,甚至道德标准都相抵触!
那就更没什么好遗憾和愤怒的了。
本以为以顾云开的骄傲,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肯定不会再联系她了。
可是在午休的时候他又打来了电话,这次周小安一个人在办公室,听到他的声音就毫无顾忌地直接挂了电话。
他又打来,她又挂掉。持续了三次,终于安静。
周小安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可她不知道,一周多以后,她会每天都收到一封顾云开的信,接连维持了两个多月。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烦恼的,周小安每接到一封,都很平静地直接把它再装进一个信封,原封不动地寄回去。
却从来没有回过他一个字。
她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话想对他说,哪怕是骂他一句的*都没有。
这个人对她来说真的跟一个陌生人一样了。
当然,刚出院上班的周小安还不知道这些,她现在比较发愁的是小叔竟然让她每天早起跑步!
跑步!?周小安简直像受到了从此不让她穿漂亮衣服一样的打击!
她讨厌跑步!而且,最重要的,她讨厌早起!
现在每天早上上班她起来都费劲,要不是有沈玫和小叔看着,她连早饭都得省了,就为了多睡几分钟!
所以让她早起一小时出去跑步?那是要她的命一样的难受!
不过小叔非常坚持,“你经常生病就是体质的原因,从现在起每天早上起床跑步,坚持下来身体就会好了。”
又利诱她,“小叔给你买漂亮的运动服了,你不想穿穿看吗?坚持一个月,就带你去华侨商店买新衣服,想买几件买几件!要是能坚持下来半年,就有更大的大奖。”
周小安耍赖哀嚎撒娇装可怜都用上了,一样都不管用。小叔铁了心让她起床跑步,必须跑!
第二天一早,周小安就被沈玫揪起来了,“快点起床!就你这小身板儿还不好好锻炼,你看你瘦得!”吼完她就去睡回笼觉了……
周小安冤枉极了,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不少好不好?!胖子是一天吃成的吗?再说了,这个年代她要是把自己吃得胖乎乎的,那才叫不符合国情好不好!
但还是拗不过这两个人,周小安迷迷糊糊地起床,磨蹭了好半天才穿上小叔新给她买的运动服出门。
看到等在门外的小叔,一下就被他那身跟她同样款式的天蓝色短袖运动服吸引了,精神一震,“小叔,您穿这身可真精神!”
本来以为他穿军装最精神,可是没想到穿运动装也好帅!
他本就身高腿长肌肉紧实却不夸张,穿上军装英姿飒爽,穿上运动服意气风发,简直是完美运动家的身材!
周阅海也眼睛发亮地打量着周小安,跟他身上一样的天蓝色带白色压边的运动服,把本就白皙粉嫩的小丫头衬得皮肤晶莹剔透,干净得像稀世水晶。
被她这样直白地夸奖,周阅海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下,但还是“礼尚往来”地夸奖回去,“你穿这身也很好看。下次我们去买一件蓝色的裙子,你穿蓝色很好看。”
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干巴巴地叫她,“走吧。今天先跑三千米,以后再慢慢增加。”
周小安穿上新衣服还有些新鲜劲儿,又是跟小叔一样款式的,觉得她不是去跑步,而是去秀运动服的。
这么一想,跑步和早起就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周小安意思意思地做了几个准备活动就想开跑,被周阅海赶紧抓回来,督促她活动开了再跑。
可即使是这样,刚跑出小街,周小安就脚下一个趔趄,可怜兮兮地蹲下了,“小叔,崴脚了。”
&bp;&bp;&bp;&bp;周阅海在她趔趄的时候就伸手扶住了她,赶紧去查看她的脚腕。
精致纤细的脚腕一片雪白晶莹,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红,要不是她的皮肤太过白嫩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周小安却觉得自己受了重伤,小叔的手还没碰上去就先“嘶嘶”地喊痛,“小叔,会不会骨折啊?”
周阅海差点笑出来,故意吓唬她,“说不好,要是伤了筋腱说不定会瘸。”
知道自己夸张得有点过头了,周小安抿抿嘴不说话了,不过还是很可怜地耍赖,说什么都不肯再跑了。
周阅海看她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样子,大眼睛带着点水意,浓密的睫毛一扇一扇地看着自己,知道一大半是装的,还是心软得不行,再不忍心勉强她。
而且她的脚确实是真的崴了一下,虽然不严重,可也得好好注意。
扶着周小安起来,看看周围,这里不是医院,抱着她回去就不合适了,可扶着她回去又怕她一瘸一拐地走路辛苦,想了想让她扶着路边的树站一下,他去旁边的饭店借了一把椅子出来。
“坐在这里等着,我去推自行车带你回去。”
原则和标准这种东西,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给别人定的,轮到自己身上就会不自觉地放松甚至放弃。
周阅海以前一直觉得坚强独立是优秀女性必须拥有的品质,也很欣赏那些能在工作和生活中独当一面的女性。
哪个女人要是因为这样一点小伤就大惊小怪,他肯定会非常看不惯,绝对不会搭理一下的。
可轮到自己身上,即使明知道周小安的伤完全没问题,还是不自觉地要娇惯她。
看不得她有一点不顺心,只要她皱一下眉头,露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即使是装的,他也受不了。
在他心里,这个女孩儿是他要保护在羽翼下的花,任何风雨都不需要经历,只要快乐肆意地开放就好了。
所以,在周小安身上,他所有的原则只剩下了唯一的一条,让她平安喜乐地生活。
周阅海急匆匆地跑回去推自行车,回到小街上一看,周小安和那把椅子都没了!
周阅海吓了一跳,旁边的饭店里走出一个大妈,“周同志!你侄女在这儿呢!”
周阅海赶紧进去,周小安已经美滋滋地坐在桌子边等他了,“小叔,今天有流沙包!刘大妈可厉害了!还帮我抢到了黄金糕!”
叫周阅海的大妈就是刘大妈,在饭店里打杂,住在小楼旁边的平房里,平时就很喜欢嘴甜爱笑的周小安,一看周小安笑眯眯地夸奖她,也跟着笑得满脸菊花纹。
“还不是你鼻子灵,隔了老远就闻着香味儿了!哎呦!可怜见的,一瘸一拐地拄着个椅子过来排队抢包子,大妈哪看得下去眼儿!”
周小安高兴得不行,一点都不觉得她拄着个椅子去抢包子有什么丢人的,也早忘了脚疼,更忘了早起的痛苦,“小叔,幸好我今天早起一个小时,要不就吃不着流沙包了!”
这种东西可不是天天都能做的,一个月都不一定做一回,数量还少,得碰运气才能赶上一回。这不,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卖完了!
她要不带伤去抢就吃不着了!
周阅海哭笑不得,对这个小吃货毫无办法,又觉得这样生气勃勃的小丫头特别可爱。
看着她眉开眼笑的样子他的心情也跟着欢喜雀跃起来。
两个人一起对着桌子上的流沙包满足地傻笑,美滋滋地等着正在炸的黄金糕。
反正已经这样了,就再宠她一点好了,周阅海又跑到隔壁街一家饭店去给周小安买回来一份她最喜欢的八宝粥。
周小安觉得这个早上收获太大了!真是没白辛苦一回,也没白受伤!
回到小楼,周阅海给周小安冷敷上,对那段白玉般细腻精致的脚踝没敢多看一眼,逃到楼下让沈玫去给她请假。
回来又把水杯、饼干、糖果、苹果、小说和收音机都放到她床头,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跟我回宿舍吧,我隔一个小时就能回去看你一次。”
还很没原则地利诱她,“还能给你带冰棍儿和冰汽水。”
现在全军正在搞大评比,沛州军分区作为重点单位承担着军区好几个大型评比项目的建设任务,他实在走不开,不可能请假在家照顾她。
周小安不同意,她现在最关心的也不是能不能吃到冰棍儿的问题,一本正经地跟小叔表决心,“小叔,伤筋动骨一百天呢,我得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反正这一百天里她就是病人了,谁都别想让她再早起跑步!
周阅海看着她严肃的小脸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过去捏了一把她的大耳朵,“你这个小滑头!你还想赖在床上一百天?不上班了?”
周小安做坚强女战士状,“我可以带伤工作!明天就去上班,轻伤不下火线!”
周阅海又是一通大笑,跟这个小丫头在一起,好像她说点什么他都觉得特别有意思,总是能让他心里畅快得大笑出来。
所以特别喜欢看她出点小幺蛾子,也甘之如饴地被她折腾来折腾去,就觉得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每天都充满期待。
走前周阅海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要走了,要不要先抱你上个厕所?”
周小安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不不,不用!我自己可以,可以的!”她都能拄着椅子去抢包子了,怎么可能自己走不到厕所去……
周阅海也有点脸红,他问的时候明明没别的意思,可她不让抱,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小失望的,“那我去跟张大婶说一声,让她隔一会儿过来看看你,你自己不要乱动。”
磨磨蹭蹭,嘱咐来嘱咐去,磨蹭到必须得走了,周阅海还是过来揉了一下周小安的耳朵,才在她不高兴的抗议中笑着走了。
中午沈玫回来,一边跟周小安抢周阅海带来的酱肘子,一边告诉她,“你妹妹不知道搭上了哪路神仙,升官儿了!今天调到工会当文艺干事了!”
&bp;&bp;&bp;&bp;周小安对周小玲怎么样毫无兴趣,她只要不来惹她,当了市长都跟她没关系。
她过得好对周小安来说也有好处,至少不会再没事儿找事儿,王腊梅他们也会去盯着周小玲,不会再来烦她了。
沈玫想想也是这么回事,能彻底跟周家人断绝关系,对周小安来说就是最好的情况了,根本就没必要管他们做什么。
但她自己就没那么豁达了,吃完饭赶紧准备出门,“我下午请假,带沈老头和沈老太太去找沈蓉。”
沈老头和沈老太太在沈市长家住了还没到半个月,丁月宜就被折腾住院了。
这次据说是真病了,在单位晕倒,送到医院孩子的胎心微弱得都要听不到了。
沈玫幸灾乐祸,“真是市长夫人当出毛病来了!就给沈老头和沈老太太做了几天饭,端了几次洗脚水,就哭哭啼啼地受不了了!”
事实上哪有她说得这么简单。
丁月宜从乡下回来之后,去医院养了几天,发现她再不回去家里就让沈玫鼓动二老给拆了!
沈市长是绝对不管这些糟心事儿的,没人给二老做饭就让沈蓉去食堂打,家里脏乱他就住办公室不回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是他们把家里拆了,他也不管,更不会说一句。
沈蓉更是拿在家里横冲直撞的两老没办法,一个不讲道理一个虽然傻了却破坏力极强。
沈老太太没人管,已经开始往饭锅里大小便了,她去阻止,被她拿饭勺子打了满头包,气得只能去跟丁月宜哭。
所以丁月宜只能出院自己回去处理。
这一回去就陷入了一大堆麻烦里,四十多岁的高龄产妇,挺着大肚子伺候两老吃穿洗涮,还得应付一个一身蛮力却精神不正常的婆婆,还有一个有一点不顺心就能跟儿媳妇动手的野蛮公公。
一天下来就要崩溃了。
跟沈市长哭诉,沈市长很温柔地安慰她,“老人年纪大了都这样,我知道你辛苦了,你就多担待点,下个月保姆来了就好了。”
说完还是什么都不管,连沈老头嫌洗脚水不够热,全泼到丁月宜身上,他也还是让她多担待!
丁月宜跟沈卫国结婚以后最擅长的就是忍耐了,这么多年下来,当然知道忍过这几天就好了,所以越发贤惠殷勤,感动得沈市长对她更加温柔感激。
可心里再能忍,身体还是先忍不了了,只十几天的功夫就累住院了。
她这一住院,家里就真的没人管了。
沈玫除了鼓动沈老头拿捏丁月宜是什么都不会做的,沈市长直接住在市委不回去了,把家里都交给了沈蓉。
沈蓉管了一天也撂挑子了,据说今天搬单位宿舍去住了。
沈玫冷笑,“我要是能让他们母女过消停日子,我妈就白遭那么大的罪了!”
所以沈玫下午要把沈老头和沈老太太偷偷送到报社去,找沈蓉给沈老太太擦屎洗床单!
你妈住院了你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姑娘竟然不管老人出来躲清净?你能躲他们就能找上门去,让单位的领导和同事看看,你这是什么品质!
沈老头看似蛮横,实际上非常懂得趋利避害。
所以以前他就怕沈玫,姚云兰疯了以后,知道再没一点抓手可以控制沈玫了,就越发怕她。
也知道惹急了沈玫就真敢对他动刀,再也不敢招惹沈玫了,一门心思要拿捏住丁月宜母女。
就如他当年拿捏姚云兰一样,为了他晚年生活能过得舒服,他已经不那么在乎姚云兰肚子里的孩子了。
反正沈家也有个孙子了,肚子里这个再重要也没他自己过得舒服重要。
而且他也没觉得这会对孩子有什么不好,谁家媳妇怀孩子不都是一样挑水打柴伺候公婆?
就这个娇里娇气的城里媳妇矫情!不把她治服帖了,以后怎么在一起过日子?
所以沈老头是发狠地要收拾丁月宜母女了。
沈玫非常积极地给沈老头当助攻出馊主意,两人这么多年第一次结成同盟,一起祸害沈市长一家三口。
沈玫高高兴兴地骑着她拉风的小坤车走了,得瑟得裙角几乎都要飘起来。
周小安趴在阳台上送她,看着她骑出小街,一回头小叔不见了,然后就听到门口有清脆的车铃声。
小叔走进屋里,手上推着一辆崭新的女式坤车,小巧的碧绿色车身,闪闪发亮的车把和车铃,乳白色的车座和车筐,漂亮得像从宫崎骏漫画里直接推出来的一样。
“小安,喜不喜欢?”
周小安瞪着自行车眼睛都挪不开了,高兴得直结巴,“小叔,我,我,是给我的吗?!好漂亮啊!”
周阅海一向严肃冷硬的五官笑得温柔极了,“当然是给你的!要不然我们家谁能配得上这么漂亮的车?”
周小安高兴得一下跳起来,“哇!小叔!太棒了!”
说着就从阳台上跑了过来,吓得周阅海顾不上自行车,赶紧跑过去接住她,“脚!脚!不要跑!”
周小安已经忘了脚的事儿了,扑到小叔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小叔!小叔!您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小叔了!”
周阅海稳稳地接住她,抱着她转了个圈,也被她的激动感染,“小笨蛋!这就最好最好了?那以后我要是再对你好一点,你要怎么办?”
周小安满眼灿烂,笑得像一朵摇头晃脑的太阳花,“等您对我再好一点就知道了呗!”
周阅海又抱着她转了一个圈儿,哈哈大笑,“你这个小滑头!”
周小安调皮地咯咯笑,“小叔小叔!我们出去吧!我要试车!”
在这个年代送这样一辆自行车不亚于一台名牌跑车了!
周小安还从来没收过这么豪华的礼物呢!
周爸爸倒是说她十八岁了会送她一辆好车,可那毕竟还没收到,这个可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
周小安拍着小叔的肩膀让他放她下来,“小叔,我们出去玩儿!”
周阅海却并没有放开她,而是把她抱到床上才放下来,“等你脚好了再出去。它放在家里又不会跑,不要着急。”
本来打算等几天她脚好了再拿过来给她的,可看到她羡慕地看着沈玫骑自行车的样子,他就忍不住要拿出来哄她高兴。
周小安急切地就是想现在骑出去,把脚伸过去给小叔看,“我觉得已经好了!您看!”灵活地转了几下脚腕,还故意动了几下圆嘟嘟粉嫩嫩的脚趾头。
本来就是轻微崴了一下,其实早上就没事了,她只是在装病逃避跑步而已。
不过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周阅海把拳头放到嘴边咳嗽一声,“真的好了?”
“真的好了!”
“那明天我们接着跑步吧。”
呃……
周阅海笑,“你坚持跑一个月,下个月送你手表,劳力士全钻。”
周小安张张嘴,“小叔,您这是在给我准备嫁妆吗?”
&bp;&bp;&bp;&bp;周阅海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开怀大笑,眼睛里亮亮地闪着周小安看不明白的光,“不是嫁妆也不是聘礼,现在这个是礼物。想送你的时候就送了,只是为了让你开心的。”
周阅海眼睛里的光更亮更盛,伸手点了点周小安的鼻头,“小傻瓜,不结婚也可以收礼物,懂不懂?等结婚的时候再给你买更好的!”
周小安当做小叔在跟她开玩笑,根本没把他的话当真,也跟着傻笑,“好,攒着,都给我攒着当嫁妆!”
然后还在惦记她的自行车,“小叔,待会儿我送您上班吧!”
周阅海去把自行车锁好,钥匙揣进自己兜里,“好啊,你去了就别回来了,省得我还总担心你自己在家乱跑。”
周小安跑过去不舍地摸摸自行车,“那我还是不要去给您添麻烦了,我们在家待着好了。”
这么一会儿就跟自行车成了“我们”了。
周阅海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脚,知道是真的没事了,嘱咐她不许乱跑,还是把自行车钥匙拿走了。
“明天早上让你骑,你骑着自行车监督我跑步去,给我当教官,吹着哨子给我加油!”
既然她不愿意跑步,那就骑自行车出去锻炼吧。也算是一种运动,等她形成早起的习惯再让她去跑步。
周小安觉得骑着自行车吹着哨子监督小叔跑步这件事特别新鲜,也不说怕早起了,高兴地答应,“我们从南京路那边跑过去,顺便去第四饭店吃面条!”
第四国营饭店解放前叫兰花花,是正宗兰州人开的拉面馆,现在虽然改了名字,厨师还保留了大半,牛肉面非常正宗,只是不再每天供应,大部分时候去只能吃一碗素面而已。
第二天一早两人果然朝着南京路那边跑,在周阅海故意绕路带周小安爬了一个大斜坡之后,累得气喘吁吁的周小安终于吃上了面条。
吃完面条她就又没兴趣跑步了,即使她只是骑着自行车跟着,爬坡的时候还让小叔拉着,自己根本就没用多少力气。
“小叔,我觉得我好像还是拖累您了,您要是自己跑的话肯定更有速度!”
周阅海没接她的话茬,“三小学旁边有一家饭店,早餐的麻团外面沾了厚厚一层芝麻,里面的豆沙蜜一样又香又甜,据说他们家还限量供应甜豆腐脑。”
周小安越听越感兴趣,“小叔,那我们明天早上去吃……不是,我们明天早点去跑步吧!往三小学那边跑!”
侦察兵同志又一次用他过硬的军事素质将熊孩子耍赖的危机消灭于无形。
周小安从此走上了起大早全城寻找美食的不归路。
等周小全和小土豆要回家的时候,她早起的时候已经不流眼泪打呵欠像被人夺去半条命那么难受了。
可怎么跟周小全说王腊梅的事,她还是非常伤脑筋。
不是不好说,而是怕说了周小全会难过。
王腊梅在她看来十恶不赦,可对周小全来说那还是他母亲,无论她做了什么,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他都会难过。
周阅海第一时间就发现的周小安的烦恼,“小全回来我先找他谈谈,你放心,他能理解。”
理不理解都要理解。如果实在接受不了,他也会想一个让周小安发现不了的方法把周小全剔除她的生活。
可周小安不同意,“我自己跟他说。”她自己做得事,就要自己去面对。
周小全和小土豆出去了将近一个月,身上的变化却像经过了几年。
个子没明显长高,身板却结实了不少,脸上少年的青涩几乎褪尽,已经有了男人的棱角,目光坦荡沉稳,举止利落干脆,隐约有了军人的气质。
周小安先去捏捏周小全的脸,“你怎么还这么白!隐蔽的时候肯定第一个被发现!”
然后又去捏小土豆,“你怎么晒这么黑!这回真成小土豆了!”
两个人都笑了出来,周小全赶紧去翻背包,“姐,我们去海边训练,给你捡了好多好看的贝壳!还洗了海水澡,我第一次见着海!特别漂亮!以后我带你去!”
周小安欣喜地看着他们,“我们”,这就是说两人之间那点小别扭已经消除了,果然一起吃过苦受过罪,革命友谊就更上一层楼了!
小土豆仔细打量周小安,眉头隐隐皱了起来,“安安,你怎么瘦了?是苦夏吗?”
周小安大病初愈,还有点没养过来,不过这种事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要不然这个爱操心的家伙肯定会刨根问底个没完了。
周小安含糊过去就让他们去洗澡吃饭,“为了庆祝你们回家,今天我下厨,做腊肉炒蒜苗!好久没吃了吧?是不是特别想?”
小土豆顾不上洗澡,赶紧挽起袖子去帮忙,“安安,家里有南瓜吗?土豆呢?我给你做腊肉焖饭吧。”
他每次做腊肉焖饭周小安都能比平时多吃点,他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周小安的气色不那么好,人也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点。
正跟小虎抢背包的周小全也赶紧去帮忙,“姐,我给你生炉子。”
周小安谁都不用,“你俩从明天起再干活,打扫卫生、生炉子、般蜂窝煤,排队抢菜抢肉抢粮食,你俩的活儿多着呢!”
吃完饭,周小安单独把周小全叫了出去,“团结公园门口晚上有卖冰棍儿的,咱俩去买!”
姐弟俩十分钟不到就溜达到团结公园,在盛放的荷花池边,周小安把王腊梅和周小柱的事告诉了他。
一点没做隐瞒,前因后果,所有过程,全都告诉了他。
“小全,你一直知道,整个周家,我只认你这个弟弟和小叔两个人,别人我从医院醒来那一刻就不把他们当做亲人了,所以我不会对他们有亲人的包容,更不会去忍受他们这样的迫害。”
“但他们对你来说还是亲人,如果你觉得我做得过分,不能接受,我也理解你。”
周小全狠狠咬住牙才没让自己哭出来,攥着拳头听周小安讲完,沉默地站了片刻,忽然撒腿跑了出去。
周小安心里一空,望着周小全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bp;&bp;&bp;&bp;周小全跑了两个小时以后就被周阅海找到了,“他需要冷静一下,这件事毕竟不那么容易接受,让他先在外面住几天吧,你放心,我会安排好。”
虽然很不放心,可也只能暂时这样。
周小安嘱咐小叔,“您不要说他,他还是个孩子,出了这样的事,心里一定很难受。”
大家为了找周小全聚在一起,小土豆和建新、大董、小董几个人都没说什么,脸上一片平静。
他们经历的事都比周小全的严重得多,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难过得需要离家出走的事。
小董偷偷跟大董嘀咕,“他就这么跑了,没想过小安姐会更难受吗?”
除了焦急的周小安大家都听见了,虽然深以为然,可看周小安这么担心,都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第二天晚上,周阅海才跟周小安交代实情,周小全并没有被他安排在沛州,而是昨天晚上就连夜坐火车回了青山县杨树沟村。
昨天晚上周阅海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火车站里准备偷偷扒火车回去,周阅海并没有劝阻他,而是给他买了票,让他回去。
事实就摆在那,每个人都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判断,如果周小全选择的是王腊梅,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想回去就让他回去看看,想问什么,最后会怎么决定,那就是他的事了。
在周阅海看来十五岁并不是小孩子了,他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部队开始执行任务了。
昨天没有说,是怕周小安担心他,今天确定他平安到了杨树沟村,周阅海才告诉周小安。
“他想去就让他暂时待在那里一段时间,下个月忙完军区评比的事,我会回去一趟,顺便再看看他的情况。”
如果不是军区评比的事实在太忙,他早就回去了。
虽然他从小就怀疑自己不是周家的孩子,参军以后更是肯定了这个猜测,可并没有去证明。
他现在需要的是拿到实际证据,不仅要让周小安知道,也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周家人。
他和周小安以后的路还很长,也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只要这件事公布于众,就没有什么事能阻碍他们在一起了。
一说回老家,周小安也心痒痒了,周阅海却并没有如以往一样满足她的要求,“等我把老家的事处理完再带你回去。”
他这次回去要面对的情况很发杂,并不适合周小安跟着回去。
而且老家还有王家人和周小柱夫妻,他是绝对不会让周小安靠近他们的。
周小全的事只能先这样了,周小安去给二叔公打了电话,拜托他好好看顾一下周小全,又偷偷寄过去一些粮食和十块钱,请他在周小全需要的时候给他。
但这些都是瞒着周小全做的,请二叔公不要告诉他。
她并不想用这些影响周小全的判断,如果他还选择回到她这个姐姐身边,她会很高兴,如果他从此疏远她,她会伤心,但也能接受。
周小全现在是钢厂技校的预科生了,每个月有八块钱的补助,粮票30斤,省吃俭用也够养活自己,就是从此脱离她也能生活下去了。
亲情也是缘分,并不能强求,她失去周爸爸周妈妈都得努力活下来,从此就没什么人是不能失去的了。
她在乎的,会尽最大努力去挽留珍惜,但到最后还是要失去的话,也只能说缘分尽了。
小土豆回来了,周小安让建新带着小妞妞,还有大董和小董,大家一起来家里聚一聚。
他们这大半年一直聚少离多,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顿饭了。
特别叮嘱小叔不要参加,建新对他还是有顾虑,小妞妞一看见他就吓得躲起来不敢说话,大董小董两个在他面前也还是拘谨,不敢随心所欲地笑闹。
周小安很积极地下厨,给大家做了她最拿手的荠菜肉包子,红烧肉,腊肉炒蒜苗,还有一大盆红薯粥。
小妞妞高兴得小尾巴一样跟着她,“小安姐姐,过年了吗?”
在她的记忆力,过年也没有吃过这么多好吃的,家里也从来没有过这样欢声笑语的时候。
小土豆和建新给周小安打下手,两个男孩子都是家务能手,周小安很快就沦为技术指导,锅铲都很难碰一下了。
大董和小董跑去把家里的煤堆重新倒腾了一遍,用强迫症一样的标准把它们摆放整齐,还在周围用竹条定了矮栏杆。
对门宁大姐家的刚刚和芳芳也过来凑热闹,家里到处都是小孩子的笑声,其乐融融非常热闹。
吃饭的时候说起近况,建新先报告了一个好消息,“我妈调到农山镇工作了。”
这乍一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沛州是华北重镇,很多方面甚至比省城还要重要,多少人抢着来沛州,离开沛州去郊县工作,那就等于是下放啊!
可这件事是建新努力了将近一年才达成的。
欧婶软弱没有主意,娘家又没人撑腰,留在沛州除了受欧老太太的欺负没有任何好处,去了农山镇工作,就等于摆脱了欧老太太的欺压,“而且我还拿回了我妈的工资。”
这也是建新一直努力的目标,拿回母亲的工资,每个月给她足够生活的钱,其他的他帮忙保管,一分钱都不让欧老太太拿到手里。
欧老太太因为这个还去单位闹过,可欧婶不在,单位的人又被建新宣传得恨不得对欧老太扔臭鸡蛋,去一次被赶出来一次,欺软怕硬的欧老太去了几次就再不敢去了。
建新现在住在小土豆的院子里,周末会把小妞妞从托儿所接回来一天,两兄妹再不回家,欧老太一点拿捏欧婶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对欧大叔的掌控就更加严格,不让他给两个孩子一分钱,“饿死这两个白眼儿狼!他妈不是能作妖儿吗?那就让她养活着!别用我们老欧家一分钱!”
建新在学校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放学了以后就是小土豆他们的合伙人。抢地盘的时候一半的主意是他出的,地盘抢来了他不收旧家具,他让厂区的孩子去捡破烂,他收提成。
靠着这些钱,他跟小妞妞的生活也能自立了,但他并没有放弃欧大叔应该给的赡养费。
小妞妞在厂里托儿每个月五块钱的生活费,他一学期十多块钱的学费,还有每个月十块钱的伙食费,这些他都跟欧大叔伸手要。
“爸,大妞和二妞都饿死了,你不给我们饭钱,是也想饿死我们吗?以后你挣钱就只养活我二叔三叔家的孩子,不养活自己的孩子了?”
&bp;&bp;&bp;&bp;欧师傅一脸为难,“你二叔、三叔他们在农村生活困难,靠生产队那点粮食就得饿死人……当年也是他们把工作名额让给我,我才能来城里挣工资,你们才能当城里人,咱做人不能忘了本……”
这些话建新已经听得能背下来了,“爸,你说农村能饿死人,那为啥饿最后死了大妞、二妞,他们家孩子一个没饿死?你和我妈没给大妞、二妞送粮食吗?那些粮食不够他们吃吗?”
欧师傅也很痛苦,可是他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当年两个女儿饿死都没有让他彻底醒悟,现在更不是建新一两句话就能改变得了的。
“建新,你是咱们老欧家长孙,你得照看下面的弟妹,孝顺你爷你奶,不能这么斤斤计较……”
“我自己妹妹都饿死了,我没那么大的心胸照顾别人!”
建新毕竟只有十四岁,并不能完全保持冷静,想到三个妹妹惨死,母亲被虐待,对父亲的感情再也不可能如以前一样。
“爸,我就问你一句,你管不管我和小妞妞吃饭,如果管,你就把钱给我们,如果不管,我就去厂里问问,给我们两个讨个说法。”
无论如何,建新都不肯说一句“你要是不养就不用你养活”,这是父亲该尽的义务,难道他不养自己的孩子,让他去养别人家的孩子不成?
欧师傅并不是不想养自己的孩子,而是他知道妻子的工资完全够养活他们兄妹俩,他也跟欧婶商量过,以后她的工资给建新,够他们生活的。
可被儿子当面这样问,他能说不养吗?自己的孩子他一分钱不出,全都拿去养别人的孩子?
以前他和欧婶的钱放在一起,欧婶的工资都没全用到自己家孩子身上,更别说他的了。
可现在这么一分清楚,他就没办法这样说了。
“建新,你妈的工资……”
建新抿着嘴等着欧师傅把话说完,可是他说不出口,只能祈求地看着儿子。
自从两个妹妹饿死,小妞妞病危以后,这个眼神再也打动不了建新了,只能让他心里的怒火更盛。
“我妈管我俩穿衣、零花,你管我俩上学吃饭。爸,你就说一句,你以后养不养活我和小妞妞了?还认不认我们了?”
欧师傅老实心软,这个心软也包括对建新和小妞妞,怎么也说不出口不养活他们的话。
建新趁机又要来了自己的生活费,每个月直接从欧师傅的工资中扣除他们俩的十五块钱。
失去了对儿媳妇的掌控,又失去了儿子这么多的工资,欧老太太差点没把房顶作塌了,可也只有欧师傅一个人来承受他的怒气了。
以前欧老太的怒火从来没有直接撒到欧师傅身上,最多要寻死的时候需要他拦一拦,可现在他成了唯一承受她怒火的人,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难以忍受的事。
上班辛辛苦苦,下班回家就要面对老娘的谩骂、找茬,天天如此,没有尽头的吵闹,再没有人关心他的饮食起居,再听不到一点孩子的欢声笑语。
回家简直变成了一种折磨。而这就是以前妻子儿女过得日子。
他才真正知道妻子儿女的不易,也才真正知道他们对他的重要。
可已经晚了,妻子去了郊县,有自己单独的一间宿舍,吃大食堂,半个月以后人看起来就鲜活了不少,他再提让她回来的事,她在建新的授意下已经不接茬了。
儿子更是从来不回家,周末把小女儿一接,除了月初拿生活费,他根本就没机会见到两个孩子。
甚至小女儿看到他都要不认识了,怯生生地不肯让他抱一下。
而欧老太也开始变本加厉地为乡下的儿子和老伴省钱,不但每天的伙食差得不能再差,连厂里发的所有劳保用品都寄回去,不让欧师傅碰一下。
欧婶在的时候心疼他工作辛苦,总是会尽量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点补贴他,他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才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精神上的打击和长期饥饿,欧师傅几次饿晕在车间,又因为不带劳保护具,差点出了事故,自己危险,也连累了工友,被厂里批评警告。
“我现在隔几天给我爸送一次饭,要不他肯定得出事儿。”
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建新不可能看着他真的饿出事儿,但也跟欧师傅说了,下个月要多给他五块钱五斤粮票,是欧师傅自己的伙食费。
他做父亲的总不能把工资拿去养别人,让还在上学的未成年儿子养他吧?
“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让我爸不管我爷奶他们不可能,先维持现状吧。”
这对建新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至少母亲和妹妹不再受苦,父亲也慢慢看到改变。
大家都为建新高兴,小妞妞也比在家里的时候活泼了很多,再也不会胆小得多吃一口饭都要看人脸色,甚至还敢主动跟人说话了。
小土豆看看周小安,觉得既然建新交代了他的事,他也应该趁机交代一下自己的事,“安安,房子我要回来了。”
周小安点头,这个她早就知道了,看小土豆的样子,好像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小土豆抿抿嘴,放下筷子,很郑重地宣布,“我去改了名字,从现在开始我不姓罗了,我姓董,叫董佑安。”
大董和小董都很兴奋地看着周小安,“小安姐,我们以后的户口也落在铁水街六号,你给我们也想个好名字,跟董哥这个一样好听的!”
铁水街六号是小土豆家那个小院儿的地址。
铁水街六号!董佑安!刚六子!
周小安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以前一直觉得非常模糊的事一下明朗。
铛铛铛!周小安的脑子被自己想起来的东西震得嗡嗡响!
她终于知道她听到刚六子这个名字时为什么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了!
铁水路六号,几十年后是沛州人闻之变色的凶宅。
住在这里的一家五口都被切去头皮倒吊在院子里慢慢流血而死,整个院子都被血水覆盖,一片猩红。
死者面目狰狞扭曲,全身骨头碎得不成人形。
据说第一批进去的警察被吓得要去做心理治疗才能继续办案。
而这个案子发生十几年以后都没能告破,直到凶手自己站出来,在沛州最繁华的商业大楼的电子大屏幕上播放了他杀人的全过程。
而那个凶手就是董佑安!小时候曾经有一个外号,叫刚六子!
&bp;&bp;&bp;&bp;董佑安这个名字在周安安懂事的时候已经是沛州的一个传奇了。
他最早发迹于哪里周小安一个小孩子并没有认真记过,只是在她的记忆里,佑安地产,佑安广场,佑安写字楼这些与董佑安有关的地方多不胜数。
甚至她就读的大学里还有董佑安以前捐赠的佑安实验室。
说是以前,是因为她上大学的时候那栋雄伟现代化的实验楼已经改了名字,因为那时候董佑安已经从城市英雄变成沛州的噩梦了。
董佑安从八十年代开始成为沛州的传奇,一直到周安安上大学的前两年,忽然在一场全国瞩目的反贪大案中落网。
直到周安安穿越,他的案件也没有全部调查清楚,所以具体事实一直是有关部门讳莫如深的机密。
但跟他有很深关系的那位大人物已经落马判刑,很多重量级的官员牵涉其中,这件案子直到周安安离开之前都是全国最大的反贪腐大案。
而董佑安的案子一直没有查清楚,是因为他在隔离审查的时候逃跑了。
据说是将那位大人物所有的罪证都交代完毕之后忽然消失的,所以这件案子才能办得这么顺利,查得这么彻底,牵连出那么多人。
而董佑安在逃跑的当晚,不知道利用什么方式黑了沛州市中心最大的佑安广场的电子大屏幕,播放了一段长达三十分钟的录像,里面是他早年将铁水路六号一家灭门的经过。
那一家人就是他的父亲和继母,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还有一个最小的妹妹被他打晕绑在了房间里,严格意义上讲这并不算是一场灭门。
据说他这么做是因为幼年受到父亲和继母虐待,他们为了得到房子间接害死了与他相依为命的姥姥,还几次想置他于死地。
而他放了那个小妹妹,只是因为她是他离家以后出生,没有参与过虐待他。
据说惨案发生以后,很多老邻居都感叹,这家人也算是恶有恶报,有人替天行道了。
可见当时他们对董佑安的虐待有多么残酷。
据说他亲生父亲为了让他早点死,专门去浅矿打听,那个井最危险,最有可能发生塌方,就让他去那里背煤,计划着饿死他或者出事故砸死他。
这样灭绝人性的事他们做了很多,在坊间流传了好多年。
可董佑安的报复更加血腥,他冷静地将那一家人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打断,从弟弟妹妹开始,一个一个,让父亲和继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孩子被折磨致死。
他一分一秒地享受着这个过程,冷酷果决,据当时看过那段录像的人回忆,他甚至还在中间停下来抽了一根烟,悠闲地吐了几个烟圈。
播放的画面非常清晰血腥,他冷静地将那一家五口杀死,又有条不紊地把他手里掌握的贪腐、谋杀等等惊世骇俗的证据公布于众。
佑安大厦是他的产业,他将这座大厦彻底封锁,没人能阻止录像播放,甚至全市停电都没让它停下来。
等一名到场的刑警队长一枪将电子屏打碎,他正在大屏幕上冷笑,“我知道我不是好人,我这辈子恶事做尽,我只是将我接收到的恶意还给这个世界……”
我只是将我接收到的恶意还给这个世界。
这句话成了董佑安在国内公开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而他并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据说有人在一些境外战乱地区见过他,网络上还流传着他坐在越野吉普车上带着机枪手呼啸而过的照片,甚至还有传言说他曾经参与过几次境外解救中国人质和侨民的行动。
但那都只是传说了,董佑安留给沛州的是一场地动山摇的官场大变动,一场血腥残酷的屠杀,多少年以后,谈起他的名字,还有人脸色发白。
而他对全世界冷笑着说出的那句“我只是将我接收到的恶意还给这个世界”,也成了文青们争相模仿改编的名言。
这样的一个董佑安,跟眼前的小土豆会是一个人?!
周小安手里的筷子啪地一下掉了下来,惊讶地看着小土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都不敢相信,她腼腆可爱、聪明懂事的弟弟会是那个人人谈之色变的大魔王!
小土豆的眼睛闪了闪,示意小董出去给周小安拿筷子,垂下眼睛落寞地问周小安,“安安,你不喜欢我改的名字吗?”
周小安努力让自己已经跳到嗓子眼儿的心脏恢复原位,她还是不敢相信,他们家小土豆会是那个董佑安!
“小土豆,你,你家是不是又生了一个妹妹?”
小土豆的父亲和继母在周小安把他带出来的时候只有两个儿子。
她真心渴望能找出一点他们家小土豆不是那个董佑安的蛛丝马迹。
小土豆点头,“去年就生了个女儿。”
对这件事事不关己的样子,一点看不出来有什么深仇大恨。
周小安心里发凉,是的,这是第一个妹妹,十年以后罗家才会生第二个小妹妹。
她再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欺骗自己,她们家小土豆就是董佑安,现在这个每天乖巧听话勤快懂事的小土豆,就是几十年以后那个大魔王……
周小安观察着小土豆的一举一动,还是不肯相信这个好孩子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小土豆,咱们,换个更好的名字吧?”
不叫董佑安,可能就会摆脱那样的命运也不一定。
小土豆难得地在周小安面前坚持自己的想法,“安安,我喜欢这个名字。”
吃过饭,周小安专程带着小土豆出去散步,“小土豆,你恨你爸吗?”
当然恨,所以最好现在就发泄出来。
压抑几十年,多么微小的情绪都不知道会发酵成什么样,别说是恨意了。
周小安从来没直接问过他这些,以前觉得他恨也正常,长大了自然就不会去在乎了,可现在不同,她必须帮他消弭一些,她不想小土豆变成那个被仇恨控制的杀人魔王。
小土豆却出乎意料地摇头,甚至还幸福地笑了,“不恨,现在不恨了。如果他们不那么虐待我,你肯定不会可怜我。那天他要不是快打死我了,你也不会带我走。”
“我姥姥说人这辈子受的苦和享的福是一样多的,我用那些年受的苦换现在的日子,其实还是我赚了!”
&bp;&bp;&bp;&bp;周小安心里一阵酸涩,对小土豆充满了怜惜和骄傲。
这个孩子,从小受到那样的虐待,心里还是这样善良感恩,只要给与他一点点的温暖他就能满足得忘记了所有的不公和恨意。
“小土豆,咱们俩做个约定好不好?你以后有什么难过的事,或者让你觉得愤恨的事,要跟我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不能憋在心里。”
小土豆认真地看着周小安,“安安,你在担心什么?我们一直像现在这样好好的,我就没有难过的事。”
周小安也笑了,“你怎么这么不思进取啊!我们以后会会过得越来越好的,怎么能一直不进步?”
小土豆难得灿烂地笑了出来,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使劲儿点点头,趁机跟周小安讲条件,“安安,那你有难过的事也会跟我说吗?”
周小安抬头看看天上的弯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能让我难过的人只有你们几个,别人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在乎的,所以那些事只要过去了,就不算难过的事了。”
小土豆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闷闷地“哦”了一声。
周小安忽然觉得不对劲儿,“小土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了?”
小土豆抿抿嘴看着周小安,幽黑的眼睛里反射着月亮清冷的光,“我回来晚了,什么都不能做。安安,以后我哪都不去了。”
这是他最难过的事,他回来了,王腊梅和王家人都回了乡下,任春来一家也入狱的入狱,回乡的回乡,他只能憋着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周小安仔细观察小土豆,直到看得他扛不住撇开脸,小声嘟囔,“他们欺负你!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周小安拍了他一下,“你究竟干什么了?快说!”
小土豆理直气壮地转过头,“让她摔断腿是轻的!”然后补充,“我让小芳妈摔断了腿,过几天就轮到徐二妮!还有那个总冲你撇嘴说你闲话的刘老太太!”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动手,但知道动手会让周小安不高兴,就一直忍着。可现在出了任春来的事,他再也忍不住了。
这些对周小安怀着恶意的人他都要报复回来!
小土豆说得理直气壮,也觉得自己做得没有错,可接触到周小安吃惊的目光,还是心甘情愿的低下了头,“安安,对不起。”
如果不知道几十年以后他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周小安现在可能会像对待一般小孩一样,训他几句,问清原委让他道歉就算了事。
可知道他的心思有多重以后,周小安再不敢掉以轻心,“你让小芳妈摔断腿觉得解气了吗?”
小土豆点点头,“解了一点。”他还有后招,并没打算这就算完了,可只要周小安不问,他就不打算说了。
周小安想了想,骄傲地笑了,“小土豆,你知道我长这么大觉得自己做得最好的事是什么吗?就是离婚!我为自己的勇气骄傲,也为自己能顺利摆脱那家人觉得幸运!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再好没有的事了,所以我不怕别人说,也不怕那些愚蠢的人对我的恶意。”
小土豆吃惊,他从来不敢在周小安面前谈及离婚的事,就是怕她伤心难过,没想到她是这样想的!
周小安指指小楼的方向,“那里的人,还有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像蚂蚁一样,只知道看前面人的脚后跟走路,只围着自己身前身后那个狭小的圈子生活,那个一脚就能踩塌的地下洞穴就是他们的全世界了。
所以如果有人有勇气走出新的路,有能力去看更大更好的世界,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攻击谩骂,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们的生活和人生显得不那么乏味可怜一样。”
周小安的眼睛里闪着通透智慧的光,还有对小土豆的包容和亲近,“你说,对这样的人,他们能真正伤害到我们吗?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我们除了觉得他们可怜,有必要去跟他们计较吗?”
“小土豆,我们要过他们永远都想象不到的人生,去走风景最好的路,去体会真正的善良和美好,我们根本没必要把他们放在眼里。”
小土豆望着周小安,好半天没说出话,但是眼睛越来越亮,最后重重点头,“安安,我知道了。”
周小安长舒一口气,“所以,以后即使有人惹着你了,咱们也不能一言不合就打断人家的腿。”
小土豆这次没点头,“他们惹你了。”惹她和惹他自己是完全两回事。
他自己的事他可以忍,但对周小安怀有恶意的人,他绝对不会放过!
周小安一口气憋在心里,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都白说了,“小土豆,你怎么这么倔?以后谁惹了我,我自己会去解决,不许你擅作主张,知道吗?”
小土豆抬眼看了周小安一眼,看她异常严肃,是认真了,才点点头,“知道了。”
但明显还是不服气的样子,“惹你就是惹我,我不能给自己报仇吗?”
周小安觉得教育青春期小孩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抓狂的事了!
周小全刚离家出走,小土豆这个小倔驴又开始钻牛角尖!
“小土豆,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让我们不舒服惹我们不高兴甚至试图伤害我们的人那么多,我们不能总用打断腿这种方式来解决,那到最后不是与全世界为敌了吗?”
“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得试着把眼光放远,去看更值得看的人,去做更值得做的事。”
小土豆还是不明白,认真地发表自己的看法,“打断她的腿也不耽误我做别的事。安安,你放心,我明白你说的,我以后肯定有出息,让你过最好的日子,让谁都不敢欺负你!”
周小安觉得这小孩的脑回路肯定不正常!他是怎么从她那番话里总结出这么个结论的?!
她终于明白家长们气急败坏地揍孩子的心理了,这种熊孩子,不揍他他就是不明白啊!
“小土豆,你给我听好了,不许再去动小芳妈的腿了,还有徐二妮,还有刘老太太!所有邻居和我们认识的不认识的,即使背后说我几句,那也不能打断人家的腿!”
周小安简直要崩溃了!她怎么沦落到要为了那么多人的腿来操心的境地了!
小土豆一向听话,看周小安急了,马上点头,“安安你别生气,我不去动他们的腿就是了。”明明就是没明白在哄她高兴而已嘛!
周小安被他弄得完全你没了脾气,“回家回家!写检讨!以后再犯我就……”周小安瞪眼睛,看着一脸乖巧纯良的熊孩子语塞,她能怎么样他?
周小安脸颊鼓了鼓,气急败坏,“以后再犯我就打断你的腿!”
小土豆笑了起来,满眼的欢喜轻松,“安安,不能一言不合就打断人家的腿!”
&bp;&bp;&bp;&bp;盛夏的午后,空气里都带着火星子,军分区大院家属区门口的两棵大柳树纸条蔫蔫吧吧地垂下来,一丝风没有,聒噪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周小安戴着一个宽沿儿大草帽,捧着个大茶缸子从副食店出来,一溜烟儿地往家属院儿跑。
昏昏欲睡的看门大爷看见她一下就来了精神,摇着大蒲扇老远就喊,“小安呐,又来陪周政委下棋呀?”
周小安的脸热得红扑扑的,鼻尖儿上带着汗珠,人却非常有精神,笑眯眯地打开茶缸盖儿,从里面拿出一根冰棍儿塞到大爷手里。
“是啊!王大爷!我小叔最近太忙了,我来陪他下下棋,换换脑子。天儿太热了,您吃根冰棍儿凉快凉快!”
王大爷赶紧摆手,“不要不要!你留着自个儿吃!”
可周小安已经把冰棍儿塞到他手里跑了。
王大爷拿着冰棍儿对着周小安摆手,“去吧!周政委刚下部队回来,这会儿肯定等着你呢!”
周小安清脆地答应着已经跑远了,王大爷把破蒲扇搭在头上还看她呢,“溜边儿走!挑有树荫的地方,凉快!”
路过的军嫂也笑着看周小安,跟王大爷打招呼,“周政委这个小侄女可真喜兴,哪回看见她都笑眯眯的!”
而已经跑到周阅海宿舍的周小安,打着“陪小叔下棋帮他放松精神”的幌子,正在心不在焉地挪着棋子,眼睛在屋子里不住踅摸,“小叔,今天好热啊!”
周阅海把她放歪了的棋子摆正,“嗯,是很热。你刚吃了两根冰棍儿,不能再吃了。”
周小安“哦”了一声,又挪了一步棋,周阅海提醒她,“你确定要走这里,我三步之内就能将军了。”说着还给她演示了一遍。
周小安赶紧悔棋,“我不下这里了!”
可要悔棋她都不太知道下面要落到哪里,只好把手指头放在棋子上慢慢挪,一边挪一边观察小叔的表情,挪了好几步,终于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走这里是对的,赶紧落子。
周阅海笑,继续陪她玩儿走两步悔一步的象棋。
周小安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继续把小叔拉回她刚才的话题,“小叔,你渴不渴?”
周阅海摇头,“刚吃了一根冰棍儿,不渴。”然后指指桌子,“给你晾了凉开水,去喝吧。”
周小安有点蔫吧,“哦。”
周阅海催她,“茶缸里有凉茶,专门给你泡的,去尝尝。”
周小安起身,拖着步子往写字台边走。
她其实想问的是汽水。小叔在隔壁冰棍儿厂的冷库里给她存了几箱汽水,她每天中午过来吃完饭就能喝到一瓶冰冰凉还带着冰碴的橘子汽水。
这已经成为习惯了,可今天中午小叔下基层了,没跟她一起吃饭,她还没喝着汽水呢。
周小安觉得自己去问有点太孩子气了,可是不问又惦记着……
拿起桌上的茶缸,周小安一掀开盖尔,一股清甜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小安惊喜地回头看小叔,“小叔!您骗人!这明明是冰汽水!”
周阅海朗声笑了出来,“要不是冰汽水小馋猫就得急哭鼻子了!”
周小安有点懊恼,又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看到小叔笑得那么畅快,她自己也跟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大地喝下去一口,周小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老周!我们娘儿几个可算找着你了!”
周小安手里的茶缸子一抖,半缸汽水撒到了裙摆上。
而敞开的门外也冲进来一个妇女,手里还拉着两个孩子,直接就扑到周阅海面前,娘仨直接就往周阅海腿上扑。
周阅海一个闪身躲过他们,冷淡地看看这娘儿几个,又看看跟着他们走进来的孔月兰,“孙大嫂,这是你带过来的?”
妇女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一块打着补丁的破毛巾包头,又黑又瘦,坐在地上低着头,呜呜哭得凄惨无比。
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都衣衫褴褛瘦骨伶仃,靠在母亲身上扯开了嗓子嚎。
一时间家属区寂静的午后让这娘仨给彻底搅和了。
孔月兰一脸真诚,眼睛却亮得惊人,一副发现了惊天秘闻的兴奋难耐。
“周政委,我这不是在门口撞见了嘛!这位嫂子手里拿着你写得信,说是来找孩子他爹,我一想这也不能让她们娘仨在咱军区大门口吵吵出来,就赶紧给带过来了!”
门口已经有被哭声吸引过来的人围了上来,孔月兰赶紧赶人,“别看了!别看了!这有啥好看的!都该干啥干啥去,让周政委处理家务事!”
她这么一说,大家就更好奇了。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来哭,这是周政委什么家务事?
已经有“热心”的军嫂过去劝地上的女人了,“妹子,快起来!这是咋回事?你是带着孩子来寻亲来了?你放心,到了部队上就有组织给你做主呢!有啥委屈都别怕,说出来!”
碍于周阅海在,没敢直接说女人要是来找孩子他爹,他爹要是敢不认,组织肯定得处分他!但大家也都知道她说得是什么意思了。
那女人却不肯起来,还一直推两个孩子去找周阅海,“死娃子!去找你爸!那是你爸咧!咋见面还不叫人!”
周小安剩下那半茶缸子汽水也撒到裙子上了,爸?!小叔结婚了?都有俩孩子了?!
周阅海冷冷地扫了屋里这些人一眼,除了被母亲吓坏了一直哭的两个孩子,所有人都被他冰刀一样的目光冻住,都不敢再说话了。
“孔月兰,你带过来的这个女人是谁?你先给我个交代。”
孔月兰急了,“周政委,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手里有你写得亲笔信,口口声声说你是孩子他爸,你还问我她是谁?她是谁你能不知道?”
现在不是掰扯这个的时候,周阅海又冷冷地看向地上的女人,“你到底是谁?站起来好好说话!”
女人被周阅海冷酷严厉的气势吓得哆嗦了好几下,赶紧站了起来,“老周,我是张苦菜呀!你咋就不认识我了?!咱俩十三年前成的亲,你忘了?”
&bp;&bp;&bp;&bp;周阅海果断摇头,“我不认识什么张苦菜!十三年前我们侦察营一直战斗在********最前沿,我怎么可能跟你结婚?”
张苦菜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哭得伤心极了,“老周,你,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了……咱俩结婚那天是五月初八,你牵着大青骡子把我从娘家接走的。
路过甘南县城还被敌人拦下来盘问,一个遭殃军(中-央-军)还想掀我的盖头,你一把抓住他的手,差点没把他的骨头捏折了,我都能见嘎巴嘎巴响……”
张苦菜说这些的时候黑黄枯瘦的脸上显出一团不正常的潮红,“咱俩是拜过天地的!你用大红绸子牵着我,还入了洞房……这些你都忘了?你咋能说不认识我了呢?我是张苦菜呀!”
张苦菜捂着脸又呜呜哭了起来,伤心得肝肠寸断的样子。
孔月兰第一个看不下去了,“周政委,这到底……”
后面的话被周阅海一个凌厉的眼神吓住,一口气憋在心里不吐不快,竟然一转身冲周小安去了。
“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呢?!你婶子带着两个小兄弟来了,赶紧去打水给他们洗洗脸凉快凉快,再去张罗点吃的!平时你可是最能挑好的吃,这时候咋不知道张罗了?”
说到忘形,孔月兰已经把她平时对周小安的怨念表现了出来。
自从上次包饺子周小安不肯给他们家小武吃,还让孙长庚胖揍了她一顿,她就恨上周小安了。
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
“你一个侄女借着人家周政委的光给养得溜光水滑地,你看周政委的亲儿子都给糟蹋成什么样了!这以后人家正主儿来了,看你还怎么得瑟……”
周小安手里剩下的一茶缸底儿汽水甩手就扬到了孔月兰脸上!
“你给我闭嘴!你脑子有毛病吧?我小叔都说了不认识他们了,你让我认什么?他们是谁呀你就让我招待?
你那么愿意认亲戚怎么不领自己家认去!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协助冒认军婚,你还想不想在部队待了?!”
其实周小安想说得是你们家孙长庚还能不能在部队混了!不过那样涉及面就太广了,也太过狂妄,她忍了又忍才没说出来。
有一个这样不长脑子的媳妇,孙长庚以后在部队的日子也好过不了!
这事儿别说她不相信,就是相信了,小叔说不是,她也得比他说得更响亮,坚决跟他站在一起。
怎么可能让这个女人一吓唬就先去认几个莫名其妙的人。
真是不知道孔月兰是脑子太简单还是把她想得太不中用。
周小安这番话不止是说给孔月兰听的,也是说给屋子里其他几个平时就不安分爱搓事儿传闲话的家属听的,你看热闹可以,敢传闲话做推手,你就是协助冒认军婚!
那几个人虽然市侩八卦,可都比孔月兰有脑子,绝对不会傻到明目张胆地找大领导麻烦的地步,都不敢再两眼冒光地往前凑了。
孔月兰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根本不在乎脸上那几滴汽水,拉过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张苦菜,就跟周小安吵了起来。
“你说不认就不认啊?人家有周政委写得亲笔信!要是没见过,能大老远地跑这儿来认亲?能把周政委的样貌说得纹丝不差?”
那信可是让门口警卫营的人检查过的,确认是周阅海的亲笔信,还有张苦菜的介绍信,确定是写给她的!
要不然她想签字领人进来人家也不会批准。
孔月兰觉得她出一口恶气的机会可算来了!
对门住着,他们家月月紧巴巴地数着米粒儿过日子,时不时地还得来跟周阅海借钱借粮才能接上下个月发工资!
而周阅海那日子过得!顿顿去小食堂打小炒,军装之外不知道有多少套常服,件件都是她见都没见过的高档货!皮鞋就至少有三双!
还有他那个侄女,养得跟个大小姐似的!他们家八岁的小文都没她水灵!
都是高级军官,他们家老孙也不比周阅海的级别低多少,他们跟人家比起来过得就是叫花子的日子!
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周阅海没爹没妈没家累!
可现在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家里老婆孩子都要饿死了!他一个陈世美自己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这样的男人不揭发他还能留着他?
她今天是卯足了劲儿要把他这个陈世美拉下马!最好组织给他来个大处分,扒下他那身军装才解气!
周小安指指围观的人群,“你问问在场的各位,哪位没给人亲笔写过信,写了信就是老婆孩子了?那你家孙副司令就得养活几十口子!”
周小安又转向张苦菜,“把你的信拿出来,让大家看看我小叔写得是什么?你这么不明不白地拿一封信就来认亲,你以为部队不用调查吗?”
张苦菜却捂着装信的口袋不放,“不给你!这是老周写给俺的!不能给你们看!”
周小安看向孔月兰,“你说她有信,你看过了?上面写得是什么?”
孔月兰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看得懂粮本而已,她哪看得懂信,一时也语塞,刚想强词夺理,警卫营一队战士踩着整齐划一的步子跑步进来了。
看到警卫营的人这样严肃地来了,围观的人都赶紧给他们让路,一名警卫排长跑步进来,向周阅海立正敬礼,交上几张纸,后面的战士也抬头挺胸精神抖擞地立正待命。
这样严肃紧张的气氛把孔月兰和张苦菜几个都吓傻了,他们只是来认亲的,怎么就惊动解放军了?!
而且谁都没发现周阅海是什么时候让谁去找的警卫营,他们一直以为他话这么少是心虚!原来是等着警卫营来抓人!
等孔月兰看到那几页纸中有一张是她带着张苦菜娘儿几个进来签的保证书,马上就腿软了。
她就是带个人进来,她啥都没干呐!咋还把这个也拿出来了?
孔月兰赶紧撇清自己,“我啥都不知道!周政委你们家的事儿可别牵扯我!我得回家做饭去了!”
周阅海一个眼神,跟在警卫营后面的几名政工科的大姐马上拦住了孔月兰,“孔月兰同志,周政委向组织举报有人冒认军婚,给部队和军人形象造成恶劣影响,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bp;&bp;&bp;&bp;孔月兰刚想坐到地上撒泼耍赖,孙长庚接到消息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一脚就把孔月兰踹倒在地。
“你个败家娘儿们!你就不能消停点儿!孙大姐!这老娘儿们就交给你们了!给我好好抽抽她那身贱皮子!”
然后又过来要跟周阅海道歉,被周阅海抬手阻止,“让政工科和组织部先调查,调查清楚再说。”
周阅海这是秉公办理的态度,当然也是不接受他开口变相求情的态度。
周小安可以跟孔月兰和张苦菜吵,但他不能。是不屑,也是碍于身份,更是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还是实打实的行动最能解决问题。
周阅海迅速浏览了一下手里的几页纸,对着警卫排长和政工科和组织部的干部指指张苦菜母子三人,还有孔月兰,“带回去调查清楚。”
交代完就再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完全把这件事交给组织部门,自己并不打算插手。
政工科的大姐扶起捂着肚子的孔月兰,两名战士抱起两个孩子,另一位大姐去拉张苦菜,她却坐在地上怎么都不起来,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这是干啥呀!老周!你这是干啥呀!你说要照看我们娘儿几个,你说话不算数!你咋还让人抓我们……”
周阅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对拉她的大姐点点头,“带走,调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另一位大姐也赶紧过来拉她,轻易就把骨瘦如柴的张苦菜拉走了。
周阅海沉默地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看热闹看得起劲儿的众人,嗡嗡的议论声马上停止,几个刚才说得最起劲儿的都侧身躲开他的目光,有两个掩耳盗铃地往别人身后躲去。
警卫排长接到周阅海指示,沉声跟大家交代,“组织上会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也会跟大家公布调查结果。在还没调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要再议论这件事了,要是有什么有损部队和军人形象的谣言传出来,严惩不贷!”
大家都赶紧散了。
在部队生活,什么样的事能看热闹,什么样的事会惹祸上身,谁都明白。
毕竟像孔月兰那种不长脑子什么事都敢胡乱掺和的人不多。
大家都散了,警卫营的人也走了,周小安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都是汽水呢,“好可惜!我刚喝了一口!”
周阅海没想到她一开口说得竟然是这个,一下笑出来,“待会儿再给你拿一瓶,先去换衣服,我去办公室看看。”
到了下午上班时间,而且出了这样的事,他也不能只等着别人去调查,自己更要掌握第一手资料。
周小安抖抖裙摆,一脸懊恼,这是她新做的裙子,跟沈玫和唐慧兰一样的,趁周末穿上,说好了今天傍晚三个人穿着一起去逛公园呢!
周阅海看她一句都不问张苦菜母子几个的事,反而心里有点别扭,“小安,你怎么不问张苦菜的事?”
周小安一脸茫然,“问他们干什么?他们说的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嘛!”
小叔怎么会不管自己的孩子?他对他们这些侄子侄女都责任心爆棚,管了他们十多年!甚至现在还在管着她和周小全!
周阅海摸摸下巴,拉过来一把椅子给周小安坐下,自己也坐在她对面,认真地告诉她,“我认识张苦菜,我也确实跟她拜堂成过亲。”
周小安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大眼睛瞪得溜圆,跟小虎第一次见到军犬时的样子一模一样,“那,那,那,您您您!”
周阅海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觉得她这个样子好玩儿极了,声音都变得醇厚温柔起来,“小结巴!你要说什么?”
周小安瞪眼睛,吓得继续结巴,“我,我,小叔,真的呀?!”
周阅海认真点头,“真的。那是49年初,我们侦察营被派往敌占区执行侦察任务。当时一个突击小分队要深入敌腹打一场闪电战,我们配合他们先行运送武器。
敌人盘查严格,一名战士的老家正好就在当地,提出可以利用他婚礼的机会通过敌人的关卡。可在婚礼前一天,那名战士遇到流匪,受了重伤,为了完成任务,我就代替他去接了新娘,那个新娘就是张苦菜。”
周小安听糊涂了,“可是您说您没见过张苦菜。那封信也是您写的?”
周阅海点头,“我确实没见过张苦菜,连名字都不知道。他们都叫她小名苦丫。接亲的时候她一路都是蒙着红盖头,拜完堂我们就从后门走了,没见过面。”
所以第一眼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连名字都不知道,才会让她闹腾开来。
可接下来他们说到信,他马上知道张苦菜是谁了。
可他还是没有承认。
他一直不承认认识这母子三人,组织调查清楚,公布的结果也会是一场冒认,就能杜绝任何闲话的可能。
如果他承认了认识,大家的嘴就堵不住了,谁都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信的事周阅海也承认了,“她手里确实是应该有我写得一封信。她的丈夫叫刘强根,是我手下最好的兵。49年伤好以后归队,一直做到侦查营长,四年前在一场侦查任务中牺牲了。
我曾经给地方拥军部门写过一封信,请他们好好照顾他的家属,也请他们转交给刘强根的妻子儿女一封信,如果他们遇到不公平待遇,或者遇上生病、上学这样的大事,可以找我,我会想办法帮他们解决。”
可没想到几年以后,他们会以这样的身份来到部队。
周小安听完,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他们母子确实可怜,可是这样贸贸然来逼着别人认他们,也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出来的吧?
如果他们是可怜的烈属,这件事要怎么处理才好呢?小叔稍有不慎就会被指责吧?
周阅海摸摸她的脑袋,把她皱着的眉心揉开,“不用担心,过了四五年他们忽然要找上门来,肯定是有原因的,我去调查清楚了再说。”
周小安想了想,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叔,那您跟张苦菜已经拜过堂了,是不是就跟我一样,也算二婚了?”
周阅海最不喜欢听的就是周小安说自己离过婚的事,可她这样不在乎地说出来,他心里那些抗拒忽然就减少了很多,竟然也能跟她一起开玩笑了,“好,我也算二婚,咱俩都是二婚,正好作伴儿。”
&bp;&bp;&bp;&bp;这件事要调查清楚根本没有任何难度,只要给张苦菜家乡的政府部门打个电话就真相大白了。
而且,她的介绍信上也清清楚楚地写明白了,“张苦菜,31岁,h省xxx人,烈士刘强根家属。”
来认周阅海的事完全是一场漏洞百出的闹剧。
这看起来笑话一样的一件事,懂得其中关窍的人却明白事情绝不是这样简单。
现在部队的任何升迁、评比、立功授奖机会都最看重群众基础。同样的条件,一个被闲话和丑闻缠身的干部和一个名誉清白的干部会选谁不言而喻。
而你是不是冤枉的在事情没有传出去之前要搞清楚,在传播出去之后其实并不那么重要了。
既然闲话已经出来了,群众已经对你的人品和能力有了怀疑,组织上就只能以群众影响为重了。
如果张苦菜的事周阅海不是这样雷厉风行地压制住,干脆利落地交给组织处理,而是考虑他们是战友遗孤而心软,将他们留下来慢慢做工作。
那么很有可能,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抛弃农村的老婆孩子、当代陈世美的名声可能已经开始传扬出去了。
真的传扬出去,又有人捕风捉影地断章取义,那以后再想澄清就不可能了。
流言总是会顺着人们心中最恶意的方向去流传,等真正散播开来,即使下大力度澄清,大家也会进行更匪夷所思的猜测。
这并不是没有先例的。
某军区的一位营长多年来一直照顾战友遗孤,将自己津贴的一半寄给他们生活。
前年他要结婚,跟战友家属商量,孩子都已经不小了,大的都可以在生产队挣工分了,以后他少给他们一点补贴,但有大事还会管。
没想到战友老婆带着一串孩子闹到部队,撒泼打滚说活不下去了,营长当初答应死去的丈夫会照顾他们,现在要当白眼儿狼,忘恩负义扔下他们孤儿寡母……
还当着大家的面跪在营长面前求他不要这么狠心。
营长顾及战友,把他们留在部队,想慢慢劝解,可那家人开始在部队里到处哭诉,甚至还影影绰绰带出她最后生的遗腹子是那位营长的孩子。
等营长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留言已经满天飞,他百口莫辩,孩子的事也说不明白,组织介入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永远是人们恶意猜测别人的时候最好的理由,即使自己没有任何证据,却依然可以凭借这一句话理直气壮地站在道德制高点对别人嗤之以鼻。
而这个理由里,没人会觉得错的是苍蝇,因为它恶心,因为那是它的本性,而那个被叮的蛋就百口莫辩!
营长解释的话根本没人信,而那位战友妻子又带着孩子们爬上了部队办公楼的顶楼,威胁如果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就一家人死在这里。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部队到底是怎么对待烈士家属的!
而组织上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丑闻发生!
最后营长迫于压力,只能扔下已经定下婚期的未婚妻,以照顾战友遗孤的名义娶了那个女人,还把战友的父母都接来供养。
这件事还曾经上过某军区报纸的《战友情深》版面,用一篇金光闪闪的报道将这件丑闻彻底压了下去。
那位营长也在一年后转业回乡,再也没有了消息。而他被退婚的未婚妻,跟他相恋多年,感情笃深,据说因为太过愤恨,竟然精神失常。
所以说,张苦菜事件周阅海调任沛州军分区以来遭遇的最严重的一次危机并不为过。
他的处理稍有犹豫,或者出现一点差池,他现在就是千夫所指。
而危机的始作俑者却懵懵懂懂完全不知道她给人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张苦菜到了政工部门就一直哭,哭她死了男人日子过得有多苦,哭她已经病死的大丫头,哭她伺候公婆还要被指责说是她克死了男人……
部队只好打电话找到她家乡的政府部门,拥军拥属是地方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竟然出现了烈属跑到部队冒认军婚,哭诉活不下去的事,这是对方工作多大的污点!
地方政府赶紧派相关人员来部队接人。
而从当地干部口中打听到,当地农村方言中,管父亲叫大,管叔叔叫爸,张苦菜让两个孩子管周阅海叫爸并没有错。
不知道她是故意为之,还是一个误会,这只能等政工部门的进一步询问了。
张苦菜被带到军区大院外专门的安置点,由专人陪护询问,与周阅海暂时隔离,再想见他就不容易了。
而部队对待带着张苦菜进门,又签下保证书的孔月兰就没那么温和了。
政工部门的干部严厉地批评了她,并让她深刻检讨,好好交代动机和目的,不许有一点敷衍和隐瞒。
专业的政工干部当然很有一套,轻而易举就把孔月兰那点小心思全部挖了个干干净净。
当谈话结果出来,拿给孙长庚看的时候,他暴跳如雷,冲进政工科将孔月兰暴揍一顿,当场扬言要跟孔月兰离婚!
孔月兰这才发现她一时的嫉妒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她这份谈话记录是要记录在案一直跟着她和孙长庚的,以后孙长庚要升迁或者任何审查,这份记录都将会作为她政治思想不过关的一个污点被翻出来,而孙长庚也将受到牵连。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这样的思想觉悟,就是孙长庚真的向组织提出离婚,组织都会批准!
如果离婚,她就会被遣送回农村,到时候她生活不能自理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怎么办?
孔月兰吓傻了。抱着孙长庚的腿跪地求饶,声泪俱下,让他看在孩子和老人的份上饶自己一次。
甚至还要跑到周阅海的办公室去跪地磕头求饶。
孙长庚揍完她出了气,还是不能真的跟她离婚。别的不说,他最宝贝的小儿子不能没娘。
周阅海并没有让他多么为难,很痛快地原谅了孔月兰。事后还在给上级部门的报告里为他做了澄清,尽量将他撇清出来。
虽然还是影响了孙长庚当年的评优和后来的几次升迁机会,但好在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
孙长庚感动异常,再次认定周阅海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
几年以后,在那场波诡云谲的混乱里,无论多么凶险的情况,孙长庚都一直坚定地跟周阅海站在了一起。
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心胸宽广光明磊落的男人,任何时候都可以放心地将自己的后背交付给他。
所以对孔月兰的态度就更加坚决,让她辞职回家带孩子,轻易不许出门,敢再说别人一句闲话就暴揍一顿!敢再惹祸就把她送回农村!
而周阅海从来没有把孔月兰这个人放在眼里,他在意的是张苦菜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这么多年了,她怎么会忽然想起来找他?是什么原因让她决定要来的?又是谁策划了这场看似误会重重,实则巧合得太过巧妙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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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苦菜家乡的拥军人员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沛州,表现得非常愧疚,地方拥军工作没有做好,给部队添了麻烦,他们简直无地自容。
一番道歉和保证之后,他们打算把张苦菜带走,却被她寻死觅活地拒绝,撒泼打滚就是不肯回去,她要求要见周阅海。
即使她不这样要求,周阅海也是要见她的。
他已经将部队所有可能参与这件事的人员排查一遍,并没有发现明显的蛛丝马迹,现在只能先从张苦菜身上下手。
在地方拥军人员和部队政工科的陪同下,周阅海见了张苦菜母子三人。
张苦菜见到周阅海就带着两个孩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按住两个孩子的头就往地上磕,“老周!你可怜可怜俩娃吧!跟我回去他俩就得饿死!你那么大干部,不差这一口吃的,你救救他们吧!”
两个孩子被母亲疯了一样的行为吓得哇哇大哭,挣扎着往她身上扑,张苦菜狠下心来狠狠给了他们两巴掌,“没用地玩意儿!咋教你的的?还不赶紧去叫干大(干爹)!”
小的已经吓得只知道哭了,大的懂了一点事儿,犹犹豫豫地叫了周阅海一声“干大”,又想往母亲身边去,被张苦菜一把推到周阅海脚边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大家都被张苦菜忽然来的这出给弄傻了,地方拥军人员反应过来脸腾地就红了,赶紧抱起孩子去劝张苦菜。
“张苦菜同志,你说得这是什么话?该给你们的烈属补助粮一斤没少地都给了,你在生产队放两只羊就拿最高工分,比一个大男人挣得还多,你家一年分的粮食在队里算头等户,怎么就能把孩子饿死了?”
张苦菜根本不听他们的,拍着大腿哭死去的赵强根,“……你死了,我们孤儿寡母就没人管了……”
归根结底还是想让周阅海管他们。
周阅海任拥军人员苦口婆心地劝着张苦菜,一直一句话没说,看了一会儿找了把椅子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他这样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连政工科的大姐都觉得尴尬了,也过去劝张苦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地方政府提,只要是合理的,都会尽量帮你解决,你快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再吓着孩子。”
张苦菜哭了半天刘强根,看周阅海一直无动于衷,也慢慢停了下来,“我就是想让俩娃认老周当个干大,以后也好有个依靠。没爹的娃可怜咧……”
想有个依靠,更是想让周阅海承担起养育两个孩子甚至他们全家的责任,这谁都看得出来。
周阅海看她不哭了,才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不行。”
坚决而冷淡,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张苦菜长大嘴,已经忘了哭了,“你咋恁心狠咧!强根当初也是你手下的兵,他走了你就不能照看照看这俩苦命的娃?他俩能吃你多少?你的良心咧?”
照顾战友遗孤,这是这个特殊年代的军人最常做的事,甚至把战友的孩子接到身边当自己孩子养,比对待自己孩子还好的现象都很普遍,可周阅海却坚决地回绝了张苦菜,“不行。”
只有这两个字,连理由都没有。
这本来就是他私人的事,不行就是不行,他并不觉得他有义务跟谁解释什么。
难道他要对所有的无理要求负责不成?
也许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拒绝本身就是错误,所以才会让那些提无理要求的人这么理直气壮。
反正要求提了,不答应的人会愧疚,看热闹的人会和稀泥,最后总能得到点好处,这样无本的买卖,特别是作为弱者这一方不用付出任何成本,当然会理直气壮地提了!
张苦菜再哭再闹都没用,周阅海铁石一般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不行就是不行!
眼看真的没了希望,张苦菜在大家的劝说下终于不再执着于把两个孩子留下来给周阅海养,而又向周阅海提出了一个要求。
“强根在世的时候每个月拿回家好几十块钱咧!一家子老老小小就靠这钱才活得像个人样儿,现在政府一年只给那点粮食,孩子好几年吃不上一块糖,我大丫头就是这么病死了……”
拥军人员吓得赶紧反驳她,“张苦菜,你家大丫头是发高烧你不肯让大夫给打针,非要找神婆烧纸才给耽误了病死的,你可不能胡说!”
张苦菜激烈反驳,“有钱给我大丫头吃好的穿好的,她能得病吗?还不是她大(爹)死了没钱闹的!”
周阅海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点接话的意思都没有。
张苦菜看他一直没说话,只好自己接着提要求,“我也不要多了,强根不在了,也不能像他在时那样好好养活几个娃,也不求让他们吃好穿好,一个月给俺们三十、五十地够活着就行……”
拥军人员一听就炸了,“张苦菜!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张苦菜脸涨得通红,激动地指向周阅海,“我都听说了!他一个月得开一百多块呢!俺家强根死了就那点抚恤金,啥都没给!他们现在享福还不都是俺家强根拿命换来的!咋就不能分俺们点儿?俺又没多要!”
说着又哭闹起来,这次谁说什么都没用,不按月给她钱,她就是不回去,死也死在部队了!
拥军人员把周阅海请出去商量,“能不能一个月给她个三、五块,这钱对首长来说不算啥,他们孤儿寡母在农村就够活了……”
即使没有明说,他的意思也是这钱对周阅海来说不算事儿,拿出来也算救济战友了。
周阅海没有答复他,而是转身回到屋里。
张苦菜也不哭了,眼神热烈地看着周阅海,就等着他说出个数目来。
谁都以为周阅海会多少给她一些钱了。
周阅海一开口就让所有人失望了,“嫁给军人,他活着你享受他的津贴和政府的照顾;他牺牲了,你也得承担起一个烈属的责任!想躺在他的功劳簿上一辈子混吃混喝,你这是在给所有的烈属抹黑!”
这话别人绝对不敢说,烈属无上光荣,牺牲了的烈士就是家里的功劳簿,这是大家心里公认的事实。
可周阅海是拥有六次特等战功的英雄,他没成为烈士比那些烈士更光荣,也只有他才有底气有资格将这话说得响当当,没人敢反驳。
周阅海走到桌子边坐下,平静地看着张苦菜,“我不会给你一分钱,但你可以从我这赚点钱。”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五块钱的纸币放到桌子上,“我问你话,你老实回答,说一句假话我就扣除一张。”
张苦菜看着那沓钱咽了咽口水,她还从没没见过这么多钱,至少得有一百多块吧?
周阅海已经开始问了,“谁提醒你来找我的?”
张苦菜条件反射地摇头,“没人。”
周阅海拿起一张纸币收起来,“假话。”
&bp;&bp;&bp;&bp;周阅海只要不笑,就给人很严肃很冷硬的印象,如果他把身上的气势故意外放,很少有人能扛得住。
对张苦菜来说更是如此。
周阅海即使一直厌恶她,也从来没有故意用气势压过她,直到此刻。
周阅海身上巨大的气势让他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都像重重敲在张苦菜心上的石头,而他手里的那一沓钱更像一根根提线,牵到哪里她就动到哪里,再没有一丝反抗。
没用两下,张苦菜就老实了。
周阅海请所有随行人员都出去,一个人听完了张苦菜交代的事。
刘强根的战友不止一个给她写过慰问信,但其中官儿最大的就是周阅海,所以他的这封信对张苦菜来说意义非同一般,经常要拿出来显摆一下。
去生产队要轻省活计拿着周阅海的信,去大队要救济粮拿着周阅海的信,去公社多要补助也拿着周阅海的信,甚至跟邻居吵架撒泼,也把周阅海的信拿出来。
幸亏周阅海给当地拥军部门写过一封信,请他们善待烈属,但更要严格遵循国家政策。
他写给张苦菜的信也让大家看过,只是告诉她,如果遭遇不公平待遇了可以找他,别的并没有多说,才不至于让他这封信造成更大的影响。
周阅海早年做侦察营营长的时候多次深入敌后,跟各色人等都打过交到,处事比绝大多数的军官都周到,当然不会让他这封信留下什么话柄给别人,更不会给人拿着这封信狐假虎威的机会。
但给张苦菜一家撑腰,保证不会有人亏待他们的作用肯定是达到了。
这封信被张苦菜一家珍之重之地保留至今,刘家老爷子甚至计划着,等孙子们大了,拿着这封信去找周阅海,让他给安排当兵,以后留在部队出人投地。
实际上,如果刘强根的孩子长大,真的拿着信去找周阅海,他肯定会尽力帮忙,好好培养。
可谁都没想到这封信会在这个时候用到这种地方。
事情还得从十多天前开始说起,张苦菜在放羊的时候遇见邻村的桂花婶,两人说着说着,话题就提到了烈属和部队上来,张苦菜就又一次拿部队的大首长给他们家写信的事显摆。
桂花婶就扯着张苦菜打着补丁的衣襟感叹,有这么大的干部给他们撑腰,她的日子过得还这么苦,真是不应该,要是那脑子活泛的,早就巴上去给自己捞点好处了!
听说人家那大首长一个月就能挣一百多块钱!手指缝露出来一点,就够他们一家子吃香的喝辣的了!
再说了,人家谁对战友遗孤不是尽力照顾!
多少部队上的都给接去身边养活,要是他们家两个小子从小生活在首长身边,跟城里孩子一样,以后不更得出息?
桂花婶感叹一番就走了,张苦菜的心也开始活动起来。
她也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傻!刘强根有这么厉害的战友,他们娘儿仨凭啥还窝屈在这个穷乡僻壤受苦受累?
把孩子给他送去!不要也得要!人家别人都这么养活战友遗孤的!他一个大首长能敢说不养活?到时候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再每个月给他们生活费!那她不跟刘强根在世时一样享福了?
张苦菜心里活动了两天,又在放羊的时候看到了桂花婶,桂花婶无意中就给她透漏了一个用无数巧合来死死抓住周阅海的好主意。
最后桂花婶嘱咐她,“婶子可都是为了你好!这也是瞎说的,听不听的在你,成不成的你可不能怨我,更不能把我说出来!婶子不图你回报,你享福我也不能跟着去,你可得有良心!”
最后又嘱咐她,“越大的干部越要脸面,咱光脚的就不怕穿鞋的!就是不成你也是回来放羊,还能咋地你了?你就啥都不用怕,就去死命闹腾!
把部队给他翻个个儿地闹腾!越多人知道越好!先让大家都误会他是陈世美,时间越长对你越有好处!到时候为了压住这事儿,咋地他都得给你好处!”
张苦菜回去先说服了婆婆,知道张老爷子不会同意,婆媳俩瞒着他去开了介绍信,张苦菜又去跟桂花婶讨了一回注意,就这样信心满满地来到了沛州。
甚至在沛州火车站还遇上了好人,一路把他们带上了公交车,送到了军分区大门口。
有了这根藤,周阅海就能很容易摸到根子了,他把钱交给张苦菜,把他写给他们家的那封信要回来,当场烧掉。
“张苦菜,看在刘强根的份上我这次不追究你,但以后不要说认识我了。我不认识你。我们所有的战友我也会通知到,你也不用再去找别人了。”
但在走之前,还是单独跟拥军人员嘱咐,“他们是烈士刘强根同志的遗孤,他们该得的东西一点不能少,该有的待遇必须落实到位。你们工作辛苦了,我代表部队感谢你们,也代表刘强根的所有战友郑重把他们托付给你们了。”
张苦菜当天就被带上了回乡的火车,兜里揣着将近一百多块钱,却再没有了那封能让他们全家踏实的信。
周阅海也开始着手调查那位桂花婶和她背后的人。
周小安听说张苦菜后来的事,并没有为她的贪婪吃惊。
这跟王腊梅之流比真的已经算是很弱的贪婪无耻了。
她比较吃惊的是小叔对张苦菜一家的态度。
她虽然一直都没发表意见,但心里还是觉得小叔最后肯定不会就这样不管他们,没想到他竟然就真的不管了!彻彻底底地不管了!
周阅海第一次对别人解释自己的行为,“人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是军嫂,就得有这个心理准备,不能遇到坏的情况就让别人为她的选择付出代价。”
就如他一样,他知道他有了牵挂,不能再无私无畏地为国家牺牲,所以放弃了在作战部队升迁的机会,来到地方,守着他最重要的东西,日子过得舒心适宜,心安理得。
周小安不想让小叔这么严肃,故意逗他,“我还以为您会说,‘我们家的小孩太多了,已经养不起了’呢!”
绷着脸学周阅海讲话的样子可爱又伶俐,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周阅海哈哈大笑,“我们家哪里有别的小孩,不就只有你一个吗?”
然后揉揉她的头发,“我以后就只养你一个,你是不是也只让我一个人养?”
&bp;&bp;&bp;&bp;张苦菜的事终于告了一段落,后续调查的事周阅海不会让周小安跟着操心,为了让她放松一下,忘了这两天的不愉快,专程带她去看电影。
是罗马尼亚的新片子《沉默的朋友》,讲得是两条德牧勇救小主人擒获坏人的故事,一上映就非常火爆,简直一票难求。
周小安拿着电影票跟沈玫去显摆,被她一把抢走,“你小叔不是万能吗?让他再弄两张票!我和小兰也惦记着看呢,就是排不起那个队!”
电影院门外买票的队伍排得通宵达旦!比过年排队抢肉人还多!
好在军人俱乐部的电影院也开始放这部片子,周阅海要拿多少张票都没问题。所以去看电影那天,就由两个人变成了四人行。
军人俱乐部是少尉以上军官才能进来的地方,有地方上的人员进来必须由军官带领,在沛州算是规格非常高的俱乐部。
内部设施也非常好,连电影院的椅子都是独立的扶手椅,而不是普通电影院那种木头长椅。
进电影院多少次,周小安都有点不习惯,这个年代的电影院里男女是分开坐的!
她以前真的不知道,还以为跟看得影视作品一样,谈恋爱的小青年坐在黑咕隆咚的电影院里,偷偷捏捏小手亲个小嘴儿什么的。
原来是她想多了!人家根本就是男女分开坐!不给你任何私下里搞小动作的机会!
而且还有查票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摸黑钻到哪里,手里的手电筒忽然打开,明晃晃地照你一脸,没干什么都吓你个半死!
所以看到一些情侣模样的小青年一本正经地走进电影院,在过道两旁一边一个,偶尔递个手绢都脸红心跳的羞涩模样,周小安觉得真是太有意思了!
当然也有聪明的,故意晚来早走,就是想在黑暗里趁机拉个小手搂个小腰什么的,偷偷摸摸脸红心跳,大冒险一样刺激。
这个年代的很多东西都让她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好像来到一场老电影里,自己能摸得到看得着,却经常是旁观者的心态,没什么真实感。
比如夫妻走在路上很少并排走,大都是一前一后极力表现出“我们俩不熟”的姿态给人看。
比如公园里热恋的情侣最亲近的距离也是相隔一个拳头走在一起,那还得是定了婚马上要领证的!
比如电影院里查票的,还有公园里巡逻的,他们最主要的工作是带着红袖箍抓作风问题!
所以周小安和沈玫还有唐慧兰坐在过道一边,先他们一步进来的周阅海坐在过道另一边,跟他们完全没有关系的样子看同一部电影。
三个女孩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马上就在自己的座位上看到了花生、果干和汽水,周小安示意他们不用惊讶,她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小叔带来的。
因为她不爱吃瓜子,嫌嗑着麻烦,小叔就都给她带花生吃了。
唐慧兰有点害怕地看了一眼周阅海的位置就缩在椅子上,悄悄问沈玫,“小玫,咱们用不用去说声谢谢?”
她一向怕周阅海,看见他都不敢说话,要不是沈玫硬拉着她来,她宁可不看电影也不敢来的。
沈玫拍拍她,“你怕什么?他看着唬人,说话也不好听,长得还不好看,但有一点还是不错的,就是对小安好!你放心吧,有小安在他装也得装得像个笑面虎,不吃人!”
可怜的唐慧兰,被她这么一安慰更害怕了,几乎要陷在椅子里不敢出来了。
周小安不知道他俩在嘀咕什么,放映厅里已经熄灯了,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周小安只觉得手上一沉,一个沁凉的手绢就盖了上来。
耳边传来周阅海低低的声音,“热,擦擦脸和手。”
周小安擦完脸和手,一晃神,手绢又被拿走了,她手里剥的花生壳已经没了,多了几粒剥好的花生粒。
周小安觉得如果人人都有她小叔这本事,电影院就得单独隔开男厅和女厅了!要不然分开坐根本就什么都挡不住!
看完电影,他们三个女孩还是跟来时一样,单独走出来回家。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在外面的大厅迎面遇上了一队人,男男女女六七个,竟然有好几个熟人!
四男三女,男的都是军官,女的都是漂亮女孩,沈蓉、周小玲、李志勇赫然在列。
沈玫一手拉一个,目不斜视地往外走,嘴上恨恨地呸了一声:“晦气!”
那边队伍里的沈蓉却没听到一样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姐,你也来看电影啊?”
沈玫回头,“沈蓉,你奶在家都拉裤子上了,你怎么不在家好好伺候着,还敢跑出来看电影?小心你爷又跑你们单位把你扯头发揪回来!”
沈老头可是什么都干得出,上次去报社,直接将沈老太太拉的裤子扔沈蓉脸上,扯着头发就给揪出来了。
虽然后来被拦了下来,没把人丢到大街上,但那也是沈蓉这辈子最耻辱的一件事了。
沈蓉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厉色,脸上的笑容却一直维持在脸上,“姐,爷奶不用你伺候,你就在外面好好玩儿吧,什么时候想回家了,爸还带你去吃高价饺子。”
沈玫哼一声,“你羡慕也没用!谁让你长得丑你妈是个贱皮子呢!”
然后趾高气昂地拉着朋友风风火火地走了。
周小玲在他们停下的时候就冲周小安笑了一下,按他们见面也要装不认识的约定,并没有上前打招呼。
李志勇刚下部队蹲点回来,人黑瘦了一圈,眼睛却异常发亮,竟然没盯着沈玫看,而是在她走后赶紧低声安慰沈蓉。
而跟在周小安他们身后不远走出来的周阅海却并没有过来,而是扫了一眼那一小队男女,大步向外面走去。
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目不斜视,没看到他们一样。
几位青年军官看到他都立正,目送他离开,李志勇的目光闪了闪,再回头看沈蓉时眼睛更加亮了起来。
沈蓉看着周阅海的背影,眼里却异常复杂,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周小玲只看了周阅海一眼,就垂下了眼睛,嘴角一抹轻淡的笑。
沈玫看到了她最讨厌的两个人,晚上又找沈市长撒气花钱去了。
丁月宜还住在医院里,据说孩子很不好,再不行就要剖腹产了,整个人变得憔悴抑郁一下苍老了好几岁,还动不动就控制不住情绪痛哭出来,据医生说是高龄产妇的正常情况。
沈市长不敢回家听老爹骂人,去看一眼见到他就哭的妻子赶紧跑,其实还是很愿意陪漂亮活泼的女儿吃饭的。
虽然这个女儿从来不给他好脸色,但只要看见她,他就能想起那个山丹丹花一样热烈纯粹的女孩子,心里总是能舒服很多。
周小安留唐慧兰吃饭,她一看见小叔把大勺颠出花样儿的样子更怕了,说什么都不肯待,急匆匆地跑了。
周小安觉得她的朋友好像跟小叔都气场不合,只能表示非常遗憾,抱着小虎去见识军队精英颠大勺,争取把它养得更像一颗毛球!
周阅海好容易挤出几个小时陪周小安看电影,吃过晚饭又回到办公室工作,却在办公桌上见到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他打开袋子,把里面的几页纸仔细看完,在上面的沈蓉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两笔。
周阅海嘴角讽刺地上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讽刺的笑容越来越深。
&bp;&bp;&bp;&bp;其实张苦菜这个局做得并不高明,一个漏洞百出想当然的计划,所以调查起来没费周阅海一点力气。
桂花婶只是h省偏远农村的一个普通农妇,她能知道周阅海,或者说她能跟设局的人搭上线,当然得有渠道。
调查她的人际关系,除了她远方表姐的女儿嫁到了城里,她家所有人都是普通农民,顺着这个单一的线索往上查,很快就查出了那些拐弯儿的关系。
桂花婶远房表姐的女儿的姑婆家的孩子是b省省城中级师范学校的毕业生,后来回家乡的中学教书,而沈蓉是她的师姐。
看到这里,周阅海就能肯定,这事儿丁月宜没有参与,是沈蓉冲动之下做出来的。
以丁月宜平时的为人,她要做,肯定不会留下这么好查的把柄给人,早就把所有线索抹平了。
而且估算一下,沈蓉开始实施这个计划的时候丁月宜正好被沈老头气得住院,孩子和大人每天都面临着危险,她也没有精力去做这件事。
而沈蓉为什么会挑这个时间来行动,原因就很耐人寻味了。
周阅海嘴角的笑更加讽刺,开始着手调查沈蓉是如何知道当年的旧事的。
毕竟他的档案是机密文件,他当年参与过很多秘密行动,现在有权限调取他档案的人,军区都仅限于那几位大领导。在沛州根本没人可以动他的档案。
沈蓉虽然是沛州日报专门报道军分区新闻的记者,在军分区里有一定的权限,可以调阅一些档案资料,但绝对不可能从档案上知道这件旧事。
周阅海一向雷厉风行,在军分区里调查一个记者的行踪对他这个老侦察兵来说太容易了,马上就把沈蓉最近这段时间的活动和人际交往都调查了出来。
沈蓉是在闲聊中知道周阅海还有一位这样的战友的。
战友情也是她报道的重要内容,所以很注意收集这方面的资料。
去采访一位奉养战友双亲的退伍老兵,老兵提到沛州籍的战友,第一个当然就要说到战功最为卓著的周阅海。
可周阅海在这方面真没什么好说的,他对战友遗孤的照顾除了牺牲的时候看家里实在太困难,自己掏腰包给增加一些抚恤金之外就没什么了,而他做这些还都不让家属知道。
剩下的最多就是保证他们不会受到不公平待遇,国家应该落实的政策都落实到位而已。
唯一一次不同的就是对刘强根,刘强根跟周阅海多年战友,一起出生入死过,他牺牲的时候周阅海暗地里给他拿出了一大笔钱作为抚恤金,还唯一一次给地方政府写信,打招呼要照顾好他的家人。
因为那笔钱数额实在不小,当时在战友中间引起过挺大的轰动,所以这位老兵记忆特别深刻。
沈蓉当时听到这个,并没有往心里去,毕竟这是周阅海当时就打过招呼,不要让家属知道的事,她也并不能拿来报道。
可是,忽然之间,沈家就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温暖舒适的家了,母亲住院,父亲不回家,把蛮不讲理的爷爷和老年痴呆的奶奶都扔给了她!
还有沈玫每天添油加醋地鼓动沈老头变着法儿地折磨她,看着她苦不堪言,一向被她和母亲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沈玫竟然都能对她冷嘲热讽了!
她满腔愤恨,却完全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沈老头跑去单位把沈老太太沾着屎尿的裤子扔到她脸上,扯着她的头发当众打骂。
单位领导碍于父亲的面子,委婉地劝解她,给她放假,让她先回家伺候好老人和住院的母亲,等丁副处长出院再来上班。
她几乎要崩溃了!
她去找父亲,父亲只会跟她说要孝顺老人,温柔安慰她,拿出钱来补偿她,却丝毫不能改变她的处境,她还是要回去伺候那两个噩梦一样的老不死!
她跑到医院抱着母亲嚎啕大哭,精神极度不稳定的母亲也失去了以往的睿智冷静,跟她说出了实情。
原来他们这个家会变成这样,她会从天之骄女忽然变成人人嗤笑的对象,连那个沈玫都能拿捏她,全都是因为周阅海!
他竟然是当年那个没死的孩子!是姚云兰的儿子!是她的亲哥哥!
不用丁月宜给她仔细分析,她就已经明白,有周阅海这样一个哥哥,不会是她的荣耀,而是他们母子几人身边随时会爆炸的一个大炸弹!
只要他知道了真相,姚云兰当年所受的苦就要加倍地报复到他们身上来!
而她的日子会比现在糟糕不知道多少倍!
沈蓉已经被单位领导劝回家照顾老人,连单身宿舍都不能躲了,只能回到那个充斥着脏乱和谩骂的家,每分每秒都过得异常难熬。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周阅海!
如果他没有现在的身份地位,那么她和母亲就不用再这样顾忌他,就能放开手脚去对付沈玫和那两个老不死了!
他们的生活也不用随时都像坐在炸弹上惶惶不可终日了!
沈蓉心里有了一个压抑不住的执念,她要趁周阅海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毁了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周阅海再厉害也是站在明处毫不知情,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她是丁月宜的女儿,骨子里就流着阴狠算计的血液,这是她的本能!她要为了自己和母亲而战!
她很快找到那位老兵,套出了当年很多旧事,当然就有他们去执行任务,把武器绑在新娘装嫁妆的箱柜低下明晃晃地抬过敌占区的英雄事迹。
这是战友们最津津乐道的智斗故事,经过反复加工已经衍生出无数个版本。
当然,周阅海碍于形势,扮成新郎跟人家新娘子拜堂的这个最核心的事实却是改不了的。
而那对为了革命事业牺牲自己婚礼的夫妻也被大家记住了。就是已经牺牲的刘强根,周阅海出于很多原因对他们一家难得地特殊照顾。
沈蓉自从做了记者,知道了军队中的很多事,哪些误会会毁掉一名军官的名誉和前途,她凭着先天对阴谋诡计的敏感,已经烂熟于心。
所以这个计划不用费太多心思就在她心里形成了。
母亲在医院里苦苦挣扎,精神和身体都极度虚弱,沈蓉咬咬牙,准备自己实施这个计划。
当年侦查小分队智斗敌人的事太过有名,要查刘强根家的住址非常容易,而非常巧合的,她就有一个中师的学妹住在那个县城,跟她关系还不错。
通过那个学妹,沈蓉很容易就找到了能接近张苦菜的人。
沈蓉只要拿出足够收买桂花婶的钱,让那位同学去交涉,她根本不用出面。
然后又拿周阅海为人阴损得罪了人,不顾战友情不管战友遗孤,别人看不下去的理由打发了所有人。
她的计划顺利实施,甚至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一个对她有好感的男青年去火车站佯装办事,借机让他将张苦菜母子送到军分区大门口。
这是一个看似完满却漏洞百出的局,只要摸到任何一个点都能带出全部真相,所以周阅海的调查没有费任何力气。
当然,这个真相也让他开始注意另一件事,那就是沈蓉为什么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很多他以前并不肯定的猜测已经让这件事坐实了。
&bp;&bp;&bp;&bp;调查清楚了沈蓉的事,周阅海又开始着手调查沈荷花和前洼所有沈家人的事,重点当然放在沈市长一家。
他不在乎自己是谁家的孩子,但他必须尽快让自己不是周家人。
如果不是全军评比事关重大,他早就回青山县去亲自调查了。
当然,在忙工作忙着把周小安养得白白嫩嫩高高兴兴之外,他也开始计划给沈蓉一个教训。
她这场阴谋实施得漏洞百出,才没给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那不代表他就能原谅她。
在周阅海的道德观念里,你对别人做了什么样的事,就要有承担同样打击的准备!
别人没有受到你的伤害不代表你就可以不负责任,至于别人的回击,你能不能躲得过去,那就要看你的能力了。
实际上他内心深处看待事情很少去想对错,更在乎的是实力和能力。
弱肉强食是他从小就必须适应的环境,已经根深蒂固地长在他的心里,即使他现在将这个社会的规则运用娴熟,可在规则之外,他的行为还是更偏向于靠实力决绝问题。
所以他习惯用力量说话,做事从来都干脆利落,直指核心,用最有效的方式解决一切问题。
在他还没考虑好要怎么回击沈蓉的时候,丁月宜终于生了。
说终于,是因为她这些天在医院折腾得人仰马翻,无论医生护士还是家属都已经筋疲力尽,就盼着她能早生早完事儿。
可孩子生得并不顺利,开始阵痛的时候她正拉着沈市长哭诉,对他这些天来的冷淡委屈不已,最后情绪彻底失控,已经顾及不到肚子里的孩子,只顾着哭诉自己的委屈和辛苦。
沈市长从小被捧着长大,看着儒雅而有风度,其实骨子里极其清高,从来不会拉下身段哄人。
这么多年来看他对丁月宜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可实际上也没真正哄过她一句,更不用说贴心贴肺地说几句夫妻之间暖心的话了。
他对待身边的人都非常好,可这种好是有距离的,特别是对丁月宜,礼貌而温和,却从来没有真正热烈亲近过。
所以他每天都会按时来看丁月宜,关心地问她身体怎么样,让她好好休息,在她床边坐半个小时,给她削个苹果,再微笑着离开。
对待丁月宜的微笑跟对待医生护士的笑容是一样的温和真诚。
丁月宜小心翼翼地哄着沈卫国这么多年,对这种不温不火的微笑已经隐忍到极限,终于在孕期荷尔蒙失调的情况下全部爆发出来。
顾不得肚子的疼痛,丁月宜死死拉住要走的沈市长,声嘶力竭地质问,“沈卫国!你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把我当什么?你把这个家当什么?”
问到最后已经崩溃大哭。
沈市长还是耐心地哄她,没有任何不耐烦,也不见多么着急,“小丁,你冷静一下。小心身体,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越是这样,丁月宜的怨气越重,死死抓住他,哭得肝肠寸断,“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不在乎孩子!”
听到他们这样吵架,沈市长也没有叫人,高干病房的医生护士都很有眼色地没有上前。
丁月宜任由崩溃的情绪控制自己,嚎啕大哭,已经完全崩溃。甚至肚子阵痛很久,羊水开始流出都没有发现。
直到她被自己哭得休克,沈市长才赶紧叫来医生。
可这时候她身下已经流了大大一滩羊水,孩子却在肚子里没有了动静。
丁月宜紧急被推进了手术室做剖腹产,医生在进去之前就让沈市长做好心理准备,“丁同志这些天的情绪极度不稳定,又是高龄产妇,现在羊水已经很少,孩子可能已经出现缺氧症状。”
医护人员一番紧张的忙碌过后,孩子终于生了出来,是个小耗子一样的男孩儿。
可因为高龄产妇又是早产,孩子体重过小,只有两千一百克,又因为缺氧,生出来就全身青黑,直接就被送入保温箱。
医生找沈市长详谈了一次,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孩子先天发育不良,又因为母亲身体和情绪的关系,造成严重的供氧不足,很可能会影响脑发育。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就是活下来也非常有可能是个傻子。
丁月宜醒过来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晕了过去。
沈老头跑到病房里对丁月宜一阵破口大骂,扯着她就要扔出病房,“把我们老沈家的孙子祸害成这样!还能留着你?你还有啥脸坐月子?给我滚!”
虽然被大家拦了下来,但沈老头这一闹腾,丁月宜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堪一击,彻底躺在了病床上。
沈老头又找到沈市长,“留个傻子干什么?赶紧扔了!咱们老沈家不养活傻子!”
又偷偷跟儿子嘀咕,“男人到六十也一样能生!把这个丧门星休了!再娶个年轻的,给你生两个大胖小子!一个男孙可不行,太单薄!以后他要出点啥事儿咱老沈家就断了香火了!”
沈市长温和又无奈地把沈老头劝走,去跟丁月宜表态,“你放心,孩子无论是身体不好还是脑发育不足,都是咱们的孩子,咱们以后好好养大他,也算对得起他了。”
丁月宜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有捂着嘴呜呜哭。
养一个身体不好的傻子,那她以后的人生就都得围着这个傻子转了!
沈市长说要养孩子,可他除了拿工资回来,再每天像对她一样,过来看两眼,还能做什么?
他照样光鲜亮丽地做他的市长,烦了就住办公室,把老人孩子这所有的烂摊子都交给她。
她的人生可以预见地完全昏暗下来……
所以沈蓉最近的心情也非常不好,跟人相处已经快要维持不住她面具一样的微笑。
在这个时候,李志勇排除万难地来到她身边,哄她高兴,陪她散心,甚至还不厌其烦地打好饭菜哄她吃饭。
但沈蓉并不是一般姑娘,她就是再烦再乱,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对李志勇一直不假辞色,甚至比以前的态度还不如。
终于有一天在军分区的资料室里,沈蓉躲在书架后面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呸了李志勇一脸,“李志勇!你以为我是没脑子的沈玫?就你还敢动这个心思!你也配?!”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躲在角落里用移动小推车挡着打盹的管理员,这段对话用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军分区大院。
周阅海听小梁惟妙惟肖地说完,眼睛轻轻一眯,忽然笑了出来,配不配的,还真不好说!
&bp;&bp;&bp;&bp;自从丁月宜生完孩子,沈蓉找到报社领导,强烈要求回去上班,然后就开始热衷于出差。
当初她会要求跑部队这块的新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不用出差,就是下基层也是坐着大领导的车去转一圈,众星捧月般拍几张照片就回来。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在沛州呆不下了去了。
家里有两个根本就讲不通道理的老厌物,医院里的母亲看见她就哭哭啼啼,保温箱里那个小耗子一样的孩子还可能是个傻子!
她的世界里好像一下就没有正常人了!她好想逃开这一切,去外面呼吸一点自由新鲜的空气。
她甚至想到要把工作调到外地。
可是母亲身体和精神都不好,对她非常依赖,绝不会帮她这个忙的,父亲更是每天耳提面命,让她好好照顾爷爷奶奶,还要去劝解母亲,她想走根本不可能。
所以只能出差,抓住一切机会出差!
偏巧就有这么一个机会,部队每年都要协助地方修筑堤坝抗洪抢险,全沛州一共将近十个防汛点,都有解放军官兵驻守,要轮流去慰问,当然也要有记者跟随采访。
沈蓉是第一年当记者,听说可以出去两个星期,并没有问具体内容,就赶紧跟主编申请。
这是她负责的版块,按理是应该让她去,可是考虑到工作强度和艰苦程度,主编还是委婉地劝说她,让她留在沛州市里也一样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这个任务就交给男同志吧。
可沈蓉非常坚持,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妇女能顶半边天,干革命就得能拼命的演说,强烈要求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
主编没办法,最后只好又派了个负责摄影的男记者跟随,让他多照顾一下这个工作热情高涨(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周阅海拿到下基层检查慰问的名单,一眼就看到了沈蓉,他不动声色地问副参谋长陈景明:“你们参谋部准备派谁去?”
陈景明28岁就能当上少校副参谋长,其精明程度可想而知,并没有直接说出已经定下来的人选,“最近大家都在忙评优的事,正在研究派谁去,只能是谁手里的活不那么忙谁去了。”
周阅海点点头,“李志勇下乡蹲点回来以后表现怎么样?”
陈景明交代了一下李志勇最近的工作情况,回去就跟廖参谋长商量,把去防汛点慰问的参谋换了李志勇。
李志勇知道沈蓉也要去,痛快地接受了命令,高高兴兴地打起背包跟着队伍出发了。
周阅海并没有再做别的事,他只是静待事情发展。
很多人和事已经发展到了那个程度,只要把他们凑到一起,不用任何推动就能知道它必然会有所变化。
没用他等太久,五天以后,沈蓉和李志勇就被一辆军用卡车送了回来,沈蓉被送去医院,李志勇和那个防汛点的副手马副营长回部队汇报情况。
最近几天连续降雨,防汛工作异常严峻,昨天晚上部队连夜加固堤坝,沈蓉和李志勇都加入进来,跟大家一起夜战。
下半夜的时候负责人让沈蓉和回去休息,沈蓉实在支持不住就答应了。
连续几天,她都跟战士们一样住在潮湿的木板床上,浑浊的江水加了明矾煮完涩得喉咙要着火,无论大雨小雨每天都泡在泥水里,身上几乎就没有干爽的时候。
她这才知道自己坚持要跟来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可后悔也没用,抗洪前线车辆紧张,绝对不会因为谁坚持不住就专程为她派车离开的。
而且她要是临阵退缩,那她以后在报社就真的混不下去了。
即使是市长的女儿,主编也不会再让她报道任何重要新闻了。
沈蓉从小聪明要强,知道这个时候就是装,她也得装得积极主动!
所以她一直咬着牙坚持,只有在这种后半夜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才会听从劝告离开。
她单独住在军营旁边的一个小窝棚里,跟防汛点的两名通讯女兵一起住,回去的时候要穿过一条树林中的小路,距离很近,后边能看到忙碌的工地,前面能看到营地的灯光,所以她谢绝了护送,自己跑了回去。
跑到半路,穿着解放鞋的脚底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几根钉子扎进了她的脚里。
沈蓉疼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钉子上还带着木板,拔不下来也走不回去,她只能坐在地上呼救。
可工地上号子震天,她微弱的呼声根本就听不到,营地那边又没什么人,老半天也没人来救她。
正在她急得直哭的时候,终于有人听到跑了过来。
是李志勇。
李志勇要扶起沈蓉要背她回去,被她严辞拒绝,说什么都不让他近身,让他去找通讯女兵过来扶她。
李志勇非常听话地去找那两名女兵了,可是很快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名女兵守在电话边值班,另一名不在窝棚里,根本找不到。
李志勇并没有靠近沈蓉,而是非常有眼色地跟她商量,他可以去找男兵过来背她,让她再等一等。
李志勇说着又跑了出去,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回来,“张营长让我背你回去,现在工地正忙,请你……配合一下。”
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张营长的原话肯定比这个难听很多。
确实是这样,他们本来就是来慰问的,受了一点小伤,一个大男人不能把伤员背回去,还非得让十万火急的抗洪现场的战士背,已经好几天没睡过整觉的张营长肯定火大!
李志勇又补充,“张营长说这条路晚上村里的民兵运过木板,肯定里面有带钉子的,说不定还有别的落下了,不能再走了。”
沈蓉脚上一剜一剜地疼,血已经**了鞋子,她只能让李志勇背着她回去。
李志勇很规矩地背着她,还不忘趁机表白,“小蓉,我喜欢你。我跟你接触过,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你给我个机会吧。”
沈蓉趴在人家的背上,又是走在一条乌七抹黑的小路上,并不太敢说刻薄话,只含含糊糊地答复他,“等回去再说。”
说完这句话,她只觉得身子急速下坠,头上狠狠一痛,就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就是迷迷糊糊地躺在李志勇的怀里,两个人都只穿着内衣,被一群找到他们的解放据战士围观。
&bp;&bp;&bp;&bp;第二天一早战士们是在营地旁边的一处沙坑找到他们的,那是以前修补堤坝的时候取沙石挖的大坑,已经废弃好几年,被荒草覆盖,晚上走到那里根本就注意不到是个大坑。
找到他们的时候李志勇还是昏迷的,头上一块血迹还在流血,身上多处擦伤,手边一块带血的石头。
他们躺在沙坑边缘布满碎石的一小块空地上,再往前一步就是浑浊的坑底积水。
沈蓉只穿着-内-衣-被同样只穿着一条四角裤的李志勇死死抱在怀里,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战士们没有办法,只好给他们盖上毯子,两个人一起抬回营地。
而他们的衣服正东一件西一件地飘在沙坑的积水里,战士们打捞上来,上面吸附着不少蚂蝗,而且已经破碎不堪。
沈蓉又哭又叫,拼命厮打李志勇,终于将他打醒。
大家也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李志勇背着沈蓉回营地,地形不熟一下掉进沙坑的积水里,沈蓉的头碰上石头昏迷不醒,他自己也受了伤。
周围一片漆黑,他好容易把沈蓉拉上岸,呼救根本没人能听得到,又忽然发现两人身上几乎都被蚂蝗吸附满了,草丛里又好像有蛇嘶嘶吐信子的声音。
他惊慌中手忙脚乱,拿起石头猛砸,又赶紧撕开两人的衣服,把蚂蝗打掉,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支持不住晕倒。
但在晕倒之前,怕再有什么动物伤害沈蓉,他只好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沈蓉嚎啕大哭,完全没了主意。
她再有心计也只是一个21岁的女孩,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脱光衣服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还被一群人围观,最后竟然是两个人搂抱着给抬回来的,她已经只剩下大哭着厮打谩骂李志勇了。
李志勇任打任骂,跪下来给沈蓉认错,态度非常诚恳,最后指天发誓,“我会负责的!”
“谁让你负责!你这个癞蛤蟆!你也配!?你滚!滚!”沈蓉口不择言地极尽辱骂着李志勇,尖利的指甲把他的脸上身上抠得血肉模糊。
李志勇跪在他面前不躲不避,任她发泄,直到再次晕倒。
出了这样的事,两个人身上又都有伤,只能先把他们送回来再说。
回到沛州,李志勇坚持不肯去医院,而是直接回到部队做检讨,请求组织处分他。
跟他们一起回来的马副营长为李志勇作证,他说得都是实话,虽然最后后果严重,但他的动机和行为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巧合之下犯的错误,请组织从轻处理。
李志勇出去这几天在抗洪前线吃苦耐劳,勇挑重担,跟官兵们一样雨里来水里去,根本不像军区的文职参谋,有时候比他们这些作战部队的官兵还要能吃苦,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马副营长是真心替他求情,还带来了张营长的亲笔信,也是为李志勇的表现和行为作证。
这些对李志勇来说当然至关重要,而且他还非常坦率,不用政治部的老部长为难,自己就马上站出来,“请组织批准,我要娶沈蓉同志!我会为对自己的错误负责!”
男未婚,女未嫁,年龄相当,条件也都不差,而且还都没有对象,又出了这样的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只能是结婚了。
只要他能娶了沈蓉,那么这就不是一件丑闻,而是又一个人民解放军勇救人民群众,最后促成一段好姻缘的典型事迹了!
政治部的干事已经开始构思这篇文章要怎么写才能出彩,这次一定要争取能登上解放军报!让他们沛州军分区在全军露露脸!
军分区会议室里一片其乐融融,大家的注意力已经从研究怎么处理这件紧急事件转移到这段好姻缘上来了。
虽然没说,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十成十是要以结婚结束的。
除非沈蓉这辈子不想嫁人了,也不想抬起头来做人了,否则她就只能嫁给李志勇。
即使她是市长的女儿,也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如果不嫁给李志勇,这件事就像她身上的耻辱烙印,躲到哪都会跟随她一辈子。
没人再提要处分李志勇的事,这只是一个意外,他的处理措施也并不算错,当时那种情况,当然是救人重要!
廖参谋长拍拍李志勇的肩膀,让他赶紧上医院把身上的伤处理一下,“再去看看沈蓉同志,后面的事还得你俩商量!”
这已经是很明显地表态了,只要娶到沈蓉,他的错误就可以不追究了。
李志勇感动得嘴唇直抖,立正给廖参谋长敬礼,又跟屋里的领导们敬礼,然后激动地提出,“廖参谋长,我想先打恋爱报告!我,我不想让沈蓉同志觉得受了亏待……”
说到最后虽然已经脸色发红,但目光还是非常坚定。
“好!好小子!还是你想得周到!”廖参谋长很是欣慰,“就得这么做!互相尊重,互相爱护,这就是个最好的开始!”
嘱咐完李志勇,廖参谋长亲自上阵,去市政府找沈市长谈话,是道歉,也是给李志勇敲边鼓。
这种事男人总是要理智一些,沈市长能很客观地分析利弊,只要他想通了,困难就会少了一大半!
而李志勇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身上的伤口,头上裹着绷带就先写了恋爱报告,没有交给组织,而是先拿去医院给沈蓉看。
沈蓉刚处理完伤口,那么激烈地厮打哭闹之后,她已经筋疲力尽,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刚刚能下床走动的丁月宜坐在她的床边捂着脸痛哭,“我们母女的命怎么都这么苦啊!你以后可怎么办呐!”
哭过之后,丁月宜狠狠地擦干眼泪,撑着虚弱的身体站了起来,“不行!我得找你爸去!这事儿他不能不管!就是要嫁咱们也得提够了条件再嫁!”
激动过后,她已经知道这件事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嫁给李志勇了。
沈蓉忽然一把将床头柜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不嫁!谁要嫁给他!他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破农村兵!一副穷酸相!还是沈玫挑剩下的!我不嫁!我死也不会嫁给他!”
门外的李志勇手在门把手上紧紧地攥了一下,忽然推开门,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外的走廊上,“小蓉!你原谅我吧!我错了!”
&bp;&bp;&bp;&bp;廖参谋长陪着沈市长来到医院的时候,沈蓉病房的门口围了一大圈人,李志勇跪在圈里,沈蓉正在扯着他的头发厮打。
“你这个癞蛤蟆!不要脸的臭流氓!你毁了我!你毁了我!我死都不嫁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死也不会嫁给你这种穷鬼!臭癞蛤蟆!”
李志勇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任由沈蓉谩骂厮打,嘴上还不住道歉,“小蓉!我错了!你打我吧!我会对你负责!”
丁月宜产后虚弱,根本拉不住沈蓉,苍白着脸,满身虚汗地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劝她,“小蓉!小蓉你冷静啊!你!你这孩子……”
就是真不嫁,也不能把事闹得人尽皆知!这让她怎么帮她呀!
丁月宜简直后悔死了!平时怎么就没好好教教女儿呢!遇上事儿怎么就这么扛不住呢!
她现在宁可女儿像沈玫一样,真恨极了直接拿菜刀砍过去,看李志勇还敢不敢这么假模假式地来激她!他真不要命了就砍死他!都比现在这么恶心人强!
丁月宜自己最擅长演戏,当然一眼就看出来李志勇这是故意来把事情闹大,要让沈蓉打骂他,不仅是想让她出气,更是让他们家不得不为了影响而妥协!
丁月宜觉得胸闷气短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的女儿,她寄予了厚望的女儿啊!一辈子就得跟这么个男人绑在一起了!
她比女儿还不甘心!可是那又能怎么样?沈蓉下不了手杀了他,就得认命!就得在结婚之前给她争取更多有利条件!
这么傻乎乎地把自己名声搞臭,又根本动不了人家一根毫毛,这是得多傻啊!
沈市长分开人群,厉声喝断沈蓉,“小蓉!住手!”
沈蓉一看到沈市长,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爸爸!你救救我!”
沈市长抱着她拍了几下,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李志勇,而是直接对廖参谋长说话,“先把他带回去,这几天不要再出现在沈蓉面前,让她好好冷静一下再说。”
廖参谋长脸上也有些讪讪的,毕竟是自己部队的兵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现在又给人家脸上抹了黑。
李志勇不用廖参谋长说,自己就站了起来,冲沈市长低头道歉,“沈伯伯,对不起,我会对小蓉负责……”
沈市长扶着沈蓉进屋,一直都没有正眼看李志勇,“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你先回去,这几天不要再来。”
沈市长扶着沈蓉进屋,两名护士也把虚弱的丁月宜扶到床上躺下,给他们母女倒了葡萄糖补充体力,才退出去关好门。
把站在门外不肯走的李志勇隔绝在外,也把所有看热闹的目光隔绝开来。
廖参谋长哼了一声,“走吧!”真不知道这小子是来道歉的还是来结仇的!你就不能私下里好好哄哄人家姑娘?非要弄当众下跪这一出!
李志勇低头跟着廖参谋长走了,走到半路又回来,把兜里的恋爱报告交给护士,请他交给沈市长一家过目。
而病房里的沈市长看丁月宜和沈蓉的情绪都稳定了,才开口,“小蓉,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嫁给李志勇,那就不嫁。爸爸不会逼你。”
沈蓉眼睛一亮,自从出事以来,她终于看到了希望,“爸爸!我不嫁给他!他……反正我不嫁!”
她终于冷静一些,知道说那些穷酸农村兵之类的话只会让沈市长觉得她不长进,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沈市长点头,“不嫁就不嫁,这只是一场意外,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没必要为了这个就嫁给一个你看不上的男人。我们沈家的姑娘不用受这种委屈!”
然后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不嫁给他,沛州你是待不下去了,省城也不可能回去,大城市人心复杂,你走到哪都得受人指点,我有一个战友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你伤好了就去那!
我拼着几十年的交情,让他把你的档案改了,你以后就在那重新生活吧!兵团不少好小伙子,遇到合适的就嫁了!以后照样能有好日子过!”
在大城市,想改档案根本不可能,就是真的改了,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也很快就会被人认出沈蓉,她的事也根本瞒不住。
只有去兵团那种遥远又偏僻的地方,才有可能让沈蓉真正地从新做人。
沈蓉和丁月宜都傻眼了,“新疆?建设兵团?”大戈壁中顶风冒雨地种地植树?住地窝子喝雪水?去一趟城市要坐一整天的马爬犁?
所有人不分你是不是干部,都得劳动,风吹日晒几年就成了一个满脸沧桑手脚粗糙的农妇!
难道以后沈蓉就要过这样的日子?这就是她不嫁给李志勇的新生?
沈市长并没有发现妻女的异样,安慰他们,“你们放心,国家对建设兵团以后会有更多政策上的扶持,去那里也是非常有前途的,说不定我们小蓉还真能在那片广阔天地里干出一番事业来!”
沈市长觉得自己已经把这件事解决了,起身准备离开,叮嘱丁月宜,“我去看看小四儿,你好好劝劝小蓉,让她不要再激动,好好养伤,你也注意身体。”
沈市长走出病房,护士已经等了他一会儿了,把李志勇的恋爱报告交给他。
沈市长看都没看,直接撕碎扔到垃圾桶里,笑容温柔地去看了一眼保温箱里小耗子一样的小儿子,接着去市政府主持会议了。
而病房里的丁月宜母女相对无言。
在沈市长没来之前,他们都绝望了,都以为除了死就是嫁给李志勇这一条路了,可沈市长又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
沈蓉可以不嫁给李志勇了!也不用背负这个名声低头过一辈子了!
可是沈市长激情澎湃地描绘的新生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地狱一样的生活!
去遥远的边疆恳荒种地!永远离开城市的繁华,离开沈市长庇护下的富足和特权,那叫什么新生?!那样过一辈子比嫁给李志勇还不如!
“妈!”沈蓉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是不甘心,也是妥协,“我不去垦荒种地!我不离开您和我爸!”
&bp;&bp;&bp;&bp;沈蓉住院的第三天,丁月宜换下病号服,将李志勇请到高干病房的会客室,单独跟他谈了很久。
“小李,你不要跟小蓉一般见识,她是个小姑娘家,被我们惯坏了,忽然遇着事儿就知道哭闹,要是有伤着你的地方,你要多多包涵。”
既然沈蓉已经决定不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那就只能好好跟李志勇过日子了。
以前那些伤感情的话说了就不能当没说,必须得让李志勇心里舒坦了才行。
丁月宜自己几乎没有过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可是她却比任何人都知道,两个人过日子,只有对方心里舒坦了,才能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否则,任沈家权势再大,沈蓉也不可能幸福。
为了女儿的幸福,她必须出面将关系缓和下来。
李志勇即使知道这是沈家已经答应了婚事的意思,但还是表现得诚惶诚恐。
“丁阿姨,您不要这么说。是我对不起小蓉,她打我骂我都是我该受的,只要她能消消气,我怎么样都行!您帮我跟她说,她要是心里不舒服,我就去让她接着打!”
两个人都是演戏高手,都抱着要好好相处的目的,气氛一直非常和谐,最后丁月宜对李志勇的称呼已经从“小李”变成了“志勇”,“丁阿姨”也变成了“阿姨”,俨然一家人的姿态了。
丁月宜请李志勇来当然不是说废话的,她是要给沈蓉婚后生活创造有利条件的!
首先就是李志勇的前途问题,他是怎么打算的?以后是希望一直留在沛州发展,还是有意去作战部队?有没有退伍的打算?退伍是想留在沛州还是想回家乡?
丁月宜很委婉地询问,像一个关心小辈的慈爱长辈,一点没有横加干涉的意思,却在言语里不断透露出她跟沈市长在军队还是有一些老底子的,他们愿意将李志勇“当自己家孩子一样好好培养”。
当然,这也是要有前提的,不用丁月宜说,李志勇就赶紧表态,“阿姨,我和小蓉结婚以后,我会好好爱护她,她从小在您和叔叔的手心里捧大,我怎么忍心让她因为我的原因离开你们?”
有了这个大前提其他的就好说了。
丁月宜这才开始问起李志勇的家庭情况。
李志勇毫不隐瞒,将自己家里是农村贫困县,寡母艰难地带大他们兄弟姐妹几个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丁月宜努力忍住不皱眉头,事已至此,她除了尽量为沈蓉争取,别的无意义的指责都毫无用处。
“志勇,我们家孩子少,沈峰又在省城上学,我和你沈叔叔的意思是你和小蓉结婚以后跟我们一起住。”
这当然只是权宜之计,只要李志勇答应了,以后就不可能把母亲接来跟他们常住了。
“当然,你母亲的生活你也要照顾好,每个月都要定时给她寄钱,这个我和你沈叔叔可是要监督你的!”
丁月宜如果使出真本事笼络人,还真的是非常有一套。
谈笑风生中,很多事都定了下来。
李志勇以后会一直留在沛州不会回老家;
李志勇结婚以后不会把母亲接过来常住;
两个人的工资都交给沈蓉保管;
举行一场隆重的婚礼;
生了小孩以后留在沛州,不会送回老家;
家里的大事最终决定权在沈蓉手上;
等等,等等!
几乎丁月宜提出的所有要求李志勇都答应了下来,有一些她留了余地让他讨价还价的,他也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这就是找一个无根无基的农村女婿的好处!必须依靠岳家,在家里就没有了底气!
丁月宜心满意足。
李志勇最后只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个是先订婚,定完婚再商量其他细节,“我和小蓉的事闹得这么大,得先给大家一个交代,我怕小蓉会因为这个受委屈。”
丁月宜更是满意。
确实是这样,订了婚他们就是未婚夫妻,就能把那些闲话堵上了!
第二个就更简单了,“我娘把我养大不容易,我想请她来帮着张罗一下婚礼,也让她看看我结婚了。”
这个当然更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丁月宜大方答应。
事不宜迟,婚礼要隆重,订婚仪式就不用那么讲究了!
丁月宜顾不上自己还没出月子的身体,赶紧开始张罗着给沈蓉订婚的事去了。
李志勇也被批准可以去病房探望沈蓉。
沈蓉被丁月宜劝得回心转意,跟李志勇委屈地大哭一顿之后也开始能对他笑笑了。
事情好像都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沈市长却一脸的无动于衷,他只问沈蓉,“你想好了?确定要嫁给他?以后可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而且以我的眼光来看,李志勇的人品并不过关,跟这样的人生活一辈子,你确定想好了?”
沈蓉的眼泪又流出来了,“爸,我不想离开您和我妈!”
她也知道李志勇不是好人,可是他有求于她,有求于沈家,只要沈市长在,他就是一匹狼,也得夹起尾巴来低着头装狗!
沈市长没有说什么,只是以后再不过问沈蓉和李志勇结婚的事。
沈蓉的订婚仪式在三天后就办了,地点就选在市政府和军分区共用的小食堂的小厅里,请了市委的几位领导、军分区的领导、报社的主要领导过来观礼,还有沈蓉和李志勇的朋友和同事。
一个小礼堂挤得满满的,廖参谋长主持了仪式,两人站在众人面前,一个鞠躬一个敬礼,就算是正式的未婚夫妻了。
周阅海并没有参加这个仪式,他打了小炒回去给沈玫和周小安几个加菜。
他们三个女孩子正聚在沈玫家庆祝沈蓉即将要跳入火坑。
沈玫自从听说沈蓉要嫁给李志勇了,就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甚至还破天荒地夸了周阅海一句,“你们部队总算是干了件好事儿!这俩人谁都别祸害了!就凑成夫妻互相祸害吧!”
今天晚上她特意跑到副食品商店买了两扎啤酒,要跟周小安和唐慧兰喝个痛快!
收了周阅海的小炒三个女孩子就把门关上,叽叽喳喳地开始疯闹了。
周阅海最近非常忙,送了小炒就回部队,可工作到晚上九点,还是不放心周小安,回到小楼去看她。
他到的时候周小安正坐在家里的桌子边在训小土豆。
脸上红扑扑的,大眼睛水光潋滟,说一句话要反应半天,颠三倒四一看就是喝多了的样子。
“小土豆,你吃饭了吗?”
小土豆笑眯眯地坐在她身边,随时防备她从椅子上滑下去,非常耐心地陪着她撒酒疯,“吃过了,你吃饱了吗?困不困?”
周小安歪头,皱眉想了一下,眨眨眼睛又问,“小土豆,你吃饭了吗?”
小土豆笑得更开心了,“吃了。”
周小安又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终于又整理出一个问题,“你写作业了吗?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要当个好人!”
小土豆认真点头,“写完了。安安,为了你我肯定当个好人,你不要担心。”
周小安木木的脑子只能捕捉到一点信息,听他说写完了,有点不知道要接什么话,很遗憾的样子,“写完了啊……”
忽然露出颊边两个小酒窝笑了,“写完了,那你再去写一遍!”
小土豆撑不住笑倒在桌子上,看着托着下巴在桌子上直点头的周小安,“安安,你怎么这么爱操心?”
周小安已经要睡着了,开始从椅子上往下滑。
小土豆刚要去扶她,周阅海已经走了进来,直接抱起周小安往她的房间里走,沉声命令小土豆,“你去睡觉,这里不用你管了。”
&bp;&bp;&bp;&bp;周阅海说完,小土豆耷拉着眼皮没看他,也一步不动,“安安喝醉了,我怕她吐。”
周阅海抱着周小安往屋里走,“我来照顾他,你去睡觉。”
小土豆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没有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实际上不在周小安面前,他基本上都是这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是一个给人很阴沉感觉的孩子。
周小安一直觉得他是个聪明懂事还有点小羞涩,非常讨人喜欢的可爱小孩,可在大多数人眼里,小土豆真的一点都称不上讨人喜欢。
在周阅海眼里更是。
他对小土豆的态度一向是有错就罚,没错不理,把他当小虎一样,是周小安心软捡回来养着的小动物。
而且还没有小虎可爱,他连看一眼逗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所以小土豆摆出一副你说什么我都要跟着去照顾的姿态,他也马上简单粗暴地否决,“罗玉林,回你自己房间去睡觉。”
罗玉林,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小土豆以前十三年的痛苦人生,他叫出这个名字,两个人都明白,小土豆敢往前再走一步,他就能让他再从董佑安变成罗玉林!
小土豆的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看着地面僵在那里,真的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他们都知道,周阅海是认真的,像以前所有那些对小土豆的惩罚一样,他说了就会没有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小土豆耷拉着眼皮,脸上是强装的镇定和冷漠,“我去洗毛巾给安安擦脸。”转身快步走向卫生间,这是他能做到最大限度的妥协了。
他从来不是硬碰硬的人,势不如人的时候只能蛰伏,这并没有什么丢人的。
周阅海对他的反应毫不在意,他早就看出来这就是一只小狼崽子,可那又怎么样?就是以后真成了一匹狼,对他来说也不足为患。
强者无畏,这只小狼崽子真敢呲牙就把牙给他掰下来,他还不至于把这么个小东西放在眼里。
怀里的周小安微微皱眉,把脸埋到他怀里蹭了两下,很满意地哼哼两声,“小叔。”然后小猪一样拱到他怀里,把脸更深地埋了进去。
周阅海的心瞬间软成一朵甜丝丝软绵绵的棉花糖,这个小丫头!这是迷迷糊糊闻着味道就能认出他来呢!
走到周小安的床边,他忽然有些舍不得放开她,轻轻叫她:“小安?”
叫了两声,周小安才有了反应,紧紧巴着他的衣襟皱眉,“不要动……我晕车……”
周阅海一下笑出声来,周小安被震得很不满意,抬手就捶了他的胸膛一下,“不要动呀!讨厌!”
真是喝醉了,平时哪敢用这种任性刁蛮的语气跟他说话,甚至还敢理直气壮地动手。
周阅海愣了一下,心里狠狠一荡。
他从来不知道对一个男人来说,被喜欢的人打一下娇嗔一句是这么美好的体验,心里酥酥软软,全身的骨头缝都透着舒服。
他自从知道自己喜欢周小安以来,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设想过无数种他们以后的相处模式,却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会是这么的……让人身酥骨软心神荡漾!
他一向用理智控制得条理分明的人生忽然就不一样了,他非常清晰地知道,未来的日子,他的心情永远都控制在这个小丫头的一颦一笑里了。
充满了未知,也充满了惊喜,让他无限期待。
周阅海愣愣地看着周小安露在外面的大耳朵,任整个人被一波又一波的喜悦和期待激荡着。
直到小土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给安安擦擦脸再睡,她说晚上不洗脸会长疙瘩,还要抹雪花膏。”
小土豆其实真的是一个特别识时务的小孩,知道周阅海的底线在哪里,没有能力挑战的时候从来不会去拿鸡蛋碰石头。
周阅海不让他跟进来,他就站在门口一步都不进,但却非常坚持他要做完他必须做的事。
有眼色,有原则,就是对他无感的周阅海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以后绝非池中之物。
周阅海走过去接过毛巾,“你去睡觉,我来照顾她。”
他当然知道周小安那些特别臭美的习惯,在他宿舍住的时候,他还撞见过她在脸上涂了厚厚一层面膜的样子,非常的有意思。
小土豆又抿了抿嘴角,认真地看了一眼整个脑袋都扎在周阅海怀里的周小安,耷拉下眼皮一声不吭地走了。
周阅海随手把门关上,走到床边要把周小安放下来,周小安却把脑袋更深地往他怀里埋,不肯离开他的怀抱。
周阅海被她依恋的姿态弄得心里又轻又软,恋恋不舍地又抱了她一会儿,亲亲她的头发,再次倾身要把她放到床上。
这次周小安有点急了,被放到床上就伸手搂住周阅海的脖子,脑袋深深地埋在他的劲窝,深吸了两口气才平静下来。
周阅海的心跳得擂鼓一样,保持着一个弯腰倾身的姿势半悬空在床边一动不敢动。
周小安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的劲窝,让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这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出她柔嫩的脸颊,温热的鼻头,还有饱满水润的嘴唇……
周阅海全身的血液像奔腾的江潮,呼啸翻涌不住咆哮着,有一瞬间,他几乎要猛地低头,狠狠吻上近在咫尺的红唇。
可那只是一瞬,这一瞬的冲动也让他彻底惊醒。
周阅海深吸一口气,温柔地轻抚了两下周小安的头发,把她松松的小辫子散开,轻声叫她,“小安,松开手,躺在床上好好睡觉。”
周小安被叫醒,不耐烦地又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皱起眉头抱怨,“小叔,想吐……”
不等周阅海反应,又把脸深深埋了进去,“止吐……”
周阅海心里不知道该遗憾还是该笑,这小丫头一晚上巴着他不放,原来是在用他的味道止吐……
可不能再让她这么抱下去了,周阅海今天彻底认清了他在周小安面前的定力有多脆弱,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用一个巧劲儿拿开周小安的胳膊,周阅海温柔地拍哄她,“我去给你冲蜂蜜水解酒,马上就舒服了,乖。”
周小安不满地皱皱鼻子,脑袋还是往他这边靠。
周阅海费了好半天劲儿把周小安安抚住,匆匆地出去冲了一杯蜂蜜水,回来又哄了半天才让她喝下去。
喝了水周小安也清醒了一点,乖乖地躺在床上,黑发顺滑亮泽铺满枕头,小小的脸颊粉嫩中透着酒醉的酡红,被黑发衬得犹如滴露海棠。
刚喝过水的嘴唇娇艳欲滴,周阅海只看了一眼就被烫到一样赶紧挪开目光。
周小安睡眼朦胧地望过来,大眼睛水意蒙蒙,茫然又懵懂,落到周阅海的脸上犹如小猫的舌尖,粉嫩中藏着细细的倒刺,刮得人心痒难耐,只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去亲吻她绵密的睫毛,翘挺的鼻梁,最后狠狠吻上香馥娇艳的红唇……
&bp;&bp;&bp;&bp;周阅海落荒而逃。
给周小安擦脸的毛巾被他匆匆刮落在地,他都没有勇气回头去捡。
再靠近她一步,再看她一眼,他就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还能把持得住了。
生平第一次,他被一个连清醒都谈不上的眼神打败,走出小楼好远还面红耳赤心跳如鼓。
这个夏夜,他前半晚辗转反侧,后半晚绮梦连连。
梦里那双湿漉漉雾蒙蒙的大眼睛一直忽远忽近地望着他。
黑发如瀑面若桃李的女孩儿馥郁柔软的红唇轻轻开启,微微露出一点点柔嫩的舌尖,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眨个不停,每一下都刷在他的心尖儿上。
女孩儿颊边露出两只甜蜜的小酒窝,忽然冲她调皮一笑,“喵!”
周阅海全身巨震,一阵酥麻电流一般直冲脊柱,脑子里闪过一道耀眼白光……
这天凌晨,团结公园的湖面上出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晨泳者,其他人几乎忘了游,全都聚在湖边指着水里那个快速移动不知疲倦的黑影议论纷纷。
而这个用惊人速度在湖里游了一个多小时的“专业运动员”,上岸之后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去买好早餐叫小醉鬼起床。
周小安抱着脑袋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周阅海再不敢跨进她的卧室一步,坐在客厅的桌边叫她,“小安,你要不要给沈玫他们送点吃的去?”
周小安这才忍着宿醉起床,白着一张小脸儿无辜地看着周阅海,“小叔,喝酒好难受。”
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点迷茫和不解,好似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的小猫,嫩嫩的小爪子探出去,无辜地回头问你,怎么会是这样的?
异常的惹人怜爱。
周阅海看着她素白的小脸上那双黑幽幽的大眼睛,的脑子又是嗡地一声,好在他定力足够,才勉强没让自己出糗,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借着给她装早餐没敢再看她一眼。
周小安竟然把自己酒后干了什么忘了个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跟小叔打了招呼就往楼下跑,让周阅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点空落落的。
周小安跑到楼下把门砸开,看着跟她一样脸色苍白头痛欲裂的唐慧兰,总算是心里平衡一点。
沈玫天生酒量好,两大扎啤酒她喝了一大半,后来还开了一瓶从沈市长那拿的茅台,也让她喝了大半瓶,竟然什么事儿没有,“你俩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周小安和唐慧兰一起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以后你还是自己喝吧!”
周小安食欲不振头痛欲裂,周阅海去单独给她煮了清粥,又教沈玫给她按头。
看着她把脑袋靠在沈玫的腰上,乖乖让人家按头,亲近又乖巧的样子,周阅海又有些后悔,开始在心里不住挑沈玫的毛病。
其实他的手法比沈玫好多了,沈玫手太重,小丫头的额头都给按出红印子了!还呵斥小丫头老实点,她头疼呢,靠一靠怎么了?那么轻的一颗小脑袋还能累着你不成……
不过,无论怎样以后是不能让周小安喝醉了!无论对他还是对她来说都太要命了!
至于以后……偶尔喝两口其实也是很有意思的……
周阅海多年练就的定力终于派上了用场,一边面无表情地脑补,一边耐心地哄周小安喝了粥,把她送到厂门口才不放心地回去。
沈蓉的事暂时告一段落,现在轮到丁月宜了。
最近他已经陆续搜集到了不少信息,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的身世肯定与沈家有关,所以在真相大白之前,他必须扫清一切隐患。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既然知道恶意的源头,他就不会坐以待毙。
事关他和周小安以后的生活,他要在身世明了的时候给周小安一个安稳清静的环境,绝不会允许她身边有任何危险存在。
所以,丁月宜所有的触角就要尽早砍掉!
让她自顾不暇,也让她再没有能力上蹿下跳!
丁月宜现在是教育局人事处的副处长,长袖善舞,人际关系非常好。
刚来沛州几个月,就已经跟沛州军政两界的所有官员都熟悉了起来,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家属她也都搭上了关系,在教育局里更是比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干部说话还管用。
这样的人,要找她的过失肯定不容易。而且有沈市长在,在沛州要动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周阅海把目光转向了她以前工作的省教育厅。
丁月宜以前在省教育厅分管教师培训工作,她可以没什么把柄留下,但她接触提拔了那么多教师和干部,肯定得有几个犯过错误的。
丁月宜已经走了,没人提这事儿她就可以躲过去,可如果有人刻意提起,她肯定也要受牵连。
有些事就是这样,事情就摆在那里,只要稍微转个运作的方向,结果就会截然不同。
这件事要查就得费点时间,要发展到牵扯出丁月宜的程度,更是得耐心等待。
好在她现在正在休产假,并不能上班,而周阅海也没时间回老家调查身世,并不急于一时。
不过沈蓉就得先处理了。
她不能再在军分区大院里随意出入了。
周阅海这次没有迂回,而是很直接地指示政治部主任,“沈蓉同志现在的身份变了,不适合再跟咱们军分区有过多工作上的接触,请报社另派一名记者过来。”
报道军队新闻是报社最光荣最容易露脸出成绩的工作,沈蓉要不是市长的女儿,怎么都轮不到她来做这件事。
当然,主编也是有自己的考虑,她是市长的女儿,在部队会得到更多便利,这也是工作能力的体现。
但部队已经明确要求换人了,报社当然得马上配合。
主编找沈蓉谈话的时候她并没有多想,她已经跟李志勇订了婚,以后就算半个部队上的人了,工作上要求避嫌也没什么。
可是第二天她再去军区大院的时候,就被门口的哨兵拦了下来。
小哨兵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认识沈蓉,严肃地请她出示工作证,来访登记表每一项都得填得明明白白,很认真地打电话去报社核实,最后竟然还拒绝沈蓉入内。
“李志勇同志下部队做沙盘演习了,现在不在,请你回去吧,不要妨碍我们工作。”
沈蓉一直忍着的一口闷气直冲脑门,“李志勇不在你不早说!你耽误我这么长时间又是检查工作证又是核实身份的!你有病啊!”
小哨兵非常严肃,“这是我的工作流程,你无权过问!请你离开,军事重地,禁止喧哗!”
沈蓉灰头土脸地被一个她从来都不会正眼看一眼的小哨兵撵出来了。
迎面碰上骑着崭新自行车说说笑笑过来的沈玫和周小安,两人如入无人之境,门口的哨兵拦都没拦他们一下,就让他们进去了。
沈蓉气得脸色发黑,怒气冲冲地去找哨兵理论。
还没等她开口,沈玫又骑着自行车拐了回来,对小哨兵指了指沈蓉,“这女的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看好了,千万别让她进来!”
&bp;&bp;&bp;&bp;沈玫当然是过来看热闹顺便气死沈蓉的。
她就是这么嘴欠,就是没风度地想看沈蓉的笑话!
怎么?不服气?来咬我呀!
沈蓉冲动过后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咬咬嘴唇,脸色苍白地看着沈玫,声音委屈中带着小心翼翼,“姐,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你了……”
她一做出这个姿态沈玫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眼睛狠狠一瞪,嘴皮子利索得噼里啪啦打算盘一样迎头就给了沈蓉一通。
“你赶紧给我闭嘴吧!我没把你的那点丑事儿拿出来说你就不老实是不是?我不说不是我给你面子,是怕脏了我的嘴!你再敢给我装一下试试!我马上就在这儿让大家彻彻底底从里到外认识认识你!”
从里到外,这四个字别人听了没什么,沈蓉这个被一群大男人从里到外看光了的可就不一样了。
她这次是真的脸色苍白声音虚弱了,狠狠咬着嘴唇一句话不敢再说。
她太了解沈玫了,名声在她那里就算个屁!沈市长的官声她更是毫不在乎!只要敢惹了她,她当场就敢指着鼻子把她那点丑事儿嚷嚷出来。
沈蓉第一次在沈玫面前毫无办法。
这种被人捏住七寸的无力和恐慌是她生平第一次尝到,她恨极了这种处境!她决不能任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
沈蓉不动声色地向大院内看了看,确定那个悠闲地踱过来的身影是谁之后,眼圈忽然一红,嘴上一用力,一抹血迹就从她紧咬着的嘴唇上流了下来。
沈玫可没有穷寇莫追的涵养,她最爱做的是痛打落水狗!
沈玫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也不在乎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被人听见,“沈蓉,你肯定不知道李志勇有多无耻,我来告诉你结婚以后要过什么日子。”
说着竟然就真的掰着指头给她数了起来,“工资你一份别花,花了那就是花他们老李家的钱!饭你最好少吃,做老李家媳妇你就得学会从肚子里省粮食给他寄回老家去!”
“每个月定期回家拿东西,拿来了就不是你的了,碰都不能碰!你娘家的就是他们老李家的!你嫁给李志勇,老沈家就是他们一家子的银行和粮库了!不过这个你们夫妻就别指望了,沈市长的钱等我花够了才能轮到你们!”
“成了李家媳妇你就比丫鬟还不如,婆婆小姑子大伯子侄子侄女那一大家子你就伺候去吧!生了孩子都不能让你做主!怎么养活你得听人家的!”
沈玫笑得得意极了,“我告诉你,李志勇就是我用板儿砖削跑的!你捡去我替全天下的好姑娘谢谢你!今天我说的话你记好了,看以后能不能兑现!”
“沈蓉,就这么个男人,砸你手里啦!你和你妈就好好接着吧!”
沈玫当然知道沈市长给他们出的那个主意,正因为知道,才这么的看不起沈蓉和丁月宜!
明明有可以靠自己奋斗的大路不走,偏偏要跳粪坑!
沈蓉嘴边的血已经滴到了衣服上,她却浑然不觉,还脸色煞白木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现在是真的羞愤难当了。
沈玫说痛快了,还不忘指导小哨兵,“快给他们单位打电话,说她傻了,赖这儿不走!要不真出事儿了他们家再赖上你们!”
小哨兵一听赶紧去打电话了!他可是刚上岗,可不能在执勤的时候出事儿!
沈玫神清气爽地走了,去找等在不远处树荫下的周小安。
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周小安身边的陈景明。
陈景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悠闲地站在那里,一双天生的笑眼,如每次见到审美一样,先笑眯眯地主动跟她打招呼。
“今天食堂有白面包子,猪肉大葱馅儿的,快去吃吧。”
沈玫对他一向没有好脸色,不刺他几句都算心情好的了!
今天骂沈蓉骂痛快了,她也不去挑陈景明的毛病了,没看见他一样,“小安,走吧!”先骑上她的小坤车昂首挺胸裙摆飘飘地走了。
周小安冲陈景明笑笑,“陈副参谋长,你信不信,今天要不是看到你在这儿,沈蓉同志绝不会把自己嘴都咬出血的!以后跟他们夫妻打交道,你辛苦了啊!”
沈玫骑出去几米看周小安没跟上来,停下来等她,“小安!快点儿!别磨蹭!”跟那个是非不分的糊涂蛋有什么好说的!
陈景明看看沈玫,肯定地对周小安点头,“我信。我会多向你们请教的。”
周小安觉得这个陈景明非常有意思,说话总是透着股气定神闲的劲儿,对他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做什么他也不会惊讶,态度非常的让人舒服。
就是沈玫今天这样,在别人看来肯定过分极了,他却悠悠闲闲地看得很过瘾的样子。
小叔给他的评价是“聪明,但并不圆滑”。这已经是非常高的肯定了。
真是不知道这么一个人,为什么明知道在沈玫这里讨不到一句好话,每次见面还都主动过来找不自在。
周小安追上沈玫,故意问她,“小玫,你真的会在大门口说沈蓉那件事吗?”
她当然知道沈玫不会说,但别人不知道,有机会还是要帮沈玫澄清一下的。
沈玫冲她翻白眼儿,“我又不是那些长舌妇!吓唬她一下而已!这事儿虽然丢人,可被臭男人欺负了其实也不是她的错,咱们当女人的可不能这么是非不分!”
周小安高兴地骑上自行车,“走吧!咱们抢包子去!待会儿你给沈市长送几个去!他肯定抢不上!”
沈玫也笑了,“你还用抢?你小叔恨不得一天给你塞进去一百个包子,就怕你不长肉!”
“别跟你没借光似的!再笑话我不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了!”
……
两个女孩儿说说笑笑地骑上他们拉风的小坤车轻快地走了,林荫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陈景明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转弯儿不见。
然后才转身慢悠悠地走到大门口,对卫兵指指沈蓉,“怎么让人站在大门口?”
沈蓉眼睛一亮,脸上的神色却更加凄楚,“陈副参谋长,我办点事儿,志勇不在,我进不去……不怨卫兵同志,是我……”
眼泪已经在眼睛里摇摇欲坠了。
苍白的脸色,嘴边的血迹,再加上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谁见了这幅备受欺凌的样子都会心生怜惜。
她这副样子,看完全程的陈景明无论沈玫刚才说得对不对,都得觉得她实在过分吧!
她早就看见陈景明站在不远处了,要不然也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一狠心咬破嘴唇。
陈景明是李志勇的顶头上司,廖参谋长马上就要退休,陈景明十有*会升任参谋长,他对他们的印象如何,直接影响到他们以后的生活。
所以她才会下这么大的力气在他面前演这出戏。
陈景明还是那副温和好脾气的样子,冲沈蓉点点头,“沈记者,来啦!”态度很好,却并不提让她进去的事。
然后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对着卫兵脸上的神色一下严肃起来,“门卫守则背熟了吗?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下岗以后到警卫营报到。”
说完就施施然地离开了。好像刚才严肃训人的不是他一样。
小哨兵的脸上一片赤红,刚上岗就被领导训,他委屈死了!
看看还站在门口的沈蓉,小哨兵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这位同志!你不符合入内标准,根据门卫守则规定,你必须退后五十米!不要妨碍军队正常秩序!”
&bp;&bp;&bp;&bp;时间进入九月,蝉声已散,沛州的阳光还是炽烈,空气中却已经有了一丝凉爽。
夏天就要过去了,周小安望着阳台上开得灿烂的月季花叹气,那还是周小全去实习的时候给她带回来的,现在花开得正盛,这小孩儿却还是没有回来。
难道真的不要她这个姐姐了吗?
就是真不要她了,也不能不上学啊……
前途也不要了吗?
她后来又给二叔公打过电话,也陆续寄过东西,但二叔公不让周小安再寄钱寄粮了,因为周小全不肯收。
他一直待在王家所在的村子里,帮着王腊梅干活,见了二叔公两次,一次是主动来找他,请他转告周小安,他一切都好,不回去了。
一次是把二叔公送去的粮食送回来,即使二叔公没说,他也知道那是周小安给他的。
“告诉我姐,我不回去了。让她自己好好过日子,就当没我这个弟弟吧!”
二叔公并没有跟周小安说这个,只是告诉她,周小全暂时不回去了。
本打算他再慢慢把他劝回去,可周小全从那以后就再不肯见他了,每次他去他都躲起来,逼急了就让二叔公也当没有他这个侄孙。
王腊梅和王家人倒是主动去找过二叔公,话里话外就是想借钱借粮,或者是想请他出面,震慑家里的几个孩子,“不管我也得管管他姥啊!老太太哪受过这个罪啊!”
王老太太确实很久没有受农村的苦了。
自从搬到沛州,王腊梅手里有周大海矿难的赔偿金,有周阅海每个月固定的钱粮供给,王老太的日子就过得非常滋润,除了特殊年景,她几乎是月月都能啃几顿酱猪蹄子的。
所以现在每天都要被迫去生产队干零活,顿顿喝没有一粒粮食的野菜糊糊才更难熬。
但再苦再难熬,王腊梅也不敢让二叔公找周阅海和周小安了。
在真正的强势面前,王腊梅和王家人才知道什么是恐惧。
他们甚至连这两个人的名字都不再提一句了,就怕被送到北疆的王锁柱永远都回不来。
二叔公当然不会帮他们这个忙,只是命令王腊梅让周小全回城里去上学,不要把孩子一辈子耽误了!
太婆甚至还拄着拐杖去看过周小全,告诉他即使想孝顺母亲,也得有出息了再来,这么在农村种地,以后自己还吃不饱,那里有能力孝顺老人。
可周小全就是咬牙挺住,谁说什么都不肯再回来了。
二叔公虽然没有跟周小安说这些,但她也猜到一些了。
周小全如果想回来,去看王腊梅几天,早就该回来了,不会快一个月了还没有音信。甚至连一封信都没给她写。
这是真的要跟她断绝关系了。
周小安躲起来自己哭了几鼻子,对谁都没有说。
她身边的人肯定都会觉得周小全没良心,傻,蠢。
她虽然也偷偷怨过他,也觉得他傻,可还是不想听别人说他不好。
那是她一直当做亲弟弟来爱护的小孩儿,他们姐弟俩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她接受不了别人说他不好。
他去找王腊梅,那也是出于一个孩子对母亲最本能的依恋,即使知道她做得不对,可还是不能看她受苦,这是血液里流动的东西,谁都阻止不了。
周小安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期限,如果到了十月份周小全还不回来,她就得主动联系他了,对她有意见可以,不认她她也无话可说,但不能不要学业了。
当年他们俩一起复习考试,夜校的暖气不死不活,两人冻得手都木了还一天不落地去上自习,那些苦不能白吃。
但没用周小安去找,九月初的一天,周小全就被建新和大董小董给送回来了。
周小安看到周小全的第一眼简直不敢认,惊讶得叫了出来,“小全!你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不止是瘦了,还黑了很多,衣服破烂不堪,身上好多新新旧旧的伤痕,看得越仔细周小安越心疼,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个家伙!下次再敢逃学不回家看我不打你!为了给你请假我被你们教导主任训得跟孙子似的!”
一个字都没有提他去找王腊梅的事,只有对他回来的喜悦和接纳。
周小全进门轻轻地叫了一声“姐”就不说话了,直到周小安一边心疼地检查他的伤口一边哭了出来,他的眼泪才也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大滴大滴的眼泪又急又重,是受了很多很多困苦和委屈的孩子见到家人之后委屈又安心的泪水。
周小安见他背上有好几道伤口都发炎溃烂,人也干瘦得不正常,赶紧要带他去医院,被建新拦了下来。
“小安姐,让小全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吃顿饭睡一觉再说吧!他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看伤,而是安心。”
不止安周小全的心,更是要让他先安周小安的心。
周小安赶紧去给他做饭,让他自己去洗澡换衣服,建新几个不肯久留,跟周小全说好了明天再来就跑了。
周小全是电厂桥的孩子们先发现的,发现他时他正在火车站附近的巷子里生着病捡垃圾。
他已经回沛州好几天了,却谁都没去找,也不肯跟建新几个回家看周小安,最后还是建新骗他说周小安想她想得每天都哭,已经病了一场了,他才心急火燎地回来。
大董出了楼门就崇拜地看着建新,“还真让你料着了!小安姐一见小全就哭了!她一哭小全就啥毛病都好了!”
在大董看来,那么好的姐姐,那么温暖的家不待去捡垃圾,那得是有多大的毛病啊!
建新也笑了,“小全本来就是想回来,要不全国那么多大城市,他干嘛还非要回沛州捡垃圾?他就是拉不下来脸而已,小安姐一哭他就顾不上脸面了!”
所以他没有让大家带周小全回家洗澡换衣服,就把他这么又脏又病地送回去了。
建新想得非常对,周小全被周小安这么一哭,什么脸面都顾不上了,吃了饭就跟她交代了自己所有的想法。
“姐,以后,就咱俩过吧!不是,还有小林子,咱们好好过,我就你和小叔两个亲人了。”
十五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平静中带着悲哀,让人心里酸涩无比。
“我走的时候就想,婶儿来找你就是因为我,要不是我连累你,她也不能这么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你麻烦,我以后跟你断绝关系,她就再没理由来找你麻烦了,你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姐,我不想拖累你……”
可是他从没想到,跟王腊梅和王家人过日子会是那么的不堪。
王腊梅听说他以后就跟她在农村过了,一开始并不同意。周小全马上初中毕业了,完全可以找一个不错的工作挣工资,到时候她和王家一家人就又有了依靠了。
可是周小全却坚决不肯回城,自顾自地在生产队干起了农活。
王家这时候已经没什么人正经干活了,只有王腊梅和王老太每天去队里干一点零活。
其他人依靠王腊梅习惯了,每天都盯着她想办法把他们弄回城里去,或者再抓牢周家哪个儿女让他们继续好吃懒做下去。
但周家所有在沛州的孩子都不再回应这个母亲了,只有一个远在部队的周小林答应会帮他们想办法,也月月寄钱粮过来,却一直没什么具体行动。
他寄的钱粮也勉强够维持王家一大家子人饿不死的。
他们不去生产队干活,队里是绝对不会给他们分粮食的,只靠周小林每个月的那点东西,日子过得实在太苦了。
虽然不久之前周小玲也过来看了王腊梅一次,跟她抱头痛哭,说他们受苦了,说她当初受形势所迫,想救他们也无能为力。
母女尽弃前嫌,周小玲在王家住了两晚,走了以后就再没有了音信。
连答应的钱粮也没有兑现。
所以周小全这个肯下力气干活的一来,王腊梅身上的压力就松快很多了。
水有人挑了,柴有人劈了,生产队上工的钟声一敲,他们家也有人按时扛着农具出门了,日子好像这才过得像点样子了。
以前的王家所有人都过一天算一天,所有希望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让她几乎要被压垮了。
所以王腊梅也开始同意周小全留下来了。
但母子之间的感情却再也回不去以前了,周小全一次又一次地质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对待周小安,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乖顺的小儿子了。
而她旁敲侧击地希望他能回沛州跟周阅海求情,把王锁柱调出来,周小全也一次又一次硬邦邦地拒绝了。
周小全跟王家其他人的关系也非常紧张,甚至还跟王福昌动手打了起来,就因为王福昌脱口骂了周小安。
周小全虽然住在王家,却是一副与王家所有人为敌的样子,每天早出晚归地干活,自虐一样下死力气,回来一句话不说。
王腊梅这个母亲看不到儿子的压抑,她不知道在周小全眼里,王家人贪婪懒惰的嘴脸让他觉得这里还不如牲口棚干净!
可为了不连累姐姐,他还是选择待在这里。
这个钻了牛角尖的孩子,只想用自己的牺牲来换得姐姐的安宁。
可是王家人的贪婪无耻让他连这点愿望都不能达成。
&bp;&bp;&bp;&bp;体会过真正温暖无私的亲情才会更加明白王家人的自私和贪婪,周小全在王家的这段日子,无数次绝望齿冷,都是靠他和姐姐共同生活的点点滴滴才支撑下来。
心有光明,行则有度。
就是最后跟王家人和周小柱彻底决裂,持刀相向,他也守着自己的底线,没有真的失去理智。
因为他心里一直有一块温暖干净的地方,那是他任何时候都要守护的净土。
事情还要从十天前说起,王家人收到了通知,王锁柱在北疆盗窃集体财产被定为坏分子,因为数额不大,免去追究刑事责任,但受到批判改造,希望家属能配合教育。
也就是说王锁柱回来的可能性更加渺茫,几乎遥遥无期。
王家人的天都要塌下来了。
王锁柱是王家现在唯一的男孙,这些年一直受到全家人的供养,被送去那么艰苦的地方受苦受累,王老太和马三妹每天都会心疼得直哭,现在又变成坏分子,要被批判改造,那还是人过得日子吗?!
王老太整天在家哭,“我锁住活不成了哟!老天爷呀!让我替我锁住去受苦吧!”
王腊梅心疼得满嘴都是火泡,却毫无办法。
王家人无时无刻不在用各种方式逼迫她,让她去找周阅海想想办法,王老太给她出主意,“你去下跪!磕头!磕满脸血!就不信他能铁石心肠到这地步!”
王腊梅第一次没有答应母亲的要求,她无比清楚地知道,周阅海的心就是这么狠,她磕死了他也不会看一眼!
王家人对她的态度开始微妙起来,由原来的寄托全部希望慢慢变成愤怒愤恨。
不救王锁柱,王家这一大家子还有什么指望?这么狠心的姑姑还好意思说是顾娘家?娘家要你有什么用!
要不是看在她和周小全还能为家里干活的份上,王家甚至会把他们都赶出去!
紧接着,王锁柱的一封信让事态发展到更加严重的地步。
王锁柱在信中解释,他确实是偷了集体财产,可那只是干活的时候饿了,生啃了一个地瓜。
北疆艰苦,粮食却比内地要充裕一些,很多人饿了都会趁领导不在的时候吃点地里的东西。
领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严重并不会追究。
可不知道那天怎么就那么邪门儿,领导找他谈话,说他被举报了,他不承认,当场就有人拿着筷子搅他的喉咙。
当然就瞒不下去了,他就这样被抓了典型。
批斗的日子太苦了,几天他就支撑不下去了,所有无意中听说的一个消息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北疆支边的一位大领导是周阅海的战友!还是生死之交那种!
只要周阅海肯替他说一句话,他就能摆脱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了!
周阅海当然有这个能力,王腊梅和王家人都清楚,但刚刚经历的事让他们再不敢打他的注意了。
可被王锁柱反复哀求,他们心里已经放弃的那丝希望又死灰复燃了。
现在王锁柱已经危在旦夕,就是有一丝可能也要试试!
至于怎么去试,他们都把目光盯到了周小全身上。
周小全坚决地拒绝了他们的哀求,“我以后跟我小叔,跟我姐,跟沛州所有人都断绝关系了!我绝不会再去找他们!”
王家人甚至集体下跪磕头,周小全还是咬死了绝对不会回去求情!
王腊梅被王家人逼得气急败坏,用荆条狠狠抽了周小全一顿!把他的身上抽得血肉模糊,可他还是没有一点松口的意思。
这个时候,周小柱找上门来。
周小柱和马兰跟王家人一起回到村子里以后,没少明里暗里对王腊梅和王家出手,两家已经成为死敌。
甚至王天明和王天亮平时都不敢出门,就怕被周小柱夫妻逮到下黑手。
王家人惶惶不可终日的一半原因就是来自他们!
周小柱这次来却是讲和的,而且还要帮王家解决难题。
他说他认识一位县里的职工,那个职工的亲戚是县委秘书,权利很大,只要他肯帮忙,把王锁柱要回来绝对没问题。
当然,帮忙是有条件的。
那位秘书家有一个姑娘,二十岁了,还没对象,想找一个上门女婿,要人长得好,最好是城里户口。
帮他解决了这件事,就一切好说了!
王家人又一次把目光放到了周小全身上。
王腊梅有些担心,“小全才十五,人家能要吗?”
王老太狠狠地用烟袋锅子敲炕沿儿,“女大五赛老母!你爹跟我结婚的时候才十四!你到底有没有心?咋就知道想自个家的崽子?你这是想让老王家断根儿吗?!”
王腊梅就这样答应了下来,周小柱这才告诉他们,那位秘书家的姑娘是个傻子。
王福昌一副早就预料到的样子,“没啥缺残(残缺)人家那么大的官儿能找不着好女婿?小全这也算捡着了!”
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周小柱得了多少好处,“可得分我一半!这事儿你就是跑个腿儿!”
那个跟周小柱说这件事的人确实承诺了一大笔好处,甚至还事先给了他十块钱做跑腿费,“只要事情能办成,人家一高兴,说不定还能把你们夫妻调到县里去!”
周小柱对这件事简直是十二万分地上心!
王家人和周小柱就这样一起合谋把周小全卖给了一个傻子做上门女婿。
王腊梅来劝周小全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周小安的心情。
那种愤怒到极致,心冷到极致,觉得荒谬可笑只想永远离开他们永远都不想再看一眼的心情。
可王家人绝不会放他走的,他既然不肯回沛州求情,那就换一种方式为王家出力吧!
王福昌和周小柱趁他暴怒质问王腊梅的时候忽然出手,想把他治服再慢慢威逼利诱。
可周小全已经不是那个瘦弱的小孩子了,在部队这段时间锻炼出来的身手让他躲过了最重的一击,暴怒之下抡起菜刀要跟王家所有人同归于尽。
王家人被他的凶狠给吓住了,把王腊梅推出来挡着,王腊梅还是那句话,“你是我生的!就是让你死你也是把命还给我!要不你就杀了我!反正我也没活路了!”
周小全瞬间清醒,这才明白自己坚持待在这里是多么的可笑幼稚。
他扔了菜刀跑出王家,跑了几十里路来到县城,偷偷爬上运煤的火车辗转几天才回到沛州。
可回来了又没脸去见姐姐,觉得是自己的愚蠢辜负了她,只好带伤在火车站附近捡垃圾过活。
周小全讲完这些,抱着周小安嚎啕大哭,把这些天来所有的委屈、失望、愤怒、悔恨都发泄了出来。
周小安也跟着他一起哭,为这个孩子经历的一切心疼不已。
等周小全哭完放松下来睡过去,周小安才红肿着眼睛走出他的房间。
周阅海拿着凉毛巾给她敷眼睛,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发,“小笨蛋,周小全不是回来了吗,怎么还哭鼻子?”
周小安脑子反应非常快,“还?您,您……”
周阅海无奈,“你都为他哭了这么多场了,还能瞒得过谁去?”
所以他才不得不管。虽然在他看来钻牛角尖的周小全并不值得他去管。
周小安并没有深想他话里的意思,只是非常不好意思,“对不起,小叔,我们总是让您操心……”
周阅海摸摸她右边的脸颊,目光深邃,意有所指,“我很愿意为你操心,就怕有些事你不肯让我操心。”
&bp;&bp;&bp;&bp;周小安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右脸,一阵心惊,那里是上次顾云开用信打出来痕迹的地方。
她发烧醒来还仔细去看过,只是稍微有一点点红而已,就是仔细看也看不出来是被打的痕迹,没想到小叔竟然还是发现了。
而且看出来了这么久都没问她……
可她真的不想再提这件事了。
一次又一次地把顾云开的信原封不动地寄回去,心里残存的那点不甘也早就散尽。
她自己都释然了,干嘛还要让小叔再为她难过一次呢。而且这件事这么丢人,她真的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周小安慢慢垂下眼睛,刚刚哭过的眼睑一片红肿,眼角和睫毛上还带着湿湿的水汽,“小叔,我不说可以吗?我不想说。”
然后抬起眼睛,里面是一片清澈温软,“我保证我没有被欺负,也不难过,就是不想说这件事。我可以不说吗?”
周阅海的心里是有一些失落的,他一直没问,就是希望她能主动跟他说出来。
她脸上的痕迹他在她发烧那天早上就看出来了,一看就不是磕碰的,虽然并不严重,可他一直怀疑跟她发烧有关。
他仔细调查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周小安说那天来了又走了的是小董,可他从侧面问过,小董那天根本就没来过。
她出院以后他也一直在观察她的情绪和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异样,好像真的如她所说,只是因为出去抓小虎淋雨才发烧了一样。
可她脸上不正常的那块红痕一直在他心里放不下。
今天有感而发,他也是没什么准备就脱口而出。
也是潜意识里真的非常介意,她受伤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跑来跟他要安慰。
可看着周小安依赖信任的眼睛,即使他心里有一百个理由跟她说不行,你得跟我说,我们之间不可以有秘密,他还是忍了下来。
“小安,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周小安咬了咬嘴唇,轻轻点头,甚至没问是什么事。
小叔希望她做得事,她肯定会尽量做到。即使是让她说出她不想说的事,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有什么能比小叔的愿望更重要呢。
这样的赤子之心和全然信任让周阅海心里的那点小别扭霎时烟消云散,“小笨蛋!问都不问就答应!不怕我把你卖了?”
周小安瞪大眼睛,“那我不答应了!”
周阅海哈哈大笑,“晚了!你已经被自己给卖了!”
然后温柔地看着她,“小安,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说对不起了。我喜欢为你操心。能有一个让我时时刻刻都愿意操心的人,这对我来说是以前想都想不到的幸福。”
周小安在小叔温柔似海的目光中莫名脸红,忽然就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偏过头装着看窗外盛开的月季花。
周阅海看着一层浅浅的粉红从她的耳后迅速蔓延到脖子和脸颊,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还是不想放过她,低低地温柔地追问,“小安?”
“嗯?”周小安的睫毛慌乱地眨了两下,一直盯着最大最红的那朵花不肯回头。
周阅海的声音更加低沉温柔,轻轻诱哄,“小安,好不好?”
周小安垂下眼帘,觉得这个气氛真的好奇怪,可小叔的声音像有魔力一般,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里面,温柔又舒服,她只想点头,“好。”
然后又忽然抬头,“小叔,您真的特别喜欢为我操心吗?”
周阅海看着她眼里跳跃的光,温柔又纵容地笑了,“对,我特别喜欢为你操心!只要你觉得麻烦的事,都可以让我去做,比如去一中找老师去给周小全销假。”
周小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叔,谢谢您!我真是好发愁去见那位张主任啊!上次去给小全请假就被他训了一顿!”
然后又赶紧拍马屁,“小叔,您可真厉害!怎么我想什么都能猜到!”
周阅海故作严肃地咳嗽一声,指指她的脸,“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这个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逗她,也是真介意。这小丫头怎么能有事瞒着他呢!怎么能出了事不第一时间跑过来跟他要安慰呢!
周小安耍赖,“您说了答应一件事!没机会再问一件了!”
周阅海知道,她这是真不介意了。所以也不再提,她不想说就不说,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周阅海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第二天就通知周小全可以复课上学了,竟然周小安一直担心的中专预备班的名额也给他保留了下来,“你得保证功课能跟得上,下周上课,老师会先给你安排一场考试。”
周小全就这样顺利复课了,家里终于又恢复了以往的温馨平静。
可刚平静了两天,周小安就被学校的老师找去了,原因是周小全考试作弊,还顶撞老师。
周小安走进教务处办公室的时候周小全正站在那被一名老师指着鼻子训斥,他旁边站着建新,也一样被老师训。
周小安惊讶,要说周小全闯祸找家长她相信,可建新是个多受老师欢迎的好学生啊!她怎么也被一起训了?
周小安一进去也被那位带着大大的黑框眼镜,满脸黑黄消瘦的中年男老师劈头盖脸训斥一顿。
“你是周小全的家长?怎么教育孩子的?!他这是什么素质?考试作弊,重新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补考,不但不知悔改,还敢顶撞老师!这样的学生我教不了!你赶紧领回去吧!教出来以后也得是危害社会!”
上次去公安局的教导主任张老师也在,同样黑着脸看着周小安,“你算什么家长?把你们家能顶事儿的大人找来!”
上次在公安局他就非常不满,也不知道是什么家庭,竟然能养出两个一言不合就在外面互相动刀子打架的孩子!
而且出事儿了就来个小姑娘,她能顶什么事儿?
周小安笑眯眯地跟老师们打招呼,“张主任,各位老师,真是麻烦你们了。我就是他们的家长,他们犯了什么错误请跟我说,我肯定好好教育他们!”
张主任看看建新,“你也是欧阳建新的家长?”
建新赶紧承认,“这是我表姐,我的事她都可以做主。”
张主任的脸更黑了!怎么一跟这姑娘扯上关系,好学生都不干好事儿了!
&bp;&bp;&bp;&bp;周小安也非常奇怪,他们家这三个小孩在家里的时候都贴心懂事得跟小猫似的,怎么一出家门就都变样儿了!
不过她还是得为自己家孩子撑腰的。
刚才在门外看到一位家长在一脚又一脚地踹孩子,嘴里碎碎念的只有一句,“你说你没干,那老师怎么找到我单位去了?啊?!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
周小安听了很替那个孩子委屈,老师找家长就一定是学生的错吗?就算真的是孩子的错,好好说不行吗?不犯错那还叫孩子吗?
所以她对老师说话非常客气谦虚,却从进门就一句没说小全和建新。虽然那位带黑框眼镜的方老师一直暗示她,他们家这俩孩子实在可恶!傲慢!不尊重师长!
她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呢,怎么能随便骂自己家小孩?
关键是她相信这两个孩子,他们都是聪明懂事很有礼貌的孩子,绝不会无缘无故惹事儿的。
方老师已经唾沫横飞地开始讲这两个学生的“劣迹”了。
周小全和欧阳建新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省里举行数学竞赛,方老师就让他们参加学校的初级选拔,成绩出来,两个人竟然都得了满分。
这本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可方老师在改卷子的时候发现教务处印卷子的老师弄错了,把最后一页附加题印上了满满一页他给夜校会计班出的珠算题。
那天他正好有事没来监考,替班的老师以为他是要考学生们的计算能力,竟然就这么给发下去了。
这次的题量非常大,别的学生大多数都没做到附加题这一页就到时间了,做到的最多也就算几道,只有周小全和欧阳建新,不但做到了这一页,而且还全都做完了,做对了!
方老师当时就摔了卷子,这两个学生一定是提前偷到考题了!
夜校会计班的珠算题,人家用算盘打他们用脑子算,时间还那么短,根本不可能全对!
难道他们的脑袋比算盘珠子还利索?
可周小全和欧阳建新矢口否认,坚决不承认是偷了考题,欧阳建新还提议,可以再出题考他们一遍,看看他们能不能再算对。
方老师就真的在教务处出了一页算术题,还是给会计班的习题,让他们当场做。
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是用惊人的速度算完了,而且还是全对了!
本来这件事就该算完了,可是方老师就是觉得不对,他们肯定有什么猫腻,肯定不能算得这么快!
“连我都算不了这么快!他们怎么可能?”从周小安进门,方老师重复这句话至少得有七、八遍!
周小安看看两个孩子,心里有点自责,其实这个速算是她教给他们的。
当时跟他们说是夜校的一位老师教她的,那位老师后来被打成yo派,所以不能说出他来。
其实在周安安的年代,上个心脑速算班对所有孩子来说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掌握几种速算方法,没事儿在亲朋好友面前表演一下,那是聚会时大人们最喜欢的余兴节目。
周安安有一个特别爱显摆的爸爸,她自己对数字也比较敏感,所以在这方面比别的小孩优秀一点也很正常。
在辅导小全他们几个功课的时候,她就随便教了他们几次,没想到这几个男孩子对这个特别感兴趣,学得都非常认真,她除了嘱咐他们不要泄露出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这个心脑速算也是从珠算上演变来的,后人只是总结规律,并不是创新。
可没想到竟然会因为算得好算得对而给他们惹麻烦!
方老师还在口沫横飞地指着两个孩子训斥,“你说你自己算的?谁信呢!你那演算纸上一个字都没有!你们那脑子还能比算盘都快?我都算不了这么快!你们给我老实说,是怎么作的弊!不说就开除!”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方老师,您说他们俩作弊了,除了他们算得又快又好,还有别的证据吗?”
她终于明白每次她和哥哥姐姐们闯祸需要找家长的时候,爷爷都是尽量让好脾气的大伯父去学校是为什么了!
脾气不好的看到别人训孙子似的训自己家小孩,那是真忍不住要发火啊!
可自己家孩子以后还要在人家手底下学习,得罪了老师孩子还怎么混?
周小安只能把脾气忍了又忍,忍得一口老血憋在心里也得笑脸迎人。
可周小安觉得自己态度已经很好了,方老师却不知道因为她哪句话又暴跳如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冤枉了他们不成!就因为他们算得太快了才不对劲儿!我都算不了那么快!他们怎么可能!
他们肯定是作弊了!不承认就得处分他们!开除!这样儿的人品升什么中专,他们不配!”
周小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周小全一直忍着的火爆脾气却不干了。
他非常珍惜能回来读书的机会,所以老师冤枉他,骂他他都能忍着,可他敢这么对姐姐说话他绝对忍不了!
“你算不了我就算不了?你再拿题出来考!随便考!你不信咱俩一起做!谁输了谁以后就别踏进这个学校的门!”
方老师气得手抖,狠狠地指着周小全,看向张主任,“主任!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当学生的对老师说话的态度吗?这是社会小流氓的习气!开除!这样的学生留在学校里一颗老鼠屎就得坏了一锅汤!”
周小安也看向张主任,“张老师,我弟弟说得虽然是小孩子的气话,不能当真。可再考一次确实是个检验他们是不是作弊的好办法,您说呢?”
她觉得她已经很客气了,可方老师还是不依不饶,张老师也一直对她黑着脸,“你们家大人呢?找个能说得上话的大人来。跟你说不清楚!”
原来不管对错,人家根本就不屑于跟她说话!
周小安还想继续争取一下,张老师对她挥挥手,“去吧,找个大人来!”竟然就不再搭理她,去处理别的事了!
而方老师还怒气冲冲像个随时都要点着的火药桶一样瞪着他们姐弟三个。
最后周小安只好把周小全和建新两个人留下,自己跑回去找家长。
人家电话都不肯借给她用!
就是这样,周小安还得笑着告别,保证尽快把大家长叫来。
谁让你家小孩的前途攥在人家手里呢!
可非常不巧的,小叔今天下部队视察去了,得晚上才能回来。
周小安站在军分区门口发愁,找谁冒充一下家长呢?那两个孩子留在教务处分分钟都有挨欺负的可能啊!
正发愁,一抬眼看见隔壁市政府的门口来来回回地徘徊着一个身影,肥肥大大的军装裤子白衬衫,头发剪得乱七八糟狗啃一样,却眉目俊秀唇红齿白,漂亮得大姑娘一样。
“张幼林!”周小安惊喜地跑过去,“你怎么在这儿?张伯伯好吗?太婆二叔公二叔婆的身体都好吗?满仓小二黑黑妞他们都好吗?”
黑妞是张幼林给小二黑生的小牛犊起的名字。
张幼林吃惊地看着周小安,“你怎么在这里?!”然后拉着她就往旁边的树后面躲,“你叫那么大声儿干什么?”
周小安不肯配合他,执意站在市政府门口,“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你犯啥事儿了?竟然敢往公安局跑!”
一听公安局张幼林差点儿没跳起来,“小点声儿小点声儿!你们城里人怎么都这么爱大吼大叫的?!”
周小安笑,刚去农村两年你就忘了本了!还我们城里人!你们家往上数八辈儿都是城里人加洋鬼子!
可张幼林显然不这么想,洋洋得意地拿手扇风,“你们城里这空气可真不好,一点儿凉风没有,哪有我们村儿里好,随便找个地方就凉快得不行。”
然后一副很可怜周小安的样子,“看你回来也没过啥好日子,走,我请你吃冰棍儿去!管够儿!”
周小安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不,你能请我吃什么好的啊,我等更有钱的来!”
他当赤脚医生一个月除了生产队给记工分就三块五毛钱的补助,他还都拿去买药免费发给村里人了,自己根本就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
张幼林瞪大墨玉一样黑亮的眼睛,“你竟然嫌我穷!”
周小安抬抬下巴,“不嫌你穷的来了!”
张幼林猛地回头,远远看见市政府门口出来一个穿着公安白色制服蓝色裤子的身影出来,兔子一样蹿了出去,“周小安你陷害我!”
周小安看着他瞬间蹿出去老远的身影笑得弯了腰,“回来!那不是张天来!逗你呢!”
确实不是张天来,连身材都没他高大,可见张幼林怕他怕成了什么样子。
张幼林又别别扭扭地走了回来,摇头晃脑非常遗憾的样子,“小安妹子,你回城里就学坏了!真是太可惜了!在杨树沟那时候你多好啊!”
周小安看着他身后,“张天来来了。”
张幼林接着摇头晃脑地满嘴跑火车,根本就不信,“来就来呗!你以为我真怕他咋地?我跟你说,以前他就是我手下败将!我让他蹲着他都不敢坐着!现在……”
“你那么厉害?我怎么不知道?”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张幼林这回连回头都没敢,又嗷一声儿蹿了出去,跑得比刚才还快,“小安我回杨树沟了!下回再见!”
张天来把自行车往周小安手里一推,也跟着蹿了出去,“张幼林你给我站住!再跑我打断你的腿!”
&bp;&bp;&bp;&bp;张幼林很快被扯着后脖领子拽回来了。
栽到人家手里了,他也不挣扎了,嘴上却还是不老实,“你放手啊!放手!我可不是回来找你的!你别耽误我办正事儿!”
张天来根本就不听他的,严肃着刀疤脸训他,“你给我老实点儿!再敢跑我踢你了啊!”
张幼林非常老实,真的不跑了,“放手放手!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这么大人了有点大人样儿!”
可张天来一撒手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天来早有准备,一把又把他薅了回来。
张幼林一点不脸红,接着没脸没皮地耍赖,“唉你这人就不能文明点儿!一见面就动手!都说我不待见你!”
周小安算见识什么是二皮脸了!
张天来一手抓着张幼林,一手推着自行车,拖着他往市委大院里走,“赶紧跟我回家!就知道你今天得跑来!”
张幼林一听回家忽然又开始挣扎了,“我有事儿!我还有事儿!我得跟小安去办事儿呢!晚上我自己回去!”
周小安笑眯眯地对张天来点头,“张……叔叔,我和张幼林确实有事儿要去办,要不您也一起来?”
张幼林笑得岔气儿,“张叔叔!哈哈哈!张叔叔你跟我们一起去办事儿吧!哈哈哈!”
张天来看看表,又看看没心没肺笑得直打跌的张幼林,竟然就真的点点头,“好,我跟你们一起去办事儿,办完事儿幼林老实跟我回家!”
张幼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把自己给呛死。
周小安很顺利地把张天来和张幼林都拐去了沛州一中的教务室。
本来看见她眼皮都懒得抬的张主任看到张天来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腿脚都不利索了,绊了好几张椅子,远远就伸出手来。
“张队长!您怎么来了?是又有什么案子要我们配合调查吗?您放心,我们全校肯定积极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
张天来还是他那副没有表情就能把人吓尿的样子,“我是来开家长会的。”
意识到张天来是给谁开家长会的,张主任和方老师的表情精彩极了。
周小安觉得让张天来来真是再正确不过了!可能比小叔来还有震慑效果!
不过方老师还是理智气壮地跟张天来说了两个孩子的劣迹,“这两个孩子都很不错!越是好孩子越是要严厉教育!要不以后长歪了就可惜这颗好苗子了!”
这回又不叫嚣着要开除他们,要取消他们上中专的名额了!
张天来还没说话,张幼林早忘了他一路上答应得好好的,到这儿绝不乱说话了,瞪着眼睛惊讶地看着方老师,“你断定他们作弊,唯一的证据就是他们比你聪明?!你是真傻还是拿别人傻呀?!”
然后又看向张主任,“你跟他一样傻吗?这样的理由都能信?你这是故意找茬呢吧!”
张主任和方老师碍于张天来,都气得涨红了脸,一时却找不到特别站得住脚的理由反驳他,也不能像对周小安一样拿尊师重道压人,竟然被问了个哑口无言!
张幼林非常得意,见张天来看过来,眼睛一瞪,凶得不得了,“我哪里说错了?你是不是也傻了?”
张天来没有说话,用办案一般认真的态度看向张主任,“你们说的这个证据只能证明两个孩子的优秀,跟作弊一点联系没有。而且这件事的起因还是方老师工作疏忽,没有坚守岗位造成的。
如果你们没有别的证据,我建议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方老师要是还不满意,就现场跟这两个学生一起做一套题,咱们都用结果说话。”
周小安敢这么说话方老师能跳起脚来骂她,张主任肯定不会搭理她。
可张天来说了这么一番话,他们两个却都一副言之有理的样子。
最后这件事就这么虎头蛇尾地不了了之了,让周小安非常的不理解,这两位老师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非要难为他们姐弟一番呢?
按理说这样的结果,无论心里怎么想,学生都要去给老师道个歉,让他有点面子的。建新和周小全都是机灵的小孩儿,周小安一个眼神就马上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张幼林却一只胳膊一个,把两人一搂,带着就出去了,“哎呀没想到你们这么聪明!咋算出来的?教教我呗!”
张天来一副张幼林做得没有任何问题的样子,板着脸跟张主任和方老师谈话,“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两个孩子的学业和与二位老师的师生关系,他们是下周去参加数学竞赛吗?希望他们能为一中争光。”
一句话就把未来所有对两个孩子不利的可能性都堵死了,很强势,也很不客气。
可张老师和方老师竟然还特别吃他这一套,笑容满面甚至过分殷勤地送走了他们一行人。
从一中出来,周小安和建新、小全都非常感谢张天来,周小安提议请他俩吃饭,算是给张幼林接风,“在杨树沟没少受你照顾,来到沛州我得好好招待你!”
这当然是客气话,就是在杨树沟张幼林也没少搜刮周小安的药品和肥皂!
这小子每天跟牛混在一起,却特别爱干净,据说他跟张文广一个月发的那半块肥皂票只够他用十天的,他对肥皂的喜爱几乎跟对药品一样狂热!
但没想到张幼林却拒绝了他们,“我得回家!明天再让你接风!”
张天来想了想邀请他们姐弟三人,“今天家里做了几个菜,你们要是不嫌弃就过去一起吃吧!”
张幼林一听来劲儿了,“来吧!来吧!今天天蓝过生日,她喜欢热闹!你们记得带礼物来啊!天蓝喜欢花!小安把你那些宝贝花拿来一盆!最好是能开大朵的,红色的!”
真是一点儿都不跟她客气。
张天来也又邀请了一遍,着重强调不要带礼物了。
张天蓝是张天来的妹妹,现在跟他住在一起。
周小安知道他们是诚意邀请,就很痛快地答应了,“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是钢厂中学的学生,我能带他也一起去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又强调,“我家里有荠菜肉包子和卤蛋、卤豆干,我带一些过去给你们尝尝,你们就不要准备主食了。”
这个年代,她要是带三个半大小子去人家吃饭不自备口粮,那简直就跟打劫一样!
张幼林是见识过周阅海的大手笔的,知道他们家跟别人家不同,并不缺那点吃的,很高兴地点头,“那你们早点而来啊!还有什么好吃的也一起带过来!天蓝过生日,让她高兴一下!”
两伙人就此分开,约好了晚上六点去张天来在市委大院的家里聚餐。
回来的路上,周小安对今天的事一句都没有训斥小全和建新,“没事儿,只是个误会,以后你们不要对两位老师有心结,好好把最后这几个月过好,等到了中专就又是新的环境了。”
两个孩子的情绪和行为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但他们都聪明,知道怎么自保,怎么对自己最有利。
周小安相信,她这么交代他们就都会明白以后要怎么做了。
两人都笑眯眯地点头答应,这件事就算这样过去了。
周小全心里轻松了,就忍不住跟周小安分享八卦,“姐,幼林哥说张叔叔的妹妹也是离过婚的,还有一个小孩儿。”
他亲身参与了周小安离婚的全过程的,最知道她一点都不介意谈起这件事,所以也不避讳,“幼林哥说他以后会娶张叔叔的妹妹!”
&bp;&bp;&bp;&bp;张天来住的公安局宿舍在政府大院后面的一片平房,姐弟几个来的时候,张幼林正坐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仔仔细细地洗萝卜。
旁边一个脸色苍白眼睛大大三、四岁的小男孩儿,蹲在地上崇拜地看着他。
张幼林看见人来了,举起小男孩儿献宝,“看!我儿子!”
旁边一位脸蛋圆圆眼睛圆圆非常和气的妇女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笑骂了一句,“又胡说!”
妇女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皮肤白皙五官平淡,非常有亲和力,让人一见就想亲近,心里非常舒服。
这就是张幼林想娶的那位张天来的妹妹,张天蓝。
周小安看看一张娃娃脸漂亮得跟个大姑娘一样的张幼林,为这小子的特殊品味无语。
张天蓝脸上一直带着亲切的笑意,热情又爽利地招待周小安姐弟几个,“幼林早就跟我说过你们,今天能过来一起吃顿饭以后就熟悉了,没事儿过来坐坐!我这人就喜欢热闹!”
小男孩儿腼腆地躲在张幼林怀里,渴望又害羞地不断偷看小土豆几个人。
小土豆安安静静地坐着,完全不搭理他,建新哄小妞妞有经验,把周小安准备好的糖果拿出来逗小男孩儿,很快就把小孩儿抱了过来。
小男孩儿叫张勇,是张天蓝的儿子。
看小张勇很快就跟建新和周小全玩儿了起来,张幼林马上吃醋了,“小勇,你不喜欢爸爸了吗?”
张天来挽着袖子接过他的萝卜接着洗,对他的胡说八道习以为常。
张天蓝是个特别爱说话的人,待人诚恳随和,很快就跟姐弟几个熟悉起来。
小勇也在建新怀里小声地咯咯笑着,非常开心的样子。
张天蓝很欣慰地看着儿子,“他这是一天天一个人在家憋坏了!看见几个小哥哥喜欢得不行!”
周小安心里奇怪,这么大的孩子,不是应该上幼儿园了吗?怎会一个人在家?
张天蓝并没有把这当成不能说的事儿,看了一眼玩儿得开心的儿子,压低声音给周小安解释。
“小勇生下来就是先天心脏病,大夫说活不过三岁,他爸一家子都让我扔了。自己孩子就是还有一口气也得好好养活着啊!我就离婚了,自己带着他!
他不能激烈运动,冷了热了得注意,惊着吓着更不行,就没送他上幼儿园。好在我工作清闲,能隔一两个小时回来看看他,他也乖,自己在家不哭不闹的。”
周小安看看乖巧漂亮的小勇,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张天蓝却非常豁达,“我也看开了,他在一天我就好好对他一天!以后真留不住了,也就好好送他走。”
周小安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天蓝姐,我以后多带弟弟们过来跟小勇玩儿。我们家还有一只小胖猫,也带来跟小勇玩儿。”
张天蓝非常高兴,“好!好好!幼林好几回写信说你是个心肠好的姑娘,这孩子虽然有时候有点不着调,看人眼光可准了呢!”
说起张幼林,张天蓝的眼睛里都是舒展的笑意和深深的疼惜,如母如姐一样的关爱包容。
张幼林却一改往日的不着调,小尾巴一样跟着张天蓝,让干什么干什么,乖得跟只小狗一样。
大家说说笑笑聚在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建新和周小全又跟小勇玩儿了一会儿,直到他困了才回家。
走的时候小勇抱着建新的脖子偷偷问,“哥哥,你下回哪天来?姐姐说有猫?”
他没有同龄的小伙伴,非常喜欢这几位大哥哥,就是不爱搭理他的小土豆,吃饭的时候他也腼腆地给他舀了一勺自己的鸡蛋羹。
哄好了小勇,周小安问张幼林,“你什么时候走?明天我们请你们全家去我家吃饭。”
张幼林摇头,“我明天就走。”出来太久会给二叔公惹麻烦的。
可又惦记着周小安的请客,“有什么好吃的?”
周小安笑,“有大鱼,还有红烧肉和丝瓜丸子汤。”都是张幼林喜欢吃的东西。
张幼林急得直转圈,最后狠狠一跺脚,“你明天中午请客不行吗?我坐晚上的车回去!配合一下我的时间嘛!哪有请客这么没有诚意的!”
周小安不搭理他的不讲道理,“那你得过来帮忙做饭!”
张幼林很高兴地答应了。
出了公安局宿舍大院,就见到等在路边送他们回家的周阅海。
他跟张天来兄妹客气了几句,非常熟悉地跟张幼林打招呼,“幼林,来了怎么不找我?我给张大夫准备了一些膏药,你回去的时候给他着。”
膏药当然是郝老先生熬制的,知道是给张文广的,老爷子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老张家也有求着我老头子的时候!等着吧!肯定让他用了心服口服!”
张幼林一点都不跟周阅海客气,“给我准备了什么?我要肥皂票!”
周小安这才知道,上次小叔偷偷出去让张文广做手术,张幼林是第一助理,小叔战友找来的军医都得听他指挥。
张文广做完最关键的部分就体力不支,后面的都是他接手的,手术做得非常完美。
这个家伙平时各种不靠谱不着调,但在行医治病上是真的非常有天赋。
连郝老先生都不得不承认,“张家那个小子,如果能继续深造,可能是他们家几代人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可惜,现在他也只能在农村为了得到一盒薄荷膏而高兴,每天拿着小二黑和黑妞做实验……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浪费了自己的才华,也不觉得命运不公生活困苦,听到周阅海给他准备了一箱肥皂,没心没肺地露出他那两颗小虎牙。
“够学校的孩子们洗一年手的了!好容易给他们养成洗手的习惯,肥皂断流了他们就又给忘了!”
回家说起明天要请客的事,周阅海皱眉,“明天我要去见一位战友,不能过来做饭,让小梁去买几个菜吧!”
周小安摇头,“鱼和肉我有办法弄到,张幼林过来帮忙,不用您操心这个。”
小土豆在忽然插嘴,“我明天上午请假在家帮安安做饭。”
看周小安要反对,他很坚持地看着她,“我这次期中考试年级第一名。”
周小安瞪他,“第一名就可以随便逃学吗?”
小土豆忽然笑了,“第一名没有奖励吗?那我下次不努力考第一名了。”
周小安觉得这孩子越来越不好管了,“换一个奖励!这个不行!”
小土豆看周阅海,周阅海竟然点头,“好,明天你在家帮忙。”
周小安张口结舌,“小叔!”
小土豆很有眼色地撤退,“谢谢小叔。安安,我去睡觉了,明早我早点起来去排队买菜,你不用早起。”然后就跑了。
周小安气鼓鼓地看周阅海,“小叔!”这是纵容!这样会把小孩教坏的!
周阅海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得带点无赖,“让小土豆在家帮你,或者换一天我在家的时候请客,你选哪个?”
周小安气得也跟他耍无赖,“明天在家请客和去见战友,您选哪个?”
周阅海一点犹豫没有,“见战友。”
周小全英雄情结严重,一听被小叔这么重视的战友,马上来了兴趣,“小叔,您的战友很厉害吗?也是战斗英雄吗?”
周阅海点头,“很厉害,总装的枪械专家,全军最厉害的狙击手之一。”
狙击手啊!周小安也来兴趣了,“小叔,您带他来家里吃饭吧!我给你们做红烧肉!家里还有两瓶茅台呢!你们可以喝个痛快。”
她也跟周小全一样,好想见见真人版的狙击手啊!
周阅海摇头,“她不喝酒。不过你可以见见她,她一定喜欢你,你们肯定有共同语言。”
周小安眨眨眼睛,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儿?
周阅海笑了,刮了一下周小安的鼻尖儿,“你们都特别爱美!”
周小全惊讶极了,“女狙击手?!”
&bp;&bp;&bp;&bp;“我小叔有一个战友,女的,狙击手!抗美援朝签订停战协议的时候,在制高点保护首长的就是她!那时候我小叔在近身保卫首长!厉害吧!”
第二天张幼林来的时候,周小安就开始跟他显摆,“我小叔跟她合作过好多次!我小叔说她是全军最好的女狙击手!男的也没几个能赶上她的!”
张幼林听得直掏耳朵,“周小安,你这是在夸人家女狙击手还是在夸你小叔啊?”
周小安想想,“他俩都很厉害啊!他俩合作好多年了!我小叔说解放前在上海,他执行一次秘密侦察任务,跟那位女狙击手密切合作,隔着两栋楼,他俩用几秒钟的错位时间就制造了一场‘误杀’,在公共场合就把一个潜伏特务给秘密暗杀了!”
这可不是电视剧!这是小叔亲身策划经历的事实!
周小安又一次深刻体会到,这是一个一位位大英雄就生活在自己身边的年代,真是太神奇了!
昨天晚上他们三个缠着小叔说了好多好多这位女狙击手的故事,今天还兴奋呢!
张幼林也被吊起了兴趣,菜都忘了洗,瞪着眼睛听周小安讲英雄故事。
最后俩人都快忘了手里的活儿,凑一起崇拜大英雄去了。
小勇也跟着来了,一开始还渴望地看着小土豆,后来看到了小虎,谁都不要了,抱住就不撒手。
现在正心满意足地揉着小虎的胖肚子呢。
小虎被周小安早早喂饱,现在谁抱它它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皱着眉头和三瓣儿嘴忍耐的样子,根本就不搭理小勇。
不过好在小勇要求非常低,有个肉呼呼的毛球让他揉就高兴疯了。
一家人里只有小土豆任劳任怨地洗洗切切,要不是他坚持留在家里帮忙,就靠那两个不着调的,这顿饭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不过周小安还是很守信用的,她答应给张幼林做水煮鱼就一定兑现。
感谢现代人什么都能偷工减料的习惯,空间里拿一袋水煮鱼调料,只要把鱼片了用调料腌上,锅里再倒上底料b,鱼片入锅煮好,出锅再放上调料c泼热油就完事儿了!
能煮面条就能做出这道菜。
周小安把调料事先都倒出来,说是跟单位的四川大姐要的,很是在小土豆和张幼林面前露了一把脸!
看着他俩崇拜的眼神儿,周小安豪气顿生,胳膊一挥,“下次给你们做水煮肉片!”反正工序都是一样的!
等红烧肉、水煮鱼、丝瓜丸子汤、腊肉炒蒜苗和小勇的鸡蛋羹、南瓜饼都上了桌,张天蓝和专程跑回来吃饭的周小全、建新也回来了。
张天来临时有任务出市区了,“说晚上一定赶回来送幼林上车。”
张幼林把脸埋在碗里嘀咕,“谁用他送?不够添乱的。”
今天张幼林跟周小安说了,五年前他就磨得张文广同意他娶张天蓝了,可张天来不同意,竟然同意了张天蓝嫁给她前夫那个狠心的男人!
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不待见张天来了。
没过多久张文广被打倒,后来他也去了农村,张天蓝又生活不幸福离了婚,他就更不搭理张天来了!
直到现在还看他不顺眼!
周小安觉得张幼林和张文广真的都是奇人!
五年前张幼林刚十八!十八就要娶一个二十六岁的大姐姐,而且还是他们家花匠的女儿,张文广竟然还同意了!
这对父子真是非同一般的存在。
张天蓝笑眯眯地跟周小安说悄悄话,“幼林跟你说了吧?别听他胡说,大家都当他小孩子,没把他的话当真。”
可他自己是非常当真的,张天蓝离婚以后他就很认真地提出要再娶她,又被张天来给镇压了,所以对张天来一直意见很大。
没有张天来,也没有周阅海这两尊大神坐镇,几个半大孩子和张幼林都闹疯了,饭桌上说说笑笑热闹极了。
甚至小勇都一改平时的安静腼腆,趴在建新背上折腾得小脸儿泛红。
大家吃得正起劲儿,周阅海带着一个身材高挑英气勃发的大美女回来了,“这是我战友将瑞英,今天来沛州出差,我带她过来坐坐。”
大美女三十多岁的样子,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风霜,反而让她身上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从容潇洒,剑眉英挺,五官深刻,举手投足都是军人的飒爽利落。
脸型柔美皮肤细腻,又一点都不缺少女性的美丽。
穿得衣服更是特别帅气,一看就是特别定制的高帮军靴,后来听周阅海说是某次出秘密任务的战利品,短款收腰的飞行夹克,身材高挑,一双大长腿特别显眼。
屋子里所有人都眼睛发亮地看着蒋瑞英,一副瞻仰大英雄的崇拜样子。
蒋瑞英笑得特别灿烂好看,“肯定是老周跟你乱说什么了!别信他的,我以前是他手下,要不是他在出任务的时候不厌其烦地教我,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然后目光在桌子上一扫,“我猜猜,这几位精神的小伙子里有一个是你侄子。”指指小土豆,“要说像,这个最像老周!”又指周小全,“不过这个才真的是!”
然后冲周小安眨眼睛,“侄子和侄女长得真像!真是太漂亮了!”
一句话夸了全桌所有的孩子,大家都被她说笑了。
周小安赶紧请他们入座,“将姐姐,你才是真漂亮!你是我见过最漂亮最精神的解放军了!看见你我都想去参军了!”
崇拜得满眼冒小星星,瞬间变迷妹了。
蒋瑞英跟大家打了招呼,毫不客气地入座,“我说老周怎么把我从靶场拉回来,饭都不给吃就带这儿来了呢!原来这儿有这么多好吃的!还有嘴这么甜的小姑娘!”
周阅海也一点不跟她客气,“这丫头昨天缠着我说了半宿你的英雄事迹,你下午就走,不给她看看她得跟我哭鼻子!”
周小安一点都不觉得丢人,殷勤地给他们准备碗筷,又把周阅海打包好的肉菜放到盘子里端上桌,非常热情地招待蒋瑞英。
“将姐姐,你跟我小叔这么多年的战友,以后就把我们家当自己家,来b省一定要来串门儿呀!我小叔现在可会做饭了!让他给你做好吃的!我小叔要搬新家了,房子可大了!搬了你一定要过来看看……”
一改平时见到陌生人都不怎么开口说话的样子,笑得小狐狸一样。
张幼林一向说话不着调,嘴上就没有把门儿的,毫不避讳蒋瑞英还在场,瞪着眼睛就直接问周小安,“你怎么听到将姐没结婚这么激动?”
周阅海一直带着笑意看着周小安,听到张幼林这么一说,脸色控制不住地一变。
桌上的人都有点尴尬,小勇却拿着小勺子在桌子上比了一圈,“你们都没结婚!我也没结婚!”
&bp;&bp;&bp;&bp;孩子的童言童语让大家哄堂大笑,刚刚那点小尴尬很快过去。
蒋瑞英在总装级别不低,为人却没有一点架子,待人大气又有着女人特有的细腻,说话面面俱到却很是实在,总之是个特别容易让人喜欢的人。
蒋瑞英只是来b省军区办事,抽出一天时间来看老战友,却被周阅海拉去靶场给官兵们做了一次打靶训练,时间非常紧,吃完饭就得走了。
大家都觉得有点舍不得,要不是时代不允许,周小安都想让这位英雄姐姐给她签名合影了!
周阅海一向话少,在饭桌上说得少别人也没有注意,蒋瑞英跟大家告别,他脸色淡淡地站在门口跟周小安交代,“我去送送小将。”
蒋瑞英听到眼睛动了一下,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接着去逗小勇,周阅海也当做没有任何事发生,继续观察周小安的反应。
周小安并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暗流,也没有觉得小叔要去送蒋瑞英有什么不妥。
她跑去用馒头夹了腊肉青椒,做了个简易版的肉荚馍装到饭盒里让小叔带上,“小叔,今天很累吗?您午饭吃得不多。”
周阅海的心又酸又软,刚刚郁积在心里的气闷霎时烟消云散。
这个小丫头,总是能在把你气得心里又酸又疼的时候忽然喂个甜枣,让你觉得她贴心贴肺的可爱。
周阅海笑着揉了一下周小安的脑袋,虽然没说话,眼里的温柔笑意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周小安关心完小叔,一转头又去包了一块腊肉,“将姐姐,给你拿回去吃,我过几天还能买到。”蒋瑞英对她炒的腊肉赞不绝口。
蒋瑞英看看周阅海,一点都没跟周小安客气,非常大方地收下,“回去我给你也弄一件飞行夹克穿!”
周小安赶紧邀请,“将姐姐,你下次路过一定要来家里玩儿啊!”
大家把蒋瑞英送出小楼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才恋恋不舍地回来。
蒋瑞英坐在车上看着周阅海笑,“既然说了要送我就得履行啊!我可不白给你当幌子!”
他们之间从来没那些婆婆妈妈的规矩,这种情况一般都会是周阅海找个司机把她送走,还没有为了她耽误工作的时候。
既然被发现了,周阅海也不辩解,利落地发动吉普车,“送你到靶场坐车。”
蒋瑞英踢了一脚车门,“你这是把我当大熊猫了?拉出去溜一圈儿,让你家的侄子侄女看个新鲜就又扔回去不管了!”
时间还早,其实她可以在沛州再留几个小时的,刚才她要走,周阅海并没有留她,她以为他是打算带她去办公室或者宿舍坐坐的。
周阅海目视前方认真开车,“记得你答应的飞行夹克,快点拿过来,天冷了就穿不了了。”
蒋瑞英认真看周阅海,“老周,你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了?”语气里怎么隐藏都带上了一丝怨气。
周阅海没有回答她,车里一时安静得几乎窒息。
直到车开出市区,周阅海才非常平静却也非常笃定地告诉蒋瑞英,“小安不是别人。”
蒋瑞英猛然回头,“周阅海!你真的是为了他们回来的?”
当初他放弃总政前途无量的职位,对组织上和所有的老战友的解释只有一句:回去照顾家人。
越了解他的人越深信这只是一个借口,周阅海不是不重感情,但感情永远都不会是他做决定时第一个要去考虑的事。
特别是蒋瑞英,她关注了这个男人十几年,太了解他了,如果不是知道他太理智太冷漠,她最后也不会放弃,甘愿退后一步只做他的战友。
周阅海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对她的话只回应了一个字,“是。”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她。
蒋瑞英作为一名优秀的狙击手,最明白控制情绪的重要性,也早就将冲动的时候不做任何决定当做一种本能。
所以任心里多么的翻江倒海,她都挺直脊背坐在那里一句话没有说。
直到吉普车下了主路,穿过重重树林,已经隐约听到远处靶场打靶的声音,蒋瑞英才平静地开口,“老周,我想打报告申请调来沛州,你是什么意见?”
周阅海开车的动作依然从容,“沛州没有合适你的职位。”
将瑞英死死地挺直脊背,定定地盯着前面的路面一言不发,她是职业军人,她的骄傲让她只能把话说到这里了。
心里憋了十几年的质问和怨气像一颗随时都要爆炸的炸弹,她的理智却绝不会让它点燃。
她中午说得话都是真的,她是周阅海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一起执行的那些任务,周阅海救了她无数次。
她欠他不只一次救命之恩,她没有任何立场要求他什么。
所以他才能这么轻松地回绝她,即使是知道她十几年的关注和等待。
周阅海并没有直接把车开进靶场,而是绕着周围的土路走了很大一圈,直到蒋瑞英的情绪平静下来,又恢复成那个从容飒爽的将中校。
周阅海把蒋瑞英放下就走了,除了简单的告别,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蒋瑞英也平静地微笑,“周阅海,我下次来b省军区,还去你们家吃饭,你侄女的手艺真是不错!”
周阅海却并没有直接表示欢迎,“她很少做饭,以后我请你吃沛州本地菜。”
在还没确定他和周小安的关系之前,他是绝不会再让蒋瑞英来家里了。否则那个小笨蛋不知道又要折腾出什么气死他的事儿来!
虽然做好了心里准备,可回到家,看到周小安笑眯眯地跑过来,将姐姐长将姐姐短地问来问去,每句话都意有所指,周阅海额头上的青筋还是控制不住地跳了起来。
“小安,你真的那么喜欢蒋瑞英?”
周小安奇怪,“小叔,您不喜欢她吗?”
昨天明明说过很欣赏她,还为了去见她不让她今天请客。
周阅海想了想,“如果我调去总装找她,你怎么看?”
周小安有点傻眼,“调走?您不是刚回来吗?不是说不走了吗?干嘛要调走?”
周阅海点头,“你就说说,如果我只有调走才能去找她,你怎么看?”
然后补充,“调走以后你一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见到我一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写一封信过去等到我回信就得半个月,再也吃不着我给你擀的面条包得饺子了。
我也没精力再关注你的事了,我得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你希望我去接近的将姐姐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女人身上。
我们慢慢就会变成普通亲戚那样,逢年过节互相问候一下,几年见一面,慢慢生疏得只能看着对方脸上新添的皱纹感叹时间过得真快,我们一晃眼又是几年没见了。而且很久很久不见面也不会想念对方了,就各过各的日子。”
“小安,你真的希望我们变成那样吗?”
&bp;&bp;&bp;&bp;周小安不住摇头,越听越难过,“不会的!小叔!我们才不会变成那样!我,我会非常非常想您,也会经常去看您的,我绝对绝对不会把您忘了的!”
然后试探地问他,“您真的会忘了我吗?”
周阅海并没有回答她,而是接着问她,“你觉得这样会不会很难受?即使我们不忘了对方,这样各过各的日子,我们会比现在过得好吗?”
周小安诚实地点头,“会特别特别难受。”想想那样的情况,周小安眼睛就有点湿湿的,小声嘀咕,“难受死了……”
周阅海拉她坐好,安慰地拍拍她的头发,认真地看着她,“小安,如果我们以后要变成这样,各过各的生活,即使不会忘了对方,我也会特别难受。比你还难受。
我们过日子的目的就是让自己高高兴兴的,知道一件事发生了会让大家都难过,是不是要避免?”
周小安已经被小叔描述的情形吓住了,不知不觉就被他牵着情绪走,很认同地点头,“一定要避免!”
周阅海笑了,“所以,以后无论是将姐姐还是别的什么姐姐,他们是来跟你抢小叔的,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想把我送走了呢?你得保护咱们俩,决不能让咱们俩以后过那么难受的日子,知道吗?”
周小安觉得很有道理,可又觉得这个道理有点别扭,“可是,可是……”
周阅海又给她加了一把火,“小安,你是想让我难受,还是想让自己难受?”
周小安当然都不想!
所以周阅海笑得温柔极了,“那你以后要怎么做,知道了吗?”
周小安还是觉得这个道理有点别扭,可小叔说得她又觉得非常对,有些迷茫地皱眉。
周阅海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把自己考虑了很久的事告诉她。
他从来都是个行动派,既然知道了自己的感情,就会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争取。
他不想再像今天一样,看着周小安无知无觉地把他推到另一个人面前。
这种感觉经历一次就够了,他绝不会允许再发生一次!
“小安,你知道我小时候的事对吧?”
周小安点头,脸上一片心疼,“小叔小时候受了很多苦。”
周阅海点头,“所以我从小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我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慢慢长大,我经历的事情越多就看得越明白,终于知道了答案。”
周阅海紧紧盯住周小安,异常严肃认真地问她,“小安,你相信我的判断吗?”
周小安受他影响,也坐直了身体,认真点头,“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她最相信的就是小叔了。
周阅海还是认真无比地看着他,“小安,我从十四岁就肯定,我不是周家的儿子,以后越来越肯定,我不姓周。”
盯住周小安的眼睛,周阅海又认真强调,“小安,我不是你小叔。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周小安完全懵了,“小,小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怎么会不是我小叔?!”
周阅海冷静地看着她,并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用笃定严肃的表情告诉她,他说得话都是认真的。
周小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叔,您,您……”她想说您不要逗我了,我不相信。
可从周阅海的表情上她看得出来,这是真的,小叔没有开玩笑。
她急得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转圈,脑子里一片混乱,嘴里念念叨叨,是在说服周阅海,也是在努力说服她自己。
“小叔,您会不会弄错了?您怎么会不是我小叔呢?您对我们、对周家所有人都那么好!您养活了我们十多年!没有您我们几个都得饿死!您,您还对我和小全这么好!您怎么会不是我小叔呢!您肯定弄错了!”
周阅海没有说话,任她自言自语,把心里的慌乱都发泄出来。
周小安来来回回走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能适应这个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觉得非常合理的理由。
“小叔,您肯定是弄错了!您一定是小时候被他们虐待,特别希望自己不是周家的孩子,有一天就可以脱离周家不用受苦了,后来这个想法就根深蒂固,再看什么都觉得是在证明您不是周家的孩子。”
肯定是这样!这是心理学上最普通最常见的心理暗示!
周阅海笑了,把她拉过来坐到椅子上,去给她冲了一杯糖水定神,“小安,刚才是谁说相信我的判断的?到了你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事上,就不相信我了吗?”
周小安摇头,“小叔,我相信您,可这个是童年阴影,不是您能控制得了的!”
就像她一样,所有的道理都明白,可就是怕被人关注,怕跟陌生人相处,到了陌生环境就紧张,解释这些心理问题的心理学知识她倒背如流,可还是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和害怕。
所以小叔会判断失误也非常正常。
这是自己控制不了的!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紧绷的小脸,也认真起来,“小安,不要怕,这些年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周家人,可什么都没改变。以后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我还是一样会对你好,会比以前更好!”
周小安使劲儿摇头,“那不一样!”
周阅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亮光,“哪里不一样了?”
周小安皱眉,“就是不一样啊!您都不是我小叔了!”
她完全懵了,怎么会这样?她在这个世界最信任最依赖的亲人忽然说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不是她小叔了!
她就这样被忽然夺走了最重要的亲人!
周小安拒绝相信,她绝对不信!
“小叔,您有证据吗?证明您不姓周的证据,您有吗?”肯定没有!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周阅海真的如周小安所愿,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很快我就会去找来。”
周小安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小叔,您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怎么会忽然就能找到了呢?”
周阅海看着她笑了,“因为以前我不想找,也没有什么让我必须找的理由。”
周小安几乎要急哭了,“那您为什么现在又想找了?”
周阅海摸摸她的头发,“因为我想换个方式对你好啊。”
&bp;&bp;&bp;&bp;周小安完全懵了!
小叔忽然之间就不是她小叔了!还有,什么叫要对她“比以前更好”?!什么叫“换一种方式对你好”?!
她小叔已经是她穿越两个时空见过的最好的小叔了!
她根本想象不出来对她更好还能多好?她也不要他换一种方式,她觉得他们现在的生活已经非常完美了!
周小安一点真实感没有,这就是个梦也太荒谬了!
她伸手使劲儿掐了一下自己,掐完更想哭了,这要是一个梦该有多好啊!
“小叔,您根本就没有证据!这么大的事儿您只靠自己想想就觉得是真的了,这不对!”
周阅海却不给她一点逃避的机会,把又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周小安固定住,锁住她的眼睛,又一次认真地给她重复这个事实。
“小安,我不是你小叔,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而且马上就会找到证据说明这一切。你相信我的判断,对不对?”
周小安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正因为她太相信小叔了,所以才会这么慌张。
潜意识里,她已经相信小叔说的,小叔不会随便怀疑这么大的事,也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跟她说出来。
可是这对她来说太突然太难以接受了!
小叔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最亲近最重要的亲人,她对他几乎是抱着雏鸟情节一样的依赖和仰慕,可忽然之间一切就都变了!
小叔不是她的小叔了!那她要怎么办?
周小安一下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被猝不及防遗弃的孩子。
她好像又经历了一次穿越,又要承受一次骤然失去亲人的无助痛苦。
重伤在同一个地方,第二次比第一次还要痛。
她不止要承受再一次失去至亲的打击,对周爸爸周妈妈周家所有至亲的刻骨思念也又一次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周小安紧紧抱住自己,死死咬住嘴唇,任脸上的泪水泛滥成灾,却一点声音不肯出。
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少难过一点,就能把伤口隐藏起来不被发现,不会让人看见她的无助和脆弱。
她想把自己藏起来,想躲开这一切,想缩回蜗牛壳里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
这样她就不用这么难过了,就不用再一次失去她最重要的亲人了……
周阅海心疼地看着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蜷缩在椅子上的周小安,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太突然太残忍了。
他为了自己不再隐忍而逼她必须承受这些,这样做真的是爱她吗?
可这样的怀疑也只是一瞬。
他知道他们必须经历这个过程,否则周小安一直把他当做叔叔,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再往前跨出一步。
所以无论她多难过,无论他多心疼,他们都必须去做。
快刀斩乱麻,宜早不宜迟。
周阅海掏出手绢给周小安擦眼泪,周小安却受到惊吓一般跳起来躲开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赶他走。
“小,小叔,我要去,去睡一觉!我今天有点累了。我做了好多菜。我,我要去睡觉了,您也回去吧,小叔,您先回去吧!”
说到最后眼泪噼里啪啦急雨一般落下来,已经是在哀求他了。
她已经开始在逃避了。
她试图用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来掩盖这件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阅海看着她苍白惶惑的脸,看着她满脸泪痕,更加心疼,可这并不能阻止他让她认清事实。
周阅海大步跨过去,把躲避挣扎的周小安稳稳抱住,固定住她的头,强迫她看着自己。
“小安,我只是不是你小叔了,我以后还是会陪着你,比以前对你还要好,我们不会分开,只是换一种关系,你懂吗?我不会离开你。”
周小安不住摇头,全身颤抖,哭得委屈又狼狈,“我不要!我什么都不换!您为什么不做我小叔了?小叔!您是我小叔!我不想变!”
可造化弄人,她不想变,不愿意接受的事太多了,她都必须去接受。
命运从来没有给过她选择的余地。
周阅海把悲哀无助的周小安紧紧抱在怀里,用他坚强的臂膀强壮的胸膛保护她,给她力量和安慰,“小安,不要难过,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你相信我,我永远陪着你。”
他的声音那么醇厚温柔,臂弯那么安全温暖,周小安终于肯放声大哭出来,紧紧抱住他的腰,像是这样就不会失去他。
她这一年多来失去的东西太多了。那么多无能为力和被动接受,那么多委屈和愤怒,在这一瞬间全都爆发出来,周小安越哭越大声,最后变成嚎啕大哭。
周阅海把哭得几乎脱力的周小安稳稳抱在怀里,抚着她的头发任她尽情发泄。
能哭出来就好。他真怕她像刚才一样憋着,肯定会憋出病来。
周阅海一边安抚地拍着她周小安,一边在她耳边低沉坚定地反复低语。
“小安,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不会分开,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我们刚刚已经说好了,我们不能分开,分开了都会很难过,对不对?我不是你小叔了,我们只是换一种关系,我们还是要一直在一起。”
人在情绪脆弱的时候最容易接受暗示,他必须在周小安最惊慌无助的时候给她灌输这个信念,他们不会分开,他们换一种关系,必须在一起!
说他是趁人之危也好,说他对这个懵懂无辜的女孩儿不择手段也好,他认准的事,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必须做到!
他会给周小安一个接受的过程,但他绝不接受中间出任何意外,他也不想让她在这个过程中纠结太久,那对他们俩谁来说都不是好事。
他已经想好的事,就是要步步为营,就是要层层推进,绝不会拖泥带水地在过程中有任何犹豫。
周小安终于哭累了,哭得全身再没有一丝力气,趴在周阅海怀里昏昏欲睡。
周阅海不敢让她这个时候睡觉,把她放到床上,去洗了凉毛巾给她擦脸,又冲了蜂蜜水给她润嗓子。
周小安隔一会儿还委屈地抽泣两下,擦了脸喝了水,垂着眼睛一言不发,整个人几乎都在放空状态,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副茫然又无助的样子。
周阅海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想了想又转移到她的床边坐下。
周小安如每次不舒服时寻找慰藉一样,下意识地又往他身边靠,刚挨上他的腿,忽然一下顿住。
周阅海眼里闪过一抹笑意,温柔地问她,“小安,怎么了?”
周小安又要哭出来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腿忽然生起气来,“你说你不是我小叔了!”
&bp;&bp;&bp;&bp;周阅海被她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不是我说的,是我本来就不是你小叔。”
周小安躺回枕头上,用枕巾盖住自己的脸,背对着他不说话。
周阅海轻声跟她解释,“小安,我不是忽然不做你小叔了,是一直就不是你小叔。我从十四岁起就没再把自己当过周家人了。”
周小安还是接受不了,“可是我一直把你当做我小叔啊!”当做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忽然之间就告诉她不是了,她根本就接受不了,也不想接受。
周阅海点头,“我知道,你不用着急,我们慢慢适应。除了我不是你小叔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我会对你比以前更好的。”
周小安捶了一下枕头,埋在枕头里咕哝,“那怎么可能一样……”
周阅海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她意识到不一样就好,至少这是心里已经开始接受了。他就怕她转不过弯儿来,一直不肯面对现实。
周阅海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一定要让她加深印象,“小安,哪里不一样?”
周小安把脑袋又枕头里埋了埋,鸵鸟一样不肯说话。
周阅海耐心十足地接着问她,“小安,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我们以后还会像现在一样,每天在一起吃饭,聊天,逗小虎,逛公园,打球,放假了我们就出去玩儿,我给你买好吃的和漂亮衣服,你遇到任何问题我都会帮你解决,也会一直陪着你。跟现在哪里不一样了?”
周小安越听越难过,刚刚的无名火又烧了起来,忽地一下坐起来,“可是你已经不是我小叔了!”
说完把手里的枕巾扔到他身上,“骗子!大骗子!”愤怒又瞬间化作委屈,眼泪又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你都不愿意做我小叔了!”
这是周阅海要的结果,必须让她亲口说出来,承认他不是她小叔了。
让她在心里牢牢地种下这颗种子,日后才能正视他们的关系,才能承认他不再是她的长辈,而是作为一个男人陪在她身边。
可看她这么难过,他又异常心疼起来。
算了,给她两天缓冲吧!今天对她来说打击已经够大了,再继续逼她,这个倔脾气的小丫头可能会产生逆反心理,那就适得其反了。
对她来说,她认定的亲人忽然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了,让她接受这个已经非常不容易。
如果再让她接受他喜欢她,那只会是更深更大的打击。
等她反应过来,等着他的肯定是她的剧烈反弹。
他希望她接受他的过程是潜移默化柔风细雨的。他可以用剧烈强硬的手段强迫她接受他们不是亲人的事实,可他不想用任何手段逼她接受他的感情。
他的小丫头还是个对感情完全懵懂的小姑娘,他希望她能一点一滴地去感受爱情的美好,让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喜悦、温柔、甜蜜、心动让她也完整地感受一遍。
她还这么小,她有权利去慢慢认清自己的心情,有权利去享受爱情的美好。
而不是让她在最初的开始,就被他粗暴地逼迫着去被动接受。
他想给她一份完美的感情,让她无论多少年以后想起其中的任何一个细节,都能温柔甜蜜地笑出来。
从喜欢上她那一刻起,他就下定决心要对她的人生负责,他不会让她留下任何遗憾。
所以他愿意耐心地等下去,无论心里多么渴望煎熬,无论花多少时间。
当然,这并不是无条件的,该让她记住的事,他必须让她记住。
他不再是她的亲人,他现在必须是作为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既然他已经跟她摊牌,就绝不容许她再逃避。
周阅海把周小安拉到怀里,轻松压制住她小猫闹脾气一样的张牙舞爪,温柔地轻声哄她,“小安,不要哭了,我刚才说的是认真的,我不做你小叔,可肯定会对你比以前更好,你相不相信我?”
周小安刚才哭得太过,现在眼睛火辣辣的疼,眼泪一流出来眼睛就特别不舒服,被周阅海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把眼泪蹭到他的衬衫上。
看他雪白的衬衫被她哭得东一块西一块,皱巴巴的狼狈不堪,周小安心里总算舒服了一点,不过还是有气。
他们好好的日子,为什么忽然他就不想好好过了呢!?
既然他一开始就知道不是他们的小叔,现在也愿意还像以前一样跟他们在一起,为什么就不能一直保守这个秘密不说出来?
这样大家一直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地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说出来让人难过?
周小安还是纠结在这个问题上过不去,“小叔,你为什么忽然就不想做我们的小叔了?”
周阅海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跟她绕圈,执着地跟她强调,“以后我不是你小叔了,我会对你比以前更好,你相信我,好不好?”
周小安固执地摇头,“不,我不信!”
周阅海第一次被周小安这么直白地否定,心里有点失落,“小安,为什么不信?”
周小安倔强地闹脾气,“你已经不是我小叔了!”她就是想跟他反着来!就是想看他也着急!
周阅海的大手固定住她偏过去的脑袋,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小安,我以前也不是你小叔。你忘了?我们从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我就知道我不是你小叔。”
周小安有点底气不足,小叔对她有多好她当然不会忘,可还是嘴硬,就是想气他,“可那时候你还愿意做我们的小叔,现在你不愿意了!”
周阅海觉得他可能一着急会把手里这颗小脑袋给掰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固执!
周阅海决定在这件事上不再民主了,直接命令她,“小安,我不是你小叔了,可我们的生活不会变,以前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你只要记住我不是你小叔了就行。不许跟我见外,不许跟我生疏,还要像以前一样信任我,必须遵守!”
周小安瞪着红肿的眼睛执拗地跟他犯倔,“我不!我就不遵守!你已经不是我小叔了!我不听你的!”
&bp;&bp;&bp;&bp;周阅海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很好,终于不哭了!
敢跟他顶嘴,这是没有真的跟他生分。
他最担心的两件事都没有发生,真是个非常好的开始。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绷得紧紧的脸笑了,“小安,你不听我的,那你想怎么办?”
周小安一下被问住了,她想怎么办?实际上她除了一时愤怒只想跟小叔唱反调对着干之外一点主意都没有。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她根本就一点都没反应过来呢,哪里有时间去想要怎么办?
周阅海拍拍她的头,觉得这个肯跟他生气发脾气的傻丫头比以前那个乖巧听话的还可爱有趣,哄着她转移注意力,“想不想知道我的身世?”
周小安刚发完脾气,还有点拉不下来脸,扭头哼了一声,这才发现她一直被小叔抱在怀里。
她脸上一红,赶紧挣扎,“小叔,放我下来!”
周阅海却抱着她没动,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提醒,“小安,我不是你小叔,以后不要叫小叔了。”
低低的大提琴一样的男低音,震得周小安那一边的大耳朵快速抖了一下,瞬间绯红。
周小安本来只是觉得有点别扭,现在经他这么一提醒,脸也腾地一下火烧一样红了起来,紧张得开始结巴,“小,小,小叔!放我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这么强烈地感觉到她是在小叔怀里,甚至他身上清爽的肥皂味儿和淡淡的烟草味儿都一下明显起来,熏得她的脸控制不住地越来越红。
周阅海却执意抱着她,固定住她的脑袋让她看着自己,用比刚才更低更有磁性的声音重复,“小安,不许叫小叔了。我不是你小叔。”
周小安在他温柔专注的注视下觉得自己简直要烧着了!她从来不知道被一个人看一眼,说一句话,能让她紧张成这个样子!
“小,小……”周小安真的又要哭了,这次是被难为哭的,她不叫小叔叫什么呀!
周阅海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又沾上水汽,不忍心再逗她,低低地笑了出来,“小笨蛋!”
这句小叔平时经常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让人听了就觉得跟往常不一样,有种异乎寻常的亲昵宠溺,周小安的脸更红了,使劲儿挣扎,“放,放我下来!”
周阅海还是没松手,依然低声问她,“小安,我不是你小叔,以后不要再叫小叔了,知道了吗?”
周小安垂着眼睛看他衬衫上的一颗纽扣,可不小心又看到旁边的衣襟上全是自己的眼泪,脸更红了,胡乱地点头,“知,知道了……”
周阅海不敢再逗她,不用她再挣扎就很干脆地放开了她,还给她找台阶下,“去洗把脸,都哭成小花猫了!”
周小安落荒而逃,躲到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门,好久好久没有出来。
周阅海并不着急,也不催她,去切了水果,泡了茶,端到客厅耐心地等着她。
周小安待到不得不出来了,才磨蹭着慢慢挪到桌子边,“小叔您……”
说了几个字就马上想到刚才的窘境,赶紧闭上嘴,脸又开始泛红了。
周阅海装作没听到,今天让先她有这个意识就行,以后有得是机会让她改口,现在逼得太急反而会让她跟他的相处不自然,“小安,我可能姓沈。”
给周小安倒了杯茶,招手让她坐到桌边来,“想不想听听我都调查到了什么?”
周小安顾不上别扭了,赶紧坐过去。
周阅海把他调查到的周家、沈氏、姚云兰当年的事都告诉了她。
周小安这下完全完了自己的刚受到的打击了,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消息太意外太震惊了!小叔竟然有可能是沈市长的儿子!沈玫的哥哥!
而沈荷花可能是她姑姑!
周阅海却异常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完全不带入感情的样子。
“我可能是沈氏的孩子,当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跟周家换了,也可能是姚云兰那个据说被压死的孩子,详细的细节要等我下个月回青山县去调查,但能肯定的是我绝对不是周家人。”
周小安猛然想起,“他们都说您长得像沈市长和沈老爷子!”
周阅海点头,“沈氏跟他们也是一族,像哪位祖辈也有可能。”
周小安的机灵劲儿又回来了,“小叔,您不愿意做沈市长的儿子!”
周阅海并没有提醒她的称呼有误,笑着点头,“当然不愿意,他们家那一出一出的,实在太糟心了!”
关键是以后周小安会跟着受委屈,他当然不愿意跟他们扯上关系。
周小安好奇,“小叔,那您不想去看看沈氏或者沈妈妈吗?”
周阅海平静地摇头,“我去寻找自己的身世并不是要找谁是我的父母,这个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对他们完全没有感情,也没有牵挂。”
周小安又要生气了,“那您为什么一定要找呢?”
好日子过够了吗?!非要给自己找事儿!无论沈市长还是沈氏,背后那一堆人都是大麻烦,认了就又是小叔的责任了!
他刚扔下周家这个大包袱,又要再背上一个更乱七八糟的包袱!这是何苦呢?
周阅海温柔地看着周小安,认真无比,“因为我不想做周家人。”
周小安要不是太了解小叔了,肯定会误会他是嫌他们几个麻烦,想摆脱他们!
可他明明不是那样想的呀!
周阅海不会选择在现在跟周小安表明心意,但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提醒她的机会,“小安,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我不做你小叔,是想换一种身份对你好。”
周小安完全不明白,“小叔……你……”
周阅海笑了,“没事儿,现在不明白也不要发愁,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今天只要记住这个就行了。”
然后嘱咐她,“在我还没调查清楚之前,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沈玫也不能说。”
周小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个让她有点不敢相信的信息,“小叔!您也不想认沈玫吗?如果她是您妹妹?”
周阅海点头,“这件事跟她无关。就是我真的是姚云兰的儿子,跟她也无关。其实跟沈家所有人都无关。”
&bp;&bp;&bp;&bp;如果沈玫知道她万般瞧不上的周阅海是她亲哥哥,那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周小安真想看看她震惊又恼怒的样子啊!
至少也不是她一个人为了这事儿苦恼了。
可惜小叔不肯给她这个机会。
所以周小安马上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不让我叫小叔,又不让别人知道,那我要叫你什么?”
不能一直都是她一个人烦恼啊!也得给他出点难题!
周阅海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儿,“在没查清楚之前你人前随便叫,人后不许叫小叔了。”然后冲她眨眨眼睛,“咱们总不能知道了装作不知道吧。”
周小安生气地踢踢桌腿,她根本就不想知道!他干嘛要让她先知道?!
周阅海笑笑地看着周小安发脾气,一直逗她说话,隔一会儿小小地刺激她一下,让她把心里的不痛快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哄她去睡觉,“睡醒了就有面条吃了,今天给你做打卤面,切得细细的。”
周小安看看时间,“您不用去上班吗?”最近他特别忙,有好几天都差点通宵加班。
周阅海摇头,“今天不去了。”她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情绪肯定不稳,他必须得陪在身边看着她,就是去上班也不可能安心。
周小安早就累了,结结实实睡了一觉,醒了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家里一片静悄悄,小全和小土豆已经睡觉了。
她房间里没有开灯,薄薄的夏布窗帘已经放下,阳台上暖暖的灯光透过来,给房间里蒙蒙笼笼地蒙上了一层暖光。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一些凉,周小安陷在松软的毯子里舒服得一动不想动,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愿意想,看着窗帘上的映着的花影发呆。
通往阳台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周阅海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儿走了进来,“小安,醒了吗。”
故意压低的醇厚嗓音在寂静温柔的夜里更加清晰,听得人耳朵和心里都麻酥酥的。
周小安紧张地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此情此景竟然有点不好意思见他。
周阅海径直走到周小安床边,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再说话。
周小安觉得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一直盯在她的脸上,看得她别扭极了,眼皮直跳,脸上开始慢慢变热,全身都不对劲儿,最后手指头都要不知道往哪摆放才好了。
她装作睡着翻身,把脸藏到枕头里,背对着小叔,想躲开他让人不自在的视线。
可还是躲不开!
周小安全身僵硬地硬挺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自暴自弃地捶了一下枕头,把脑袋一蒙,“人家都睡着了!您怎么还不走啊!”
周阅海轻声笑了出来,“哪有睡着?明明呼吸都不对!下次装睡记得调整好呼吸。”
周小安觉得自从他不愿意做自己小叔以后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总是跟她反着来!一点都没有以前好了!
她生气地掀开毯子瞪他,“人家装睡就是不想起来!您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干嘛非要揭穿?”
周阅海又笑了,给她摆道理,“第一,你晚饭没吃,得起来吃点东西;第二,你还没洗澡洗脸抹雪花膏,脸上会长小疙瘩,就不漂亮了;第三,”
周阅海第一次在周小安面前这样笑,有点坏,又有点痞痞的,像个捉弄人的大男孩,“第三,我就是想叫醒你啊!”
周小安看得都忘了自己正在生气了,“小,小叔,您,您……”您怎么忽然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阅海倾身刮了一下周小安的鼻子,在朦胧的暖光中笑得温柔极了,“小结巴!不是告诉你了吗,没人的时候不许叫我小叔了!再犯我可罚你了!”
就着前倾的姿势,低声问周小安,“小笨蛋!你说我要怎么罚你?”
硬朗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微的凉意,混着淡淡的烟草香和他身上特有的清爽味道,几乎把周小安完完全全笼罩在他的气息里。
周小安的脸腾地一下红透,抓起毯子就把自己的脸蒙上了。
周阅海又低低地笑了出来,温柔舒畅,醇厚醉人,“小笨蛋!”
什么都没说,却让周小安觉得自己的脸更热了。
周阅海没有再逗她,适可而止,循序渐进,他并不想吓到这个小蜗牛。万一她缩到壳里躲起来再不肯露头,那就真的麻烦了。
他起身去煮面条,“起床吃一点再睡,要不然半夜饿醒了可没人管你了。”
煮好面条周阅海就准备走了,周小安看着他有点发呆。
他今天来的时候还是她小叔,走的时候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周阅海好像能感受到她的失落,笑着叮嘱她,“小安,明早不许偷懒,起床陪我跑步,知道吗?”
周小安的心里酸涩难忍,低头吃面条,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阅海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小安,我不是你小叔了,以后会对你更好。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好好生活,你什么都不会失去,记住了吗?”
周小安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又点头“嗯”了一声。
周阅海很快走了,有些事需要她自己去感受,去整理,他在反而会让她更加平静不下来。
他关门的声音响起,周小安一直忍着的泪急雨一般落到面前的碗里。
小叔说他会对她比以前还好,他们还会如以前一样好好生活,她什么都没有失去。
这样对她来说真的已经很好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一直都是不平衡的,她是接受的那一方,索取的那一方,所以只要小叔还愿意给与,她就好像并没有失去什么……
无论是对周小安还是对周安安,小叔都对她们照顾有加恩重如山,所以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要不要做她的小叔,所以她除了接受,什么都不能做……
周小安一直没有抬头,就着自己的眼泪将这碗不知道什么滋味的面条吃了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周小安第一次没有用闹钟,早早起来刷牙洗脸,换上小叔新给她买的长袖运动服,还是天蓝色带着白色的压边,跟他身上穿得一模一样。
跑出门,周小安对等在门外的小叔吹了一声欢快的哨子,“今天我们走豆沙麻团那条路!”
&bp;&bp;&bp;&bp;“小安姐,我们捡着几本书,用有香味儿的木头盒子装着,可干净了,你没事儿的时候看看吧!”
大董和小董专程跑到家里给周小安送来,他们判断这几本书好坏能不能拿来送给周小安的重要标准就是漂亮和干净。
小董说得轻松,大董一补充就露馅儿了,“小安姐,你要是喜欢看我们再给你找,瞿家花园有个地窖,里边都是书。”
瞿家花园是原来沛州最有名的书香世家瞿氏的祖宅,解放前主要家庭成员都迁往海峡那一边,解放以后祖宅就被几十户工人分住,他们家在市郊的那个占地几十亩的大花园也被封存荒废了。
这些年那里已经成为流浪者的聚居地,亭台楼阁也被大家拆了当烧柴,早已经破败不堪,据说不久以后就会被铲平建成仓库了。
大董说是去找,其实在那里拿东西,就是几根柴火也是要靠抢的。
周小安看着手里的紫檀木匣子,小巧精致,雕花繁复,里面还镶嵌了一层香樟木,一看就是专门用来装珍贵古籍的专用书匣。
不说里面的书,就是外面这个匣子也是价值不菲。
在现在这个年代,古籍是最不值钱也是最能惹祸的东西,可这个书匣就不一样了,肯定是有人抢着要的。
周小安严肃地问小董,“这些是怎么来的?会不会给你们带来危险?”
小董笑得得意,“抢得!小安姐,这个东西没啥人要,一捆柴两刀卫生纸能换一大摞。”也就是说并没什么人跟他们抢这个。
大董挠挠头,“小安姐,你看看书,书里有好玩儿的事儿,心情就能好点……”被小董一个眼神把后面的话给堵了回去。
周小安看小董,小董也学着大董傻笑,“董哥说你最近不咋高兴,我们就寻思找点你喜欢的东西,别的你也不缺,看这几本书好像挺稀罕的……”
周小安心里一紧,她只是一直在想小叔的事,心里总是别扭,其实并没有多低落或者不高兴,也一直让自己表现得跟平常一样,连沈玫和周小全都没发现,没想到还是被小土豆看出来了。
周小安的眼睛热热的,对着面前两张关切的脸灿烂地笑了,“谢谢你们,我特别喜欢,最近正想找几本好书看看,没想到你们就给我送来了!”
大董和小董都非常高兴,“那个地窖是前天才发现的,葛红兵他们几伙人的地盘,也没啥好东西,我们就没管。小安姐,你要是喜欢我们都给你抢来!”
周小安终于找着小土豆他们几个总惹祸的根源了——世界观有问题!
看着人家的东西好就能理直气壮地抢来!还一点不觉得不对!这长大了还得了?!
怪不得后来小土豆长成个大魔王!
周小安赶紧摇头,“不用了不用了!这几本就够我看好多天的了!你们不许去抢人家的东西,也不许为了这个打架,以后抢来的东西我绝对不要,知道吗?”
这还是这几个孩子第一次给她除了野花之外的东西,所以必须在第一时间就得立下规矩!
大董实在,一下急了,“那这个都抢来了,小安姐……”高高壮壮的大男孩,竟然急得一脸可怜相。
周小安想了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绝对不允许这样,知道吗?”
两个孩子送了东西就跑,说什么都不肯留下来吃饭,“小安姐,我们现在能吃饱了!下回你同学要是能再帮你买着大鱼,我们来吃水煮鱼!”
周小安打着在副食品商店上班的同学的幌子,给家里吃了好几次水煮鱼了,几个孩子都特别喜欢。
晚上躺在床上,周小安爱不释手地研究了一通那个紫檀书匣,把里面六本书也拿出来看,都是保存特别好的竖版古籍,繁体印刷,纸张非常有质感,排版也精良,还有一股非常好闻的墨香。
她连里面的繁体字都认不全,只大略地看了看书名,两本游记,两本话本小说,一本诗集,一本医书。
书完全看不懂,但也不能辜负了几个孩子的心意,只能先扔到空间里,匣子她非常喜欢,准备好好留着,过了这些年拿出来装小玩意儿当摆设。
第二天要去看郝老先生,周小安除了准备了一堆吃的,还把那本医书带上了。
郝家被抄,一样东西都没留下,郝老先生肯定会喜欢看这种古本医书的。
这些天军区的事实在太忙,小叔除了匆匆过来吃顿饭根本没时间干别的,所以周小安带着建新和小土豆过去。
周小全被选中去省里参加数学竞赛,每天吃完饭还得做一大堆习题,只能留在家里。
郝老先生还在对周小安不肯跟他学医耿耿于怀,每次看见她都要先摇头叹气,对周小安定期去给他送吃的用的并不是十分领情的样子。
周小安并不介意,每次都是高高兴兴地去,笑呵呵地回来,时间长了,老头儿也只能瞪着眼睛骂她一句,“不知好赖!”
也开始定期给她把脉,语气不好,态度却非常认真,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交代一大堆,甚至有一次还甩给她一张药方。
“回去自己泡制,内服外敷,美容养颜!解放前多少官太太拿金条家祖都没拿出来,便宜你了!”
周小安乐颠颠地道谢,下次再过去多带几个自己做的大肉包子一个酱肘子,老头就满意了。
礼尚往来,周小安有了好东西也不忘郝老先生,得了本医书就赶紧给他带过去了。
周小安拿出医书的时候郝老先生正捏着花生豆眯小酒儿,看到她手里的书,嘴里的一颗花生豆一下卡在嗓子里,咳嗽得惊天动地。
顾不上自己差点被卡死,郝老先生面红耳赤地一边咳嗽一边在衣服上使劲儿蹭了几把手,小心翼翼地把书捧了过去。
翻了两页,老头就呼哧呼哧喘粗气,脸上一片血红,眼睛比灯泡还亮,喉咙里嘶嘶直响,全身都开始抖了起来。
小土豆上前半步把周小安挡在身后,跟建新小声嘀咕,“这老头要疯啊?”
郝老先生真的要疯了,几乎癫狂,“宋版《杂方会要》!我竟然在有生之年看到了宋版《杂方会要》!”
说到最后竟然激动得两眼含泪,就差仰天长啸了……
等老头好不容易激动完,才想起问周小安,“丫头!这是国宝啊!国宝!你从哪里找来的?咱们全沛州也就瞿家可能有保存这么好的宋版书了!
可惜都带走了!没带走的也让抄家的给烧了!当年那场大火烧得呀!不知道烧了多少珍贵古籍!国之大难啊!”
周小安结巴了,“宋,宋版医书?您没看错吧?”
郝老先生激动得手抖,差点跳脚,“我能看错?打死我也不能看错!我家以前就有宋版《千金方》!你看这纸!你看这排版!你看这落款!绝对是真真儿的宋版!”
宋版古籍!一页千金!周安安只听大伯父的几位老朋友偶尔提起过,说哪里一本四五十页的宋版古籍卖了几百万的事,她都当天方夜谭来听听而已。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有几本宋版书!而且还让她随便仍在一堆牛奶箱子中间!
买椟还珠说得就是她这个没文化有眼无珠的!
一个木匣子里装着,那几本印刷排版跟这本一样,也肯定是宋版书啊!
郝老先生颤抖着手翻了一遍书,珍惜无比地摩挲了一下书皮,“丫头,这书能借我看两天不?我把它抄下来就还给你。家祖说过,《杂方会要》已经几十年没人看过了,可能要失传了,我们学医的见着了就得尽力让它传下去啊……”
说到最后悲凉无比,传下去,传到哪里去呢?他现在连行医都是一项罪名了……
周小安赶紧摇头,“送您的!您就留着吧!我也是……在垃圾站里买草纸时翻到的,留着也没用,您收着吧!就是得藏好了,可别让别人看见,要不又得给您惹麻烦。”
垃圾站里的废纸五分钱一斤,大家都买来当草纸,比八分钱一刀的卫生纸合算多了。
这个年代,做任何事都得小心谨慎,不是她不信任郝老先生,是能少一事就得少一事,稍一疏忽就可能危及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郝老先生坚决不要,“傻丫头!这可是宋版书!要是放在以前,那就是传家宝!哪能随便就送人!现在这也是宝贝!我不能要!我绝对不能要!”
周小安也不坚持,“您不要我就拿回去当草纸,反正宋版唐版对我来说也没啥区别。”
这本书只有在郝老先生手里才能发挥它真正的价值,周小安真心希望能让它发挥自己的价值,而不是被她放在空间里等着以后卖个好价钱。
郝老先生心疼得脸直抽抽,赶紧把书抱紧,“胡闹!这是国宝!国宝!《杂方会要》可能就此一本,再不好好保护就失传了!老祖宗的好东西就这么糟蹋了!”
郝老先生最后还是收下了书,周小安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句,“这书跟我再没关系了,也不是我给您的,您就藏好了别让人看见就行,您说了我也不承认啊!”
回到家里,小土豆问周小安,“安安,你喜欢宋版书吗?”
周小安一直在考虑大董和小董说得话,“小土豆,瞿家花园的书库现在怎么样了?”
&bp;&bp;&bp;&bp;瞿家花园的书库现在已经成为一伙流浪儿童的临时住所了。
那些书被摞起来当床、枕头、桌子,堆在空地上准备当柴火烧火做饭,或者随便扯开折纸飞机或者当了手纸。
剩下的大部分正准备运往废品收购站卖掉,最后不是被打成纸浆“废品回收”,就是一样逃不过被买回家去当手纸的命运。
周小安听完心疼得直抽抽!
瞿家是传承几百年的书香世家,据说祖上的读书人可以追溯到明朝,日本侵华的时候瞿家倾尽全力散尽大半家财保住了藏书,没想到现在却……
据说解放前夕瞿家老太爷过世,子孙四散,仓皇出逃台湾,只带走了金银细软,谁都顾不上藏书了。后来工人纠察队闯进去抄家,光光烧书就烧了一天,可见瞿家藏书数量有多么庞大。
别人家建地库藏得是金银珠宝古董玉器,他们家藏得是古籍珍本。
能让瞿家藏起来的书,哪本都得不是凡品。
可现在这些书就这么被糟蹋,很快就要沦为烧柴、厕纸,甚至打成纸浆回收,就是没有什么历史责任感的周小安都看不下去了。
她来到这个时空从来没想过能改变什么,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必须为这些书做点什么了。
“小土豆,那些书他们卖吗?”价钱合适肯定卖的吧?
小土豆笑了,他平时很少笑,跟人相处时必须微笑也是抿紧嘴,嘴唇翘一翘就算完事儿,笑意都不会达到脸上,所以大家总觉得这个孩子阴沉不好接近。
可在周小安面前,他总是能笑得露出一嘴整齐的小白牙,温暖的笑意直达眼睛,特别可爱乖巧的样子,像所有真正的乖弟弟一样。
“安安,你喜欢我就把它们给你……”小土豆想起大董和小董转述给他的话,话锋一转,“……买回来。我们把那些书买回来!”
然后详细跟周小安解释,“瞿家花园靠近市郊,没有城里方便,也没什么东西好捡,我们一般不去那里,现在那一片是一个叫葛红兵的地盘。我找个生面孔去跟他买,一次性买走,就说认识造纸厂的人,他们肯定不会要高价。”
岂止不会要高价,根本就是拿点东西就能换来!
而且连是谁买的都不会问。
周小安听他安排得这么周到,想了想自己好像没什么好补充的了,只能嘱咐他,“不要打架啊!”
小土豆又笑了,“安安,你放心吧,我们不打架。”
现在沛州还真没几个人敢跟他们打架,绝大部分人听说刚六子来了,都吓得赶紧跑,估计也只有周小安还总傻傻地担心有人欺负他。
小土豆却并不打算告诉她这些。
他就是希望她能一直这样牵挂着他的一切,没事儿就唠叨几句,小土豆你不要打架!小土豆不要犯倔,打不赢你就跑!小土豆你写作业了吗?小土豆晚上早点回家!小土豆你给我写检讨去!
如果能让她时刻这样牵挂他,他一点都不介意伪装自己,在她面前做一个乖弟弟,伪装一辈子也愿意。
小土豆借着这个话题跟周小安说了好半天的话,看她有点困了才结束话题。
这些天她经常失眠,半夜去阳台静静地坐很久,背影落寞孤单得让人心疼,第二天却还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如果没看到她半夜孤坐,连他这个时时刻刻在关注她的人都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
可他试探了好多次,她都不肯跟他说,他甚至借大董和小董给她送书的机会告诉她,他知道她心里有事,她还是不肯跟他说一个字。
所以如果这这书能让她高兴起来,他是无论如何都要给她弄来的!
事关周小安的事,小土豆当然放在心上,第二天晚上就告诉周小安,“书库腾出来了,咱们明天去看看吧!”
五十块钱再加十斤高粱面,就换来那一库的书和一个大书库。
所谓腾出来了,就是他不止把书给买下来了,连书库都一起给弄来了!
周小安有点懵,“那原来那些人呢?他们去哪了?天气已经凉了,可别把人家撵得没地方睡觉啊!”
小土豆认真点头,“我知道,我没撵他们,他们回以前住的破仓库去了,是他们自愿让出来的。”
只是跟他派去买书的人多要了十斤高粱面。
周小安第二天换上周小全以前的衣服,把头发藏到前进帽里,乔装打扮成一个半大小子,在小土豆和周小全面前显摆,“怎么样?像不像你们大哥?这么一来就没人能认出我们了!”
小土豆勉强忍住笑,“肯定认不出来!大哥,咱们出发吧!”
周小全抽了抽嘴角也只好什么都不说。
就她这副样子,穿上叫花子的衣服也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个漂亮小姑娘。
深色的男孩子衣服反而把她的脸色衬得更加白净粉嫩,头发都藏起来,显得脸更小眼睛更大,比原来还要漂亮显眼,还不如不伪装。
不过他们早就安排好了,知道不会有麻烦,看她兴致勃勃好容易这么高兴,当然不会拆穿。
瞿家花园的秘密书库在一片树林深处怪石嶙峋的假山上,周围的草木多年没有修剪打理,藤蔓疯长,灌木横生,要不是有小土豆和周小全拉着,周小安走过去都得摔好几跤。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流浪的孩子肯轻易让出这个舒适的地方了,进出实在太不方便了!
穿过一大片树林、灌木丛和一道道藤蔓,还得爬好半天的山,绕过一堆大石头,才在一个黑洞的的假山山洞里找到入口。
入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进去,可走下宽大的台阶,下面的地库就规模惊人了!
建新和大董小董早早就在下面点好了火把等着他们,周小安一进入这个足有二百多平的小型图书馆一样的大地库,就给震傻了。
估计是出于防潮防蛀的考虑,这里的书都是用一个一个的小樟木箱子装起来的,一排一排的箱子摆得整整齐齐,足有几百箱之多。
因为地库是前几天才发现的,所以被破坏的箱子和书只占一小部分,那些孩子估计对书没有任何兴趣,打开一些发现都是书,就没有再动别的。
不过被拿来做饭烧水的还是不少,被带走拿去卖废品的也有一部分,要不是路实在不好走,发现的时间又短,估计早就都被搬走卖掉了。
地上不仅有烧书的灰烬,还有被胡乱砸碎的古砚,玩儿坏的毛笔。
一堆古墨古墨被胡乱扔在一边,墨锭已经碎掉不少,上面还有肮脏的脚印。
建新看周小安心疼地去捡那些墨,赶紧过去帮忙,“小安姐,那边还有几大箱子这种东西,又沉又没用,他们说点火都不着,所以就没动。”
他想说这些都脏了坏了,还有那么多呢,咱就不要了吧!
可周小安看着几块刻着破碎龙纹的墨锭上“乾隆御制”的字样,心里真的是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样的墨,多少读数人奉为至宝,现在却沦落到让人嫌弃点火都不着!
这些书,是一个书香世家几代甚至十几代人几百年的积累,拿出任何一本都称得上是文化瑰宝,却面临着二分钱一斤卖废品的下场!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bp;&bp;&bp;&bp;周小安从来不想让自己在这个世界活成一个质问时代的人,她没有什么大志向,也没那么大的能力和责任感,她只想尽自己所能,做一点点事,只求心安。
所以她很快振作起来,跟着几个弟弟一起检查这个地库。
三百多个大大小小的箱子,每箱里的书几本到上百本不等,都保存完好。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大箱的字画,打开任何一副她都不认识,但她知道,这肯定都是名家真迹。
有一箱字画已经被人打开,当做烧柴烧了几幅,撕坏了好几幅,还有几幅上都是人用烟头烫出的小洞,一看就是无聊的时候拿来玩儿的。
甚至还有一幅被剪了几个鞋底一样的洞,是被人剪了做鞋垫了……
确定箱子里的字画都没有受潮受蛀,周小安不让大家再动了。
不适宜的光线、空气、湿气对古画都是破坏,他们没有任何经验,甚至手上沾的灰尘和汗渍都是碰一次对它们损坏一次,这些东西已经是多灾多难,他们这些外行还是放过它们吧!
“小安姐,这本书是人手写的?这是字吗?”小董知道周小安爱护这些书,从装画的大箱子深处掏出c书盟就不去动了。
那是一本手抄本,用得是狂草,书名和里面的字在场的人绝大多数都不认识,不过抄书人在后面署的名字周小安是认识的,米或。
感谢周爸爸在培养周安安兴趣爱好上“不求精但求不露怯”的原则,周安安在书法班断断续续混了一年,还是知道米或的。
米或是米芾的别名,米芾,当然就是那个跟蔡襄、苏轼、黄庭坚并称“宋四家”的米芾!
宋四家里书法成就最大的大书法家!瞿家后人竟然没带走他的真迹,而是拿了金银细软跑了!
可见瞿家的传承也是到头了。
所以瞿老爷子才会在死前将祖宗十几代的珍藏都封进这个山洞吧!
陆续从几个大箱子里又找出十几本手抄本,大多数周小安都没听说过,可她没听说过,并不代表没名气没价值,能被收录进这些小匣子里的,肯定都是珍品中的珍品!
又陆续打开一些小匣子,里面都是古书,这应该就是绝版孤本了,一共有上百本之多!
后面陆续还有好几箱古砚,几箱保存完好的古墨、毛笔,甚至还有一大柜子纸。
这些东西他们都不认识,也不懂到底有多好,所以只是粗略看看就原封不动地放起来了。
周小安环视了一圈,问小土豆,“这里以后都归你们了吗?”
小土豆马上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书暂时放在这里肯定安全,我让人看着,绝对不会有人进来。咱们慢慢找地方,有合适的仓库再搬过去,三、五个月弄完就行。”
三、五个月以后这里就会被推平建仓库了。这也是葛红兵这么痛快地把这个地方卖了的主要原因。
小土豆敢这么保证,是因为他已经安排妥当,也是因为没人会对这些破烂书起心思。路实在难走,破书又卖不了什么钱,被人抓住打一顿实在不值得。
周小安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现在搬走也没地方放,暂时放在这里,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吧。”
商量好了,大家就不再久留,一群小屁孩儿,对这些看不懂的东西毫无兴趣,要不是为了陪周小安,这些书啊画啊的,他们碰都碰一下。
其实周小安也不懂,也没什么兴趣,所以毫不犹豫地跟大家一起出来了。
只是在出门之前,她偷偷将一块血玉放在了樟木箱子上。
第二天沛州开始下雨,大大小小连连绵绵下了好几天,梧桐叶悄悄变了颜色,空气也已经凉丝丝的了。
晚饭的时候小叔特地做了热汤面,面汤里放了姜丝和辣椒油,让大家喝了预防感冒。
吃完饭又交给周小安一沓华侨券,“周末跟沈玫去买秋天穿的衣服。”
周小安毫不客气地收下,“小叔,我给您织一件新毛衣吧?”
他的毛衣还是去年上战场的时候她匆忙找人帮忙织的,虽然还可以穿,但她要织,周阅海当然欣然接受,“不着急,你慢慢织,咱们争取明年能穿上!”
她只跟太婆学会了织平针,太婆走了就再没人教了,指望她能织成一件毛衣,短期之内还真是有点困难。
周小安想了想也笑了,“这个目标很实际,我尽量争取让您明年就穿上,学会了肯定第一个给您织!”
“好,第一个给我织,欢迎你拿我练手!练好了再给自己织件漂亮的!”
周阅海其实一直担心她接受了他不是她小叔这件事以后,会跟他见外,悬着心观察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发现什么情况。
今天她这么痛快地收下了华侨券,还主动提出要给他织毛衣,他才算真的放下心来。
“小安,等忙完军区评比,我带你去上海玩儿好不好?”答应给她买的手表还没兑现呢。小丫头这么听话懂事,当然要好好奖励一下才行。
无论多忙,周阅海都会尽量抽出时间来陪他们吃晚饭,可吃完晚饭就得赶紧回去加班了。
周小安趴在阳台上目送他,看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有点发呆,在他回过头来的时候马上笑着欢快地跟他挥手告别。
晚上睡不着,周小安终于有事儿干了,她跑去地库往空间里搬书。
一箱一箱地整理,建了简单的档案,把空间里的仓库空出一间来,专门用来放书。
折腾了几个晚上,终于都整理好入库,那个地库连地上摔碎的墨块,撕下来的单页她都没放过,全都放到空间里保存起来。
这些东西她不明白价值,可在那些懂得它们的人的眼里,就是一张残破书页也是珍贵的。
地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面石墙,里面的两个小机关也露了出来。
周小安在一个带着机关的暗格里发现了两箱没经过打磨的翡翠,质地通透手感温润,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还有一箱大黄鱼,和一箱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首饰。
这应该是瞿家老爷子给子孙后代留下来保命翻身的家底了。
另一个机关打开非常费劲,周小安努力了很久动用了撬棍和杠杆才把那个圆形的舵转动。
转完就听到哗哗的水流声,周小安带着头灯在黑暗里找了半天,才发现地库四周的地下竟然有一条暗渠,应该是用来灭火的水渠,被她无意中打开了水闸和机关。
可再想合上已经不行了。
那个沉重的舵怎么转都转不动,暗渠里的水却越来越多,最后已经漫上地面,等水没过小腿,周小安只能放弃,带着东西赶紧回家。
解放以后瞿家花园的地下水系统经过改造,可能已经破坏了地库的入水、排水系统,原来设计的机关失灵,周小安又关不上水闸,只能任它被水淹没了。
不过至少能找到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周小安也只能遗憾地放弃再去寻宝。
连绵的秋雨终于停了,周小安嘱咐小土豆,煤矿有几个井口都渗水了,让他们如果去地库,一定小心里面,千万不要贸然进去,要看清楚了情况再说。
果然,晚上小土豆就告诉她,地库被水淹没了,已经完全进不去了,那些书画也再救不出来了。
&bp;&bp;&bp;&bp;天灾*,这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几个孩子并不觉得失去那些书有什么可惜的,只安慰周小安,以后他们看见书就给她找来。
至于郝老先生说的“一页书一千金”,其实是没人真当回事的。这些长在新中国的孩子对“封建糟粕”有着天生的憎恶,就是价值万金,也一样看不上眼的。
当然,最主要的是这些古书现在确实一文不值。
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瞿家的地下书库被找到了,等大家都知道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一片汪洋,什么都找不到了。
而几个月以后,瞿家花园被推掉,就更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书库被淹,为了安慰周小安,建新私下里去找郝老先生,想套他的话,看看沛州还有哪家可能藏很多古书,他们几个孩子想再给周小安找一些来。
去了几次书没问到,建新却喜欢上了中医。
他鼓足勇气来问周小安,“小安姐,你说我跟郝老学中医行吗?偷偷学,不让别人知道。”
郝老是什么身份,跟他接触会带来什么后果建新都清楚,所以才会这么犹豫。
也正是因为太想学了,压抑不住,才会来求助周小安。
周小安问他,“你为什么要学医?考卫生学校也可以学医,为什么一定要跟郝老学?”
建新一向是有主意的孩子,已经想得很明白,“卫校教得是西医,我想学中医。郝老以前是沛州最有名的中医,我都打听过他们家的事了。”
郝老跟周阅海的关系除了周小安,其他孩子都不知道,但郝家的事却是沛州大部分人都知道的,并不难打听。
建新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小安姐,我发现我特别喜欢中医。”
是的,建新确实是在羞愧。因为放任自己的爱好和兴趣而羞愧。
这个十五岁的孩子,从小为了吃上一口饱饭、为了让亲人能生存下去一直努力不懈,平时稳重成熟得像个大人。
这一刻却因为有了自己的爱好而羞愧,迷茫地求助,“小安姐,你说这样行吗?”
周小安眼睛有些湿,重重点头,“建新,你能喜欢学医这很好啊!真的,特别特别好!我特别特别支持!”
但有些事还是要给他分析清楚,“你知道现在有名的中医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遗留问题’,以后政府可能还会清算他们,你跟他们接触多了肯定会受到连累,你想好怎么保护自己了吗?”
他能说偷偷学,就肯定知道形式严峻了。周小安只是要再次提醒他。
建新一向是个特别会趋利避害的孩子,可这件事上却难得执拗起来,“小安姐,我偷偷学行吗?我一定会注意,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就像我们偷偷去看郝老一样,谁都不会知道。”
周小安也不知道行不行,这关键在于郝老以后会怎么样。虽然现在他已经被打到尘埃里了,可以后会不会有人再想起来他,谁都说不准。
她去问了小叔,“小叔,郝老先生以后会怎么样?还会再被批斗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小叔会不会一直保护他。只要小叔想,他即使被再次打倒,境况也不会比现在难过多少。
如果不想……以他的身份,他根本活不过最初最疯狂的那一两年……
周阅海不肯回答,反而认真地问她,“小安,你刚才叫我什么?”
虽然说好了,没人的时候她不许叫小叔,可这么多天来,他只是偶尔笑眯眯地提醒一句,还从来没这么认真地坚持过。
周小安张张嘴又闭上,为难得几乎要在地上转几圈了,可怜兮兮地看着周阅海,“我,我……那个……建新想跟郝老先生学医,您觉得行吗?”
周阅海很坚持地再次问她,“小安,你叫我什么?”
周小安急得直跺脚,开始耍赖,“您说我叫什么?叫周阅海同志吗?!”
周阅海摇头,“你忘了,我不姓周。”
周小安低头抠了抠手指头,开始犯倔不说话了。
她也想过要叫他什么,可除了“小叔”她真的不知道要叫什么了。
叫周叔叔?不对,他都不姓周了。沈叔叔?现在还没姓沈呢!而且这样感觉两个人好生疏,她非常非常排斥。
周阅海低头笑着去看周小安犯倔的样子,“小安,想好了吗?”
竟然是一副看她为难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周小安气得直结巴,“您,您,您……”
周阅海用手指敲了一下她光洁饱满的小脑门儿,笑得温柔又放松,“我我我,小结巴!你以后别您您您的叫我,我不是你长辈,知道吗?”
周小安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她亲小叔那也是她长辈呀!从九岁起她可是就靠他养活的!
周阅海耐心地给她讲道理,“我不是你小叔了,当然就不是你长辈了。你看,我比你大哥、二哥和大姐的年纪都小,谁会管比自己哥哥姐姐年纪小的人叫叔叔?”
周小安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可让她忽然之间接受把小叔变同辈,也就比接受他不是自己小叔容易那么一点点。
周阅海也不逼她,笑着拍拍她的头,“小笨蛋!记住了,以后只有咱们俩的时候不许叫小叔,也不许叫‘您’了。我不是你长辈。”
周小安觉得自己的伦理观受到了重创,完全反应不过来。
小叔变哥哥了?那以后叫什么?也不用再把他当长辈了?
真是乱得完全没有了头绪。
周阅海并不逼她,这小丫头慢吞吞的,逼急了肯定就一步都不往前走了。他不急,对她有着足够的耐心,肯定能一点一点地等到这只小蜗牛肯慢慢接受他。
把周小安的心里搅和得一团乱,周阅海却又接着说起她早就忘了的事,“让建新去跟郝老学吧,只是以防万一,记得一定要叮嘱他注意保密。”
然后低头凑过来,几乎是头碰头地低声跟她分享秘密,“郝老在官方文件上已经去世了,现在这个打更的老头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周小安震惊地抬头,已经忘了他离自己这么近的那点小尴尬,“偷梁换柱?那以后他就安全了?!不会再被……”
周阅海微笑点头,“正常来说,是。不过你们还是小心点,不能让人知道跟他的接触。”
周小安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重重点头,崇拜地看着他,“小叔!您真是个大英雄!您太厉害了!”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眼里的专注和崇拜,竟然被她这么直白又没有技术含量的马屁拍得心里舒服极了,一激动就没控制住自己,就着跟她挨得很近的姿势笑得坏坏地问她,“那你要不要奖励我一下?”
&bp;&bp;&bp;&bp;周小安被他忽然的变化弄得心跳莫名有点加快,后退了一步迟疑地问他,“要不,我给您,给你做水煮鱼吧?”
自从那次张幼林来做客以后,她又投机取巧地有了一个拿手菜,而且非常非常地受欢迎。
家里几个人都爱吃辣,特别是小叔,她那个简易版的水煮鱼实在太对他的胃口了。
周阅海把拳头放到嘴边咳嗽了一声,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弄得有点尴尬。
连他自己都一直觉得自己个性严肃刻板,是个没有任何情趣的人。从没想到他会对周小安说出这么……“轻浮”的话来……
可看她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就是痒痒得不行,就是想逗她,想看她困惑又有点脸红的样子,那种冲动简直压抑不住。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一顿水煮鱼就打发了我?不行,得来个更大的奖励才行!”
周小安实在想不出来,“那您说……”
周阅海故意咳嗽一声提醒她,她赶紧改口,“那你说吧!反正我现在一大半的时候还在吃您……吃你的呢!我有什么您……你也不是不知道!”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舌头简直都要打结了!
周阅海却非常满意,只要她肯改口,他就有耐心等她从口到心一起接受他地位的改变。
奖励地拍拍周小安,周阅海又开始像刚才那样坏坏地笑了,“说得也是,你还真是没什么好东西让我惦记!要不咱们先记账吧!以后我想要什么奖励就给我什么,怎么样?”
周小安非常大方,“好!您……你想到了随便要!只要我有!”
周阅海哈哈大笑,“放心吧!到时候我肯定不会客气!”然后很高兴地提议,“今天我们出去吃好吃的吧!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很乖!走吧!”
“等一下!小叔您……”
“咳咳!”
“那个,等一下,小全他们还没放学,晚饭他们吃什么……”
“走吧!他们不用你操心!”
“小叔……不是,那个,哎呀,喂!别急呀!我头发有点乱了要重梳一下……”
磨磨蹭蹭,他们还是出去吃了顿丰盛的晚饭,周小安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要庆祝什么。
周阅海却觉得今天意义重大,就是庆祝他现在在周小安这里混得连名字都没了,从尊敬有加的“小叔”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喂”!
建新最后还是去跟郝老先生学医了,虽然现在老头并不肯收他,还在考验阶段。
周小安知道那老头的臭脾气,前几个月为了给小叔治伤都那么折腾她,这次要收徒,当然得十倍百倍地折腾建新。
她不敢给建新求情,只好总往老头那跑,好酒好菜地使劲儿供,就希望老头能吃人嘴软,手下留情,少折腾点建新。
建新跑过来安慰她,笑得信心十足,“小安姐,你放心吧!我有办法让师傅收下我!”
周小安也对他非常有信心,“建新,我知道你肯定能让郝老先生收下你!但你要知道,人心从来没有捷径可以走,跟人相处必须以诚心换诚心,郝老先生的人品和医术都值得我们去好好尊重。你明白吗?”
建新重重点头,满眼赤诚,“小安姐,我知道!这些你早就教会我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周小安有点懵,她教过吗?她怎么不知道?
不过在这个年代,与人为善还是会受到最真诚质朴的回报的。周小安在厂里就很快得到了这样的回报。
现在以钢为纲的热潮还没过去,钢铁企业是国家的重中之重,钢铁工人的素质也被高度重视,所以全国钢铁企业开始了一次全面扫盲。
所有钢铁工人都要都要通过扫盲班中级考试,每人有三次机会,三次还没通过,就要离岗培训。
夏初的时候这个通知就下来了,一开始大家都没当回事。
全厂一线工人八成是从农村招上来的文盲,在扫盲班学几天,能算工资看粮本就行,都已经工作了,谁还费劲去学习呀!
工人们粗门大嗓地嚷嚷,“考个球!老子就这么去考!给他写个棒槌!看能把我怎么样?还能不让我抡铁锹炼钢?”
其实厂里的领导们也是这么想的,成千上万的工人,法不责众,不过关还能让钢厂停产?所以前两次工人们考试不认真根本就没人管。
直到拖到最后一次考试前夕才传来消息,据说最先实行试点的省钢铁厂三次考试没过关的几百工人已经下岗了!
大家这才紧张起来!可已经马上就要到最后一次考试的时间了!
而且这个考试是市夜校统一出题考试,要求比厂里的扫盲班要严格好几个级别,想蒙混过关根本不可能!
厂里没办法,只能自己先进行一次筛选,考完大家都傻眼了,几千人不合格!
这么大的数量,距离考试还只有一个月不到了,夜校培训是不可能了,只能依靠干部针对辅导了。
全厂机关干部,每人负责十名工人,起早贪黑,所有业余时间都要投入到学习中来!务必保证自己包干的十个人考试过关!
有一个人不过关干部都要受罚!
工人们也紧张起来,赶紧挑选自己信任的干部紧张地学习起来。
这个时候周小安就尴尬了。别的干部有的几十上百人去找,坚决要求跟他学习,比如牛大姐,比如卢科长,到她这儿,只有欧师傅带着两个满脸胡子的中年大叔过来,还得欧师傅反复下保证。
“小周人好,学习也好,就是市夜校高级班毕业的,肯定能把咱们教好!”
后来又陆续来了几位车间的老师傅,都是平时她下车间采访的时候跟她特别熟的,还有两位是她写通讯报道的时候在报纸上实名表扬的,也是老师傅。
陆续凑在一起也不够十个人。
而且还都是中老年人,一个年轻的都没有……
反观沈玫身边,挤了一群年轻小伙子,为了能争上一个名额差点打起来!
那边是热血青年,这边是夕阳红,对比实在太过悬殊明显。
周小安学历不高人又年轻,信任她的人少很正常,可这么凄凉,当然跟她的名声有关。
离婚的名声她再不在乎也是要一辈子背在身上了,而最排斥她唾弃她的,反而是女人。
跟她不熟悉的一线工人里,几乎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跟她接近,仿佛只要跟她关系好,自己的名声也会受损,也会被孤立排挤一样。
而那些本来对她有点好感的年轻小伙子,经过任春来的事以后也都熄了想法,看到她都绕道走了。
所以敢接近周小安的也只有这些中老年的老工人,不会有人说闲话,也是真的欣赏她的为人。
最后工会统计人数,发现人员分布这样不均,开了全场大会强行分配,几个不情不愿的中年大姐就分到周小安这组里来了。
来了就毫不客气地质问周小安,“小周啊,你能不能保证让我们考过啊?不能保证我们可不跟你学!”
“就是!知道你在厂委人缘儿好!这宁大姐也是,跟你关系再好也不能拿我们的工作送人情啊!”
“小周,赶紧地,你给我们个保证,要不我们可走了!”
欧师傅和其他几位老师傅都开口劝,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哪有让老师下这种保证的。
那几位却不依不饶,不给保证她们考不过工作丢了找谁去?不能保证教好你还装什么文化人?算什么老师?
周小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二姐,要不咱俩的学生凑一起,咱们一起教吧!”
&bp;&bp;&bp;&bp;周小玲在工会做文艺干事不久,认识的人却很是不少,很多基层干部对她印象都很不错,不少工人也跟她关系非常好。
这几位对这周小安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大姐一看见她,马上换上笑脸,都变得善解人意了,“小玲啊!我们还是跟你学吧!”
“就是!人家小玲可是初中毕业生!那夜校的能比得了吗?”
“我还是咱厂夜校中级班毕业呢!大字能识一箩筐不?那夜校都是忽悠人地玩意儿!啥样咱还能不知道?市夜校又能好到哪去?”
周小安知道,如果一个人带着成见看你,你连呼吸都是错的,跟他辩解完全没用,所以她只冷眼看着这几位大姐,一直没说话。
周小玲却姐妹情深地积极上来给她解围,“各位大姐,我二姐从小就聪明,是市夜校毕业的高材生,学问有目共睹,还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你们相信她,她肯定能教好你们!”
大姐们却根本不听,“小玲,你这孩子就是心善!这都能替她说话!你看人家平时对你爱答不理地!你可别去受那委屈了!”
周小玲焦急地替周小安辩解,“各位大姐,你们误会了,我二姐对我很好……”
周小安上前一步打断她的话,直接问那几位大姐,“我不给你们保证你们就不跟我学,是不是?”
几位大姐端得高高的,“教不好还当啥老师,我们考不过可就得下岗……”
周小安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是不是?”
几个人闪烁着眼神没有回答,他们就是想拿一拿周小安,可公然承认不做保证就不跟她学,她们还不敢,到时候工会和车间的领导肯定会批评他们的!
周小玲赶紧笑着缓解气氛,“我二姐肯定能教好大家的,请大家相信她……”
周小安却并不领情,又一次打断她,“我不能保证让每一个人都考过,周小玲,你能吗?”
周小玲被问住了,却并不见尴尬,“二姐,你别急,大家也是眼看要考试了,心里着急……”
周小安马上看出来了,“你们几位谁是从周小玲那里过来的?我得先说一句,我除了保证尽全力教,别的什么都保证不了,谁要是不信任我就赶紧另寻高明。”
几位大姐尴尬地对视一眼,一位马上不干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想教你就直说!我还求着你了?”
周小安强硬地顶回去,“就是我说的意思!信不着我我也不强求,赶紧另寻高明去!到哪我都敢这么说!你敢不敢把刚才让我下保证的话去找领导对峙?”
负责分配人员的宁大姐赶紧过来调节,把那几位大姐劝住,非常不客气地质问他们。
“谁能给你们下这种保证?谁能你们就找谁去!我绝对不拦着!你们既然不愿意服从组织分配,那就自己找老师去吧!我就等着看你们考试通过的好消息了!”
周小安也赶紧表态,“我能力有限,给不了各位保证,还是另找高明吧!”
几位大姐这才发现自己一脚踩空,没拿捏住周小安,反而还没了老师教!
他们马上看到了旁边的周小玲,“小玲,我们还是跟你学!”
周小玲往外退的脚步只能站住,“各位大姐,我服从组织分配,宁大姐要是把你们分配给我我肯定好好教!不过我能力有限,也不能保证你们一定能通过考试,实在不好意思。”
真是滴水不漏!谁都不肯得罪的面面俱到!
沈玫刚去分配完人走过来,问了欧师傅两句就直接冲周小玲去了,“周小玲,你自己那十个学生能保证全都过吗?能保证这几个就给你教!”
周小玲当然保证不了,沈玫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呵斥,“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你保证不了跑这儿装什么大瓣儿蒜?显得你会说话人缘儿好呢?这里好几百干部怎么就你不安分?
你带过去教?教不好算谁的?这是你份内还是份外的事?考不好是不是还得跟人哭是你替小安受累不讨好?赶紧给我该干嘛干嘛去!一看见你装蒜我就想抽你!”
周小玲眼里含着一泡泪,一句话没说,低头走了。
大家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沈玫,替周小玲打抱不平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沈玫这个小辣椒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给,谁敢吱一声她不把你训得灰头土脸决不罢休!
所以这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周小玲收获不少同情,周小安甩掉了几位麻烦学生,沈玫又一次用行动证明谁都惹不起她!
从大礼堂回办公室的路上,周小玲追上来非要跟周小安解释,“二姐,我真的是想帮你,真的不是故意去找麻烦的……”
周小安不想听这个,“周小玲,我最后一次告诉你,离我远点儿,无论你是什么目的,再往我身边凑你就准备接着去看仓库吧!”
她其实也相信周小玲不是来故意搞破坏的,那种时候她出现除了故意来拉仇恨就真的是给她解围,她还真的想不出来能有别的目的。
以周小玲的智商,绝对不会干拉仇恨那种愚蠢的事。
那她给她解围是出于什么目的?这简直比拉仇恨下黑手还让她心里发毛!
而回到办公室,周小安马上就猜到周小玲反常的原因了。
她接到了一封信,是周小林写来的,信里说他很快就要回沛州了,“部队近期可能要有大的调动,我想先回去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
周小安跟周阅海在一起那么久,当然知道这个所谓大的调动,就是指上战场。
周小林这是准备在上战场之前回来一趟了,而周家这些人现在需要他安排的,当然就是王腊梅了。
周小安把周小林这封信仔细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事能让周小玲恐慌得乱了方寸,做出刚才那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可紧接着她就又知道了一个更震惊的消息,周小玲谈恋爱了,还是厂里技术员,来自上海的大学生!
沈玫摇头晃脑地跟周小安讲八卦,“你妹妹真是个大能人!张彬呐!啧啧!不说别人,就他们那一批分配来的两男两女,那俩女的差点为了他打破脑袋!没想到让周小玲给抢到手了!”
&bp;&bp;&bp;&bp;大学生张彬,这可是全厂未婚女青年的梦中情人!
张彬来自上海,任何时候都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斯斯文文一看就特别有学问的样子,带着安全帽胳膊下夹着大大的图纸到车间巡视机器,对谁都轻声细语温和有礼得不得了!
他一到车间,女工们说话的声音都自动降下去好几度。
好多大胆的未婚女工都喜欢聚在他身边,但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张彬以后还是要找一个女大学生的,他们根本就没机会。
厂里这些年分配来不少大学生,也曾经沸沸扬扬地闹过大学生跟厂里女工谈恋爱的事,可最后都不了了之,人家大学生还是都找了大学生结婚。
就是本厂没有还有外厂的大学生,反正是没这些男工、女工什么事儿的。
而且这次分来的四名大学生里面还有一个漂亮的谢楠。
谢楠、张彬和另外两名一起分来的田玉秀、刘广仁都是上海大学毕业的,家也都是上海的。其中以张彬和谢楠最为出色。
谢楠高挑白净又会打扮,身上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和上海女人特有的精致,被大家背后笑称为“上海小姐”,非常时髦又不容易接近,大家早就把她跟张彬看成一对。
谁都没想到,忽然有一天张彬就跟周小玲走在一起了!
沈玫看热闹看得特别起劲儿,“小安,你说谢楠现在是不是得气疯了?让一个她眼角都不扫一下的穷女工给抢了男朋友,上海小姐的脸往哪儿搁哟!”
沈玫也骄傲,可跟谢楠的完全不一样。
她是谁说什么她都不在乎,就是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活着。而谢楠是看不起钢厂这些“土包子”的,甚至周小安怀疑她是连整个沛州都看不起的。
可能只要不是上海的东西,她什么都看不上!
所以她找对象也只找上海男人,当然也必须得是大学生。
一起分来的两名男同学,刘广仁五短身材,其貌不扬,她唯一的人选当然就是斯文俊雅的张彬了。
所以周小玲跟张彬谈上了,才会让大家的八卦之火熊熊燃起。
真是难以想象这位眼睛长到头顶上去的上海小姐会被气成什么样。
可周小安不明白,找到了这么好的一个对象,周小玲慌什么?
因为周小林要回来了?从通信和周小安以前的记忆里可以知道,周小林为人很随和,对弟弟妹妹也算爱护,怎么也不会干涉周小玲谈恋爱的。
不过这些都跟她无关,等过两天周小林回来就能水落石出了,她现在还是赶紧操心怎么让那几位工人师傅考试过关吧!
还有二十几天的时间,让几位四五十岁的老工人从只认识粮本和会算工资的程度,要一下到能写会算识字量在一千以上,这其实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这个世界上之所以会有“投机取巧”、“捷径”这些词出现,就告诉我们事在人为,凡事无绝对,就看你从哪个角度来想了。
作为一个从小经历大考小考无数的现代小孩,周小安已经习惯从结果往回看问题了。
既然她给这几位工人师傅辅导的目的是为了通过考试,当然就要围着考试转,而不是逼着大家一天必须学会多少字。
周小安利用樊老师留下的关系,很顺利地从夜校拿来历年中级班结业考试的试题,仔细研究了一晚上,总结出考试的题型、知识点、题量,然后把识字课本上的所有字都按考点分类。
哪写是要精确会写的;哪些是要句子中应用并明白意思的;哪些是能认识读出来就行的。
当然,考试及格只要六十分,也就是说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知识考到的几率不高或者实在太难,必须一开始就舍弃的。
把知识点整理好,周小安给几位老师傅上课的第一天就是做题。
按照考试真题的形式,第一天就开始做最简单的填空,把大家会的仅有的那几个字填进去。
老师傅们来上课之前都心怀忐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别的组有的干部性子急,昨天散会就留了作业,一天至少学会三十个字!
车间里愁眉苦脸地议论一天这件事了,一天那么多字,根本就是不可能学会的!
可没想到一来上课,周小安给他们的竟然是这么简单有意思的东西,而且他们竟然都能写出来!
老师傅们都放松地笑了,看来考试也不难嘛!
周小安让他们先熟悉了题型,然后就开始今天的学习。
她已经计划好了,这些天不干别的,就是带着大家做她猜的题!
是的,周小安研究了知识点和历年考试卷之后,用她在现代考试小能手的脑子猜了几大张纸的试题,从上课第一天就带着大家背题!
做成一张一张的知识卡片,上课教大家读写,下课发下去,利用一切空闲时间看卡片识记,第二天上课就考卡片上的知识,一点不变,没有难度,就看你认不认真学。
这么熟悉题型,天天考试,等到考试那天别的不说,至少是能习惯考试氛围、熟悉题型,肯定不会紧张了!
别的组每天上课都愁眉苦脸气氛紧张争分夺秒地讲课,周小安这组倒是有点像幼儿园的识字班,大家凑在一起拿着各种卡片玩填空游戏,下课以后还都有不同的卡片教具发给大家,学生们满脸笑容,老师笑眯眯也没什么压力的样子。
可上了两天课以后,宁大姐后分配来的三名学生就走了,而且是告了周小安一状走的。
“根本就不认真教!还有几天就考试了,上课也不好好教写字,净整那些没用地玩意儿!”
连宁大姐和人事部的卢科长都找周小安谈话,“小安,我们知道你聪明,夜校的考试对你来说轻松容易,所以你并不觉得那很难。
可工人同志跟你不一样,他们几乎就没接触过读书写字,咱们得抓紧时间教给他们知识,教得越多考试过关的可能性越大……”
他们也知道这么短的时间过关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只能说尽力了。
周小安从周阅海那里知道,刘厂长已经开始跟市里、省里争取了,他自己做了检讨,表示是他没有将考试的事重视起来,才耽误了工人们的学习热情,请组织处分他,再给工人们一些时间和机会。
并且保证这次一定会重视起来,带头带领大家好好学习文化知识。
让几千名职工同时下岗是不可能的,所以上级一定会批准刘厂长的请求。
可别人并不知道,都以为这次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干部和工人几乎都急得嘴上起火泡。
周小安想了想,并没有把她猜题走捷径的想法全说出来,只把她从夜校拿来历年考试题,想用考试训练考试的想法跟两位领导说了。
并且把她总结的知识点和知识分级的表格也拿了出来。
基本上这已经算是全部资源共享了,但跟周妈妈在律师事务所实习的经历告诉她,任何时候你给领导看的都只能是你的努力成果,坚决不能让他知道你有投机取巧的心思。
如果说了,这就是一个隐患,即使这次有了成绩他不计较,也是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让他觉得你是个不那么努力只靠耍小聪明的人,那就是给自己挖坑了。
特别是在这个人品高于一切的年代,更是绝对不能说!
&bp;&bp;&bp;&bp;听了周小安的想法,宁大姐和卢科长思索了一会儿,都眼睛一亮。
宁大姐非常高兴,“小安,我就知道你是个凡事爱动脑子的!这么一来我都对考试有点信心了!”
卢科长很直接,“小安,把你的这个总结给大家都看看!让大家也学习学习!”
周小安既然拿出来了,当然就是要给大家看的意思,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们,还把自己做得卡片也给了他们一些,让大家拿着更形象地明白她的想法。
可这项推广工作并不顺利。
很多人都觉得马上要考试了,整这些都是幺蛾子,花架子,还不如把时间留出来多学几个字呢!
被学习逼得异常烦躁的工人们也不买账,“学习能那么容易?像他们那样一边学一边玩儿的,要是能考过去谁都能上大学了!”
宁大姐和卢科长一商量,最后还是放弃了在全厂推广的想法。毕竟这件事还没有检验结果,在小范围悄悄试验一下可以,要是在全厂推广开来,万一考试结果不理想,周小安就成了众矢之的。
所以只有人事科的人开始照着周小安总结的知识点开始教,在同一个办公室采购科的几个人也要去学习一下,其他人就没有再宣传。
当然,沈玫也是少不了的。周小安第一天做出知识分类就跟她分享了,她每天晚上都是抄了周小安的教案第二天讲给她的组员。
周小安组里走了几个人以后只剩下七个人了,她又跟大家强调了一遍,她会尽力教好大家,如果谁对她的方法有意见,可以随时离开,她绝不强留。
老师傅们虽然并不知道周小安这么做的意图,却都很喜欢跟着她上课,也从她做得教具上看到了她的用心,大家都表示要认真跟周小安学,让她不要有负担。
一位锻造车间的张老师傅还带来了自己十五岁的女儿,想让她也跟着学几个字,以后招工也能有点优势。
日子就在每天上班、上课、做教具、备课之中忙碌过去,等周小安发现半个月了,周小林还没回来。
周小林再没来信,她也只能等着。
而周小玲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的样子周小安也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
张彬是典型的上海男人,一米七二左右的个子,长得斯斯文文,待人非常细心温柔,大家都传他跟周小玲在食堂吃饭,把菜里的豆干挑出来给周小玲吃,还怕烫到她,一个人端两份汤。
都带着羡慕的微酸,说完还会撇撇嘴,一副周小玲走了****运的样子。
而周小玲的好人缘也受到了挑战,再见不到一群女工跟她一起说说笑笑的场面了,好几次她组织活动,都遭遇了冷场,甚至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出现了有人把汤故意倒到她头上的事。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她跟张彬的感情,听几位办公室的大姐谈起,张彬现在吃完饭饭盒都不让周小玲自己洗了,说天气凉了,水冷。
沈玫跟周小安嘀咕,“你说张彬看上她什么了?怎么大家越排斥她,他对她越好?”
周小安想想周小玲平时的做派,很认真地告诉沈玫,“因为她可怜。”
因为她会利用自己的可怜来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别人越欺负她,张彬越会对她好,觉得自己很高大强壮,可以保护她。
周小安甚至怀疑,周小玲是故意让女工们排挤她,冷落她,用以加深张彬对她的感情。
沈玫听完周小安的分析,非常生气,“她可怜?!她还能有你可怜?!”
周小安瞪眼睛,“谁说我可怜?我才不可怜!我很强壮!”说完还握了握拳头。
沈玫哈哈大笑,捏着周小安的脸揉了半天,“我说你比她好看这么多,怎么就没个人追呢!你以后没事儿也学学你妹妹,弱唧唧病歪歪的,看男人半抬眼睛从下往上瞄,谁再说你坏话你就含着眼泪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看他!肯定能比周小玲受欢迎!”
这当然是开玩笑,他们都是有苦有泪都往肚子里吞的姑娘,从来不会让人看到自己的伤口和软弱,靠同情和可怜换来的爱情他们都不屑要!
要强的人注定要多辛苦一些,不过这个辛苦的过程也是享受。
周小安学习小组里最后剩下这七个人和一个编外的张小妹,每天下班时间都聚在一起为考试努力着,后来沈玫干脆把她那一组的人也带过来,两个小组放到一起教。
沈玫那一组现在剩五个人了,那五个三个被她骂跑,一个觉得她不认真教去了别的组,还有一个学会写字以后第一件事竟然是给她写情书!被她一脚踹了出去!
两个小组加起来十三个学生两个老师,中午都不休息了,匆忙从食堂拿两个掉渣的糠皮窝窝头就一边啃一边学。
考试前一天,周小安才在最后时刻告诉大家,“明天的卷子上有至少三分之一你们是不会的,但不要着急,你们只要把会的答出来,基本就能及格了。我们的目的是过关,不是一百分。所以,看见不会的就跳过去,只做自己会的,不用紧张!”
原来不会是正常的!大家紧张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
第二天考试回来,学生们都主动来找沈玫和周小安,告诉他们,确实跟他们说的一样!大部分都是平时他们做的习题,有不会的就跳过去,他们答得非常顺手!
可别人就没有这么乐观了,考完试,整个厂区一片愁云惨雾,二十天的时间能把一个文盲教成什么样子?
有的人连考试卷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急得满脑门汗不知道字要往哪里写!
大家平时只顾着争分夺秒认字识字了,哪知道考试不止是写字,还有这么多花样?
一比较,人事科的干部们带的学生就好多了,至少受周小安影响,大家都做了考题训练,没有一发下试卷就傻眼。
等成绩下来,全厂沸腾了,周小安和沈玫带的十三个学生(张小妹最后也跟着参加了考试)竟然全部及格!
而剩下的几千人,只有不到一百人及格!其中一大半还是人事科其他人教出来的!
而他们的教案也都是用的周小安的!
刘厂长在厂委全体大会上表扬周小安和沈玫,“两个年轻人敢想敢干!能创新有冲劲儿!全厂都要向你们学习!我提议,给周小安和沈玫两位小同志记功!开全厂大会表扬!”
不但要开全厂大会表扬,还要提高人事级别,从二十五级提到二十四级,工资也往上涨一级,变成了四十二块!
现在厂里正在搞大生产,鼓励青年工人积极创新,努力奋斗,就出了这么两个典型,而且成绩还有目共睹地耀眼,当然要好好奖励!
奖励完了还得好好干活,厂里还有几千人等着考试呢!
这次上级领导又给了钢厂职工一个额外的机会,三个月以后再考,考不过可就真的得下岗了!
周小安和沈玫不但要带学生,还要给全厂干部讲课,把他们的经验传授给大家。
而那几个跑了的学生也都回来了,特别是一开始要让周小安写保证书的大姐,“小周,我们上回可就是你的学生,这回你得优先教我们!”
后面还有几百人挤破脑袋要让周小安教呢!他们得先给自己占个地方!
周小安当着所有人的面摇头,“我已经跟工会打好招呼了,坚决不让你们几个进我的组!你们要求太高,我教不了!另请高明吧!”
&bp;&bp;&bp;&bp;周小安在大家眼里一直是个安静腼腆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对谁都笑眯眯,脾气特别好也非常好说话的样子。
所以他们才敢嫌弃一顿周小安,再告了她一状之后还敢回来,而且大言不惭一点不怕她翻脸。
因为知道这个小姑娘根本就没脾气,抹不开面子跟他们翻脸。
可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他们没脸。
为首的马大姐马上不干了,眼睛刚瞪起来还没来得及撒泼,沈玫把手里的硬壳文件夹狠狠往桌子上一摔。
“你有意见?你不是能告状吗?告去啊!你不是非要跟周小玲学吗?她怎么没教会你呀?你们那一组十多个人考过去几个呀?一个没过去吧!有眼无珠的东西!赶紧起开!别在这耽误事儿!”
后面的人早不耐烦了,“马大姐,人家小周不收你!真是的,告完人家一状还有脸来,真是脸皮够厚的!赶紧走吧!去找黑妹吧!”
马上有人接茬,“人家黑妹现在攀上高枝了!哪有心思教咱们呐!”
沈玫抱着胳膊听,她不屑于说周小玲的事儿,可大家挤兑她她是很喜欢添把火的。
周小安和沈玫就这么成了厂里扫盲考试的主力,被刘厂长委以重任,全厂的大部分工人见面都开始叫他们老师了。
沈玫每天骑着自行车挑人最多的时候从厂门进去,一路收获一片此起彼伏的“沈老师好”,神气极了!
周阅海却有点担心周小安压力过大,“我去给你看看,能不能把考题弄出来一些。”
他这么说只是谦虚而已,如果他想,肯定有办法能把考题弄出来。
周小安不同意,“没事儿,刘厂长既然把这事儿交给我了,肯定考虑到风险问题了,我出力就行了,不用还得搭上您……搭上你为他承担风险!”
周阅海一直知道她聪明,却没想到她能把问题看得这么透彻,“小笨蛋!你们刘厂长可不简单,他敢让你和沈玫两个小姑娘担这么大的担子,肯定早把我和沈市长算计进去了!你想撇清已经晚了!”
周小安笑得狡黠极了,“我知道啊!所以我们不能出力又出人,让他一点都不操心,要是这样的话,下次我和沈玫还得被他推出来‘勇挑重担’!”
周小安可是从来不肯吃亏的蔫儿坏,“他让我和沈玫干,我俩就好好干!你和沈市长都眯着,装不知道这事儿!我俩就把这次当锻炼了,真做好了,那是我俩的能力,做不好还有刘厂长呢!他既然用我俩,就得承担风险!”
周阅海笑,“真出问题了,他最后还是得找我和沈市长来给钢厂想办法,总不能让钢厂那么多人下岗,影响生产吧?”
周小安点头,“所以我和沈玫才敢放手去干啊!你和沈市长是我们的后盾,可不是刘厂长的后盾。我们出问题了你们要帮忙,那是给我们兜着!要是还没出问题就帮忙,那不是白被刘厂长利用了,我和沈玫还没锻炼着!那咱们家多亏啊!”
周阅海被她斤斤计较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咱们家有你这个小算盘,以后肯定什么事儿都亏不着!”
周小安摇头晃脑,“那是!我心里有数着呢!我就是不说!”
周阅海非常感兴趣,“你真的什么都有数?”
周小安点头,脸上一片认真,“比如说,周阅海同志,我知道你在算计我。”
周阅海心里一动,真的被周小安这句话给惊着了,脸上不动声色,心跳却破天荒地加快,比执行潜伏任务暴露了还紧张,“周小安同志,你说说我在算计你什么?”
周小安指了指他身上,“给我弄到考题,我就不用管教学生的事儿了,可以多出时间给你织毛衣了,是吧!”
然后很无赖地摇头,“可我现在对织毛衣没兴趣了,我想写一篇报告文学,过年的时候上报纸,让我们钢厂在市里和省里都露露脸!”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明年厂里会出好几场重大事故,刘厂长也是在这个时候被撤职的,她想给厂里争光,让刘厂长在职的时候多一些成绩,以后也多一些筹码。
更重要的是,她也想利用采访的机会深入车间,把她知道的一些事故隐患找出来。
她空间的手机里有钢厂这些年机械改造的完整资料,她想在事故之前就完成改造,把刘厂长这个有能力有手腕,又是一心为钢厂出力的好领导留住。
这件事做早了隐患未必会出现,只能在最接近的时间做,现在正好。
周阅海被她忽悠得心里忽上忽下的,最后还是虚惊一场,真想把这个调皮的小丫头抱到怀里好好收拾一顿!
可转念一想,如果她不是这么聪明调皮,眼睛一转就让能他跟着心跳加快,他也不会这么喜欢她吧!
周阅海弯腰跟周小安平视,认真看着她熠熠生辉的眸子,“小安,你是不是觉得捉弄我特别好玩儿?”
周小安眼里闪过一抹调皮的笑意,傲娇地一扬下巴,“别人我还不搭理呢!”
周阅海又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揉搓一番了,那种喜欢得想时时刻刻抱住她,想让她一分钟都不离开自己的渴望实在太强烈太难以控制了。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了。
周阅海不敢再跟她说这个话题了,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工作,周小安却对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脸有点担心,“小叔……那个,我是开玩笑的,我不是要捉弄你……”
周阅海笑了,过来揉揉她的脑袋,“小安,你捉弄我也没关系,我也觉得这样很好玩儿。”然后冲她眨眨眼睛,“随时欢迎你来捉弄我!我很喜欢!真的!”
周小安有点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不过还是能感觉到他没有生气,严肃地看着他,“周阅海同志,你知道你骗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周阅海一愣,脸上马上严肃起来,“我没骗你。”
周小安指着他的脸,“我发现你一跟我摆严肃脸的时候就是在骗我!不是骗我也是准备要骗我!你看,你现在好严肃!我有点害怕!”
周阅海笑了,“小安,你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没骗你,真的!”
周小安满意了,“你看,你这么说我就信了嘛!”
周阅海这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被这个聪明狡猾又可爱的女孩儿耍得团团转,偏偏就是喜欢被她耍,喜欢得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心里的激动和爱意让他说出的话誓言一般庄重严肃,“小安,我绝对不会骗你的,你可以骗我,随时欢迎你骗我。”
周小安绷着一张小脸儿摇头,指指他的脸,“我不信。”
周阅海一下笑出来,努力控制着自己上前紧紧把她抱住的冲动,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儿,笑得温柔极了,“小坏蛋!”
周小安摸摸额头,也跟着他笑了,“大骗子!”
&bp;&bp;&bp;&bp;周小安说做就做,处理完档案室的工作,马上跟领导们汇报了自己写报告文学的计划,得到他们的大力支持,带着安全帽拿着小本子就下车间了。
不过她下车间可不是走马观花,去看看记录一下就回来,而是真的深入车间,跟工人们一起劳动一起吃饭,一起加班,一起为了完成生产任务汗流浃背熬得眼睛通红。
没有切身感受写不出来真情实感,周小安对报道钢厂的事一直有一种使命感。
她是替周家四代人在为钢厂做事,她的太爷爷,爷爷,伯父,哥哥,他们都对这个钢厂感情深厚,她每多付出一份努力,多在这里放下一份真诚,就觉得自己好像离家人更近了一些。
所以无论多苦她都不觉得苦,而且非常享受这份辛苦和成就感。
周小安经常跑车间,而且大家都知道是来体验生活,为钢厂和工人们写文章上报纸的,所有的基层工人都非常欢迎她,也配合她的采访,只要她想知道的事大家都知无不言。
这也给她搜集资料查出厂里的安全隐患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很快的,她就根据手机里的资料,改装了一个很小的机械操作杆,避免了一场在不久以后发生的机械事故。
那次事故,让两位工人受伤,最严重的那一个右臂截肢。
这次成功的经验让周小安更加干劲儿十足,她一边更加踏实地跟工人们一起劳动,一起流汗吃苦,一边根据手机里的资料寻找机会,争取找出更多的安全漏洞。
她是文科生,对机械制造本就是外行,很多资料根本就看不懂,就是照着说都不知道怎么说,所以,她还得利用下班时间开始自学机械原理知识。
好在小堂哥一直是学机械制造的,从大学到研究生,她总是跟在他身边,有时候着急交制图作业,还被抓来帮着描线,对看机械图还是有一点基础的。
周小安想尽办法从图书馆找来机械原理方面的入门书籍,时间不够就趁睡觉的时候进入空间去看,那里跟外面的时间比例悬殊,在里面学习十个小时,外面也就是一瞬,根本不用担心时间问题。
实在不懂的就去问厂里的老师傅,太专业的就去问技术员。
一开始胆怯退缩不想去接触完全陌生的技术员,她就在心里告诉自己,你手里那么多好东西,早一天应用上,就可能挽救一个人甚至更多人的性命,你是在跟时间抢人!
真正迈出那一步了,后面就容易多了!
而且人事科科长卢亚华的妻子邵大姐就是厂里技术科的高级工程师,卢科长在家里应该没少说周小安的好话,邵大姐对周小安印象特别好,有问必答,还给她找了几本对学习特别有帮助的书。
周小安在空间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寂寞枯燥又充实的夜晚,用邵大姐目瞪口呆的速度迅速学习进步着。
她的目的很简单,不求学精学透,只求能明白原理,看懂手机里的资料,跟别人说的时候能说明白就行。
所以很快的,在她建议下,车间的老师傅又开始改造机床的切刀了。
周小安即使自己能看懂一些简单的图纸,也能说明白了,还是一点一点地启发身边的老师傅,让他们去发现问题,再启发他们改造方向,最后改造的主力都是老师傅们,她只是一个偶尔提一点小建议的参与者而已。
她不想出风头,她只想尽快解决问题。
这本就不是她的成果,据资料记载,当年这些机械改造,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车间的工人们完成的,她这么做也只是把他们的成果还给他们而已。
但大家都有眼睛,跟周小安相处久了,当然看得出她在这些机械改造方面起的重要作用,所以她的谦虚和不贪功更让大家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人!不显山不露水,可关键时候就是有真本事!能顶得上去!一个人能顶一百个!干啥像啥!”
下班以后几位老师傅喝几口烧酒,提到周小安都赞不绝口。
厂里的青年工人也在悄悄地对她改变着印象,不止是她“发明”的新学习方法让大家看到了考试的希望,更是因为前段时间的一场档案调查。
中国的事向来如此,上级越重视,相关部门的规矩和要求就越多,所以前些天有关部门又下达文件,要对全厂职工的档案进行一次彻查。
钢铁业是国家工业的重中之重,钢铁工人队伍更是要纯洁,不许有任何纰漏,档案有问题的一律好好审查,问题严重的决不能混进钢铁工人队伍里来!
人事部加班加点,忙活了一个月,查出了几百个不合格档案。
周小安把这些档案归类整理,发现一大部分都是年龄混乱、经历证明有问题等小事,其中不乏一些优秀青年工人,如果调查下去,可能很多人都要因为一个档案不合格就得离开钢厂了。
周小安把这种不涉及敏感问题,工人平时表现优异的档案都挑出来,拿着去跟刘厂长和卢科长开了一个碰头会。
两位领导也觉得这样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可上级规定又不能违反,都把目光放到了提议这次会议的周小安身上。
周小安狡猾地笑,“如果领导们不怕当恶人被工人们骂,那我就去卖个好给他们,想办法在上级审查之前把档案的事抹平,咱们厂就不用失去这些好工人了。”
这是要两位领导给她扶梯子呢,还得做后盾,她可以出头去干这事儿,但真出问题了她一个小科员可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而且这种事还就得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小科员去实施,她说的话轻了重了、对了错了不会有人真的去较真儿,就是较真儿了,她也有退路,后面的大领导也有很大的斡旋余地。
所以即使周小安不主动提起,最后这事儿多半也得落到她头上。
毕竟现在生产是重中之重,厂里不可能放任上百个青年工人就因为档案不合格而被撵回家。
顶替他们的人是有得是,可要培养一个熟练工哪那么容易?人家上级部门可不管你的工人素质怎么样,人家看你人手够了完不成生产任务就得罚你!
周小安主动提出来,那就是为厂里分忧解难,是主动挑起重担,在领导们眼里当然跟分配到她头上再干完全不一样!
而且也给了她更多提出条件的余地。
那次三人会议以后,周小安就开始找档案不合格的工人们谈话,先吓唬他们一番,档案不合格,要被开除会农村了!
然后就很容易弄清事情的原委,为什么不合格?判断出是不是能通融,如果能,就启发他们去怎么运作。
她是绝对不会直接说出方法的,一点一点地引导,让他们自己想到解决方法,赶紧去开证明或者是改年龄,再拿来的档案就合格了!
这等于是在厂里领导的默许下给上百名工人卖了个大人情!事关工作,安身立命一家老小所有的生计啊!
周小安的威望在工人们中间瞬间高涨,简直要直追刘厂长了!
她来了这一年,为厂里做了很多事,也正是因为这样,刘厂长才会同意让她去做这件事。
他当然知道,谁去跟工人说,谁就是工人心中的大好人了。
这种好事当然要回报给平时对厂里有贡献有能力还非常聪明有眼色的人了。
所以周小安在车间混得如鱼得水,几乎成了到哪都最受欢迎的人。
当然,也有不欢迎她的,而且是装都不肯装地排斥她。
在她跟老师傅们研究机床改造的时候,有一个地方不明白,正好技术科的谢楠过来,周小安就去请教,想跟谢楠借图纸看看,谢楠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拒绝了她。
“厂里的机械图纸事关生产安全,不能随便给人看。”
然后冷笑一声,“真是好笑!一个夜校毕业的,还想看图纸,你能看明白正反吗?想出风头想疯了吧?”
&bp;&bp;&bp;&bp;周小安被她骂得有点懵,她跟谢楠没有任何接触,连话都没说过,根本就不可能得罪她,怎么就让她这么看不上眼了。
这明显是怨气颇深的样子啊。
不过人家都这么明显地针对自己了,周小安当然不能再报什么不切实接的幻想了,挫她当然没商量!
“谢技术员,国家鼓励工人参与生产创新,厂里也开过动员大会,号召全厂职工投入到大生产当中去,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如果你觉得我们没资格看图纸,那我们就不跟你要。”
工人们当然有资格看图纸,如果谢楠不给,那就是看不起工人阶级,不支持国家政策,上纲上线起来事儿可就大了。
谢楠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想继续端架子不搭理人,又怕惹祸上身,憋了半天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技术员刘广仁赶紧过来给她解围,“现在图纸不在我们身上,谁想看跟我回去拿,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和谢技术员,我们一定尽量解答。”
他们四个一起分配来的大学生是老乡也是校友,当然会互相照顾,刘广仁笑着把谢楠挡在身后,跟几位老工人打了招呼,还专门问候了周小安。
“小周,你最近在省报上发表的那首诗写得真不错!我偶然看到,非常喜欢。下次再有新诗发表一定要告诉我!”
周小安在车间人缘儿好,刘广仁总下车间当然知道,这么说就是客气一下,希望周小安能不跟谢楠计较而已。
如果真的喜欢她的诗,当然会问以前的作品,而不是这么笼统地让人家再发表了去通知他。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刘广仁这个人自视甚高,表面上平易近人,跟哪个工人都能说上两句,实际上他并没把任何工人放到眼里,连敷衍的话都说得这么不用心。
不是他不会说,而是觉得这样随便敷衍过去就行,反正用不用心周小安他们这些没文化的粗人也听不明白。
他肯定不是只对周小安这样,所以周小安能感觉出,车间的工友们表面上都跟刘广仁能说上两句,实际上对他的态度并不亲近。
谁都不是傻子,你拿人家傻的同时失去得更多,这就是人际关系的微妙之处,平时看不出来,到了关键时刻再想后悔也晚了。
不过在周小安看来,现在也不算什么关键时刻,刚要笑着随着刘广仁的话把这件事揭过去,站在他身后的谢楠忽然狠狠推了她一把。
刘广仁没有准备,一下被推得往前扑了过来。
周小安跟他离得很近,躲都躲不开,眼看刘广仁就要扑到她身上了,旁边伸过来一只粗壮的胳膊,把刘广仁重重一推,刘广仁直直向后倒去,一下砸在了谢楠的身上。
两人在满是油污的车间地上倒在一起,谢楠马上尖叫起来,“刘广仁你干什么?我的衣服!八张工业券六尺布票十二块五买的!我的鞋!十张工业券纯牛皮二十一块!”
车间里上百名工人哄堂大笑。
人在真急了的时候最能显露本性,谢楠平时清高得你在她面前提工资都会觉得自己俗气,玷污了人家高尚纯洁的知识分子,谁知道一急了会是这副德行!
刘广仁赶紧起来,把谢楠也拉起来,关切地问她,“有没有摔着哪?要不要去医务室?”
谢楠气急败坏地拍开他的手,“这回合你的意了吧!也不看看那是什么人就敢随便搭理,那就是一块牛皮糖!被沾上你一辈子都别想甩掉!你以为她不懂装懂来找图纸干什么?那是为了找机会攀高枝呢!跟她妹妹一个德行!”
周小安这才明白,原来她受这场无妄之灾是因为周小玲!
周小玲抢了大家眼里谢楠的对象张彬,无论谢楠对张彬有没有想法,这都很丢人。
但她一向清高,当然不会当面对周小玲说什么,那不是等于承认被一个女工打败了吗!她丢不起那个人,她一直都当做没看到他们处对象一样端着。
终于,今天得着机会了,就拿她这个周小玲的姐姐开刀了!
这锅周小安可不能背!
可没等她说话,旁边的工友不干了,那个推刘广仁的叫牛石头,是个锻造工,身高又一米九几,浑身的肌肉块,一双大牛眼,看起来非常的凶狠。
实际上他比看起来还凶,一张嘴声音更凶,“你说谁不懂装懂?你说谁是牛皮糖要攀高枝?小周才来不到一礼拜就帮着我们改造了两台机器了!你们这些大学生来了快半年了,屁都没放出来一个有味儿的!”
然后用棒槌一样的手指头指指刘广仁,“就他,还高枝儿?你看看他长得癞蛤蟆似的!他给我们小周舔鞋都不配!”
牛石头现在可是周小安的忠实拥趸,谁敢说周小安一个不好,他马上就能瞪着大牛眼扑上去。
因为周小安帮他保住了工作。
本来厂里去农村招工,报名时填表的是他哥,都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了,他哥出了意外死了,他们家怕临时换人丢了工作,就求到了生产队长,队长就给牛石头开了他哥的介绍信,让他来钢厂上班了。
他来了以后档案是他哥的,户口却用得自己的,而他哥死的事没瞒住,在家乡也已经销了户口。这样混乱的关系,一查档案当然有问题。
周小安就暗示他,厂里的招工档案不能改,但他可以回去把户口和年龄改成跟档案一样的,他来当他哥哥就没事了嘛。
牛石头就这样保住了工作,用他的工资养活了家里三位老人和几个弟弟妹妹,对周小安感恩戴德,全家都把她当大恩人,就差打个板儿给她供上了。
所以即使今天针对她的是人人尊敬的大学生,牛石头也敢挥拳冲上去,更别说说几句难听的话了。
谢楠和刘广仁被牛石头质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来了之后不能说没做工作,但在创新和改进机械上确实没有任何建树。
而周小安下车间这些天做得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即使她不争,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工友,明眼人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刘广仁最有眼色,赶紧替谢楠道歉,又说了一些肯定周小安和工友的话,赶紧拉着她往出走,“我带谢技术员去医务室看看,大家有什么事可以去技术科找我们,我们肯定积极配合!”
谢楠却并不领情,指着周小安的鼻子跟她下战书,“周小安,我说你不懂装懂你不服气是不是?有能耐你不用任何人帮忙,自己把咬手机给我改造了!到时候我就真服气!”
咬手机是锻造车间一台车床的别称,它每隔一两年就能搅进去一个工人的手,因此而得名。
大家都知道它有问题,可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解决,成了厂里最难操作最可怕的机器。
在谢楠看来,周小安就是把工人们给哄住了,大家才会这么捧着她。她一个夜校毕业生,还想改装机器?
真是天方夜谭!
周小安欣然接受挑战,“谢技术员,要是我能独自把咬手机改造了,你就写一封三千字的******,给我们所有工友道歉,在全厂大会上读出来,你敢不敢?”
她不说周小安下一个改造的就是这台咬手机!
谢楠当然敢!在她看来没有工友的帮助,周小安就是个花架子!他们专业学机械的那么多人都没办法,周小安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谢楠和刘广仁气呼呼地走了,却不知道自己从此成了一个在钢厂流传了十多年的段子的主角。
那个段子很短,问,怎么知道谢技术员的衣服多少钱买的?答,让她摔一跤就知道了!
而周小安已经没心情注意厂里的新段子了,周小林回来了,而且谁都没通知,直接来厂里偷偷把她叫了出去,“小安,你能答应三哥一件事吗?”
周小安看着眼前这位陌生又有点熟悉的三哥条件反射地要摇头,“不能!”
&bp;&bp;&bp;&bp;这是周小安穿越过来以后第一次见到三哥周小林,跟周小安原来的记忆没有太大出入,是个很帅气阳光的年轻人。
跟周小全长得很像,都有周家人的白皮肤大眼睛,笑起来牙齿整齐洁白,非常有感染力。
就外表来说,周小安对周小林的印象非常好,可他找周小安说得话就不那么讨人喜欢了。
周小林在下班前半个小时把周小安找了出去,想带她去吃饭。
这明显是有事想单独说的样子,周小安知道,他这么郑重,她想躲是躲不过的,很痛快地跟他出去了。
不过周小安并不想跟他吃饭,这种吃完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饭,吃了肯定会胃疼,她带周小林去了公园。
两人经常通信,近况都了解,互相问候了一下周小林就进入了正题。
他先跟周小安说了他休假结束以后就要上战场的事,然后才郑重地问周小安,“小安,你能答应三哥一件事吗?”
周小安当然不能答应!
这套路一看就是要给她挖坑!即使不是挖坑那也是强人所难!一个马上要上战场的军人的托付,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了!
周小安摇头,非常坚决,“不能!”
周小林惊讶极了,“小安,你……”然后叹了一口气,“你真的变了!”
周小安心里一股火腾地就冒了出来,“周小林,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不问你让我干什么就答应下来,像以前那个傻瓜周小安一样?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欺负老实人!一点没变!回来什么都不问,就先对我提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你有什么立场指责我?”
周小安起身就走,“周小林,祝你假期愉快!希望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你以前对我的事不闻不问,现在也请你继续无视我吧!咱们就当谁都不认识谁!你这种哥哥我要不起!”
周小林腾地起身拦在她面前,脸也冷了下来,严肃地命令周小安,“周小安,你坐下!听我把话说完!怎么几年不见脾气变得这么大!”
周小安迅速前跨半步,一个狠狠的侧身回肘,准确地撞到周小林肋下最疼的地方,在他疼得一弯腰的瞬间膝盖又重重地踢了上去,然后快速后撤两步,戒备地看着疼了一下就迅速直起腰来的周小林。
她那点小力气对常年经受军事训练的周小林来说几乎没有什么伤害,只是太让他震惊了而已。
周小林肯定怎么都没想到那个闷头闷脑一点脾气没有的周小安竟然会忽然跟他动手,而且是下这样的狠手,最重要的是,竟然这么稳准狠!
就是现在被打了,他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周小安却不管他怎么想,冷冷地冲他一扬下巴,“周小林,下次记住了,你没资格教训我!”
然后转身就跑着离开。
周小安其实有点后悔刚才的冲动,她算看出来了,要不是周小林刚才太过震惊,又没有要还手的意思,她早就让人家一下掀翻了,打个鼻青脸肿都有可能!
这个点儿大家都回家吃饭了,公园里没什么人,求救都不行,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赶紧跑吧!
可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她想跑都不可能,周小林几步就追了上来,一把把拉住,一个巧劲儿她就被扔到旁边的长椅上了,然后眼前一花,被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所有逃跑的路。
周小安感受了一下,被隔了两、三米扔上来,竟然没摔疼!
要不是觉得他太可恶,她倒是真想请教一下学学这一手。
周小安气呼呼地把脸转到一旁不看周小林,“你敢再碰我一个手指头我就喊抓流氓!”然后一脚踹到他小腿上,“起开!有种你打我啊!”
从他刚才这一系列动作上她已经断定,他绝对不会打她,所以才敢这么嚣张。
太可恶了!不踹两脚根本不足以平息心里的怒火!
周小林当没看见她那一脚,看着她忽然笑了,非常无奈又感叹,“小安,你真的变了!”
周小安又踹了他一脚,“起开!我变没变跟你也没关系!我死了又活了你不是也什么都没管!现在有什么资格对我品头论足?还一回来就对我大言不惭地提要求!部队就锻炼你脸皮厚了是吧!”
周小林竟然丝毫没有生气,感兴趣地研究周小安半天,忽然又笑了,竟然要去揉揉周小安的头,被周小安一巴掌狠狠打开也不生气,转身坐在她身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安,我现在知道小叔为什么会这么护着你了!”
周小安哼了一声没说话,要不是知道跑不了,又不想真的把事闹到派出所去,她早就喊抓流氓了!
周小林回头,深深地看着周小安,“小安,对不起,你说得对,我这个哥哥做得非常不合格,以前对你忽略太多了。”
然后无奈地摇头笑了一下,“我们家的孩子,你这种性格最吃亏,这么多年,连我这个亲哥哥都没想过要护着你,照顾你,只想着你懂事能干,要多为家里分忧解难,想想真是对不起你。”
周小安冷笑一下,“周小林,不用说那些没用的,你到底想干什么,直接说吧!不过我告诉你,你说得我肯定不会答应。”
不让他说他是不会死心的!还是一次性说明白了以后少来烦她!
周小林的脸上一片严肃,“小安,你知道我要上战场了……”
周小安冷笑,“上战场是你作为军人的责任和义务!拿这个当筹码强人所难就是厚颜无耻!”
周小林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又平静下来,“小安,我不是要强迫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帮个忙。三哥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到你。我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从来没好好爱护过你,可你要相信,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周小安根本不信,可她也不想再废话了,等着周小林说出他的目的。
“小安,婶儿中风了,你知道吗?”
果然是要说王腊梅的事!
周小安的脸上一片冷漠,“这跟我无关。她死了葬礼我都不会去。前前后后,她都对我做了什么你都知道吧?你觉得我不认她是我的错吗?”
周小林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以前说过的话都是认真的,以后家里的事我会负责管起来,绝不会让婶儿再闹到你们身上。”
周小安讽刺地笑,“那你要我答应你什么?别告诉我跟王腊梅无关。”
周小林叹气,“小安,我去青山县看过婶儿了,上次小全跑了以后,她跟大舅他们一家子还有二哥他们两口子彻底闹翻了,被打了一顿,又扔了出去,后来就中风了……”
怪不得他早该回来了却没有出现。
周小安冷漠地点头,丝毫不关心王腊梅的死活。她是碍于教养,罪有应得四个字才没有说出来。
周小林认真地看着周小安,“小安,我不会要求你原谅婶儿,更不会以上战场为条件强迫你以后再照顾他们。你为这个家做得已经够多了,就是轮也轮到我们了。”
“小安,我只想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去跟小叔说说,让他不要再追究婶儿以前犯得错,她已经受到惩罚了,而且现在行动不便,真的威胁不到你了。我只想把他们接回沛州养病。”
周小安一脸冷漠,坚决地摇头,“不能!”
&bp;&bp;&bp;&bp;周小林这才真的有点急了,“小安,我知道你是被婶儿吓怕了,我理解你……”
周小安摇头打断他,“你不理解,你要是真理解我,就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王腊梅受到惩罚不是应该的吗?受苦不是应该的吗?那是她做坏事的代价,我凭什么要为她求情?”
周小林赶紧点头,“小安,你说得对,那确实是她应该受到的惩罚。可我是婶儿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中风、骨折,瘫在牲口棚里没人管,你就当帮帮我……”
周小安还是摇头,一脸坚决,“我不帮。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地要求我帮你?周小林,你仔细想想,我辍学的时候你十五岁,我错失去文工团的机会时你十七岁,那时候你都有能力帮我了,你帮过我吗?
我受苦受累那么多年,被王腊梅和王家人说害死了他们家大孙子,被吊起来打,睡了一年煤棚子,你心疼过我吗?
我被卖给老男人的时候你已经参军好几年了,只要你坚决反对,王腊梅会不考虑你的意见吗?可你想过帮我吗?”
周小安盯住周小林的眼睛,“周小林,你凭什么要求我帮你?你有什么资格?”
周小林哑口无言。
周小安却忽然有了说话的*,“因为在你心里周小安好说话,心软,顾家,就是个傻瓜!随便忽悠几句,装装可怜,无论你们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计较,对不对?”
“周小林,我说你就会挑老实人欺负你还不承认!其实你从来没心疼过我,你只是觉得我好利用!你那么有孝心,你怎么不敢直接去求小叔?
让我去说?小叔为了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好容易把王腊梅和王家人赶走了,我去求他让他再把他们弄回来?我要是真这么不识好歹,以后我再有事,小叔还会管我吗?”
周小安激动起来,“你这不止是在欺负我老实好骗!你这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让这个世界上最护着我的人对我心冷!让我继续做以前那个死都没人看一眼的周小安!”
周小林着急地解释,“小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我以后会护着你,我保证不会让婶儿再去找你麻烦……”
周小安冷笑,“你拿什么保证?周小林,你是军人,一诺千金,我就问问你,你拿什么保证?
你把他们弄回来,转身上战场了,你光荣,你伟大,你就是扔下王腊梅他们这个烂摊子给我,我都不敢说什么!说了就是不支持你上战场!就是扯英雄的后腿!”
周小林一下愣住,有些艰难地张嘴,“婶儿跟我保证了……”
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那些保证的话,周小安肯定不信,实际上他就完全信了吗?
他觉得自己安排好王腊梅就上战场,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实际上呢?这只是他想在走之前让自己安心吧?
可他安心了,周小安周小全怎么办?他们以后的生活就又不能安心了……
周小林愣愣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周小安冷笑一声,起身就走,一句话不再跟周小林说。
他敢来找她,说白了还是觉得她好欺负!就从来没真的为她着想过!
好在真正的周小安离开了,否则如果她知道,这个她认为全家对她最好的三哥其实只想利用她,该有多伤心!
周小安快速地王家走,眼里的泪水已经要决堤。她哭跟周小林这个不合格的哥哥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在心疼那个可怜得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她好过的女孩儿。
不过好在她不是周小安,她不会把这件烂事儿放在心上!她还有大把正事儿要做,没心情跟他们纠缠!
她今天还有半本机械制图要看完呢,还有很多采访资料要整理,还要去好好研究一下那台咬手机,哪来功夫跟不相干的人浪费!
周小安走到小楼前面的小街,小土豆马上迎了上来,迅速地上下打量了她一边,才露出一点放心的神色,“安安,你去哪了?我听说你跟一个叫周小林的走了。下次……”
小土豆抿抿嘴,眼里有不甘心,可还是退让了,“下次要是他再找你,你带他来家里吧,别跟他单独出去。”又欲盖弥彰地解释,“我不是要看着你……都过了晚饭时间了,我怕你饿着。”
周小安心里缓缓流过一股暖流,所谓亲情,并不是用血缘来衡量的。
那是在彼此的关心和付出中融入血脉的牵挂,是如眼前这个孩子对她一样,把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放在心上,为了她的安全和心情,甘愿不求回报地委屈自己。
她已经拥有这样纯粹温暖的亲情了,对周小林那样用血缘来绑架逼迫的所谓亲人,已经完全不屑一顾!
周小安抬手揉了揉小土豆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家伙都比她高了半个头了,“小土豆,你不要总绷着脸啊!跟个小老头似的!”
小土豆梗着脖子忍受着她的蹂躏,执着地要她的保证,“你下次不要自己跟周家人出去了,好不好?”
周小安痛快点头,“好!下次他们家再有人找我,你陪我去吧!”
小土豆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使劲儿点头,“安安,我们回家吃饭吧!小叔今天有事,不能来吃饭了!小全在学校补课,就咱们俩!我做了腊肉南瓜饭,你还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个汤吧?”
周小安奇怪,“他们都不回来吃饭你高兴什么?”
小土豆跨前半步不让周小安看见他的脸色,很快转移话题,“开始储存秋白菜了,我听说后天菜站就开始放菜。咱们家今年能分多少?要腌辣白菜吗?咱们腌点好不好?我喜欢吃你做的辣白菜。”
周小安想了想,“还得给建新和大董小董他们准备出来一些,咱们明天还得去买两个大咸菜坛子,萝卜咸菜是不是也要吃完了?哎呀,还得做点辣椒酱!小叔爱吃那个!”
“你别急,回去我们列个单子,再把小西屋收拾一下,冬天那屋凉快,正好放大白菜和咸菜坛子……”
两人踩着满地落叶慢悠悠地回家,吃着热气腾腾的晚饭,商量好了咸菜坛子和大白菜,又一起坐在桌边学习,直到周小全回来加入他们。
周阅海加班到一半不放心,过来看看他们,到点儿了赶他们上床睡觉。
周小安躺到床上,经过一晚上的消化,见到周小林的气愤和为周小安的不平都已经远去,她安心地闭上眼睛睡觉。
在进入梦乡之前,周小安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她真是幸运啊!
&bp;&bp;&bp;&bp;周小安第二天才想起来要跟小叔和周小全说周小林的事。
昨天晚上看书太投入,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
听了她这个理由,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用她多说一句,大家都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王腊梅和周家的事了,也完全没把周小林放在心里。
周小安一点不觉得她需要大家担心这个,她反而担心小叔和周小全,很认真地嘱咐他们俩,“无论周小林说什么你们都不能让王腊梅回来!她又不是不回沛州就得死!就是死也不关我们的事!”
说完又有点担心,小心地去观察周小全的表情。
周小全冲她笑了一下,目光明朗清澈,没有一点为难。
“姐,你不用担心我。我虽然不想看她出什么意外,可她已经不要我们了,为了别人要让我们死,要卖了我们,我们也不用再惦记她了。我们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跟她没关系了。她跟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
周小安拿出一个煮鸡蛋奖励他,“聪明的小孩!吃个鸡蛋补补脑!”
拿起鸡蛋在小土豆脑袋上磕碎,剥好放到周小全碗里。
小土豆心虚地把脸埋在碗里不说话。
周小全笑嘻嘻地吃着特殊奖励给他的鸡蛋,冲小土豆显摆地眨眨眼睛。
自从他被选为代表要去省里参加数学竞赛,每天都做习题做到很晚,周小安就每天给他煮一个鸡蛋,还额外有麦乳精和夜宵加餐,就怕他学习太辛苦累坏了。
而且每次给他吃小灶周小安都要挤兑小土豆一番,谁让这个熊孩子竟然敢在考试的时候故意不好好答题,就是不肯去参加比赛!
比赛拿了名次升学是加分的!以后入团入党那也是重要硬件!这么好的事儿这小子竟然给故意推了!周小安想起来就想敲两下他的脑袋!
小土豆比周小全聪明,数学成绩也比他好,他要是去了,肯定更有把握拿奖!
吃完早饭,周小全和小土豆一起出门上学,周小全又一次问小土豆不去比赛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今天早上说的那番话让小土豆彻底放心,他这才告诉了他一部分原因。
“参加比赛就得补课,还得去省城,就不能按时回家吃饭了。”
周小全完全听不明白,“按时回家吃饭就这么重要?”重要到能为了它放弃前途?
小土豆点头,跟他在岔路口告别,一个去一中,一个去钢厂中学。
对周小全这种长在正常家庭的孩子来说,按时回家吃饭可能还是负担,可对小土豆来说,家里有一个人等着她按时回家吃饭,这是他有记忆以来最温暖最宝贵的财富,他不会为了任何事放弃按时回家吃饭的机会。
甚至他坚持在钢厂中学上学,不肯去教学条件更好的一中,也是因为钢厂中学离家近,他放学可以先回来做饭。
每天早上上学,他都要等着周小安叮嘱一声“路上小心,放学早点回家”、“好好学习,不许跟老师没礼貌”才心满意足地答应一声离家。
在这一声声平凡琐碎的叮嘱中,他体会到的是最宝贵的亲情,是他心里所有温暖的源泉,所以他绝不允许有任何威胁他家人的东西存在。
周小林不知道,从这一天起,他在沛州的活动事无巨细地被人关注着,直到他离开沛州奔赴战场那一刻。
也就是在这一天,周小林还在考虑要怎么找周阅海商量王腊梅的事,周阅海就主动找到了他。
周小林对周阅海一直敬畏有加,周阅海的话对他来说军令一般重要,所以请求周阅海放王腊梅回来这件事,对他来说是非常需要勇气的。
不过周阅海没给他聚集勇气说出这个请求的机会,而是直接告诉他,“你要尽孝我不干涉,但王腊梅和王家人不能回到沛州,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小林想争取一下,“小叔,我婶儿两条腿骨折,又有中风的迹象,她回来绝对不会再去找小安了,我就是把他们接回来治伤……”
周阅海皱眉,“周小林,作为一名军人,你连面对事实说出自己心里话的勇气都没有吗?如果你真的只是想给王腊梅治伤,哪里不能治?为什么一定要回沛州治?”
周小林直挺挺地站在周阅海面前,保持着一个僵硬的立正姿势好久,眼里一点一点流露出隐藏的脆弱和迷茫。
“小叔,我婶儿不回沛州,真的得死……青山县她待不下去了。我姥家人都把她当仇人一样,觉得是她害了王锁柱,是她让王家的孙子都没了……”
大孙子被周小安害死了,那是王腊梅的女儿,小孙子被周阅海发配到天边去了,一辈子都见不找一面,跟死没有区别,那是王腊梅的小叔子干得!
这两个人都是王腊梅带来的灾星,都跟她有关!
王腊梅已经从王家的顶梁柱变成了罪人,所有王家人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所以周小全跑了以后,王家人在周小柱夫妻的挑唆下,觉得王腊梅再没有一点利用价值,终于在一次争吵中,王福昌扯着她的头发一顿拳打脚踢,把她扔出了家门!
王老太坐在院子里又哭又骂,“老王家倒了八辈子霉!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你把我们老王家给祸害完了呀!你这个挨千刀的!你死了得下十八层地狱!”
王腊梅在门口又哭又求,王老太恨毒了她,就是不让她进门!
王家人全体出来撵她,又打又骂,连她比对自己孙子还好的天明、天亮两个孩子都对她拳脚相加污言秽语,让她把他们的爸爸还回来!
王腊梅彻底伤心,终于决定收拾行李回沛州,临走的时候还是不放心王老太,想把她最后的保命钱留一大半给王老太防身。
王家人没想到她还有钱!把王家祸害成这样了还敢藏私!一家人蜂拥而上,把她全身上下搜了个干干净净,衣不蔽体地要把她撵出来。
王腊梅被打急了,扯着马三妹的头发跟她厮打起来。
王福昌一看就急了,抡起扁担就砸了过去。
随着王老太声嘶力竭地一声“给我打断她的狗腿”,王腊梅的腿应声而断!
&bp;&bp;&bp;&bp;周小林到青山县的时候,王腊梅已经在王家的牛棚子里等死了。
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又饿又病奄奄一息,眼看就不行了。
周小林想起当时的情形,母亲瘦骨嶙峋全身血污地被扔在肮脏的牛棚子里,绿头苍蝇在伤口上叮了一层,王家人不管不问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死去,心里到现在还直发冷。
“小叔,我要晚去两天,我婶儿……就没了……”
王腊梅名义上只是王家的亲戚,这些年都在城里,在村子里没有一个熟人,她伤了病了被王家往院子里一扔,谁都不会多管闲事。
如果周小林晚去两天,她是真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没了。
周小林赶紧把她送去青山县医院,经过紧急抢救处理,王腊梅的命被救回来了,王家人却又追来了。
看都了周小林,他们马上觉得王腊梅还有利用价值了,这个女儿还不能丢!
他们开始在王腊梅面前又哭又求,王老太拿着烟袋锅子在马三妹头上刨出好几个的包,大耳光扇得她嘴角流血,又让天明天亮给王腊梅磕头,说当时是鬼迷了心窍,因为王锁柱的事儿急糊涂了,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周小柱夫妇也跟着追了上来,眼神闪烁笑容诡异,谁都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周小林眼里都是痛苦,“小叔,我婶儿真的不能再在青山县待了……”
再待下去,不是又被王家拉拢过去,又走回原来的老路,就是又被他们恼羞成怒害死。
周小林也知道王腊梅对周小安和周小全的所作所为多么让人寒心,可那是他的母亲,生他养他,对他并没有什么过分之处,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害死。
特别是他马上要上战场,生死难料,在走之前他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好。
周阅海却丝毫不为所动,“周小林,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尽孝没人拦着,但王腊梅决不能回沛州。”
他的字典里没有心软这个词,也并不觉得周小林要上战场了,别人就得为了完成他的心愿而放弃原则。
他这一辈子上了无数次战场,在他看来那只是个人选择。
用上战场来胁迫别人,那是懦弱没有担当的表现,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周小林知道,周阅海这样说了,那就再没有一点余地,他只能再去想别的办法。
可周阅海把他别的路也堵死了,“如果是为了王腊梅的事,你不要再去找小安了。再发生一次昨天那样的事,你也不用上战场了,转业回家专心照顾王腊梅吧!”
这点事都拎不清,还上什么战场?去了也是拖战友的后腿害人害己!
周小林的头皮一阵发麻,他知道,周阅海这话是认真的,他也能轻易就让他转业回家。
周小林跟周小全很像,聪明机灵,脑子灵活会来事儿,知道这件事再无余地,就不再纠缠,跟周阅海谈起了部队上的事,等气氛不那么僵硬压抑,就赶紧告辞离开。
他不敢再去找周小安,在走之前却是一定要安排好王腊梅的事的。
他去找了周小玲和周小贤。
小土豆晚上回家就单独找周小安说了这件事,“安安,周小玲最近是不是找你了?”
周小林去找周小玲和周小贤,希望在他走的这段时间,她们能帮忙照顾一下王腊梅,他可以出王腊梅的生活费,甚至还可以给他们俩一些报酬。
周小贤家生活困难,一听这个提议心思就活动了,周小玲却一直强调,王腊梅不能回来,小叔和周小安是绝对不会让她回来的!
王腊梅的腿就是治好了也行动困难了,如果他们俩能用心照顾,她衣食无忧又没有王家人挑唆,是肯定不会再敢去找周小安和周小全麻烦的,周小林这些天跟王腊梅接触,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甚至是提都不敢再提周阅海和周小安了。
她是真怕了。
可周小玲就是抓住周阅海和周小安不会同意这一点,不说不照顾王腊梅,只说她不能回来。
小土豆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儿,他怀疑周小玲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周小安想想前些天职工考试时周小玲的表现,也觉得不对劲儿。
“小土豆,你说她怕麻烦不肯让王腊梅回来,拿我和小叔做挡箭牌这很正常。可她从来都是躲在后面鼓动别人出头的呀!这次怎么上蹿下跳得这么明显,这不是她风格呀!”
小土豆想了想,跟周小安相视一笑,“第一,她有把柄抓在王腊梅手里!怕她回来露馅儿!”
周小安坏笑着接上他的话,“第二,她有怕失去的东西,太在乎了,怕得乱了阵脚!”
那个周小玲怕失去的东西当然就是张彬。找一个大学生对象,如果能顺利结婚,以后她就真的是攀上高枝儿了!
小土豆把手指关节掰得嘎巴巴响,也学着周小安坏笑,“怎么能让她总躲在后面装好人呢!得让大家都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人!特别是她那个大学生对象!”
小土豆兴致勃勃地去琢磨周小玲和她的大学生对象了。
周小林又来找了周小安和周小全,想跟他们一起出去吃顿饭,“三哥要上战场了,咱们兄弟姐妹几个在一起吃顿饭,你们俩能不能把小叔也请来,当给我送行。”
这是送行宴,按理说谁都不会拒绝,可周小安不想去,“我不去,我绝对不会跟周小玲一起吃饭的,小叔也肯定不会跟他一起吃饭。”
周小全也赶紧表态,“我姐不去我也不去。”
周小林非常惊讶,“三哥就要上战场了,咱们一家子……”
周小安打断他,“我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如果你还愿意认我和小全,等你有时间,我俩单独给你送行,跟周小玲一起就免了吧!”
他们这么坚决,周小林只好请来周小贤做说客。
周小贤苦口婆心地劝他们,“你三哥就要上战场了,你们懂点事儿,让他安心走!再说那些过去的事儿,一家子兄弟姐妹,哪能一直抓住不放!”
然后又提到了王腊梅,“婶儿都成这样了,以后跟瘫在床上也没啥区别了,人家大夫说她那腿就是治好了也走不了几步道了,她想找你俩都找不上!
要是让人知道你俩这样了还不放过自己亲娘,对你俩名声多不好!你俩以后都得是当干部的人,还想不想往上升了?还有小叔,他那么大的干部,名声得多重要!你俩可不能这么不懂事,再拖累了小叔!”
&bp;&bp;&bp;&bp;周小安有时候对周小贤的思维真的是无语,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像她这么想的人这个世界上比比皆是,你想较真儿那纯粹是给自己找气。
而且周小林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面对这两个用哥哥姐姐的身份理所当然教育自己的人,周小安虽然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可还是觉得有些烦躁。
她的生活不需要这些不相干的人来指手画脚,特别是他们其实并不是出于关心她的目的!
“大姐,你以后你不要对我说任何有关周小玲的事了,我不会听的。你要是再为了周小玲的事来找我,那就不要来了。”
周小全就比周小安激烈多了,他直接问周小贤,“大姐,我姐都说了,有周小玲我们不去!我也问你一句,你是认周小玲还是认我们?现在有她没我们,有我们没她!你选吧!”
看周小贤又要开口教训人,周小全抢过话头,“现在就选!你要是还跟周小玲来往,就没资格教训我和我姐!”
周小安在心里给周小全鼓掌,马上声援他,“三哥,你也一起选吧!你是要王腊梅、周小玲还是我们?我和小全跟他们势不两立!”
周小贤和周小林都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变了脸色。
“你们胡闹什么?!”
“你俩怎么这么不懂事!”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都觉得他们这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周小林严肃地教训他们俩,“你们俩是不是被小叔给惯坏了!他要是知道你们这么六亲不认,还会再向着你们吗?还会再管你们吗?”
周小安的脸也冷了下来,“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这么多年我们没用你管过一点,我们俩现在过得也不比谁差!我看你也不用选了,该干嘛干嘛去吧!以后咱们也不用互相看着厌烦了,都省事儿!”
周小林看了周小贤一眼,周小贤动了动嘴唇没敢说话。
她跟这两个孩子接触得比较多,对他们的脾气很了解,不惹着他们的时候都是心软善良的好孩子,一旦他们急了,那真的是可以六亲不认的。
特别是周小安,她是怎么对周小玲的,怎么对周小柱夫妻的,后来又怎么对王腊梅的,她想想就心惊,这个时候她敢替周小林再说一句话,周小安真的会不再认她。
周小林没了周小贤做说客,只能拂袖而去。
再待下去他就真的得被逼着做出选择了。
都是至亲,他能怎么选?!
他走了,周小安和周小全却并不打算放过周小贤,都沉默地看着她。
周小贤讪笑了一下,“你们俩这是干啥?还要吃了我呀?”
看两人还是不说话,依然紧紧地盯着她,她不得不表态,“咱们仨一起跟小林吃顿饭吧,就咱仨给他送行!”
这是变相地选了他们俩了。
周小全哼了一声,还是不满意。他们又不傻,这种两面讨好的伎俩谁看不明白?
“大姐,你回去吧,我和我姐要不要跟周小林吃饭还不一定呢!”
周小贤又坚持了一会儿,见两人都冷冰冰地不搭理她,才讪讪地走了。
周小全情绪有点低落,他虽然那么说了,其实还是希望哥哥姐姐能毫不犹豫地选择他们这边的。
周小安想了想,问他,“小全,你说我在矿上筛石头做临时工的时候,对大姐对三哥比现在好多了吧?那时候他们有这么重视过我吗?
我要是还那样,我说不参加三哥的送行宴,他会费这么大力气找大姐来劝我吗?大姐会为了我一句话就不跟周小玲一起送三哥了吗?”
周小全愧疚地低下头,“姐,对不起……”别说他们,就是他这个从小在周小安背上长大的弟弟,那时候都不能这么重视她……
他们早就习惯了周小安闷声不吭地干活,说她脾气怪,说她说话冲,说她不会人情来往,理所当然地忽略她,却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照顾和付出……
周小安认真地看着周小全的眼睛,“小全,这话说出来很残酷,可事实真的就是这样,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时候的我不起眼,人微言轻,不够优秀。”
周小安抬手示意周小全听她说完,“举一个最残酷的例子,如果我还是那个在婆家被欺负死了都不啃吭一声的可怜虫,小叔连话都不会愿意跟我说一句。那时候他以为我在医院要自杀,一点都不掩饰他看不起我。”
“还有你,如果我是个木呆呆不思进取什么都不懂的笨姐姐,你还愿意一直跟着我吗?”
周小全赶紧抢白,“我愿意!姐!我什么时候都愿意跟着你!”
周小安冲他笑了,“那你为什么不肯跟着大姐?她也是你亲姐,她也对你好。”
“她没有你对我好!”
“我以前也一样对你好,你为什么一个月才去看我两次?”
周小全哑口无言。
因为去了他跟周小安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觉得压抑,因为他觉得跟二姐在一起没意思……
周小安说这些并不是想指责周小全,“小全,我只想告诉你,你要真的在乎什么人,对他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让自己变得优秀,变得能够吸引他任何时候都重视你,欣赏你,让你永远都不会成为无足轻重被人随意就可以放弃的那个。”
这很功利,很残酷,可也很实际。
如果她和周小全现在不是有前途无量的工作和学业,不是有小叔撑腰,他们连让那两个人选的资格都没有!
她甚至可以肯定地告诉周小全,他们最后还是会回来。可为什么回来,周小全就必须认清楚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们生活中重要的东西,他们有好多正事儿要办,哪有精力一直浪费在这两个人身上。
周小全每天还有额外的一百道数学题要做,周小安最近刚开始学看大图纸,看得磕磕绊绊稀里糊涂,两天就在脑门儿上急出两颗大痘痘出来。
一碰钻心地疼!沈玫笑得直打跌,“你那是俩火疖子!哟!长得真对称!你这是要变小龙女长出两只角吧?”
为了把这两颗火疖子遮住,周小安差点又急出一颗痘来!后来忙活了老半天,给自己剪了个齐刘海儿,才勉强算是满意了。
本来就是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剪个齐刘海出来,更显得大眼睛黑白分明波光潋滟,看得周阅海心里忽悠忽悠地平静不下来。
早上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盯着看,可一上午一有点空闲就能想起来她那双大眼睛,简直着魔了一样。
中午实在忍不住,把吃饭时间省下来,急急忙忙回去看她一眼,可她竟然不在家。
沈玫也不高兴,“被顾云开接走了!那人没病吧?小安不跟他走好像能吃人似的!”真想给他一板儿砖!
&bp;&bp;&bp;&bp;周小安特别不想跟顾云开走,她现在一眼都不想看见他。
可顾云开脸上的表情太吓人了,她觉得她要是不跟他走,他可能在厂门口就会做出点什么不顾后果的事。
他不想好好活了她可还要在厂里继续做人,这个时候跟他争执实在是不明智,只好跟他一起去了公园。
短短两个月不见,顾云开整个人瘦得几乎要脱了形,甚至能看到他薄呢军装里面戳出来消瘦肩胛骨。
脸上苍白一片,眼睛却黑得几乎要把人吸进去,身上的冰冷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要重,却没有了那时的从容笃定,整个人给人感觉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周小安一句话都不想说,她跟他来,也只是想最后做个了断。
她知道他这种人,一直活得高高在上,他们闹成那样,最后结果却不是他所预期的那样,肯定是不甘心的。
她要想以后不再随时防备厂门口出现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就得让他把要说的话要做得事都完结。
否则谁都不要想过消停日子。
顾云开的手指痉挛般抽动几下,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几遍以后才深吸一口气,“小安,对不起……”
周小安看着眼前纷纷飘落的梧桐叶没有说话,她真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只想让他把要说的话说完,彻底结束这件事。
顾云开却也沉默了,嘴唇翕动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真正的悔恨是说不出来的。
任何道歉的话都表达不了他的歉意和懊悔,他给周小安写了那么多封信,一遍一遍地解释这个误会,一遍一遍地诉说自己的愧疚,她却一个字都没看,一封一封原封不动地给他退了回来。
沉默而坚决,让他一天比一天绝望,几乎要被自己逼疯。
这些天来,他急切地想见她,以为见到她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他们之间就能有转圜的余地。
可真见面了才知道,那些话都太苍白了,他自己都觉得是辩解,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又怎么让她原谅?
他对她做得事,连他自己都知道不能原谅……
顾云开被自己心里的认知彻底击倒,直愣愣地坐在那里几乎失语。
周小安静静地陪他坐了十五分钟,然后起身离开。
这样也好,他们之间已经经历了恶语相向、持刀相见,最后能这样沉默地结束真的已经很好了。
“小安!”顾云开忽然开口,嘶哑悲凉,带着绝望的挣扎,像重伤野兽最后的低吼。
周小安站住,却没有回头。
“小安!”顾云开几步追上来,却不敢站到周小安面前,看着她的背影用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声音问她,“小安,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周小安定定地站了几秒钟,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踩着厚厚的落叶大步离开。
这个答案她已经用那么多封原封不动地寄回去的信说过无数遍了,没必要再说一遍。
顾云开消瘦的身影在纷纷落叶中比枯叶荒草还要缺少生气,死死盯着周小安决绝的背影,嘴唇剧烈颤抖,却再说不出来一句话。
直到周小安消失在一片荒芜的秋色里。
顾云开僵硬地挺着自己的腰背,像一把锋利薄削的匕首,极度危险又极度脆弱,碰一下就鲜血如注,它自己也会应声而断。
很久很久以后,他的脚已经被落叶盖住,吹过他身上的冷风带走了一句冰冷而飘忽的话,“小安,我,坚持不住了……”
周小安走出顾云开的视线,也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她知道顾云开是真心想要道歉。无论心里是不是想原谅他,她都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瓜葛了。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成为陌路,两个人都能过得轻松一些。
她这么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强大一些,只是想对生活多一些主动权,多一些确定,而不是跟他耗费在那么多纠结和妥协上。
她想用努力多给自己一些安全感,多一些掌控生活的力量。
而不是像最近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样,因为地位相差悬殊,因为那些为了生存而做的挣扎和努力,她就要遭受无端的指责,就要为此失去朋友……
她更不想因为感情的不对等,她就要必须承受骤然失去亲人的打击。因为她是被施舍感情的那一方,所以只能被动地接受……
她永远都不想再经历这些事了!不想事情发生了,她连努力争取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想再经历什么事的时候自己能做的只有痛哭!
漫天落叶萧萧而下,周小安用力抹去眼角的泪,紧紧握住拳头,“!hrot!”(我要变强大!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
周阅海在家里等了一中午,周小安都没有回来。
他马上给周小安的办公室打了电话,知道她已经回去上班,心里却并没有一丝轻松。
他又给部队打了两个电话,放下电话以后心里更加烦乱。
顾云开的转业申请已经撤销,而且坚定地上交了参战申请。上级领导多次找他谈话,他都态度坚决地坚持。
最后还找到了一位顾大成当年的老首长,深谈几次之后,老首长拍板,同意他随部队参战,下一批就出发。
他回到沛州,连家都没回,直接去找了周小安。
周小安知道他要参战,心里会不会有波动?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对周小安说了什么,她会不会……
周阅海心乱如麻。
而同样心乱如麻的还有顾月明和顾方。
顾云开要去参战的消息老首长已经通知了他们,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顾云开以前在部队但凡有重大变动,当年那些顾大成的老战友都会找顾方商量,可这次,老首长直接批准,并没有给顾方插手的余地。
并且告诉顾云开,出发之前,如果他不能说服顾方,他就继续留在后方做个孝顺儿子。
顾云开对顾方只有两句话,“我是顾大成的儿子,如果我参军这么多年,连战场都不敢去,那才是真给父亲丢人!要么让我参战,要么让我转业,没有第三种选择!”
&bp;&bp;&bp;&bp;顾云开绝对不能转业!那顾家在军队的根基就彻底不保!以后顾家要靠什么翻身?!
顾大成当年的老关系几乎都在部队,顾家离开部队还能有什么发展?难道就真的沦落为沛州普通干部家庭?
那顾大成的牺牲岂不是没有了任何意义!
顾方冷着脸没有跟顾云开再争执,而是叫走了顾月明,“他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顾月明这段日子一直是在强撑,自从周阅海在全军分区的人面前拒绝了她的示好,她又在军分区里失控发疯,她就一直在考虑离开沛州的事。
丢了这么大的人,虽然大家见到她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她知道,她在全沛州面前再也不是那个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顾月明了。
可是,离开沛州,也不代表就能重新开始。
被人当众拒绝的耻辱已经烙印在她身上,作为一名文艺工作者,她不可能低调做人,她身上的一切八卦都是大家的谈资,无论她走到哪里,这件事都会随时被人翻出来嘲笑,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一辈子都躲不掉!
所以她最后还是没走。
走了,在任何地方她都不可能像在沛州一样被人捧着让着,优先享有一切资源,没有任何压力地一直坐在文艺界第一人的交椅上多年不动。
当年她没有去省里或者是去更大的地方,就是知道,她在别的地方不可能这么风光。
她已经不年轻了,身在文艺界,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年轻的意义,换一个地方,多少年轻水嫩的小姑娘在等着代替她,她随时都会被挤下舞台中心。
相比较于这些,她只能选择掩耳盗铃,硬着头皮在沛州待下来。
这些天,顾月明由一开始的无地自容到后来的咬牙切齿,她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给周阅海看看!
她要找一个比周阅海地位更高更有前途能牢牢压制住他的男人!终有一天,她要在周阅海面前把丢得脸面都找回来!要昂起头把他踩在脚下!
她要把他加之在她身上的耻辱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有这股心气儿撑着,顾月明才熬过了那段煎熬不堪的日子,才重新让自己正常生活。
至少是表面上看起来正常。
同时她也将这件事隐瞒起来,没有让母亲知道。
即使全沛州都知道了,母亲也会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谁都不会主动跑到顾方面前问她,听说你女儿追男人被人家拒绝了?
不发生意外的话,这件事能隐瞒顾方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可能在她找到一个更好的男人之前都不让她知道。
只要她找到一个比周阅海更优秀更有权势的男人,这件事在母亲面前就可以轻易揭过。
没有什么能比为顾家寻找助力更重要。
所以顾月明用一个非常现实的理由说服了顾方,“沈将军的身体不行了,已经退居二线,据总后医院透露出来的消息,也就是这一年内的事儿了。到时候周阅海会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沈将军是周阅海多年的老领导,对他赏识有加,他的很多提拔任命都是这位在军界举足轻重的老将军一手促成的。
沈将军如果真的去世,那周阅海就失去了在部队最大的靠山,以后会不会还是这样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就不好说了,甚至会不会被打压都不能保证。
顾方马上被说服,还劝顾月明不要轻举妄动,看看情况再说。
所以顾方问到顾云开的情况,顾月明一点没有隐瞒,甚至是跃跃欲试地告诉了她,“云开在跟周阅海的侄女谈恋爱!那个离了婚的侄女!让人家给骗得团团转,竟然一直不知道她离过婚!”
顾方握着杯子的手直抖,“云开是为了她要转业的?!”
顾云开瞒着她把转业手续已经办了大半,要不是忽然决定要上战场,他已经在她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转业了!
当顾云开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甚至比他要上战场还震惊!
她的儿子竟然脱离她的掌控了!竟然变得这么任性自私!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顾月明讽刺地一笑,“我要是不告诉他,他就傻乎乎地把人家娶回来了!要转业是因为那个离婚女,要上战场肯定也是因为她!”
顾方第一次在儿女面前失去冷静自持,龙卷风一样刮进顾云开的房间,厉声质问他。
“你要上战场是不是因为周阅海那个离婚的侄女?!顾云开!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知不知道你是谁?你还有没有一点责任感和羞耻心?你竟然给我找了个离婚女人!分手!赶紧给我分手!”
顾云开的脸冷得像一块沉寂千年的寒冰,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放心吧,已经分手了。我是顾大成的儿子,是顾方的儿子,我血液里流淌的都是冷漠自私,我已经用最恶毒的话骂过她了,最龌龊的心思把她猜测成一个肮脏下流的女人,我们已经断得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
顾方看着顾云开一片死寂的眼睛,里面的悲哀像一个黯沉无底的黑洞,看一眼心里又冷又沉。
“还有别人知道你俩谈对象吗?这事儿决不能让别人知道!顾家丢不起这个人!”
顾云开一下笑了,却让人觉得更冷,“放心吧,没人知道。实际上连她都不知道我是在跟她谈对象。”
顾云开笑得更大,神经质一般抖动着肩膀,瘦削的锁骨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几乎要戳破皮肤,“你明白了吧?这只是你儿子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人家根本就不知道。”
顾云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一片讽刺,眼里带上了痛到极致想毁灭一切的疯狂,“我们如临大敌,人家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你说有多可笑!”
顾方从顾云开的房间出来,还能听到他低低的笑声,让人心上一阵阵发冷。
她想了一下,吩咐顾月明,“去找那个离婚女人,让她以后不要再见云开了。看她需要什么,钱,工作,只要不过分都答应她!说话委婉点,把她哄好了。还有,这事儿不要让周阅海知道,我们现在还不能得罪他!”
&bp;&bp;&bp;&bp;顾月明骄傲自负,但能在沛州文艺界这么多年一直混得风生水起,也自有她的聪明之处。
对顾方的提议,她很坚决地否决了。
“那个女人有周阅海撑腰,她不缺钱,在沛州也没有什么事是我们能办周阅海办不了的。”
论钱,周阅海一个人的工资比他们家三个人的还多,论权,他们更是不能比。他们想拿钱和权来压周小安,根本是自取其辱。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顾方从来没关注过周小安,可她见过周小玲,那也是周阅海的侄女,表面聪明伶俐,却哈巴狗一样跟在丁月宜母女身边,“那个女人只是周阅海的侄女,还是个离了婚的……”
一个只会给周阅海的名誉抹黑的侄女,能被重视到哪里去?
顾月明以前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自从周阅海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让她在全沛州高层圈子里出了丑,她恨上了他们,也开始真正地关注起他们。
她这才知道,周阅海对他那个离了婚的侄女有多好。
连军区家属院的小孩子都知道,陪周小安打乒乓球周政委会给他们糖吃,回家父母也会夸奖他们。因为周政委不止一次因为这种小事跟他们的父亲主动说了话。
多少人想跟大领导说上几句家常拉近一下关系,都不得其门,可只要跟周小安玩儿高兴了,那个永远都是一脸严肃难以接近的周政委就能主动过来跟你说两句,甚至可能还会给你递根烟。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在传递什么信号谁都明白!
顾月明甚至还听说,某个来探亲的军嫂教了周小安摊煎饼,随后就被批准随军,给了他们级别范围里最好的宿舍,还给她安排了特别轻松体面的工作。
这样的事不止一件,周阅海不动声色却行之有效地让周小安成了军分区大院里最受欢迎的人。
这样的用心良苦,他还有什么不能为周小安做的?
他们顾家又有什么东西能打动周小安的?
收买她根本不可能。也是一件必然会惹恼周阅海的事。
不过要让周小安以后永远都不见顾云开,倒是有更好的办法。
顾月明在顾方面前毫不顾忌地拿出一根香烟点上,这是她被周阅海拒绝以后染上的习惯,靠着一支支香烟,她才能熬过一个个焦躁得几乎崩溃的夜晚。
顾方早就知道她学会了抽烟,但只有一个条件,“结婚之前不要让别人看到。男人不喜欢女人抽烟。”
顾月明深深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云开这个战场是上定了,您有没有想过也给他提点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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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这些天太忙了,每天上班在车间跟工友们一起劳动,下班回去就扎到书堆和图纸里,别人不催连吃饭睡觉都能忘。
上床以后还c书盟,根本没有时间陪沈玫。
所以沈玫有很多时间去找沈市长的茬。
沈市长非常欢迎这个朝气蓬勃言语有趣的女儿来找自己,能让他在繁重的工作和混乱不堪的家庭之外享受到一点真正的放松。
所以沈玫在沈市长身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甚至他跟一些老朋友、老战友半公事或者纯私事性质的会晤也会带上她。
沈玫漂亮大方,敢说敢做,用长辈包容的心态去看她,她就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姑娘。也是他们谈话中难得的调节剂。
沈市长正是展开工作寻求更多助力的时候,丁月宜在家里有老人和孩子需要照顾,沈玫在很多场合就帮了他不小的忙。
所以沈市长第一次带沈玫跟顾方母子一起去一位老熟人家吃饭的时候,沈玫什么都没想,吃完还把那家做得很好吃的肉丸子给周小安带回去一份。
当然,她全程也没搭理顾云开就是了。
但就是这样沈市长也已经非常欣慰了,第二天小心地探她的口风,“小玫,昨天的饭吃得怎么样?”
沈玫点头,“很好啊,肉丸子不错,我和小安都很喜欢。”
所以就有了第二次的吃饭。
沈玫在另一家又遇上了顾方母子,这才发现不对劲儿,躲开大家跟沈市长单独谈话,“怎么总跟老顾家人一起吃饭?他们家人都特别倒胃口!我跟顾月明有仇您不知道啊?”
沈市长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儿,“就是一次演出竞争而已,你不是赢了嘛!咱们得有点胜利者的风度,要难受也得是顾月明啊!”
根本就是在哄不懂事的小女孩儿!
沈玫马上发现了不对劲儿,“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惹急了我我可是能掀桌子的!”
沈市长接着哄她,“小玫,你看顾云开这小伙子不错吧?前几天你高伯伯一提,我就想起来了,咱们整个沛州,长得这么精神又年轻有为积极上进的年轻人还就数他了!”
当然,还有一位更年轻有为的——周阅海,可沈玫已经毫不掩饰地讨厌他很久了,也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沈玫眯眼睛,“你不会是在安排我跟顾云开相亲吧?!”
不用沈市长说什么她就明白了,心里一把火腾地就烧起来了,“沈卫国!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那么有闲心还是去管管你家里那一摊子烂事儿吧!”
说完扬长而去。
沈市长摇头叹气,知道阻止不了她,“慢点走!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他还得想办法回去把事情遮掩过去,至少得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沈玫怒气冲冲地冲出那位世伯家的小院,迎头碰上推着自行车的陈景明,身边跟着一位警卫员摸样的人。
这里是半疗养性质的干部住宅区,离市区很远,住得都是有一定级别的离休干部,所以非常清静,环境很好。
陈景明一身便装,好像是探望谁刚出来的样子,看到沈玫先露出笑容,打量了她一眼就开口邀请,“我要回市区,要不要带你一程?”
这里没有公交车,步行回去至少得一个多小时。
沈玫一点不客气,跟着他就走,“走吧!上坡你骑不动了我带你!”
可走了几步忽然又顿住,跃跃欲试地问他,“陈景明,你想不想跟我去吃顿饭?”
沈市长刚跟大家解释,沈玫忽然想起有点工作上的事,非常紧急,得马上回去处理,吩咐司机赶紧开车去送她,沈玫就笑眯眯地带着陈景明进来了。
“高伯伯,我带来个蹭饭的,您不介意吧?他吃得多就让他多干活,都不是外人,您不用客气。他做的饭比不上什么有名的局长菜处长菜,可还是勉强能吃的!”
&bp;&bp;&bp;&bp;这么亲密地介绍,他们俩是什么关系不用说大家也都明白了。
沈市长尴尬得咳嗽了两声,看看脸色一下变黑的顾方,再看看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顾云开,想了想竟然也耍无赖装糊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小玫回来啦!还带了朋友,呵呵。”
相亲的姑娘中途跑了,又忽然带个对象回来!顾方这辈子都没遭遇过这么耻辱的事,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蹦!
太没教养了!太不把他们顾家放在眼里了!
可身为父亲的沈市长竟然还这样纵容女儿!不就是欺负他们顾家现在落魄了吗!
顾方对权力的渴望更加强烈!强忍着胸中翻腾的怒气,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却一句客气话都说不出来。
势不如人,她能控制住自己不暴跳如雷就不错了!
顾云开却好似对这些无知无觉,一直都是一副置身事外冷冰冰的样子,看到沈玫和陈景明,竟然还能平静地跟陈景明握手寒暄两句。
看着母亲的目光带着冷眼旁观的讽刺。
陈景明则笑眯眯地站在沈玫身边,从从容容气定神闲,一点都不像个不速之客。
沈玫扫一眼大家迅速变化的脸色,再看看陈景明自在得跟在自己家客厅里似的样子,满意极了,以前对他的不待见都消失了。
“小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高伯伯,今天我们要打扰他了,蹭他老人家一顿好吃的!”
高伯伯是省里沛州籍的离休老干部,落叶归根,在省里和市里的影响力还是不小的,所以顾方才找到他来做这个媒,所以沈市长才会这么给面子地带着女儿过来。
高伯伯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忽然高兴地大笑起来,起身重重地拍了拍陈景明的肩膀。
“你这个臭小子!让你过来陪我老头子下个棋,半个月也抓不住一回!过来也不来看我!幸亏今天小玫把你带过来,要不还是抓不着你人影儿呢!”
陈景明好像跟高伯伯非常熟悉,慢条斯理地笑,“我以后经常带小玫回来看您。”
高伯伯又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这就对啦!以后可得经常带小玫来!老江前两天还念叨你找对象的事儿呢!没想到你小子竟然早就完成任务了!还瞒着我们!”
然后转头跟看呆了的几个人介绍,“这小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老战友的外甥!小玫啊,你把他带来就对了!以后可要跟景明经常来看高伯伯!一家人了,可不要跟伯伯见外!”
刚才可没跟沈玫这么亲近!看来那才是跟她见外呢!
沈玫觉得自己好像被陈景明给耍了!他早就知道来这儿,竟然什么都没说!
刚要瞪圆了眼睛要跟他发火,就被他笑笑地打断,“小玫,我虽然认识沈市长,可你还没跟他正式介绍过我。”
沈玫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咬着牙给他们互相做了简单的介绍,就不肯再多说一句话了。
沈市长显然也是认识陈景明的,只是没想到会忽然变成这种关系。
不过他一向风度足够,应付这种突发事件一向滴水不漏,丝毫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陈景明对沈市长也应对自如,带着小辈的恭谨真诚又有着自身的从容,进退有据言之有物,几句话就让沈市长对他刮目相看。
两人相谈甚欢,再加上兴致很好的高伯伯,几个人很快就聊了起来,几乎把顾方和顾云开给忘了。
高伯伯说了两句话就让保姆去叫陈景明的舅舅,“告诉老江,景明留在我这儿吃饭了!问他来不来?不来就一个孤老头子在家喝闷酒吧!”
陈景明的舅舅是邻省h省退下来的副省长,b省人,因为沛州这边的温泉好,又跟高伯伯是老战友,每年秋天都会过来住一段日子。
陈景明却很有眼色,并没有让人去叫舅舅,而是起身告辞。
“高伯伯,沈伯伯,小玫厂里还有点事需要处理,我就是跟她进来打个招呼,还得送她回去。过几天她忙完了我再带她回来,一定陪高伯伯和我大舅好好吃顿饭!”
顾方母子来干什么的他一进门就看出来了,当然不能留在这让高伯伯和沈市长为难。
沈玫正在琢磨这事儿好像哪里不对,有点跟她的预期不一样,一闪神的功夫,沈市长已经叮嘱她路上小心,高伯伯也让她以后经常来玩儿了!
沈玫有点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谁说她要跟陈景明走了?!
陈景明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等她,“小玫,走吧。大衣系好,路上风凉。”
沈玫骑虎难下,只能跟着他走了。
刚出门口就听高伯伯高兴地大声念叨,“这俩孩子走到一起了,真是没想到!好啊!好!”
竟然高兴得忘了顾方母子还在场。或者是说跟陈景明比,他们母子在高伯伯眼里根本就无足轻重,并不需要顾及太多他们的想法,更不怕得罪他们。
沈玫想想顾方母子的脸色,心里那点不对劲儿马上没了,兴致勃勃地跟着陈景明走了。
陈景明慢悠悠地骑自行车带着她,指点周围的景色,又说起他小时候跟在高伯伯和大舅舅屁股后面淘气出糗,好多有趣又好笑的事,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沈玫吸引住了。
早忘了以前见面就翻白眼儿不待见他的事了,一路说说笑笑回到市里。
“陈景明,谢谢你。我晚上会跟沈市长说清楚,你放心,不会让他误会你的。”
陈景明笑笑地看着沈玫,“小玫,你也帮我个忙吧。你能跟沈市长说清楚,我跟我大舅和高伯伯短时间内是说不清楚了。在你没找到合适的对象之前,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跟他们慢慢解释?”
沈玫傻眼了,“你就直接说,不用顾忌我,跟他们说是我强迫你的!”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陈景明笑得更温和无害,还带着点无奈,“我大舅没有孩子,一直把我当亲儿子养,对我的事也特别上心。我估计现在高伯伯已经把咱们俩的事告诉他了,他心脏不太好,高兴到一半忽然告诉他是假的,我怕他受不了。”
沈玫那种浑身不对劲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可又不能拒绝他,这本来就是她把他给拉下水的,现在有麻烦也得自己收拾善后啊!
只能点头,“那你快点跟你大舅说,时间长了误会更深,就更不好解释了。如果需要,我可以跟你过去给他道歉。”
陈景明真诚地跟沈玫道谢,“谢谢你,小玫,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bp;&bp;&bp;&bp;“我觉得陈景明这人挺仗义的!一点都不小肚鸡肠,做事也爽快不墨迹。”沈玫跟周小安商量,“你说咱们以前是不是看错他了?”
周小安瞪眼睛,“要看错那也是你看错,我可一直没觉得他多讨厌!”
沈玫从来都是知错能改,“那以后不讨厌他了!他这人挺不错的!”
不过周小安还是提醒她,“他那个给他时间慢慢解释是多长时间啊?你俩现在这是用谎话圆谎,越圆越麻烦,还是定个时间赶紧说清楚吧!”
沈玫也这么觉得,可沈市长已经找陈景明谈过话了!还非常满意!
这个女婿找得可比李志勇舒心多了!沈市长真的是越看越喜欢!
他笑呵呵地夸奖沈玫,“小玫的眼光不错,小陈是个好小伙子!以后有他照顾你,爸爸就能放心了!”
沈玫最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你什么时候为****过心了?以后别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不爱听!”弄得好像他多关心她,是个多合格的父亲似的!
说完摔门就走,走到门外才想起来她这么走了不就是承认跟陈景明的关系了吗!
不过让她再回去那是不可能的,只好就先这样。
陈景明主动找沈玫道歉,“我会尽快把事情跟我大舅说清楚,实在对不起,让你被我连累。我以后尽量少跟沈市长接触,不让他有更大的误会。”
不过脸上的为难还是掩也掩不住。
沈市长是长辈还是领导,他要找陈景明谈话他能拒绝得了吗?
沈玫更内疚了,带着陈景明直冲沈市长的办公室,噼里啪啦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我就是想带个人让你丢脸的!就是让你知道,下回你再敢不经过我同意就乱安排,我肯定让你下不来台!
再说你看你找得那是什么人啊!老顾家在沛州都臭大街了!你还敢给我介绍?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名声也不好,正好跟他们配啊!”
沈玫说完摔门而去,陈景明冲沈市长笑了一下,赶紧追了出去。
沈玫心情不好,对陈景明也不客气,就在门外等着他,“行了!我这边完事儿了!你那边也赶紧说明白!别拖拖拉拉地墨迹!”
说完扬长而去,干脆利落极了!
陈景明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双笑眼自始至终都带着温润的笑意,被她教训了不但不生气,眼睛深处的笑意更浓,亮亮地闪着小火苗。
看着沈玫的背影消失,陈景明才换了一副诚恳温良的面孔回身去敲沈市长办公室的门。
沈玫冲出市委大院,迎头就有人往她的枪口上撞。
是顾云开。
顾云开说是去跟沈玫相亲,沈玫不搭理他,实际上他也一句话都没跟沈玫说过。
两个人都步调一致地忽视对方,非常有默契。
可今天顾云开却忽然来找沈玫了,还是跟她商量一件大事,“我知道你跟陈景明并没有在谈对象,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沈玫听完他的请求气笑了,“顾云开你脑子没病吧?让我跟你假装谈对象?你开什么玩笑!在沛州你们老顾家什么名声你不知道?你不要脸我还要名声呢!”
虽然她名声不咋地,可那跟顾家比也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好不好!
“我脑子被驴踢了才跟你们搅和到一起!”
这么比较起来,她宁可跟陈景明搅和,至少那人不让人恶心!
顾云开的脸上一片惨白,冰冷僵硬得几乎没有一丝人气,连一向粗枝大叶的沈玫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再没了打击他的心情。
沈玫刚要甩手走人,顾云开却异常艰难地开口,“小安,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沈玫眼睛一瞪,“你说呢!你以后少去找小安!你还嫌她身上的闲话不够多啊?就你妈和你姐那胡搅蛮缠的劲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她头上去了!”
顾云开的脸色更加惨白,深吸几口气,才异常平静地告诉沈玫,“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让他们不去打扰小安。”
顾方提出条件,让她答应他上战场,就要先相亲结婚,给顾家留个后。这是他作为顾家儿子的责任,否则她决不答应他上战场。
而顾云开之所以肯答应去相亲,就是想先稳住顾方,只要她现在不闹到部队去,让他有机会离家,他就能在部队迅速运作,等真的上了战场,顾方为了顾家的名誉,也只能表示支持。
没去的时候不同意那是她的母爱,也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如果他已经在战场上了,顾方再把她拉回来,那就是给顾大成抹黑了!
她不但不会反对,还会高姿态地表示支持。
所以顾云开一点没有反对地听从顾方的安排去相亲了。
可他没想到他们找的人选是沈玫。
以顾方和顾月明的挑剔,沈玫任何方面都不够资格做顾家的儿媳的。
他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周小安了。
沈玫是周小安的好朋友,如果她跟顾云开成了夫妻,在顾方的猜测里,沈玫和周小安肯定会反目成仇,一辈子不再往来,他也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去跟周小安接触了。
让他跟沈玫相亲,是他们在恶心他和周小安的一个圈套,甚至可能以后是不是真的结婚他们都不会在意。
他们只想保证周小安这个离婚女人不要再跟顾家有任何关系,不要玷污了顾家神圣的名声而已。
可明知道这是一个圈套,顾云开却不能不去钻。
他要是反对,顾方和顾月明会想出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方法来,到时候会更加连累周小安。
而他来找沈玫,是知道沈玫跟周小安的感情,请她陪他做几天戏,只要他离开沛州上了战场,周小安的威胁就解除了。
他不能在自己那样伤了周小安的情况下,再放任家人伤害她。
他得为她做点什么。
可沈玫却完全不配合,指着顾云开的鼻子声色俱厉,破口大骂!
“顾云开!你们老顾家人的脑子都有病!你们怎么就那么把自己当回事儿啊!你们觉得自己是根葱,谁--他-妈-的-拿你们蘸酱啊!”
“你怕你姐你妈找我们小安的麻烦?别做梦了!他们敢来找麻烦就试试看!我一板儿砖把他们脑袋削下来!”
&bp;&bp;&bp;&bp;沈玫怒气冲冲地给周小安找了块板儿砖放包里,强迫她必须带着,“顾家那两个-傻-逼-女人敢找你瞎-哔-哔-别惯着她!也别跟她废话!直接给她开瓢儿!”
周小安点头,“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吃亏!”
她不担心自己,她担心的是沈玫。
顾家母女就是真的因为她的原因把主意打到沈玫身上,可沈市长是怎么同意让沈玫相亲的?
沈市长一向不管家里的事儿,是真的不管,对子女无差别对待,除非遇上天大的危机,否则是真的对谁的事儿都放任不管。
可他竟然很积极地带着沈玫去相亲了!这背后的原因肯定不简单!
周小安想让沈玫悄悄去调查一下,她怀疑是丁月宜母女在背后搞鬼。
沈玫根本就不饶那个弯子,直接去找沈市长,一问一个准儿,沈市长什么都不隐瞒,有问必答,把她想知道的事都告诉她了。
介绍人是高伯伯,可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丁月宜。
沈蓉婚期都要定下来了,身为姐姐的沈玫还没对象,她表示很关心。
而顾云开本身又很优秀,长得也仪表堂堂,跟沈玫非常登对,她觉得沈市长最好不要让沈玫错过这个机会。否则再想找一个这样的小伙子就不容易了。
当然,她也表示,一切都由沈市长做主,她只是关心沈玫,可沈玫对她意见很大,她就不参与她的事了。
沈市长说完还劝沈玫,“你丁阿姨这次是真关心你,全都是为了你好,只是提个建议,你不要误会她。”
沈市长早就不报让沈玫跟丁月宜母女好好相处的希望了,提到他们只要她不暴跳如雷他就满足了。
沈玫听完嗷一声就跳起来了,“这你也信?!你是真傻还装傻啊!?顾家在沛州是什么名声你不知道?她这都明目张胆地没安好心了,你还让我不要误会?”
沈市长赶紧安抚沈玫,“小玫,小玫!你冷静一下!你听爸爸说!顾家是办了不少糊涂事,可顾云开是顾大成的儿子!而且这个小伙子不错……”
沈市长看沈玫瞪眼睛,赶紧举手做投降状,“当然!他跟景明是不能比!可那时候爸爸不知道你跟景明的事!不知者不怪!不知者不怪!”
沈玫不想跟他浪费口舌,直接问沈市长,“顾云开马上要上战场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时候把我跟他往一起凑是怎么回事?想让我嫁给他守寡去?还是直接让我守望门寡?!”
如果顾云开真的光荣牺牲了,他是顾大成的儿子,肯定会被当做典型来宣传,沈玫真成了他的未婚妻,那就跟妻子没有区别!
全世界的眼睛都得盯着她!组织、群众、亲人朋友,逼也得逼着她为他守一辈子!
这种情况在他们身边又不是没有!沈市长在部队那么多年,见得还少吗?
沈市长松了一口气,笑得很放松,“小玫,你真误会了。顾方已经给你丁阿姨交底了,她绝对不会让顾云开上战场的,现在答应他只是缓兵之计!你也了解一些部队的情况,只要她不松口,顾云开就走不了!”
沈玫冷笑,“沈卫国,你敢不敢跟我打赌,顾云开要是上了战场,你就跟丁月宜离婚,把她撵出去!如果我猜错了,从今以后我再不说她丁月宜一个不字!你敢不敢?”
沈市长条件反射地接着安抚沈玫,“小玫,你不要冲动……”
如同从小到大每次沈玫发脾气时一样,并不会真的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只会用毫无意义地的话哄她。
这种看似包容好脾气,实际上从来不肯表态的模糊态度最是伤人,沈玫的脾气就在这样一次次的失望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暴躁。
沈玫红着眼睛对沈市长怒吼,“沈卫国!你不敢!因为你知道她对我没安好心!”
沈玫冲出沈市长的办公室,刚跑到楼下,就看到了一起往小食堂走的李志勇和沈蓉。
自从沈蓉上次在军区门口被小卫兵训斥,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她离门口五十米,她就再不去军区了。
每次来找李志勇,两人都是在市委大院见面,去小食堂吃饭也是从这边去。
李志勇这次是真的从沈玫身上吸取教训了,从他们第一次出去就告诉沈蓉,他家里负担重,他要攒钱结婚。以这个为理由,从来没有带沈蓉出去吃过一顿饭。
沈蓉也为此闹过情绪,可在这个以艰苦朴素为荣的年代,因为对象不肯带她出去吃饭,不肯为她花钱闹脾气,谁都会说是她虚荣、小资产阶级思想,贪图享乐、思想落后!
而且李志勇也跟她解释,他是为了给她一个体面的婚礼,为了给她在所有人面前挣面子,结婚以后家里的钱都给她管,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沈蓉以前看不上李志勇,可被逼着接受他以后,发现这个男人非常细心体贴,而且特别会哄人,私下里什么软话好话都能说得出口,做小伏低把她当公主一样供着。
她虽然是*,可实际上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待遇,更没见识过男人的温柔体贴。
沈市长和丁月宜的相处模式看似和谐融洽,实际上一直很冷淡。丁月宜在夫妻关系上的自卑和讨好也影响了沈蓉,让她一直不知道如何跟男人相处。
遇到她有好感或者她希望好好相处的男人,只能下意识地学母亲在父亲面前的样子,把自己放到一个可怜甚至需要拯救的角色里,想通过激发男人的怜悯之心和保护欲来获得肯定和好感。
所以遇到李志勇这种把她当公主一样哄着、供着的男人,沈蓉马上就沦陷了。
她在这个男人身上找到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是能被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的!她是可以控制一个男人的钱包、情绪甚至一顿吃几口饭的!
所以他们这对特殊的未婚夫妻在非常短的时间里迅速相处融洽起来,甚至有了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意思。
沈玫看着说笑着一起往小食堂走的沈蓉和李志勇,马上去抽丁月宜几耳光的念头忽然就没了。
沈蓉是丁月宜的心尖儿,是她的脸面!她与其去抽她几下让她有理由到处抹黑她,还不如直接去戳她的这个心尖子!
沈玫活动活动肩膀和脖子,冷笑着跟着他们进了小食堂。
她不打丁月宜,也不打沈蓉,她就打李志勇!
他们母女敢算计她,那就大家谁都别想好过!从今以后她见李志勇一次打一次!
反正她打李志勇是有先例的,她也不怕大家笑话,就看他们母女的脸往哪搁!
沈玫瞪着眼睛大步向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李志勇和沈蓉冲过去,还有两步的距离,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包里的板儿砖,忽然被人一把拉住,“小玫,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半天了。”
&bp;&bp;&bp;&bp;沈玫抬眼,一下看进一双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里。
是陈景明。
她心里的怒气奔腾翻涌,像要决堤的洪水,瞪着眼睛咬牙切齿,“陈景明!你别多管闲事!”
说着就用力挣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只是不轻不重地握着她,不会握疼,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陈景明侧身,把他和沈玫紧紧握住的手挡在他和背包后面,脸上的笑意不变,带着温柔的包容,“小玫,小周在外面等你呢,说是有急事,你赶紧过去看看吧!”
沈玫根本不信,陈景明低声对她说了一句,“她说你前天帮人带的衣服不合适,出了点问题。”
前天沈玫去了省里的华侨商店,帮唐慧兰的表姐带了一件绒线衣和一条裤子还有一件紧身小背心,当时她就说要量量胸围尺寸,唐慧兰的表姐害羞,说什么都不让量,还真有可能不合适!
沈玫将信将疑,陈景明又加了一句,“那个姑娘好像挺着急的,是不是着急穿?”
唐慧兰的表姐后天要去相亲!是组织上介绍的一位军人,两人已经看过照片了,都挺满意,这次花这么多钱让她帮忙带衣服,就是为了第一次见面。
沈玫相信了,抓着砖头的手也松开了,“他们几个人来的?现在人呢?”
陈景明不着痕迹地带着她往外走,挡住李志勇和沈蓉,不让她看见,“刚才我看见他们去市委大院找你,现在可能跟小周回军区家属院等你了。”
沈玫下班来找沈市长,周小安是知道的。
沈玫不再怀疑,赶紧往军区家属院走。
走到一半,她才发现陈景明也跟着她出来了,“谢谢你给我带信儿,我们就是改个衣服,没什么大事儿。”该干嘛干嘛去吧!总跟着她干什么?
陈景明看看周围,带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段才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尴尬地冲沈玫笑了一下,“小玫,对不起,我刚才是骗你的。”
沈玫眼睛一瞪,“陈景明!你把我骗出来干什么?”接着一下想明白了,怒气腾地就冲了上来,“你护着李志勇和沈蓉?”
说着转身就往回走,手又伸到背包里去摸板儿砖了!
陈景明挑这个地方停下当然是有目的的,这一带平时就没什么人来,旁边是一座雕像和几颗大树,后面是一个露天格斗训练场。
这个时候是吃饭时间,训练场上和周围都是空无一人。
他拉住沈玫的胳膊一别一架,轻易就带着她绕过雕像来到训练场边。
沈玫没想到他会忽然对自己动手,动作又实在太快,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带过来了。
陈景明一松手,沈玫不喊不叫,板儿砖瞬间就拍了过来,无声无息又稳又狠,一副势要把他开瓢儿的架势。
陈景明侧身躲开,抬手抓住沈玫的手,板儿砖瞬间就到了他手里。
沈玫咬牙瞪眼,一句话不说,一秒钟都没耽误,迅速翻背包,很快手里又多了一把匕首。
陈景明连说话解释的时间都没有,又表演了一把空手夺白刃,沈玫毫不气馁,撒腿就往旁边的树林跑,陈景明赶紧喊她,“小玫!你别怕!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跟你解释……”
沈玫转眼又从树林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手臂粗的长木棒对着陈景明舞得虎虎生风!
“混蛋!-妈-的-!让你欺负我!你们以为姑奶奶好欺负是不是!不给你们点厉害瞧瞧你们就蹬鼻子上脸!我打死你!打死你!”
打到最后已经把陈景明当成今天所有惹了她的人,一通气急败坏的发泄。
陈景明又跑又躲,被追得狼狈不堪,好几次差点被沈玫手里的棒子打到。
沈玫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越打越不甘心,拼了命地追着陈景明打。
两人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场上追追打打了好几圈,最后沈玫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也一下都没打到陈景明。
她拖着棒子不甘心,“陈景明!你混蛋!你给我站住!”
丝毫没发现她追了这么半天,两个人的活动范围一直被陈景明控制在雕像和大树后面这一小块隐蔽的区域。
陈景明很听话地站住,脸不红气不喘,丝毫没有刚才被追打的狼狈,眼睛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温润的笑意,上前拿过沈玫手里的棒子,“好了,现在咱们好好说话吧!”
沈玫心里的郁气和愤怒已经发泄出去,也觉得自己打得有点过分,却抓着棒子不撒手,坚决不肯给陈景明。
手里没有武器她心里没底!
陈景明也不强迫她,还把抢过去的板儿砖和匕首都还给她,“听我说完,听完你还想打我再接着打。”
沈玫毫不客气地把板儿砖和匕首都收下,“有话快说!别磨叽!”
陈景明又笑了,看着沈玫的目光又燃起两股隐秘的小火苗。
“小玫,你想没想过换种方式报复他们,给自己报仇?”
他们当然是指丁月宜、沈蓉和李志勇。
沈玫定定地抬眼看陈景明,他说她是在给自己报仇!理直气壮,天经地义的口气。而不是数落她冲动野蛮,更没有因为她要对沈蓉他们拍砖而有任何微词。
沈玫瞬间就觉得陈景明这人真是太亲切了!太有是非观了!她真是没看错他!
以后她肯定再不对他带有偏见了!
不过换一种方式报仇?她还真没想过。
看沈玫摇头,陈景明谆谆善诱,“你觉得报仇的目的是什么?”
沈玫想都不想,冲口而出,“让他们难受!让我自己痛快!”看来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多次了。
陈景明认同地点头,“你想得很对!我也这么觉得!”
沈玫笑了,虽然跟陈景明接触不多,可他这人很聪明她还是能看出来的,而且他又这么理解自己,被他认同,她觉得心里真是挺舒服的。
陈景明接着诱导她,“我觉得报仇这件事,是让他们越难受,我们越舒服。你说是不是?”
几句话就把“你”、“我”变成“我们”了。
沈玫点头,已经把他当自己人,“我以后见一次拍李志勇一次!我膈应死他们!”
陈景明点头,“拍李志勇确实能让他们有苦说不出!这主意真不错!你身手这么灵活,肯定一拍一个准儿!”
看沈玫更高兴了,接着提议,“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最在乎什么?咱们挑他们最在乎的地方下手,肯定能让他们更难受!”
接着深入地给沈玫分析,“要是能在他们最在乎的事上事事都压他们一头,他们肯定难受得吃不下睡不着。”
接着笑笑,有点抱歉地看着沈玫,“我话虽是这么说,可也真没什么好主意。沈蓉马上就要跟李志勇结婚了,人逢喜事,短期内想找点事儿压着他们挺不容易的。”
沈玫听他说完,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陈景明!你还要多久能跟你大舅解释清楚我们俩的事儿?”
陈景明一脸抱歉,“对不起啊小玫,医生说我大舅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能受刺激,你再等等,他身体一有好转我就马上跟他说。”
沈玫笑得灿烂极了,“不急不急!陈景明,你大舅身体康复之前,你做我对象吧!”
兴高采烈地板着指头数,“你比李志勇官儿大!比他个子高比他长得精神!比他有前途!比他家世好!还比他招沈市长喜欢!你当我对象,肯定能把丁月宜和沈蓉气吐血!”
陈景明眼眸深处的笑意越来越深,脸上却有点为难,“小玫,我很愿意当你对象。可是,这么一来咱们俩的关系就得公开,以后你再想解释清楚就更不容易了。我怕你后悔。”
沈玫激动得满脸放光,跃跃欲试,“你愿意就行!我肯定不后悔!走!咱们现在就去食堂吃饭!赶紧公开关系!”
&bp;&bp;&bp;&bp;陈景明拉住风风火火的沈玫,“小玫,公开关系可以,但你得听我的。”
沈玫有点戒备,“你想干什么?”
陈景明笑得温和无害,又带着心底明朗之人特有的乐观阳光,让人看了他的笑心里就能温暖起来。
“小玫,你看,既然未来一段时间我们俩要成为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是不是得有点默契?你不想说的事我绝对不问,可你要相信我,任何时候我都会无条件地跟你站在一条战线。”
看沈玫点头,陈景明接着说,“而且,我比你了解他们,我知道用什么办法能保全你不受一点影响,又能帮你出气。今天你先看看,如果我的做法你不满意,以后我会听你的。”
沈玫做事非常有主见,却并不固执,很痛快地答应,“好啊,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今天就先听你的。”
然后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实话,其实除了拍他们我还真没什么好主意!虽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办法,可一冲动起来就是忍不住!”
即使是被气得几乎要失去理智,还是能看到她天性中特有的直爽大方,一点不避讳承认自己的缺点。
陈景明看着她的目光更加温柔,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这样活得多痛快啊!活得不憋屈比什么都重要。”
沈玫笑了,“确实不憋屈!我就觉得吧,我干嘛要按别人的想法活着呢?谁惹我不痛快了,我肯定马上就让他更不痛快!至于他们说什么,我不在乎就是了!”
陈景明带着她往食堂走,一路引着她说话,“那肯定没人敢惹你……”
……
走到小食堂,沈玫已经被他哄得眉开眼笑神清气爽,早把刚才要拍李志勇那股怒气抛到九霄云外了。
陈景明带沈玫坐在跟李志勇他们隔了几张桌子的座位上,去跟食堂的人交代了一下,很快就回来了。
“今天周政委不来食堂吃饭,还剩了一些羊肉,便宜我们了!”
小食堂当然也有小灶,不想吃大锅菜的可以单独拿出钱来去要小炒,不比外面饭店便宜,却比外面量足。
小食堂里小炒的最大客户就是周阅海,几乎每天都会单独做一两个好菜。小梁都会提前通知大师傅们准备。
最近周阅海实在太忙,周小安也忙得没时间过来吃饭,羊肉才会剩下来一些,否则早被周阅海买走了。
沈玫赶紧掏钱包,“今天我请你,是你在帮我的忙……”
陈景明并不阻止她,只是笑笑地低声问她,“小玫,你想让沈蓉看见你跟对象吃饭还要自己掏钱吗?”
沈玫赶紧把钱包收起来,“那以后我再给你好了!”
陈景明也不坚持,“等这事儿结束了我们再算吧!总算饭钱多破坏气氛。来,高兴点,今天我们是来公开关系的,得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很幸福。”
沈玫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扫着沈蓉他们那边,看他们也一直注意着自己,忽然冲陈景明露齿一笑,美艳灿烂,漂亮得直晃人眼睛,“景明,你要了什么好吃的?我都饿了!”竟然还带了一点点撒娇。
陈景明猝不及防,脸腾地红了起来,强压着才没咳嗽出来。
沈玫把头凑过去,装作给他涮筷子,还维持着刚才的笑脸低声问他,“是不是装得有点儿太过了?”
陈景明又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却已经反应过来,看着沈玫的眼睛更亮,笑容更温柔,“没有,非常好,我们继续。”
两人都个子高挑长相出众,这么低头微笑着凑在一起说话,当然非常引人注目,很快就成了小食堂的焦点。
不用说别人也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什么关系了。
小食堂的刘师傅又过来凑热闹,端着一个大砂锅穿过大半个食堂给他们送过来,还一路高喊,“来喽!砂锅羊肉!让一下哈!小心烫着!”
汤汁翻滚肉香四溢的砂锅羊肉往他们面前的桌子上一放,没注意到他们的也都看过来了!
刘师傅后面还跟着一个勤杂工,端着一盘家常豆腐,一盘醋溜豆芽,还有四个大白馒头,一起放到了桌子上。
小食堂可是没有大师傅亲自上菜这一项服务的,就是政委、司令来了也是自己去窗口取饭。
陈景明站起来跟刘师傅和勤杂工道谢,刘师傅的嗓门儿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不用客气!陈参谋长,你带着对象第一回来吃饭,咱咋地不得表示表示!”
一听就是陈景明跟刘师傅打过招呼了,要不然两人坐一起,就是看得出来刘师傅也不敢嚷嚷出来。
沈玫一直关注着沈蓉他们那一桌,从她和陈景明一坐下来沈蓉的脸就白了,李志勇已经夹掉好几筷子菜了!而且两人好像从那以后就没交谈过!
等砂锅羊肉一上来,刘师傅这么一喊,沈蓉的筷子啪地一声就掉到了桌上,李志勇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震惊得已经忘了掩饰了!
沈玫觉得这个效果太好了!真想看看丁月宜知道以后的脸色!真是比拍他们几板儿砖痛快多了!
陈景明送走了刘师傅,坐下来先给沈玫盛汤夹肉,“小玫,天气凉了,以后多吃点羊肉补补。”
羊肉是一般人想吃就能吃的吗?就今天他们吃的这一顿,够别人半个月的伙食费了!可谁都知道,他们俩确实是想吃就能吃得起的!
所以艳羡的目光就更多。郎才女貌,前途无量,家事又都非常优越,简直是完美的一对。
沈玫瞄着沈蓉越来越黑的脸色,兴高采烈地给陈景明夹了一块肉,“景明,你也多吃点。”
沈蓉已经看不下去了,拿起饭盒就想起身离开,可沈玫那边还不算完,几个年轻军官又过去跟陈景明打招呼。
说了几句就有活泼大胆的小伙子管沈玫叫未来嫂子了!
沈玫大大方方地笑,不承认也不否认,让几个人开玩笑的兴致更高,很快就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了。
谁都知道沈玫曾经跟李志勇谈过对象,可陈景明这样高调地带着她露面,当然是要护着她承认她的意思。
如果今天换一个人带着沈玫,可能很多年轻军官会因为李志勇的关系排挤他们,可这个人是陈景明,那局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波又一波,几乎所有在小食堂吃饭的年轻军官都过去打了招呼,走的时候也笑嘻嘻地跟沈玫告别,已经完全接纳认同她了。
李志勇看到这里脸上已经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了。这代表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蓉看看沈玫他们那一桌丰盛的饭菜,再看看自己和李志勇饭盒里的缺油少盐的炒萝卜和大白菜,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就这些还是她自己花钱买的!想吃个小炒李志勇都不让!
李志勇也如坐针毡,想走又不敢起身。
陈景明挑的位置正在他们出去的必经之路,他们现在想走就得过去跟陈景明和沈玫打招呼,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看着他呢!
陈景明今天就是带沈玫过来公开关系的,别人都半真半假地叫沈玫未来嫂子,他过去叫什么?大姨姐?嫂子?
沈玫能一碗汤扣他脑袋上再给他两耳光!
不叫直接走?陈景明是他的直属上级,他敢这么走了,就是陈景明不给他穿小鞋,大家也都知道他得罪了直属上级,墙倒众人推,他以后在部队还怎么混?
李志勇在这方面研究得比谁都多,所以他知道,今天他要想过去这一关,就得装孙子,主动去让沈玫好好踩几脚出出气,也对陈景明服软认输,否则他以后真的没有出头之日了!
陈景明可不止是一个少校副参谋长,他舅舅是副省级!他认识的人是他这个农村兵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层次!
所以李志勇当机立断,一把按住沈蓉的饭盒,低声恳求她,“小蓉,我们不能这么走。我们得去打个招呼。”
沈蓉的脸色一下涨红,腾地站了起来,眼里委屈的泪马上就要落下来了,刚要指着李志勇发脾气,却被李志勇低声打断。
“小蓉!我们今天低头,以后才能让你爸爸知道咱们受了委屈!他才能为你说话!”
李志勇歪打正着,一下说中了沈蓉的心里。
这正是她最擅长的解决为题的方式,用自己的委屈来换取最大的利益,特别是在沈市长面前,屡试不爽。
李志勇看沈蓉有所松动,又加了一把火,“小蓉,我知道你为了我受委屈了,我会感激你一辈子!”
能从沈市长那获得补偿,让沈玫吃个暗亏,又能让李志勇感激她,沈蓉觉得很划算,就不觉是委屈自己了。
李志勇带着沈蓉走到陈景明和沈玫的桌前,脸上没有一点为难,是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惊喜,“你们也一起来吃饭,真是没想到!陈副参谋长,以后我是不是就得改口管你叫大哥了!”
陈景明稳稳地坐着没动,脸上虽然笑着,却让人一眼就看到距离感。
“小李,你人事档案有问题吗?我记得你今年二十六吧?年纪比我大,叫大哥我可不敢当!而且,咱们部队以军衔和职位称呼战友,革命军人要严格遵守部队纪律,以后不要搞这样莫名其妙的称呼。”
&bp;&bp;&bp;&bp;沈玫听陈景明说完这番话眼睛瞪得溜圆,震惊得筷子都要掉了!
她知道陈景明是聪明人,所以并没有对他报多大希望。哪个聪明人会为了别人无端去得罪人呢?
可陈景明不但不留情面地得罪李志勇了,还在全军区的人面前站了队!
他这番话说出来,以后他跟李志勇、跟沈蓉丁月宜对立的立场就改变不了了!
他甚至还没得到沈市长的承认呢!如果沈市长觉得他不识大体小肚鸡肠,以后他俩分开了,那可是要影响他的事业的!
陈景明打击完李志勇却没事儿人一样,不看李志勇瞬间青黑的脸色,也不看周围关注的目光,拿过沈玫有点凉了的汤碗倒到自己碗里,又给她盛了一碗热的,“小玫,快点趁热吃。”
不下点猛药震震她,她对他的戒心永远都不能消除!陈景明对沈玫的反应很满意,又给她夹了几块肉。
沈玫第一次觉得陈景明这人比自己还心大!比自己还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真是太对她的脾气了!
沈玫高高兴兴地接过碗,完全没主意陈景明在喝自己剩下的汤,旁若无人地跟他商量,“汤里再下点面条,就是羊肉烩面!你能吃辣的吗?放点辣椒油就更好了!”
陈景明放下碗就起身端砂锅,“我让他们下里点面条去!”
沈玫一点不客气,“有香菜多放点!羊肉配香菜大补!”这是建新从郝老头那学来的,这小子终于如愿以偿了,学了个三脚猫的功夫,没事儿就跑过来给他们显摆。
俩人旁若无人地商量起来,过小日子的小夫妻一样,早把还僵在一边的沈蓉和李志勇忘了。
沈玫是真忘了,陈景明“忘了”一会儿又想起他们了。
他还是那副什么时候都优哉游哉的笑脸,完全看不出刚才还端着领导的身份训斥李志勇,甚至还带着一点不解转身看他们,一副你们怎么还没走的样子,“李参谋,还有事吗?”
李参谋脸上的肌肉抖了好几抖,怎么都挤不出笑容来,“没事了,陈副参谋长,再见。”
沈蓉带着满眼泪光凄楚地看着陈景明,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可惜陈景明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正端着大砂锅跟沈玫商量,“下四两面条够不够?”
给他们端菜的勤杂工正好路过,跟陈景明打了个招呼就把砂锅拿走给他们下面条去了。
沈蓉和李志勇简直是被当成了透明人一样!两人只能顶着全食堂军官和市政府干部的目光落荒而逃。
这几个人的人物关系大家当然都熟悉,今天可是上演了一场好戏!大家几乎都忘了吃饭了,津津有味地看市长家的“豪门恩怨”!
偏偏就是这么巧,这边两对刚要下台,市长同志就来凑热闹了!
来的不是沈市长,而是他的生活秘书老刘。
沈蓉和李志勇刚走两步,老刘就看到了他们和沈玫。作为沈市长的生活秘书,对他的家人当然无比熟悉,赶紧笑眯眯地过来打招呼。
“小玫,小蓉,你们吃了吗?沈市长今天去参加个现场会,刚回来,我过来给他要碗面条。”
这个年代的官员绝大多数是真的两袖清风,绝对不占公家一分一毫的便宜,沈市长吃饭有人给买,钱却绝对是自己掏腰包。
一大家子人需要他养,所以他平时吃得也非常简单,要不是今天错过了饭点儿,他也经常是跟大家一起吃大锅菜大锅饭的。
沈蓉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一副备受委屈的样子,“刘叔叔,我爸回来了?”故意看了一眼沈玫,又擦了一把眼泪,“我去看看我爸……”然后呜呜哭了起来。
谁一看都知道这是被沈玫给欺负哭的。
李志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上前给沈蓉递手绢,一副心疼不已又不好插手的样子。
老刘一阵头疼,沈玫和沈蓉的关系他当然再清楚不过了,平时沈市长都只能和稀泥,他就更不敢插手管了。
“市长在办公室加班呢,今天可能得忙到很晚,我得赶紧给他张罗点吃的!你们要不要也一起吃点?”
勤杂工尽职尽责地又把羊肉烩面给沈玫他们送过来了,一听给沈市长做吃的,就有点急了,“面条没有了,得现做,刘师傅以为今天大家都吃过了。”
这个“大家”当然是指军区和市委的大领导。平时小食堂都会单独准备出一些东西预备着给领导做小灶,他们谁要在食堂吃也会有警卫员和生活秘书来打招呼,今天是过了饭点儿刘师傅才把专门留下的羊肉和面条卖给陈景明的。
现和面、醒面至少得半个多小时能做出来,让领导等这么久就是他们小食堂的失误了。
当然也是刘秘书的失误。他觉得今天没什么紧急工作,沈市长没必要加班,开完现场会就会回家,没想到他竟然回来加班了!
当然,如果刘秘书知道沈市长不回家不是为了加班,只是为了在办公室躲清静,不知道会不会这么自责了。
陈景明看了看沈玫,沈玫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陈景明赞赏地对她笑了笑,才对一脸为难的刘秘书提议,“我们的面条刚做好还没动筷子,可以拿过去跟沈伯伯一起吃。他能吃得惯羊肉吧?”
很诚恳,也给刘秘书留了拒绝的余地。不方便让他们过去就拿吃不惯羊肉推掉,谁都不为难。
刘秘书已经做了两任市长的生活秘书了,察言观色最是擅长,当然知道沈市长对沈玫和陈景明的态度,赶紧点头,“吃得惯!吃得惯!小玫,景明,赶紧趁热端过去!这天气冷起来了,吃点羊肉正好!”
陈景明非常会来事儿,赶紧去又买了两个小炒,让食堂做好给送过去,这才端着砂锅,让沈玫端着饭盒,高高兴兴地去找沈市长聚餐了。
甚至还让一个要好的战友去他宿舍拿一瓶好酒给送过去。
这是他作为未来女婿第一次正式请未来岳父吃饭,当然得积极郑重一些。
刘秘书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走前还问沈蓉和李志勇,“小蓉,志勇,你们要不要也一起过去?”
是询问,而不是邀请。沈市长还是吃人家沈玫和陈景明的,他当然不敢越俎代庖去邀请他们。
沈蓉这次是真哭了。快步走出食堂就呜呜哭着跑了。她现在不想看见李志勇!她也不想嫁李志勇了!
一对比才看出差距,陈景明在食堂随随便便一顿饭就又是肉又是面条,眼睛都不眨一下。看他跟食堂大师傅们的关系就知道,人家是经常吃小灶的,连食堂今天留了羊肉都能马上问出来。
而李志勇,买个素菜都要对比一圈,食堂打菜的对他都没个笑脸!带她来食堂吃饭还要她自己花钱!
说是要攒钱结婚,可人家陈景明不用这么抠抠搜搜也照样能风风光光地大办婚礼!
没听人家把钥匙交给战友时说的话吗?拿那瓶六零年的茅台!他宿舍里得有多少瓶茅台才能这么说啊!
而李志勇,他这辈子喝没喝过茅台都是个问题!
这样的对比,以后父亲会喜欢谁还用说吗?!
她以后难道就要永远这样被沈玫压着?看着她风风光光,自己跟着李志勇为了二分钱菜钱算计来算计去?!
沈蓉跑了,李志勇咬咬牙,看着跟刘秘书说说笑笑走远的沈玫,眼里明明暗暗,站在黑暗的角落里想了许久,最后冷笑一声转身离开,并没有去追沈蓉。
&bp;&bp;&bp;&bp;沈玫和陈景明在一起了,市委大院和军区大院的人都一片沸腾。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沈玫捡了大便宜!她虽然是市长的女儿,可名声不好,除了长得漂亮几乎没有任何优点,最主要的是脾气还那么差!她凭什么能找个这么好的对象?!
而陈景明从长相能力到家庭,都是全军分区的第一份!多少人争着抢着要給他介绍对象他都没看上!怎么就挑了个沈玫?!别的不说,她跟李志勇谈过对象的事可是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觉得沈玫捡了个大便宜,可这个便宜沈玫还不想要呢!
她正坐在沈市长对面摔筷子发脾气,“你说什么?打恋爱报告?!”
沈市长吃了陈景明孝敬的饭菜,越看他越顺眼,被他劝着喝了点酒,脸上一片红光,看着这个准女婿就更顺眼了。
他对沈玫的坏脾气已经习以为常,笑呵呵地跟她解释,“你们年轻人的事,以前真的假的我不管,现在既然已经定下来了,就得有个定下来的样子。”
沈市长难得拿出父亲的身份来,“打了恋爱报告,组织上批准了,那才是名正言顺,这个组织程序必须得走!”
沈玫推了碗就走,“谁让你多管闲事了!”把门摔得山响。
陈景明赶紧站起来,“沈伯伯,您不用担心,我去跟小玫说……”
沈市长着急,“你别管我了!赶紧追小玫去呀!”这孩子看着挺机灵,这种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抓重点呢!
陈景明果然不安抚他了,跑出来追沈玫,沈玫已经准备回家了,“陈景明,你别为难,要是沈市长再说什么打恋爱报告,你就告诉他实话!”
陈景明笑笑没说话,坚持要送沈玫回家。
送到小楼前面的大树下,陈景明才认真地跟沈玫商量,“小玫,这个恋爱报告我必须得打。你想让沈蓉和李志勇笑话你,觉得我根本就不是认真想跟你在一起吗?”
这个理由对沈玫来说太有说服力了!她马上点头,“会不会对你有影响?要是没有你就打吧!”反正又不是结婚报告,打了分手组织上还能怎么样她?
陈景明笑着摇摇头,并没有多说。
他咳嗽一声,正了正领章,少有严肃认真地看向沈玫,“小玫,打恋爱报告之前我想先跟你说一下我的家庭情况。”
沈玫笑,“陈景明,你不用这么认真,反正我们又不是真的……”
“小玫,”陈景明却一点都不放松,非常执着地坚持,“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沈玫难得地妥协,觉得这样的陈景明挺有意思的,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认真,“好吧!你说吧!我都不知道,你比李志勇还小啊?怎么升上少校的?”
陈景明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在中印边界待了四年,中印战争负伤后才回来的。”
沈玫明白了,军功升上来的。没想到他平时斯斯文文,做事不紧不慢的样子,竟然在那么危险的中印边境待了四年!竟然还上了战场!
中印战争时间很短,可中印边境的摩擦这些年就没断过,大大小小的交火不知道有多少场!中印边境可以说是现在全军最危险的地方了,甚至比南海那边还危险!
南边虽然枕戈待旦,战争一触即发,可几乎没有真打起来过,而中印边界,那是真刀实枪地跟敌人面对面!
陈景明动了动手臂,“只是小伤,什么都不影响。今年战争结束以后我才被调回来的。”
然后很严肃地说起了正题,“我今年二十五岁,少校副参谋长,每月工资九十五块,个人存款一千八百块,不抽烟,能喝酒但不常喝,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不喝。
喜欢看史书和游泳,还喜欢做军事模型。以后打算做职业军人,如果没有意外不会转业,但从作战部队调到沛州,没有重大战事不会再上战场。”
沈玫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有那么多存款?”一千八百块!怎么存的?
陈景明听她关注的竟然是这个,紧张得怦怦直跳的心终于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笑了,“在边防没地方花钱,这些年的工资都攒下来了。”
怕她误会,赶紧解释,“我在花钱上并不主张节俭,家庭开支量力而行,每个月有一部分固定存款,其它的都用来改善生活比较好。特别是在吃穿上,我很欣赏你在花钱上的态度,挣钱就是为了好好生活,花掉才能体现挣钱的价值。”
陈景明指指沈玫身上的羊毛围巾和米色薄呢大衣,“而且你很会买东西,这样搭配非常漂亮。”
这还是除了周小安以外,第一个欣赏沈玫能花钱的人!而且还夸奖她会花钱!
沈玫对陈景明的印象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陈景明却还没有介绍完,“我是战争孤儿。我父母在我五岁的时候去世。我八岁之前跟姑姑一起生活,八岁之后跟大舅一起生活。十六岁参军,以后就一直在部队。
我有一个姑姑,在k县民政局做科长,两个舅舅,大舅离休,二舅在总政。”
沈玫听得难过,“你也挺可怜的,五岁就没了父母。”
她是不会安慰人的,只能拿自己的事儿让他觉得他还不算最惨的,“我生下来我妈就没了,连张照片都没有。你还记得你爸妈的样子吧?”
陈景明对她温柔笑了,看她的目光包容又带着纵容,“傻姑娘。”
听了他那一番话,别人关注的重点肯定不在这里。
他故意将身份显赫的两个舅舅介绍得模糊,她却一句不问,毫无兴趣,竟然关心的是他记不记得父母的样子。
陈景明从兜里掏出一个可以装照片的旧式怀表,打开给她看,“这是我爸爸妈妈,爸爸是大的讲师,妈妈是大出版社的编辑。”
沈玫很认真地看完,仔细收好还给他,“你跟你爸爸长得好像,你妈妈真漂亮!”非常羡慕的语气。
她跟沈市长长得不像,像不像妈妈就不知道了。
陈景明看着这个总是神采飞扬的姑娘,心里温柔又酸涩,“小玫,如果你没意见,我就打恋爱报告了。”
沈玫当然没意见,甚至觉得这事儿陈景明是吃亏的,毕竟是她让他来帮忙,“你想两天再打吧,这事儿肯定得对你有影响。其实不打也没关系,就这一个多月而已。”
一个多月以后沈蓉结完婚,他们也就没事儿了。
陈景明笑笑,把一直放在手里摩挲着的怀表递给她,“我明天就打,不用考虑。这个给你,我们既然恋爱报告都打了,总得有个信物才说得过去。”
&bp;&bp;&bp;&bp;这个礼物有点贵重了,沈玫当然不敢要,不过陈景明一向最有办法说服人,几句话就让沈玫收下了,还挂在毛衣外面当了项链。
“你放心,我会好好保管的,以后肯定完整无缺地还给你!”
陈景明笑着点点头,并没有告诉她这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明天下班我来接你,我们出去吃饭。打了恋爱报告,得出去庆祝一下嘛!让大家都知道知道!”
沈玫很高兴地答应,“让沈市长也去!你要见家长啦!穿精神一点儿啊!”
第二天,陈景明果然穿上雪白的衬衣笔挺的薄毛料中山装去见家长了。
沈市长温文儒雅风度翩翩,陈景明英挺俊美年轻有为,沈玫美艳高挑穿着不凡,这样的一家人走在一起,到哪都是最受瞩目的焦点,真是明星一样耀眼。
甚至那些质疑沈玫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她在家事和外貌上确实是配得上陈景明的。
女孩子找对象,对方最看重的除了外貌当然是家事,除此之外还能挑剔什么?跟李志勇有过一段恋爱?
新社会的女性,恋爱自由,这些背后诟病的话根本拿不到台面上来讲。
所以他们三个人同进同出几次之后,大家也都接受了全军区最好的小伙子成了沈市长大女婿的事实了。
而李志勇也开始频繁联系省军区他的那位做参谋长的老乡,沈玫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她跟陈景明谈恋爱了,他在沛州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周小安知道的时候陈景明已经交了恋爱报告见了家长了,沈玫正准备礼拜天跟着他去郊区见他的大舅舅!
周小安惊讶不已,“你傻陈景明也傻了?哪有用这种办法打击人的?等你俩分手了,沈蓉和丁月宜不是更幸灾乐祸?!”
沈玫有点傻眼了,“我当时是被他们气糊涂了……”
周小安抚额,“这还不如直接去拍砖呢!现在恋爱报告都打了!那是能说分手就分手的吗?”
沈玫索性不想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恋爱报告都打了,你说还能怎么办?先让他们难受着再说吧!哎!小安,你是没看见,沈蓉和丁月宜看见我和陈景明在一起那脸色!哈哈!以后多大的麻烦我都认了!”
周小安简直要愁死了,跟沈玫说不通,只能去问问小叔,这陈景明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会跟着沈玫办这种傻事!
陈景明的恋爱报告一打上来周阅海就知道了,看周小安跟沈玫一样傻傻地什么都不明白,周阅海也不提醒她。
他算看出来了,什么都不明白的傻丫头才是真好骗,他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还是让周小安先做个傻丫头吧!
他只跟周小安保证,“陈景明人品绝对过得去,怎么都不会让沈玫吃亏,放心吧,我帮你看着,有什么事我会让你提醒沈玫的。”
有了小叔的保证,周小安总算放心点了。至少知道沈玫不会受欺负了。
她最近实在太忙了,真的没什么精力时时刻刻去关注沈玫的事。
报告文学的资料收集了不少,文章框架也搭出来了,可是越是深入她越觉得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这是她第一次写这么大架构的文章,整理资料,理顺逻辑,丰富内容,激发情感,每天脑子里想得都是这些事,随身带着笔记本,随时把想法记下来,有时候灵感来了就赶紧去写出来,忘了吃饭睡觉是常事儿。
她手里的范本有限,建国以后到现在专门写企业或者行业的报告文学并不多,而她空间的手机里却有几篇后世写钢铁工人和钢铁业相关的报告文学,还都是写沛州钢厂的。
那是她跟小堂哥在钢厂数据库找资料的时候顺手存进手机里的。可她并不打算多看,更不会让自己去抄袭。
她甚至看都没敢看你这些文章,就怕自己潜意识里去借鉴。
如果她只想做个欺世盗名的抄袭者,那她这些努力和辛苦还有什么意义?她自己的价值又在哪里?
她还不如就窝在档案室里躲过这十几年,等环境好了再去赚大钱或者出大名。
或者她干脆就出国,把潘明远告诉她的金库拿去国外,买一堆原始股做个大富豪。
无论怎样,都比现在轻松,可那不是她选择的生活。
她别无选择地来到这里,可她有选择过什么样的人生的权利。而且她必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穿越已经毁了她一个人生,她不能自己再毁了自己的另一个人生!
所以周小安对非常努力,比任何人都认真。
她每天上班的时间争分夺秒地整理记录,在车间跟工人一起劳动,一起研究改造机器,体会他们的辛苦和他们对钢厂质朴又深厚的感情,也感受着在这个时大潮中特有的激情和幸福感。
下班要整理资料,要构思文章,还要自学机械知识,为改造那台咬手机做准备。
自从上次在车间里得罪了谢楠和刘广仁,不知道他们回去说了什么,技术科的人从此就对她敬而远之了,她去找图纸会给她看,对她请教的问题却都敷衍了事,再不认真解答。
一副她多管闲事自不量力要去抢他们饭碗的样子,很容易就能看出他们对她的轻视和敌意。
只有一位邵大姐还对她依然热情,认真指导她,可也是一副年轻人喜欢学习是好事,要多多鼓励的态度。
一看就知道并不相信她能学到什么,或者对厂里能有什么帮助。
甚至还暗示过她,让她好好写文章,毕竟那是她擅长的领域,也比较容易做出成绩。
“小周,邵大姐没把你当外人,跟你说话也不见外。你非常聪明,学东西很快,可机械制造这方面的知识太多了,不是短期内能学明白的,你可以当个爱好,不要着急慢慢学。以后把精力多放在给报纸投稿上,大家都等着看你给厂里争光呢!”
这是善意的劝解,当然也有冷嘲热讽。
同是技术科的田秀玉就当着周小安的面奚落过她,“小周,你可真聪明,我们大学学了四年机械都没敢想的事儿你都敢干了!咱们厂技术科那么多大学生都干不成的事儿,就指望你和几位工友了!”
这是讽刺周小安试图要去改造厂里的机械,特别是那台咬手机。
这样的话非常多,周小安想说她听了不在乎,可实际上她非常在乎。
是人就得在乎外界的评判,何况她本身就心理有问题,其实每句话对她都有影响,慢慢累积,在她心上压了非常重的负担。
可她还是咬牙坚持着。
她不是为了名利,她知道那些机械的缺陷,她也知道那些缺陷以后会造成什么样惨烈的后果,她必须尽自己所能地避免!
她也知道她现在所做的事非常不讨喜,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费力不讨好。
可她别无选择。
她以为她能挺得住,直到有一天,她在去技术科拿图纸时,又听到他们的谈话。
“……谢楠说得还真是对!她就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出风头?你们把她想得太简单了!她那是想学她妹妹!总往技术科跑,你们以为是来干嘛的?那是来接近你们几个大学生的!”
“她一个离了婚的,还想找个大学生?!”
“她妹妹一个初中毕业的,不也把咱们科最好的小伙子给勾住了!”
“就是!别的不说,跟大学生结婚可马上就能分一间好宿舍!他们排队排几年也轮不上!”
“哎呀别说了!真恶心!一个二婚女人还想找个大学生!她疯了吧!”
&bp;&bp;&bp;&bp;这个礼物有点贵重了,沈玫当然不敢要,不过陈景明一向最有办法说服人,几句话就让沈玫收下了,还挂在毛衣外面当了项链。
“你放心,我会好好保管的,以后肯定完整无缺地还给你!”
陈景明笑着点点头,并没有告诉她这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明天下班我来接你,我们出去吃饭。打了恋爱报告,得出去庆祝一下嘛!让大家都知道知道!”
沈玫很高兴地答应,“让沈市长也去!你要见家长啦!穿精神一点儿啊!”
第二天,陈景明果然穿上雪白的衬衣笔挺的薄毛料中山装去见家长了。
沈市长温文儒雅风度翩翩,陈景明英挺俊美年轻有为,沈玫美艳高挑穿着不凡,这样的一家人走在一起,到哪都是最受瞩目的焦点,真是明星一样耀眼。
甚至那些质疑沈玫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她在家事和外貌上确实是配得上陈景明的。
女孩子找对象,对方最看重的除了外貌当然是家事,除此之外还能挑剔什么?跟李志勇有过一段恋爱?
新社会的女性,恋爱自由,这些背后诟病的话根本拿不到台面上来讲。
所以他们三个人同进同出几次之后,大家也都接受了全军区最好的小伙子成了沈市长大女婿的事实了。
而李志勇也开始频繁联系省军区他的那位做参谋长的老乡,沈玫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她跟陈景明谈恋爱了,他在沛州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周小安知道的时候陈景明已经交了恋爱报告见了家长了,沈玫正准备礼拜天跟着他去郊区见他的大舅舅!
周小安惊讶不已,“你傻陈景明也傻了?哪有用这种办法打击人的?等你俩分手了,沈蓉和丁月宜不是更幸灾乐祸?!”
沈玫有点傻眼了,“我当时是被他们气糊涂了……”
周小安抚额,“这还不如直接去拍砖呢!现在恋爱报告都打了!那是能说分手就分手的吗?”
沈玫索性不想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恋爱报告都打了,你说还能怎么办?先让他们难受着再说吧!哎!小安,你是没看见,沈蓉和丁月宜看见我和陈景明在一起那脸色!哈哈!以后多大的麻烦我都认了!”
周小安简直要愁死了,跟沈玫说不通,只能去问问小叔,这陈景明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会跟着沈玫办这种傻事!
陈景明的恋爱报告一打上来周阅海就知道了,看周小安跟沈玫一样傻傻地什么都不明白,周阅海也不提醒她。
他算看出来了,什么都不明白的傻丫头才是真好骗,他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还是让周小安先做个傻丫头吧!
他只跟周小安保证,“陈景明人品绝对过得去,怎么都不会让沈玫吃亏,放心吧,我帮你看着,有什么事我会让你提醒沈玫的。”
有了小叔的保证,周小安总算放心点了。至少知道沈玫不会受欺负了。
她最近实在太忙了,真的没什么精力时时刻刻去关注沈玫的事。
报告文学的资料收集了不少,文章框架也搭出来了,可是越是深入她越觉得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这是她第一次写这么大架构的文章,整理资料,理顺逻辑,丰富内容,激发情感,每天脑子里想得都是这些事,随身带着笔记本,随时把想法记下来,有时候灵感来了就赶紧去写出来,忘了吃饭睡觉是常事儿。
她手里的范本有限,建国以后到现在专门写企业或者行业的报告文学并不多,而她空间的手机里却有几篇后世写钢铁工人和钢铁业相关的报告文学,还都是写沛州钢厂的。
那是她跟小堂哥在钢厂数据库找资料的时候顺手存进手机里的。可她并不打算多看,更不会让自己去抄袭。
她甚至看都没敢看你这些文章,就怕自己潜意识里去借鉴。
如果她只想做个欺世盗名的抄袭者,那她这些努力和辛苦还有什么意义?她自己的价值又在哪里?
她还不如就窝在档案室里躲过这十几年,等环境好了再去赚大钱或者出大名。
或者她干脆就出国,把潘明远告诉她的金库拿去国外,买一堆原始股做个大富豪。
无论怎样,都比现在轻松,可那不是她选择的生活。
她别无选择地来到这里,可她有选择过什么样的人生的权利。而且她必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穿越已经毁了她一个人生,她不能自己再毁了自己的另一个人生!
所以周小安对非常努力,比任何人都认真。
她每天上班的时间争分夺秒地整理记录,在车间跟工人一起劳动,一起研究改造机器,体会他们的辛苦和他们对钢厂质朴又深厚的感情,也感受着在这个时大潮中特有的激情和幸福感。
下班要整理资料,要构思文章,还要自学机械知识,为改造那台咬手机做准备。
自从上次在车间里得罪了谢楠和刘广仁,不知道他们回去说了什么,技术科的人从此就对她敬而远之了,她去找图纸会给她看,对她请教的问题却都敷衍了事,再不认真解答。
一副她多管闲事自不量力要去抢他们饭碗的样子,很容易就能看出他们对她的轻视和敌意。
只有一位邵大姐还对她依然热情,认真指导她,可也是一副年轻人喜欢学习是好事,要多多鼓励的态度。
一看就知道并不相信她能学到什么,或者对厂里能有什么帮助。
甚至还暗示过她,让她好好写文章,毕竟那是她擅长的领域,也比较容易做出成绩。
“小周,邵大姐没把你当外人,跟你说话也不见外。你非常聪明,学东西很快,可机械制造这方面的知识太多了,不是短期内能学明白的,你可以当个爱好,不要着急慢慢学。以后把精力多放在给报纸投稿上,大家都等着看你给厂里争光呢!”
这是善意的劝解,当然也有冷嘲热讽。
同是技术科的田秀玉就当着周小安的面奚落过她,“小周,你可真聪明,我们大学学了四年机械都没敢想的事儿你都敢干了!咱们厂技术科那么多大学生都干不成的事儿,就指望你和几位工友了!”
这是讽刺周小安试图要去改造厂里的机械,特别是那台咬手机。
这样的话非常多,周小安想说她听了不在乎,可实际上她非常在乎。
是人就得在乎外界的评判,何况她本身就心理有问题,其实每句话对她都有影响,慢慢累积,在她心上压了非常重的负担。
可她还是咬牙坚持着。
她不是为了名利,她知道那些机械的缺陷,她也知道那些缺陷以后会造成什么样惨烈的后果,她必须尽自己所能地避免!
她也知道她现在所做的事非常不讨喜,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费力不讨好。
可她别无选择。
她以为她能挺得住,直到有一天,她在去技术科拿图纸时,又听到他们的谈话。
“……谢楠说得还真是对!她就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出风头?你们把她想得太简单了!她那是想学她妹妹!总往技术科跑,你们以为是来干嘛的?那是来接近你们几个大学生的!”
“她一个离了婚的,还想找个大学生?!”
“她妹妹一个初中毕业的,不也把咱们科最好的小伙子给勾住了!”
“就是!别的不说,跟大学生结婚可马上就能分一间好宿舍!他们排队排几年也轮不上!”
“哎呀别说了!真恶心!一个二婚女人还想找个大学生!她疯了吧!”
&bp;&bp;&bp;&bp;周小安站在门外,脑子里嗡嗡直响,举起来敲门的手有千斤重,怎么都落不下去。
负面情绪是能累积叠加的,她是有血有肉的人,不可能整天听着这些话无动于衷。
这些天来的疲劳和压力一下涌了上来,让她心里腾地生起一股怒火。她紧紧攥住拳头,努力控制住一脚踹开门进去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的冲动。
周小安转身,敲开了技术科刘科长办公室的门,看到刘科长和来谈工作的厂组织部方副部长,周小安露出一嘴小白牙笑了。
技术科里的谈话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一直对周小安维护有加的邵大姐不在,几位老同志也都有事出去,剩下几个一直对周小安有意见的年轻技术员,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谈起这个话题。
“……每次她来找图纸我都想甩她一脸!一个夜校毕业生,她能看懂什么图纸?厂里还鼓励什么工人创新,他们除了添乱能创什么新了?瞎猫碰上死耗子,改装两个零件就叫创新了?他们能创新就让他们来技术科得了!
那个周小安还总来模作样地问这问那!就是邵大姐有耐心,还给她解释,她能听懂吗?”
“就是!她也算有眼色,没敢问我,要是问我,我先考考她,看她知不知道图纸的正反!”
屋里一阵哄堂大笑,屋外的刘科长又气又窘,几乎不敢看方副部长青黑的脸色。
屋里的谈话却更热闹,“你们说她看上谁了?是不是看上咱们科长了?科长的爱人去世好几年了!也没孩子!”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她总来捣乱,咱们科长那么严肃的人,可是什么话都没说,还总让咱们跟工人同志打成一片!不会他自己先打成一片了吧!”
又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声。
刘科长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一脚踹开办公室的大门,对着里面几个人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屋里几个人看到门外站着的三个人,都傻眼了。
刘科长指着几个年轻技术员,气得手直抖,“你,你们这是什么素质!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啊?!还大学生呢!你们就是愚昧无知的长舌妇!”
几个人被训得面红耳赤,一句话说不出来。
赵科长气得在屋里直转圈,斯斯文文搞了小半辈子的技术,他骂人的话实在有限,再说不出什么解气的话,只能干生气。
周小安看看屋里的人,再看看冷着脸的方副部长,冲刘科长请示,“刘科长,能先给我找图纸吗?车间的几位师傅还等着我回去呢。”
刘科长亲自给周小安找图纸,田秀玉想过去帮忙,被他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刚才就是她说的他自己先跟周小安打成一片的!
周小安拿着自己要的图纸,看着几个用最大的恶意来猜测她的技术员,语气异常冷静:
“这台咬手机已经切断了咱们厂四名工友的胳膊,一名工友因为伤口感染去世,还有七名工友的手指被它切掉,这么多工友的生命和鲜血都不能让你们震动吗?都不能激起你们要改造它的决心吗?”
周小安的目光更冷,脸上都是讽刺,“我一个夜校毕业的外行都想为工友们为厂里尽一份力,车间里那些几乎不认识字的工友们也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而你们这些大学生却什么都不想做!
别人做了还站在旁边说风凉话,甚至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懒惰,不难么可耻,不惜拿最恶毒下流的猜测来攻击,这就是你们这些天之骄子的素质?”
周小安说完,又觉得跟他们说这些根本没用,你永远不可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他们如果就是要装糊涂,她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你们都是大学生,文化人,肯定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什么意思,也肯定明白以己度人说得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就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水看我们这些外行的热闹吧,祝你们看得愉快,看得心安。”
屋里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人敢接周小安的话。
周小安一个人抱着一大卷图纸往外走,走到一半又转身,走回谢楠面前。
“谢技术员,你刚才说我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想你来厂里已经半年了,应该知道一些事了,如果你不知道,我今天给你说说。”
“第一,我的风头足够了,不用再费劲靠踩着你来出。我来厂里一年,在省级报纸上发表了十五篇文章,为厂里争取来一个省级文化建设项目,三个市级荣誉,你呢?大学生同志,你来了半年,除了争风吃醋,还为厂里做了什么?”
“第二,你觉得我想找个大学生好能分上好宿舍?谢技术员,以己度人之前要打听清楚,去问问大家,我住的是什么房子再说!如果所有的大学生都你这个德行,上赶着来找我我都不要!”
周小安说完抱着图纸走出去,方副部长当着几名技术员的面就指示赵科长,“这种工作不积极只会嚼舌头说怪话的职工,三年内的职称和评级都不要往上报了。看以后的工作表现再说吧!”
又转身看向几名技术员,“这件事我会跟厂里汇报,具体处理意见等着厂里通知!”
周小安不管技术科的事,她抱着一堆图纸回了车间,认真工作了半个下午,心里还是不舒服,决定早退两个小时,回去休息一下。
最近的压力太大了,她觉得自己需要回家吃顿好的睡一觉,给自己减减压。
她从决定在这个时空好好生活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她不是救世主,她改变不了任何事,她只能尽自己所能地好好生活。
可能是最近太忙太累,她好像已经偏离这个轨道了。
她都不记得多长时间没问问小全和小土豆的学习了,好像也好久好久没跟朋友放松地聊天,吃点零食说说八卦度过一个愉快而无所事事的晚上了。
甚至小叔前两天好容易有时间,要带她去公园摘枯莲蓬她都因为学习忙拒绝了。
周小安打算今天回去好好做顿饭,晚上什么都不干,就抱着小虎在床上滚!
走到家门前,她刚要掏钥匙开门,对门宁大姐家忽然传来芳芳的哭声,“放下我弟弟!坏蛋!不要抢我弟弟!”
六岁的刚刚也哇哇大哭,“姐姐!姐姐!妈妈!妈妈!”
拐卖儿童抢孩子的!周小安心里一惊,什么都顾不得,抄起门边的笤帚就冲到对门。
进门就看到一个衣衫破烂肮脏的黑瘦男人正抱着刚刚,芳芳抱着他的大腿哭,刚刚死命推着不让他抱。
两个孩子一看到周小安,都大哭着求救,“小安姐姐!救命!”
周小安抡起笤帚就冲了过去,对那个男人劈头盖脸一通打,“放下!你给我放下!光天化日跑到人家家里抢孩子!你找死啊!”
一边打一边拉过芳芳,“快去叫人!有人闯到家里抢孩子了!”
&bp;&bp;&bp;&bp;宁大姐和派出所的公安同志赶来的时候,那个黑瘦的男人已经被周小安关到厕所里好一会儿了!
公安同志把人扭着胳膊拽出来,宁大姐惊讶地大叫一声,“老张!怎么是你!?你不是下个月才回来吗?”
事后好几个小时,周小安还羞愧得无地自容。
她野蛮粗鲁地把宁大姐的爱人张工程师暴揍一顿,还把人家关到厕所里报了公安……
小土豆和小全在饭桌上想起来还笑得直喷饭。
周小安木着脸敲他俩的脑袋,“误会!这是误会!有什么好笑的!万一是真的我那就是见义勇为!”
确实是误会。张工参加三线建设,快四年没回家了,走的的时候芳芳四岁,刚刚两岁。
他忽然回来,俩孩子根本就不认识他这个爸爸了,他又想孩子想得紧,非要抱抱,就造成这么大个误会。
这个年代参加三线建设的工人和技术人员很多,一些保密工程连通信都要严格审查控制,参与人员三、五年不回家是常事儿。
周小全索性放下碗笑得直拍桌子,“姐,你怎么想的?竟然把人关厕所里了?!张工没说他是刚刚爸爸吗?”
周小安脸红,“说了,可俩孩子不认识他呀!”现代那些当街抢孩子的不都用这一手嘛!忽悠得路人都相信那是亲爹亲妈!
而且他还拿不出证件来,又穿得那么破那么脏,解释说是坐单位运材料的大卡车回来的,在车箱里和建材滚了两天两夜才弄得这么狼狈。
又解释说单位的车着急送人去办事儿,要等等才能把他行李送到,他的证件都在行李里。
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相信他!当时又不是下班时间,楼里除了学龄前儿童就是老眼昏花的老头老太太,几个家庭妇女还都是后搬来的,根本不认识他!
周小安怕他跑了,就用笤帚把他赶厕所里关起来了……
当然,期间为了让他不接近两个孩子,也没少抽人家……
事后周小安羞愧地去道歉,张工却一点不介意,“有你这样的好邻居帮我们看着孩子,我们在外面才能真的放心家里!小周,今天还得谢谢你!”
楼里人不多,可也不是完全没人,别的不说,住周小安家邻居的徐二妮就在家,她人高马大的,听到孩子哭一把手没帮,还站在门口看热闹!
就周小安这个瘦弱的小姑娘敢冲上来跟他个大男人抢孩子!
宁大姐也满脸感激,拉着周小安的手安慰她,“小安,今天这是个误会,你不用往心里去。大姐从心里感谢你,这要是真来抢孩子的,你就是救了我们家两个孩子的命!”
虽然这种情况基本不可能,这年代偷孩子的还真没听说过,可万一呢?谁敢拿自己家孩子赌这个万一?
芳芳和刚刚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认识爸爸了,腻在张工怀里冲周小安笑,“小安姐姐,我爸爸回来了!他以后不走了!”
周小安更过意不去了,给张工留下一瓶跌打药酒,晚饭又送去一盘炒腊肉,话都不好意思多说,赶紧跑了。
沈玫捏着周小安的脸笑话她,“小兔子急了也知道咬人啊!可惜还咬错了!来!让我看看,可别把牙崩掉了!”
小土豆不笑话他,念念叨叨地跟她嘱咐好几遍了,“安安,以后遇到这种事你不能往前冲,要是真抢孩子的,你肯定打不过!伤着你怎么办?”
一副非常不放心,以后还会继续念叨的架势。
周小安觉得她这一天过得实在太艰难了!怎么大家不是挤兑她、笑话她就是鄙视她啊!
好在还有小叔。
周阅海晚饭没时间过来吃,赶在他们睡觉之前过来看一眼,听说了周小安把人关厕所里的英雄事迹,非常有诚意地表扬她,“就地取材,反应迅速,行之有效,小安很有做侦察兵的天赋!”
家里终于有个有眼光的正常人了!周小安高兴得跳起来就想扑过去抱小叔一下,扑到一半顿住,脚步一转往外跑,“小叔!我给你留了菜,有肉!你再吃点儿!”
周阅海看看周小全和小土豆,严肃地吩咐他们,“到点儿了,去睡觉!”
饭菜都在蒸锅里隔水热着,周小安很快端上来,端端正正地摆好,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小叔吃,“小叔,你猜哪个是我做的?”
周阅海咳嗽一声,“小安,您叫我什么?”
周小安趴在桌子上耍赖,“小叔,我今天就是想叫您小叔,就这一天,好不好?”她今天实在是累了,想放松一下,不想再提任何让她不舒服的事了。
周阅海放下筷子,并没有因为她的撒娇而妥协,坐到她身边认真看她,“小安,我不是你小叔,也一样可以安慰你,可以让你依靠,帮你解决所有事。我们已经说好了,我会对你比以前更好,忘了吗?”
周小安垂下眼睛沉默摇头,没忘,可那不是他们说一句不见外就能还跟以前一样的。
周阅海知道她跟自己这样见外其实是好现象,是她已经开始不拿他当亲人看的一个开始。这是他们必须走过的一个阶段,只有让她从心里接受他不是她的叔叔了,她才能转变对他的态度。
这对她来说肯定非常不容易,可完全避免不了。他再心疼也得让她去经历。
虽然心里一步一步早就计划好,她也一点一点地按他的计划在往前走,但看她这样落寞地跟自己疏离,他还是受不了。
周阅海起身,把周小安也拉了起来,带她进她的卧室,关好门以后冲她张开手臂,“就今天一次,下不为例。”
看周小安犹豫又渴望地站在那里不动,周阅海上前轻轻把她拉进怀里,温柔地抱住,“今天再做一次小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刚才要扑上来抱他,他怎么会没发现。中途停下来,肯定是想起他已经不是她小叔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激动起来可以无所顾忌地抱一下,伤心了也可以要个安慰的抱抱。
她现在就像个迷茫不知所措的小猫,跟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只能被动地接受对她来说太过突然残忍的一切,手忙脚乱毫无章法地应对着,承受着这件事对她生活上的改变,情绪上的压力。
越是意识到小叔不再是亲人的事实,挣扎和反弹越强烈,在真正接受之前,她肯定非常不好过。
周阅海轻轻抚着周小安的头发,心里万分不忍,却必须带着她坚定地向前走。
开弓没有回头箭,从对她说出真相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回不去了。
周小安被抱住好一会儿,僵硬的脊背才慢慢放松下来,轻轻伸出手臂,一点一点试探着环住小叔的腰,又一点一点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很久以后,她才轻轻地开口,“小叔,您一直做我小叔不行吗?”这个问题她自己想了无数次,今天终于问出口。
来到这个世界,她从来没把亲情用血缘界定起来,只要彼此把对方当做亲人,那就是亲人啊!像她跟小土豆,跟建新,跟小妞妞,甚至跟周小全她都从来没想过是因为血缘才是亲人。
为什么跟小叔就不行呢?
周阅海深吸一口气,周小安的委屈他不是不知道,可他再心疼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小安,对不起,我不想做你小叔。”
&bp;&bp;&bp;&bp;脆弱只是暂时的,生活还得继续。
周小安纠结了一会就放弃了,人生中太多无能为力了,如果一直揪着这些事不放,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所以只能尽量往好事上想。
好在很快就有一个好消息了。张工从三线调回沛州,也在钢厂工作,还是技术科的副科长!
而且他从宁大姐那里知道周小安喜欢机械,一直在自学,非常支持,不但整理了一些自己的专业书借给她,还嘱咐她,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他随时欢迎!
张工为人非常随和,甚至还带着一点这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天真和执拗,听周小安讲了那台咬手机,马上找来资料,跟周小安一起研究。
他非常尊重周小安和工友们的意见,一点没有轻视他们,更不会觉得他们在捣乱。
周小安总算松了一口气,有张工在,她就不用再跟那台机器死磕了,只要在关键节点上引导他一下,就能很快完成改造了。
所以周小安的日子也比以前要好过多了。
这段时间,别人一天24小时,她在24小时之外还要再在空间里学习十几二十个小时,虽然在空间里不会感觉到疲劳,可睡眠和休息比例的严重失调,让她在精神上非常疲惫,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体重和精神都在下降。
最棘手的工作被张工接手,周小安只需要忙她擅长的写作,终于可以又过回以前的生活了。
她也终于认清一点,人的精力有限,即使她是穿越人士,有空间这个作弊器,她也不是超人,她做不到的事有很多。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沮丧或者泄气,反而让她变得更专注,也让自己活得更轻松。
知道自己哪些事做不好,就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些自己能做好的事上来。在她这个年纪,能认清这一点已经算是非常大的收获了。
周阅海也注意到了她最近精神不太好,下班以后尽量抽出时间,即使不能一直陪着她,也一定跟她一起吃了饭再去加班。
周小安知道现在是军区评比的关键时刻,不敢太让小叔分心,下班经常会自觉地去找他,不让他来回跑浪费时间。
所以顾云开很容易就在路上拦下了她。
自从上次跟顾云开见面以后,周小安对他的愤恨就完全消失了。
他们俩谁都不欠谁的了,只是造化弄人,没缘分再做朋友而已。
所以顾云开一副诀别的语气要跟周小安谈谈,周小安很痛快地跟他去了街心花园。
顾云开看起来好像比上次见面时还瘦,本来俊朗的五官已经瘦得带上了一分刻薄的锐气,可对周小安说的话却非常温和,“小安,我来跟你告别,我明天就走了。”
他说的走,当然是上战场。
周小安点头,“你保重。”虽然她觉得顾云开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上战场,可她连朋友都不是了,根本没立场跟他说这样的话。
两个人相对无言半天,顾云开才从兜里掏出一封信,“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打开看。”
然后自嘲地笑笑,“如果我牺牲了,当做遗书留给你这封信就是个大麻烦,组织上和我母亲都会误会你,所以只能现在给你了。”
如果他牺牲了,又留给周小安一封遗书,谁都会认为他们俩的关系不简单。那会给周小安以后的生活造成非常大的不便。
周小安吓得把手背到身后不敢接这封信,“你有什么话就回来对我说,如果你回不来,对我说什么都没意义!”
顾云开苦笑,“小安,我是个懦夫,如果我能回来,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对你说这些话……”
周小安大声打断他,“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告诉我你已经准备牺牲了?顾云开,你说得对,你不仅懦弱,你还自私!如果你已经准备牺牲自己了,干嘛还要来告诉我?我对你的遗书没兴趣!我永远都不想跟这种东西扯上关系!”
周小安一把打掉顾云开执意递给她的信封,“你要是真的放不下这些话,就回来亲口对我说!”
周小安想起小叔在战场上生死不明的那些****夜夜,是顾云开每天至少一个电话告诉她,还有希望,还在寻找,不要放弃。
即使不想承认,可那些日子真的是顾云开陪伴着她熬过来的,她没有放弃,小叔没有放弃,现在他要放弃了吗?
周小安的眼泪簌簌而下,“顾云开,如果你能从战场上平安回来,你想对我说什么我都会听。你这个人非常可恶,可我不恨你,真的,虽然我那时候恨不得拿刀杀了你,可我发现其实我一点都不恨你……”
顾云开苍白的脸上一片动容,激动得嘴唇直抖,“小安,你,真的不恨我?”
然后又怕周小安反悔一样,赶紧摇头,“你不用回答,不用回答。我知道你是太善良了,你能这么说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周小安肯定地点头,“真的,顾云开,我们做不成朋友,可我也真心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好好生活……”
顾云开笑了,眼里慢慢涌上一股暖意,“小安,我相信。你这么善良,这种时候肯定不会恨我了。”
顾云开捡起那封信,把它揣到兜里,眼里一片平和期待,“小安,我知道现在这么说很卑鄙,可我真的想为自己再争取一次机会。如果我能回来,你可不可以原谅我,让我做你的朋友?”
说完自嘲地笑了,没有了刻薄讽刺,带着自信笃定,又有了昔日那个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顾云开的影子,“小安,我知道我搞砸了很多次机会。最后一次,我能不能跟你再要最后一次机会?”
周小安点头,“只是朋友。”
顾云开笑了,“只是朋友。自作聪明的蠢事有一次就够了。”
告别的时候,顾云开郑重地给周小安敬了一个军礼,“小安,谢谢你。”
周小安不知道要跟一个马上要奔赴战场的人说什么,只能尽最大努力对他微笑,“你要保重。”
顾云开从兜里拿出一个用弹壳做得哨子,“这是我第一次打靶时打了十环的弹壳,是我的幸运物,留给你玩儿吧!”
周小安摇头,“你带着它吧,等回来再送给我。”
她没什么能送给他的,找了半天,从背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豆,还是潘明远当年送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我一个朋友送给我的,他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心情就会好起来。送给你吧,什么事想不开的时候就吃一颗,日子就没有过不去的。
我那位朋友经历了很多很多磨难,现在已经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希望你也能有他的幸运。”
“顾云开,希望你能在战场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bp;&bp;&bp;&bp;牺牲和奉献,这是这个年代的主旋律,特别是对女人,从一出生就被打上了这个烙印,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都要求她们无条件地牺牲,倾尽所有地奉献。
真正的周小安就是这个思想最忠实的实践者,还有沈妈妈、王腊梅、周小贤,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在被不断地要求牺牲、奉献,也不同程度地牺牲奉献着自己。
周小林这种思想代表的是社会主流,周小安明白,她觉得周小林说的话不可理喻甚至好笑,可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人却觉得再正常不过。
所以她并不打算去跟他争论什么。
她甚至相信,他可能真的会找到一个愿意跟他一起牺牲奉献的女人,用他们的余生去照顾腿脚不便的王腊梅,去照顾王老太,接济王家,甚至接过周小玲的烂摊子,去给三太公养老。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跳出时代的局限性,这是她与这个年代的代沟,她一个人对抗不了历史的洪流,只能保持沉默。
可周小全听完周小林的话却一下就炸了,“三哥!你凭什么对我姐说这样的话!我姐为了咱们这个家还不够牺牲奉献的吗?!你还要让她奉献到什么时候?!让她再死一次你才满意?!”
周小全说到最后已经声嘶力竭,红了眼睛,“你凭什么总让我姐牺牲奉献!周小玲为家里做过什么?你怎么不去要求她?她不知道又出什么幺蛾子才惹上三太公,你什么不问就替她收拾烂摊子!你凭什么就一直要求我姐牺牲奉献!”
周小林觉得周小全这个脾气发得特别不可理喻,“小全,我已经说了,以后婶儿我来照顾,我要求你们什么了?我只是为了你们好才劝小安几句,你到底能不能听得懂人说话?”
周小林说着又开始叹气,“再说,小安和小玲能一样吗?小玲找的对象是大学生,人家培养出一个大学生有多不容易,怎么可能让他做上门女婿,孩子跟别人姓。小安……”
周小林没有接着说,可意思很明显,周小安是离婚女,不可能找到什么好男人,“小安如果再这样下去,以后可怎么办,你们想过吗?”
周小全气得拉起周小安就走,“我姐肯定比你们过得好!用不着你们操心!”
周小安倒是一点没生气,两种世界观而已,即使他是在看不起她,可对她来说除了好笑,真的没什么别的感觉。
她只关心周小玲的事,“周小玲是不是拿了人家什么好处?或者有什么把柄被王腊梅、三太公抓在手里?你别否认,你好好想想,以周小玲的为人,她不可能主动要求过继给三太公还给人家养老吧?”
周小林并不蠢,跳出他那个道德模范的大坑,很多事他一点就通,“我只听说前些日子三太公病危,后来又让一个下放到村里的yo派给治好了。”
不用说,那个yo派就是张幼林他爸张文和了。
这就说得通了,周小玲之所以会答应这个条件,是因为三太公时日无多,这只是一个缓兵之计,三太公去世,谁还会管她是不是招上门女婿,是不是让孩子姓周呢?
而且,她过继给三太公,以后就脱离了王腊梅的掌控,她再也不能去厂里或者去她家里闹,她已经被王腊梅亲自过继给别人了!
即使大家还会觉得她有义务管王腊梅,可第一个要找的肯定不是她了!她躲在周小安他们这些子女的后面,还是非常安全。
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会出现一个张文和,没想到三太公竟然没有死!
回到家里,周小安和周小全、小土豆一起开家庭会议,讨论这件事该怎么办。
小土豆看看周小全,“必须把王腊梅撵走!一分钟都不让她在沛州待!”
上次王腊梅作恶他不在沛州,这次王腊梅敢回来,他想了一百种办法来收拾她!
要不是答应了周小安,他可能直接就想办法让王腊梅和王老太太死在医院了!
周小全想了想,问小土豆,“你能保证一直监视他们吗?如果能,我想让他们留在沛州一个月。周小玲的事必须弄清楚,要不然以后翻出来可能麻烦更大。”
周小安也有自己的计划,“我打算让三太公来一次沛州,趁大家都在,让他们互相对质,可能不用咱们做什么,三太公就能把周小玲收拾了!”
她也不会坐视周小玲这个隐患存在而不理的。
三太公来了,那才真的热闹了呢!
周小全和小土豆也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三个人商量了一下,马上开始实施。
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计划,只是以周小全的名义给三太公写一封信,告诉他王腊梅现在在沛州治伤,周小玲找了个大学生对象,家世很好,听说她过继给三太公了,很是为他高兴。
恭喜他以后有大学生给养老了!
随信寄去五块钱和五斤粮票,请他转交给太婆,说是孝敬她老人家的。
以他们对三太公的了解,他肯定不会转交,而是会拿着这些钱和粮票做路费,来沛州找周小玲。
信上写了医院的地址和王腊梅的病房,还有钢厂的地址,甚至怎么找周小玲都写得详详细细,当然也不会忘了写张彬的科室和地址。
信寄出去以后刚过一个星期,三太公就拄着拐杖来到了沛州钢厂大门口。
三太公早年能靠着在战场上一枪未发负伤的经历就混个政府补助,当然不是普通人,至少耍起无赖来就没几个人能敌得过。
他并没有先去找周小玲,甚至王腊梅的医院都没去,来到沛州第一站就来钢厂找张彬。
经过那场重病,三太公虽然只比二叔公大几岁,还没到六十,却已经头发胡子都白了,人又瘦得厉害,拄着拐杖在厂门口一站,说八十岁都有人信。
门卫听说他来找大学生张彬,赶紧往技术科打电话,把张彬叫出来接人。
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张彬一过来,三太公就哆哆嗦嗦地迎了过去,抓住张彬的手老泪纵横,“孙女婿!你可不能不管我这个孤老头子啊!”
&bp;&bp;&bp;&bp;张彬被突然出现的三太公给吓坏了,一把甩开他就往厂里跑,跑到厂门里躲在保卫干事身后脸色煞白,“这老头是谁啊?!我不认识他!快让他走!”
保卫干事也懵了,“他说他是你太公,还是个老八路!”要不是看了他的证件,他们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把张彬叫出来。
三太公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追过来,“张彬,你是张彬吧?我是你太公!小玲是我重孙女,我听说你们要结婚了,赶紧过来看看你们,你们这俩孩子,都要结婚了咋还不回家看看我……”
说着就拿袖子抹眼泪,秋风中头发凌乱,眼泪鼻涕沾到胡子上,老态龙钟凄凉无比。
保卫干事看不下去了,走开两步把张彬让出来,“是你对象家的亲戚呀!”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赶紧好好招待呀!
张彬却又赶紧往后退了几步,“我去找小周来,我去找小周!”说着就往厂里跑,后面有怪物追他一样落荒而逃。
保卫干事看看张彬的背影跟另外一名干事对视一眼,两人都摇头笑,“原来这些大学生也能跑这么快!”
三太公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张彬一转眼就蹿得不见了踪影。
量三太公有千般本事,抓不着人也毫无办法。
保卫干事把他扶进门卫室坐下,“在这等着吧,待会儿你重孙女就来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周小玲就来了,看见三太公一点没吃惊,赶紧过去扶住他。
“三太公,您老人家怎么来了?是来看我婶儿的吗?她在医院呢,昨天才做了手术,我现在就带您去看她!”
然后又跟门卫室里的几个人解释,“这是我老家族里的老人,我太爷爷的远房堂弟,是个孤寡老人,我回老家就去看看他老人家,我妈住院了,他惦记着就自己从村里跑来了。”
几句话就把跟三太公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照顾孤寡老人的善良姑娘。
三太公并没有否认她的话,不住地往厂里看,“张彬不去?”
然后紧紧握住周小玲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有力,“小玲,你可是拿了我的镯子,过继给我当重孙女了!你和张彬得养我的老!他是大学生也得给我当上门女婿!你俩要是敢忘恩负义我就找你们领导去!咱杨树沟的乡亲都能给我作证!”
周小玲脸上的肌肉狠狠一抖,一转眼就笑得滴水不漏,“张彬工作忙,等他忙完了再来找您,带您好好在城里转转!我现在先带您去吃顿好的!你这一路折腾了两天吧?可累坏了!”
说着就扶起三太公往外走。
门卫室里的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是耐人寻味的笑,门卫大爷可不管周小玲的反应,直接问三太公,“老哥哥,周干事过继给你了?以后给你养老?张技术员以后也给你当上门女婿?”
三太公马上站住,又拿出他在村里混不吝的劲头,摇晃着满头银白的头发志得意满地吹牛。
“那可不是!我两个镯子换了个重孙女!以后她结婚就结到我户口本上!找个大学生对象那也得给我尽孝!这可是全村人都知道的!
我老头子可没逼她!要不说我老头子有福气!到老到老还能找个大学生孙女婿!”
周小玲脸上有一瞬的焦急,接着就换成一幅咬着嘴唇满脸苦衷又不好说的样子,抱歉地冲门卫室里的几个人苦笑一下,“对不起,我三太公给大家添麻烦了。”
三太公吹牛吹得来了兴致,指手画脚地指挥周小玲,“张彬呢?叫他一起来!你这娘家长辈都来了,他哪能露个脸就跑?这也太不把咱们家当回事儿了!”
一名保卫干事忍不住撇嘴,“人家大学生可是忙着呢,您老且等着吧!”
周小玲装作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礼貌地跟门卫室里的人道谢,扶着三太公出来,“三太公,我们先去吃饭,我给您找个旅社住下,晚上张彬去看您。”
三太公比比划划地跟着周小玲走了,门卫室里的几个人马上聚到一起聊起了这个最新八卦。
当天没下班,周小安就知道三太公来了。全厂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了!
张彬下午已经请假回宿舍窝着了,据说周小玲去技术科找他他都没见。
大学生以后要当上门女婿!这个笑话可大了!一看就知道他不知道啊!现在吓傻了!
保卫干事说他在大门口被吓得兔子似的直蹿!搁谁身上谁都得给吓着!别说张彬这种说话细声细气跟个大姑娘似的小白脸儿了!
沈玫幸灾乐祸,“打赌啊,周小玲这回肯定得跟张彬黄喽!张彬那小白脸都吓尿了!哈哈哈!”
然后踩着沈市长新给她买的小皮鞋穿着新毛衣跟陈景明约会去了,“今天大礼堂有舞会!沈蓉他们单位主办的!我俩去砸场子!”
周小安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小玫,陈景明干嘛这么配合你?他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跟人凑热闹的人!”
沈玫一点不担心,把周小安拉到角落里安慰她,“你是不是担心他占我便宜?我包里带着板儿砖和刀子呢!他要是敢有一点儿不对劲儿我就灭了他!”
然后偷偷跟周小安咬耳朵,“你放心,我试探过了,他估计是在边防待傻了,肯定没这个坏心思!”
周小安还是不放心,“那你晚上不要单独跟他待太晚,去显摆一圈儿就回来,我等你吃宵夜。中午我煮了茶叶蛋,晚上肯定入味儿了。”
沈玫最喜欢周小安煮的茶叶蛋了,高兴地点头,“我跳两首曲子就回来!”
晚上果然回来得很早,风风火火地跑上二楼,看了看两个锅里的鸡蛋又跑到阳台上喊,“景明,你要吃咸的还是甜的?”
一点都不在乎院子里水龙头下洗漱的邻居们,非常亲近自然的语气,比人家真的情侣还亲热。
陈景明在下面也自自然然地笑,丝毫不在乎满院子人窥探的目光,“你帮我挑吧!你挑什么我都喜欢。”
周小安在屋里捂着脸替他们脸红,周阅海摸摸她的头发笑笑没说话。觉得以后可以让沈玫和陈景明多跟周小安接触接触。
沈玫在阳台上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吃咸的吧!”然后一边往回走一边自言自语,“只有周小安这个有毛病的才喜欢吃甜鸡蛋!”
周小安有点委屈地看着周阅海,“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周阅海笑了,指指面前的鸡蛋,“你帮我挑吧!你挑什么我都喜欢。”
&bp;&bp;&bp;&bp;陈景明最后也没走,被周阅海叫上来跟大家一起吃宵夜。
沈玫眉飞色舞地给大家讲他们参加舞会的事儿,“这回沈蓉在他们单位更出名了!以后大家都会叫她沈玫的妹妹!”
抢了人家所有的风头还能这么得意洋洋,也只有沈玫能干得出来了。
陈景明就含蓄多了,给大家讲他小时候跟着大舅舅在h省政府大院生活的糗事。
“……军区大院和政府大院的孩子是天敌,我二舅在军区大院,我刚去的时候以为两边的圈子都能混进去,可那时候我长得又瘦又小还是个书呆子,两边的人都不要我,都说我是叛徒,出门就被揍个鼻青脸肿,又怕丢人不敢说,天天跟我大舅撒谎,说是走路摔的,我大舅还怀疑我眼睛有问题,要不怎么天天摔跤!”
大家都笑,原来精明强干的陈景明也有这么丢人的时候!
陈景明也笑,丝毫不把这段往事当回事,“我就傻乎乎地努力学习,以为我学习好了大家就会喜欢我。哪成想,学习越好人家越讨厌我!直到后来开始蹿个子,蹿到可以低头看那些揍我的孩子了,我的好日子就来了!”
对此周小安特别有感受,她为了融入同学们的小圈子也做过无数傻事,也曾经仗着自己聪明把身边年龄比自己大的同学比下去,可人家更不搭理她了!
对那段日子她可没陈景明这么豁达地释然,所以这人要么特别聪明,特别会调节自己,要么就是天生精神强悍无比,根本就不把这点小打击当回事。
所以才能拿出来当做大家的笑料。
有陈景明在的场合气氛总是特别放松,再加上一个咋咋呼呼的沈玫,一个晚上过得欢声笑语不断,大家都尽兴而归。
走之前周阅海如每天一样去检查了门窗,把周小安拉到阳台上轻声告诉她,“下个月我回青山县,回来就跟大家公布身份的事。”
马上要中秋节了,月光温柔如水,满地清辉,周阅海低低的声音大提琴一样悦耳,在胸腔里产生特别有磁性的共鸣,震得周小安的耳朵有点麻酥酥的。
晚上已经很凉了,在他面前更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暖融融的气息,夜凉如水的晚上特别有吸引力,让人特别想投入到这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里去。
周小安觉得脸上有点热,胡乱地点点头就要走。
忽然之间,她一直很纠结很伤心他不是小叔这件事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她特别不自在的地方。
周阅海看着她落荒而逃,嘴角慢慢翘起,并没有再去逼她。
慢慢来,这个小丫头不是沈玫那样经得起摔打的,她像只小蜗牛,胆子小动作慢,吓坏了就肯定缩回壳里不露头了。
周阅海慢慢走回屋里,敲了敲周小安的门,“小安,我走了。”
好半天,屋里才传来闷闷的一声,“哦……”
周阅海笑,“小安,不要把脸闷在枕头里。”
周小安从枕头上抬头,赶紧去看房门,紧紧关着啊!他是怎么看见的?
周小安纠结地咬被角,可周阅海还执着地站在门外等着她回答,她只能过了好半天才“哦”了一声。
门外传来周阅海低低的轻笑,“小安,不要咬被角。”
周小安惊得瞪大眼睛,门也随之轻轻打开,露出周阅海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站在门外指指还咬着被角的周小安,“好好睡觉。”
然后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起来,在眉梢轻轻比了一下,敬了一个俏皮的军礼,“小安,晚安。”
周小安大半个晚上都没睡好,被角让她咬得像遭了耗子。第二天说什么都不肯起床去跑步,指挥小土豆把周阅海打发走,“我没睡好,你让他自己去吧!”
周阅海对她的偷懒一点都不意外,心情非常好地出门,跑了老远去买了她爱吃的麻团和炸糕,吹着轻松的口哨送过来就去上班了。
她不愿意露面竟然就真的不去逼她见面。
周小安披着毯子猫着腰偷偷跑到阳台上去看他离开,不防他忽然转身,准确无误地把她抓了个现行,隔着老远都能看到他在晨光中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周小安瞪着眼睛僵在原地,看着周阅海笑着又跟她敬了一个昨天晚上那样的军礼,阳刚潇洒又利落,竟然还带了一点点痞气,却不得不承认,真是太帅了!
周小安瞪着眼睛鼓着嘴巴头上披着一条毛毯,傻乎乎地看着周阅海大笑着走了,好半天才一下蹲下来,用毯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住,躲在阳台的角落里哀嚎,“这都是怎么了呀!”
小叔怎么越来越不对劲儿了!不对!他已经不是她小叔了!自从他不想做她小叔了,就经常让她觉得别扭极了!
周小安又开始郁闷地蹲在墙角画圈儿了,脑补自己头上一片乌云,一阵小风吹过,身边飘落几片枯叶……
她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恼真的没法跟人说,说了别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苦恼的,因为真正的苦恼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比如说周小玲。
周小玲自从跟张彬谈了恋爱,厂里一大半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谁都没想到,这个笑话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惊喜!
以张彬对周小玲的维护劲儿,大家一度以为没戏可看了!
可就在今天早上,张彬在食堂看见周小玲就跑了,饭盒里的汤撒了一裤子都没发现,见了瘟神一样,让全食堂的人都见识一把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现场版。
据技术科的人透露,张彬回去就申请去郊县机械厂出差,胡乱收拾了点东西就跑了。
等周小玲收拾好情绪去找他,他早就跑没影儿了!
谢楠直接把门拍到周小玲脸上,“技术科是菜市场吗?谁都想来就来?你没有公事以后不要往这儿跑了!以为所有人都受得了你那副病怏怏贱兮兮的死样子呢!”
周小玲的眼泪在技术科两位科长到来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然后捂着脸痛哭着离开。
眼泪还没擦干,昨天被她送到周小林那里的三太公又来了,还拿着她的过继文书,要找张彬商量一下他们结婚以后他跟着一起来城里住的事儿。
&bp;&bp;&bp;&bp;周小玲把三太公交给周小林,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他并没有带三太公去看王腊梅。
其实不用猜也知道,周小玲肯定说她会过继给三太公,是王腊梅和王家人逼迫的,让他们见面,只会把情况弄得更糟。
但三太公手里有周小安写给他的信,他不用周小林带着就能找到王腊梅,当然也能再来找周小玲。
这回三太公没有在厂门口等着,而是让保卫科的干事直接带他去了工会。
他是来找周小玲的领导的。
周小玲是工会的文艺干事,工作表现非常不错,就是知道她以前大部分所作所为的宁大姐都不得不承认,周小玲是个在工作中非常优秀的下属。
三太公拿着过继文书,让周小玲在领导们面前保证,她跟大学生结婚以后会把他接到城里来养老。
一纸过继文书当然没有这么大的效力,他在说这些之前私下里跟周小玲说了几句话,说完之后周小玲就一直脸色泛白,他说什么都不去反驳了。
甚至三太公要让她做保证,她都痛痛快快地做了保证。
可他要让张彬也来保证,就根本不可能了。
人家只是跟你重孙女谈恋爱,又不是卖给你家,他再闹也不会有人支持。
三太公拄着拐杖骂骂咧咧地回去了,在厂里就大声嘱咐周小玲:
“那个大学生要是不来给我磕头,咱就让他这个大学白上!什么玩意儿!他敢蹬了你,你就去领导那里告他!你一个女娃家,说啥就是啥!他不想要前程了他就跑!我x他个老娘地!我还治不了他个黄毛小子了!”
一看就是个老不休!混不吝!把在家乡那股流氓劲儿都拿出来了。
周小玲低头抹眼泪,谁都不知道她是在为张彬跑了哭,还是为被这么个老混蛋赖上而哭。
三太公走了,工会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昨天大家还幸灾乐祸的多,今天见识了三太公的流氓劲儿,都知道周小玲是被三太公那个老混蛋给欺负了。
大家的正义感被三太公给激发出来,领导马上找周小玲谈话,“有什么苦衷你跟组织说!组织给你做主!咱钢厂职工,怎么也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袖手旁观!”
周小玲什么都不说,只委屈地呜呜哭,被问急了才哽咽着说出一部分实情。
“……我上次回老家看我妈,我妈和我姥不知道为啥非要把我过继给三太公,我拗不过他们,又可怜他孤苦伶仃,就答应了。谁想到……”
王腊梅是什么样大家都有所耳闻,而且经过上次在周小安家那次的事儿,大部分人都相信她已经精神错乱了,周小玲这么一哭,所有人都相信了她的说辞。
祸害完一个女儿又来祸害这个,这周家这两姐妹命可真够命苦的!
特别是周小玲,那么好个对象,说不定就让个糊涂妈给搅和黄了!
周小玲反而因祸得福,把大家对她的敌意消弭了不少。
不过这并不能让霉运当头的周小玲好过一点,她下班来到医院的时候,三太公已经坐在病房里等她了。
“小玲啊,我听你姥和你娘说了,你一分钱都没给他们?从我这里拿走那两个银镯子能值不老少钱吧?你这孩子可够独的,咋一分钱都没孝敬老人呢?”
三太公把拐杖在水泥地上拄得咚咚响,“这以后你打算一个月孝敬我多少钱呐?总得够我抽烟喝酒啊!你放心,你太公有钱,你们好好伺候我,等我死了都是你和大学生地!”
周小林走进病房,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赶紧把周小玲护在身后。
“三太公,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以后我养你老,我过继给你,你要个孙子总比要个孙女强多了!小玲跟张彬生下来的孩子人家跟你都不亲,长大了也不能养你老!”
三太公摇头晃脑一副老无赖的架势,“你过继给我?你马上就要上战场了!要是肉包子打狗扔到那了,我找谁去?我就稀罕这大学生给我养老!那多有面子。”
说着指指周小玲,“等他和大学生的娃子长大了,我骨头渣子都烂没了!我管你们孩子不孩子的干啥?我就管我每顿有酒喝就行!”
周小林又哄又劝,终于把三太公从病房里带走了。
周小玲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王老太又发难了,“小玲,你从老周头那里捞着不少好处吧?那老头子可有钱!肯定不止那俩银镯子!你到底捞着多少钱?给你表哥寄点去!他在北疆不知道遭啥大罪呢!”
王腊梅躺在床上虚弱地冲周小玲招手,“听你姥的!别惹她生气!”
周小贤已经走了,周小玲也起身准备走,王老太太忽然冷笑一声,“小玲,我可跟你把话撂这,老周头为了让你给养老,不去你们厂里揭你老底,我可没啥拿不出的!”
周小玲的眼里闪过一抹阴霾,稍纵即逝,马上换上一副乖顺的笑脸。
“姥,你看你说的,我养你老是应该的,咱们一家人别说那些伤感情的话,以后我表哥和我舅不在你身边,我肯定把你和我婶儿伺候好了。”
王老太太冷笑,“你这么想就对了!你就记住了,以后好好听话,要不咱谁都别想好!
从这个月起赶紧给我们养老钱,跟大学生结婚彩礼得我跟你婶儿去要!给少了可不行!勤给你表哥寄钱,你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他可是在农场里刨大粪呢!”
周小玲点头,“姥,你说这些我都尽量办,可你也知道我挣得不多,就是不吃不喝也没多少钱,你和我表哥,还有天明天亮都正用钱的时候,要不咱们再找找别人……”
王老太太瞪眼睛,“你又想啥歪主意?让我们找那个狠心狼崽子周小安和周阅海去?周阅海一脚就能把我们娘儿几个给踢回去!到时候你可就清净了!
我告诉你,我们这几口人就指着你和小林了!你有能耐别留下小辫子让我抓!现在想撇清?晚了!”
周小玲狠狠咬了一下嘴唇,脸上的笑不变,“姥,我知道我二姐现在咱们惹不起,我说得不是她,是我彩霞姐。
我彩霞姐又涨工资了,现在一个月三十六块五了!听说还找了个当放映员的对象,您老不想看看去?”
王老太本来正在念念叨叨地骂他们都是一群没良心的,一听周小玲的话,马上开始琢磨。
周小玲知道她在想什么,“听说我彩霞姐的婆家还是干部家庭呢!那样的家庭肯定得重面子重孝道,这个时候你要是找过去,我彩霞姐咋地都得管你们。”
王老太马上被吸引,“你赶紧给我说说,那个小xx找得是啥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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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和小土豆几个一直密切关注着周小玲他们的事,他们没打算插手,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折腾得越厉害,可能暴露的东西就越多。
可他们没想到,周小玲去了两次医院,又陪三太公吃了一顿饭之后,这件事竟然忽然风平浪静了。
小土豆刚说完周小玲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又跟张彬重归于好了,张彬就忽然找上门来。
张彬来到周小安家,指名要找跟周小安和周小全谈谈。
周小安不愿意在家里接待他,和周小全一起带他去了小楼后面的树林,小土豆也不声不响地跟了过去。
张彬一副义愤填膺愤愤不平的样子,指着周小安和周小全的鼻子就教训。
“你们算什么亲人?怎么就见不得自己的姐妹过得好?啊?!”
指着周小安痛心疾首,“小玲靠自己吃苦努力立功受奖,来了钢厂你就给排挤到火车站仓库去了!人家领导赏识她,把她调回来,你还是看她不顺眼,处处针对她!连教个夜校都跟她抢学生!
她碍着你什么事了?她看见你吓得都不敢说话!你还想怎么样?!她那么善良,你就是这样对她,她都不让我说你不好!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她出人投地了你们就排挤她,什么坏事儿都把她推出来!你怎么不过继给那个三太公?!陷害她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张彬说到最后气得面红耳赤,激动得带上了哭腔,“小玲都让你们给欺负成什么样了!你们怎么这么狠毒!?”
&bp;&bp;&bp;&bp;张彬的慷慨激昂义愤填膺被小土豆狠狠一脚踹趴在地上。
自从把小土豆留在自己身边,周小安从没见过他乖巧腼腆之外的样子,今天第一次见他打架,周小安被他的狠戾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无声无息地下手,没有一点犹豫,照着最致命的地方又稳又准地打过去,脸上甚至连气愤恼怒都看不出来,一片平静,手上却毫不留情。
周小全也过去对张彬又踢又打,“你他x的算老几?!你个蠢货!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等周小安反应过来,小土豆已经拿起一块石头要往张彬的脑袋上砸了。
这一下下去就是得要人命。
“住手!小土豆!”周小安大喊一声,可已经晚了,小土豆手里的石头已经狠狠地砸了上去。
听到她的喊声,只来得及把手偏了一点,石头擦着张彬的半边脸砸过去,耳朵和头皮马上血肉模糊。
张彬好半天才从极度的惊吓中缓过来,杀猪一样嗷嗷嚎叫起来,“救命!救命啊!杀人啦!啊啊啊!”
周阅海赶到医院的时候派出所的人也跟着一起来了,张彬在处置室包扎,周小安带着周小全、小土豆等在外面,还有两名居委会的大妈和一名钢厂保卫科的人也在场。
看到周阅海和派出所的人来了,周小全把周小安往自己身后挡,“是我打的,他为了周小玲的事来我们家骂我,我没忍住就把他打了。”
小土豆也站出来把周小安往自己身后拉,“我打的,他来骂人,又要打我们,我们就跟他打起来了,他没打过我们。”
这就比周小全的说法有利多了。打群架技不如人受伤了,有周阅海在,他们最多赔他医药费。
周小安被两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弟弟挡在身后,焦急地往前挤,“他还打我弟弟了呢!我弟弟也受伤了!也要验伤!”
无赖谁不会?他敢来找茬就得做好挨揍的准备!你能骂人我们就不能打人了?
当然,差点打死是不行的。
可也不能让两个小孩儿为了这么个拎不清的被拘留啊!
他们总得找点借口让小叔有理由跟派出所的人交涉才行。
周阅海扫了一眼他们三个,跟派出所的人走到一边说了几句,派出所的人就让人带着周小全和小土豆去验伤了。
张彬也从处置室出来了,肋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半边耳朵缝了五针,差点没被砍下来,头皮上缝了十多针,那块石头要不是最后打偏,后果不堪设想。
周阅海让周小安在门外等着,他带着张彬找了间空病房去谈话。
并没有谈多久,小土豆和周小全的伤还没验完,他们就出来了。
张彬出来就跟派出所的人撤销报案,当场写了撤案申请,心事重重地走了。
然后正在跟医生胡搅蛮缠的周小全和小土豆也都神清气爽地回来了。刚才他俩正一个坚持认为自己头疼是被张彬打得,一个捂着胃说心脏疼,把验伤的实习医生急得脑门直冒汗。
大家都走了,三个人迫不及待地围住周阅海,“小叔,您跟他说了什么?他怎么就不告了?”
刚才张彬可是咬牙切齿地扬言要让他们“受到法律的严惩”!
周阅海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他的想法我们改变不了,那就让他把该知道的都知道。”
张彬一看就是被周小玲的片面之词给蒙蔽了,他这种人自视甚高固执己见,想说服他非常不容易。而且周阅海也没那个耐心去说服教育他。
所以他只把他不知道的那些事告诉他了,周家人人都有故事,可不止周小玲说得那么简单。
等他知道他跟周小玲在一起之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情况,他要承担的是怎样混乱繁重的生活,即使觉得周小玲依然可怜又无辜,他也不敢再接近她了。
当然,这些话别人说他肯定不会这么容易相信,可周阅海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也没有任何必要跟他撒谎,张彬不得不信。
张彬又一次从周小玲织好的网里逃脱,而且这次逃得更理智更彻底。
回到家里,周阅海告诉三个人,这次张彬过来质问他们,确实不是周小玲指使的。周小玲为人非常务实,她肯定不会做这种没有任何好处还给自己树敌的蠢事。
她恨不得张彬一辈子都不要跟周家任何人接触才好。
但这事儿是因她而起,她当然要负责任。
第二天周阅海打了两个电话,钢厂工会和组织部当天就接到了沛州拥军办公室的通知,希望钢厂配合拥军工作,给解放军官兵创造一个和谐稳定的后方。
重点提到了周小林同志,母亲和姥姥住院,他不得不放下部队的事请长假陪床,希望钢厂能支持理解一下军属,给他们提供更多工作和生活上的方便。
这还用说,拥军工作是重中之重,钢厂当然不能扯后腿,组织部和工会马上满口答应,会给周小林同志的家属放假,去照顾病人,让周小林安心保家卫国。
接着派出所的协查通告也送来了。
张彬因私事跟人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虽然已经撤案,但造成了恶劣影响,希望钢厂能搞好职工思想教育工作,彻查事件真相,提高警惕,充分重视,引以为戒!
这样两份文件摆在组织部和工会的案头,都与周小玲有关,要怎么做不用开会也知道了。
第二天周小玲就被组织部找去谈了半天的话,出来眼圈红肿得简直不能见人,而工会也马上给她放了大假。
什么时候王腊梅出院安顿好,什么时候周小林能安心回部队,她再来上班吧!
工会也决定,鉴于她造成的恶劣影响,已经不适合做跟工人群众接触的工作,撤了她文艺干事的职位,具体工作安排等她回来上班再另行通知。
而张彬也正式跟组织谈话,下定决心全身心投入到革命建设中去,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组织上给周小玲放了假,她当然就要全天都在医院陪床,王老太正好有机会时时刻刻盯着她的工资,催着她给王锁柱寄钱。
周小贤对此也很不满意,这样她就丢了周小林的补贴了,“小玲,你又不缺这俩钱,你跟姐争啥?姐正指着小林给的钱给你大外甥买一身秋衣呢!天都这么冷了,他还就穿着单片儿裤子上学呢!”
三太公也紧追不舍,“大学生要跟你黄了?那可不行!我咋跟你说的,你去组织上告他!说他跟你耍流氓!他敢不承认你就去他屋里上吊!看他还敢不敢当陈世美!”
周小玲脸色煞白,却能对几个人笑得甜美异常,“姐,你来不来伺候婶儿和姥也不能让大华连套秋衣都穿不上,这钱我给他出了!”
“三太公,你放心,你能活到多大岁数我就养你到多大岁数!肯定让你顿顿有酒喝!”
&bp;&bp;&bp;&bp;医院里终于获得了暂时的平静,周阅海和小土豆之间却又经历了一场不同寻常的谈话。
小土豆一出手就几乎要了张彬的命,他可以糊弄周小安说一时失手,并不是有意的,周阅海却完全不信。
再失手也不可能拿起石头往人头上狠砸,而且还是在异常冷静的情况下。
小土豆这个性格实在在太危险了,必须遏制,否则将来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
实际上他对小土豆的未来发展没兴趣,他只是不想将来这小子进了监狱周小安伤心。
小土豆非常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小叔,我以后不会在安安面前打人了。今天把她吓坏了。”是真的非常愧疚自责,只是他注重的点跟别人完全不一样而已。
周阅海注重的地方其实跟别人也不一样,“我不管你想怎么做人做事,只有一点必须记住,如果你自己没有能力摆平,就不要做,下次再让小安跟着你担心害怕,甚至要跑到医院和派出所,我会让你永远离开这个家。”
小土豆狠狠咬住牙,腮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用力,缓慢凝重地点了点头。
周阅海根本不把他这点小情绪放在眼里,“我知道你不服气。但是能力决定地位,等你有一天比我强的时候就能掌握话语权,现在,只能按我的规矩来。”
小土豆这次很痛快地点头,“我不会再做让安安担心的事。”
收起所有的情绪,小土豆一回到屋里就由小狼崽子变成了小绵羊,乖巧听话甚至笑起来还有些腼腆内向,谁看了都得承认他是个好弟弟。
周小安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他,“被小叔教训了?不要难过,小叔也是为你好,你要听小叔的话啊,他喜欢你才教育你,你看别人他才不稀得管呢。”
小土豆乖巧地点头,笑得要多讨喜有多讨喜,“安安,我听你的。”
周阅海看看屋里这几个,怎么都不明白,周小安这只小蜗牛是怎么把一只批着羊皮的小狼崽子养成一只小绵羊的。
还有看起来温良无害实际上满身都是心眼儿的建新,还有周小全这个一点就着的小火药桶,再加上看起来憨憨直直实际上对谁都充满戒心的大董、狡猾又市侩的小董。
周阅海揉揉太阳穴,这些孩子,任何一个对周小安心存一点不轨,她都不可能安稳生活到现在。
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家这只小白兔也不是个善茬!
周小安才不管小叔怎么想,她在琢磨着给大家吃顿好的。
他们差点没进派出所,得庆祝一下。
而且今天大家来帮他们家干活,搬冬储大白菜。
沛州每年秋末的时候都有储大白菜的习惯,菜站集中运来小山一样的大白菜,正常年景每人能分到上百斤!
就是今年这种大灾年,每人也分到四十五斤!
不止大白菜,还有大萝卜、红薯、大葱和土豆,这些都是冬储菜,一到分菜的季节,外面一大片一大片,晾得几乎都是秋菜,壮观极了。
这几乎是一家人一个冬天的蔬菜来源,所以大家都非常重视。
人口多的家庭要用排子车推好几车才能把冬储菜运回来,就是今年分得少,姐弟三人和沈玫也是单独请了一天假,一大早就去菜站排队,来回运了两趟才把所有的冬菜运回来。
建新和大董小董知道今天他们街道分冬储菜,也一大早过来帮忙。
其实帮忙是假,来抢掉下来的菜叶才是他们的主业。
分菜必然得掉叶子,对麦糠糊糊还喝不饱的人们来说,那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拿回去包包子、腌咸菜,或者直接放到糊糊里煮,都是能救命的东西。
所以掉下来的菜叶就成了抢手货,家里没几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想都别想去捡菜叶。
有了建新几个,菜站里的好菜叶随便他们挑,他们挑剩下才能轮到别人。
建新不止自己家挑,守着一堆新鲜菜叶还让楼里几家跟周小安关系好的也来挑。
宁大姐、张大婶、七奶奶,楼里对周小安善意相待的人都被他叫过来搞菜叶外交。
别看这只是一堆菜叶子,在这个年代可是让人眼红的好东西,建新和小董笑眯眯地跟大家说说笑笑,长得漂亮讨喜的周小全也过去凑热闹,挑完还帮忙运回去。
分了一次冬菜,姐弟几个的人气在楼里又一次达到了新高度。
等下午周阅海和陈景明知道消息过来,所有的菜都已经摆在阴凉的小西屋了,腌好的几大坛子萝卜咸菜和辣白菜也都装坛摆得整整齐齐了。
周小安是故意不让小叔知道的,有他在,她想做点什么手脚那根本不可能,他的眼睛就是尺子和秤,多出一颗菜他都能看出来。
所以干脆就瞒着他!
至于多出来的菜,她都用来腌咸菜和泡菜了,反正有菜叶子打掩护,他还能吃出来那是整棵白菜还是掉的菜叶子不成?
所以他来了只赶得上教训小土豆并验收他们的劳动成果,然后就可以开饭了。
小妞妞今天也跟着建新过来了,指着整整齐齐摆在木板架子上的大白菜跟周阅海汇报,“解放军叔叔,我也帮小安姐姐干活了!”
周小安拿起一片鲜嫩的大白菜,撕下外面透明的一层薄膜,放到小妞妞嘴里一片,自己嚼一片,甜丝丝水嫩嫩,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凑在一起看着周阅海笑。
周阅海看着着周小安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又软又暖,想着如果以后能有一个跟她一样的小女儿,一大一小也这样在他面前笑,他的人生就真的别无所求了。
忍不住伸手摸摸周小安的头发,“你们两个这么能干,要好好奖励一下,明天带你们去看电影吃好吃的吧!”
小妞妞高兴得咯咯笑,周小安也好久没有跟小叔出去吃饭了,赶紧跑到卧室去找衣服,“我要穿新做的列宁服!”
沈玫听说周小安有奖励,也看向陈景明,陈景明马上笑了,“周末我们去省城,去逛华侨商店。正好我二舅来省军区视察,让他请我们去吃省军区的小灶!”
省军区小灶的大师傅可都是远近闻名的大厨,级别不够根本吃不到他们做得菜。
沈玫高兴了,只想着去省军区小食堂转一圈儿,一点没注意这个前提是跟着陈景明去见家长。
&bp;&bp;&bp;&bp;而周小安也在暗度陈仓,晚饭她做了一大锅红烧肉,肉票只有四斤,她放进去的肉足有八斤!
几个半大小子的饭量她太了解了,这八斤肉都不够他们敞开了吃的。
可有小叔和陈景明在,她又不敢把肉都端上桌,这两个人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儿。
她只能给几个弟弟每个人碗底放大半碗肉,再盖上高粱米饭。
然后把剩下的一半肉端上去,还有小叔做得酸辣白菜、土豆丝、炸萝卜丸子和一大盘她的独家秘制萝卜咸菜,再加上高粱米和玉米碴做的干饭。
这样的饭菜,在这个年代来说就已经非常丰盛甚至奢侈了,很多人家过年都吃不上一顿。
而且是让大家敞开了吃!
几个半大小子都用得是超级大海腕,比小妞妞的脑袋还大,干了一天活,吃得特别香甜,稀里呼噜把脸埋到碗里一通大吃,吃到一半陆续有人抬头看周小安。
周小安不着痕迹地一个一个冲他们偷偷眨眼,看她的孩子都羞涩又兴奋地笑了,又埋头吃饭,越吃越高兴,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下去。
几个孩子都只注意着自己的碗里,谁都没发现别人碗里的肉。
一顿饭吃完,所有人都心满意足,特别是几个半大小子,好像吃了一顿肉让他们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带着舒展的笑意,抢着洗碗擦桌子打扫卫生。
大董没抢到活干,跑去把蜂窝煤摆成了士兵仪仗队,周围的水泥地面都擦得能照得见人影,强迫症患者一样的整齐干净。
周小安看他们都没有声张,总结出经验,终于找到一个在小叔眼皮底下暗中补贴他们的办法。
从此以后,每次他们来家里吃饭,碗底不是多出几大块肉就是两个嫩生生的荷包蛋,几个孩子都非常默契地保守了这个秘密,谁都没有说出来。
不是自私,也不是他们想吃独食,只是谁都抗拒不了自己是最特别最受关爱的那一个的诱惑。
对这些从小在苦难中挣扎的孩子来说,碗底的那块肉是他们人生中得到的最隐秘最温暖的关爱,是永远珍藏在心里的美好。
从此以后漫长的一生,他们互相扶持患难与共,共同经历了人生中所有的痛苦和幸福,几乎知道彼此所有的一切,却谁都没把曾经埋在碗底的那几块红烧肉说出来。
在他们年幼最黑暗最无力的时光里,有一道暖光温暖了他们一生,是热气腾腾的米饭下姐姐偷偷藏着的几块香喷喷的红绕肉,那个味道成了他们永远的幸福记忆。
那是他们跟姐姐最亲密的秘密,甚至舍不得拿出来分享。
周小安永远都不知道,她用来反侦察的一个小伎俩,却在无声无息中改变了几个孩子的人生轨迹。
这是一颗带着温暖和幸福的种子,深埋在他们心中,让他们在人生的岔路口始终愿意相信,人世再多磨难,还是充满温暖善意,还是可以期待,可以改变。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的人生轨迹被改变之后都会变得这么美好,李志勇就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艰难的选择。
自从沈玫跟陈景明谈起对象,他的心里就埋下了一根刺,每次看着他们郎才女貌神采飞扬地走过去,在军分区大院和市委大院里被人艳羡不已,就觉得陈景明抢了自己的位置。
那个人本来应该是他!如果他能再沉住气,能狠狠心,像对沈蓉一样,直接睡了沈玫,现在那个名利双收的就是自己了!
可看看他现在,要哄着笑面虎一样的丈母娘,巴结着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沈市长,还要哄着每天哭哭啼啼只知道跟沈玫比的沈蓉!
最主要的是,他在部队里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
陈景明什么都没对他做,甚至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可别人却开始排斥他。
曾经一起喝酒聊天打得火热的战友慢慢开始跟他疏远,很多以前他工作中轻易就能得到的便利已经对他关上了大门。
他以为成为市长女婿就能平步青云春风得意,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他的日子过得大不如前。
所以他加紧了跟省军区那位副参谋长老乡的联系,终于,另一个军分区空缺出一个适合他的职位。
副参谋长私下里给他透底,去干个两三年军区就会有大的职位变动,他争取这段时间立个功,到时候就能升到副参谋长。
李志勇赶紧托老乡帮他运作调职,跃跃欲试地准备换个地方大展身手,却遭到了沈蓉和丁月宜的强烈反对。
沈蓉不肯离开沛州,离开了沛州她就没了市长女儿的身份和特权,工作生活都不会再得到额外的便利。而且还会对李志勇失去优势?她还拿什么拿捏他?
丁月宜也不同意李志勇调职,离开了沛州他们还拿什么辖制李志勇?不靠岳家,他还会这么服服帖帖地对沈蓉言听计从吗?
他的家庭情况已经那样了,以后不把沈蓉放在眼前看着,李家那一家子穷亲戚肯定得把沈蓉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丁月宜非常实际,她知道这个时候反对是没有用的,她直接找了以前部队的老战友,几个电话打过去,那个职位也很快就定了别的人选。
而丁月宜也找到李志勇,慈爱地安慰他,“志勇,阿姨知道你最近受了委屈,参谋部有陈景明在,沈玫又是那么个记仇不顾大局的,你日子肯定不好过。我找找老战友,把你调到政治部去你看怎么样?”
虽然还在沛州军分区,但离开了参谋部,就不再受陈景明辖制,日子会好过很多。
而且有丁月宜老战友的情面,他再悉心经营,不愁没有好前途。
李志勇满心欢喜,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虽然部队里很少有走后门、拉关系的现象,可他比谁都知道,有身份的熟人说一句话,就可能让他少奋斗几年!这不是走后门,有时候却比走后门还管用!
丁月宜得到了李志勇真心实意的感激,对沈蓉和丁月宜更加殷勤周到起来。
丁月宜安抚沈蓉,“你就安心结婚,只要你爸爸和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沈玫以为她找个对象就能压你一头了?你等着吧!她能不能结婚还是个大问题呢!”
沈蓉终于可以安心准备婚礼了。
丁月宜也开始跑李志勇调职的事。
可跑了两天她才发现,这件事绝对没有她想得那么容易!
最糟心的是,她想尽办法怎么都绕不过周阅海去!
&bp;&bp;&bp;&bp;找了几乎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托了无数熟人,丁月宜才明白,想在沛州军分区绕过周阅海调动人员,那真的是妄想。
即使李志勇只是一个小小的参谋,可只要周阅海不表态,他就得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丁月宜大话已经说了出去,第一次给李志勇办事就办不成,以后还拿什么来辖制他?
迫不得已,她只能去找沈市长。
沈市长从参军到从政,将近三十年从来没做过一件以权谋私的事,当然不会为李志勇破例。
丁月宜只能让沈蓉抱着小四去求沈市长,希望他能看在小儿子和小女儿可怜可爱的份上帮帮他们。
沈市长一向爱孩子,特别是对体弱多病的小儿子关爱有加耐心十足,对沈蓉也和颜悦色从不大声说话,可让他为了家里人的事去干涉军队事物,那绝对没有一点可能。
沈蓉苦求无果,气急败坏,“只有沈玫是你女儿?我是捡来的吗?你什么都顺着她,她要什么你给什么!我从小就得让着她,好衣服给她穿,好吃的给她留着!我得懂事,得谦让,得想尽办法哄你高兴!
我做得还不够好吗?爸爸!我长这么大就求你这一件事!就这一件!”
沈市长却莫名其妙,“小蓉,爸爸是国家干部,绝不可能做这种以权谋私的事,谁都不行,就是你姐姐也不行!”
“你是家里的小女儿,从小就不让人操心,爸爸从来没要求你让着姐姐,我对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们姐妹友爱,你跟姐姐又只差几个月,你要让着她,爸爸很高兴,并不知道你这么……”
沈市长有些无奈,“小蓉,你实在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
沈蓉震惊得忘了哭喊,没必要?她委屈了二十二年,就换来父亲的一句没必要?!
这简直是她见过的最自作多情最傻最可笑的事了!
母亲让她让着沈玫,甚至故意在物质上委屈她,说这样会让父亲觉得对不起他们母子三人,会对她更好。
父亲也确实对她不错,她一直以为这是她用委屈自己换来的,谁想到,在父亲眼里,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懂事,她所有的委屈忍让没有任何价值,跟肆意而为作天作地把父亲闹得焦头烂额的沈玫没有任何区别!
那她这些年是在干什么?!
太可笑了!
沈蓉觉得自己简直傻得无可救药!这些年来的勾心斗角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沈市长完全不理解沈蓉的崩溃,只把丁月宜找来,“小蓉最近太累了,你多帮帮她,她结婚之前你就先不要上班了。”
可丁月宜想帮也帮不上沈蓉,李志勇工作调动的事在沛州军分区完全活动不开,周阅海的工作作风一向强势,谁都知道沛州军分区的事外人插不进去手,连试都没人敢去试。
李志勇满怀期待地等了半个月,却毫无音信,他这才知道丁月宜的能力也并没有她说得那么大。
沈蓉这个市长的女儿能带给他的利益更是不过如此。
可婚期马上临近,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结婚。
而周阅海前一阶段对丁月宜的调查也有了眉目,在她试图插手沛州军分区事物的时候,周阅海就有针对性地将这个调查结果交给了省纪委。
当然,是从不同渠道分别递交上去的。
刘青山张子善刚被处置没多久,全国正是肃清干部队伍的关键时刻,纪委的人对每一封举报信,每一个线索都认真核实,非常重视。
所以这些证据确凿的举报信很快起了作用,丁月宜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省纪委的的人隔离审查,沈市长也被叫去谈了很久的话。
这当然是秘密进行,可沛州核心领导层那几个人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丁月宜在省教委工作期间从教师队伍中提拔了好多名干部,其中两人利用职权之便给亲戚走后门安排工作,一人倒卖粮票,甚至还有一人有隐藏起来的海外关系!
虽然这些事丁月宜并没有直接参与,但四个出问题的干部竟然都是她一个人提拔上来的,这样的巧合也太让人怀疑了。
丁月宜停职待查,每天有谈不完的话,交代不完的审查,写不完的交代材料,几天时间就焦虑得憔悴不堪。
沈市长在这件事上态度非常鲜明,相信组织,绝不插手,全权交给纪委的同志调查。
甚至为了避嫌,他还主动申请了一个重量级的党校学习班,去封闭学习了。
丁月宜自顾不暇,沈家老老小小的重担又都压在了沈蓉身上。
而她的婚期也已经临近了,李志勇却除了申请来一间宿舍还什么都没准备!
沈蓉看着空荡荡灰扑扑的一间宿舍彻底崩溃,“你平时一顿饭都不肯请我吃,说是攒钱结婚,你攒的钱呢?还有半个月就结婚了!什么都没有,我们怎么结?到时候让领导和同事们就来看四面墙吗?!”
李志勇非常不耐烦,“家具后勤部过两天就送来了,你急什么?结婚的东西我娘会从老家带过来,到时候肯定不能亏待你就是了!”
沈蓉这才好受点,但还是不满意,“东西还是我们自己买比较好,你娘能知道我们喜欢什么吗?”
一个农村老太太,她能买来什么好东西?钱给她她都不一定知道怎么花!
然后又说起了家具,“后勤部有大衣柜吗?五斗橱和书架也肯定没有,咱们还得自己做。大衣柜我要带大镜子的,门口再摆个屏风当隔断,屋里还得隔出卧室和客厅来,你得赶紧找人收拾一下。”
“还有皮鞋和大衣我们也得自己去买,这些都得试穿,要不不合身买不好。”
总之就是一句话,“你攒的钱呢,都拿出来我们周末去一趟省城。我爸给我准备了一些华侨券,我想买一件呢子大衣,还想托人去上海买块手表。你的也让你娘赶紧准备起来,别到时候着急。”
这个季节结婚,妮子大衣、手表、皮鞋,都必须得有,要不哪有脸站在宾客面前。
当然还有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和带大镜子的大衣柜,松木的五斗橱和写字台,她参加过几次市委干部子女的婚礼,这些都少不了。
李志勇对沈蓉的话不置可否,但买东西还是支持的,“你爸给你多少华侨券?咱们先别乱花,等我娘来了看缺什么咱们再一起去买。”
后勤部的床和桌椅送过来那天,李志勇的母亲也过来了。
李志勇带着沈蓉去接站,沈蓉很体贴地提议进站台接她,“东西多,别累着大娘。”
李志勇摇头,“没事儿,他们人也多。”
下车的旅客出来得差不多了,沈蓉才看见一拨衣衫破旧的农村人,老人孩子一大群足有十几个浩浩荡荡地走了出来。
她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周围寻找,想把那个极其糟糕的预感赶紧推翻,可李志勇已经高兴地迎了过去。
“娘!大伯、大伯娘、大嫂、二哥、二嫂、大妹、小妹,你们都来了!真是太好了!”
&bp;&bp;&bp;&bp;沈蓉木木地看着这一大家子,八个大人四个孩子,浩浩荡荡在她面前站了一片。
李志勇打完招呼就扶住了一个脸色蜡黄瘦弱憔悴的老太太,回头叫沈蓉,“小蓉,这是我娘。”
沈蓉动了动干燥的嘴巴,有些犹豫地走了过去,看着老太太补丁摞着补丁的衣襟有些艰难地叫了一声,“大娘。”
李老太太上下打量着沈蓉,眼里涌出欣喜的泪水,一叠声地答应,“唉!唉!”
说着就扯过包在头上那条灰扑扑同样补丁摞补丁的头巾擦眼泪,“他爹!你在地下闭眼吧!咱小三儿也找着媳妇了!还是个城里姑娘!咱一家子的苦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
她这一哭,李大丫和李二丫也跟着呜呜哭了出来,带来的几个孩子一看大人哭,张开嘴直着嗓子也跟着大声嚎了起来。
李家所有人都抹起了眼泪,连李志勇也跟着红了眼睛。
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大家都诧异地看着哭做一团的这一家子。
沈蓉的脸臊得通红,赶紧去拉李志勇,“志勇,先带大娘回去吧。”
李志勇这才开始张罗,“走!咱先回去!今天咱住大瓦房,去食堂吃大馒头!”
一个脸上两团高原红,头上生了几个癞疤的小男孩儿拿袖子抹了一把鼻涕,高兴得一下蹿了出来,“三舅!有粮食的馒头?”
李志勇亲热地摸摸小男孩儿的脑袋,“都是粮食!不掺树皮也不掺麦秆粉!”
另一个同样打扮的小男孩也跳了出来,“三叔,管够吃?”
李志勇一挺胸脯,“来三叔这,肯定管够吃!让你们顿顿吃干的!顿顿吃饱!”
四个孩子一起欢呼起来。
一直没说话的李大伯却沉着脸开口了,“志勇啊,你官儿做得不小,这屋里头的事可没咋整明白!”
大伯娘冲沈蓉那边看了一眼,就把脸扭开了,“可不是咋地!长辈大老远地来了,咱不敢让城里人像咱乡下给长辈磕头,那也不能把我们当是木头桩子晾在这儿吧!”
李老太太马上诚惶诚恐,拉着李志勇就往李大伯面前推,“志勇,赶紧给你大伯赔不是!你大伯和你大伯娘对咱家的恩你一辈子都报不完……”
说着又抹起眼泪,“你爹死的时候你才五岁,二丫还怀在肚子里,要不是你大伯和你大伯娘,咱娘儿几个早投河喂鱼了……你可不能没良心呐!”
李大伯吧嗒吧嗒抽着烟袋一言不发,耷拉着三角眼端着架子等着。大伯娘冲着沈蓉的方向哼了一声,“咱家志勇在部队那么大的官儿,啥样姑娘配不上?咋还管不住屋里头地?”
李志勇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一把地拉过沈蓉,怂得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没撞到李大伯身上,,“小蓉,快过来给大伯和大伯娘赔个不是!”
沈蓉震惊,“我怎么了就赔不是?我为什么要赔不是?”
大伯娘更是震惊得不行,“这咋还敢跟男人顶嘴呢?!我可真是长了见识了!谁家的新媳妇见婆家人第一面就敢跟男人顶嘴啊?!”
李二哥也非常不满,“志勇,你丈人和丈母娘呢?咱家长辈来了他们也不来接?这是啥礼数?咱可得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咱老李家就出息你这么一个,别让娘苦了一辈子,最后还得受儿媳妇的气!”
李老太太把头巾抓下来捂着脸呜呜直哭,踉跄着倒在两个女儿怀里,大丫和二丫也跟着呜呜哭了起来。
秋末冬初的天气,李志勇急出了一脑门的汗,把沈蓉拉到一边,“小蓉,我娘一辈子不容易,你别让她寒了心。我大伯和大伯娘对我们一家子恩重如山,我要是不报答全村人都得戳我脊梁骨!”
沈蓉抱着胳膊扭过头,“你要我怎么样?我错哪了就要去赔不是?”
李志勇看着沈蓉侧过去的脸,眼里暗潮汹涌,用力咬咬牙,腮边的肌肉鼓了几鼓,然后忽然笑了,又变成了那个对沈蓉言听计从体贴有加的好男人。
“小蓉,我给你道歉,刚才我态度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你就当为我,忍忍我家里人,我记你一辈子的好。好小蓉,你也不想咱们结婚因为这些事儿添堵,是不是?你就去低个头,以后我天天给你打洗脚水!”
沈蓉扑哧一声笑了,“美得你!”
她并不是真的要跟李家人计较,她只是不能这么轻易低头,就是赔不是也得让李志勇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了她,知道她委屈了才行。
丁月宜的女儿,真要下功夫哄人嘴再巧不过,几句话就把李家人哄得顺了气,马上又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了。
李志勇赶紧扶着李老太太带着大家去公交站坐车回家。
可到了站台,李老太太听说车票二分钱,数了数人头,十四个人,将近三毛钱!
他们在生产队干一天也就挣一毛钱,卖十斤玉米才能给三毛钱!咋坐个车这么贵?!不坐!坚决不坐!走着回去!
李志勇怎么劝都没用,不就是七、八里路吗?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去南山除个草都得走七、八里山路,这水泥大道还有啥不能走的?山里人腿脚快,谁在乎这几步路啊!
最后被李志勇劝得急了,李老太太决定那就男人和孙子们坐车回去,女儿、媳妇和孙女都跟她走路!
男人干活累,坐车回去早点歇着,女人家的可不能惯下这偷懒的臭毛病!
李大伯在旁边点头,“老二媳妇就这点好,知道个进退!”
沈蓉目瞪口呆,眼看五路车远远地开过来了,李志勇只能商量她,“小蓉,就这一回,我娘刚来,咱顺着她点儿,等回去我就好好跟她说,以后肯定不让你受委屈。”
公交车来了,大家一拥而上,沈蓉只能站在车下看着李志勇带着李大伯、李二哥和两个侄子走了。
李老太太追了车两步,大声嘱咐李志勇,“志勇!小心着点儿!别把大贵领丢了!那可是咱老李家的长孙!”
沈蓉额头的血管怦怦直蹦,却还得挤出笑脸来带着大家顺着马路走回去。
一群人看见什么都稀奇,大伯娘甚至拿下头上的围巾,偷偷摸摸地去抠人行道上的花砖,“带回去几块摆祖宗板儿上!这大城里脚底下踩得都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沈蓉窘得满脸通红,强把她拉走,要是她不赶紧拦着,那几个人也去抠了……
大伯娘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又羡慕李老太太,“老二媳妇,你以后可是享福了!跟着儿子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又有儿媳妇伺候着!谁能想到啊,你这么有后福!”
李老太太看着眼前的高楼舒心地叹气,“我倒没啥,我就是寻思着,得把家里这几个孙子都带来,让他们也过过城里的日子,以后跟着他三叔也能有出息!”
&bp;&bp;&bp;&bp;沈蓉心事重重满身疲惫地把这一队人带到军分区家属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本以为李志勇得回去迎他们一下,没想到走到宿舍门口也没看到人影。
迎面却看到了说说笑笑从宿舍里走出来的沈玫和周小安。
两人都穿着崭新的薄呢大衣,今年最新流行的款式,背着精致的牛皮小包,神采飞扬脸色红晕,娇花一样漂亮。
沈玫看到沈蓉带着的这一队人感兴趣地笑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附到周小安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咯咯笑了起来。
他们身后跟着周阅海和陈景明,都带着笑意纵容地看着他们,周阅海手里甚至还给周小安拿着水壶和围巾。
沈玫挎着周小安的胳膊跟沈蓉和她身后的一群人擦肩而过,下巴扬得高高的,路过沈蓉时小声嗤笑,“好日子来了啊!”
沈蓉的眼圈一下红了,却看着沈玫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玫和周小安在院子里的车棚下推出他们拉风的小坤车,周阅海和陈景明也推出自己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四个人有说有笑地扬长而去。
远远地还能听到他们说什么打赌输了,去四海饭店吃饺子的话。
李老太太一行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李二丫简直像看到了仙女一样,“我滴乖乖!这城里姑娘咋这么好看!穿得那都是啥衣裳啊?咋走过去还有香味儿?”
李大丫的大女儿春妮眼睛也看直了,“他们那是啥自行车?我在县城都没见过!三婶儿,是不是城里女人一人有一辆?你的给我摸摸呗?”
大伯娘啪地打了春妮一巴掌,“眼皮子浅地东西!你三舅这么能耐,等以后你老姨和你们姐俩结婚,他肯定一人给你们准备一辆自行车当嫁妆!你说是不是,老三媳妇?”
沈蓉没搭理大伯娘的话,扭头大步往宿舍里走去。
陪送他们一人一辆自行车当嫁妆?那也得问问李志勇有没有这个能耐!他们结婚他都买不起一辆自行车撑门面,还给他们准备嫁妆?
沈市长是打算送她一块好手表当陪嫁的,丁月宜也给她换了一张自行车票,可是钱却不能给她多少。
她自己平时也没攒下什么钱,李志勇更是结婚请客的费用都捉襟见肘,买了自行车就没有钱买皮鞋和大衣了,让她穿着旧衣服当新娘,她怎么甘心?怎么丢得起这个人?
没有办法,只能放弃了自行车,选择做一个光鲜的新娘子。
李志勇连件好大衣都买不起,还给他们买自行车?做梦!
可看到沈玫和周小安这样,她又开始不甘心!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他们要什么有什么?身边的男人流水似的给他们花钱!公主一样宠着他们!她却只能跟这群又脏又臭的农村人混在一起!
沈蓉的态度让身后的李家人都变了脸色,大伯娘和李二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上前追上了李老太太,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沈蓉不搭理他们,直接推开宿舍的们,屋里一片乌烟瘴气,呛得她一下咳嗽了出来。
李大伯和李二哥正歪在床上抽旱烟,两个侄子趴在李志勇的行李上睡得直流哈喇子。
四个人都是鞋都没脱就上了床,地上一堆烟灰,到处是随地吐的黄痰和鼻涕,床单上好几团不知道是鼻涕还是什么粘糊糊的东西。
沈蓉看了一眼就退了出来,扔下身后一群人急急跑出宿舍。
这间屋子她真的待不下去了!这些人她招待不了!
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涌了上来,又想起刚才在路上李老太太说的话,沈蓉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跑到外面,迎面碰上从食堂打饭回来的李志勇。
他端着一大盆馒头,后面一个小战士端着一盆汤跟着,还有一个小战士拎着咸菜和碗筷。
“小蓉,你回来了!我娘怎么样?有没有累着?她腿脚不好,我都忘了跟你说,走不动了你搀着她点。”
宿舍门口人来人往,不时有人跟李志勇打着招呼,沈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李志勇把大盆交给一个小战士拿着,拉着沈蓉去角落里谈话。
“小蓉,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以后我肯定好好补偿你!今天你不能走,你走了我跟我娘他们不好交代。你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进去跟他们吃顿饭,你看,我也不用你做饭,也不用你张罗,你就是去陪他们坐坐……”
说到最后,李志勇态度再好也带上了不满。
谁家媳妇婆家人来了不是好好表现,洗衣做饭殷勤地伺候着,他什么都不用沈蓉张罗,就去陪个笑脸都不行?
沈蓉也委屈,被沈玫他们刺激得平时心里即使这么想也绝不会说的话脱口而出,“我看你?你有什么好让我看的?你是职位高还是挣钱多?比你好几百倍的男人都没像你们家这么多破事儿!”
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沈蓉今天又累又烦躁,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李志勇,你照镜子好好看看,也让你们家人照照镜子!你娘还要带你侄子待在城里不走?你妹妹你外甥女还要自行车当嫁妆呢!我看你有什么能耐安置他们!”
李志勇的手在黑暗的角落紧紧攥住,脸上却一直带着讨好的笑,“小蓉,我知道你跟我受委屈了,你今天给我个面子,我记你一辈子的好!你放心,我以后肯定能让你在所有人面前扬眉吐气!你相信我,我肯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沈蓉也知道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了,退婚可以,可以后谁还会再要她?沈市长也愿意送她去南疆,可那样比现在还惨!
她只能跟李志勇对付,尽量把日子过好。即使过不好,外表看来也得过得去,决不能让沈玫看笑话!
最后沈蓉还是跟李志勇回去了,在乌烟瘴气的屋里听着孩子们吸鼻涕的声音看着随地的黄痰吃了一顿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饭。
吃完饭,沈蓉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几乎是逃着躲了出来。
李志勇很体贴地送她回家,一路温言软语地哄她,走到家门口总算是让她心里舒服一点,可李志勇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几乎崩溃。
“小蓉,你那里还有多少钱?我手里的钱只够我娘他们吃饭的,我打算明天带他们上街买几身衣服,再带我娘和我大伯去医院看看病。”
沈蓉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你怎么没钱了?你攒的结婚钱呢?你根本还什么都没买!”
李志勇很耐心地给她算账,“我一个月给自己留十多块钱,除去吃饭也攒不下几块,你也看见了,这么多人,吃饭也是一比不小的开销。”
“你不是还有买床单被面的钱和布票吗,先拿出来给我用用,要不他们在咱们婚礼上穿得太差,你们家请得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怕给你们家丢人。”
沈蓉几乎带上了哭腔,“还有两周就结婚了!我们的背面床单怎么办?”
李志勇不以为意,“现在只能顾一头了,把你在娘家用旧的先拿来对付一下就行,我不介意新的旧的。婚礼跟谁借一条铺上做个面子,或者先用你妈家的,等客人走了咱们再还回去,你放心,我们家不会占你家便宜。”
&bp;&bp;&bp;&bp;李志勇并不逼沈蓉,甚至是有些不在乎的语气,“小蓉,你自己考虑吧,如果你们家不在乎,我们家人就穿着来这身衣裳去参加婚礼。反正我们都是农村人,也没有谁会为了亲戚结婚专程去做一套新衣裳的。”
沈蓉脸色铁青地回家,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丁月宜好容易哄睡了小四,正在写交代材料,听到她哭皱皱眉头也没有过来看。
这些天沈蓉每天回来都要哭一通,不外乎李志勇又受到战友排挤,或者看到陈景明和沈玫又怎么样了,甚至百货商店里没有合她心意的脸盆肥皂盒她都能哭一通。
丁月宜自己已经焦头烂额,真的没有那么多心思去安慰她了。
沈蓉哭着睡着,半夜醒了看着窗外的月亮接着哭,这么醒醒睡睡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已经不能见人。
不去上班可以请假,不去见李志勇的亲戚他就能追到家里来。
这次他已经不提买衣服的事儿了,而是提起了两家父母见面。
李志勇的长辈来了,马上就到婚期,确实应该双方长辈见个面。
可沈市长在党校封闭学习,根本出不来。
丁月宜每天写不完的交代材料,还得应付随时都可能的调查询问,几乎是半隔离审查状态,组织上也告诫她,这段时间不要接触外人,也不要随意走动,注意影响。
沈家连个像样的长辈都没有,怎么见面?
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的沈老头听到不高兴了,“我当爷爷的不是正经长辈?我去!”
婚期已经定下来,双方都默认了没有彩礼也没有嫁妆,见面也没什么大事需要商量,沈老头去也影响不了什么,总比让沈家人知道她家里父亲对她不上心,母亲犯了错误正在被调查好。
沈老头是什么人沈蓉太了解了,如果看到李志勇家人穿得跟个叫花子一样,肯定得摆地主老爷和市长老爹的谱,到时候就不是结亲家,而是结仇了。
而且李志勇真的很会抓人的心理,让他们家人那么衣衫褴褛地去参加婚礼,沈蓉确实丢不起那个人!
所以心里再不甘愿,沈蓉都得拿出准备做婚被的钱和布票来给李家人换一身新衣裳。
当然不够换所有人的,就给三位长辈和李二哥一人做了一套,其他人都只能做一件,这已经用去了沈市长给她的绝大部分布票,本打算李志勇没有呢子大衣,给他做一套呢子中山装穿,现在也做不成了。
做完衣服又出现了新问题,沈老头坚持要在沛州最好的上海路国营饭店会亲家,否则就是李家看不起他们沈家!
李家众人根本不知道这么多人在那里吃一顿饭意味着什么,都表示没问题,听亲家安排。
李志勇只能找沈蓉商量,“你手里还有多少钱?先拿来应应急吧!”
谁让沈家人提这么苛刻的条件了呢!当然得沈蓉来想办法解决。她也知道他身上的钱连吃食堂都得算计着吃,一顿大饭店就得吃个精光!
沈蓉咬咬牙,“饭钱我来出,你就不用操心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既然顾不了里子了,那就只能让面子上好看一些。先拿买手表的钱垫上,以后让沈市长再补贴她。
可李志勇却不同意,“不行,不能让我家里人知道是你掏的钱,要不这顿饭他们吃得肯定没底气,还怎么跟你爷爷说话?”
本来就是打秋风拖后腿的穷亲戚,还想跟她家里的长辈别苗头?!
沈蓉简直要被气笑了。
可李志勇却异常认真,“这顿饭钱必须由男方来掏,我们家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要不我大伯他们回村说起来,我以后就没脸再回去了。”
他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出息的,他们李家因为他在乡亲们面前特别有体面,决不能让大家知道他的婚事出现这样的事!
沈蓉在心里冷笑,有能耐你就自己掏钱!穷得裤子都穿不起了,还要面子!?
可只要她还没跟李志勇撕破脸,这话就再不能说出口。她只能眼泪汪汪地把准备买新大衣的钱交给了李志勇。
李志勇万分感动,反复保证,“小蓉,结婚以后我每年给你买一件新大衣!让你穿得比谁都好!”
这个比谁都好,当然是指沈玫。
沈玫是他们之间谁都不去碰的地雷,都装作这个人不存在一般,可两人心里都在暗暗地拿沈玫做着比较。
沈蓉委屈,沈玫一年可不是只做一件新大衣!
李志勇更是觉得自己亏了,如果跟沈玫结婚,沈市长肯定要钱拿钱要人有人,怎么会这么敷衍,这么不重视!
婚期越来越近,两个人却都已经后悔了无数次。
可该做的事还是得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沈老头很快跟李家人会面了。
会面前沈老头反复问过,“今天是老李家掏钱吃饭吧?”所以特意打听了一番,挑饭店进了大鱼、做了扒鸡的日子过去。
现在主张什么移风易俗新事新办,结婚不时兴要彩礼,可好米好面养大的姑娘就这么给人家了,沈老头觉得太亏了!总得去大吃李家一顿,让他们破费一番才能平平心气!
李家人一开始听说去饭店吃饭,都不肯去。去饭店哪有在家省钱!他们农村现在会亲家有口干的吃就算不错了!
沈家就是大干部,那能比他们家志勇高到哪去?他们家志勇可是有了大出息!这门亲事可不是他们李家高攀!
沈家要会亲家就来家里,从食堂打几个大馒头招待一顿就行了!
婆家人来了好几天了,你们沈家的女儿连顿饭还没做过呢,娘家人还有啥底气挑理?既然嫁到他们李家,就得按他们李家的规矩来!
李志勇苦劝不过,跟沈蓉商量,“要不你就去下厨做一顿饭招待大家,也能把大衣的钱省下来。”
可沈蓉从来没摸过菜刀,跟沈玫一样不会做饭。
从小到大都是姚云兰包下了全部家务,他们母女向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根本就不需要为这些操心,她当然就不会做饭。
最后李志勇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还是把李家人劝动了。而且是全家出动,一个都不能少!去好好吃一顿,见识见识城里的大饭店!
两家人比赛似地点菜,红烧鱼,酱猪蹄,过油肉,炒鸡蛋,扒鸡一只不够来三只!
几个孩子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拿着猪蹄啃得顾不上擦流出来的大鼻涕,沈老头看着心烦,“去去去,再开一桌!别耽误我们大人说话!”
说什么话?双方都抱着吃冤家的心态来的,吃才是正经事儿!
沈蓉看着自己的一件呢子大衣就这样被瓜分,心痛得直抽抽,连李二嫂的风凉话都没听出来。
她没心思听,旁边可有人上心着呢!
沈玫和陈景明特意找了个角落来开热闹。看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还专门过来跟沈老头打招呼。
沈老头酒足饭饱,平时不待见沈玫,却一点不耽误他拿沈玫显摆。
“这是我大孙女!这是我大孙女婿!是小李的领导!家里是在省里当大官儿的!”
沈蓉和李志勇的脸色精彩极了,却不得不站起来跟沈玫和陈景明打招呼。
陈景明一如既往地礼貌客气,却能让人感觉出明显的差距,笑得再可亲也带着领导的矜持和威严,震得李家众人敛声屏气,老实极了。
李二嫂马上认出来了沈玫,“这姑娘是咱们来那天看见的那个吧?长得跟小沈可不像啊!”既然是亲姐妹,怎么见面招呼都不打一声?
沈玫一点不客气,“当然不像!她妈是第三者,我妈是原配!我跟她怎么可能像!不过李志勇也是我不要了让她捡去的!他们母女都一个德行,喜欢捡别人剩下的破烂儿!”
扔下颗炸弹就带着陈景明扬长而去。
&bp;&bp;&bp;&bp;沈玫踩着小皮鞋趾高气扬地走了,沈老头刚要瞪眼睛,陈景明笑眯眯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沈老头马上没了脾气。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陈景明的大舅可是副省级!二舅更了不得,在北京的部队里当大官!
他对陈景明的大舅和二舅没什么所求,可对他们的官职却敬畏不已,一想到陈景明身后那两个大官,对他说话都不敢大声,对沈玫就更加忌惮,哪还敢说她一句。
沈玫却不知道沈老头和陈景明之间的官司,出了门还安慰他,“没事儿,沈老头就是个纸老虎,有我在他肯定不敢打你,你不用怕他!”
陈景明给她整理了一下围巾,很信服地点头,“我知道,我就是看他们都在为沈蓉结婚忙活,怕你看了难受。”
沈玫撇嘴,“她跳火坑我有什么好难受的!再说了,你看着吧!就她婆家那几个人,肯定能让这个婚礼给大家添十年的笑料!”
陈景明想想也笑了,非常认同她的话,“那要是你结婚,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沈玫想都不想,“当然是越热闹排场越大越好了!我这人就是虚荣,就是爱显摆!结婚不好好折腾一回以后还能有什么机会折腾?”
然后难得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当初脑子进水的时候,也想过要是他不能给我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有个贴心的人也行了,可是后来……”
沈玫潇洒地摆摆手,“可是你看,最后还不是这个结果!所以,做人还是痛快点好!喜欢什么就追求什么,想要什么就说出来!”
“不委屈自己也不难为别人,你不符合我的条件,我不理解你的立场,那就早散早好!将就来将就去到最后除了互相怨恨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陈景明给她鼓掌,“小玫,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聪明的姑娘!”
沈玫小包一甩,扬着下巴挺着腰板儿得意极了,“陈景明,你可真有眼光!大家都夸我漂亮来着,就你看到我聪明了!哈哈哈!”
陈景明也难得在大街上大笑出来,“你又漂亮又聪明,看不出来的都是眼光有问题!”
沈玫鸡蛋里挑骨头,“你为什么先说漂亮?看来还是觉得我脸比脑子好!”
陈景明深深地看了她两眼,认真点头,“确实漂亮!我没法说谎啊!”
沈玫被他看得有点脸红,开始胡搅蛮缠,“你刚才明明说我聪明来着!不行!再说一次!”
陈景明的目光更加深邃认真,“小玫,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漂亮的姑娘!”
沈玫满意了,借着推自行车,转身偷偷摸了摸自己有点发热的脸。
陈景明站在她身后,目光温柔包容,带着暖暖的笑意,给她足够的时间平复情绪,才上前跟她说话。
“小玫,想好周末去省城穿什么衣服了吗?我二舅妈也跟着过来,到时候我大舅也会回去,还有我表姐也过来,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些礼物,你帮我参谋一下看合不合适,到时候我就说是你选的,让我二舅妈夸夸你,带你去买好东西……”
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饭店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老头除了觉得沈玫不给他面子之外,并不觉得她说得话有什么不对,在他眼里,丁月宜确实只是个妾而已,即使新社会了,换了种说法,实际上她还是上赶着给人做小的,他就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过!
沈老头指挥李志勇,“去再要只扒鸡,他们家的扒鸡做得好!入味儿!我带回去喝酒!”
然后才跟李大伯说话,“沈蓉她娘来我们沈家二十多年了,生儿育女,本本分分,我们家也不是那刻薄人家,从来没亏待过她!”
沈蓉气得脸色涨红,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承认她妈真的是第三者,是沈家的妾吗?!
“爷爷,我爸和我妈是二十多年的革命伴侣,是领了结婚证的合法夫妻!”
沈老头滋溜眯了一口酒,不在乎地摆摆手,“那是新社会的说法,人家让咋说咱们就咋说,听党的话!”
他跟李家人解释这些,其实是真的在替沈蓉做脸面,却让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微妙起来。
李家人看沈蓉的目光都变了。
自家姐姐和爷爷都这么说了,这个市长的女儿到底掺了多少水分就值得研究一下了。
在他们眼里,李志勇这个部队的军官可并不比沈市长官儿小!他们弄不明白军衔和行政级别,他们只知道李志勇是他们见过最大的官儿,回家公社书记都主动过去握手,甚至还坐过县长的小汽车!
连县长都得巴结的官儿,那还能比市长小?
他一个人养活了一大家子兄弟姐妹,知恩图报,对大伯一家也照顾有加,甚至逢年过节还去看村里的五保户、伤残军人,他在家乡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甚至周围村里的乡亲遇到什么难事儿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求李志勇!前村有个牛倌要告状,等到过年的时候来问了李志勇,李志勇帮他在公社一说,马上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这么能耐的李志勇,他就是娶了市长的女儿那也不是高攀!况且这个市长女儿还是个小妾生的!沈蓉根本就配不上前途无量的李志勇!
李家人和沈老头又吃又拿,把沈蓉一件呢子大衣的钱花了个精光,终于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回去之后对沈蓉的态度就变了,李老太太开始腰疼腿疼,也敢支使沈蓉干这干那了,大伯娘带着二嫂开始跟大院儿里的军嫂们打听,他们得弄明白了,这个小娘养得是怎么高攀上他们家志勇的!
沈蓉从小娇生惯养,怎么可能去伺候一个她根本就看不起的农村老太太!而且还是吃她用她的老太太!甩了手就回家,这次一点都没给李志勇面子!
李志勇也没再强迫她,还专门追过去道了歉,跟她商量了一下新房的布置,一副一切都听她的样子。
并且当着丁月宜的面提议,先把结婚证领了,有了结婚证才能凭证买糖果、布料、棉花,部队也才会把结婚补助的票券发给他。
丁月宜在家要伺候一刻都离不开人的小四,沈老头嫌保姆吃得多,一个月骂跑了两个,后勤处已经没人再派,只能让他们等着,她还得担负起照顾沈老太太的责任,组织调查也正到关键时刻,根本无暇顾及沈蓉。
李志勇说得也在理,就很痛快地点头,答应让他们去领证。
领证这天,沈蓉早起,去单位开了介绍信,拿了组织审查表,骑了沈市长的自行车去部队接李志勇。
李志勇没有自行车,只能她去接。
到了宿舍,她进门去叫李志勇,短短三分钟时间再出来,自行车就不见了。
李志勇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却并没有着急,“咱们大院里丢不了东西,就是有人骑了他也骑不出大门。”
话是这么说,可自行车就是不见了。
李家人都出来帮忙找,李大伯更是急得跳脚,“败家娘们儿!那门金贵的东西,咋不知道锁起来!?败家!太败家!”
沈蓉本来就因为要领证而心慌,听他这样骂,再也忍不住爆发,“那是我爸的东西!就是丢了我也愿意!我爸都没说什么,你管得着吗!”
李大伯还没说什么,大伯娘冲上来就推了沈蓉一下,“败家娘们儿!给你脸了是吧!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老人说话!你爸的东西?那以后也是我们老李家的东西!”
&bp;&bp;&bp;&bp;沈蓉被大伯娘推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都怔怔地全身没有一点力气,竟然腿一软一下坐在了地上。
大家都是一愣,大伯娘脸一变,忽然也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自己先哭了起来,“新媳妇欺负婆家没人啦!这是要赖上我老婆子啊!人家城里姑娘碰不得,一口气就能吹化了!我该死!我一个农村的穷亲戚,就不该来啊!我给你偿命!”
说着就要往旁边的树上撞,李老太太赶紧诚惶诚恐地上去拦着,老泪纵横,伤心得肝肠寸断的样子,“大嫂!我对不起你!你对我们一家子恩重如山,志勇娶个媳妇还让你受委屈……”
李家一家子女人在院子里哭成了一团。
沈蓉呆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家人什么反应都没有。
李志勇最要脸面,怎么都不会让家人在外面这么丢人,赶紧给李大伯使眼色,李大伯看看呆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沈蓉,狠狠咳嗽一声,对着一群哭哭啼啼的女人大吼一声:
“闹腾什么?!赶紧起来找自行车!没有一点正事儿!还有没有个长辈的样子了!”
李大伯一发话,大伯娘马上止住了干嚎,李老太太也拉下头巾擦眼泪,抽泣着不敢再哭出声了。
李志勇过去把大伯娘拉了起来,又安慰了母亲几句,让大丫二丫好好照顾他们,才过去把沈蓉扶起来,“大伯娘也是丢了自行车着急,你别往心里去。摔疼了没有?”
沈蓉看看自己身上的大衣,昨天晚上下了一阵小雨,地上还有些湿,大衣的下摆也湿了。她轻轻把大衣抚平,声音空空的:
“这是我考上中师那年我爸给我买的,当时我们全学校就我一个女生有呢子大衣。这么多年,都洗薄了,不暖和了。我爸前些天又给我钱和工业券,让我买一件新的结婚穿,后来一顿饭就给吃没了。”
李志勇的眼睛闪了闪,低声道歉,声音痛苦极了,“小蓉,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本事……”
沈蓉还是怔怔地看着他没说话,李志勇没等来沈蓉的心疼和安慰,只好转了话锋,“小蓉,你对我的理解我都记在心里,我以后肯定对你好……”
沈蓉的眼里空空的,“怎么对我好?你这么没本事,除了对不起我,你能怎么对我好?”
李志勇一下被问住,嘴唇动了几下,迎上沈蓉的目光,“小蓉,我知道嫁给我你受委屈了,可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肯定会好好对你,我会尽我所能……”
沈蓉又打断她,声音很轻,甚至还有些发虚,像是不自知的自言自语,“还不是一家人,我们还没领结婚证呢。”
李志勇的神色一凛,眼里闪过几抹暗光,“小蓉,我们现在跟结婚没两样了,大家都知道我们的事,领不领证都没有任何区别。你先不要胡思乱想,我陪你回屋去歇歇,有些话咱俩私下里说。”
说着就扶着沈蓉往屋里走,已经顾不上丢了的自行车和院子里的家人了。
李大伯也发现了沈蓉的不对劲,跟李志勇对视一眼,对院子里的人一挥手,“都愣着干啥?赶紧出去找自行车去!”
李志勇扶着脚下发虚,脸上空空洞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沈蓉往屋里走。
周小安也正好被周阅海拦在门边,一眼就看到了虚软地被扶进门的沈蓉,清晰地听到李志勇插上门插的声音。
周小安和周阅海都穿着厚厚的腈纶运动服,显然是跑完步回到这边吃早饭,正要去上班。
周阅海拿着半碗豆浆不让她走,“喝完就让你出门,我送你,肯定不会迟到!”
周小安皱眉,抿着嘴不肯喝,那豆浆里没放糖,她喝不下去。
最近她嗓子有点不舒服,建新非说嗓子好之前不能多吃糖,周阅海专程去问了郝老先生,老头儿也同意建新的诊断,她早饭的豆浆和粥就都不能加糖了!也不能吃白糖糕、糖三角、麻团和糖水小圆子了!
从此以后怎么让她把早饭吃下去就成了周阅海一天里最艰巨的任务!
周小安眨眨眼睛,“小叔,您听到了吗?”
周阅海不为所动,眼皮都不抬一下“不关咱们的事,你先把早饭吃完。”
周小安指指李志勇宿舍的方向,“您真的不管吗?她可能是……”
可能是你亲妹妹。
周阅海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我除了你谁都没兴趣管。你不吃完早饭上午就请假吧。”
周小安知道小叔是认真的,只好坐回桌边慢腾腾地把剩下的早饭吃完。
周阅海看她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好给她解释,“李志勇昨天开了组织证明,今天要跟沈蓉去登记结婚。”
周小安点头,都登记结婚了,就是真的两个人关在屋里干点什么事,外人也确实管不着了,只能吃了早饭让小叔送她回家换衣服上班。
而李志勇此时正把沈蓉冰冷的脚揣在怀里捂着,让她的手放在自己脖子最暖和的地方,手里拿着热水一边一口一口哄孩子一样喂她,一边温言软语地哄她。
“小蓉,结婚以后咱们家什么都你说了算!我的工资都给你管,你想买什么买什么。我知道结婚的事你受委屈了,你相信我,我以后肯定加倍对你好,用一辈子补偿你。”
“以后我们家的家务活我都包了,我给你洗衣服做饭端洗脚水,你冷了我就像现在这样用肚子给你捂脚。我每天接送你上下班,周末给你做好吃的,让别人都羡慕你!”
“等我们有孩子了,我帮你给他换尿布。我们家可能没别人那么有钱,可我绝对会让你成为全沛州最享福的女人,你相信我。”
沈蓉喝了热水,手脚也开始回暖,心里总算不那么空了。
生平第一次被孩子一样呵护着,听着李忠勇说着这些琐碎又体贴的话,那是她从来没在沈市长身上见过的,却也是最能打动她的生活。
已经冲到嘴边的责问都咽了回去,如果真的能过上那样的日子,现在受点委屈也值了!
但在领证之前,她还是要李志勇一个保证,“以后你每个月给家里寄多少钱?你娘和你妹妹还有你侄子要常住在我们家吗?今天你给我个痛快话,咱们去找你们领导,再把我妈和你妈都找来,这个事儿必须白纸黑字写下来,要不然我不领证!”
李志勇的眼睛闪了闪,脸上笑得更温柔,把沈蓉的手握在手里,盯着她的眼睛,“这些都听你的!你放心,我早就跟丁阿姨商量好了,肯定不会委屈你的!”
然后慢慢把沈蓉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今天是咱俩的好日子,我们得重视起来,你先歇歇,待会儿我们就去找我妈商量,你放心,肯定你说什么我答应什么。”
有了她这句话,沈蓉总算放松下来,享受着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重视呵护的安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志勇拍哄着沈蓉,手慢慢在她的背上抚摸着,温柔的吻在她的头发上轻轻落下来,沈蓉享受着温暖的拥抱和亲吻,丝毫没有抗拒。
直到李志勇的吻落到她的唇上,她才小小抗拒了一下,李志勇温柔地安抚她,“放心,我插上门了。”
沈蓉便完全放松下来。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床上,李志勇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解开了沈蓉的衣襟,挑开了她的裤扣。
&bp;&bp;&bp;&bp;沈蓉晕晕乎乎中只觉身下一凉,这才猛地清醒过来,可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褪得差不多,身下也空无一物了。
沈蓉一把推开李志勇,胡乱抓过一件衣服把自己盖住,“你,你要干什么!?”
李志勇手里拿着她的内k踹到裤兜里,一脸急切地凑了过去,“小蓉,我很早就喜欢你了!我们也马上就是夫妻了,你就给我吧!我忍不住了!”
沈蓉手忙脚乱地掩上衣襟,又慌慌张张地找被胡乱扔在地上的衣服,已经带上了哭腔,“你走开!走开!你这是要逼死我吗?我们还没领结婚证!谁跟你是夫妻!”
李志勇死死把她按到床上,神色已经带上了狰狞,“小蓉,我们婚礼都准备好了,组织上也批准我们结婚了,跟夫妻还有什么两样?你早晚都得给我,早一天有什么好害臊得!”
说着就一把把沈蓉掀翻到床上,整个人猛地扑了过去,一手捂住沈蓉尖叫的嘴,一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沈蓉顾不上害羞,拼命挣扎,可她的身材本来就像丁月宜,非常娇小,这些天又没休息好,再加上害怕,对身强体壮的李志勇来说根本形不成一点阻力。
李志勇很容易就单手制住沈蓉,裤子也褪了下来,按住她的两条腿,凑近她的脸冲她狞笑。
“沈蓉,不想嫁给我了?你们姐妹还真是一家人!都拿我当傻子耍呢!我让沈玫跑了,还能让你也跑了?!今天咱们就把生米煮成熟饭,我让你哭着求我娶你!”
沈蓉头发散乱,满脸是泪,被捂住嘴呜呜叫着,完全没有挣扎之力。
李志勇又凑近了她一些,在她耳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把沈蓉狠狠定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手也放开了她的嘴。
“你以为我愿意x你?你这干干巴巴的身子跟你姐比差远了!要不我能等到现在才碰你?不过你现在这副样子倒是挺有意思,以后咱们在床上你就给我哭,你哭得越惨我越硬……啊!!”
李志勇忽然大叫一声,狠狠一巴掌打在沈蓉脸上,沈蓉死死咬住她的耳垂,嘴角已经流血,却还是不肯松口。
李志勇狠狠攥住沈蓉的下巴,用力一捏,沈蓉不得不松口,李志勇的耳垂却让她咬下来半块!
李志勇看着沈蓉吐出来的一块肉一闪神的功夫,沈蓉一脚狠狠踹过去,正揣在他的下身,疼得他眼前一黑,手上一松,沈蓉趁机跑下床就往门边逃。
李志勇捂着下身瘫在床上,冲着沈蓉粗哑地笑,“小bo子!你跑!你就这么光着跑出去!看你和你爸以后还怎么在沛州待!我看你能光着跑到哪去!”
沈蓉这才发现她衣襟全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下身不着寸屡!
她焦急地在门口团团转,可衣服都在李志勇那边,她根本不敢过去,更不敢就这么跑出去!
李志勇已经缓过来一点,下床把所有的衣服都踢到床下,光着下身****肆无忌惮地坐在床上,“过来!你这么光着能跑哪去?”
沈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下蹲到地上,“李志勇!你这个畜生!”
李志勇等得不耐烦,跨过去一把抓起沈蓉的头发,把她拖过来狠狠扔到床上,人也猛扑过去,“今天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畜生!”
沈蓉下意识地尖叫踢打,“放开我!流氓!畜生!”叫到一半嘴就被枕巾狠狠堵住。
李志勇的一边耳朵流着血,把脖子和衬衣已经染红,脸上带着狞笑狠狠掰开沈蓉的腿,沈蓉满眼通红,惊恐地看着他慢慢向自己压了下来!
忽然门外传来砰砰两声轻响,门被人一脚踹开,沈玫如带着罡风的金刚女战士一般站在了门口。
床上的两人都吓得愣住,沈玫却并没有进门,而是回身去走廊上拉过来周小安。
周小安手上拿着一把带着消音器的驳壳枪,枪管上还冒着青烟!显然刚才那两声轻响是她对着门插开的!
沈玫把周小安拉进来,一脚又把门踢上,并没有去管连滚带爬地下床的李志勇,和手忙脚乱地找东西盖住自己的沈蓉,而是拿过周小安手里的枪掂量了两下。
“我说我开,你非不让!这枪没后坐力,可它开一枪跳一下!就你那小细胳膊,没让它飞出去就不错了!这回换我来开吧!”
周小安甩甩胳膊,好像开了两枪跟拿菜刀切两下菜一样平常,“我比你有准头!”
周阅海和陈景明带着他们去靶场打过靶,沈玫毛躁静不下来,经常能把自己的子弹射到别人的靶子上,打门插这么精细的活,她根本干不来!
周小安今天早上听了周阅海的劝,吃完早饭就回去换衣服上班,可到了办公室心怎么都静不下来,一直想着沈蓉的事。
特别是在军区大院的小树林边看到李家人一大早地不进屋,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陪周阅海在军区门口跟孔司令谈了几句工作,她恰好听到路过的军嫂在议论李家早上的热闹。
而沈蓉却被李志勇那样扶进屋里,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她想了想去找沈玫,把看到的事都跟沈玫说了,“小玫,现在还没上班,他们肯定没领证,你说是不是沈蓉后悔了,李志勇怕她不领证了,就没安好心?”
说到最后还是有点心虚的,毕竟那是沈玫最讨厌的人,而她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却在惦记着帮别人。
沈玫想起李志勇曾经对她的手段,恨恨地点头,“李志勇肯定没安好心!”然后有些茫然地看向周小安,不知道该不该去管沈蓉。
周小安没有任何犹豫,“快!我们去看看!”
沈蓉再可恶,他们也不能明知道一个女孩有被-强-奸-的可能还袖手旁观!
沈玫也拿起车钥匙就跟她走,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们却没有直接去军分区家属院,而是急急地赶去了市政府,去找了跟市政府一个楼办公的公安局人事处赵大姐。
赵大姐是周阅海多年战友,在周小安还在矿上的时候就很照顾她,这种事找她最保险。
无论出了什么事,她都会严守秘密,而且她还是公安人员,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不会让他们惹上麻烦。
可赵大姐去省里开会了,不在,涉及到沈蓉的*,找男人又不合适,时间不等人,沈玫跑到楼上沈市长办公室,用她的备用钥匙打开门,拿了一把沈市长珍藏的驳壳枪就冲向了军分区大院!
高级军官宿舍里一片寂静,军官们都在上班,军嫂们也大部分都有工作,少数几个在外面忙着摊晒昨天下雨收起来的大白菜和大葱,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所以凑近了很容易就听到了沈蓉模糊短促的呼救。
门推不开,来不及细想,周小安拿过枪就冲着门插开了两枪!
&bp;&bp;&bp;&bp;沈玫稳稳地举枪指向李志勇,一步一步走过去,话却是对周小安说的,“没事儿,没准头就多开几枪,总能打死他!”
然后才冲李志勇狠狠一眯眼,“你她妈的可真是不长记性!什么下做事儿都敢干啊!我今天一枪毙了你算是为民除害了!”
李志勇吓得腿软,哆哆嗦嗦地躲在一只木凳子后面缩了起来,“小,小玫,我我我!是这个臭娘们儿勾引我!”
沈玫讽刺地看向沈蓉,“你说说,是怎么回事!你要是自愿的,我现在立马出去!绝不耽误你们的好事!”
沈蓉不住摇头,话都说不出来,只无声地流着眼泪,缩在床头慌张地拿起一切能挡住自己盖住自己的东西往身上堆。
周小安走过去把床底下的衣服捡起来递给沈蓉,沈蓉却手脚筛糠一样抖成一团,根本不知道要先穿什么,只紧紧地抱住一堆衣服挡住自己。
周小安先给她披上大衣,让她暂时遮住裸露的身体,然后转过身去挡住她,让她自己慢慢穿。
他们不熟,甚至还是敌对关系,她过分帮忙只会让沈蓉更紧张,更增加她的羞耻感。
沈玫冷着脸举着枪,把黑洞洞冷冰冰的枪口抵在李志勇的脑袋上,“李志勇,就冲你干的这事儿,今天我一枪崩了你都是便宜你!”
李志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面如土色,“小,小玫……”
沈玫一脚揣在他脑袋上,皮鞋的方跟和鞋底的铁掌在他额角磕出一个三角形的大口子,血一下流了出来,半边脸很快变成血红,“再敢这么叫我我就废你一条狗腿!”
李志勇光身跪在地上,腿抖得几乎支撑不住,“小,小……我们,我不是要强奸沈蓉,是,我们要结婚了,只是,正常,正常过夫妻生活……她喜欢在床上这么叫……不信你问她……”
沈玫和周小安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向沈蓉,沈蓉已经把衣服鞋子胡乱穿上,头发也用橡皮筋草草扎了起来,拿袖子狠狠一抹脸,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疯了一样往门口冲。
周小安在后面一把拉住她,“你这个样子先不能出去……”出去了会被人讲闲话!
却被她带得一个踉跄,重重撞在椅子上,也不得不松开了手。
沈蓉一句话没说,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周小安和沈玫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他们真的弄错了?人家只是在提前过夫妻生活,又有一些特殊爱好?
沈玫动动手里的枪,抿着嘴看着李志勇,一时不知道要拿这个臭流氓怎么办了。
李志勇的心里放松下来,脸上却带上了苦笑,“沈玫,你就这样端着枪冲进来,我倒没什么,可是沈蓉……她真吓坏了。
她本来就对你有心结,被你们看到这种场面,她现在不知道躲到哪哭呢,你们还是先回去吧,我得赶紧去看看……”
周小安也傻眼了,看看李志勇满脸是血的样子,忽然也觉得两个人这么草木皆兵地闯进来,很多理由都是猜测而已,在现实面前根本就站不住脚。
沈玫却没这么多顾忌,又狠狠踹了李志勇一脚,“真-他-妈-的-恶心!”
然后拉起周小安扬长而去。
李志勇看他们走了,赶紧关上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摸到兜里沈蓉的-内-裤-,顿了一下,忽然笑了,动作马上从容起来。
而沈玫和周小安正躲在周阅海的宿舍里商量,这事儿真的是误会?他们又偷抢又擅闯,还打伤了人,是不是闯祸了?
不过对象是李志勇,两人都没有一点愧疚,把他想多坏都不冤枉他,他们只是没想到沈蓉会真的就这么傻乎乎地把自己给毁了!
周小安还是不信,“沈蓉那么精明,怎么会?”
沈玫冷笑,“你是不知道李志勇的手段!被他忽悠了真是什么都愿意听他的!我以前不也是这样!”
周小安摇头,“沈蓉比你精明啊!”看沈玫瞪眼睛,周小安笑着解释,“她比你自私,比你知道为自己打算,肯定不会因为感情就全心付出的。”
沈玫这才满意,摆摆手不肯为这事儿再费脑子,“他们不是还没结婚嘛!肯定不敢宣扬出去,放心吧!出不了大事儿!”
确实,如果真的是误会了,弄了个乌龙,那需要担心的也是李志勇和沈蓉,他们肯定怕周小安和沈玫说出去。
毕竟没领结婚证就是没领,没办婚礼也不算夫妻,他们这样就是搞破鞋的狗男女!被宣扬出去两人一样会身败名裂。
应该害怕的是他们才对!
所以,现在只要把枪还回去,两人就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隐瞒过去了。
沈玫带着周小安把枪送回去,两人像一起闯了祸的小孩子一样,又偷偷溜回了钢厂。
沈玫想了想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小安,你当时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会跟你一起去?”毕竟她跟沈蓉仇人一样,沈蓉倒霉她肯定高兴。
周小安很认真,“因为我知道要是不去,你以后一定会后悔。”去了,即使闯祸了,即使闹了个误会,他们也能心安了。
她了解沈玫,就是跟她有再大的仇,她也不是那种被仇恨蒙蔽了良知和底线的人,她不可能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孩被-强-奸-而袖手旁观。
即使她当时有犹豫,可如果在犹豫中错过了时机,让李志勇得逞了,她以后绝对会自责。
沈玫抱住周小安没有说话,周小安也努力回抱住她。
他们是好朋友,知道彼此心里最深的伤痛,也见过对方最狼狈的样子,更了解对方最美好最善良的心性。
所以能彼此交付,无限信任,所以知道在关键时刻为对方做什么样的决定。
能遇到这样的朋友,他们何其有幸。
沈玫把脸埋在周小安的头发里,好半天才低声嘟囔,“周小安,你以前跑哪里去了?我怎么没早点认识你呢!”
周小安打了她一下,“早点认识我,咱俩能把天捅个窟窿!”
幸亏今天是李志勇,被收拾怕了不敢来招惹他们,又有把柄被抓住,换了别人,肯定是件大麻烦事!
不过周小安最后还是决定这事儿要跟小叔说说,防患于未然,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即使可能要被批评。
毕竟李志勇和他们那一大家子可不是什么善茬!
可还没去说,丁月宜就来找周小安和沈玫了,三人走到僻静的地方,丁月宜开门见山,满脸愤怒。
“你们两个小姑娘拿枪逼一个大男人脱衣服?人家反抗还敢打伤人!沈玫,那可是你妹夫!马上就要结婚了!就是以前跟你有什么感情瓜葛,现在你不甘心他要娶你妹妹,你也不能干出这种事!你让你爸爸以后拿什么脸见人!”
然后又逼问周小安,“枪是从哪拿来的?是周阅海给你们的?这要是传出去,周阅海还能不能做这个军区领导了?你们这样是要毁了他的前途和名誉!”
&bp;&bp;&bp;&bp;周小安和沈玫对视一眼,沈玫冲丁月宜眼睛一瞪,周小安马上沉默地制止她,示意她别冲动,等着丁月宜后面的话。
那才是她今天来的重点。
她说这些话只是虚张声势吓唬两人而已,谁都知道就凭一张嘴,她怎么说都不可能真的把沈市长和周阅海扯进来。
丁月宜看两人脸上并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心里一阵愤恨!闯了这么大的祸,还能这么有恃无恐,还不是因为有人给他们撑腰!
都是一样的女孩儿,她的小蓉明明是被欺负了,竟然还给吓成那个样子!
她这个当妈的想为女儿讨回公道都得借助这两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死丫头!
明明她的女儿才是堂堂正正的市长女儿!这两个狐假虎威的丫头一个就该跟她妈一样早死!一个就是个冒牌货!
他们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丁月宜看着沈玫和周小安的眼睛里带上了怨毒,嘴角的笑意却变得更加温柔,“你们俩年纪小,不知道这里的凶险,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实际上我也没精力管你们的事,你们还是赶紧去找大人说说吧!”
周小安脑子一转就明白了,她跟沈玫没有看错,李志勇当时确实是想-强-奸-沈蓉,而丁月宜这是要借刀杀人。
她和沈玫能找谁去求救?当然是沈市长和周阅海。
如果是沈蓉出事,以沈市长的脾气,肯定是待在党校里以学习工作为重,让丁月宜一个人处理。
而如果是沈玫闯了大祸,不但她自己危险,还要牵扯到他的名誉,他就很可能回来亲自处理。
只要沈市长回来,沈蓉的事他也就得管起来。
而把周阅海牵连进来,是因为丁月宜要悔婚,可又怕李志勇不同意,最主要的是,李志勇可能还抓住了沈蓉什么把柄,让她根本不敢直接悔婚。
而且她已经知道她插手不了沛州军队事务,只能把周小安牵扯进来,让周阅海跟李志勇对上,借周阅海的手打击李志勇。
只要李志勇背了处分,毁了前途、名誉,最好被周阅海踢出军队,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退婚了。到时候李志勇说什么都没有威胁力了。
所以她来找沈玫和周小安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牵扯出沈市长和周阅海。
周小安看明白了这些,再不想跟丁月宜废话,但她必须弄明白一件事,“是沈蓉跟你来说这些的?”不是沈蓉就是李志勇,他们绝不会让别人知道今早的事。
“别管谁说的,你们还是赶紧想办法吧!趁事儿还没闹大,找人压一压,这才是最紧要的!”
丁月宜说得再诚恳不过,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周小安的话。
那就是沈蓉说的喽!周小安讽刺地笑了,“你回去告诉沈蓉,她这辈子的好运气肯定用完了,就冲她这人品,下次再遇上这样的事,肯定没人再帮她!让她好好享受吧!”
沈玫也明白过来,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趁手的东西,只好冲过去给丁月宜两耳光,出手如电干脆利落,丁月宜被打完都傻了!
“你女儿跟你一样狼心狗肺!就该让她被李志勇糟蹋了!他们俩一对恶心人地玩意儿!真是绝配!”
沈玫骂完拉着周小安就走!真是再看她一眼都嫌恶心!
周小安也不再跟丁月宜说一句话,她要使坏心眼儿他们说什么都没用!还是先想想怎么解决问题吧!
丁月宜摸摸火辣辣的脸,眼里有一瞬间的晃神儿。
其实沈玫和周小安冤枉沈蓉了,她回家什么都没说,只是大哭,哭得天昏地暗,只有一句话,她不跟李志勇结婚了!他太穷了!
可她红肿的脸颊,惊慌的神色让丁月宜知道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简单。
随后李志勇就来了,还带着他的大伯父和一群亲戚。
李志勇头上包着纱布,一脸痛苦地告诉丁月宜,沈玫今天早上忽然闯进他的宿舍,拿着枪逼着他脱衣服,还打了他们,他为了护着沈蓉被沈玫打伤了。
李大伯指着丁月宜的鼻子质问,他们老沈家到底怎么回事?娶了妹妹怎么还得罪了姐姐?你们这是来欺负我们老李家没人了?
眼看要结婚了,还敢动刀动枪的,以为他们沈家在沛州能无法无天了吗?!他们李家遇上这样的事儿,李志勇的母亲已经气病了!婚事也触了霉头,沈家必须补偿他们!
沈蓉坐立不安魂不守舍地在旁边听着,只是呜呜哭,一言不发,对李志勇又惧又怕的样子。
丁月宜表现得很气愤,一口答应要替他们讨回公道,还要找沈市长教训沈玫,好好安抚了一番李志勇和李大伯一行人。
并且答应给沈蓉增加陪嫁,至少会加一辆自行车,连李老太太以后带着孙子来沛州常住,每个月几乎把李志勇所有的工资都寄给乡下老家都答应下来。
不答应也不行,李大伯扬言要去闹市政府,李家将近十口人要住在市长家的大房子里不走了!
把李志勇和李大伯打发走,丁月宜才紧张地逼问沈蓉,到底出了什么事?并且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趁还没领结婚证,这婚绝对不能结了!
沈蓉只有摇头痛哭,什么都不肯说。
丁月宜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从小被自己保护着,从来没吃过什么苦,也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发生大事了。
经过一番逼问,沈蓉终于说出了全部实情,“妈,李志勇手里有我的裤衩……他说我要是不嫁给他,他就找人举报我作风有问题……他得不到我就要毁了我们全家,让我们都身败名裂……”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丁月宜惊出一身冷汗!
李志勇这个人是绝对不能嫁了!沈玫和周小安的嘴也得死死堵住!
最好也把他们跟李志勇牵扯到一起!让大家认为沈蓉跟李志勇黄了是沈玫的责任!
反正沈玫和周小安的名声也不好,只要动动手脚,这事儿并不是办不成!
***********
沈玫和周小安跑到档案室里关起门来想对策。
丁月宜绝不是简单地来吓唬吓唬他们,她肯定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能用的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舆论,但肯定不敢直接说,捕风捉影地造势,慢慢地三人成虎,让他们百口莫辩,但这需要一个过程,更需要时间。
可是他们也能利用舆论!
而且他们还有确凿证据!
感谢李家人今早在家属院闹的那一出热闹,大家都知道李志勇和沈蓉的结婚证没领成,想把这个推给沈玫就不那么容易了。
而且李志勇扶着沈蓉进屋,沈蓉衣衫不整地跑出去,李志勇头上受伤,这些细节只要有人引导,很快就能形成一股流言的风暴,到时候谁会成为中心,那可就不好说了!
而且还得有人看住李志勇,绝不能让他随便乱跑!这个流氓不知道在憋着什么坏呢!
两人分头行动,沈玫去找陈景明,让他把李志勇关在参谋部写报告,一步都不许出去!
周小安利用她的好人缘,开始在家属院的军嫂中走动,把流言的方向往李家不是东西、沈蓉和李志勇之间问题太大婚事可能要黄这方面引导,然后再去找小叔求助。
&bp;&bp;&bp;&bp;周小安在军分区家属院里转了一圈,跟平时就很熟悉的大嫂们聊了一会儿天,逗逗小孩子,把要说的话隐晦地说透了,看大家已经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才赶紧去找小叔。
传播八卦也是要争分夺秒的!谁抢占了先机就是抢占了舆论阵地,这跟打仗是一个道理!
所以她必须先掌握了主动权,再去请小叔帮忙参谋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来到周阅海的办公室,沈玫和陈景明也在,看到周小安进来,陈景明带着沈玫赶紧告辞,沈玫眼睛都要眨抽筋儿了地给周小安使眼色,自己小心!你小叔很生气!
周小安倒是不怕小叔生气,她是不知道沈玫到底说了多少,她要不要全盘托出啊!
即使沈蓉是个白眼狼,他们也并没有打算把她的事宣扬得满大街都知道,同为女孩儿,他们俩也都受过风言风语的伤害,不到万不得已,一点都不想用这个来伤害另一个女孩。
可看沈玫的意思,小叔是知道了?知道多少?她要说细节吗?
可惜沈玫已经被陈景明带出去了,周小安只能孤军奋战。
可周阅海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还很感兴趣地问她,“开抢了?胳膊有没有震麻?胆子可是不小,对着门插开抢,跳弹伤着你怎么办?”
周小安很老实地承认错误,并且下保证,“小叔,我有准儿着呢,算好角度开的抢,弹不到我们身上。不过下回我再也不乱开枪了。”
然后有点失落地低头,“也不乱救人了。”救了人惹上这么大的麻烦,她怎么都没想到。
不失落不愤怒是不可能的,虽然没有指望沈蓉回报什么,可她跟沈玫是有一种做了好事的成就感的。
私心里他们是有点骄傲的,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甚至是有点陶醉地觉得自己救了一个女孩儿,自己很了不起。
可转眼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周阅海给周小安到了杯热水让她暖手,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前,声音低沉却很坚定,“小安,我要跟你道歉,今天早上我该听你的,应该去阻止李志勇,而不是选择冷漠地袖手旁观。”
周小安震惊抬头,“小叔……”
周阅海冲她肯定地点头,“你做得非常对,我为你骄傲。”
然后耐心地给她解释,“我不关心沈蓉,可我不能放任坏事在身边发生而无动于衷。无论那两个人是谁,只要在我眼前,我就得去阻止,这是做人的道德底线。”
周阅海是真的为周小安骄傲,也真的肯定她的行为,“小安,你没有错,你是个英雄,你放下个人恩怨选择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你的勇敢和正直是很多很多人不具备的。我真的为你骄傲!”
周小安被夸奖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真的没想这么高尚。我哪算什么英雄啊……”
她现在是真的理解扶跌倒的老人被赖上的心情了!
周阅海摸摸她的头,眼里都是温暖明亮的光,“在我心里你就是英雄!这就够了,咱们不管别人怎么想!你今天立功了,待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周小安高兴了,“小玫呢?”
周阅海冲她眨眨眼睛,“咱们不管她,有人管!”
周小安偷偷笑了,只有沈玫这个傻瓜看不出来陈景明在追她!
看她跟陈景明相处得那么好,小叔又对陈景明评价非常高,她也乐见其成,总是给他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周阅海没有问周小安任何让她尴尬的细节,马上开始部署,先让军分区组织部找李志勇谈话,说接到群众举报,李志勇有作风问题,让他协助调查。
李志勇算来算去,怎么都没算到会忽然被组织调查谈话,而且还是这个原因。
组织部说得很清楚,有群众看到他拉着未婚妻进屋,两人非常亲热,已经有伤风化,他们还单独在屋里待了很久,最后又看到他未婚妻衣着不整地走出宿舍。
他们这种行为已经给军人形象造成不良影响,违反了军队纪律,需要他配合组织调查,并做详细解释。
这个年代,夫妻之间在外面都不能有任何亲热的肢体动作,最亲密的动作就是并排走在一起隔着一拳的距离。他被人看到跟未婚妻拉手,还有后面的那些,这肯定是个大问题。
但好在只是被看到这些,并没有问到别的,李志勇并没有惊慌。
他赶紧解释,沈蓉早上跟他家人吵了几句,一时太激动,身体出了问题,他才扶着她进屋,后来他出门,沈蓉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又急着回家,才会没太在乎仪表,给部队造成不良影响,他深刻检讨,并且保证以后绝对会多加注意。
组织部听取了他的解释,让他回去好好反思,尽快交上思想汇报和检讨书,等待下一步调查结果。
李志勇回去就被陈景明布置了一个重要任务,去资料室写一份保密级别很高的报告,写报告期间绝对不许踏出军分区一步!
李志勇就这样被困在了军分区里。
而周阅海也开始对丁月宜收网。以前他不急,就让纪检委的人慢慢调查,反正现在她已经焦头烂额,很快就能看到她身败名裂了。
但她敢把主意打到周小安身上,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周阅海把手里新拿到的几分资料都找出来,转了几手用最快的速度递交给了省里来的调查组。
内容并不是多么严重,可里面涉及到丁月宜利用沈市长的职权之便,给一些人安排工作走后门。
以她的聪明,认真说起来抓不到什么把柄,可只要沈市长知道,丁月宜以后永远就别想再在人前蹦跶了!
这件事必须尽快办,不能慢慢等调查组调查清楚,上报,组织内部讨论,再找沈市长谈话这些程序了,得用点非常手段。
早一刻就能让丁月宜少伤害周小安和沈玫一刻。所以周阅海毫不客气地交给了陈景明。
周阅海不是没有人没有办法去办这事儿,可陈景明走他大舅的关系,在政界办事肯定会更迅速。
陈景明在沈玫崇拜的目光中笑眯眯地答应下来,还不忘给自己要好处,“小玫,这事儿要麻烦我大舅了,周末咱们去陪他吃顿饭吧。”
沈玫当然满口答应!
办完丁月宜的事,周阅海又示意陈景明把李志勇放出去。
大家都不解,他们把丁月宜关起来了,怎么还要把李志勇放出去?他万一使坏怎么办?
周阅海对此非常有信心,“李志勇现在抓着丁月宜母女的把柄,丁月宜又很快要倒台,正是李志勇反击的机会。放心吧,他要使坏也是对丁月宜母女使,能省出我们不少力气,说不定还能翻出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斩草除根,必须把他们那些龌龊事都挖出来!决不能留下后患!
什么能比窝里斗更让他们用尽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呢?
“现在,我们就坐下来看热闹吧!”
&bp;&bp;&bp;&bp;周阅海从来不做任何没有根据的判断,他说等着看戏,那就真的没他们任何事,丁月宜几个人演了一场了大戏,给他们看了个过瘾。
陈景明行动非常迅速,当然,陈大舅也全力帮忙,用让人目瞪口呆的速度将丁月宜的问题查了出来。
沈市长在第一时间被组织约谈,将他家属以权谋私的问题指了出来,并且通知他,丁月宜会被撤职,记大过处分,开除党籍。
这个年代,贪污几百块钱就会被当做典型判刑,别说被上级这么重视的一个案子了。
就是没查出丁月宜贪污受贿,也有违规操作,要不是上面有人特殊打过招呼,对沈市长的人品给予充分肯定,他又声名在外,行事确实光明磊落两袖情风,肯定也会受影响。
沈市长参加革命这么多年,真真正正地从来没做过一件以权谋私的事,他当年为了革命捐献全部家产的气魄也一直被传颂,忽然听到丁月宜利用他的名义走后门,沈市长儒雅一生,第一次动了气。
丁月宜一直盼着沈市长能从党校回来,好接过她身上的重担,好好安排沈蓉的事。
可万万没想到,沈市长回来了就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一个坏消息,撤职,意味着她以后没有退休金,没有干部的一切待遇,一下就从一个副处长变成了一个普通家庭妇女!
而沈市长也给她下了禁令,不许再跟任何政府工作人员和政府部门有接触,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伺候公婆,照顾孩子。
而且儿女们的事也不许她再插手,连家里的经济大权都不再交给她,让沈老头接手。
丁月宜在一瞬间失去工作和家庭的双重权利,工作上的事是组织决定,她又了解沈市长,绝对不会为她说情,她毫无办法。
可她不能失去在这个家里的取权利和地位!那她岂不是沦落到跟姚云兰当初一样的境地?除了做家务没有一点话语权,只是这个家里的免费保姆,那她的人生还有什么希望?
可沈市长是个平时不动气,动了气做了决定就没有任何余地的人。
这件事丁月宜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他的态度第一次这么强硬,“工作上你已经辜负了组织信任,如果生活上你再照顾不好家庭,还要继续给家里抹黑,那你就回老家吧!”
回老家,回前洼村,孩子、丈夫,甚至家里的老人都在沛州,她一个人回老家?
丁月宜这才知道害怕,不敢再跟他求情,只能等风声过去再慢慢把他哄过来。
现在她已经被通报批评,就是沈市长不下禁令,她也没办法再在市里的机关单位走动,更不能为沈蓉的事做什么了,只能再次求助沈市长。
说得当然是李志勇的那个版本,沈玫气不过李志勇娶沈蓉,拿着枪冲进他们的新房,逼李志勇脱衣服,还打伤了人。
可沈市长根本不相信,“小玫再冲动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李志勇哪方面跟景明比得了?小玫怎么可能还惦记着他?”
丁月宜哑口无言,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两人的差距,她竟然无以辩驳。
沈市长又认真跟沈蓉谈了一次话,不问沈玫的事,真假他自己已经有了判断,他只问沈蓉的决定。
“你还要不要跟李志勇结婚?如果结,那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不结,我帮你办去南疆的手续。”
沈蓉几天的时间已经憔悴不堪精神恍惚,“爸爸,你帮帮我,我不想跟李志勇结婚,也不想离开你和妈妈……”
沈市长摇头叹息,“小蓉,你好好想想吧,做了决定就不要后悔。”然后再不说别的,去抱了一会儿小四就连夜回了党校。
沈蓉怔怔地看着父亲离开,什么都不敢说。
如果父亲知道李志勇有能让他们一家人名誉扫地的东西,肯定不会再管她了。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不喜欢她,她对父女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信心。她怕说了父亲怪她,为了名誉直接把她推给李志勇。
第二天李志勇的大伯娘就找上门来,第三次跟丁月宜要李老太太的医药费。
李老太太是沈家人给气病的,当然得沈家人给掏钱治!
“听说亲家公回来了?我可得见见!把这些事儿好好说道说道!”归根结底还是想再要钱。
丁月宜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已经拿出一部分给了沈蓉买结婚的东西,剩下的还要留给沈峰和小四,以后她没有了工资,没有了管家权,这点钱就是她最后的保障,她当然不能再给李家。
大伯娘也不说别的,不给钱就坐在沈家不走了,还要把全家都带过来!
以前她这么威胁丁月宜,丁月宜为了稳住李志勇,等沈市长回来处理他,给了他们两次钱,这次,管家权已经交给了沈老头,沈老头一听他们全家要来吃饭,马上暴跳如雷。
半块煤球都能跟邻居吵半天的沈老头,外人敢动他们家一粒米那都是大事儿!
沈老头抡起擀面杖把大伯娘打得满头包,一直追出家属院门口还不罢休,又冲到军分区门口,要进去砸了李家!
门卫挡住了他,他骂骂咧咧地回来,嘱咐家属院的门卫,以后这些农村人不许放进来!
大伯娘走了没一会儿,李志勇就从隔壁军分区过来了,他是来商量提前结婚的。
部队还在调查他的作风问题,风声越来越紧,他只有赶紧结婚才能把事情平息下去。现在他要娶沈蓉已经不是为了娶市长的女儿了,而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前途。
而且他也把沈家的事看明白了,丁月宜现在自身难保,沈市长根本不管沈蓉的事,其他人更是没人关心沈蓉,他们这对母女就是他手里的泥巴,任他揉扁搓圆了。
“嫁妆的事咱们以后慢慢置办,先把结婚证领了,办个简单的革命婚礼,我娘现在病着,家里需要个人照顾。”
他们的结婚申请已经通过组织审查,去公安局领个结婚证,简单的革命婚礼可以简单到对着领袖像三鞠躬就算礼成,加起来前后用不上一个小时。
当初答应丁月宜母女的所有条件都成了空谈。
“情况特殊,咱们今天就去把手续办了吧!”
沈蓉吓得魂不附体,她已经见识过李志勇最恶劣最无耻的一面,她知道结婚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决不能嫁给这个人渣!
她只能浑身冷汗地努力找理由,“我,我们明天去吧,今天,谁都没通知,不好办仪式。”
李志勇也不想把她逼得太急,万一她要来个鱼死网破就前功尽弃了,笑着答应了她,两人一起去跟丁月宜说了明天领证办仪式的事。
丁月宜勉强维持住镇定,把李志勇送走,两人已经慌得六神无主。
沈老头对此只有一个问题,“结婚办酒席不?跟他们说,我还要两只上次那个扒鸡!”
沈蓉吓得只会哭了,丁月宜狠狠咬牙,“小蓉,你去南疆吧!快去给你爸爸打电话!你去南疆!你听妈说,你先去几年,以后妈再想办法把你调到别的城市去,你遭几年罪也比嫁给李志勇这样的人强!”
沈蓉已经崩溃,“不可能!我走了他会毁了我们全家的!爸爸会像对你一样对我,会彻底不管我的!你现在有什么能耐把我调回来?你回单位人家都不让你进办公室,连出门买菜的钱都没有!”
丁月宜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女儿这样嫌弃,伤心得心灰意冷,拖着步子回了卧室,倒在床上怔怔地流起了眼泪。
可她连伤心的权利都没有了,沈老太太又拉到裤子上了,小四也又开始嗷嗷哭。
她只能行尸走肉一般木呆呆地去抱孩子,去洗满是屎尿的裤子,在沈老头的呵斥谩骂中去干永远都干不完的家务。
沈蓉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情急之下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以救她的人,周阅海!
那是她亲哥哥!他只要知道她是他妹妹,就肯定会救她的!现在只有周阅海能治得了李志勇了!
&bp;&bp;&bp;&bp;自从知道周阅海是自己哥哥,沈蓉就非常关注他的事。从一开始的恐惧排斥到后来的向往,她自己都控制不住地开始去想,如果跟周阅海相认,那会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
沛州军界第一人,这可比她那个完全不顾家的父亲要有用多了!
而且周阅海极其护短,从他对周小安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只要是他划归到自己保护范围内的人,无论多不堪,他都会极力保护。
周小安那样一个离了婚又没文化没本事,只能给他丢人抹黑的冒牌侄女,他都能这样保护,对她这个正牌妹妹,当然更会爱护,决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她从小就知道怎么讨人欢心,只要揭开真相,她肯定能让周阅海比喜欢周小安还喜欢她!
只要周阅海愿意,李志勇那些下作手段就再也使不出来!
沈蓉越想越觉得可行,兴奋得坐立不安,正在计划着怎么讨周阅海的欢心,周小玲来到了沈家。
丁月宜的处分还没有公开,只在沛州高级干部圈子里流传,周小玲这些天一直困在医院,连厂里都回不去,并不知道丁月宜的事。
她今天来是求助的。
或者说,她是来跟丁月宜谈条件的。
她的人生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她得动用手里的底牌了。
周小玲这段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甚至比去清溪水库那段日子还艰难。
每天被王老太太、王腊梅和三太公逼迫着,在医院里受苦受累地照顾他们,又要承受失恋的痛苦,日子过得一分钟都不得安宁。
而且在她给王老太出主意,去找王彩霞要钱以后,她就给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
一开始王老太带着天明、天亮去了矿上,按她的指点,在门口堵住了王彩霞。
祖孙三人这次没有对王彩霞动手,也没有再谩骂逼迫,而是在大门口跪下来求她,求她救救他们,他们要饿死了。
王彩霞在王家搬回农村的时候就跟他们断绝了关系,说是要跟坏分子父亲和哥哥划清界限,当时得到了组织和群众的支持理解。
可这次不同,这次是头发全白身体有病的老祖母,还有两个年幼的侄子,不是来逼她,而是来求她,磕头痛哭,诉说着在农村活不下去了,可怜得任何人见了都会产生怜悯之心。
王彩霞根本没有办法摆脱他们。
第一天用一顿饭把他们骗走,第二天就又来了。她避而不见,他们就跪在矿门口磕头乞讨,所有人都可怜他们,她再不见就是心如铁石没有一点人情味儿了。
甚至工会都出面调解,让她多少尽一份力,这毕竟是没有生活能力的至亲,王家现在就她一个人有能力,不能眼看着这祖孙三个饿死呀!
王老太祖孙三人沾到她身上怎么都甩不掉了。
王老太还在周小玲的帮助下,在矿区门口准确地拦下了来接王彩霞下班的对象,哭得凄惨无比,诉说着王家现在的惨况,求孙女婿可怜可怜他们,不要让他们祖孙三人饿死。
在周小玲的鼓动下,王老太甚至还找到了王彩霞对象的单位和家里。
用对王腊梅的一套思路来跟那家人谈条件,王家的姑娘就是结婚了也得养家,要多少彩礼,每个月给多少钱养家,甚至要把侄子和祖母接过来赡养。
这些不确定下来她是坚决不同意结婚的!
王彩霞找得对象是市劳动局的一名科员,家里也是市里的小干部,非常重视出身,当时就是看王彩霞没有娘家拖累,又是马上要提干的党员,人也特别会来事儿,哄得全家都非常高兴,这门婚事才算定下来。
现在忽然跑出来一群这样的穷亲戚要彩礼要赡养费,当初说断绝了关系的坏分子家人也找上门来,一副甩不掉的架势,对象一家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开始后悔。
再加上王老太在周小玲的帮助下三番五次地去家里闹腾,最后那家人坚决地退了婚。
有了王彩霞作为王老太太目标,周小玲身上的担子就轻了很多,又有周小林帮她在前面挡着王腊梅和三太公,她的日子总算是轻松一点了。
可惜好景不长,王彩霞退婚以后,不但没有按周小玲的预想,跟王老太死掐,或者愤恨之下对王老太下狠手解决她,而是开始来照顾她,很快就又一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了。
好像以前的龌龊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周小玲心里一直不落底,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很快她的预感就灵验了,王彩霞带着王老太祖孙三人频繁外出,一开始周小玲以为某天他们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可他们每次都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甚至有一天,她还看见有人送他们回来,那人竟然是张彬!
让周小玲更震惊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彬竟然跟王彩霞在谈对象!
她太了解张彬了,他这个人很是有一些痴气,非常心软,对一切弱小都没有抵抗力,总想拯救身边的可怜人。
当初他们俩谈对象,周小玲就是利用了这一点,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
可他也眼高手低,空有拯救世界的心,遇到困难却没有任何担当,只想逃避,所以后来才会扔下她跑到郊区去。
周小玲本打算解决了王腊梅和王老太太,再用点手段去把他找回来,没想到竟然让王彩霞捷足先登!
周小玲偷偷看过几次他们的相处,一看就知道王彩霞也抓住了张彬这一点,利用王老太太的老迈可怜和天明天亮的幼小无依,激发出张彬的同情心,让他以一个保护者自居,非常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
周小玲不动声色,又开始鼓动王老太太,想让她像上次一样把这门亲事破坏掉。
可这次王老太太却不听她的了,“彩霞是我们老王家孙女,她嫁个大学生以后才能好好养活我们,我们一家子现在就指望她了!”
不知道王彩霞许诺了什么,她这次竟然彩礼也不提了,赡养费也不说了,还跟张彬承诺,以后让他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家里的事有周家兄妹,不用他们操心!
而对周小玲,王老太却完全相反,比以前对她逼得还紧,让她交出大半工资,甚至还找以前的熟人,给她介绍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矿工,逼着她去相亲。
王腊梅一如既往地支持王老太太,周小玲不去就骂她没良心。
“你二姐当年都能嫁给韩大壮那个老残废,这个除了大你几岁不比韩大壮强多了?你咋这么狠心!我告诉你,你敢不去我就把你那点事儿都捅出去!没孝心地玩意儿!留着你有啥用!”
周小林根本劝不住王腊梅,眼看王腊梅和王老太太逼得越来越紧,周小玲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来找丁月宜求助。
毕竟她被王老太太这么拿捏,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丁月宜,现在到了她还她人情的时候了!
周小玲捏了捏手里的银镯子,敲开了沈家的门。
&bp;&bp;&bp;&bp;丁月宜并不知道周小玲手里这只镯子的存在,这是她为自己留得后路,也是准备关键时候绝杀丁月宜的底牌,今天不得不拿出来用了。
姚云兰疯疯癫癫从青山县老家回到沛州,跟丁月宜说了周阅海就是她儿子以后,丁月宜就一直在想办法把证据消灭,所以才去找了周小玲。
她看了周老头寄给沈家的信,知道周家还有两封一模一样的信,留着以后给沈荷花作为后手,以防沈家留下他的信,不让沈荷花认回周家。
可以说,在对待沈荷花的事上,周老头和周老太太真的是煞费苦心。
而这两封信就装在跟沈老太太手上一模一样的镯子里。
她必须得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这只镯子,最佳人选就是周小玲。
可丁月宜并没有跟她说其中的原因,只是告诉她,找到那只镯子交给她,她会安排周小玲回钢厂,给她找个轻松体面又有前途的岗位。
周小玲当时正被周小安排挤,能攀上丁月宜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当然会死死抓住。
所以她跟丁月宜一起回到了青山县老家,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却在干着同一件事。
当时王腊梅过得正是最苦的时候,周小玲回去又是道歉又是承诺,很快就把王腊梅和王家人哄好,留她在家住了下来。
可周小玲找遍王家,就是不见一件首饰,更别说丁月宜让她找的镯子了。
这个时候,王老太和马三妹也开始打她的主意,鼓动王腊梅,觉得周小玲这么红口白牙地说几句,根本就没啥用,以后说跑就跑,他们还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最好是能让她这次留下点把柄,以后也能好好拿捏她!
正好三太公病危,又提起了过继的事,这次不敢指望周阅海了,他把目光投向了周小林或者周小全。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日子可活了,承诺只要过继了,有人给他摔盆打幡,逢年过节能给他烧纸敬香,他死后留下的钱财就都是他们的。
王腊梅当然不会同意,她就剩这两个孝顺儿子了,又都有出息,她还指望以后靠他们养老呢!
当然,最关键的是大家也知道三太公没什么钱。他虽然有国家补助,但因为没有儿孙,有一个花两个的主儿,根本存不下钱来。
王老太却把主意打到了周小玲身上。
让这个没用又狠心的丫头片子过继,把三太公的钱拿过来,多少那也是钱呐!
而且以后她敢不听话,就拿她骗绝户财的事威胁她!单位的人可不管你拿了多少,多少都是诈骗!毁了名誉她还能有什么前途,又有谁愿意娶她?
所以王老太太和王腊梅极力促成此事。
三太公已经不行了,没时间再考虑,有个后人总绝户好,只能答应过继周小玲。
周小玲也在无意中发现丁月宜要找的镯子竟然在三太公手上,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一个马上要死的孤老头子,过继了又能怎么样?死了她不招上门女婿他还能气活过来?而且她也想趁机摆脱王家和周家人,过继了她就有了身份上的优势了。
过继仪式就这样办了,而且还是在王家人的推动下,办得非常大,请了不少乡亲作证,甚至还写了正式的文书。
过继完以后,奄奄一息的三太公把周小玲单独留下,把自己的家底给她看。
根本没钱,只有几张毛票,还有的就是那两只镀银的镯子了。
是的,是两个,而不是丁月宜对周小玲说的一个。
周小玲从三太公那里套话,很容易就套出了这两只镯子的来历。
当年周老太太死的时候是急病,躺在炕上就不能说话了。所以王腊梅回来的时候只能从她手上接过一只镯子,什么都不知道。
而另一只,周老太太执意要给二叔婆,二叔婆说什么都没要,都交给了王腊梅。
周老太太死后,二叔婆偷偷告诉王腊梅,这两只镯子很可能是认回周家女儿的信物,让她好好保存。也跟她说了周阅海和沈荷花的事。
王腊梅拿了这两只镯子回娘家,跟王老太太说了来龙去脉,王老太太对周家的事没兴趣,她盯上了那两只镯子。
周家的房子和地在周老太太的示意下卖了,周大海从矿上回来已经写完文书交了钱,不能反悔了。
但他坚持要把这些钱留给周阅海,王腊梅拦住不,说周阅海还小,等他长大了再给都不行,周大海让二叔公作证,一定现在就给他。
可周阅海已经在卖完房子的当天就跟着队伍走了,只让人等周大海来了转告他一声,谁都没打招呼。
周大海为了这事跟王腊梅大吵一架,甚至还跟她动了手。
所以周家卖房子和地的钱王家是一分都拿不到了,王老太太不甘心,就趁周大海忙乱中顾及不到,说服王腊梅,把镯子卖给了三太公。
三太公那时候才四十多岁,正打算娶个小寡妇,买了镯子要去求亲。
就这样,三太公用一斗高粱米换了这两只镯子。
王腊梅也告诉周大海,镯子让她给周老太太陪葬了,他要是舍不得就去刨他爹妈的坟拿回来。
周大海当然不会这样做,带着一家人回了沛州。而三太公也没娶来那个小寡妇,这两只镯子的就这样留在了他手里。
实际上,当年周老头和周老太太准备了三只镯子,给了沈氏一只,周老太太自己留了一只,准备老两口死后传给周大海,让他在适当的时候接回沈荷花。
另一只留给二叔公。
当年他们要换一个男孩回来,联系好沈家以后就去向作为族长的二叔公求助,是请他批准,并且保密,也是请他帮忙。
毕竟这件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只凭他们老两口是不行的。
当时周大海一家已经失踪,大家都认为板上钉钉地是死绝了,如果不换个儿子回来,周老头就得老无所依,要是弄得大家都知道,这儿子能不能养得住也是难说,所以二叔公可怜他们,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周老太太临盆的时候,是二叔婆先去接生,孩子换过来以后才告诉村里的人。甚至连太婆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并不知道后来周老头和周老太太为了接回沈荷花做的这些事,只是看到沈氏手上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镯子,以为这是以后跟孩子相认的信物,当然要留给周大海夫妇。
就这样,这两只镯子最后辗转到了周小玲手里。
三太公病危,王家人轮流守在门外虎视眈眈,就准备三太公咽气,周小玲拿到钱马上当场搜身,截下他的绝户财。
周小玲只好利用伺候三太公的机会,把镯子哄到手,偷偷从后窗匆匆逃跑。
王家人没抓住周小玲,却抓到了她利用过继诈骗孤寡老人钱财的小辫子。
有全村人为证,还有过继文书,再加上一个没死成的三太公,只要王家去揭发,周小玲百口莫辩。
所以才会在现在这样被王家人和三太公拿捏。
当初她只交给丁月宜一只镯子,留下一只给自己当做后路。
她本以为会等到更重大的事上拿出来,让这只镯子发挥更大的作用,却不得已,只能这个时候用了。
&bp;&bp;&bp;&bp;周小玲和丁月宜都是聪明人,说话办事不用撕破脸,点到为止,谁都知道要为以后留一线。
周小玲只给丁月宜看了一眼镯子,告诉她周家可不止一只,丁月宜就开始关心她最近的情况,问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了。
周小玲收起镯子,并没有说自己的现在过得有多差,就是提了几句王老太和王腊梅病好得差不多了,再在沛州待下去会拖周小林的后腿,她也要回厂里工作,照顾不了他们了。
丁月宜马上明白,承诺想办法让青山县来人把他们接回去,“毕竟他们还是被管制的坏分子,你三哥把他们带出来太久,对他的声誉也有影响。”
这件事周小玲无能为力,还没被撤职处分的丁月宜做起来却非常容易。
丁月宜又主动提起钱的事,“回去他们日子过得太差你也会担心,我先拿一些钱给他们带着,算是帮你尽一份心。”
这两点正是周小玲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丁月宜主动提出来了,她也就不用浪费口舌了,两人其乐融融地微笑着就把事情谈清楚了。
可丁月宜要看看镯子,周小玲却不同意了,“丁阿姨都有一个了,这个就留着给我戴着玩儿吧!”连摸都没让丁月宜摸,就找了个借口去找沈蓉了。
丁月宜狠狠咬牙,一转身又换了一副笑脸,让周小玲留下来吃饭,好好陪陪沈蓉。
丁月宜不说,沈蓉也会留下周小玲,她来沛州不久,又一直自视甚高,平时冲着市长女儿巴结她的人多得是,可她愿意接触的也都是有一定级别的干部家庭子女。
现在丁月宜被处分,她又要嫁给一个穷农村兵,觉得非常没面子,已经不肯跟那些人来往了。
只有周小玲,她就是再差也比她强,所以还是愿意跟她接触。
而且周小玲平时在她身上下足了功夫,她也觉得跟周小玲的感情最好,现在父母都帮不了她,她求助无门,只有去找周小玲商量了。
沈蓉当然不会说李志勇要强奸她的事,她只说了想认回周阅海这个大哥。
周小玲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在震惊的同时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同是侄女,凭什么周阅海对周小安那么好,对她却不闻不问总是打压,现在周阅海不是小叔了,不是她的,当然也不是周小安的!
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个消息,周小安就得跟她一样,被周阅海一脚踢开,滚得远远的!
周阅海是个多么冷漠的人她太清楚了!她太期待真相大白那一刻周小安的下场了!
不过接着她就心里一凛,想到了在隐瞒周阅海身世这件事里自己扮演的角色。
她是被丁月宜利用了!
如果周阅海知道,肯定会报复她!
周小玲的脑子里转了几圈,马上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帮沈蓉去认亲,让周阅海的身世大白。反正周阅海姓什么都不会帮她,还不如在这件事上帮他一把,还能趁机跟他搭上关系,以后慢慢经营,靠上这个大靠山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这也是个机会,让周阅海知道她确实是被蒙骗的,赶紧脱身,在周阅海面前,她已经再不敢耍任何手段了。
但再心急,周小玲也不敢对沈蓉说她手里有丁月宜的把柄,只说听王腊梅说过,老家的族长手里有信物,可能关系到什么重大事件,她觉得就是周阅海身世的证据。
沈蓉非常兴奋,有了证据就更好说话了!
丁月宜肯定不会同意认回周阅海的,她怕周阅海的报复。沈蓉也知道,她这样做,丁月宜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可为了不嫁给李志勇,不离开沛州,她只能牺牲一下母亲了。
以后她好好哄着周阅海,看在他们这些弟弟妹妹的份上,周阅海也不会把事情做绝。
而且,母亲现在只是一个家庭妇女了,再报复她还能怎么样?根本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两人一拍即合,在一起商量好了计划,趁丁月宜背着小四在厨房做饭,就匆忙偷偷溜出门去找周阅海。
两人谁都拖不起。明天李志勇就要逼着沈蓉结婚了,而知道事情真相以后,周小玲知道丁月宜绝不会容忍这么重要的证据留在她手里,她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两人都在军分区门口受过挫,这次来也有点忐忑,不知道能不能进去,没想到他们一说要找周阅海,门卫马上出来人带他们过去。
甚至都没有打电话请示!
路上周小玲有意套话,那个卫兵也不隐瞒,“政委早就下命令了,沈蓉同志来了就直接带过去见他。”
两人都吓得脸色煞白。周阅海这是早就预料到沈蓉要来了!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事?事关他的身世,这么大的事他都能这么坐得住!这人也太可怕了!
周阅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从走进军分区大院那一刻开始,就完全掌握了主动权,先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然后就把他们晾了起来。
两人被带到了会客室,被通知等着,就再没人来管他们了,连杯水都没人给倒。
枯坐了一个小时以后,就是心理素质非常强悍的周小玲都开始手心出虚汗了。
又等了一个小时,沈蓉又急又怕,“要是他生气了不愿意见我们怎么办?”
周小玲也怕,但她却没那么急,“那我们就等着,多久都得等!”
既然周阅海已经知道一些事了,又让他们进来,那总会见他们的!
可沈蓉等不起了!明天李志勇就要逼着她结婚了!
沈蓉几乎崩溃,要不是实在怕周阅海,她早就冲出去找他了!
又等了两个小时,午饭时间都过去很久了,两人已经由焦躁变成无力,心里所有的打算都要被周阅海在生气,而且并不打算见他们的恐惧彻底打碎,只求周阅海能见他们一面了。
小梁这才出现在会客室门口,却并没有让他们都去,而是先叫了沈蓉过去。
沈蓉来到周阅海面前的时候,不用他问,自己就把所有知道的事全盘托出,一点都没有保留。
实际上她知道的也不多,丁月宜还是非常爱护她的,只告诉她周阅海是姚云兰当年被压死的儿子,认回来就会替他母亲报仇。
至于她销毁证据、逼疯姚云兰这些事都没有告诉她。
“大哥,我是你亲妹妹!你是我亲大哥!”沈蓉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周阅海不动声色地彻底击溃,眼里都是狂热和超越理智的期待。
“大哥,你,你要帮我!我不想嫁给李志勇!他就是个混蛋!你让他滚出沛州,让他上军事法庭!你一枪毙了他!”
&bp;&bp;&bp;&bp;周阅海对沈蓉的话没有任何回应,甚至看都没怎么正眼看她,他只有一个问题,“那天你为什么跑?为什么不直接揭发李志勇?”
他对沈蓉没有任何想问的,这是替周小安问的。
她其实挺介意那天沈蓉不信任他们的,后来知道沈蓉母女的反应,在生气的同时也有一些失落。
周阅海想替她弄明白,让她不要被这种龌龊事困扰。
沈蓉眼神闪烁,“哪,哪天?”
周阅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狠狠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张了张嘴才艰难地开口,“我,沈玫和周小安,他们拿着枪,我怕他们毙了我……”
她还没跟周阅海说到那天的事,她本打算待会儿告诉他,沈玫跟李志勇勇到现在还不清不楚,沈玫因为他们要结婚了控制不住情绪,拿着枪要去杀了她……
可在周阅海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她这些话怎么都说不出来,本来就脆弱无比的神经最后彻底崩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大哥!沈玫和周小安没安好心!他们不是去救我,是去笑话我!我要是不跑,就得被他们跟李志勇一起拖出去丢人,他们是想让我永远跟李志勇绑在一起!他们好在旁边看我笑话!
我不嫁李志勇!大哥!你救救我!我爸要把我送去农场,我妈,我妈竟然也同意了!大哥!我现在只能求你了!”
周阅海看着沈蓉,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你说我妈是谁?”
沈蓉看他竟然信了自己,赶紧收住哭声,擦了一把眼泪,“姚云兰。大哥,你是爸爸的孩子!咱们是亲兄妹,周小玲那里有证据!大哥!你救救我……”
周阅海打断她的话,又问了一遍,“我妈是谁?”
沈蓉急急地解释,“是姚云兰,当年……”她一下顿住,脸上苍白如纸,绝望地看着周阅海,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周阅海眼里带着冷冷的讽刺,“沈蓉,我妈是谁?你妈又是谁?我为什么要帮你?”
然后起身,去打开门,一言不发地示意沈蓉离开。
救她?沈市长、丁月宜、小安和沈玫,多少人都已经救过她了,她是怎么回应的?
她不需要人来救,她需要有人告诉她,贪婪、懦弱和恶毒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沈蓉不敢离开,离开了她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了,她看着周阅海,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是我大哥!姚云兰和我妈的事为什么要算到我头上?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算账去找我爷爷奶奶!去找我妈我爸!我是你亲妹妹啊!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李志勇糟蹋吗?你怎么这么冷血!?我是你亲妹妹呀!”
周阅海冷笑出声,“不愿意看着你被李志勇糟蹋的人,刚刚都被你卖了个干净。我还不引以为戒,还要去插手?”
沈蓉狠狠摇头,语无伦次,急切地解释,“大哥!我,我不是,我,我是害怕!对!我害怕!大哥,我没经过这种事儿,我害怕了,我都是胡说的!我……”
周阅海没耐心听她在这表演,指了指门外,“出去。以后不要叫我大哥。我跟你没关系。”
这是沈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她怎么都不会轻易放手,甚至下跪苦求,可周阅海的眼里除了讽刺没有一丝温度,也再没对她说过一句话。
沈蓉精神恍惚地离开,脚踩在棉花上一样,每一步都要晕倒的样子,小梁只好找门卫直接把她送回家。
而周小玲就比沈蓉坦白多了,她是见识过周阅海的手段的,对他一点不敢隐瞒,先把镯子交给周阅海,就把丁月宜找上她以后的事原原本本地都说了出来。
“小叔,我不知道这件事跟您有关,今天听沈蓉说起,我才知道我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您罚我吧!怎么罚我都行!我错了!”
周阅海毫不客气地把镯子收下,对周小玲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周小玲心里长出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望,但她绝不会放过任何接近周阅海的机会,“小叔,我害怕!要是丁月宜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我的,她要是……我能不能来找您?”
丁月宜是沛州的市长夫人,想对付她一个小干部太容易了!她是为了他才惹上丁月宜的,他当然有义务保护她!
周阅海不置可否,却提醒她,“你是丁月宜的帮凶,我为什么要帮你?”
周小玲非常震惊,她没想到周阅海会跟她计较这个!
但她马上就反应过来,眼里迅速涌上泪水,定定地看着周阅海,一副惊吓过度楚楚可怜的样子,“小叔,我,我不知道,我是被她骗了!我知道了就赶紧来告诉您……”
然后就不再为自己辩解,而是扬着满脸泪痕苍白羸弱的脸,嘴唇微微颤抖着求助,“小叔,我害怕……您救救我……”
周阅海的脸一下午都没什么表情,看着她这个样子第一次皱眉,眼里闪过厌恶,“周小玲,既然我不是周家人,跟你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走吧。”
周小玲还想再哭,被周阅海一个凌厉的眼神吓住,手脚发抖地赶紧跑了出去!
直到跑出军区大院,她才靠在一个墙角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嘴角慢慢挑起,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至少她找到了接近周阅海的理由!
而且他也说了,他不是周家人了!那会怎么对周小安呢?
周小玲走了,周阅海心里厌恶得如同看了脏东西一样的不舒服却挥之不去,匆匆起身去找周小安。
他需要看点舒心的东西转换一下心情!
周小安正在家里逗小虎,这小家伙养得太好,最近又胖了,圆滚滚的身体比脑袋粗了好几圈,金黄色的皮毛溜光水滑,身上的虎斑纹威风凛凛,已经是一只大猫的样子了。
周小安正很认真地跟它商量,“你以后改名叫肉丸子吧?这才名副其实啊!”
小虎懒洋洋地趴在周小安脚上给她暖脚,闭着眼睛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任周小安把它当球揉。
周阅海一门就笑了,“它肯定不同意,要不肉丸子当小名叫吧!”
然后去逗周小安,“小虎都养成肉丸子了,你怎么越来越瘦?”
周小安揉着小虎的大胖脑袋,“小虎归我喂,我可是每天吃你做的饭啊!问我我哪知道!”
&bp;&bp;&bp;&bp;周阅海看着抱着一只大肥猫,笑眯眯窝在躺椅上耍赖的周小安,心里柔软又熨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摸摸她的头发,揉揉小虎的胖脑袋,“以后我要跟小安学习,科学养小猪,争取也把你养成一只肉丸子!”
周小安并没有起身,而是歪头仔细看了周阅海几眼,“周阅海同志,来,跟组织汇报一下,今天什么事儿惹你不高兴了?”
周阅海一下笑了出来,“没有,现在没有了。”回到这里,见到她,就真的没有了。
其实也不是不高兴,只是真正确定自己的身世以后,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来没对自己的身世有过任何期待,也没有对亲人有过幻想,甚至对沈家人连最基本的关注都没有。
但这种时候,他还是想来看看周小安,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抱抱猫闲聊几句,也能让他的心宁馨温暖起来。
周小安并不追问,把小虎捞起来递给他,“可暖和了,还软乎,给你抱吧!”
周阅海看看被拎着也木着一张脸装死的小虎,嫌弃地把它又塞进周小安的毯子里,拿出那只银镯子递给她,“周小玲给我的。”
然后把今天沈蓉和周小玲去找他的事都说了出来。
周小安一边听一边研究那只银镯子,很快就发现了上面的机关,几下就把藏在里面的两封信拿了出来。
那两只镯子在三太公手里几十年,又辗转到周小玲手里,他们却谁都没发现上面的机关,周小安拿到手里两分钟就给拆开了。
周阅海揉揉周小安的脑袋,“你这小笨手就拆东西的时候好使!”
周小安把这个当做夸奖,认真看了一遍周老头留下的两封信,周阅海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两封信,看到周老头的打算,只是讽刺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往心里去。
说实话,以他对周老头的了解,这一点都不奇怪。
周小安听了他的解释,弄明白怎么回事,嗷一声就从躺椅上跳了起来,“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老不休!太不要脸了!”
周阅海把她按会椅子,拿毯子仔细盖好,又把摔在地上的小虎抓回去塞到毯子里,才捏捏周小安气得鼓鼓的脸颊,“小安,那是你爷爷。”
周小安的眼睛瞪得溜圆,“谁认他当爷爷!老不休!我才不认他们!我只认你!”
虽然知道她一定会这么认为,可被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周阅海还是心花怒放,用力握了握她单薄的肩膀,好容易才把想抱抱她的冲动忍了下来。
周小安平复了一下情绪,有点内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看周阅海点头,她抿了抿嘴,“你是不是早就做好打算了?沈蓉他们去找你,把你的计划都打乱了吧?是我太冲动了,管了闲事还要给你惹麻烦……”
周阅海说话一向直指核心,他并没有解释他不觉得麻烦之类的话,只是问周小安,“下次如果再遇上这样的事,你还会不会去管?”
周小安抠了抠手指,声音很轻,却非常清晰,“管。”即使知道可能会惹麻烦,她也绝不可能看着一个女孩子被欺负而无动于衷。
周阅海点头,“小安,你相信我,只要你想去做的事,我都会支持你,也有能力把一切麻烦帮你挡住。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小安,能保护你,让你无忧无虑地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最有成就感的事了。”
周小安又感动又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有点不敢接他的话,下意识地瞎扯,“你最有成就感的事不是把我养成一头小猪吗?”
周阅海哈哈大笑,不再逼她,转身去拿了一支派克钢笔和一个精美的硬壳笔记本交给她。
周小安一看那只笔就挪不开眼睛了,派克经典款,铂金包头,就是这个年代也是国外收藏家们的最爱呀!
小叔送东西从来都是这么有品位!看这挑笔的眼光,她都要怀疑他才是穿过来的了!
不过这笔太贵重了,“小叔,你留着用吧!你上次送我的派克就很好,我用不着这么好的。”
领导签字什么的,没有一支特别拿得出手的笔就少了很多派头!还是留给小叔用吧!
周阅海从兜里又拿出一支给她看,“我们用一样的。”款式一样,只是他的是黑色,她的是银色。
周小安不推脱了,拿着笔反复研究,几下就又给拆开了。
周阅海任她拆,看她拆够了才翻开那只笔记本的扉页,上面有一行他写的字。
“温柔和善良是最强大的力量。小安,你的善良和正直让你无畏,让你坚强勇敢。”
周小安这才明白小叔刚才为什么问她以后再见到这种事还管不管。
也是在回应她的疑问,告诉她,她不是总给他惹麻烦,也不是要靠他才能处理好自己惹的事,她拥有的善良和正直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可是如果她退缩了,说不管了呢?那是不是这个礼物就不送了?
她很好奇地问了出来,周阅海又被她逗笑,“小安,你得对我们的默契有点信心,我既然这么写了,就是了解你心里的想法。你是绝对不会退缩的!”
周小安高兴了,“所以,这是奖励?”小叔也太厉害了!连她心里会有什么样疑惑都猜到了!
周阅海摇头,“不是,是谢礼。”谢谢你,你的存在,让我在任何时候都能看到阳光。
周小安看了看周阅海,拿起笔在他写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力量才是真正的温柔善良。小叔,谢谢你保护我。”
周阅海仔细看了那行字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轻轻抱了周小安一下,“小笨蛋。”
只有这个小笨蛋相信他是温柔善良的,他也只愿意为了她去做她希望的一切事,即使是他并不具备的善良。
不过,他还是在那行字上划了一笔,把“小叔”两个字划掉了,“小安,你亲手打开了那只镯子,揭开了我的身世,从现在开始,你得真真正正地接受我不是你小叔这件事了。”
他自己都没去动那只镯子,而是交给她打开。这在他他们两个心里是一个仪式,从此以后,她必须要以一个全新的身份跟他相处了。
&bp;&bp;&bp;&bp;既然已经揭开了身世,接下来就应该去找沈市长谈了。至少周小安是这样认为的。
可周阅海却并不做这样的打算,“下个月我还按原计划回一趟青山县,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周小安并没有接着问,她尊重并且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周阅海却要跟她解释清楚,“我回去看看沈家的情况,再把周家的长辈请过来几个,这件事得办得大一点,让所有人都知道才好。”
周小安不理解,却无条件支持他,“那现在先不说吗?”
周阅海点头,“不说,不过……”
周小安无奈地打断他,“不过你不是我小叔了,这件事板上钉钉,证据确凿,我以后得必须接受了!不能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了,是不是?”
周阅海笑着夸奖她,“聪明的姑娘!”
周小安把小虎抱在怀里叹气,使劲儿揉了揉它的脑袋。
她其实还真的经常幻想,如果小叔弄错了呢?那该多好!
可从她亲手打开那只镯子,把那两封信拿出来,她就真的不能抱任何幻想了。
小叔真的不是她的小叔了,甚至,他都要不姓周了。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这是她从来没考虑过的问题,能叫小叔什么?当然是小叔了!
可现在她开始主动考虑这件事了。
周阅海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当然是叫名字了,难道你还真的要叫我同志吗?”
周小安笑了,“叫老周吧!老周同志!不对,是老沈同志!”然后小声嘀咕,“真的好别扭啊!”
周阅海也被她逗笑,“不行,我还不服老。以后叫名字吧。”
周小安试了一下,怎么都叫不出口,在周阅海暖意融融的目光下脸忽然就有点红,揪着小虎的耳朵转移话题,“我,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周阅海不让她逃避,“小安,试试,试一次以后就会习惯了。”
周小安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眼睛,张了张嘴还是叫不出口,“我饿了呀……”
周阅海低低叫她,声音带着让人耳朵麻酥酥的热意,“小安,你叫我一声,一声就行,以后要是不习惯我们再慢慢来,今天先叫一声,好不好?”
周小安鼓了半天勇气,最后还是小声叫了一句“小叔”。
周阅海耐心十足,“小安,我叫什么?”
周小安把脸埋在小虎软乎乎的毛里,低声嘟哝,“周阅海。”
周阅海的声音越发温柔,“小安,我不姓周了。”声音带着低沉的磁性,听得周小安的耳朵和脸一起开始发热。
“可是我现在就是想这么叫,等你姓改了我再改口。”
周阅海跟她谈条件,“好吧,不过你答应我,等我改姓了,你要只叫名字,不带姓的那样叫,好不好?”
周小安赶紧点头,到时候怎么样谁知道呢!先把眼前糊弄过去再说!
周阅海看出她的打算,却并没有说什么,摸摸她的头发去做饭了,“今天奖励你的小笨手,给你擀面条!”
晚上周阅海走前跟周小安强调,“别忘了今天的约定,到时候可不许耍赖了。”
然后笑着跟她告别,又悄悄加了一句,“你可以一个人在被窝里练练,叫习惯了就好了。”
周小安转身就跑,差点把门卧室的门拍到他脸上。
正在床上辗转发侧,沈玫跑了上来,带着周小安下楼,“给你看个乐子!”
到了楼后的树林,周小安震惊地看着在那里急得直转圈的沈蓉。
沈蓉一看到他们马上迎了上来,“沈玫!不是,姐!周……小安!你们,你们再救我一次吧!我,李志勇那个混蛋,他,她拿了我的……逼着我跟他结婚,要是不结婚他就要找人揭发我作风有问题!你们都看见了,是他跟我耍流氓!我不能嫁给一个流氓!”
说到最后已经声泪俱下,伤心无助得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周小安跟沈玫对视一眼,奇怪地问沈蓉,“那你想让我们怎么帮你?你要告她,想让我们出面做证?”
沈玫冷笑,“你别做梦了!你妈还要把我们拉下水!还要让我们找人帮你对付李志勇呢!你妈那么能耐,谁敢沾你的事儿?别我们一出面作证,你们马上再倒打一耙,我们还得连累别人!”
今天周阅海已经把沈蓉的话都告诉她了,要说她以前还有帮沈蓉的想法,现在是完全没了,“沈蓉,你想别的办法吧!我们不会再趟你和李志勇的浑水了。”
她又不是完全没选择,就是现在,她也可以放下一切改名换姓远走他乡,她非要在沛州跟李志勇纠缠,他们有什么义务要帮她?
沈蓉哭着摇头,“我不能去告他!我去了就把我彻底毁了!”
沈玫就是让周小安来看奇葩的,看完就不准备再搭理她了,拉着周小安就走,“不去告他,又不想离开沛州去吃苦,我们有什么办法?你赶紧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嫁给李志勇吧!”
沈蓉忽然起身,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急切地递了过来,“你们,你们再帮我一回吧!我求求你们了!”
周小安后退一步躲开她,怕她再出什么幺蛾子,沈玫却上前一步,目光凌厉地看着沈蓉,“你把它拿出来干什么?威胁我们?就你?你会开枪吗?!赶紧给我滚!小心我转头拍死你!”
沈玫目光凛凛,毫无畏惧,竟然丝毫不把端着一只枪盒的沈蓉放在眼里。
沈蓉激动得手直抖,眼里闪着狂热的光,“沈……姐!你们误会我了!我不是要威胁你!我是来求你的!姐,你帮帮我吧!你上次冲李志勇开枪都没事儿,你再去找他一回!你拿着枪,他不敢不听你的!”
周小安和沈玫都震惊极了,“你让我们再去拿枪威胁李志勇一次?为了你?你知不知道上回你妈怎么威胁我们的?”
沈蓉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不知道!姐,那不关我的事啊!李志勇她-强-奸-我!你们也都看见了,你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得逞!我要是嫁给他了,我就得天天被他……”
沈玫生气,“知道你还不跑!活该!”
周小安想得更深一些,“沈蓉,要是李志勇不听我们的呢?你打算让我们怎么办?”
沈蓉目光狂热,“那就一枪崩了他!你们枪法那么好,肯定能一枪打死他!他是个-强-奸-犯-!他死有余辜!他死了所有人都得夸你们为民除害!你们别怕!他死了我妈和我爸都会帮你们的!你们肯定没事!我保证!”
&bp;&bp;&bp;&bp;沈蓉没说完周小安就气笑了,沈玫已经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转瞬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板儿砖,直接向沈蓉冲了过去。
周小安赶紧一把拉住她,“小玫!你冷静点!”现在打了她肯定又得被赖上!
沈玫怕伤着周小安,不敢太挣扎,却也不甘心,一脚高高地劈了过去,把沈蓉劈得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沈玫还不解气,把周小安往旁边一放,冲过去又踢了她几脚,“赶紧给我滚!看见你就恶心!”
周小安过去把沈玫拉走,“好了好了!别搭理她!想想她明天就嫁给李志勇了,你还有什么好气的!”
沈玫这么一想就真的不气了,“这都是报应!沈蓉,你和你妈做了多少坏事你们自己知道,这才是个开头,你们且等着以后好好享受吧!”
沈蓉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看沈玫和周小安真的要走了,才一下爬起来,语无伦次地喊了起来。
“你们不帮我?!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嫁给李志勇那个-强-奸-犯?!你们也不是好东西!你们的良心呢?!你们算什么好人!”
这样的逻辑已经没谁了!
好人就得让你随便利用?好人都是傻子吗?
连沈玫都没有再去打她的冲动了,很配合地让周小安拉着回家。
绕到楼门口,沈玫才停了下来,嘶嘶抽了两口气,“妈的!刚才那脚抬得太高,抻着筋了!”
然后把周小安当拐杖使,靠在她身上耍赖,“我受伤了!走不动了!你今天得陪我睡!”
周小安笑,“你们家人的脑子都好神奇,这前后有联系吗?”
幸亏小叔不是这样!不过,想想他走前让她练习的事,周小安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他们沈家人的脑子都不正常!
不过沈蓉就那么扔在后面小树林还是不行的,万一出点啥事儿肯定又得找上他们俩。
周小安回家让小全和小土豆去找小叔,想办法通知丁月宜一声。
丁月宜很快来了,还带着沈市长的生活秘书老赵。
据小土豆和周小全暗中观察来的汇报,沈蓉不肯跟着丁月宜回去,母女俩嘀咕了一阵把老赵也打发走了,两人打着手电筒在树林那边找了大半夜。
周小安笑眯眯地听完,摸摸她偷偷捡回来藏在空间里的手枪,吃了早饭去上班。
走前还不忘叮嘱小叔,“沈蓉结婚让小梁去看热闹啊!”好第一时间给她转述八卦!
周阅海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儿,“热闹会有,婚很可能结不成。”
丁月宜那种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女儿真的嫁给李志勇?
其实昨天丁月宜伤心过后还是给沈市长打了电话,告诉了她沈蓉今天被逼结婚的事。
沈市长最后一次问她沈蓉的打算,她替沈蓉做了决定,去南疆!
就是沈蓉不愿意去,也要强迫她去!
否则她一辈子就毁了!
李志勇一个泥腿子农村兵,以为这点把柄就能操纵他们全家了?
真是自不量力!
昨天一下午,丁月宜都在为今天结婚的事做准备。
先是大张旗鼓地去找以前的老战友和沛州政府的官员,通知他们今天沈蓉结婚,请他们来观礼。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对这场婚礼的重视和诚心。
然后去找军分区后勤部的人,请他们帮忙布置新房,拿家具、扯拉花、贴喜字,还请了家属院里的军嫂们帮忙。
把她给沈峰结婚攒的新床单也拿出来给大家看,说是准备明天给小两口铺新床用的!
又去供销大楼推了一辆新自行车,摆在家属院门口展览了半天,让大家都看看才推回去。
忙活到很晚,她才发现沈蓉不在家。
凌晨丁月宜才把精神恍惚的沈蓉拉回去,悄悄叮嘱她,“枪丢了就丢了,今天你得沉住气!一切听妈的,过了这关你爸肯定不会怪你。”
现在她还不敢跟沈蓉说送她去南疆的事,先哄着她把婚礼搅黄了再说。
沈蓉还是不甘心,“妈,为什么我这么倒霉?沈玫偷了爸爸的枪就没事,我拿了就弄丢了!爸爸肯定更不喜欢我了!我怎么这么倒霉!你跟爸爸说,是沈玫弄丢的!不关我的事!”
她说什么丁月宜都点头,只想哄着她把今天的事解决了再说。
一大早李志勇就来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李大伯、大伯娘和李二嫂,“我跟小蓉先去领证,其他的丁阿姨跟我大伯你们商量。”
其他的事,当然就是嫁妆的事了。
昨天丁月宜给大家看了她准备的新被褥、脸盆、毛巾和大皮箱这些生活用品,还有最耀眼的新自行车,甚至还答应把家里的收音机也给小两口搬过去,却不许昨天搬,说今天送嫁的时候再搬。
李家人已经惦记一晚上了,今天早早过来搬东西。
李老头并不知道这些,说好了没彩礼也没陪嫁,他一直认为沈蓉就这么带着随身的衣服去李家。
所以他美滋滋地坐在饭桌上啃他的猪蹄子喝烧酒,丁月宜说今天沈蓉结婚,要庆祝一下,特别给他准备的。
李家人来了,沈老头是绝对不会让一下的,一口一口地吃肉喝酒,旁若无人自在极了。
李家人马上看不过去了,大伯娘在椅子上坐不惯,动了好几下屁股才控制住没去地上蹲着,啪地一声冲地上吐了一口黄痰。
“我说亲家老爷子,你这生活也太好了!一大早上地就吃肉喝酒,这亲家有多少家底儿够你这么糟害的!志勇和沈蓉结婚以后你们家可不能再这么过日子了!得给他们小两口攒点,这当老人的哪能这么没成算!”
李二嫂也赶紧接话,“亲家老爷子,你们家这门风真是不行,这么不知道减省。我们就是干地里的活,早上都不吃饭,你们这一天就在家里坐着,一天一顿稀的就够了,能省点是点……”
李老头嘴里一块咂摸了半天的骨头啪地就扔了过去,正好砸在大伯娘的脸上,“扯你爹的蛋!我们老沈家有孙子!一分钱都是我孙子的!他李志勇毛都别想摸!”
从李家人一进门沈老头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摸这摸那的,没明说也是看上他们家东西了!
李大伯不干了,“这话是咋说地?以后他们小两口你们可不能不管,我们志勇家累大一点,要不也不能找你们家沈蓉,要啥没啥,连个老人都伺候不好……”
沈老头眼睛瞪得溜圆,只挑他最在乎的说,“我管他?管你们老李家?你全家人都是我孙子咋地?就你们这样的,跪下磕头叫我爷爷我都不要!”
然后把筷子一摔,“这婚不结了!都给我滚出去!”
&bp;&bp;&bp;&bp;沈老头本来就觉得这事儿沈家亏了,养个闺女不就是要挣彩礼的吗!就这么白养活二十多年,送人家去给别人家挣工资了?
可儿子教育他了,说是新社会,不能还是老思想,要不组织得批评咧!
为了儿子的前途,他忍了!
可找个女婿总得是有用的吧?没钱也得有面子,对他们老沈家以后有帮助才行啊!
就像沈玫,找了个大官儿家的小子,那以后就是不给他钱他都愿意请亲家喝酒!人家能帮上他儿子!
再看沈蓉,找得这是什么人家?还没结婚呢就开始惦记他们老沈家家产了!
小妾生的就是上不了台面!
还不如沈玫那丫头,看着可恶,可架不住会找婆家!
就老李家这样的亲家,把沈蓉养成老姑娘也不能嫁!留在家里还能干点家务活呢!
沈老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儿子回来也有理由交代了!他们竟然惦记着沈家的家产!这还了得!
沈老头把酒杯里的酒一口闷掉,指着老李家人的鼻子中气十足地破口大骂,“一群土耗子!跑我们老沈家撒野!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都给我滚出去!这婚我们不结了!赶紧给我滚!滚!”
李家人一开始只以为沈老头是趁机要挟想要彩礼或者少拿陪嫁,还不慌不忙地找丁月宜理论,“你们这干部家庭咋跟我们村二赖子似的!是想卖闺女咋地?还带坐地起价的?”
丁月宜急得直搓手,赶紧劝沈老头,“爹,您消消气,没彩礼咱们也得让小蓉嫁过去……”
沈老头根本不听她的,看李家人还在他家坐着不动,李大伯竟然还拿起沈市长给他的洋烟(过滤嘴香烟)准备抽一支,沈老头嗷一声就跳起来了,抡起一个空酒瓶子就砸了过去,“那是大前门!你也不怕折寿!”
李大伯根本不知道啥是大前门,梗着脖子跟李老头犟,“啥门不门地!我们家志勇回家,公社书记都给他敬烟!谁稀罕你这个门!”
话是这么说,还是把大前门别耳朵上一根,这可是市长家的烟,回去村里好显摆呢!
沈老头那是半块煤球都得要回来的主儿,敢拿他一根烟,简直是捅了马蜂窝了!
他跑厨房拿了根擀面杖就冲了出来,抡起来就揍李大伯,下手毫不留情,追得李大伯满屋子跑,连过去拦着的大伯娘和李二嫂都挨了好几下。
沈老头这些年吃得饱又没受过苦,年纪不小可体力惊人,一根大擀面杖被她抡得虎虎生风,李家三人被他打得狼哭鬼嚎。
李志勇赶紧去拦着,好容易把李老头的擀面杖抢下来了,李老头却怒气不减,嗷嗷直叫,“把烟给我放回去!放回去!敢偷我们家东西!真是胆儿肥了!我揍不死你!”
李志勇赶紧给李大伯使眼色,李大伯狠狠地把耳朵上的烟扔到桌子上,“你们这算啥干部家庭!这点东西都舍不得!志勇,我看这婚结不结没啥意思!”
看沈老头忙着去数他的宝贝洋烟了,李志勇赶紧叫沈蓉,“小蓉,我们走吧,公安局现在也应该上班了,咱们把结婚证先领了。”
沈蓉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攥着丁月宜的手不敢动。
李志勇并不强迫她,而是看向丁月宜,“丁阿姨,今天请了不少客人,您看我们是不是先去把证领了,好赶紧回去招待客人。那些都是您和沈叔叔的老战友老同事,怠慢了不好。”
被这些人看到家丑外扬更不好。
除了沈蓉的把柄,这些客人更让李志勇有恃无恐。他们李家什么都不怕,沈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他并没有太约束李家人的言行,趁这个机会压一压沈家,把规矩都给他们立起来!以后也能少点麻烦!
丁月宜微笑着点头,拍拍沈蓉的手,“小蓉,去吧!跟志勇领结婚证!”
又招呼李家众人,“大家都帮把手,把小蓉的嫁妆抬过去!自行车、新被褥、收音机大皮箱,脸盆暖瓶肥皂盒,还有大镜子新毛巾,这么多东西得搬好几趟!”
一边说一边去打开了沈蓉的房门,让大家看到里面堆的那一堆东西。
李家人都眼睛一亮,沈老头猛地抬头,也顾不上去数他的洋烟少没少了,又嗷一声跳了起来,“这都是咱们家的东西?要让他们搬走?!”
大伯娘眼睛像长了小勾子,在那堆贴着双喜字的崭崭新的东西上梭巡,嘴上还不满意,“你们家爷们儿不是市长吗?市长嫁闺女就这么点陪嫁?我说亲家母,你给闺女多少压箱钱?可不能少了!我们这可是一大家子要养活呢!”
丁月宜还没说什么,沈老头抡起板凳就扔过去了,“我看谁敢搬!谁敢动我们老沈家的东西我要他的命!”
回头就跑厨房去了,拿了把大菜刀又冲了出来,眼睛血红地站在沈蓉房门口,“都给我滚!你们这群土匪!我看谁敢动我们家一样东西!”
丁月宜拉着沈蓉退到另一间卧室门口,随时准备进屋关门躲起来。
李家人看着明晃晃的菜刀和怒目金刚一样的沈老头,都不敢轻举妄动,却也并不打算走,都站在那里跃跃欲试。
李志勇苦笑着看向丁月宜,“丁阿姨,要不让我先跟小蓉去领证,这里你先慢慢劝劝老爷子。”
只要领了结婚证,沈老头再反对也无济于事了。
丁月宜很为难,急得不行,“志勇,你不能走啊!这家里就你能拦住老爷子,你要是走了,他真动起刀子来我们大伙可怎么办呀!”
大伯娘已经让沈老头揍了两回了,总算见识了沈他的心狠手辣,也不让李志勇走,“志勇!你先把这老东西……把亲家老爷子的刀抢下来!”
沈老头一看自己寡不敌众,丁月宜和沈蓉根本指望不上,冲屋里大喊,“老婆子!出来!有人来抢咱们家东西了!把我那把日本刀拿出来!给我见一个捅一个!捅死也白桶!”
一个痴傻老太太,捅了可不是白捅!
另一间卧室的门猛地打开,沈老太太眼神呆愣愣直勾勾地冲了出来,她脑子不好使,身体却非常强壮,抡着一把长长的日本武士刀不管不顾地就冲李家人砍了过来!
那把武士刀是沈市长当年跟日本人打仗的战利品,送给了沈老头,被沈老头见天拿出去到老干部活动中心显摆,真正的做工精良吹毛断发,今天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李家人这才真怕了,尖叫着鸟兽散,丁月宜拉着沈蓉赶紧躲进卧室,把门死死关了起来!
可李家人没地方躲!被沈老头拿着菜刀、沈老太太拿着武士刀追着狂砍!
沈老头还没打算要人命,只是样子吓人而已,沈老太太可是脑子糊涂的,沈老头让她砍她就真敢下死手!
眼看着大伯娘就要被她追上了,李志勇抡起一只木凳子就砸了过去,情急之下没控制好力道,木凳一下砸上沈老太太的脑袋。
沈老太太应声而倒,一截木头桩子一样倒在了地上,地上很快流出一滩血迹。
“杀人啦!救命啊!”丁月宜拉着沈蓉就冲出了家门,在楼道里凄厉地喊了起来。
&bp;&bp;&bp;&bp;市长的母亲在孙女办婚礼当天被杀!这个新闻瞬间就传遍整个沛州。
其实沈老太太没死,只是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但谁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呢!大家都在努力挖掘李志勇和李家的一切信息,想从中发现一些线索,弄明白他们怎么就这么大胆,一个农村家庭,娶了市长的女儿还不满足,竟然敢在市长家打杀!
而李志勇和李家人也都在第一时间进了公安局。
这个案子受到高度重视,沛州军分区政治部和沛州市公安局刑警队组成专案组,一起立案调查。
李家人直到被关进公安局的拘留室,才真正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李家大伯最先站出来,坚持沈老太太是他杀的!跟李志勇没有任何关系!
李大伯非常坚定,死死咬住是自己失手,一副大义凌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
他们在丁月宜跑出去之后几分钟就被捕了,并不知道沈老太太没死,他这是要替李志勇去抵命。
他们李家,他们全村,甚至他们周围好几个公社都算上,也就出了李志勇这么一个部队上的大官儿,他必须得保住他!
如果李志勇被枪毙了,他们李家以后也别想再有任何发展了。一家子老老小小,还能指望谁去?
他们家在当地的威望也一去不返,他要是不保住李志勇,还有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可是他想顶罪,却只是一厢情愿。
沈家三个人作证,又有审讯经验极为丰富的公安人员,不用太费劲就从李大伯娘和李二嫂那里套出了真相。
李大伯三人被释放,李志勇却被继续拘押,就等沈市长回来结案了。
沈市长很快就从省城回来了,他的车直接去的沛州人民医院,等在高干病房楼外的李家人第一次见到沈市长,本打算扑上去磕头求情,可看到他的排场都吓得腿软。
沈市长的车直接开进高干楼的院子,那里是李家人想靠近门口都不被允许的区域。
他们只能远远地看到身材伟岸挺拔的沈市长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众秘书和随行官员,公安局和沛州军分区的人也赶紧迎上去向他汇报情况。
沈市长带着一众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的精英迅速走进高干楼,脚步匆匆,却行事沉稳,气势凛凛,不怒自威。
李家人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高干,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们与沈家的差距。
也是今天,他们第一次知道,在沛州军分区,比李志勇这个上尉参谋大的官有几十个,在全国更是多如牛毛,他们认为并不比市长小的上尉参谋,正常转业以后只能做个科员,连见到市长的资格都不一定有!
可现在知道这些已经晚了,李志勇已经被拘押,以后别说前途,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了。
不过很快的,事情就出现了转机,沈老太太竟然清醒过来了!
人是清醒了,大腿却因为身体太过笨重,倒下时又砸到了椅子上,再加上年纪太大,骨质疏松,竟然断成了三段。
医生很遗憾地通知沈市长,“老太太的身体没大问题,只是考虑到她的年龄和精神状态,复健会有很大困难,以后可能走不了路了。”
只要能保住老母亲的命就谢天谢地了,沈市长是不在乎她能不能走得了路的。
他留在病房里亲自喂母亲喝水吃饭,又耐心地跟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会儿话,才出来指示一直等在门外的专案组成员,“这个案子不要闹得太大,尽量减小影响,公事公办,我相信你们的判断。”
在场的人都是沛州的政府核心成员,谁都明白沈市长这话的意思。
今年粮食又大幅减收,人均口粮已经降到一天八两,还都是糠皮子和代食品,粮食占的比例不到一半!
再加上矿脉枯竭,沛州矿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工人没活干了,政府为了稳定局势不敢大幅度裁员,就只能减少工资和粮食配给,没有活干又吃不饱的工人们已经情绪不稳,绝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可以说,沛州现在像一个火药桶,不能再增加任何不稳定因素了。
专案组由公安局的业务副局长许有才负责,他马上明白了沈市长的意思,没有再多问,带着专案组成员很干脆地离开了。
沈蓉和丁月宜这才哭着来找沈市长,一副惊魂未定惊吓过度的样子。
沈市长安慰了沈蓉两句,让她扶着沈老头进病房去照顾沈老太太,把丁月宜留了下来。
丁月宜高龄产子,生产期间又情绪失控,对身体损害非常大,最近又连续遭受打击,如果以前还能算是纤弱清秀,现在已经干瘦黑黄,像一朵脱水枯萎,甚至开始腐烂的花,没有一点点可爱之处了。
所以她再做出一副半抬着头,泪眼朦胧的样子,也没有以前那样惹人怜惜的效果了。
沈市长沉声质问她,“小丁,你说要把小蓉送去南疆,怎么还瞒着我给他们操办婚礼?”
男人如果愿意相信女人,她说什么他都会找到相信的理由,可如果他不愿意再信,真的是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丁月宜只能捂着脸痛哭,“卫国,小蓉是女孩子,有些话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跟你说!我要是不给他们操办婚礼,李志勇会毁了小蓉……”
沈市长却并没有被她的话转移注意力,少有地动了气,“我是小蓉的爸爸,任何事都不是你瞒着我做决定的理由!就因为你擅作决定,我娘以后就要永远躺在床上了!”
丁月宜只能继续痛哭,“卫国,我是小蓉的妈妈,我得为她考虑……”
沈市长忽然冷笑,“为小蓉考虑?我看是为你自己考虑吧!这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吗!”
然后甩手而去。
丁月宜被他最后一句话惊得狠狠后退一步,踉跄靠在走廊的墙上,腿软得站不住,慢慢滑到了地上,却再不敢叫他一句。
特案特办,李志勇的案子在当天就有了定论,在移交检察院之前,沛州军分区先对李志勇做了处分。
由于他的行为恶劣,后果严重,严重违反军纪,给人民军队和人民解放军形象造成恶劣影响,沛州军分区决定给与李志勇开除军籍处分,党委决定给与他开除党籍处分。
法院也特事特办,很快将李志勇的案子宣判下来,鉴于他恶意伤人,造成被害人瘫痪一案,判处他有期徒刑五年。
至于沈耕地同志告发他极其家人入室抢劫一案,证据不足,不予受理。
李志勇被开除军籍,一直等在沛州的李家人也不能再住他的宿舍,被赶到了大街上。
可他们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李志勇自己那点存款都拿来给他们吃饭了,本打算拿沈蓉结婚以后的压箱钱给他们带回家的!
一家人在沛州大街上举目无亲,深秋的天气已经很冷,饥寒交迫了一个晚上之后,只能鼓起勇气去求沈蓉,请她看在李志勇的面子上给他们买票回家。
可是,这次他们连市政府大门都靠近不了了。
以前让他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沈家,现在成了他们连看一眼都不行的高高在上。
李志勇的母亲第一次对着李大伯嚎啕大哭,“我们家志勇,都是被你们给挑唆的!你们害了我儿一辈子呀!”
&bp;&bp;&bp;&bp;李家人几次试图在市政府门口和军分区门口下跪苦求,试图把动静闹大,沈家人或者部队碍于影响,能把他们送回老家,可都被迅速地治服了,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折腾出一点风浪来。
几天以后,沛州某郊区看守所的大门打开,灰头土脸的一家人诚惶诚恐地走出来,李大伯甚至对着哐当一声关上的大铁门深深鞠了一躬,才带着一家人落荒而逃,自此悄无声息地消失。
而在沛州市里,李家人的痕迹也在迅速被抹掉。
李志勇被押赴看守级别最高的劳改农场,沈老太太苏醒以后用最快的速度恢复了一顿能吃三大碗的食量。
沈市长在跟沈蓉深谈一次以后默许了她留在沛州的决定,又恢复了忙碌的工作,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生活秘书老赵甚至给他在办公室里安了一个文件柜模样的衣柜。
而沈蓉请了长假,帮助丁月宜照顾家里。
沈老太太能吃也能拉,瘫痪在床,脾气比以前更加暴躁蛮横,稍有不合意就摔东西揍人。
丁月宜和沈蓉都身材娇小,搬动人高马大的沈老太太就成了最艰难的工作。
一次丁月宜就因为没扶住,把沈老太太摔了一跤,被沈老头拿着擀面杖追打,沈蓉上去拦,差点被把一只胳膊打骨折。
有沈老头看着,丁月宜母女又不敢给沈老太太控制饮食,每天不知道要尿多少次床,每次搬动沈老太太都成了母女俩的一场劫难。
而后勤部送来的保姆也被沈老头赶了出去,家里有媳妇有孙女,还要找个白吃饭的来伺候老太婆?真是没见过这么败家的!
老太婆就是让这两个黑心尖儿的给折腾残废的!就得让他们伺候着!
从此沈老头就把监督丁月宜母女二人伺候老太婆当成了最大的任务,出去吹牛都不忘了隔两个小时回来看看,老太婆的褥子要是湿的,要是想吃没吃上,他的擀面杖说抡就抡起来!
沈蓉去找沈市长哭诉,沈市长只会给她一点零花钱,然后安慰她伺候奶奶辛苦了,不过这是为人子女应该做的,嘱咐她好好照顾奶奶,不要跟爷爷计较。
几次以后,沈蓉终于明白,不但爷爷认为奶奶的病是她的错,就是父亲,也认为是她的责任,要不是她遇人不淑,奶奶也不会惨遭横祸。
最近几次她去找父亲,已经很难再见到他了……
沈蓉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她才二十二岁,她的人生难道就要在爷爷的打骂奶奶的屎尿中度过吗?
还有母亲,已经不再是那个什么都能帮她解决美丽优雅的母亲了,她变得干瘦苍老,神经质般地紧张兮兮,这个家她待不下去了!
可她申请回单位上班,申请单位宿舍都被驳回了。单位领导说得很善解人意,“你的困难领导和同事们都理解,你不用过意不去,回家好好帮你妈照顾家里吧!”
“你家里遭了这么大的事,母亲刚生产,有幼小的弟弟,奶奶又需要人照顾,单位体谅你的难处,给你无限期放假,什么时候家里的事都解决完了再来上班。”
解决完?什么时候能解决完?等弟弟长大?等奶奶老死?那她的人生呢?谁考虑过她的感受?她才是受害者!为什么就没人想想她的苦!
沈蓉的压抑在沈老头让她腾房间的时候彻底爆发出来。
沈峰年末从学校毕业,准备回沛州工作,马上要回来实习,让沈蓉给她腾房间,他要回家住了。
沈蓉震惊极了,“凭什么让他住我的房间?!家里不是还有一间空房吗?”
沈市长家四室一厅,是沛州市政府大院里最高级别的领导住房,他们夫妻一间,沈老头沈老太一间,沈蓉一间,还有一间空着。
沈老头说得理直气壮,“那间给小玫留着,她每次回来都住那间。”
其实这也是沈市长默许的,他让沈蓉搬到他和丁月宜的房间,小四总是一宿一宿地哭,让沈蓉过去帮着丁月宜照顾一下。
而他就常住办公室了,“就在一个大院里,跟回家住也没什么区别。小玫本来就不愿意回家,不给她留个房间她更不回来住了。”
沈蓉觉得这个理由可笑极了,“沈玫一个月能回来一次吗?凭什么给她单独空出一间房?”
然后气愤地质问沈老头,“你忘了她拿菜刀追着你砍了?我奶瘫痪这么长时间,她回来看一眼了吗?就这样你还向着她?”
沈老头一向只听自己想听的话,说自己想说的理,跳起来就去拿擀面杖,“你还敢提你奶!你奶瘫巴了还不是你这个灾星给作的!你还敢跟我大小声了!我打折你的腿!”
沈老头自从沈玫找了陈景明,就开始看她什么都好,别说不痛不痒地给她留个房间,就是给她点陪嫁,只要不是太多,他都不会反对!
这个孙女找的孙女婿以后对沈家可是有大帮助的!他出去吹牛都多了个让人羡慕的说项!
沈老头自认自己可不是目光短浅的普通人!要不是当年他听儿子的把祖业都捐了,他们家能这么风光?
沈蓉被沈老头拿着擀面杖追下楼,甚至跑丢了一只拖鞋,光着脚站在挂着霜花的枯草地上羞愤得无地自容。
而更巧的是,沈玫正推着自行车站在不远处等人。
沈蓉看着她身上的新大衣,颈间的大红羊毛围巾,漂亮的女士坤车,还有手腕上闪亮的钻表,心里的怒气再也忍不住,怒气冲冲地向她冲了过去。
“沈玫!你以为你找了个好对象就能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了?!你别臭美了!就你那臭名声,陈景明眼瞎,他们家那么多大官的眼可不是瞎的!
你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做人!我看到时候那些巴结你的人怎么糟蹋你!我就等着!”
沈玫被她这么喊一通,竟然没第一时间过去揍她,而是看看迅速围上来的人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讽刺地笑了。
“哟!这是谁家的乡下亲戚啊?真是土死了!啧啧!看你跟疯婆子似的,浑身一股骚臭味儿,赶紧离我远点!熏死人了!”
女人最能抓住女人的痛处,沈玫的这番话比打沈蓉两耳光还让她难堪。
她在家不能出门,为了伺候沈老太太,只能穿最破旧的衣服,洗干净了也是随时会被扔上饭菜,被沾上她的屎尿,时间长了她已经不在乎自己这身衣服了。
可没想到这样被沈老头赶出来,在她最恨的沈玫面前丢人。
沈蓉努力咽下眼里屈辱的泪水,在周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人群面前把下巴扬得高高的。
“沈玫,我就等着看咱俩谁的笑话大!陈景明跟李志勇一样,就是想玩玩儿你!等你被人家玩儿够了,就还跟上次一样被一脚踹开!你笑话我?至少李志勇一门心思要娶我!你呢?陈景明能娶你?就你那臭名声!你做梦吧!”
沈玫顿了一下,还没等她说话,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沉稳悦耳的声音,“不好意思,这位同志,你可能得失望了。我和我的家人都时时刻刻地在盼着能把小玫娶进门,也正要跟小玫和她的长辈商量结婚的事,只要她愿意嫁给我,我随时都会娶她。”
&bp;&bp;&bp;&bp;沈玫听到陈景明的话,马上把下巴抬起来了,骄傲地看着沈蓉,学陈景明的话,“这位同志,要让你失望了!赶紧回家擦屎把尿去吧!干不好再让人给光脚丫子撵出来!”
陈景明走进人群,接过沈玫的自行车帮她推着,对围观的人群真诚地笑了笑,“如果小玫能答应嫁给我,请大家一定要去参加婚礼。”
政府大院跟军区大院只隔了一道墙,大家都是熟人,看陈景明这么说了,都知道他们是好事将近了,大家纷纷表示祝福,甚至有爱热闹的年轻人还鼓起掌来,“乌拉(俄语的欢呼语气词)!”
沈蓉光脚站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沈玫光彩照人地接受着大家的艳羡和祝福,身边是一个家事长相脾气修养都一流的好男人,心里的不甘和嫉妒急冲而上,毁灭这一切的冲动强烈得让她不管不顾。
“陈景明!”沈蓉忽然声音凄厉地叫了起来,“你娶她?你要是娶了她你就是全沛州的笑柄!你知道她被李……”
话说到一半,沈玫手里的挎包已经狠狠砸了过来,一下将沈蓉的鼻子砸出血,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沈玫怒气冲冲地要跑过来揍她,却被陈景明拦了下来,安抚地拍了拍她,走到沈蓉面前,脸上一如既往地温文儒雅,语气都是不疾不徐。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沈玫跟李志勇以前接触过,后来她看透了李志勇人品有问题不值得托付终身,跟他分手的事?不劳你费心,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觉得一个能慧眼识人,聪明地及时脱身的好姑娘有什么值得指责的。”
然后回身温柔地看了沈玫一眼,无比郑重而认真地在众人面前宣布,“我很遗憾没能早点认识沈玫,没能好好保护她。
她经历了那么多困苦,还会长成现在这样善良直爽的好姑娘,我心疼她,更为她骄傲。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她愿意嫁给我,我会马上娶她。能娶她会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荣幸!”
沈蓉眼里都是讽刺,冷冷嗤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太了解陈景明这样出身的人了,他们都是面子比天大,惯会做表面文章!嘴上说不介意,可绝不会真的跟名声有一点瑕疵的女人结婚。
她不会再出口激他,那是在帮沈玫!她就等着看陈景明最后用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踹了沈玫!
到时候今天她所受的屈辱就会全部加倍还到沈玫身上!
陈景明看出了沈蓉的想法,沈玫也看出来了。
这种眼神,她从小看到大!
那么多次,她被丁月宜母女气得发疯,不顾一切地反抗他们,甚至拿着菜刀想杀了所有沈家人。
每次都是看似她赢了,沈市长包庇纵容她,从来不会真的罚她,可在沈市长看不到的角落,他们母女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像是看一个傻瓜!
她发疯一次,他们母子几个就从沈市长那里获得更多关心和支持,沈市长就会更怜惜他们,跟他们更亲密,他们才是一家人!
是她在一步一步地把沈市长推向丁月宜母子,她无论多剧烈地反抗,都无济于事,都是任他们玩弄摆布的一个疯子!
这个眼神像一个机关,一下触发了沈玫心里尘封已久的疯狂。
她走过去站到陈景明身边,对沈蓉示威地笑了一下,回头看陈景明,“景明,你昨天说的话,我答应了。”
昨天他们去看陈景明的大舅,陈大舅笑眯眯地问他们有没有结婚的计划,陈景明跟大舅开玩笑,说他是打算下个月就结婚的,就是看沈玫肯不肯答应了。
陈景明不用想就知道沈玫答应的是这件事,脸上猛地迸发出狂喜,很快又收敛住,变成温暖的笑意,“小玫,这个不急,我可以等你考虑清楚了再说。你放心,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嫁,我都会等着你。”
沈玫心里已经开始极度烦躁,只想狠狠打败沈蓉,让她永远都不能再对她那样笑!
她板着脸冲陈景明点点头,“好啊,那就下个月吧!”然后转身对围观的人宣布,“下个月我和陈景明领证结婚!大家都来喝喜酒啊!”
陈景明赶紧补充,满脸幸福的笑意,如所有准备结婚的小伙子一样喜气洋洋,“具体日期还要双方长辈商量好了再通知大家,今天大家做个见证,我和小玫要结婚了!”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上前跟陈景明握手祝贺,陈景明热情地回应大家,场面热闹又喜庆,简直像订婚仪式一样。
沈蓉看向高兴得一脸傻笑的陈景明,沈玫扬着下巴骄傲地回视她,给了她一个跟他们母女一样冰冷讽刺的眼神。
人群渐渐散去,今天的八卦却会用最快的速度传播开。
沈蓉狠狠瞪着沈玫和陈景明,嘴唇已经被咬出血,却完全没有感觉。
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跑开。
还没结婚就这么高调,她就等着,看陈景明最后怎么让沈玫跟她一样身败名裂!
一个被泥腿子农村兵玩儿剩下的破烂女人,陈景明这样的*会娶?别做梦了!
人群散去,沈玫的心气也平了,开始有点发愣。
她刚才好像……
看看气定神闲满眼笑意站在身边的陈景明,沈玫心里很乱,“陈景明,你刚才答应了下个月跟我领证办婚礼?”
然后瞪眼睛,“是你跟大家宣布的!你想后悔也晚了!”他敢反悔她的人可丢大了!
陈景明笑了,目光温柔如暖阳,让沈玫有点忐忑的心无端就安定不少,“小玫,刚才是我说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任何时候都想娶你。然后你答应了我昨天的请求,愿意跟我下个月领证办婚礼。”
这么一说,沈玫就舒心多了,“我是认真的!可不跟你开玩笑!”都已经宣布出去了!
陈景明又笑了,“我比你还认真。”
然后带着她去了市政府旁边的小公园,找了个适合谈话的亭子坐下,认真而郑重地看着沈玫,“小玫,在我们谈别的事情之前,我必须要告诉你一句心里话。”
任何时候任何人面前都能从容自在的人,难得脸色涨红,露出少有的羞涩,竟然有点慌张。
“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话,不是,是我从来没有对别人有过这样的感受,所以真的没什么经验,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才会好一点……”
沈玫非常奇怪,“你到底要说什么?”
陈景明深吸一口气,有点小心翼翼,“小玫你听我说完,关于这件事要怎么跟你说,我问过几个人。当然,是隐讳地问的,你放心,在跟你说之前我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可他们也没给我有用的建议,所以如果我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你一定要给我改正的机会……”
沈玫皱眉,“陈景明,你怎么这么磨叽!你不就是想说你喜欢我吗?一个大男人,痛快点不行吗?”
陈景明可能是生平第一次这么惊讶,“你,小玫,你知道?!”
沈玫骄傲地一扬下巴,“我又不傻!这还能看不出来?!”
&bp;&bp;&bp;&bp;陈景明很快反应过来,满脸狂喜,“小玫,你知道我、我喜欢你才答应跟我结婚的,对不对?”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赌气,更不是做戏给人看!是真的愿意跟他结婚!
沈玫想了想忽然笑了,“算是吧!本来还想着考虑一下,不过……”沈玫拉长声音,看着陈景明越来越紧张的表情笑得更欢快了,“不过既然已经宣布了,那就结婚吧!反正我觉得你也不错!”
陈景明激动得一把拉住沈玫的手,“小玫……”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沈玫一巴掌打掉,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公园里清脆极了。
沈玫唬着脸瞪他,“好好说话!少给我动手动脚的!小心我拍你一板儿砖!”
陈景明赶紧举手表示道歉,主动往旁边挪出很远,满脸真诚,“对不起,小玫,我是太高兴了,真的不是要唐突你。我保证结婚以前只要你不同意,我一定不随便碰你!”
沈玫很满意他的态度,但还是强调,“结婚以前保持距离!再犯一次你爱娶谁娶谁去!我肯定不搭理你了!”
陈景明赶紧反复保证,好容易才把沈玫哄好了。
沈玫做事一向风风火火,决定了就马上办,起身就要走,“你去找你大舅,我去找沈市长,让他们找一天见个面,把日子定下来。”
陈景明想去拉住她,手伸到一半赶紧缩回来,起身拦住她,“小玫,傻姑娘,这种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交给我就行。我先去找沈市长,跟他确认一下哪天合适,然后再去通知我大舅,我二舅,让他们来跟沈市长见面。你对婚礼有什么要求现在就跟我说,我会尽量都办到。”
沈玫有点发愣,“那我干什么?”
陈景明让她坐下,笑得温暖又舒展,满心的喜悦和满足简直要从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满溢出来。
“你就负责当个高兴的新娘子就行了!我就负责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沈玫忽然想起什么,跳起来就要跑,“我得赶紧去告诉小安!”
陈景明笑着拦住她,“小玫!小玫!你听我说完!说完我跟你一起去见小安,我们一起跟她说!这样比较郑重,是不是?”
沈玫想想摇头,“不行!我得自己跟她说!我还得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呢!”
陈景明嘴角抽了抽,“小玫,你现在才想起来征求小安的意见,是不是有点晚了?”
沈玫想想也是,马上转变态度,“你跟我一起去,是你先喜欢我的!你得负责跟她解释!”
幸亏陈景明好耐性,任沈玫怎么歪楼都不受她影响地意志坚定地把自己要说的话要办的事坚持了下来。
首先是财政大权,陈景明表示会把手里所有的存款和票券都交给沈玫,“我再去换一些华侨券,结婚的东西我们一起买,你拿着钱,都买你喜欢的。”
沈玫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存款……”她是有一分花一分,所有的钱都换成新衣服穿在身上了。
陈景明又一次为她的简单纯粹感动,“傻姑娘,你看哪个姑娘结婚要自己掏钱买东西了?”接着又笑了,“那些需要自己攒钱结婚的,对象都不够称职!”
沈玫觉得这话非常有道理,马上笑了,努力好好表现,“那你交给我吧!你放心,我不会都花了,肯定留一些以后过日子!”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结婚需要什么,列了长长一窜单子,沈玫又要坐不住了,“我还是得先去找小安!我得赶紧告诉她!”
陈景明不拦她了,“你打算怎么跟小安说?”
沈玫坦坦荡荡,“说我虚荣心作祟,把你拉上贼船了!”
陈景明这次没笑,很认真地起身,看着沈玫的眼睛问她,“小玫,你知道我喜欢你。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沈玫有点脸红,“从我们假装谈对象,你说我长得好看。”在容貌上,沈玫向来是极度自信的,她就是长得好看,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景明点头,“那时候我确实觉得你长得真好看!不过我喜欢你要在那以前很久。”
把沈玫拉到长凳上坐下,陈景明开始给她讲。
“我最初对你有好感,是你打了李志勇一巴掌那次。”
沈玫瞪大眼睛,“我的名声就是从那次坏了的!你怎么还……”
陈景明点头,很肯定,“就是那次。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注意你。那时候我刚从边境上回来不久,听说了这件事以后,觉得你真是个可爱又勇敢的姑娘。
善恶分明,勇气可嘉,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宁可名誉受损,也不肯容忍身边的龌龊事。活得真实痛快又潇洒,让我非常敬佩。”
沈玫不太相信,“那你第一次跟我说话还说李志勇,还为他说话!”
陈景明有点脸红地咳嗽了一下,“我刚才说了,我刚从边防回来,有点不知道怎么跟你搭话。而且你根本没听我说完就泼了我一杯汽水。
其实我是想说如果你不愿意给李志勇机会,也不用怕去军分区,还可以跟以前一样来吃饭……”
沈玫眼睛一转,忽然哈哈大笑,“陈景明,你后来看见我就跟我说食堂做了什么好吃的,是不是也是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所以只能说吃的?”
陈景明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脸开始泛红,但还是很诚实地点头,“我每次都等在食堂,知道你不待见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话,有时候你不来,我心里空落落的。”
沈玫也脸红,两人对视一眼又分开,都不好意思了。
陈景明转过脸深呼吸几次,又接着跟沈玫说起他的心里话。
“所以,小玫,我们结婚,是我向往很久的事,在你泼我一脸汽水之前我就喜欢你,绝不是你拉我上贼船。你要底气十足地告诉你的朋友和家人,我一直仰慕你,追了你很久很久,你最后才点头答应我的。”
每个女孩子都希望被自己的丈夫倾慕追求,那不是虚荣,是所有女孩的权利和应得的待遇,他不能因为沈玫简单直爽,就让她吃这样的亏。
她又是那样骄傲,作为她未来的丈夫,他当然得好好保护她,让她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昂首挺胸,都能神气活现地去显摆,理直气壮地去迎视任何目光。
沈玫难得羞涩地低头,轻轻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你很好,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提议。”
然后抬头很认真地强调,“真的,如果我不觉得你好,沈蓉怎么激我我都不会提议跟你结婚的。我又不是真傻!”
陈景明也很认真地回应她,“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小玫是个聪明又勇敢的好姑娘,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会真的虚荣地为了别人一句话就委屈自己,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点,你真的不用跟我解释。”
沈玫从来没有被这么认真这么真诚地夸奖过,“陈景明,我决定跟你结婚真是太对了!在你身边我一下觉得我自己好了不起啊!”
陈景明的眼里闪着一簇温暖的小火苗,看得沈玫浑身暖融融的,“小玫,你本来就是个了不起的姑娘!心胸宽广又明辨是非,我绝对不会看错的!”
“所以,小玫,我跟你坦白一件事,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bp;&bp;&bp;&bp;“你竟然骗我?!”沈玫满眼怒火,上去就踢了陈景明一脚,“赶紧给我坦白!你骗我什么了?”
陈景明不躲不避让她踹了个结实,皮鞋的硬底踢在腿骨上邦地一声,让沈玫的怒气也一下消了不少。
但即使心软也还是不放松地逼问,“快说!你骗我什么了?!”
陈景明老老实实交代,“你在郊区跟顾云开相亲那次,跟我不是巧遇,是我听说你们在高伯伯家吃饭,想追过去找你的。其实我本来就是想去破坏你们相亲的。”
沈玫眨眨眼睛,认真想了一下,“可是,是我把你拉过去的。”
陈景明摇头,“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一直在找机会接近你,你不拉我过去,我也会去的,也一样会破坏你们的相亲。”
沈玫松了一口气,很大度地摆手,“就这个啊!那没什么,你还算帮了我一个忙呢,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陈景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小玫,这只是个开始……”
“你追到食堂要拿砖拍李志勇那次,是我故意把你带出来,用话引导你,让你找我当对象气他们的。
当时我已经把你家的事调查得差不多了,特别是跟顾云开相亲的来龙去脉。我一看你冲他们去了,就知道是因为什么,就趁机……”
沈玫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可真是……还有吗?”
陈景明点头,“还有。”
“后来我又故意让你带我去见沈市长,让他支持我,背着你私下也见过他,跟他说了我追求你的决心,请他在适当的时机帮我制造一些机会。”
“我大舅的身体非常好,不怕任何刺激。我是拿他当幌子,就是想拖延时间,让你多跟我相处一下。”
“我带你去省城军区食堂吃饭那次,也是提前跟我二舅和二舅妈、表姐打了招呼,告诉他们你是我对象。我舅妈和表姐上次是专程来看你的,那些我让你帮我参谋的礼物,我对他们说是你送的。”
沈玫傻眼了,“我说他们怎么对我那么好……”
陈景明笑了,“小玫,他们都很喜欢你,都特别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一员。”
沈玫脑子有点乱,“你们家人心眼儿太多了,我看不明白……”
陈景明赶紧解释,“小玫,我必须得在结婚之前跟你说清楚,我虽然是故意让你找我当对象的,后来也骗了你很多次,可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我保证,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骗你!任何事都不会!”
沈玫想了想,“还有吗?”
陈景明赶紧摇头,“没有了!”
在沈玫不太信任的目光中赶紧强调,“今天的不算吧?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是没来得及做,就被沈玫抢先了,否则做不做还真的难说,毕竟那对他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沈玫认真盯着他,“保证以后都不会骗我?”
陈景明坚定又庄严地立正,“保证不骗你!”
沈玫相信了,她一向大气,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不会再留在心底,更不会揪着不放,“那我们去找小安吧!”
陈景明也笑了,“走!我们去找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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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被陈景明和沈玫震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们真的要结婚了?”
沈玫点头,陈景明赶紧接话,“就在下个月,具体日期还没定。我和小玫要第一个通知你。”
周小安太了解沈玫了,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是真心愿意结婚的,高兴得一下跳起来,一把抱住沈玫,“小玫!真是太好了!你们以后肯定会幸福的!”
沈玫也抱住周小安,“那当然!他敢欺负我我拍懵他!”
陈景明在旁边无奈又纵容地笑,把沈玫留在这里跟周小安说悄悄话,他先去联系沈市长、打结婚报告、申请住房、还得去找舅舅们商量结婚的事。
晚上周阅海回来,周小安把小虎一扔就迎了上去,“小叔!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周阅海先捏捏她的鼻子,故作严肃地问她,“你叫我什么?”
周小安打掉他的手,“哎呀!现在你先别计较这个了!我有一个特大好消息要告诉你!”
这丫头最近的胆子越来越大,不像以前一样对他说话一口一个“您”,也敢对他动手了。
像打手这种不太严肃的小动作,以前她是绝对不敢对他做的。
本来进门表情有点复杂的周阅海被她打了这么一下,脸上马上一松,“沈玫和陈景明后天要去上海,你有什么要带的赶紧列个单子吧,我换了一些军用布票和工业券,你不用考虑别的,就想你想要的东西。”
工业券和布票是各省发放的,只限本省范围内使用,但军队发放的全国通用,拿到任何地方的任何柜台,售货员都会无限量兑换。
周小安惊讶,“您都知道啦?”
周阅海笑了,“陈景明今天把战友们的票券都搜刮去了,军分区大部分军官都他祸害了个遍!”
周小安眼睛一弯,“真不像他,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什么事都不会着急的人呢。”
周小安替沈玫幸福地叹气,“看来他是真的好高兴能跟小玫结婚。也是,他喜欢小玫好久了呢!小叔,我觉得陈景明真的是个特别深情的人啊!”
女孩子都特别容易被这种爱情故事感染,特别是幸福的女主角还是自己的闺蜜,代入感就更强了,周小安已经被陈景明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了。
周阅海觉得他有点听不下去了,跟他比较,陈景明真的是幸运得让人嫉妒。
这小子一个多月就把沈玫给定下来了,他还刚刚起步,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呢……
周阅海看着满眼陶醉的周小安,走过去半蹲在她的躺椅边,“小安,如果有一个人喜欢你很久很久,比陈景明喜欢沈玫要久得多,你会不会因为这一点给他一个机会?”
周小安笑,“喜欢我很久很久?那怎么可能!小叔,可能我永远都嫁不出去了,只能剩到家里吃你一辈子了!”
作为一个离婚女人,她是真的不打算将就的,所以可能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不嫁人的。
周阅海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很认真地问她,“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你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吗?”
周小安想了想,很认真地问,“他长得好看吗?”
&bp;&bp;&bp;&bp;周阅海一个晚上都在考虑怎么评价自己。
好看?他可从来没觉得自己跟这个词沾边。不过看周小安认真的样子,如果他在她眼里“不好看”的话,那肯定是没机会的。
“小安,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好看?”
周小安正在一张纸上画织毛衣的细节分解图,一个花纹几种不同针法不停转换,横竖都要照顾到,还要考虑大小,复杂得堪比机械结构图,看得她眼晕。
不过既然答应了要给小叔织毛衣,再复杂也得研究明白,周小安拿出专业的科研精神,这几天就跟那四根针一根线耗上了。
听到小叔这么问,她一边在纸上标记,一边顺嘴回答:“小玫那样的。”
周阅海锲而不舍,“是我下班跟你说的那种。”
周小安看着那张复杂的编织图又是皱眉又是嘶嘶吸凉气,“小叔这样就很好看。”
漫不经心很可能都没走脑子的一句话,说得周阅海心花怒放,他满怀期待地趁热打铁,“小安,沈玫要结婚了,你考虑过自己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周小安当然考虑过,她能说她的梦中情人是tohddto吗?
所以只能摇头,“不要太老就好。”一个韩大壮就已经恶心死人了,她对老男人真的有心理阴影了。
而且特别让人沮丧的是,作为一个婚姻市场上的二婚女人,已经有工友给她介绍丧妻的二婚老男人了!
所以周小安现在对老男人非常反感!
周阅海尽量忽略心里的失落,“你觉得多大年纪算老?”
周小安揉揉眼睛,看图看得眼花,“超过三十岁吧。”
这真的不是年龄歧视,谁十八岁的时候都会觉得三十岁是一个遥远又苍老得根本就没办法想象的年龄。
周阅海眼睛暗了一下,走过去把那张纸收起来不让她再琢磨了,“找人来织吧,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只做自己擅长的事就行,不要难为自己。”
周小安很苦恼,“上次是矿上牛大姐家的大女儿帮我织的,现在她结婚怀孕了。”
上次是周阅海要上战场那次,时间太紧,她只能找人帮忙。
现在又不着急,当然最好是自己学会。
这个年代织毛衣毛裤是每个女人的必备技能,家里一个小叔两个弟弟,还有大小董他们,她总不能全都找人帮忙吧!
还有棉袄棉裤,这些都必须赶快学起来。马上要到冬天了,刻不容缓啊!
在全家人的衣服都要靠女人手工缝制的年代,不会这些真的没法过日子。
周阅海看出她的焦急,把自己心里所有的话都压下去,赶紧帮她想办法,“你知道街道有手工合作社吧?”
周小安摇头,“他们不帮忙织毛衣,更不帮忙做棉衣。”
周阅海笑了,“有一些人没资格进手工合作社,但还是偷偷接活,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会有人来家里拿毛线和棉花、布料,把我们家这些活都包出去做,你就专心写你的文章。”
周小安张大嘴巴,“小叔,你怎么什么都能搞定?!”
周阅海被她新奇的用词逗笑,“什么搞定不搞定的!我要是什么都能搞定,还用对着你发愁吗?”
周小安也笑了,“我这么聪明又善解人意,哪里会让你发愁啊!”
周阅海并不是那么认真地指正她,“那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周小安就是喜欢叫小叔,有时候故意不肯改口,他一说就赶紧跑了,“我得赶紧给大家量尺寸!明天就要做新衣服啦!”
第二天果然有一位穿着偏襟土布罩衫慈眉善目的大婶来到周小安家,说是丈夫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大婶,隐讳地说是过来帮忙做活的。
接私活是不允许的,被举报了街道会批评,还会扣口粮和各种票券,所以像赵大婶这种人都是偷偷摸摸地接活。
小叔找的人,周小安当然信任,没有太问就把家里四口人的棉衣都交给她做,还有每人一件毛衣,再加上大董、小董的两套棉衣,光棉花就十多斤,还有一大包毛线,再加上布料,重倒不是很重,可体积实在太大,拿着太扎眼了。
周小安让赵大婶先拿一点回去做着,剩下的等周小全和小土豆放学回家再给她送过去。
晚上姐弟三人趁着夜色去赵大婶家送东西。
赵大婶家离小楼并不远,就在楼前的一片平房区,穿过四五排平房就到了。
周小安已经打听清楚了,赵大婶的丈夫早死,家里有身体不好的公婆,她的腿有风湿病,干不了体力活,孩子还多,只能接私活补贴家用。
赵大婶家住在一排解放前建的破房子里,低矮狭小又阴暗,走进去棚顶好像要顶住脑袋,却被赵大婶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四个孩子也目光清澈老实听话,一看就是贫穷却很认真生活的家庭。
小叔办事果然让人放心,连找个做针线的人都这么合适。
把东西放下,屋里狭小,周小安带着两个弟弟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
这一片房子破旧,根本没有路灯,刚走出门就看到前面一个低矮又怪异的黑影用非常快的速度迅速移动过来。
周小安手里的手电筒条件反射地照过去,光柱下一张扭曲变形极度恐怖的脸忽然冒了出来。
“啊啊啊!!”周小安吓得手脚发凉惊恐地尖叫起来!
实在太吓人了!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完全一片空白,被恐惧刺激得全身发麻,要不是小土豆一把抱住她,她肯定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周小全在周小安尖叫出来的一瞬间就冲了过去,一脚把那个怪物一样的人踹倒在地,“什么破玩意儿!大黑天的跑出来吓人!”
周小安的尖叫把附近的人家都吸引了出来,等看清地上的怪物,大家都见怪不怪了,赶紧解释,“是王瘸子,前些年遭了火灾,烧成半截黑炭了,姑娘别怕,他就是看着吓人,脾气可好了。”
当然也有怪王瘸子的,“你说你一个月回不来一回,咋还挑大黑天地在外面乱走!别说个小姑娘,就是我这大老爷们看着你也得吓坏了!”
大家拿着马灯和手电筒出来,周小安也看清了那个王瘸子。
腰身佝偻扭曲,脸上全是烧伤之后的可怕疤痕,鼻子已经烧没,一只眼睛也干瘪了,比万圣节的鬼怪面具还可怕!
王瘸子家也住在这排平房里,赶紧过来道歉。
周小安和周小全也跟王瘸子和他的家人道歉,他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忽然出现这样一个人,完全出于条件反射,才会尖叫打人。
他们不计较了,王瘸子家人非常感激,王瘸子知道自己吓人,站在远远的黑暗角落里声音沙哑地跟周小安道歉,“对不住了,姑娘,吓着你了。”
周小安非常诚恳地一再道歉,然后就赶紧走了。
可虽然知道那只是一个残疾人,回到家里还是吓得脸色煞白,王瘸子那扭曲恐怖的脸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
这个晚上注定不平静,周小安刚喝了糖水定神,手还在发抖,周小林就来了,给他们带来了另一个恐怖的消息,“三太公喝醉酒掉到马葫芦(马路上的下水井)里了,活活被大卡车碾碎脑袋,脑浆溅了一马路。”
&bp;&bp;&bp;&bp;周小安听完胃里一阵翻涌,赶紧往厕所里跑。
干呕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脸色煞白地趴在水池边喘气。
要是平时真不会反应这么强烈,只是今天先前那场惊吓太严重了,再听到脑浆迸裂洒了一马路,身体马上就受不了了。
小土豆直接把周小林往出推,“滚出去!这种破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愿意管就自己管去!再敢来找安安我捅死你!”
手边没有刀,但生炉子的铁钎子已经拿到手里了。
周小全也急了,“我们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要是还管周小玲的事就不要再来找我们!周小玲已经过继给了三太公,他死了你不找她去,找我们要干嘛?让我们给周小玲收拾烂摊子?”
“你走吧!我们没你这样偏心眼子的哥哥!”
周小林急得直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还这么孩子气!”
周小安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我们孩子气?那你说说,我们怎么才算成熟?马上跑到大马路上去哭一场三太公?”
周小林觉得周小安非常不可理喻,“人死为大!不管怎么说三太公也算咱们老家的亲戚,现在你们过去露个面不是应该的吗?他又没得罪你们?你们至于这么冷血吗?”
周小安冷笑,“周小林,你确定你就是让我们去露个面?没别的目的了?”
周小林叹气,“小安,我知道这事儿不该你和小全来管,我就是想让你们去陪陪小玲,虽说她过继给了三太公,可他忽然这么横死,她一个小姑娘家多害怕。”
周小安讽刺地看着他不说话,他要是就这么简单的目的,何必来找他们?找跟他关系很好的周小贤不是更省事儿?
小土豆却听不下去了,抡起手里的铁钳子就抽了过去,无声无息,猝不及防,任周小林在部队多年锻炼,还是被抽了个正着。
第一下抽完还不解恨,第二下紧跟着落下。
周小安太了解小土豆的脾气了,赶紧叫住他,“小土豆,回来!”
然后冲周小林扬扬下巴,“你赶紧走吧!无论你今天来是什么目的,我们都不会答应你。三太公既然是车祸,那就交给公安和交警部门处理,我们去了只能给人家添乱。”
周小林终于撑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小安,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去陪陪小玲,把你们之间的疙瘩解开,三哥走了才能放心。”
“小玲这次被厂里放长假,大部分原因也是受三太公那事的影响。现在他人都没了,你跟小叔说说,让他跟厂里打个招呼,让小玲回去上班吧!我马上要回部队了,婶儿他们也很快就送走了,他们绝不会再来找你们了。”
周小全的拳头攥了起来,“你装什么好人!你怎么不自己去求小叔?跑我们这儿装大瓣儿蒜来了!我们为什么要帮她?她不配!”
周小林无奈又有些疲惫地叹气,没有接周小全的话,一门心思说服周小安,“小安,你一直是个心软又懂事的姑娘,三哥马上要去上战场了,你就当为了让三哥能安心走。这事儿也不难为你,就是让你递个话。”
周小安的脸在灯光下一片惨白,眼睛却黑亮亮地看得人心里一阵发虚,“周小林,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说?你那么不放心周小玲,又不放心王腊梅,那就不要去战场了,转业回来照顾他们吧!”
周小林气得脸上腾地一片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小安!你看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你的觉悟呢?我是去保家卫国!那是神圣庄严的事!能说不去就不去吗?”
周小安示意小土豆关门,“周小林,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怎么小叔连见都不愿意见你?你还是自己反省一下吧!”
小土豆把门板啪地一下拍到周小林的脸上,拍拍手表示很不满意,“安安,下次我能揍他吗?”
对他来说拿铁钳子抽一下真的不算揍!他说的揍是不要命也能致残那种。
周小安一巴掌拍小土豆脑袋上,“只要对方没武器,没威胁你生命安全,你就不许随便动手!这是家规!第二条!”
第一条是不许看人不顺眼就打断人家的腿!
周小安觉得她以后可能会被这小子给气得早生十年皱纹!
小土豆被打了反而很高兴,看着周小安有了一点血色的脸笑着点头。
这个晚上注定消停不了,周小林走后没到一个小时,周阅海就来了。
他是知道周小林来找了这几个孩子,过来安抚他们的。
看到周小安煞白的脸色,他就不打算说这事儿了,赶紧挽起袖子要去给她做一碗热汤面,“热乎乎地吃一碗面,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只是一个被烧伤的残疾人,你一只手就能把他推到,不用怕。”
只字不提三太公惨死的事,就怕再惊着她。
可周小安想知道细节,这事儿她不想管,可也得以防万一,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阅海拗不过她,只好说了经过,却说得非常隐讳。
“三太公最近这些天顿顿喝得酩酊大醉,已经有好几回差点出事了,今天是那个马葫芦的盖子被人偷走了,他迷迷糊糊掉进去没出来,那段路又黑,路过的卡车司机根本看不见他。
现在已经被送到医院的太平间了,事故责任也认清,过失杀人,明天卡车司机就押往看守所等待法院宣判。这两天三太公就会火化,骨灰带回青山县老家埋葬。”
交代了这么多,只是强调一件事,“这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不要管,既然周小玲已经过继过去,三太公的后事就都交给她办吧。”
小土豆才不管三太公怎么死的,更不管他怎么办后事,他已经顾不得在家里一贯装无辜可爱了,沉着脸阴测测地问小叔,“谁给三太公喝那么多酒?怎么会有人去偷马路中间的马葫芦盖子?三太公死了谁受益最多?”
最可能去偷马葫芦盖子卖废铁的就是那些流浪儿童了,他们就是饿疯了铤而走险,也绝不敢去偷大马路中间的盖子,要是出了什么事被追查下来,公安第一个就想到他们!根本跑不了!
周阅海看了周小安一眼,不认同小土豆这么心急地问这些也来不及了,周小安已经瞪大眼睛想到什么了。
小土豆这些问题,都指向一个人,周小玲。
周阅海当然也早就想到了,也做了一些初步调查,“三太公买酒的钱和粮票是周小林给的,这几天周小玲整天都待在医院里,根本没出去一步。”
也就是说,就是她真的有心安排这些,也抓不住任何把柄。
连怀疑她都没有一点证据。
周小全却不这么想,“他们明知道给了钱和粮票三太公就得去喝酒,给了还不管他,以前好几次差点没出事,他们就不能防着点吗?三太公就是这次不出事,早晚也得出事!”
他对三太公没有任何感情,他只是受不了他们这样故意地引诱一个人去送命!
&bp;&bp;&bp;&bp;无论大家怎么猜测,都是没有根据的事。
周阅海为此专门去仔细调查,三太公在医院里嚣张跋扈地跟周小林和周小玲要钱要粮票大家都知道,这些天还经常喝得醉醺醺地去医院辱骂周小玲,这也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甚至同一间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听到三太公酒后出事,大部分都是一副罪有应得的表情,可见他这些日子做得事有多么招人恨。
可周小玲连续几天都在医院里日夜照顾着王腊梅,根本没有出门过。
即使知道她有故意纵容的嫌疑,那也是道德上的怀疑,在法律上没有任何证据。
但好在周阅海不是法律,他要做事从来不需要形式上的证据。
别人觉得三太公死有余辜,都是自己太嚣张作的,可在周阅海看来,这件事本身就非常不正常。
以他对周小玲的了解,她不可能这样坐以待毙地任三太公折磨,她肯定得想一切办法摆脱他。
可实际上她什么都没做,竟然就这么纵容着三太公。
是的,纵容。这个纵容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三太公的死跟她没有直接关系,但她的手已经间接地沾上了三太公的血。
之所以只针对周小玲一个人,是因为周小林不止一次去抢过三太公的酒瓶子,还在医院里跟他争执过,不许他再这么喝酒。
而且有多人证明,他曾经在三太公住的旅店周围一家一家饭店地找过他,把他安全送回旅店。
出事那天他去郊区换布票,所以才没送三太公回家。
排除了周小林,需要对付的就只剩下一个周小玲了。
周阅海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在周小安身边生活、工作的。
是隐患就一定要马上清除!
所以在周小林准备送王腊梅回青山县老家的时候,周小玲和周小林一起回到钢厂,说明了情况,申请回来上班。
厂委组织部这次非常痛快地在周小玲的复职申请上签了字,而第二天周小玲正式上班的时候,组织部给她安排的岗位却让她大吃一惊。
借调到沛州下属郊县的大型皮革厂做文艺干事?!
那个皮革厂说是沛州郊县,却因为原材料产地和水源、地理等等原因,在沛州最远的郊县的最偏远地区,是真正在荒山野岭里刚建起来的大型工厂,离沛州市有二百多里地!
这是一下子把她发配到山沟沟里去了!借调?这一借调就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她可能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可她不敢有任何意见,组织部的人已经说得很明白,“我们要做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在哪里工作都是为革命做贡献,对工作挑挑拣拣可不是我们沛钢人的作风!”
跟她谈话的领导笑得平易近人,“小周啊,你还年轻,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的革命意志,这是个实现自我价值的好机会!对了,你还没入党吧?”
周小玲涌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如果她敢对工作挑挑拣拣,组织部的领导给她在档案上记上一笔,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入党了!也别想再有所作为了!
周小玲用最快的速度办了手续,收拾好行李去了郊县的皮革厂。
走前跟周小林洒泪告别,又去跟沈蓉关在屋子里谈了一下午。
丁月宜虽然已经失势,在王老太的事上没有帮上她任何忙,可周小玲知道她的处境以后没有再威胁她,甚至还安慰了她,对她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和关怀。
而她跟沈蓉去找周阅海的事也瞒了下来。
周小玲不说,沈蓉更不会去说,毕竟她把这件事捅出来是对母亲的背叛。
周小玲离开了沛州,周小林也马上要走了。
可王腊梅和王老太却不想回农村。
在生产队干活的苦日子他们过够了!他们要留在沛州享福!周小林不安排好他们在沛州的生活就别想走!
“天明和天亮要在大城市上学咧!咱们老王家现在就指望着他们俩出息人了!腊梅,咱老王家可就剩下这两条根了!”
王腊梅一听这话,刚能拄着拐杖勉强挪动的腿也不疼了,追着周小林软硬兼施,让他去找周阅海,“我保证以后离周小安和周小全十万八千里!我们娘儿几个一定得留在沛州!”
而周小林根本见不到周阅海,他连周小安家里都进不去了。
归队的日子迫在眉睫,周小林从战友那里借来二百块钱交给王腊梅,好说歹说终于让他勉强答应回农村了。
可第二天一大早,王腊梅就被人用排子车推到了沛州市拥军办的门口,拿着拐杖怦怦怦地把拥军办的玻璃砸了一大半!
王腊梅一边砸一边哭,“我儿子不上战场!我儿子不去当兵!他走了我个瘸老婆子连口水都喝不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周小林赶来的时候王腊梅已经被制止了,正坐在拥军办的院子里干嚎。
周小林第一次跟母亲发脾气,“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到底要毁了我们兄弟姐妹多少人才满意!?你这要是让部队的领导知道,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王腊梅也不哭了,示意他把自己推到角落里,跟他讲条件,“你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你又跟他们大包大揽地说你一个人养活我,整地我去找谁人家都不搭理我了!我这以后的日子咋过?你没安排好了不许走!”
周小林强忍胸中翻涌的怒气,“我会每个月都给你寄钱的!”
王腊梅不信,“周小安说每个月给我五斤粮票五块钱,她还没走呢,我看着一分了?还有周小玲那个白眼儿狼!我不信你们!我得见着钱!要不我就天天来这儿作!我看人家部队还要不要你!”
如果父母反对,除非特殊情况,否则部队不会安排上战场。
周小林震惊地看着王腊梅,“你,你怎么能这么对你亲儿子?我说我养活你,就肯定……”
王腊梅油盐不进,满是皱纹的三角眼耷拉下来,阴测测地盯着周小林,“我就要钱!没钱你就别想去部队!我作死你!”
周小林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行!我给你钱!你要多少?”
王腊梅早就想好了,“五百块!少一个子儿你都别想得好儿!”
周小林狠狠后退一步,“婶儿!你知道你和我姥这些天住院花了多少钱?我一个中尉排长,我能有多少钱?我是借遍了所有战友才凑够你们的医药费!后来那二百块钱还是人家顾……人家一个老乡知道我急用借给我的!我上哪一下给你整这么多钱去!”
王腊梅不管,一听没钱扯开嗓子就开嚎,“我地命苦啊!瘫巴到炕上亲儿子不管,我只能找政府了!”
周小林心灰意冷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母亲,眼睛血红,受伤的野兽一样绝望大吼,“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bp;&bp;&bp;&bp;王腊梅不要命,她只要钱!
为了钱谁死谁活她都不管!
王老太不知道怎么忽然有了谋略,这次坚决不自己上阵,躲在背后遥控王腊梅,坐在医院里看她冲锋陷阵。
周小林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他已经错过了第一次赴战场的机会,这次再错过,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战友?
而且逾期不归那是要受处分的!
而王腊梅受王老太太的指挥,一分钟都不肯让他消停,钱没拿来就去找房子!他们不回青山县,他们就住在沛州了!
周小林急得满嘴火泡,打了无数个电话,也只凑出了一百多块钱。
实在没办法,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腿去了军分区。
这次周阅海很痛快地见了他,他的嘴却怎么都张不开。
跟小叔借钱给王腊梅,给王家花?
小叔这些年给了他们那么多钱,换来了什么?霸占他的房子,到军区来抹黑他的名声!
周阅海看他一副丧家之犬走投无路的样子,等了十分钟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摆摆手让他走了。
善良和愚蠢之间其实只是一线之隔,隔的那个就叫底线!
周小林奔走一天,垂头丧气地回到医院,正准备硬着头皮迎接王腊梅的哭闹,拥军办的人在门口拦住了他,通知了一个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
鉴于他的家庭情况,部队领导调查决定让他转业回地方照顾家人。
周小林根本不相信这个消息,“我家里的事我能处理好!我马上就要处理好了!请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不能离开部队!我已经准备好了上战场!我要跟我的战友们在一起!”
拥军办的人只是来通知他的,“上级已经做了批示,你情况特殊,手续从简,已经办好你的转业手续了。因为你家人的反应激烈,我们必须及时上报,所以才会让我们拥军办过来通知你,也算是给家属一个交代。你准备好在地方为国家建设做贡献吧!”
就差明着说你妈太能作了,我们惹不起躲得起,你们一家子以后还是祸害地方去吧!离部队远点!
周小林呆愣愣地站在走廊里,王腊梅拄着拐杖一点一点挪出来,“钱借来了吗?回来了咋不进去?我还能吃了你?”
周小林拳头上的青筋直鼓,声嘶力竭地冲她大吼,“我现在也让你毁了!你满意了吧!满意了吧!”
然后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医院,又跑到军分区去见周阅海。
“小叔!我不能转业!小叔你帮帮我!我得留在部队保家卫国!我不能回地方!小叔!求求你!你我们部队的领导说说,让我回去吧!我马上把我婶儿他们送回农村,我保证他们一步都不能靠近沛州!”
周阅海冷漠地抬头,“周小林,我说过王腊梅不能再回沛州,你转身就把她接回来了,你觉得不用付出代价?”
周小林不敢相信,“小叔!你是军人!你怎么能这样自私!就为了我违背你的话,就把一个一心保家卫国的战士赶出部队!你,你!”
周阅海还是冷漠无比的样子,并没有因为他的指责而生气,“周小林,你只能看到别人自私,完全看不到自己,是不是?”
“你明知道王腊梅回沛州会有什么后果,为了成全你自己的伟大和无私,置弟弟妹妹的安危不顾,你就不叫自私了?你不是指责小安冷血吗?你不是要当孝子吗?现在让你转业,天天对着王腊梅和王家老小,你可以专心当一辈子孝子了!”
周小林还是不肯接受现实,“小叔,我知道错了!我马上把我婶儿他们都送回去!我保证让他们一辈子不会离开老家!我不能退伍!我不能回地方!”
在部队他是有实权的副连级中尉排长,只要去了一趟战场,回来至少能往上升一级,可以说前途无量。
可如果转业回来,在机关只能当个办事员,连科员都算不上!
他又没什么文化,也没有亲戚扶持,难道以后熬一辈子,退休了才能得个科长的荣誉头衔?
这样的人生跟在部队简直是天壤之别!他不能转业!坚决不能!
可是周阅海的冷漠让他的心也慢慢冰冷下来,无论多不甘心,他也知道,小叔是绝对不会帮他的。
小叔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他,王腊梅不能回沛州,可他当时觉得小叔不会那么狠心,他已经把人带回来了,小叔再反对又能怎么样呢?
能怎么样?小叔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能毁了他一辈子的前程!
“小叔,我,我,您在部队不能单打独斗,您得有帮手,我留下来,以后您走到更高的位置,我能帮您……”在周阅海山一样的目光下,周小林说不下去了,“我是周家人啊!小叔!我们是一家人!”
周阅海对他说的只有一句话,“记住,这是你不听忠告的代价。我再跟你强调一件事,不要再去找小安,否则我可以让你直接跟王腊梅回老家种地。”
周小林失魂落魄地走了,周阅海也出门,今天是沈玫和陈景明要去上海买结婚用品的日子,他要去接周小安,然后一起把他们送去火车站。
坐在周阅海的车上,沈玫和周小安在后座咬耳朵,“上午他跟我一起去疗养院见我妈了,我妈喜欢他!还给他剥瓜子吃!”
沈玫有点嫉妒,沈妈妈以前可是只给她一个人剥瓜子的!
不过好在现在她终于认识沈玫了,虽然看见她经常会无缘无故委屈地痛哭,但至少不怕她了,精神正常的时候还能像以前一样跟她说话了。
沈妈妈经过几个月的修养,精神已经好了大半,但还是不能见沈市长,一听他的名字都要发疯。
可对第一次见面的陈景明印象却非常好,不怕他,甚至还能跟他温言细语地聊天。
“景明和他大舅都跟我说了,以后我妈精神养好了,跟我们一起生活。到时候我们一起给大舅和我妈养老。”
陈大舅在革命战争年代失去了妻子和孩子,一直未娶,把陈景明当成亲生儿子来养。
都是养老,可陈大舅是副省级的离休干部,沈妈妈只是一个精神恍惚的普通老太太,陈景明和他的家人能把她跟陈大舅一样看待,这真的不容易。
周小安和沈玫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都非常激动。
“小玫,你真的找对人了!你们以后一定会特别特别幸福!”
陈景明和沈玫上了火车,沈玫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单子和一卷钱还有票券,“周阅海让我们给小安带东西。”
看了一眼单子,沈玫嗷地一声跳了起来,“他可没说带这么多!”
这也就罢了,沈玫指着单子上的好几种奶油蛋糕非常生气,“他还指定要大世界的!”
她本来还想买回来让周小安高兴呢!没想到让周阅海给抢先了!
出发前周阅海把信封交给她,让她看什么好就给周小安带回来,沈玫掂量了一下信封,“小安喜欢劳力士钻表!”
这当然是在胡说,就是想为周小安要好东西呢。
没想到周阅海竟然点头,“我过一段时间带她去挑,这次你看什么好就给她买回来,漂亮衣服你买了就给她带一份。”
沈玫奇怪,“都带?”她可是要去买结婚的衣服!带那么多干嘛?
周阅海只是点头,并不多做解释,“都带。”
要不然沈玫有漂亮新衣服穿,周小安没有,他看着心里不舒服。
&bp;&bp;&bp;&bp;沈玫欢欢喜喜地走了,她要结婚的事也在厂里传开,竟然能去上海买结婚用品,这是多少人羡慕的事啊!
这个年代的上海,那可是全国最时髦的地方!
在计划经济又物资匮乏的年代,上海出品就是全国人民心目中的名牌!奢侈品!几乎所有跟上海沾上边儿的都是好东西,是精品!
轧钢车间的赵广生有一个上海买的搪瓷饭盒,竟然还是上下两层的!那质量,杠杠地!他这辈儿用完了传给儿孙都没问题!
就因为这个饭盒,赵广生就是只打一份一分钱的汤也要每天都来食堂显摆一圈儿!
更别说上海手表、上海自行车、上海的时髦衣服了!谁要是有一件,马上就能成为让人羡慕的中心。
沈玫竟然能去上海买结婚用品,大家还没搞明白陈景明是个什么人就开始对她的婚姻一片叫好了。
所以上海来的四个大学生在厂里地位高,受人追捧就不足为奇了。
沈玫不在,小叔那边军区评比又实在忙,周小安下班哪都不去,都是直接回家。
她不赶紧回家也不行,自从被王瘸子给吓着了,小土豆中午都会等在大门口接她。
他晚上也想来,可是晚上小叔无论多忙都会尽量过来,他没机会。
要接周小安下班,他就要早退一节课,周小安教育了他好几回,他就是不听。
又在厂门口看见小土豆,周小安连叹气的力气都要被他气没了,“小土豆,你怎么这么倔!”
小土豆接过她的自行车,“我保证考试得第一。”
“你这样不好好表现,老师会在毕业推荐上说你不守纪律,考第一有什么用啊?”这年代最看重的可不是成绩!
“我跟老师说了,她理解我,同意我早退。”
“你怎么说的?”
小土豆抿着嘴不说话了,周小安觉得自己白头发又要出来了!他说不定又用什么歪门邪道的方法忽悠老师了!
“明天不许来了!”
“安安,我回家吃中午饭,顺便来接你。学校的饭难吃。”
周小安瞪眼睛,“不是给你们带吃的了吗?”学校食堂的饭当然难吃,还没营养,为了不影响他和周小全长身体,周小安每天中午都给他俩带足够的干粮。
“带到学校就不好吃了,凉,吃得我胃疼。安安,我就喜欢在家吃饭,在家吃饭香。”
明知道他是在装可怜,周小安还是心软了。
这是借口,却是事实。
小土豆是只要有可能在家吃饭就绝对不会在外面吃的,他喜欢在家吃饭,那种珍惜又向往的情绪她能感觉得到。
“明天你骑我的自行车去学校,放学再来接我,我在办公室等十分钟再出来,咱俩正好能在门口会和。”
钢厂中学不比周小全上的一中,当然离钢厂近,骑自行车五分钟就够了。
“放学不许着急赶,慢慢骑,要是让我发现你为了赶时间不遵守交通规则,以后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学校吃饭!”
小土豆灿烂地笑了,又可爱又乖巧,跟别人眼里那个阴沉狠辣的少年大相径庭,“中午我来做饭吧!我跟宁大姐学会贴饼子了!早上走的时候我就把玉米面发上了。”
“你什么时候发的面?我怎么不知道?小土豆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我有那么傻吗?”
“我还放了糖,甜丝丝的玉米饼,肯定好吃!”
“你放了多少糖?中午就咱们俩,做甜一点的吧!”
“好!回去我再放点!”
“等年末的时候我想办法弄张自行车票,咱们存的钱够买辆自行车了,到时候给你和小全骑。让你骑坤车会不会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我喜欢骑坤车。留着给你买羊毛大衣吧,我去供销大楼看了,新来一种羊毛大衣,有白色的。”
“我有大衣了,两件呢。”
“没有白色的。”
……
没有沈玫经常突发奇想拉着周小安到处乱跑,周小安的生活开始特别有规律起来,当然也特别容易让人找到。
她下班刚走出厂部小楼就被人拦住了,是矿渣运输队的王秀兰。
周小安之所以认识她,是因为她是扫盲班的积极分子。最突出的就是跟在华侨工程师董鹤轩身边形影不离,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能看到王秀兰。
以前董鹤轩在厂里办绘画班她就是班里的积极分子,还让他指导她画街道黑板报,而且竟然还一直坚持了下来,一周两期,风雨不误,已经成为小楼那片的一景,沈玫对此的评价是,“闲的!”
后来董鹤轩也主动在厂里扫盲考试的时候过去帮忙,王秀兰还是跟在他身边,崇拜的目光时刻追随,周小安想不注意都难。
王秀兰穿着打着补丁的黑红格子罩衫,跟这个年代所有营养不良影响发育的姑娘一样,黑瘦干枯,二十多岁的人了,瘦小得像个青涩的青春期小女孩。
脸上的表情也怯生生羞答答的,没说话就先脸红了,如果仔细看,眼睛其实挺漂亮的,特别是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还真是有一股我见犹怜的味道。
“周,周干事,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声音也细声细气的,让周小安在跟她说话的时候都得尽量温和一些,就怕一句话说重了把她吓哭了。
“王秀兰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我没什么事需要你道歉吧?”
王秀兰的脸红成一片,低头捏紧衣角,好半天没抬头。
周小安看着她头发稀疏枯黄的发顶有点着急,小土豆还在门口等着她呢!她出去晚了他肯定着急!
可眼前这位……
周小安正考虑着怎么让她赶紧把话说完好赶紧走,忽然看到她面前的水泥地上有几个小水滴,一抬头,正好看见王秀兰手上落下一大滴眼泪,接着又是一大滴!她好像都能听到啪嗒一声。
看着拿袖子抹眼泪的王秀兰,周小安傻眼了,她什么都没说啊!这怎么还哭上了?!
周小安手忙脚乱地掏手绢递过去,“你有话好好说,别哭啊。”
王秀兰拿过手绢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才声音哽咽地开口,“周干事,我真的是来找你道歉的。我爹那天把你吓成那样,脸都没人色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事儿,要是不来跟你道歉,我……我心难受……”
说着拿手绢捂住眼睛,呜呜大哭了起来。
周小安这才明白,原来她是王瘸子的女儿。
听她这意思,那天她也在现场?怎么一句话都没说?而且还等这么多天了才来道歉?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先不要让她哭了!
人来人往的,别人肯定以为她怎么欺负她了呢!
“王秀兰同志,你别哭了,这事儿不怪你。而且那天我们也有不对,咱们谁都别往心里去,就让它过去吧!你看我也没什么事,你不提我都忘了,你不用往心里去,快别哭了……”
周小安无奈了,到底谁才是被吓到该被安慰的那个啊!
王秀兰从兜里拿出一张铅笔素描画,把头低得要埋进胸口,举起来递给周小安,“周干事,这是我画的画,给你,当做我们家的赔礼……我画得不好,你别嫌弃……”
周小安有点愣愣地接过这个特殊的赔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啊,谢谢啊……”
王秀兰的脖子都羞红了,细声细气地回了一句,“不用谢。”转身就跑了。
周小安无奈地看着她用这个年代大姑娘最标准的娇羞捂脸姿势跑走,心头一万只名字逗逼长相呆萌的食草动物奔腾而过,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bp;&bp;&bp;&bp;周小安满脑门黑线地往厂门口走,路上又被工会的一位大姐拉过去说了几句话,得转个弯儿才能去厂门口,可一转弯儿就听到小路旁边的树墙后面有人说话。
“别哭了,你很勇敢,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这是一个艺术家最基本的素质,恭喜你秀兰同志,你已经迈出了通向医术殿堂的第一步!”
声音儒雅温柔,带着bc特有的平舌音,在周安安的年代很流行,在现在听来却有点违和。
是华侨工程师董鹤轩。
王秀兰细声细气的声音传来,“董大哥,谢谢你的鼓励,我也觉得我说出来以后心里好受多了!”
周小安蹲下来装作系鞋带,仔细听着他们的谈话。
一直是懂鹤轩在鼓励王秀兰,说她画画有进步,说她要摆脱精神上的枷锁面对内心,董秀兰简直把董鹤轩当成人生导师一样崇拜,两人说得非常投入,听了好几分钟都是这样的话。
周小安刚准备走,又有一个声音传出来,是问董鹤轩画画上的问题。
原来不止他们两个人。
不断有问题问董鹤轩,至少得五六个人,应该是他们绘画班的人在讨论学习。
这么多人,就没什么私密话可听了,周小安刚要起身走,忽然听董鹤轩说了一句,“……黑介上课时再给大家详细讲这个问题……”
周小安皱眉,“黑介”,这是沛州方言,晚上的意思。
董鹤轩一个刚来沛州三、四个月的bc,怎么会把沛州话说得这么顺,这么自然?
绘画班的工人也听出来了,一个姑娘马上笑了,“董大哥沛州话学得真快!”
董鹤轩也笑了,“你们说沛州话太好听了,我不自觉地就被带过来了。”
周小安又听了一会儿,都是上课的事,就起身悄悄走了。
回到家里,她赶紧把手机翻出来,把所有有关钢厂的资料都看了一遍。
小堂哥为了写钢厂机械发展史的论文,找了很多资料,虽然都是机械方面你的,但还是让她找到了蛛丝马迹。
1962年3月,从意大利引进无线电遥控炼钢设备和无缝钢管轧钢设备,耗资二百万美元。
1962年5月,设备安装失败。
……
1991年,我厂工程师自主研发改造该设备,经过上百次试验,终于成功。
耗资二百万美元!这在这个国家外汇储备严重不足的时期,那是一笔天大的巨款!
可见当时国家对沛钢的重视程度!
被推倒风口浪尖上的沛钢,不仅受全国钢铁业同行的瞩目,那些图谋不轨的国外势力和潜伏特务也一定会紧盯沛钢。
所以设备才会安装失败!所以刘厂长才会最终跟国外工程师惨死在那部耗费国家巨额外汇储备的机器旁。
可是现在这套设备还没引进,负责安装的国外工程师也没有来,周小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草木皆兵冤枉好人了,也没有证据去举报什么。
但她可以示警!
晚上小叔过来,她赶紧把今天听到的话跟他说了,“小叔,你说一个外国出生外国长大的人,几个月时间怎么会把咱们沛州话说得那么顺溜?”
虽然只是一个词,可是用得这么自然熟练,那也有些不正常。
周阅海认真思考了一下,跟周小安说了一些比较外围的华侨政策,“他们这些华侨,在申请回国的时候当地领事馆就对他们进行了周密调查,身份上是有一定保障的。
入境以后会有专门部门对他们的言行和活动范围进行监控,还会定期找他们本人和周围的群众做调查。”
也就是说他们要是身份或者行为有问题,在这么严密的监控下也做不了什么的。
不过还是要防患于未然,“我会跟相关部门的同志说一下,让他们多加注意董鹤轩。”
但周阅海还是叮嘱周小安,“时刻提高警惕跟相关部门反馈不正常情况,这值得表扬。但这不是你的工作,发现任何不正常现象,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离开,千万不要为了追根寻底让自己陷入危险。”
周小安当然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工作,她也没那个能耐,赶紧点头保证,“小叔,我以后离董鹤轩和他那些学生都远远的。”
周阅海点了点她的鼻子,“你这是说一套做一套。今天这种情况你就该赶紧走,还敢呆在那听那么半天,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周小安耍赖,“我不听怎么会发现不正常啊?以后不听就是了。”
周阅海知道管不住她,只能换个方法,“以后下班就出来,我去接你,晚一分钟就罚你。”
周小安笑嘻嘻地不当回事儿,“小叔你给我剪刘海儿吧!小玫走了,没人给我剪了。”不让他说怎么罚就罚不了了!
周阅海知道她的小心思也不戳破,看看她黑亮整齐的齐刘海儿,“是有点长了。”
这小丫头自从剪了个齐刘海儿,显得脸更小,眼睛更清澈明亮,水光潋滟的大眼睛让他轻易不敢对视,经常能被她给晃得心脏承受不住地砰砰直跳。
不过也真是好看!
听他这么一说,周小安赶紧跳起来准备,一边准备东西一边抱怨,“小全那个笨蛋,我说长了他还说没看出来!明明就是长了嘛!”
周小全从作业里抬头,“姐,你三天五天就剪一次,头发怎么会长那么快啊!”
周小安跟他没有共同语言,“你懂什么啊!我得让它保持在最佳长度,当然得勤着修了!”在爱美这件事上,她可是非常非常认真的。
然后皱眉,“就你这观察能力,你能看出什么来呀!我头发剪了两厘米你看出来了吗?”
周小全无语,低头写作业,那么长的头发短了两厘米谁能看出来?
可偏偏就是有人能!
周阅海很认真地点头,“刘海儿是长了一点点,大概半毫米。以前到眉尖儿,现在越过去了。”
周小安过去敲了周小全脑袋一下,“学着点儿!以后找对象的时候这都是本事!人家姑娘头发短了都看不出来,谁愿意嫁给你啊!你可愁死我了,要是一辈子娶不到媳妇可怎么办呐!”
十五岁的小小少年,最听不得这样的话,脸红红不管不顾地反驳,“小叔也没对象。”细心又有什么用?
周小安和周阅海一愣,周小安马上反应过来,也一脸好奇,“小叔,你这么厉害,怎么会没对象?”
周阅海看看好奇的小姐弟俩,咳嗽一声,“因为我对别人不细心。”
&bp;&bp;&bp;&bp;周阅海说完心里竟然有点忐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小安的反应,谁料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竟然什么都没说,一转身出去了。
周阅海心里怦怦直跳,这是明白他的话了?害羞了吗?他要不要追出去?
这个小蜗牛的反应一向比别人慢,要不要给她点时间想明白?
周阅海坐在屋里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跟小笨蛋就得打闪电战!不给她时间犹豫,还是直接把她拐过来好了,要不让她自己在那磨蹭,说不定得多长时间呢!
周阅海刚要起身,周小安头上扣着一个大碗进屋了!
这是受刺激太大行为失常了?
周阅海觉得他第一次脑子不够用了,只能继续以静制动,看看周小安的反应再说。
周小安顶着头上的大碗,旁若无人地坐到周阅海面前,把脸凑过去,“开始吧!”
周阅海看看离他只有半只手臂距离的一张小脸,又看看坐在桌边写作业的周小全,有点摸不准她到底要干什么。
周小安等了一下看他还是不动,疑惑地叫他,“小叔?你不会剪吗?那我叫宁大姐来帮忙好了。其实很简单的,你就沿着碗沿儿咔嚓咔嚓剪下去就行了!”
周阅海终于明白了,这是让她帮着剪刘海儿呢!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望,哭笑不得,“这么剪头发,谁想出来的?”
周小安一扬脑袋,大碗在她头上直晃荡,她赶紧抬手抱住,“我呗!第一次小玫不敢下手,怕剪不齐,我就想出来这个主意!特别好使!”
周阅海看着她抱着脑袋上的大碗还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刚刚心里那点郁闷和失落都化作春水般的温柔,伸手弹了一下碗沿儿,“那你可得选好碗,要是恰巧弄个豁口的,刘海儿也得缺一块。”
周小安赶紧把碗从脑袋上拿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破损才又扣到脑袋上。
周阅海和周小全都笑出了声儿。
她却不在乎,在爱美这件事上,她向来是不允许有任何意外的!
周阅海拿起剪刀,脑子一转,“小安,以后我给你剪刘海儿,不用扣这个碗,我保证能给你剪齐。”
周小安对小叔一向盲目崇拜,他说能剪齐就肯定能!赶紧把碗拿了下来,“太好了!扣这个真是丑死了!”
周小全已经笑趴在桌子上了。那哪是丑死了,那简直是笑死人了!要不是小叔用眼神压着他,他早就拍着桌子大笑了!
周小安觉得周小全太烦人了,指着门撵他,“出去倒炉灰生炉子!小土豆马上买菜回来了,你去捞高粱米饭!”
周小全捂着肚子出去了。
周阅海就不一样了,什么时候都那么贴心,“以后你的刘海儿都是我来剪,咱们不扣这个了。”
周小安把脸凑近他,轻轻抬起来,慢慢闭上眼睛,“小叔,来吧。”
周阅海的手一抖,看着眼前这张小小的莹白粉嫩的脸,轻颤的长睫毛,他的心跳忽然加快,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眼睛怎么都离不开她饱满水润的嘴唇。
周小安等了一下,偷偷张开一只眼睛,“小叔?”
周阅海赶紧回神,用力清了两下嗓子,才拿起梳子和剪刀,开始给周小安剪刘海儿。
努力敛神静气,还是心虚地直着胳膊离她远远的,偏周小安还不老实,嘴上说个不停,还连说带比划,“小叔我要上周三、周四那个长度,就是到这儿,你别给我剪短了,显得秃……”
周阅海没办法,只好拿出杀手锏让她老实点儿,“小安,你是不是又偷吃橘子糖了?”离这么远都能闻到她嘴里甜甜的水果香。
周小安赶紧闭嘴,不敢再说一个字了。
她最近还是有点嗓子不舒服,建新和郝老先生继续下达医嘱,不让她多吃糖。
可是总不吃她肯定忍不住,所以,偶尔还是要偷偷吃一点的……
并不是真的要追究她,看她老实了,周阅海也不再追问了。全家都知道她忍不住会偷偷吃糖,只要不过分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把黑亮柔顺的刘海儿仔细梳理了好几遍,周阅海的心跳才勉强控制住一些,拿起剪刀要给她剪。
冰凉的剪刀一挨上额头,周小安就紧张得紧紧闭上眼睛,想说什么又不敢张嘴,只能皱皱鼻子表示不满。
周阅海被她可爱的小动作逗笑,自己也慢慢放松下来,“放心,我肯定给你剪好,保证不会伤着你的。”
周小安条件反射地点头,吓得周阅海顾不上不自在,赶紧握住她的脸颊不让她乱动。
小小的一张脸我在他古铜色的大手里,白皙柔嫩,像捧着一块西洋果子冻,甚至还真的带着一股甜甜的果香,让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不敢用一点力气,可看到她轻颤的睫毛,挺翘的鼻子,樱粉色的嘴唇,又有种把她紧紧握在手里,含在嘴里的冲动……
周阅海努力找回自己的控制力,一点一点地给周小安剪着刘海儿。
碎发簌簌落下,周小安皱了两下鼻子,终于忍不住了,“小叔,痒。”
周阅海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握着周小安的下巴不让她乱动,下意识地凑过去给她吹脸上的碎发,“好了,马上就好了,听话,不要乱动。”
周小安勉强用鼻子哼了一声表示还痒,不太满意。
周阅海剪得非常认真,就怕剪不好小丫头下次不用他了,碎发一点一点落下来,又怕她痒痒不舒服,剪两下吹一吹。
直到某个瞬间,他再次低头,吹到周小安脸上的热气和她带着橘子糖清甜的呼吸混在一起,他才猛地愣住。
呼吸相闻地愣了一瞬,他刚要松手后退,周小安也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两人近在咫尺地对视,近得只能看到对方的眼睛。
周小安眨了眨眼睛,眼里有疑惑和不解,接着才意识到周阅海喷到她脸上炙热的呼吸。
她猛地往后退去,紧紧靠在椅背上,脸上一下涌上不自在的红晕,手忙脚乱地要把围在身上的单子拿掉,“小叔,我,我我我……”
一着急又开始结巴了。
周阅海的脸也红了,却并没有放开她,而是欺身上前,把她困在椅子里,大手带着炙热的温度稳稳地握住她的下巴,“不要乱动,碎头发沾到毛衣上就糟了。”
周小安被逼得缩在椅子上可怜极了,脸上又红又热,结结巴巴地摇头,“我,我我,我不剪了!我,我我要上厕所!”
周阅海还是没有退开,而是慢慢低身,山一样压了过来,像刚才一样跟她呼吸相闻,声音带着低沉的磁性,“小安,今天你跑不了的。”
&bp;&bp;&bp;&bp;周小安努力往椅背上靠,想离周阅海远一点,这个距离实在让她太不自在了!
周阅海牢牢地把她圈在椅子里,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小安,你在怕什么?”
周小安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充满了小叔身上炙热又干净的气息,让她呼吸困难,说话更加结结巴巴,“我,我我我,小,小叔……”
周阅海耐心地等着她,温柔又低沉的声音让周小安的耳朵发麻,“嗯,你说,我听着呢。”
周小安不敢看他的脸,盯着他的近在咫尺的喉结,看了两眼赶紧转开眼睛,慌乱中又跟他的目光对上,急得要哭了,“小,小叔,你,您,不是……”
周阅海又靠近了一些,像刚才给她吹碎头发一样往她脸上吹了一下,“小笨蛋,你叫我什么?”
周小安眼泪往上涌,被逼得无路逃跑,忽然来了脾气,伸手推了他一把,“周阅海!”
周阅海看着她含着眼泪却怒气冲冲的样子,一下就笑了,“嗯,干什么?”
周小安外强中干,靠憋在心里的一股气梗着脖子又推了他一把,“我不剪了!我要……”
周阅海指尖点上她的鼻头,笑得温柔极了,说出的话完全相反,“憋着。”
周小安长大嘴巴,完全不敢相信这是她小叔会说出来的话!
他竟然让她憋着?!
周阅海往后退了一点,让周小安看清他的表情,却并没有放开她,“我说你别想逃跑,忘了?”
周小安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动了动,扭开头不看他,全部的勇气都被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只想躲回蜗牛壳逃避,“我,我,小叔,你,我……”
周阅海的大手固定住周小安的下巴,让她不得不转过头来跟自己直视,直直看近她的眼睛里,“小安,你为什么想跑?你怕什么?”
离得太近了,周小安一动不敢动,结结巴巴,“我,我没害怕,就是……”
周阅海打断她,语气温柔又带着隐隐的压力,“小安,说实话。”
周小安的眼泪又上来了,委屈极了,“你,你离我太近了……”
周阅海奖励地摸摸她的头,微微后退一点点,给她一个心理上放松的安全区域,实际上却一点没有放松地继续圈着她。
“小安,为什么我离你近你会不好意思?以前你还扑到我怀里来让我抱抱你,还记得吗?抱了你几次?”
周小安被他说得脸上更红了,被小叔抱在怀里的感觉一下都涌了上来,以前让她觉得那么温暖安心的事,现在想起来却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周小安脸上一片潮红,紧张得呼吸急促,死死咬住嘴唇不说话。
周阅海却把手伸进她披着的单子下面,准确地握住她的手,炙热的温度烫得周小安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他却声音沉稳而温柔,“小笨蛋,不要抠手指。”
周小安这才发现她的十根手指头已经要扭成了麻花,大拇指一直下意识地抠着指甲。
周小安的不抠手指了,周阅海的手却并没有松开,而是温柔而有力地握着她,耐心地接着问她,“小安,为什么你以前喜欢我抱你,现在离你近一点你就会不好意思?”
周小安紧张得一脑袋浆糊,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只能胡乱摇头,“不知道……小叔……”
看他挑眉摇头,赶紧改口,“周阅海……”却已经带上了哭腔,可怜得像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动物,用水汪汪雾蒙蒙的眼睛无辜地看过来,让人心软得想赶紧把她抱进怀里好好安慰,也恶作剧地想继续欺负她。
周阅海勉强算是满意了,温柔地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循循善诱,“小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说了我就放开你。为什么现在会不好意思了?”
周小安已经被他逼得完全放弃抵抗了,只求能快点脱离这个让她紧张又手足无措的状态,问什么都老老实实回答,“你不是我小叔了。”
周阅海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接着耐心地引导她,“那我是谁?”
周小安扁扁嘴,对接受这个问题还是很抗拒,“周阅海。”然后难过地低头,小声咕哝,“沈阅海。”
眼泪一下涌了出来,细细碎碎的小泪珠挂在浓密的睫毛上,像被打湿了翅膀的蝴蝶,脆弱又美丽。
这个她一直不肯正视的问题,被逼着一次又一次认清,她心里那点侥幸和逃避终于全部消失,她必须承认,她的小叔没了,眼前这个她依赖、信任又崇拜的男人,已经不是她的至亲了。
他是一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男人。
周阅海知道自己这么做很残忍,可他必须做下去,没有一点退缩的余地。
看她终于肯接受现实,肯正视心里的感受,他不敢再逼她,心疼地伸手要去抱抱她,却被周小安伸手抵住胸膛,垂着眼睛不看他,声音带着倔强的哭腔,“不要抱我,你又不是我小叔。”
小倔脾气又上来了。
再逼她很可能情绪反弹,产生逆反心理,周阅海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对待这个小丫头,要让她明白,却不能逼她,周阅海太了解她又倔强又柔软的性格了。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让她知道,“小安,你先不用回答我,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我不是你小叔了,为什么还会对你好?”然后温柔地强调,“只对你一个人好。”
周小安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躲闪着他的目光怎么都不敢看他。
明白了就好,得让她有一个慢慢接受的过程。
周阅海即使心急如焚,还是隐忍下来,摸摸她的头发,换上温柔宠溺的笑容,“好了,我们现在把刘海儿剪完吧!”
周小安早忘了刘海儿的事了,被他一提醒,刚要摇头想赶紧离开他身边,却被他按到椅子上,“小安,乖,咱们把刘海儿剪完。以后你的刘海儿都要我帮你剪,知道吗?”
这是已经决定了,哪还有她否定的余地?
周小安只能红着脸坐在椅子上让他继续剪刘海儿。
明明是跟刚才一样的流程,这次却让她觉得自己全身热得简直要自燃了!
炙热有力地握在她下巴上的大手,呼吸纠缠的气息,周小安觉得她已经紧张得不会呼吸了!
偏偏周阅海还不放过她,忽然把手指放到她嘴唇上,温柔地诱哄,“小安,不要咬嘴唇。乖,快松开。”
周小安赶紧松开,瞪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周阅海忽然又笑了,点了点她的鼻尖儿,“小笨蛋,呼吸。你不呼吸我也能闻到你嘴里的橘子糖味儿。”
周小安的脸简直要烧着了!
周阅海见好就收,接着给她咔嚓咔嚓地剪刘海儿。
周小安觉得她唇上被他手指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越来越不自在,偏他还不让她动,连咬都不让咬!
真是太欺负人了!
周小安忍了又忍,终于悄悄地伸出舌头添了一下。
看他没有发现,又舔了一下,全部注意力都在麻酥酥的嘴唇上,并没有发现头上的剪刀越来越慢,周阅海的呼吸越来越混乱。
直到她把嘴唇舔得水润嫣红,终于忍不住用牙齿轻轻咬住一点点慢慢放开,听到头上的剪刀咔嚓一声,一大撮头发忽然飘了下来。
周小安愣愣地看了看落在单子上的一撮头发,抬手摸了摸,哇地一声哭了,“周阅海!你把我头发剪豁了!!”
&bp;&bp;&bp;&bp;周小安真的炸毛儿了!
那可是她的头发!为了让每一根头发都能待在最合适的位置保持最完美的状态,她恨不得每天晚上都要仔细修剪一遍!
竟然被周阅海给剪豁了!
周小安从椅子上嗷一声跳起来,狠狠推了一把周阅海,“你这个大骗子!”
然后就往卧室跑,她得赶紧看看被剪成什么样儿了!
周阅海赶紧抓住她牢牢抱住,这要是现在被她看见了准得发疯!
“小安,我给你修,肯定修好!”
周小安在他怀里又踢又打,已经气得不管不顾了,“放开我!我不相信你!骗子!你把我刘海儿剪坏了!”
刚刚的委屈无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周小安使劲儿推着周阅海,不肯让他靠近,“骗子!你是大骗子!”
其实已经不只是在生气头发的事了。
对于她这种在熟悉的环境和关系中才会获得安全感的人来说,对任何改变其实都是逃避和排斥的。
所以很难接受周阅海身份上的改变,即使被逼着接受,也会有强烈的情绪波动,这是必然,周阅海早就预料到了。
而且这种改变又实在复杂,不止是他不是小叔,还要让她接受他喜欢她,这对她来说,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一种欺骗和背叛。
至少在愤怒中不肯用理性思考问题的周小安是这样认为的。
周阅海任她发泄,哭闹踢打都承受下来,毫不躲避,也不阻止,但就是不放开她。
周小安的拳头打到他身上不痛不痒,力气用尽反倒把她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周阅海看她发泄得差不多,不闹腾了开始哭了,才温柔地哄她,“小安,对不起,我保证给你修好。保证让你比以前还漂亮!”保证让你比以前过得幸福。
周小安哭得脸红头晕,却坚持钻进牛角尖儿里不出来,“骗子!”
周阅海心疼地给她擦眼泪,“小安,你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以后,这辈子,我保证都不会再逼你了,就这一次,好不好?”
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逼她,可是又必须去做。
他刚才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周小安其实很聪明,一点就通,知道他这话并不是指她的头发了。
可现在她更听不得这个话题,比头发的事还听不得!
她又开始挣扎,装糊涂不接他的话,“骗子!放开我!我要去看看我的头发!”
周阅海把她牢牢抱住,只好想办法让她先冷静下来,“小安,鼻涕流出来了,流到嘴里了!”
周小安是那种死都得挑个最好看的姿势死的人,任何时候都是形象第一,一听马上捂住鼻子嘴巴,怒气冲冲地瞪着周阅海,“不许看!”
周阅海笑了,“乖,别哭了,我先把头发给你修好,然后你想干什么都行,好不好?”
周小安捂着嘴含含糊糊地摇头,“放开我!”
周阅海比比她的额头,“这儿有个豁口,还挺大,不想办法你明天真的不能见人了。我觉得没两个月长不好,你真的要两个月都不见人吗?”
周小安生气地瞪他,说得这么轻松!这是谁造成的!?
可还是成功地被吓住了,“根本就没办法修!”
周阅海笑了,也就是说他要是有办法就可以试试了,“我有办法,肯定让你明天漂漂亮亮地出门。”
周小安不犯倔的时候还是很会审时度势的,很显然现在对她来说拯救形象比较重要一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周阅海拿出手绢放到她鼻子上,很干脆地命令,“擤。”
周小安扭头不肯,耳朵微红,“放开我!”
周阅海把她在怀里掂了掂,“再不擤就吃到嘴里了。”
周小安抢过手绢自己擦,擦了一下才发现哪有什么鼻涕,最多也就是流到嘴里的一点眼泪!
“骗子!”气得眼睛又瞪起来了。
周阅海又笑了,“现在要修头发吗?”
周小安只能先顾一头,扭过头不说话了。
周阅海把她放到椅子上,拿梳子认真梳理了一下她的刘海儿,弯腰慢慢把脸凑过去。
周小安吓得迅速靠到椅背上,惊讶地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炸毛小猫崽。
周阅海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盯着周小安看了片刻,直到她的脸开始迅速涌上潮红,才一本正经地开口。
“豁口在一头,咱们剪个斜刘海儿吧,我再给你找个卷发棒,卷一晚上,明天就会有个小弯儿,又自然又柔和,能显得你脸型更漂亮。”
原来他只是在观察头发,不是要……
周小安的脸腾地又涌上一层红色,红得几乎要滴血,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瞪他,用凶巴巴的样子掩饰简直要钻到地缝儿里的尴尬,“这次不许再剪坏了!”
周阅海拿手一点一点慢慢挡住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直到一只手就罩住她整张小巧的面孔,声音认真中带着一丝让周小安心跳加快的低哑,“你这次老实点,要不我可不敢保证。”
周小安的睫毛慌乱地刷着他的掌心,好半天没敢再动。她虽然有点糊涂,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敏锐的第六感却告诉她,现在最好老老实实不要再招惹他了。
周阅海的手拿开的时候,又变成了平时那个温柔稳重的周阅海,好像刚才那个危险又有些失控的男人不是他一样。
周小安垂着眼睛老老实实让他剪头发,不敢乱动一下,周阅海却不肯放过她,“小安,碎头发痒不痒?”
周小安的耳朵又红了,想摇头又不敢,只能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不痒!不用了!不用吹!”
周阅海低低地笑了,拿过一条毛巾递给她,“哪里痒就自己擦一下。”
周小安的脖子耳朵脸颊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上一片红霞,简直要把那条毛巾撕碎了!
又被他给骗了!这个大骗子!就是喜欢看她出糗!刚才怎么不给她?!害他以为他要……
周小安气得他说什么都不搭理他了,紧紧抿着嘴巴生气。
周阅海却慢条斯理地咔嚓咔嚓个没完,剪一点凑近她的脸仔细端详一下,弄得周小安心神不宁,脸上的血色就没退过。
终于剪完了,周小安赶紧逃跑一样冲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在穿衣镜前却第一次没有看自己,而是捧着红透的脸失神了好半天。
周阅海给她时间冷静,并不去催她,挽起袖子出去做饭。
做好饭周小安还是不肯出来,蒙在被子里谁叫都不理,“我不饿!我不吃饭了!”
周阅海锲而不舍地敲门,“小安,出来,咱们商量正事儿。”
周小安只好磨磨蹭蹭地出去。
周阅海和小土豆、周小全已经坐在桌边等她了。
这当然是骗她出来吃饭的借口,可也真是有点事要商量一下,“小安,周小林的转业手续办好了,他申请回沛州,你怎么看?”
&bp;&bp;&bp;&bp;周小安奇怪,这是能听取她意见的事吗?
看周阅海肯定地对她点点头,周小安一边拨弄她的新刘海儿一边皱眉,“我没意见啊,反正他又不敢来找我们。”
确实是不敢。
要说谁最了解周阅海,其实应该是周小林。只是他太善于以己度人,把周阅海想的跟他一样执着于英雄情结,等认清事实,他比谁都知道周阅海的脾气。
所以从他被通知转业开始,就再没来找过周小安和周小全。
周阅海点头,“那就吃饭吧。”反正人也骗出来了,他也不愿意让周小安操心那些事。
其实他也根本不在乎周小林,这人有时候会脑子糊涂,实际上还是很有眼色的,要不然也不会在部队混得不错。
他只是对家人和对外人的态度完全不同而已。
对家人理所当然地提要求,觉得他们是自己人,就要配合他、理解他,如他满脑子拎不清的英雄主义一样,委屈的永远是最在乎他的人。
这样的人,离他远一点,让他当成外人反而会好一点。
周小安心不在焉地吃饭,一直在拨弄新剪的刘海儿,总觉得脑门儿有点不舒服,
小土豆还不知道她的刘海儿是被剪坏了,但还是有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安安,我前几天看到一些很旧的画报,上面有一些女人的刘海儿跟你的很像。”
周小安想想,“是解放前的吧?”
小土豆点头,“穿旗袍,细眉毛,头发短短的,尾巴还翘起来。”
周小安笑了,“那是解放前的明星画报,尾巴翘起来的发型有个名字叫飞机头,还有一个名字叫头……”
女人说起衣服、首饰、发型来话就特别多,小土豆不知道是真的仔细研究画报了,还是天生就有激发人说话的本事,反正很快就跟周小安聊得热火朝天,让她早就忘了换了发型的不自在。
周阅海走的时候照旧去检查了一遍家里所有的门窗,又把他前几天封好的阳台窗户仔细关好,才敲门进了周小安的房间。
周小安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看他走进又开始不自在地抠手指头了。
周阅海装作没看见,把手里的两个塑料发卷递给她,“会不会卷?我帮你?”
周小安赶紧摇头,不会也不用他帮!
周阅海看她紧张得嘴角紧抿的样子,在她的椅子前慢慢蹲下来,硬朗的五官被桌上台灯的暖光照得柔和又温柔,连声音都低低的让人觉得安心。
“小安,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每天过得高不高兴?”
周小安想耍脾气扭开头不搭理他,今天以前还是好好的!他非要破坏!
可是看着温柔灯光下他暖意融融的眼睛,还是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可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给予的,无论她承不承认,都不能抹杀他的付出。
周阅海看她的脸上缓和很多,想去握住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继续蹲在她面前,让她看清自己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认真承诺:
“小安,我不会破坏你喜欢的一切,我会把你所有喜欢的东西都保留住,会给你更多更多的喜欢,你什么都不会失去,我保证。”
周小安红着脸扭开头,没有说话。
事情太突然了,她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周阅海并不是想让她今天表态,他只是想要一个可以给自己表态的机会和立场。
她这样反应他已经非常满足了。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扭过头露出的一只红红的大耳朵,笑意慢慢盈满眼睛,把放在身上一晚上的一个发箍拿了出来。
周小安惊讶地看着这只乳白色的蝴蝶结发箍,用铁或者别的什么材料弯成想要的形状,外面包了一层精致的丝绸,小小的,细细的,非常精致漂亮。
周阅海把发箍戴到周小安头上,把她的刘海儿都箍上去,露出美玉一般莹润漂亮的额头,拿起小镜子给她看。
“如果不喜欢这个刘海儿,就用发箍,你的额头非常漂亮,没有刘海儿也好看。”
周小安被夸奖得脸红红的,不过还是觉得他说得很对,赶紧把头发散开,好好调整了一下发箍的角度,左照右照了好半天才发现周阅海一直在看她。
要是以前,她肯定会问来问去,好看吗?这样呢?那样呢?你觉得呢?
可现在不是以前了,她一句都问不出来,脸上红红地把小镜子收起来,“我要睡觉了。”
周阅海很痛快地走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安,头发放下来更好看,还能遮住耳朵。”
周小安第一反应是瞪大眼睛去摸耳朵,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周阅海笑着给她关上门,心情很好地离开。
周小安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一晚上没怎么睡。
第二天周阅海过来送早饭,也不让周小全叫她起床,“她昨天没睡好,今天上午就不要上班了。”
周小全咬着包子上学,在路口分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小土豆,“小叔怎么知道我姐没睡好?”
小土豆低垂着眼睛阴沉着脸,“还用说,肯定是他惹着安安了。”
周小安一直睡到中午,不想等周阅海过来吃饭,留了张纸条跑去厂里,刚走近厂部小楼,王秀兰就迎了上来,“周干事,我等你好半天了。”
周小安赶紧往人多的大路上走了几步,才站住问她,“你找我有事吗?”
王秀兰又开始低头搓衣角,声音细细的怯怯的,“周干事,我,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好,可是我看不过去眼儿,我就觉得你人好,我得来告诉你……”
周小安看她没哭,心里才放松一点,“工作上的事我们上班时间到办公室谈吧。”
她可不想跟她私下里有任何接触。他们在生活上也没有任何交集。
王秀兰半抬着头飞快地看了周小安一眼,才又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周干事,我们去旁边说话吧,这里人多……”
就是要找人多的地方呢!周小安站着没动。
王秀兰只能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周干事,我知道赵大婶给你家做活……”
周小安不慌不忙地点头,“赵大婶人好,看我忙不过来就搭把手,怎么了?”
私下帮人做活都是这个说法,街里街坊的,双方都咬死了是帮忙,谁能有什么办法?
这个可吓不倒她。
王秀兰赶紧解释,“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跟你说,赵大婶把你们家的活交给大丫妈做了!我看不过去,来跟你说一声!”
看周小安不明白,王秀兰脸红解释,“大丫妈以前是做那个的!”
做那个,是对旧社会从良-妓-女-的称呼。
在这个对道德要求极为残酷扭曲的年代,大丫妈这样的女人大家都是从心底里看不上的。
虽然政府千方百计地宣传他们也是贫苦姐妹,现在从良自食其力,也是为国家建设做贡献,甚至还在纺织厂安排了很多岗位给他们,可实际上民间还是非常看不起这类人的。
那些没有工作的从良人员,连接针线活或者糊纸盒糊口的机会都没有,大家都觉得他们碰过的东西脏,素不相识的人知道了他们的过去,都是要吐一口唾沫的。
如果赵大婶真的把周小安家的棉衣交给大丫妈做了,即使周小安不在乎,在这个年代的是非观念里,那也是非常不道德的事。
可这些周小安在王秀兰面前是绝对不会表现出来的,她只是客气道谢,“谢谢你,王秀兰同志,再见。”
王秀兰赶紧拦住周小安,已经顾不上自己想好的说辞了,“周干事!我娘也在家闲着,你有啥针线活交给我娘干吧!她干得不比赵大婶差!我也能帮忙,我织毛衣可快了,三、四天就能织出一件来!”
&bp;&bp;&bp;&bp;织一件毛衣的手工费是三块钱,毛裤两块钱,正常情况下,不上班的家庭妇女一周左右能织出来一件,周小安要织六口人的毛衣毛裤,这是非常大的一个活。
而且天气已经冷了,她就是不说赵大婶也知道他们要得急,她一个人确实做不过来,找人帮忙也是正常。
既然把活交给她了,只要她能保质保量地完成,周小安真的不在乎她找谁做。
就是在乎也不能在王秀兰面前表现出来。
先不说用人不疑,赵大婶是小叔找来的人,她当然会信任。
“王秀兰同志,谢谢你的提醒,再见。”
周小安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就怕她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出来。
王秀兰却执着地拦住她不让走,“周干事,你,你别走……”王秀兰果然开始眼泪汪汪了,“我,我送你的画,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周小安怎么说也是在绘画兴趣班混过挺长时间的人,而且周爸爸暴发户做派,报得可是号称名校毕业得过不少奖项的名师班,这么简单的铅笔素描还是能看出来好坏的。
王彩霞的画下笔拘谨,构图凌乱,阴影和线条更是处理得一塌糊涂,就是没什么天赋的初学者水平。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不好意思,我没学过画画,不太会看。”
没想到王秀兰却急了,“你不是替沈干事在厂部管才艺标兵评选吗?你怎么能不会看?那你……”
后面的话不用说也知道,你不会看怎么评选?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周小安恍然大悟,原来她过了这么多天来找自己道歉,还送了画,是这个目的!
选才艺标兵的事本来是沈玫的活,她请长假去结婚了,厂部就让周小安过去帮忙。
这个年代部门之间划分得可不是那么清楚,大家都是革命的一块砖,搬来搬去特别正常。
周小安知道王秀兰的目的反而松了一口气,有所图总比莫名其妙找上门来好。
她很耐心地给王秀兰解释,“第一,才艺标兵不止是评选绘画方面的人才,唱歌、跳舞、写作、拉手风琴,甚至剪纸都算才艺,我不懂画画,我可以帮忙评选别的项目。
第二,我只是去帮忙,并不参与具体评选的事,你也知道,这么一个涉及全厂职工的大活动,方方面面都得用人,可不止是有几个评委就能搞好的。”
王秀兰快速地搓着衣角,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周小安无语地看了她一秒钟,很干脆地转身就走,“再见。”再也别见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她没说什么吧!怎么又哭了!
她好想念沈玫!果然还是她那种爽利辛辣的脾气比较可爱!
王秀兰却又追了上来,想拉周小安没拉住,急得脸通红,“周干事,你,你别生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跟我生气……”
一边道歉一边哭得满脸是泪,又委屈又可怜,让周小安莫名其妙。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怎么忽然演变成这个局面了?!
王秀兰还在一叠声地道歉,大中午的,厂部门前人来人往,真是丢死人了!
最后还是王秀兰赢了,周小安只能停下来听她说话。
要不然追到厂部里更麻烦!
“周干事,厂里的才艺标兵奖励十张工业券……我,我……”
王秀兰的头又埋到胸口了,飞快地搓着满是补丁磨得毛边的衣角,眼泪也落到脚上的一双单布鞋上。
已经是初冬的天气了,大家都穿上了夹棉鞋,王秀兰还穿着单布鞋。
周小安看着她一直穿在身上没有换过的黑红格子罩衫,忽然不那么厌恶她了。
都是女孩子,她能理解王秀兰对这十张工业券的渴望。
她那件罩衫一定是唯一能穿得出来的衣服了,从夏天穿到秋天,又要穿到冬天,一年四季一件衣服,以前的周小安也是过这样的日子。
现在是61年,正是国家物资最紧张的时期,买好一点的布料不止要布票,还要工业券。上个月国家又调整了工业券发放比例,以前是十元工资发一张,现在是二十元。
可要工业券的商品却越来越多,买块肥皂都要半张!
很多职工一个月的工业券只够家庭基本消费的,根本不可能攒够十张去买一块好布料做衣服。
果然,王秀兰羞愧难当地开口了,“周干事,你,你帮帮我吧。我,我攒了两年布票了,打算今年冬天做一件涤卡罩衫,没想到商店里忽然又要工业券……我娘说,我弟年后要上学了,让我给他……”
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周小安在心里叹气,她非常想帮她,可她跟董鹤轩走得那么近,她总得先顾自己的安全。
“王秀兰同志,我会把你的画交给张干事,他负责评选书画作品……”
王秀兰急了,“我已经交上去一张了,他,没给我回音……”
周小安可不敢大包大揽,“我把你给我的这张再给他看看,无论成不成,你明天下班之前来厂部才艺评选组,肯定会有人给你答复。”
就是想帮她,周小安也不想再跟她有任何接触了!她可怕死她的眼泪了!
王秀兰很失望,“我们班不少交上去的,我,董大哥说我还需要再努力……”
原来是要走后门挤掉同班同学啊!
周小安觉得她还真是小看这个羞怯的王秀兰了。
不过这她可帮不了她了,“我不懂画画,你多跟老师学学吧。再见。”
这次不等她又哭又拦的,周小安赶紧跑了!
回到办公室,周小安把那张画找出来,并没有直接拿给张干事看。大家都是人精,她亲自拿过去,什么都不说张干事也会认为那是她要照顾的人了。
她把画放到张干事待审的稿子里,一大堆拿过去,什么都没说。
全厂几万人,为了减轻审稿压力,规定一人只能交一件作品。她帮她再交一张,已经算是走后门了。
至于明天王秀兰来问,当然有负责的同事给她答复,要是没审完就等着,她只是说给她答复,可没说一定有结果。
处理完这件事周小安就收拾一下下车间了,张工从三线调回厂里不少时间了,一直在车间里熟悉机器,周小安也一直跟在他身边,一边收集写报告文学的资料,一边跟他学习机械知识,也想找机会把那台咬手机的改造早点完成。
今天一到车间,还没开始干活,先听到一个非常劲爆的八卦,张彬和乔楠谈对象了!
张彬不是跟王彩霞谈上了吗?!怎么又跟乔楠?
不过这个消息大家上午已经从张工口里得到证实了。
他是技术科副科长,为人稳重温和,当然不会乱说。
张彬和乔楠的关系已经在科里公开了!
周小安觉得张彬这人真是太神奇了!不过好像他跟王彩霞的事并没有在厂里公开,也没有任何闲话传出来。
大家都觉得他俩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合适,大学生,又都是上海人,那才是真的班配嘛!
没给周小安多少疑惑的时间,还没下班,周小林就来找她了。
今天真的是个特别颠覆的日子,周小林见面第一句话就差点没让周小安笑出来,“小安,我来跟你说一声,我申请去郊县工作了,我得把姥和婶儿带走!他们……他们真是太过分了!不能让他们再留在这里祸害彩霞了!”
周小安第一反应是太好笑了!他们祸害你亲妹妹的时候你一声不吭,怎么祸害你彩霞表妹就让你踩了尾巴一样激动?!
&bp;&bp;&bp;&bp;其实这对周小林来说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周阅海分析得非常对,他这种人,作为他的亲人,越是亲近就越是被要求奉献牺牲,作为一个外人反而会好一些。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受不了女人的眼泪。
周小安从没在他面前因为王腊梅的迫害而哭诉过,所以他就不把她的遭遇当回事。
而周小玲和王彩霞恰反是两个最会哭的人。
周小安不想再跟周小林说什么了,他这种糊涂蛋,就继续为他可怜的妹妹和表妹做牛做马去好了!
看周小安无动于衷,周小林有点不自在,“小安,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过来跟你打个招呼,我已经交了申请,工作很快分配下来。”
周小安没什么表情地点头,“好的。”
然后就一个字都不肯再说了。
两个人木着脸对视了片刻,周小安还是没什么表情地告辞,“再见。”
周小林赶紧拦住她,“等等!小安,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果然!她就知道他不可能没事儿!
周小林有点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小安,我申请的是去最艰苦的环境工作,最可能会是去建设工地或者边远工厂,带婶儿和姥去没问题,就是天明和天亮,姥一直想让他们留在大城市上学,要是带去她肯定不能同意……”
周小安“嗯”了一声没有接他的话。
周小林很为难,但还是开口了,“你在钢厂能说得上话,能不能把他们俩安排到钢厂小学上学?他们没有城市户口,不好入学。”
入学以后呢?小学可没有寄宿制,难道她还要管他们吃住?!
周小安很干脆地摇头,“不能。”
周小林被噎得一顿,周小安已经转身走了。一句废话都不跟他说了。
人家有爸有妈用你操心?再不济还有亲姑姑呢!
你愿意做好人就自己去做!还拉着别人!真是病得不轻!
周小林急了,“小安!安排不好天明天亮婶儿他们不能跟我走!到时候他们可能还得找你们……”
周小安头也不回地冷哼,“我等着!让他们来!”
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
打发走了周小林也到了下班时间,周小安在办公室磨蹭了一会儿,还是骑着自行车从东门偷偷溜了。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周阅海。
昨天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晚上,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接受他的身世了。
原来他那么早就对她……
周小安心里乱糟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反正现在就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那就先逃吧!
周小安跑到钢厂托儿所把小妞妞接上,带着她去了铁水街六号。
建新还没回来,不过周小安有这里的备用钥匙,带着小妞妞进门,把封好的炉子捅开,从空间里拿出材料,做了个加了西红柿和小白菜的疙瘩汤,又热了一锅肉包子。
小妞妞手里拿着一个煮鸡蛋小口小口珍惜无比地咬着,小尾巴一样跟着她,“小安姐姐,你来跟我们一起住。”
那样她就能每天都回家,每天都能见着哥哥姐姐了!还有好吃的!
周小安把用香油和醋、芝麻拌好的小咸菜放到桌上,捏捏小妞妞的鼻子,“你跟谁学得这么狡猾!”
小妞妞咯咯笑着把鸡蛋递到她嘴边,“小安姐姐你吃!吃一大口!”
建新回来非常惊喜,洗了手就吃饭,什么都没问。
吃完饭没让周小安动手,麻利地收拾好,又跟他们玩了一会儿,小妞妞趴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才认真问周小安,“小安姐,你今天在这陪小妞妞行吗?我去住西屋,我怕她住不惯这儿,半夜哭了哄不好她。”
当然是借口,小妞妞每周末都回来住的,怎么会不习惯?他只是想给周小安一个理由不回家而已。
周小安想了想摇头,“我待会儿就回家。”
躲一会儿就算了,一直躲着也不是解决的办法,她只是在生周阅海的气,不想让他在厂门口接到她而已。
至于别的想法,暂时还很混乱,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反正不会离家出走就是了。
建新很担心,他是个很善解人意的孩子,从来不会当着人面让人难堪,但对周小安的事,还是急得有点失了分寸,“小安姐,是周政委欺负你了吗?”
他太了解小土豆和周小全了,他们跟他一样,是怎么都不可能把周小安惹得生气不肯回家的。
只有周阅海,他对周小安的态度一直让建新觉得有点奇怪。
他说不出哪里奇怪,就是觉得有种所有人都被他排斥在外的感觉。
所以建新一直都在心底防备着他。总觉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对周小安做点什么。
被建新这么一问,周小安鼻子有点酸,周阅海可不是欺负她了!还一步一步挖了个大坑,让她自己往里跳!
不过这种事跟一个小孩子实在说不出口,周小安努力眨眨酸涩的眼睛,比比头发,“他把我刘海儿剪豁了!”
建新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这个新刘海儿很好看,比原来那个好看!”
周小安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再不回去天就黑了,“那跟刘海儿没关系!是我长得好看!再说了,你个小屁孩儿能看出什么是好看来吗?!”
建新哈哈大笑,“今天肯定也有别人夸你刘海儿好看了吧?这叫歪打正着!”
周小安懒得跟他说这个,拿着包要回家。
建新拉住她,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一点,“小安姐,周政委很忙,咱们以后有什么事尽量少麻烦他吧!”
麻烦多了,又是长辈,周阅海就更有权利对他们的生活指手画脚,他们连拒绝的立场都没有。
毕竟周阅海是有过前科的,他非常不放心。
万一他又因为什么原因把周小安卖了可怎么办!
周小安点头,“放心,他,不敢欺负我!”
以前是没防备,以后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建新心里更觉得不对劲儿,但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只好先放她回家。
周小安在路上磨蹭到天黑才回家,进门却只看到对门宁大姐家的芳芳在写作业,别人都不在家。
“小安姐!”芳芳一下扑过来,“你可回来了!你没回家,大家都急坏了!小全哥和周叔叔去找你了,让我在家等你和林子哥,让你回来不许出门,在家等他们。”
&bp;&bp;&bp;&bp;看到周小安回来,芳芳小大人一般松了一口气,“周叔叔把饭做好了天都要黑了你还没回来,就着急了,跟小全哥一起出门找你去了。我留在家里等着你,小安姐,你可别乱跑,他们晚一点就回来了。”
周小安有点内疚,拿了饼干给芳芳吃,老老实实等在家里。
很快的,放学以后去电厂桥下的小土豆就回来了,还带了十多尺布票和几张工业券给周小安,“周末我们去给你买新衣服!”
周小安指着他又短了一截的裤腿笑,“我又不长个子,不用总买新衣服。给你买,你明年要上初三了,是大小伙子了,得有两套好衣服。”
小土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沓票券推过来,专注地看着周小安。
这小孩儿最近蹿个子蹿得太厉害,瘦瘦高高的,脸上一点肉没有,就显得本来并不太大的眼睛特别显眼,尤其是认真看人的时候,让周小安觉得他的心意特别真诚,不答应他都很有罪恶感。
这孩子心底赤诚(至少周小安一生都是这样认为),他的心思很容易看透,所以看着他担忧的脸,周小安一下就笑了,“小土豆,你这招儿跟谁学的?”
购物永远是女人情绪最好的安定剂啊!这个方法最原始也最管用了!这小子还真是有天分!
小土豆看她笑了,也不自觉地跟着她笑了,抿着嘴有点不好意思,“那你去吗?我们明天下午有数学测验,我可以提前交卷,我们一起去供销大楼吧!”
说完赶紧保证,“我提前交卷也能得一百分!”
周小安挑眉,“你那么厉害?”
小土豆一看就知道她答应了,赶紧点头,“我都会,初三的题我也能得一百分!”
周小安一拍桌子,“你都会干嘛不去参加数学竞赛!周小全拿了个一等奖回来!”
说着指指墙上的奖状,“你看看!贴上多牛!学校还让他写入团申请书了!等到了钢校马上就是入党积极分子!你呢?成绩比他还好!就是犯倔不肯去!”
小土豆老老实实听训,听完了去书包里拿出一张表格给她看。
周小安拿起一看有点不敢相信,“入团申请表?你,你申请书都通过了?”不通过不可能让他填申请表。填了表走个程序可就是正式团员了!
这个年代的共青团可不是周安安那个年代,是个学生就是团员。这时候一个班里四十人,初中毕业有十个入团的就算比例特别高的了!
周小全品学兼优,还早早就拿到了钢校的预备学员名额,才被团组织发展,小土豆这个刚转到钢校没满一年的学生,而且才初二,是怎么被团组织批准入团的?
小土豆这回敢咧开嘴笑了,“早就通过了,我怕出岔子,想定下来再跟你说。”
周小安高兴了,赞赏地拍拍他的头,“出岔子你更应该跟我说啊!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好小子!以后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入党!”
这个只能在工厂和机关寻求发展的年代,不入党就别想往上走。连她现在都是每个月积极地交四份长长的思想汇报给党组织呢!就盼着哪天能被党组织审查批准,发展成预备党员。
周小安长舒一口气,积极要求进步的小孩真是让人省心啊!高兴地往外跑,“小叔今天做牛肉面,面已经擀出来了,肉也卤好啦!你还没吃饭吧?我先给你煮一碗!”
一高兴就忘了问小土豆是怎么不显山不露水地让学校批注他入团的了。
她不问,小土豆也不提,赶紧跟出去,“你吃了吗?我来煮面,你去接着整理资料吧,要不晚上又要晚睡了。”
周小安摇头,“我待会儿吃。”周小全和周阅海出去找她了,饭都没吃,她哪能先吃了不等他们呀!
她不吃,小土豆也不吃,两人坐在桌边学习,等了一会儿周小全就回来了,“我去了厂里办公室,又去了车间,最后去了建新那里,才知道你回来了。”
周小安眨眨眼睛没说话,觉得这都怪周阅海!
要不是他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哪用得着折腾这么一出!
虽然很好奇周小全都回来了,他怎么还没回来,但还是不肯问,抿着嘴写字,下笔重得要把纸划破。
知道周阅海不回来他们都不会吃饭,小土豆拿了饼干,冲了麦乳精给大家垫垫胃。
初冬天黑得早,周小安六点回来的,等到八点半了周阅海还没回来。
周小全已经在屋里开始打转了,“小叔让我去厂里找的,说办公室和厂里都转一圈,别拉了什么地方,然后去建新家找,他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周小安也已经从一开始的生气慢慢变成担忧了,但还是嘴硬地不肯承认,“我能去哪儿呀!不是在厂里就是去建新那里,他乱跑什么呀!怎么这么笨!”
她本来也没打算离家出走,也没打算藏起来,所以才去的建新家!他不是侦察兵吗?怎么这点儿事都想不明白!
话音刚落,周阅海就带着满身凉气进屋了,看到坐在家里的周小安,他马上放松地笑了,好像没听到她刚才的话一样,温和又带点小心地问她:
“吃饭了吗?今天小食堂有牛肉,我买了两斤,一直惦记给你做牛肉面,总算是能做了。第一次做,你尝尝味道怎么样,不行我再去问刘师傅。”
任周小安心里多别扭生气也羞愧得脸红了,僵硬地梗着脖子木着脸没说话。
昨天晚上就想着以后见到他不搭理他,一定把脸转开给他个后脑勺!可现在却实在是做不到了。
连她已经吃过饭了的话都说不出来。
以前只会烧开水的人,为了她去学的做面条,第一次做好的时候就说一定要给她做一顿牛肉面,等了这么久才有牛肉,兴冲冲做好,她要是冷着脸说不吃,可就太过分了。
特别是人家还大晚上又冷又累地跑出去找了她好几个小时……
可是,她还在生气呢!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他!?
周小安矛盾得眉头都要打结了!
周阅海没看到她的纠结一样,赶紧脱了大衣就挽起袖子去给煮面。
热气腾腾香喷喷的牛肉面很快做好端上来,却只有三碗,周阅海坐都没坐,拿起大衣就要走,“你们好好吃吧,锅里还有,吃完自己添,我就先走了。”
周小安看着他抿着嘴不说话。
刚才他煮面的时候周小全去问了,他是去矿上唐慧兰家找周小安了。
矿上和钢厂一东一西隔了大半个沛州城,公交车都得走将近两个小时,他是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又赶回来的。
回来忙活一通连饭都不吃就要走?
周小安赌气地低头塞了大大一口面条!走就走!不吃就不吃!谁还心疼你呀!
周阅海走前跟周小安告别,“小安,我走了,你吃完饭就睡觉,不许熬夜了。”
周小安低头不搭理他,哼都没哼一声。
不是要走吗!那就赶紧走!啰嗦什么呀!
周阅海看着她低下的头顶包容地笑了笑,非常干脆地转身走了。
周小全和小土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小全心疼了,有点吃不下去了,“姐,小叔忙活了老半天,一口饭都没吃就走了……”
周小安更是没胃口,把筷子重重一放,“他要走就走吧!最好永远别回来!”
周小全傻眼了,小土豆也放下筷子,仔细看了周小安两眼,很不情愿,却很干脆地起身,“我去叫他回来!”
他要是不回来,周小安这一晚上都过不好了!
周小安狠狠咬了两下牙,跑到阳台打开窗户冲黑漆漆的楼下叫了一声,“周阅海!”
院子里很快传来一声答应,“小安,我饿了,还有面条吗?”
周小安把窗户狠狠一关,又冲回桌边生闷气了。
这么半天还没走出去!她又上当了!
&bp;&bp;&bp;&bp;周阅海回来周小安就跑到卧室摔上门不搭理他了,这人就是个大骗子!还跟她用苦肉计!
周小安趴在床上捶了两下枕头,不知道是为他的狡猾生气还是为自己竟然真的心软受骗了生气。
周阅海很快吃完,把家里收拾好了过来敲门,“小安,我走了,起来洗漱再睡。”
周小安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说话,要走就快走啊,真啰嗦!
周阅海竟然直接推门进来了,站在床头看着鸵鸟一样扎在枕头里的周小安笑。
小虎也把脑袋扎在枕头里,学周小安四脚摊开地趴着,可惜太胖,一个肥肥的大屁股太抢镜,让人看了更想笑。
周阅海站在床头只是看着他们俩不说话,周小安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生气地坐起来狠狠白了他一眼,“骗子!”
周阅海把小虎扯出来放到她的脚上暖着,拉了一把椅子做到床边,“小安,说话得讲证据,我哪里骗人了?你说出来我肯定改。”
周小安气鼓鼓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装糊涂!这还用说?!
周阅海却执意要较真儿,“小安,你觉得我哪里骗你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去小兰家!”他能笨成那样儿?跑大半个城去找她,说不定打着什么坏主意呢!
周阅海倒是很诚实,“你去小兰家的可能性确实是最小的,可是万一你去了呢?那么远,我肯定得去接你。”
周小安揪着小虎的尾巴不搭理他,一听就是他又在骗人!
周阅海想揉揉她的头,被她偏头躲开了,他却并不介意,竟然还真的坦白交代了,“好吧,我承认,我是想着万一你去了,我就有借口带着你在外面好好转转了,我们还可以单独在外面吃顿饭。”
周小安觉得她应该为了他打的主意生气,脸却先红了,把小虎的毛揉得乱七八糟,憋了半天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骗子!”就低头不肯说话了。
周阅海看着她红红的大耳朵,笑着追问,“小安,我已经老实交代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周小安脑子乱糟糟的,已经让他绕糊涂了,忘了最初是为了什么生气了,只能顾眼前,“你刚才还骗我了呢!哪里有老实交代?”
周阅海也不跟她打马虎眼,接着老实交代,“那不是骗你,我本来也没想到你会叫我回来,就是想在外面看你睡了再走,真的没敢奢望别的。”
看周小安瞪眼睛,周阅海弯腰跟她平视,声音慢慢压低,在只开了一盏台灯的屋子里显得跟这个温柔朦胧的夜一样有质感,“小安,我今天一天都没跟你好好说话了,真的只是想看你睡着了再走。”
周小安落荒而逃,跑到卫生间等周阅海走了半天才敢出来。
第二天一早,周小安本想跟昨天一样装睡不见他,他竟然送了早饭过来就走了,没来叫她起床,也没说那些让人心里发乱的话。
周小安没什么精神地起床上班,一上午都心不在焉,中午一下班却兔子一样跳起来就跑,在食堂磨蹭到要上班了才回办公室。
炉子边上温着两个饭盒,牛大姐赶紧叫她,“小安呐,你中午跑哪去了?你弟弟给你送来的。”
周小安打开饭盒,看到里面的土豆炖牛肉就知道是周阅海做得。
没回去果然是对的!她就猜到他中午得过来!还能每次都让他料中了?哼!
晚上下班周小安马上从东门跑了,让他在正门等着去!
周阅海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到家周小安姐弟几个已经准备开饭了。
周小安骄傲地拿鼻孔看他,侦察兵又怎么样?还不是站在门口傻等!
周阅海摸摸鼻子笑笑没说话,脸上没表现出来什么,吃完饭找了半天机会才跟周小安开口,“小安,明天中午我们吃饺子好不好?”
周小安扭头哼了一声,一顿饺子就能收买她了?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第二天中午周小安考虑了一下,直接从正门回家,果然没在门口见到小土豆,也没见到周阅海。
回到家,小土豆奇怪,“小叔去接你了,没接到吗?”
周小安戳戳已经包好的饺子很得意,“没有!我把他给甩了!”
周阅海等了半个小时才回来,看到周小安赶紧举手表示投降,“小安,我在东门等你好久。”
周小安更得意了,她就算到他得去东门!
从此以后好几天,周小安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算今天走哪个门,就是不让周阅海抓着人!
凭什么他事事都占先?凭什么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只能接受?她就不!
她就是让他次次傻等!次次扑空!
说到做到,她真的次次都能算准。
每天都让跟她走不同门的同事帮忙注意,同事们都能看到周阅海站在门口等着。
这真的让周小安特别有成就感,觉得被他压制了那么多天的闷气终于是出来了!
人也越来越自信,越来越神清气爽!躲得不亦乐乎。
每次看到她到家老半天,周阅海才无奈地笑着进门,简直是太解气了!
人高兴了就好事不断,周小林的工作也分配下来,很快离开沛州了。
他自己要求去艰苦的岗位锻炼,拒绝了分配的干部岗位,要求做基层工人。
周小安听到后挺佩服他的,这个年代物资匮乏,思想压抑,可也有慷慨赤诚的激情,真的不乏为了国家建设真心要求去艰苦环境和岗位中去工作的人,也有很多人放弃机关的安逸去做工人。
而且不是噱头,不是为了捞什么政治资本,真的是希望为国家建设出力。
没想到家事上糊涂的周小林在大事上这么有牺牲奉献精神。
可周小全的一句话就打破了周小安的臆想,“27级办事员的工资是25块5,三级司机的工资是60块。”
周小林走前不敢找周小安,却来找了周小全。
周小林被分配到沛州郊县的客运公司,他不肯坐办公室当办事员,去做了客车司机。
因为有在部队多年的开车经验,他一上岗就被定了三级客车司机,月薪是办事员的三倍还多!
周小安明白了,办事员的工资怎么养得起王腊梅和王家那一大家子?他这是为了责任放弃前途了。
虽然这个责任担得莫名其妙。
不过既然他愿意,那谁都不能说什么。而且他还把王腊梅和王老太、天明天亮都带走了。
周小林自己也非常高兴,因为周小玲也在郊县山区的皮革厂,他开客车的路线就经过那里,“以后婶儿和姥要是想她了,我顺路就能把他们送过去看看小玲!婶儿他们也很高兴。”
在他看来,能一起照顾母亲和妹妹,这真的很不错。
周小安听周小全说完,笑笑没说话。看来周小玲躲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她婶儿和她姥了!
周小安一边看戏一边在智商上碾压周阅海,每天都能把他扔在门口傻等半小时,觉得日子过得真是舒心极了!
中午她好好算了一下,又美滋滋地从东门开溜,没想到竟然被堵了个正着!
她很不服气地瞪眼睛,周阅海却笑着迎上来,“沈玫和陈景明回来了,走,我们去看你的新衣服。”
&bp;&bp;&bp;&bp;沈玫和陈景明硬生生把原定三天的购物之旅延长成了十天的上海及周边城市自由行!
沈玫说起来眉飞色舞,“还顺道去了苏州,看了拙政园、留园、爬了西山,还吃了鸭血粉丝,什锦豆腐捞,对了,小安,还给你带了正宗的南京小笼包!”
看来不止去了苏州,还去了南京。
又小心翼翼地搬出一个泡沫保温箱,从里面拿出好几盒小蛋糕往周小安手里塞,“快吃!你不知道,为了这几盒小蛋糕我们费了多大的劲!上车前一小时跑去大世界买的,又放到列车小食堂的冰箱里才没坏!”
沛州到上海一千多公里,以现在火车的速度和铁路状况,却要走两夜一天,能把几盒奶油蛋糕新鲜地带回来确实不容易。
而且还得感谢陈景明的背景足够深厚,能借用得了高干车厢小厨房的冰箱,要不然就是这个天气颠簸回来也得变味儿了!
周小安空间的蛋糕房里满满的都是各种蛋糕,可这份千里迢迢的心意让她太珍惜太感动了!她抱住沈玫蹭蹭,“小玫,你结婚旅行也还去上海吧!带一篓活的大闸蟹回来!”
沈玫哭笑不得地捏她的脸,“合着我结个婚就是去给你当搬运工啦!”
可不是给周小安当搬运工了!满满一大箱子衣服啪地打开,沈玫豪气干云地一挥手,“都是你的!”
为了给周小安装衣服,她特意给她买了两个大牛皮旅行箱,“我们也买了两只这样的箱子!咱俩一人一对儿!当给你攒嫁妆了!”
现在结婚除了最时髦的三转一响、带大镜子的大衣柜、写字台、五斗橱这些家具意外,最好还要有两只亮锃锃带铜包角和大铜扣锁的牛皮箱子!
谁要是有了这么两只箱子,结婚的时候摆在新房最显眼的位置,那可是跟三转一响一样时髦又让人羡慕的!
沈玫敢花钱也有钱,她要买什么陈景明都是点头说好,周阅海给的钱又足够,她就很大手笔地一起买了四只!
购物永远是女人最好的-兴-奋-剂-,两人把所有的衣服、布料、围巾手套-内-衣-、雪花膏杏仁蜜,林林总总一大堆东西都掏出来,一件一件比划,一件一件试,一边试一边抽空吃两口奶油蛋糕,真是狂欢一样的兴奋!
周阅海和陈景明早就上楼说话去了,等他们两个臭美没够的把所有衣服试完,所有东西反复说一遍,又穿上最满意的一套找上来,外面路灯都已经亮了。
沈玫在买衣服上向来不手软,周阅海说她买了就给周小安买一套,她就坚决不打折扣地执行,除了结婚穿的红大衣红棉袄这些特定物品没给周小安买,其他的一样没拉!
周小安忽然多出这么多新衣服,还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惊喜得已经忘了不搭理周阅海的事儿了,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在屋里转悠着不肯脱,“小叔,我们给小玫和陈景明接风,今天出去吃饭吧?”
反正就是想穿着新衣服出去转悠一圈儿才甘心!
这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大家说说笑笑地直奔南京路国营饭店,周小安很大方地请客,谢谢沈玫和陈景明辛辛苦苦给她带了那么多东西回来,至于这些东西谁出的钱,她装糊涂来了个绝口不提!
周阅海一点都不介意,兴致很高地做个陪吃的,还得负责点菜、端菜,照顾听沈玫的旅行故事听得几乎要忘了吃饭的周小安。
沈玫的婚期很近了,房子也批下来了,沈玫下午就跟周小安说了,“跟你小叔一栋楼,不过没他的大,两室一厅,这几天大舅已经派人去粉刷好了,家具也差不多齐了,我们就去按自己的意思布置一下就可以住了!”
陈大舅说是跟他们一起住,可现在他也只是退居二线,还是要有一些工作上的事需要处理,所以依然要经常回h省省会,一年四季还要按他的喜好在各个老干部疗养中心轮流住一段时间,短期内是不会跟他们一起住的。
沈妈妈的情况也不稳定,并不能出院,他们小两口住个两室一厅已经算是很宽敞了。
沈玫说完自己的房子还好奇周阅海的,“老周,你的房子还没收拾好?这都多长时间了?”真是墨迹!她最看不上做事磨磨唧唧的人了!
周阅海对这个问题回答得异常认真,“我现在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清理出去了,墙粉刷了一遍,门窗也都换了新的,格局和家具都还没弄。”
沈玫奇怪,“你留着它过年啊?赶紧般张床住进去得了!以后小安去我们家也方便!”
周阅海却一副不紧不慢一点不着急的样子,“先放那吧,等我结婚的时候再两个人一起布置。”
他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自然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一样,沈玫反应了一下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有对象了?要结婚了?!”
周阅海给闷头吃饭一声不吭的周小安夹菜,大大方方地承认,“算是有了吧,不过还没定下来,结婚的事也不急。房子结婚前再好好收拾,家具也是,挑她喜欢的定。”
沈玫好奇得想继续问,却被陈景明转移了话题,沈玫也知道周阅海的脾气,忍到吃完饭就拉着周小安嘀嘀咕咕,“你小叔有对象了?谁这么……眼光特殊?”竟然看上一块能崩掉牙的石头!
周小安庆幸路灯不亮,沈玫看不到她脸红,“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听说的……”
她确实是今天才听说房子的事……
周小安还是没忍住摸摸热热的脸,觉得周阅海这人真是脸皮太厚了!哼!他的房子他的家具,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才不接茬呢!
她不接茬,周阅海竟然也沉得住气地不提,该干什么干什么,跟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坚持要让周小安回应他一句“晚安”,她不说他就跟她耗着,每次都能让周小安屈服。
除此之外日子好像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当然只是好像。
他现在甚至比以前都少地去碰触她,目光却像一张温柔的网,只要看着她,就能让她觉得不自在,就不敢跟他对视。
周小安在家里的话越来越少,脸红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偏他还早中晚地按时报到,弄得周小安只能每天跟在沈玫身后忙活,帮她准备结婚的东西,好多躲开他一会儿。
周阅海好像不知道她在躲他一样,还是下班就赶过来,她跑到楼下待到睡觉,他就等到睡觉,坚持让她说了“晚安”才肯回去。
过了好几天,沈玫才奇怪地问周小安,“你小叔每天晚上在你家干什么?天天耗到九点才走,回去加大半夜的班。”
周小安摇摇头没说话,又坐了一会儿就赶紧跑回去了。
跑回家有点赌气地洗漱,八点钟不到就撵人,“我要睡觉了,你回去吧!”
周阅海一点都没有因为她的不客气生气,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没说话。
周小安低头动了动嘴巴,并没有出声就赶紧跑回卧室,就怕让他看见她的脸红。
周阅海脸上的笑意一下扩散开来,跟过去敲门,周小安闷闷地撵他,“我睡觉了!”
周阅海带着笑意低声叫她,“小安,开门,把小虎放进去。”
周小安只好过来开门。
周阅海把热乎乎胖嘟嘟的小虎放到周小安怀里,揉了揉小虎的脑袋,带着温暖的笑意低声跟周小安告别,“小安,晚安。我回去加班了,你好好睡觉。”
她刚才虽然只做了个口型,可他还是看清楚了,她说“晚安”。
&bp;&bp;&bp;&bp;沈玫的婚礼一天天临近,周小安放下手头一切事帮她准备。
婚房有陈景明负责,周小安、唐慧兰和沈玫主要负责所有的衣服、被褥、窗帘等等需要手工制作的东西。
这个年代一切都是手工制作,就是想做个枕套、门帘都要自己绣花、裁剪,再拿缝纫机逢好。
三个人只有唐慧兰擅长针线活,可只婚被一样就够她和唐婶儿忙活了,其他的还得找人帮忙。
单位倒是有来主动帮忙的大姐、大婶们,但自从一位大姐把沈玫的红缎子棉袄做得像个肥肥大大的棉花包,她就再也不肯让他们来插手了。
周小安想来想去只能请给他们家做活的刘大婶了。
刘大婶已经给周小安织好了三套毛衣毛裤了,针脚细密、合身舒适,手艺非常好。
周小安请她把自己家的棉衣放一放,先给沈玫做。
刘大婶有些为难,“不是大婶不愿意帮忙,是结婚的东西有讲究,得家庭美满、儿女双全的人做才好,你大叔走了,大婶儿就不算全和人了……”
但刘大婶还是给他们推荐了一个附近的嫂子,人干净利索,针线好又符合“全和人”的标准,很完美地解决了他们的难题。
这么厚道的刘大婶,怎么可能把周小安家的衣服不打招呼就给妓女出身的人沾手呢?
周小安对王秀兰当时说得话更不信了,当然就更没有去跟刘大婶证实的想法。
可刘大婶却主动解释了,“小周,你信着大婶儿了,大婶儿肯定不能对不起你。我这两天才听着一些闲话,说我把接的活给红兰妈做了,大婶儿跟你多说一句,我是让红兰妈帮忙了,可那是让她帮忙给我们家老太太先逢出一件棉裤,她有老寒腿,不能着凉,你们家的衣裳大婶儿是一手都没让她碰。”
红兰妈就是那个从良的妓女,跟刘大婶儿他们一起住在这几排破房子里。
刘大婶话匣子打开了,就跟周小安唠起了附近的邻居,周小安一听才知道,原来这附近除了红兰妈被歧视之外,王秀兰的母亲出身也很是受人诟病。
她是解放前沛州最大的纺织大户徐家的丫头,而且还是少爷身边的通房丫头!
徐家是除了出海的潘家和矿场林家之外沛州最大的巨富了。
据说徐家少爷当年对王秀兰的母亲很是有情,娶了妻子之后还打算过两年就把她抬了小妾。后来少爷出国考察,她被家里的大老婆陷害,打瞎了一只眼睛,又嫁给了当时给徐家倒夜香的王瘸子。
等少爷回来的时候,他心爱貌美的通房丫头绿袖已经是瞎了一只眼睛又跟别人生了孩子的王嫂了。
解放以后少爷一家被定为反动资本家,全家都陆续关押枪毙、坐牢,再无音讯,王嫂给反动资本家少爷做通房丫头的经历也被人反复提起,在这一片跟红兰妈一样抬不起头来。
为此王瘸子以前几乎天天揍她,好几次把她揍得流产。直到几年前王瘸子在一场大火中烧伤,成了一个不但瘸还奇丑无比的怪人,才不再揍她,两个人甚至又生了一个儿子。
所以,王秀兰说服周小安给她母亲做活,其实也是很不妥当的。
这个年代,给反动资本家做过通房丫头,那不止是作风问题,还是政治问题!谁都不会愿意跟他们家沾边儿的!
周小安这才明白王秀兰那种从骨子里带来的自卑是从何而来。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一反常态地克服自卑跟在董鹤轩身边。
是因为董鹤轩不会歧视她的出身吧!虽然厂里没什么人说这事儿,可老工人都知道,甚至还有人传,王秀兰就是那个反动资本家少爷的野种!
这当然是谣传,否则以王瘸子的狠劲儿,王秀兰肯定活不到这么大。
可还是很成功地让大家歧视她,也势必影响她以后的前途。
周小安这才明白,为什么王秀兰月月全勤,在废渣队跟男人一样卖力气干活,到现在还是一个临时工编制。
所以无论这是真是假,以后都要离王秀兰远一点了。
刚跟赵大婶说完红兰妈,周小安回到小楼就见到了她。
一开始周小安只看到小张工家里有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十多岁的女孩儿在打扫卫生。
楼里两个张工,大家就把宁大姐的爱人叫张工,把从上海来的在机械厂做工程师的张工叫小张工。
引起周小安注意的是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竟然拿着抹布在认真地擦着小张工家的门槛儿。
而小张工家十二岁的独生女儿胜男正在手心里搓着一把麦乳精,一点一点地舔,一边舔一边冲着擦门槛的女孩大声吧嗒嘴,露出从小干吃麦乳精留下的一口黑牙。
小张工的爱人马香君也倚在门边,一边吐瓜子皮一边挑剔地看着在他们家屋里忙活的母女三人,细长的眉毛一挑一挑地挑毛病。
“手别碰门帘子!你们手都是茧子,再给我新秀上的花刮坏了!红兰,那镜子怎么越擦越模糊?哎呀我说红玉,你可别抠那个门槛子了!看得我这个心烦!”
周小安看了一眼就走了,没想到那个忙忙活活的母亲却追了上来,缩肩低头怯生生地问周小安,“小周同志,我能用点你家的水吗?我,要洗两床被单,用得挺多的……”
不是她懒不肯去院子里洗,是马香君怕她给搓坏了,不肯让她离开自己眼前搓。
周小安家门口那两口大缸每天都注满水,二楼的邻居们随便用,当然不会不让她用。
周小安态度温和地点头,那个干枯黄瘦的女人却像受了莫大的恩典一般不住道谢,甚至还给她鞠了一躬,才小跑着回去拿盆打水。
宁大姐看到了招手叫周小安过去,等那女人打完水走了,赶紧提点周小安,“小安,你还不知道吧?那个女人以前是妓女!你可少根她说话!你个小姑娘家的,离这种人远点儿!”
周小安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女人就是大家嘴里的红兰妈。
不用周小安问,宁大姐就先把红兰妈的事儿说了,“家里丫头太多了,足足生了六个!就他们家一个傻憨子干活挣工资,已经饿死一个了。一听说小张家要领个孩子,赶紧来干活,想让他们在她家挑一个,要不早晚得饿死……”
小张工家两口子都有工作,家庭条件非常不错,结婚十多年却只生了一个女儿,一直盼着能再生几个。
民间一直有这种情况要领养个小姑娘回家,据说这样就能开怀再生了。看来小张工家也是准备这样办了。
孩子到了他们家,别的不说,肯定是饿不死的,为了给女儿找条活路,红兰妈已经连续好几周来小张工家干活了。
周小安看着那随时都可能饿得晕倒的母女三人,跟宁大姐唏嘘一番才去找沈玫。
沈玫今天没心情跟周小安聊八卦,她非常生气,“丁月宜竟然要去参加我的婚礼!她和沈蓉要是敢去我肯定把他们都打出去!我又不是没妈,我用得着她们去给我添堵?!”
沈玫不同意,丁月宜他们想去也没用,现在他们在沈家的地位可今非昔比了。周小安更担心的是另一人,“我听说沈峰回来了?他要是去你怎么办?”
别人都好说,如果沈峰想去,沈市长一定不会反对的。
没想到沈玫说到沈峰竟然一下就笑了,“他愿意去就去,我跟一个二傻子计较什么!”
&bp;&bp;&bp;&bp;丁月宜和沈卫国的孩子会是个二傻子?周小安表示有点怀疑。
这俩人人品怎么样先不说,智商肯定是够的。
很快的,周小安就见到了这个让她好奇极了的沈峰。
他们去沈玫的新房送东西,在市委家属院碰上个小伙子,远远的还只看到一个瘦高的轮廓,热情洋溢的声音就传过来了,“大姐!你怎么自己拿东西?以后要拿什么跟我说一声我去帮你搬!”
话刚喊完,人眨眼的功夫就跑到眼前了。
不用介绍周小安就知道这是谁了。沈家人典型的高个子、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五官没有沈玫和沈市长那样深刻立体,却在某些细微之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相像的地方,肯定是沈峰没错了。
沈玫给他和周小安介绍完,竟然毫不客气地把手上的窗帘递给他拿着,“走吧!待会儿帮我把皮箱拎过来!”
沈峰咧开一嘴白牙笑得很开心,好像沈玫能让他帮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荣幸一样,“唉!大姐,我下周才上班,这几天就帮你和姐夫干活吧!”
然后不但把沈玫手里的东西都拿去了,甚至周小安手里端的几个碗碟都一并接了过去,要不是沈玫拦着,他连两人身上的小挎包都要拿过去帮着背了!
大大小小零零碎碎地挂了一身东西,沈峰还能健步如飞,自己一马当先地往沈玫的新房里跑,“大姐,以后咱们住一栋楼了!你结婚也不用离开家,多好!”
周小安看他跑远了,很奇怪地看向沈玫,“他,是丁月宜生的?”
怎么跟沈玫像亲姐弟一样?!沈玫竟然也不排斥他!
沈玫笑得特别高兴,“他是丁月宜生的怪胎!沈市长教育出来的奇葩!只要有他在,丁月宜就得吐血吐死!”
沈玫很幸灾乐祸地给周小安讲沈峰,“他要是生在古代,那就是普渡众生的活菩萨!肯定早早地被得道高僧看中!”
“他眼里就没坏人!谁的困难他都能感同身受,小时候就帮我妈干活,我被当疯子送到乡下关起来,他还偷偷跑去给我送吃的送钱,要不我也不能收买看守的大娘跑出来!”
周小安惊讶得只能再问一句,“他,真的是丁月宜生的?”
沈玫哈哈大笑,“肯定是!所以丁月宜才这么吐血!说实话,我还真挺盼着他回来的!这回又有大热闹看了!”
说起丁月宜,沈玫的脸上都是讽刺,“丁月宜这辈子就知道算计,对谁都只知道动心眼儿,自己孩子都不放过,最后一个一个都给养歪了。”
沈蓉和沈峰被养成了两个极端,沈蓉自私自利,沈峰又太过大公无私。
沈蓉从小跟在丁月宜身边,耳濡目染的都是母亲对姚云兰和沈玫使坏,对爷爷奶奶耍心眼儿,对父亲谄媚奉承,最后她也长成了这个样子。
沈市长在家事上不闻不问,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要不然沈峰也不会在三岁以后就完全由他来教养了。
沈峰的功课、品行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丁月宜看他这么关心儿子,当然很高兴,也不断要求沈峰听从父亲的教导,甚至为了哄沈市长高兴,把他教沈峰的那套还扩大无数倍地严格要求沈峰。
直到沈峰十岁左右,她才发现这个孩子的问题。
她唯一的儿子已经被教养得跟她离心了!
其实这也是丁月宜的主观判断,沈峰不是跟她离心了,恰恰相反,沈峰非常孝顺,对家里的长辈都敬重有加。
在学校也品学兼优,是个所有人都夸奖好孩子。
可就是因为太好了,才让丁月宜郁闷。
他对谁都好,对谁都一视同仁,甚至还会因为姚云兰在家里受苦受累而对她更照顾一些!
那是她丁月宜的儿子!怎么可以跟姚云兰亲近!
丁月宜从此走上了改造儿子的漫漫长路,可惜,沈市长并不给她插手的余地,沈峰的性格也已经形成,她这么多年对这个优秀又时时堵心的儿子束手无策!
所以才会在四十多岁高龄拼了命也要再生一个。
“这个就是大家说的矫枉过正吧!是沈市长和丁月宜一起把儿子养成这样的!”
只要能让丁月宜堵心的事和人,沈玫看着都是顺眼的,而且沈峰也确实是一直对她和她妈不错,她虽然觉得沈峰是个二傻子,可实际上她跟沈峰相处得很融洽。
周小安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数过来,沈市长的这几个孩子,每一个其实都不错,可每一个都被他影响,性格上都不同程度地有了缺陷。
公事上他是能力卓著两袖清风的人民公仆,家事上,他绝不是一个好父亲。
沈峰帮沈玫把东西搬进去,又爬上爬下地挂好窗帘、擦了玻璃,甚至锅碗瓢盆都给她洗干净了,一边干活一边告诉沈玫,“大姐,我参加完你的婚礼就下基层,我不留在市里实习。”
他是b大中文系的毕业生,本来可以分配到市委组织部实习,毕业了就可以留在组织部。
可沈市长为了避嫌,没让他来市直属机关,而是把他安排到了沛州矿实习,以后也打算让他留在沛州矿工作。
可沈峰自己竟然还是不满意,觉得只要留在沛州市里就一定会影响父亲的声誉,也会让自己受到更多照顾,坚持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已经积极地上交了好几次请愿书。
负责毕业分配的人事局长甚至为了这件事亲自去找了沈市长,最后沈市长还是尊重沈峰自己的决定,让他去了他想去的偏远又艰苦的郊区基层单位。
其实按沈峰自己的意思,他是不愿意回沛州的,他已经准备好了,毕业就去大西北,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奉献自己的青春和热血!
可是最近几个月,丁月宜几乎每天一个电话地找他,一次比一次可怜,一次比一次悲苦,如果他不回来,她就活不下去的样子,他才不得不为了母亲放弃了自己的远大抱负。
可回来是回来了,让他躺在市长父亲的功劳簿上享受特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只能最大限度地在尽孝和自己的原则中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大姐,我要投入到社会主义的洪流中去,乘风破浪,为革命建设奉献自己的一切!”
&bp;&bp;&bp;&bp;虽然是丁月宜的儿子,周小安真心觉得沈峰并不讨厌,沈玫也不讨厌他,支使他干这干那一点不客气,准备婚礼这段日子他几乎都跟沈玫和周小安在一起。
越接触越觉得他热心勤快,有着这个年代大学生特有的单纯和热情,如果不是丁月宜的儿子,真是可以好好接触做朋友的。
婚前两天,房子都收拾好了,衣服被褥也都做完搬进去,小食堂里堆满了做酒席的食材,宾客们也都通知完,就等着婚礼前一晚把小食堂布置一新了!
陈景明和沈玫为了感谢朋友们的帮忙,请大家去四海饭店喝羊汤。
在沈玫的新房把最后一个大红喜字贴好,周小安、唐慧兰和沈玫刚要出发去饭店,沈峰就带着两个人敲门进来了,“姐,林姐和苏姐过来看奶,说要给你送结婚礼物,怕你不收,我就把她们带过来了。”
沈峰什么都好,就是过分热心看不得别人为难这个劲儿让人不知道说说什么好。
不过人都带进来了,还是要给沈玫送结婚礼物的,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拒之门外,沈玫只好请他们在客厅坐下。
林慧跟沈家人都认识,她身边的姑娘大家却是第一次见,“这是咱们市新任政协副主席苏世锦同志的女儿,苏念真,她刚搬来沛州,听说沈市长家的两个女儿漂亮又能干,就让我带她过来认识一下。”
跟高挑亮丽的林慧不同,苏念真长得娇小漂亮,一双眼睛尤其明亮,皮肤颜色有些深,眉骨和颧骨明显较高,一看就不是北方人。
她说起话来语速也很快,还带着一些南方人说普通话平仄不分的口音,“沈玫同志,我听说你要结婚了,就想过来祝贺一下,沾沾你的喜气。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确实是挺冒昧的,这个年代,婚前送礼物的都是男女双方的挚友,一般宾客结婚当天才把礼物带过去,哪会这么直接就找到人家婚房来?
这是解放以后移风易俗大家都不讲究了,否则人家出于什么忌讳把他们拒之门外也是他们自己找没趣。
不过他们能来,当然也是考虑过这个的。不管怎么样,碍于身份沈玫也得接待他们。
林慧的父亲是沛州的政协主席,苏念真的父亲是刚刚上任的政协副主席,这两个人在政府里虽然没有什么实权,可名声响亮,都是非常有钱的民族资本家,在沛州很有地位,市里的重大活动都能跟市委常委们前排就坐。
作为沈市长的女儿,陈景明未来的妻子,沈玫怎么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的。
所以沈玫客气地接待了他们,没有推脱就收下了他们的礼物,还热情地邀请他们参加她的婚礼。
有沈市长和陈大舅在,林慧和苏念真的父亲肯定是要被邀请的,沈玫这么说只是再客气一次。
林慧和苏念真都很高兴地答应,还说那天要早点过去,帮沈玫准备一下。
这是最要好的姐妹做的事,沈玫委婉却坚决地拒绝了,“哪敢麻烦你们两位,你们能来我和景明就觉得很高兴了。那天的东西我已经跟小安、小兰准备好了,就是一个简单的革命婚礼,也没什么东西要带的。”
林慧和苏念真也不强求,很自然地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又跟沈玫说起了上海的百货大楼和最新出的混纺布料。
很显然,他们是知道沈玫刚从上海回来的。
一看这两个姑娘就是经常代表家里出去交际应酬的,又是出身在那样的家庭,他们想跟谁搞好关系,真的可以让人如沐春风,连周小安、唐慧兰和沈峰都被他们滴水不漏地照顾到了。
谈话气氛很好,话题也活泼有趣,可是沈玫没时间陪他们了,陈景明已经进来接他们去饭店了,那边还有一拨陈景明的朋友们在等着呢。
陈景明礼貌地邀请林慧和苏念真一起去,他们也很礼貌地拒绝了,两伙人在市委家属院门口分开,沈玫马上忍不住问,“我怎么觉得他们怪怪的?”
这俩姑娘虽然行为得体举止自然,修养品味一流,可就是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一行几个人都不是外人,陈景明也不隐瞒,“现在林家和苏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周小安眼前闪过那年初春,林慧和潘明远一人一辆进口凤头自行车神采飞扬地站在夜校门口聊天的样子,现在的林慧和那时候确实是不一样了。
样子更漂亮了,却再没了那股肆意张扬的劲头。
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日子会越来越不好过。
可他们这两家,现在尤其不好过。
陈景明没有说太多,周小安却明白。潘明远曾经详细对她说过林家的事。
林家作为沛州最大的剥削者,本应该跟潘家一样被定为反动资本家,最后家破人亡,他们之所以能被定为民族资本家,最主要的原因是政府想得到他们手中的矿脉图。
周小安还记得当时潘明远脸上复杂的表情,“只要大家相信矿脉图在林家,就能保他们家至少两代平安。”
至于两代以后,民国政府才踉踉跄跄撑了38年,谁知道几十年以后世道又变成什么样子!
可谁都没想到,沛州矿的情况会这么快急转直下,形势已经非常紧张,林家的矿脉图必须现身了。
如果以前还有时间和余地让他们周旋,现在已经迫在眉睫,他们必须为自己找出路了。
而苏家,也曾经是祖籍沛州的老牌书香世家,家里曾经出过好几任清朝官员,最大的甚至做到了两江总督,到了苏世锦爷爷这一代,全家已经都搬到省城,只在沛州留下一座祖宅。
苏世锦也曾经是文化名人,解放前的大学教授,支持抗日的著名民主人士,甚至为抗战捐献大半家产,可到了解放战争时期,却闭门谢客,不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任何理由的内战都是我辈所不能容忍的!中国人的热血不能洒到同胞身上!我们不能屠杀自己的同胞!”这是他在报纸上发表的声明中的几句话。
所以解放以后,苏家的身份一直很尴尬。
直到沛州形势危急,苏世锦一家才被派到沛州,忽然之间就成为沛州的政协副主席。
这背后的缘由大家一直都众说纷纭。
所以陈景明的话说得很郑重,“这是一滩不见底的浑水,咱们决不能贸然去蹚。”
沈峰却疑惑,“国家都定他们是民族资本家了,党的政策是人民民主专政,咱们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搞社会主义建设……”
没说完就被沈玫狠狠踢了一脚,“少给我整那些没用地!我告诉你,以后不许再跟那俩姑娘说话!人家那心眼儿跟筛子似的!几句话就把你个二傻子给哄迷糊了!听见没有?”
沈峰不止心软,他还耳朵软,又从小让这个大姐给管习惯了,沈玫眼睛一瞪一吼,他就马上投降,“知道了!知道了!再团结他们他们也不是无产阶级,跟咱们不一样,我立场分明着呢!”
沈玫还不放过他,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下,“你就给我记住了,以后跟他们两家的人一句话不许说!敢接触他们我可真揍你!打折你的腿!”
姐弟俩在那打打闹闹,周小安笑着看,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
沛州现在像个正要形成的巨大龙卷风,气压低得让人要喘不过气来,一片马上要大乱起来的景象。可谁都不会想到,那个风眼,就在她的身上。
周小安紧紧抓住空间里的半张矿脉图,手心一片冰凉。
&bp;&bp;&bp;&bp;沈玫和陈景明的婚礼是建国以来沛州举行的最大规模的婚礼。不是场面有多大,也不是排场有多足,而是来得人每一个都是重量级。
陈大舅和陈二舅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树大招风,把这场婚礼办得隆重而不招摇,既彰显了陈家和沈家的身份地位,也控制在革命婚礼简单朴素的范围内。
沛州军政两界官员几乎悉数到场,为了控制规模,甚至处级以下都没资格获邀,比市委开全会的门槛还高!
钢厂获邀的工友和领导们能一次见到这么多大领导,都激动得脸上红光一片,周小安跟沈玫过去打招呼,大家热情得差点没把周小安的手握肿了!
宁大姐有点忐忑不安,偷偷拉住周小安,“小安呐,咱们这些工友都不是外人,不用坐前面,要不我们换后面那桌去吧?”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紧挨门口那两桌坐得竟然是一直管着他们钢厂工会的市委团委的人!甚至那桌上还有教育局的一位副局长!
让人家大领导坐到最后面的门口喝冷风,他们这些普通工人坐前面,宁大姐怕周小安和沈玫考虑不周,到时候再得罪人,“咱们自己厂里的工友,有啥事儿都能担待,得先把外人招呼好。”
周小安笑着指指整个小食堂的桌子,“宁大姐,你就是去跟他们换,他们也不敢坐到这儿来,你们就安心坐着吧!”
官场最是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为了安排好这些座位顺序,她和沈玫还专程去找了市委秘书处的张秘书长,要不真摸不清其中的门道。
一级一级等级森严,你让他们往前坐,前面都是比他们官儿大的,他们以后不想在领导面前混了?
这就跟人代会入场式一样,谁走在最前面,谁跟谁错开半步,这都是有大讲究的!
坐在门口喝冷风那几位,人家吹得高兴着呢!
环境不好,可胜在位置好啊!出入的都是他们的上级,没看那几位的屁股就没怎么沾到椅子上过,打招呼打得好不尽兴!
周小安安抚完宁大姐,抬眼一看门口,赶紧跑了出去。
沈妈妈来了。
沈玫早就跟沈妈妈打好招呼了,今天她必须到场。
她出嫁,含辛茹苦把她养大的妈妈怎么能不坐在主位上呢!谁都代替不了她的位置!
沈妈妈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了,见到沈家人虽然还是有些害怕,甚至除了沈玫都不认识他们,但已经不会尖叫崩溃了。
昨天沈玫就把她从医院接了回来,沈市长还亲自去看了她,她只是不敢看他,沈玫和周小安在旁边陪着,她也能跟沈市长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沈妈妈来了,周小安就放下一切事来陪她。她紧张地坐在主桌上,紧紧握住周小安的手,谁都不敢看,低头小声问周小安,“小安,小玫呢?小明呢?”
这三个人是她今天能坐在这里的主心骨,要不这么多人,还和沈市长和沈老头在一个桌上,她早就吓得跑了。
周小安一边安慰她一边去看同样坐在主桌上的周阅海,他看沈妈妈进门落座,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甚至看她的目光都平静无波。
这是他明确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第一次面对沈妈妈,周小安不知道他的心里是不是跟脸上一样平静。
周阅海好像知道她的想法一样,指了指她的挎包。
周小安疑惑地打开,在里面翻了一下,很快在夹层里找到一个小铁盒子,里面是一盒沾着糖粒的水果软糖。
周小安捏起一颗先给沈妈妈吃了,自己也吃了一颗,冲周阅海轻轻眨眨眼睛笑了。
周阅海也安抚地冲她笑了。周小安看到他眼里的安静平和,担忧的心也跟着安稳了下来。
结婚仪式很快开始,陈大舅作为德高望重的长辈,理所当然地做了主婚人,证婚人本来想请周阅来做,可是被他推掉了,最后请了刘厂长。
一对新人一上台,全场就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真是太般配太漂亮了!
沈玫没有穿时下流行的列宁服或者结婚必备的红棉袄,而是穿了件正红色的羊毛大衣,雪白的高领毛衣,明艳漂亮得像朵娇艳的玫瑰花。
陈景明一身笔挺的军装,挺拔文雅,两个人没有拉手,甚至还隔了两步站着,却让周小安想起了那句“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所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说得一定就是他们。
周小安在看沈玫他们的时候,也一直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在看着她。
她不敢偏头去看,那边的脸颊和耳朵却慢慢变红,最后实在忍不住,抬手去碰,又怕人看到一样,一时间急得汗都要出来了。
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坐在她身边的陈家二舅妈递给她一杯汽水,“屋里人多热气重,喝杯汽水凉快一下。”
周小安的脸更红了,她这哪是热的呀!
不敢去看罪魁祸首,周小安赶紧道谢,小口小口地抿着汽水,低头让自己缓缓。
等她喝完,快四十岁的陈家大表姐就笑了,“真是跟我们家圆圆一样,还是个小姑娘呢,幸亏周政委想得周到,要不我们都没想到给你倒杯汽水凉快凉快!”
周小安惊讶抬头,正好碰上周阅海暖意融融的目光。他笑着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空汽水瓶,对周小安做了个口型。
周小安扭头去看台上,要不是在这种场合,真想拿白眼儿翻他!
乖什么乖!要不是你盯着人家不放,她能脸红得让二舅妈和大表姐看出来吗!
周小安正襟危坐,直直地看着台上,心里却一直在吐槽,还看!还看!再看挠你!
脸上又控制不住地发红……
台上的结婚典礼已经开始了,陈大舅做了多年副省长,讲话几乎成了本能,可今天却特别激动,周小安坐在最前面,注意到他拿着话筒的手几度颤抖。
陈大舅在表达了对来宾的感谢和对新婚夫妇的期许之后,对他们的婚姻生活叮嘱得就非常质朴,完全不像面对满屋来宾在讲话,而是作为家长在殷殷期许,甚至“早点生个孩子,咱们家孩子少,男孩女孩都是宝”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宾客们齐齐鼓掌,抱以善意的笑声,钢厂的同事们更是羡慕不已,都觉得沈玫找到这样的婆家可真是幸福!
接着是刘厂长证婚,先拿出一张奖状一样的结婚证,当场宣读,然后正式颁发给他们,证明他们是合法夫妻了。
又对沈玫和陈景明这两个年轻人轮番表扬了一遍,表达了让他们“并肩战斗,为社会主义建设再立新功”的期许之后,新人向领袖像三鞠躬,就算礼成了。
不过今天的婚礼又增加了一个环节,向父母鞠躬感谢亲恩。
陈家受礼的是陈大舅,沈家沈市长借沈妈妈的光,第一次接受女儿心平气和的感谢。
沈妈妈激动得眼泪止不住地流,拉着沈玫和陈景明的手一直只念叨一句话,“好好过日子,小明,你要跟小玫好好过日子……”
沈玫也被沈妈妈哭得难受,抱住她控制不住地大哭。
周小安和陈景明赶紧劝住她,周小安拉着沈妈妈去用屏风后面休息一会儿,让沈玫平复情绪好敬酒。
刚扶起沈妈妈,丁月宜穿着一件正红色毛呢短大衣走了过来,先站到沈市长身边,并没有跟沈玫他们说话,而是跟隔壁桌的几位市委领导握手寒暄了起来,“欢迎欢迎!招待不周,还请不要客气。”
俨然一副自家人的样子。
然后才笑意盈盈又温柔慈爱地开口“小玫,景明,祝你们新快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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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丁月宜一出现,沈玫就满眼喷火地要冲过去抽她,陈景明一把拉住她,紧紧攥住她的手,“小玫!冷静!”
沈玫这段时间脾气已经好了很多,现在没有对着丁月宜破口大骂已经算是很冷静了!
可看到她竟然一副家长的样子跟宾客寒暄,竟然大模大样地站在她的婚礼上充家长!沈玫牙齿咬得咯咯响,在陈景明手上用尽全力地挣扎,已经气得什么都顾不得了!
陈景明尽量控制着她的动作幅度,让别人不太注意他们,快速在她耳边劝阻,“小玫!她来就是想让你出丑的!她就是想破坏我们的婚礼!你想让她如意吗?想吗?让她在背后笑话你一挑拨就上当?!给自己造成一辈子的遗憾?”
沈玫的动作顿住,气得鼻子喷着粗气,却不再往前冲了。
她不往前冲,丁月宜却主动过来了,竟然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端着家长的架子祝福他们!
沈玫又要忍不住了,还没等她开口,沈妈妈忽然啊地大叫一声,直挺挺往后栽倒。
周小安一直在关注沈玫的情况,一只手扶着沈妈妈,猝不及防地被她往后带,也跟着向地上倒去。
坐在他们身边的陈家二舅妈和大表姐赶紧扶住他们俩,沈妈妈已经身子软绵绵地不省人事了。
沈玫哇地一声就吓哭了,赶紧去抱沈妈妈,大家也都围上来看沈妈妈,丁月宜那边终于是没人注意了。
她却趁乱也挤进人群,拿出主人的姿态指挥大家,“大家不要乱!张秘书,赶紧让医务室的医生来一个!小赵,找人把姚大姐抬到最近的地方休息一下,小王、小马!赶紧动弹呐!傻站着干什么呢?!”
她这么一指挥,市委在场帮忙的几位秘书马上忙碌起来了。
沈市长本来要趁乱让她走,可这么多人,她又站在了人群中间,实在不好说得太明显,犹豫之中就让她钻了空子。
陈家人在这边什么都不熟悉,晕倒的又是沈家人,即使知道沈家的情况,知道沈玫不待见这个后妈,婚礼都不邀请她,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开口。
而沈玫已经被沈妈妈的病占据了全部心神,并没有发现丁月宜竟然在短短的一瞬就开始指挥全场,掌握了主动权。
陈景明一边安慰沈玫,一边想找人,可大家都挤在他们身边,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还不断有人赶过来,他一时竟然抽不开身,找不到合适的人安排下去。
周小安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又不想离开沈玫和沈妈妈身边,忽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把她带出人群。
周小安焦急地要甩开周阅海的手,“我得去陪着小玫!”
周阅海却不松开,还是把她往人少的角落里带,“你站在这里不要动,你陪着她没用,现在得想办法解决问题!你好好待在这里,我去帮忙。”
说话间小土豆和周小全也跑了过来,站在周小安身边,一副一定要把她看好的架势。
周小安急得跺脚,“丁月宜在欺负小玫!你们看着我干嘛!?”
周阅海冲周小全和小土豆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周小安焦急地看了两眼越聚越多的人群,忽然看到一团乱的人群边,沈老头竟然一手鸡腿一手茅台,在据案大嚼,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
她眼睛一转,拉过周小全和小土豆,姐弟三人凑在一起小声商量起来。
而人群那边,张秘书去找的医务室医生已经背着药箱急匆匆地跑来了,人群让开一条通道,他们赶紧挤了进去。
很快的,沈玫喜悦地叫了一声,“妈!妈你觉得怎么样?”看来沈妈妈是醒了。
模模糊糊地听沈妈妈答应了两声,好像在说“我没事”之类的话。
看来只是一时气晕,并没有什么大碍。
去找人收拾地方,来抬沈妈妈的赵秘书也回来了,刚要拿把沈妈妈扶起来,忽然一小队警卫营的士兵整齐划一地跑了进来,手上抬着一架军用担架,迅速跑到沈妈妈身边,利落地把市委的两个秘书挤掉,把沈妈妈放到担架上就抬走了。
陈景明向人群外面看了一下,跟周阅海对视一眼,在沈玫耳边说了两句话,沈玫点点头慢慢平静了下来,安静地目送担架被抬走,唐慧兰在周小安的示意下赶紧跟了过去。
张秘书和赵秘书看沈玫没反对也没再说什么,开始安排宾客们继续就坐,吩咐厨房准备上菜,婚礼继续进行。
周小全有点不明白,偷偷问周小安,“姐,小叔干嘛要把沈妈妈抬走?市委秘书抬走为什么不行?”
周小安狠狠瞪着丁月宜,“她今天就是来让小玫发疯的!只要小玫当众骂她,或者打了她,她就可以让全沛州知道沈家的事不是她和沈蓉的错,是沈市长护短,是沈玫跋扈。他就能找机会引导舆论,搞臭小玫,她和沈蓉趁机东山再起了!”
“沈妈妈要是让那个坏女人交代的人给带走了,小玫肯定不能同意,到时候好容易忍下来的气就忍不住了,肯定得当场发疯!要拿刀砍死她都有可能!到时候这场婚礼就真的是毁了!
不但毁了婚礼,陈家的人对小玫也得印象不好,以后她一辈子都很难挽回了!甚至会影响陈景明的态度,让小玫一辈子都不能幸福!”
所以为了安抚住沈玫,周阅海才吩咐人迅速把沈妈妈带走,让丁月宜有任何后手都没机会出!
周小安说完,看大家又开始陆续入座,沈老头已经啃完了烧鸡腿,酒也喝得差不多够量了,才给小土豆使了个眼色,看小土豆悄悄溜过去,趴在沈老头耳边说了两句话,他气得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脚步匆匆地跟着小土豆往后厨走了过去。
周小安和周小全也赶紧跟了过去。
而大家都入座了,站着的就只有一对新人和丁月宜了。
本来主桌这边空着的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拿走了,连临时征调过来的服务员都被军分区警卫营的人代替了,整个大厅所有人都坐下了,竟然一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丁月宜抬眼去找市委的几位秘书,他们竟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警卫营的人带走了!
周小安也从后厨端了托盘回来,上面是敬酒的酒瓶和酒杯,新人马上就要按桌敬酒了。
丁月宜尴尬地站在沈市长身边,由刚才的主人派头一下就变成了备受欺负的一脸可怜,“卫国,我只是想过来看着小玫出嫁,毕竟我从小看着她长大,也算她的长辈……”
沈市长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说什么,面容温和地让她离开,“小四和妈在家我们不放心,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周小安悄悄握了一下沈玫的手,给她使了个眼色,沈玫不明白周小安要干什么,但知道她是让自己不要激动,好好敬酒。
陈景明也赶紧端起酒杯,两个人默契地对无视丁月宜,开始跟主桌的长辈和领导们碰杯。
出了这样的事,陈家人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悦,二舅妈甚至还起身抱了沈玫一下,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安慰她。
而所有陈家人也都跟陈景明一样,很默契地无视着丁月宜。
丁月宜尴尬地站着,忽然咬了要嘴唇,刚要端起桌上的酒杯去跟沈玫他们碰杯,沈老头脸色通红,踉踉跄跄地从厨房的方向冲了过来,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冲着丁月宜就是狠狠两个耳光。
“败家地玩意儿!你还有脸跑到这儿来!我们老沈家倒了八辈子霉才让你进门!进门你就霍霍我们家!霍霍到现在还不消停!你给我滚出去!滚出我们沈家!我们要休了你!”
&bp;&bp;&bp;&bp;谁都没想到沈老头会忽然来这一出!
本来还在为沈玫担心的人心里都是一松。
这种情况下,别人想护着沈玫也没有立场。丁月宜是她继母,她来参加婚礼名正言顺。而沈市长跟丁月宜夫妻一体,温和隐讳地让她离开她装作听不懂,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就更别说作为亲家的陈家人和作为名义上女婿的陈景明了,他们更是什么都不能说。
丁月宜也算准了这种情况下只要她不走,就谁都拿她没办法,大家心里再不喜欢她来,也得扯开脸皮对她笑!
这是她和沈蓉翻身的最好机会,就是拼着得罪沈市长,她也要为了自己和女儿搏一搏!
否则以后沛州高层圈子里就真的没有她和沈蓉的立足之地了,难道他们要一辈子关在家里给那两个老不死的做牛做马?!
可计划得好好的,一向对她和沈玫的事不闻不问的沈老头忽然冲了出来!
沈老头的混不吝可是远近闻名,就是刚来沛州不到一年,大家也都有所耳闻,他要折腾起来,谁都没办法。
沈老头给了丁月宜两个耳光之后竟然就开始一边骂一边扒她的大衣,“给我脱下来!脱下来!你个败家娘们儿!你啥身份自己不知道?还敢霍霍我们家这么多钱给自个做衣裳!新社会了你就兴头起来了?搁以前你这样的一辈子都上不了正席,你知不知道?”
沈老头虽然混,政治嗅觉却敏锐这呢!再怎么都不会把“小妾”这样的词拿到这样的场合来说,那是给儿子招祸呢!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他的意思了,别人传什么大家都说过就算,如果连沈家长辈都是否定丁月宜身份的,那她当年是怎么上位的,可就不好说了!
沈老头长得高高大大,几下就把娇小的丁月宜给治服了,身上崭新的正红色毛呢短大衣也给扒了下来,扯得扣子飞溅,丁月宜也大叫一声之后一只胳膊软软地耷拉了下来。
沈市长想过去拦着沈老头,沈老头老当益壮,把扒下来的大衣往儿子身上一扔,扯着丁月宜的头发就往出拖,“这么个上不了正席的玩意儿!你还要护着?你给我坐下!”
沈市长都拦不住,谁也不敢靠前,眼睁睁地看着沈老头开门把丁月宜扔了出去,啪啪手又回来了,竟然还一边往回走一边冲大家扬声道歉,“让大家伙见笑了啊!见笑了!大家接着喝!接着吃!吃好喝好啊!”
反正这顿酒席也不花他们家一分钱!都可劲儿吃!
大家都赶紧笑着举杯,尽量帮沈市长把这场闹剧遮掩过去。
陈景明给沈玫使了个眼色,两人又开始敬酒,小土豆偷偷溜出去一趟,回来冲周小安眨眨眼睛,两人坏笑一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沈玫敬完酒,赶紧跟着陈景明和周小安去看沈妈妈,沈妈妈已经能坐在床上喝糖水了,手上也打着葡萄糖,部队医务室的医生让他们放心,并没有大事。
沈玫这才想起来问,“沈老头这是发什么疯?”平时她跟丁月宜都要打出人命来了,沈老头也是照样在旁边滋溜滋溜地喝小酒,今天怎么忽然就帮了她这么大个忙!
周小安坏笑,“谁让丁月宜得瑟,非要穿个新大衣过来!”而且还穿个正红色!这是跟新娘子抢风头来了嘛!
所以周小安让小土豆把沈老头骗到后厨,她跟过去装着拿敬酒的托盘,很羡慕地谈起了丁月宜的新大衣,“那大衣做一件就得一百多块!那个毛呢是今年供销大楼进的最贵的,一尺布要一尺五的布票一张工业券!”
怕沈老头印象不深,又给他打比方,“那么一件大衣,能换今天席上二十多只烧鸡!一百多瓶茅台!”当然是用沈市长的特供肉票和特供酒票来买。
黑市的茅台十几块一瓶,用高干特供酒票买一瓶只要九毛八!
周小全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姐,你看着她那皮鞋了没?我也在一百货看见过,纯羊皮,也要好几十块呢!不比大衣便宜多少!沈市长家可真有钱!”
沈老头一听这话就嗷一声跳起来了!这个败家娘们儿!这是霍霍了他们老沈家多少钱啊!
他再怎么仔细都是男人,当家以后关注的都是家里的钱粮,并不会注意儿媳妇新做了衣裳新买了皮鞋,以为把住了钱她就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没想到她还攒了这么多私房!
以前当家的时候这是跟他儿子藏了多少心眼儿啊!
这是就没正心跟他儿子过日子啊!小老婆就是不行!花花肠子太多!
沈老头像头愤怒的公牛,鼻子喷着火就冲出去了!
跟在周小安身边的小梁也赶紧过来,他被周小安早早派到门口守着,就是去堵丁月宜的,“她被沈老爷子一扔出去,我就让人把她送出军区大院儿了,从正门出去的!”
因为共用一个小食堂,军区大院和政府大院是有一道小门的,平时有人站岗,方便干部们来往吃饭。
可小梁就是没让丁月宜从小门溜,非要让她从军区大院人来人往的正门出去,再披头散发地穿个被扯坏的毛衣耷拉着胳膊从市委大院的正门回去!
她这种心思险恶的坏女人,就应该让她丢脸丢得再没法出来祸害人!
当然,这也会让沈市长丢脸,可他们家的事早就是大家的谈资了,又是老爹和媳妇之间的矛盾,他一个男人能怎么办?只能叹息一声谁也不帮。
沈妈妈没事,沈玫和陈景明放心地回去接着招待客人了。
这个年代结婚用不着伴娘,新娘一件衣服穿到底,脸上除了雪花膏没有一点妆,周小安和唐慧兰也不用跟着沈玫,回去安安稳稳坐席吃喜酒去!
周小安不是第一次参加婚礼,却是第一次吃喜酒,厂里工友们的婚礼可是从来没喜宴吃的,连糖和瓜子都是浅浅两盘子,谁都不好意思多拿一颗。
她这才发现,这个年代吃喜酒是男女分桌的,连夫妻之间都不坐一起,她和唐慧兰跟几个年轻姑娘一桌,其中就有林慧和苏念真。
林慧大小姐做派,对他们笑得很亲切,却很矜持地吃了几口菜就放下了,苏念真就比她亲切多了,甚至在上菜的时候就单独拿了两个盘子,给周小安和唐慧兰挑出一些菜留着。
俨然一副好姐妹的样子。
唐慧兰老实,最受不了别人对她好,虽然记得周小安的告诫,不敢跟他们多说什么,却还是很快就跟苏念真熟悉起来。
而林慧看了周小安几眼,也笑着问她,“小安,你是去年冬天念的夜校吗?”
周小安点头,这事儿大家都知道。
林慧眼里带着怀念,笑容里有点隐隐的凄楚,“我有一个朋友那时候也在夜校,你记得小白楼前面的雕像吗?现在被推倒了,据说明年春天小白楼后面的潘家花园……后面的花园也要砍了建革命广场。”
周小安装作没听懂,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低头吃了一口菜,却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去年林慧就是经常站在那座雕像下跟潘明远说话的,而小白楼后面的花园……周小安看着盘子里的菜,鼻子里却好像闻到了一股热乎乎的馄饨香味儿……
&bp;&bp;&bp;&bp;婚宴在丁月宜被扔出去之后很顺利地完成了,热闹喜庆,其乐融融,谁都没有再提起丁月宜一个字。
在以后的沛州高层交际圈,丁月宜这个人也将不再进入大家的视线了。
吃完喜宴就要去新房闹洞房,周小安没有去,她今天要陪着沈妈妈回小楼住一晚,明天陈景明和沈玫一起把她送回疗养院再出发去做结婚旅行。
唐慧兰一向内向胆子小,看陈景明的战友们虎视眈眈撸胳膊挽袖子地要闹新人,吓得赶紧跟着周小安,“我们一起陪着沈妈妈回去吧!”
沈峰在丁月宜被扔出去之后也跟着回去了,现在才过来有些尴尬地跟沈玫打了个招呼,也去扶沈妈妈,“沈姨,你还认识我不?”
沈妈妈并不怕沈峰,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对他笑得却很慈爱,“小峰,你放学了?作业写完了吗?吃没吃饭?你大姐今天出嫁了,你去见姐夫了吗?”
还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来哄。
沈峰耐心地跟沈妈妈说话,一看就知道两人感情很不错。
大家收拾东西离开,送走沈玫他们一行人,周阅海开车带着沈妈妈、周小安姐弟和唐慧兰一起回小楼。
车子刚开出军分区大门口不远,唐慧兰就喊停车,脸色通红地下车冲等在路边的一个健壮的青年人跑去。
两人说了几句话,唐慧兰就跑了过来,期期艾艾地跟周小安打招呼,“小安,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他怕天黑我回不去,来接我……”
本来她明天要上早班,也不能在小楼住,晚上回去还要人送,她是打算把沈妈妈送回去,安顿好了就赶紧去赶最后一班公交车的,现在……
周小安看看等在不远处的健壮青年人,也跟着跳下车,拉着唐慧兰笑嘻嘻地不放,“小兰,你藏得可够好的!人家都来跟我抢人了我才知道!快点儿,给我介绍一下吧!”
那个高个子青年虽然脸色通红,却也大方地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了。
唐慧兰的脑袋都要藏到胸口了,不好意思地轻轻打了周小安一下,“他叫范文祥,是食品厂烘焙车间的小组长,中秋节的时候他去我们工艺厂请我师父给刻月饼模子,看中了我画的花样子……”
周小安坏笑,“恐怕不止是看中了你画的花样子吧?更看中了画花样子的人!”
范文祥已经走了过来,傻笑着站在唐慧兰身边,脸红成了一颗大西红柿。
周小安大方地跟他握手,打趣了几句,周小全也跳下车笑嘻嘻地叫范大哥,作势要把唐慧兰拉上车,不让范文祥把他小兰姐带走。
周小全跟唐庆军是铁哥们儿,对唐慧兰也像姐姐一样,有他在旁边插科打诨,范文祥也不那么紧张了,还承诺要带周小全去看食品厂的大烤箱。
说了几句话,天色已经不早,大家约好以后再见面好好聊就告别了。
周小安上车,看范文祥体贴地让唐慧兰在自行车后座坐好才骑上车走了,替唐慧兰幸福地叹了口气,“范文祥看起来稳重可靠,对小兰也不错,真好!”
周小全也跟着点头,“是食品厂的正式工,做到小组长,至少得是三级工往上了,一个月得四十块工资。”
范文祥看着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能挣这么多已经非常不错了。人又长得面目端正,性格稳重可靠,这门亲事在现在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小土豆却在后座悠悠地来了一句,“就是看着太老实了,以后没什么大发展。”
周小安翻白眼儿,未来二十年,有本事也没地儿发挥去!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能保平安!
周阅海腾出一只手揉揉周小安的脑袋,笑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小安却脸上一红,把脑袋扭到窗外。
笑什么笑?!我两个朋友都有对象了我也不着急!哼!
回到小楼,沈妈妈坚持要住在楼下以前的房间,周小安过去陪她,也把周阅海拉了过去。
那是他亲生母亲,他可能也会想跟她相处一下吧?
可沈妈妈却怕周阅海,虽然没有像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他时那样发疯,却坐得离他远远的,一眼不肯看他。
周小安看着周阅海没什么表情的脸,找了个借口上楼,给他们母子留下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
半个多小时以后,周小安下楼,看到屋里的母子俩还是她走的时候那样,周阅海坐在离沈妈妈很远的位置一言不发,面色平静。
沈妈妈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几乎要缩成一团,面前多了一杯清水,她却避如瘟疫一样连那杯水都不敢看。
看到周小安进来,两人脸上都轻松下来,沈妈妈甚至把周小安拉过去抱住她的胳膊,一副再也不让她走,不想跟周阅海单独相处的样子。
周阅海把周小安拿下来的苹果洗干净削皮,耐心地切成小块给他们送过去,冲周小安安抚地笑了一下,“今天累坏了吧?我上楼烧水,你睡前泡个澡。”
周小安心里一片酸涩,这种母子见面如陌生人一般的情形,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的。
人都说母子连心,难道沈妈妈母亲的天性也被沈家人给折磨没了吗?怎么对小叔跟对沈家其他人一样的恐惧排斥呢……
本来听了林慧的话,周小安心情就非常压抑,看到小叔的亲生母亲这样对她,她心里的难受压也压不住,很快就湿了眼睛,“小叔,你别急,慢慢来,沈妈妈她只是不习惯……”
只要人在身边,就还有机会。就怕天涯海角再不能相见,才是真的永远弥补不了的遗憾。
周阅海看了一眼周小安下意识地拉着他袖子的手,一翻手把她的手握在了手里,不等她挣扎,先无奈又带着一些苦涩地笑了一下,“小安,我这一辈子,可能亲缘非常淡薄,你不用再费心了。”
周小安的心被他说得狠狠一痛,不住摇头,“不是的小叔!没有人亲缘淡薄!没有那种事!就是沈妈妈永远都不认你,你还有我们呢!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周阅海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握住,认真地看着她,“真的?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周小安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觉得里面一定隐藏了好多好多悲伤,急切地想要安慰他,“真的!小叔,你不要再那么想了,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的亲缘以后会很厚很厚!”
周阅海温柔地笑了,把周小安急得冰凉的小手紧紧我在自己手心,“小安,在去年见到你以前,我从不相信缘分。我只相信我想要的东西就去争取。任何感情都是把自己的情绪放在别人手里操控,那是我不能容忍的事。”
然后低身跟她平视,让她看到他眼里的认真,“现在,我也不在乎什么亲缘的厚薄,但我愿意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交到你手里。小安,我在乎的只是你,你这个人就是全部,你明白吗?”
&bp;&bp;&bp;&bp;周小安一整个晚上都在想周阅海的话,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直到夜深人静,不直到谁家的大挂钟铛铛铛地敲了十二下,躺在她旁边的沈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她的后背上温柔地拍哄,“小安,睡吧,睡吧。你这么小,什么事都不用愁,睡一觉就过去了,睡吧。”
沈妈妈虽然还是有些神志不清,并不知道周小安的心事,可她善良的本性和对孩子自发的母爱还是能恰到好处地安慰周小安。
静静的夜,沈妈妈温柔的声音和轻柔的拍哄让周小安的心慢慢安静下来,周阅海在走的时候也告诉她,“小安,我跟你说这些,不是逼你现在回应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明白就明白,说一次就行了,用得着一次又一次地反复说吗?周小安迷迷糊糊睡着之前在心里哼哼一声,狡猾的家伙!
沈玫和陈景明出去结婚旅行了,周小安也开始了忙碌的工作。
有了张工这个特别有耐心有水平的老师,周小安每天都跟着他在车间实习,理论结合实践,学得特别快,又没人跟她玩儿,家务有小土豆和周阅海,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而且她学得又特别有针对性,暂时只研究那一台机器,很快就把咬手机改造的关键环节弄清楚了。
张工好几次都遗憾地感慨,“小周真是又有天分又刻苦,要是当初能进大学进一步深造,肯定是不可多得的机械人才!”
教她的时候也更耐心,经常在领导和同事们面前表扬她,连芳芳和刚刚都没事儿就来周小安家写作业,“爸爸说让我们多跟小安姐学习,长大以后做对国家有用的人!”
这一师一徒已经成了厂里和小楼里的一道风景,上班就钻车间,下班抱着图纸和机械大字典,好像不是回家,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办公而已。
周小安在跟张工学习完一天的机械知识,上床以后还要去空间里构思她的报告文学,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准备在年前发表出来,给厂里争光呢,不得不加班加点。
别人一天24小时,她的一天经常变成36小时,甚至48小时。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虽然很忙,虽然人看起来累瘦了,可眼睛却越来越亮,人也看着越来越精神,浑身都是干劲儿。
连刘厂长看见她都笑眯眯地夸奖,“每次看咱们小周都觉得神清气爽,这精气神儿真是足!”
因为有前世的印象,在人后周小安跟刘厂长很是不见外,把他的夸奖照单全收,“刘厂长,您就瞧好儿吧!”
甚至张工都受了周小安的影响,对那台咬手机倍加关注。
两人每天从工厂到家里,几乎手不离图纸地研究着。
很快,他们就取得了重大进展。
周小安在弄明白了所有的机械原理,确定自己能看明白图纸之后,在跟张工的讨论中一点一点地把他往正确的改造方向上引导。
张工本身就是极为优秀的机械人才,一点就通,周小安说得几个关键原理他马上就融会贯通,两人又根据机器实际情况灵活运用,将大体的改造图很快画了出来。
周小安确定张工走上了正确的方向,就不再参与,把自己的工作重点放到了采访和整理资料上。
她报告文学的框架已经梳理好,故事线和情感线也理顺,资料更是准备得充足,就等着动笔了。
可张工却不肯让她退出,“这次机械改造的首功是你的!小周,你真是太有天赋了!你必须跟我一起把图纸完善出来,到时候我跟厂里、跟市里、跟工业部给你请功!”
周小安哪敢要这个剽窃前人的功劳,她这么积极地去改造机器也只是不想让工友们再流血牺牲,赶紧推脱张工的提议。
可张工却执拗地不肯放她走,“小周,你是机械方面的天才!你一定要继续学习,咱们厂可不止这一台机器有问题,以你的聪明,以后你的路能走得更高更远,能干出更有成就的大事!我必须好好带着你!”
张工说着就激动起来,“你看轧钢车间,每天钢花四溅的,外行看着多漂亮,还有不知道深浅的外行记者在报纸上写诗,说什么‘流光溢彩,火树银花’!咱钢铁人听着都脸红啊!”
周小安也被张工说得心潮澎湃,确实是,那些漂亮的钢花,一年就要浪费几吨的钢铁,那还是一个车间的数字,沛州钢厂五座高炉,每年就看钢花,都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国家建设急需的钢铁!
这还只是他们一个厂,全国那么多钢厂,这将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周小安都不敢想象。
而且纯靠人工操作的浇铸技术经常出现误差和事故,每年都会有工友在浇筑中受伤甚至牺牲。
而这种现象,直到七十年代末期,钢铁工人自主研发出无线电浇铸机才开始有所改善。
作为一个家族代代传承下来的钢铁人,周小安心里有着深深的责任感。如果她能把这项技术早点带来,那将为国家节省多少资源,将让工友们少挨多少累,少牺牲多少条宝贵的生命啊!
可她的水平还远远不够,她必须继续学习,一步一步,把厂里有重大问题以后会出事故的机器改装好,慢慢积累经验,才能达到改造浇铸设备的水平。
所以张工让周小安跟着他一起画改造咬手机的图纸,她就认真地跟着他学习。
一件大型机械的改造,哪怕是改变其中一个小小的零件,都是非常复杂的过程。
每一个尺寸都必须精确无误,每一个齿轮都必须做到最简最省,比例算了又算,标尺量了又量,确定下来方案还要把整个机械的运行原理烂熟于心,每改动一个小地方都要前后考量对比,真的是一个特别考验脑力、耐力和智力的事。
周小安第一次参加这个过程,才发现她学得那点知识简直就是皮毛!
她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周小安的紧迫感剧增,按她现在的学习速度,就是学十年也不一定够改造浇铸机的水平啊!
她必须更刻苦努力才行!
从此,周小安的一天就更长了,跟着张工学习的热情空前高涨,她必须争分夺秒!
这也是张工带着她的目的,聪明的头脑和天分是一个方面,努力才是最关键的东西!
成功=1分努力+99分汗水!张工把自己的座右铭用刚劲有力的钢笔字写出来贴在了周小安的绘图桌上,与她共勉!
在钢厂技术科的绘图室,周小安也有了一张自己的绘图桌,跟张工的挨在一起,每天都会至少在这里待半天,要不是周阅海明令禁止她在厂里加班,她待得时间会更长。
一直埋首图纸和比例标尺之中,周小安已经很少注意外界的蜚短流长了。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卡尺找不到了,想去技术科办公室找一把,进了办公室一开口,乔楠就主动给她找来了,甚至还给她多拿了好几件绘图工具,态度特别好地送她出来。
“小周,你们的图纸画得怎么样了?需要人帮忙吗?我和张彬虽然都挺忙的,还是能挤出点时间指导你这样的初学者,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过来问我们。”
&bp;&bp;&bp;&bp;周小安对谢楠笑了一下,脑子里迅速转过一圈。
如果按现在的正常待人方式,她应该跟谢楠谦虚一下,最好把自己低到谢楠脚底下才算够谨慎,应该说“我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请谢技术员多指导”。
如果按他们俩的身份差别,她更应该感激谢楠主动伸出援手,甚至赶紧对她“不计前嫌”主动接近自己表示受宠若惊。
然后赶紧邀请她一起加入,最好把张工助手的位置让出来才算是安守本分。
这是这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待人方式,也是大多数像她一样普通工人出身的人对待大学生技术员的方式,可能谢楠也是这样觉得的。
所以才把话说得那么高高在上。
可那是别人,周小安又没打算做道德标兵,也没打算巴结大学生,对谢楠这个“文化人”更是没有一点敬畏,所以要不要按谢楠的剧本走那得看她心情!
不用听不用看周小安都能知道,谢楠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上次他们几个新人在科里说闲话,已经得罪了技术科的刘科长,这次张工调来,她应该赶紧跟副科长搞好关系才是。
可是张工这个副科长完全是技术型的,对上海来的时髦女大学生视而不见,每天就泡在车间研究设备,她等了这么久还没什么机会靠近。
宁大姐又因为她几次针对周小安,对她印象非常不好,她想曲线救国都没机会。
好容易等到张工回办公室了,不但机械改造带来了突破性进展,竟然还把她万般看不上的周小安带回来当助手!
这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呢!
周小安闷声不吭地每天埋头画图,不代表她心里不明白,谢楠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她肯定得做点什么为自己扳回一城的。
周小安本以为她会去找张工,或者找厂领导,慷慨激昂一番,再表一表决心,或者诚恳道歉,让她来给张工当助手。
只要能参与进来,以后这项成果就能有她一份,作为技术人员,任何时候成绩都是最直接有效的话语权,她想在技术科站稳脚跟,就必须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可没想到她放着阳光大道不走,偏偏要走歪门邪道!
难道在谢楠心里她就是个二傻子?忽悠几句就能上当?
不过周小安也没打算跟她正面冲突,张工一回来就取得这么大的突破,科里的人只带了两个老技术员,剩下的就是她,她现在已经是技术员们的公敌了,当然得低调一点。
“谢技术员,我也是听领导分配,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别的也不清楚。你忙,我先回去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对谢楠的提议和挑衅都装作没听见。
谢楠却不肯轻易放周小安走,“你们的图纸现在画到哪一步了?我听说新零件建模是你在做?你把图纸拿来我看看,这么重要的环节,出了问题张工的心血就都毁了!”
周小安点头,“好的,我回去问问张工。”
谢楠很不耐烦,“张工最烦你这种应声虫似的人!你什么事都问他他还干不干自己的事了?技术科这么多人,你有不明白的就问大家,这事儿又不是你一个人能做成的,你把着不放耽误进度,你能负得起责任吗?”
周小安没生气,反而笑了,“谢技术员,那你说我该问谁?问你?你帮我看看建模图?你知道新零件改造的原理吗?你连改造小组都没进去,图纸都没资格看,你有什么资格指导我?”
周小安说完就走了,她哪有时间理会谢楠的脸色是黑是白,她忙着呢!现在一天都要当三天用了,一分钟都不能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不过既然谢楠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周小安也不能坐视不理,她平时又懒又胆小,对这些勾心斗角能躲就躲,可就因为她总逃避,周妈妈才会着重培养她。
她从初中开始,每年假期都会跟着去律师事务所实习,这种事见得太多了。
她马上跟张工说了这件事,没有加入任何个人观点,只把过程讲了一遍。
张工完全是个埋头搞技术的学术型人才,他的世界黑白分明得很,最痛恨这种自己不努力还嫉妒别人的人,马上气呼呼地去找了赵科长。
赵科长也是个埋首技术几十年的知识分子,马上就想去批评谢楠,想了想还不舒服,要召集全科开会,在会上把这种不正之风狠狠打压!
甚至赵科长还跑来安慰周小安,“小周,你是个好同志,不应该受这样的委屈,你不用怕,我们今天一定要在会议上给你撑腰!”
周小安抚额,这个年代的知识分子真的是好可爱,也好单纯,这种人事斗争可能他们一辈子都没经历过吧!
这哪是给她撑腰,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呢!
可她又不能明说,还得对领导的关心和支持表示感谢,还得表决心,以后鼓足干劲儿为革命事业力争上游!
赵科长心满意足地走了,周小安赶紧跟张工商量,“张工,您前些天说,咱们厂很多机器都有问题,以后要大规模改造,我看报纸上也说,‘要在工人阶级中翻起技术创新的浪潮’,咱们是不是得发动群众,让大家都参与进来?”
张工很高兴,“小周,你有这个想法很好!”然后滔滔不绝地把自己的想法跟周小安说了,核心就是发动群众,大家一起动手,充分利用群众智慧,在钢厂掀起一场技术革新的浪潮!
周小安不住给他叫好敲边鼓,张工也被自己说得越来越激动,不等周小安鼓动他,自己就坐不住了,“我得找赵科长去说说!把这事儿商量出个章程出来!”
周小安马上见缝插针,“张工,这是咱们全厂的大事儿,咱们技术科恐怕自己办不好,得去跟厂委和工会商量商量,让他们跟咱们一起发动全厂职工!”
张工眼睛一亮,“哎呀!小周!你这脑子转得可真快!就是这么回事儿!我和老赵通个气儿,一起去找刘厂长!他非常重视技术革新这块!”
说完就兴冲冲地走了,快四十岁的人了,满身用不完的干劲儿,对工作的热情和执着让人肃然起敬。
周小安达到目的,把这个难题丢给了刘厂长,就能安心画图了。
她对刘厂长最有信心了,这个小问题拿到他面前,不但能完美解决,他还会想到更多更有建设性的好方法,肯定能把坏事变好事。
张工跑出去一个下午,回来兴奋得满脸红光,激动地跟周小安报喜,“小周,刘厂长提议咱们厂组建技术革新小组,由技术科牵头,工会和厂委派人配合工作,咱们这次技术改造就是技术革新小组的第一个项目!”
周小安就知道刘厂长肯定不会让她失望!
她激动地收拾图纸,“太好了!我今天回家多画点,明天争取把初级结构图画完,然后就精细建模……”
张工笑着摇头,“不急,小周,刘厂长说明天就开全厂技术革新动员大会,咱们这个项目是重头戏,要在会上做报告,你今天别画图了,回去准备一下,明天这个报告由你来做!”
&bp;&bp;&bp;&bp;周小安一听让她去作报告,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不不,不行,张工我不做,我留在这里画图就好了,我喜欢画图……”
让她在全厂职工面前做报告?周小安马上就怂了。腿都吓软了!
让她躲起来一个人研究机械图,多苦多累她都觉得有乐趣,让她在大庭广众做报告,她能吓死!
张工却非常坚持,“这是刘厂长的提议。小周,你现在是工人群众参加技术革新的典型!明天又是群众动员大会,这个报告你做最合适!
而且我也跟厂委还有赵科长都说了,你在这次改造中起了极为关键的作用,核心技术都是你提出来的,你比谁都有资格去做这个报告!”
周小安还是摇头,“张工,我会的都是您教的,您去,我……”
张工却雷厉风行地一挥手,“已经这么定下来了!你赶紧回去做准备吧!明天好好表现,给师傅争气!”
周小安忐忑不安地回家了。
在万人大会上做报告?她连班会上都没发过言!
周小安回到家就两眼发直,脸色发白,手心全是冷汗,一想起明天要有那么多人看着她,她现在就开始有胃痉挛的趋势了。
把所有的简图、资料、字典、专业书都拿出来摆了满满一写字台,周小安的脑子跟桌子上的东西一样乱七八糟毫无头绪,急得在地上直转圈。
报告,报告!她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知道自己肯定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不出来一句话的!
周阅海一进门就发现她不对劲了,赶紧把在家里团团转的周小安拉住,“小安,怎么了?”
周小安一看见他,满心的惶恐就更压不住了,嘴唇都直哆嗦,“小叔,我,我,明天我要做报告!”
周阅海拉她坐下,给她冲了一杯热糖水,让她喝完定定神,才认真听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完,并没有劝她,而是顺着她的意思帮她推脱。
“你这么怕,那就不要做了,反正张工也可以做,那两个给张工做助手的都是老技术员,他们也可以做这个报告,不是非要你去不可。”
周小安却摇头,“我得配合刘厂长的工作。现在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你不知道,上面给我们的生产任务有多大,全厂加班加点三班倒,一线工人都两个月没休息过了!生产能力早就饱和了!现在必须给工人鼓劲儿,一点不能放松!”
而且以周小安对钢厂历史的了解,在不久的将来,上面下达的生产目标会越来越大,粮食供应却越来越少,钢厂又频繁发生生产事故,刘厂长腹背受敌,最后才会被撤职去管后勤,最后不明不白地惨死。
历史大潮她改变不了,可是她必须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去帮助工友们避免伤害,帮助刘厂长度过难关。
如果没有那几次严重的生产事故,如果钢厂的生产能力能再上新台阶,刘厂长的压力一定会小很多,他能有更多精力去应对危机,说不定就能熬过最艰难的这两年!
钢厂也不用在引进设备失败以后遭受重创,甚至整个沛州的经济都遭受重大影响。
周小安一边说一边想,最后手已经不抖了,心里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小叔,我必须把这个报告做好!”
周阅海笑了,“你肯定能做好!我告诉你个秘密,我最开始去做报告的时候,也特别紧张,好几次都差点儿忘词,后来我发现一个规律。”
周阅海拿过一张纸,给周小安画了一张简略的会场图。
“你看,你站在台上,对台下是俯视角,你们钢厂工人俱乐部的大礼堂是阶梯座位,主席台高一米二,你身高一米六五,按这个角度,再加上主席台和座位的距离,你平视的话目光是落在最后第六到八排的位置,稍微抬一点点头,就直接看到的是后面的墙了。如果实在太紧张,你就稍微抬起眼睛,对着墙说,进入状态就完全没问题了。”
然后又补充,“而且对台下听报告的人来说,你稍微扬起一点头,可以让他们觉得你更自信,让你的报告更有说服力。”
周小安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办法非常可行,只要不看人脸,不用跟人对视,她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可是,我身高一米六二,不是六五。”他的计算不精确!
周阅海笑了,把她拉起来站在自己面前,“鞋跟还有三厘米呢。你看,不穿鞋到我这儿,穿鞋到这儿。”
周小安看着他胸前的扣子有点不自在,感觉自己要被他宽厚的胸膛包围住了,热气直往脸上扑,想往后退两步,周阅海却拉住了她,笑着逗她,“对自己的身高不满意?想再长高一点?”
周小安是想长高一点,可她一向对自己的外形特别在乎,不满意那也是不许别人说的,狠狠瞪了周阅海一眼,“是对你的身高不满意!长那么高,跟你说话都要仰着头,累脖子!”
周阅海哈哈大笑,低身跟她平视,“那我以后都这么跟你说话,肯定不会让你累脖子,或者,咱们可以想个你不用累脖子我也不用弯腰的办法,肯定让你满意!”
周小安的脸一下红了,转身去写字台上胡乱整理图纸,好半天大耳朵上的红晕才消掉。
周阅海也不再逗她,“来,我们开始吧,把你的报告先跟我说一遍。”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站好,“领导们!同志们!大家好!”
一个晚上,周小安在周阅海的帮助下把报告反复修改完善,又在他的指导下练习了好几遍,最后终于不那么害怕了。
周阅海很真诚地夸奖她,“你表现得比我第一次做报告还好,我当时漏了好大一段没说,前后跟本接不上,吓出一后背冷汗!”
周小安好奇极了,“真的呀!我还以为你从来不会紧张呢!”
周阅海笑了,“我当然会紧张,为了那次报告,我提前三、四天就开始紧张,脸都是木的。”
周小安咯咯笑,“你不紧张脸也是木的,都一样!”
周阅海看她红扑扑的脸,灵活水润的眸子,也笑了,“不一样,其实是有区别的。”
周小安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嗯,我能看出来,你木着脸生气和木着脸高兴是不一样的。”
周阅海故意忽略她话里的调侃,非常高兴她能像以前一样跟自己谈笑风生,摸摸她的大耳朵,软乎乎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让他的声音都带上了柔软和醇厚,“我知道,只有你能看出来。”
周小安被他看得又不自在了,不知道好好的怎么气氛又变得让人脸上发热,扭过头慌乱地找话题,“那,那你第一次做报告是什么时候?”
周阅海并没有继续逗她,“十五岁,我刚进特战队,第一次出任务活捉了一个日本中队长。”
周小安顾不上脸红了,瞪大眼睛看着他,十五岁!你十五岁就立下大功,我十八岁还不敢站在台上做报告!你竟然还拿这个来鼓励我?
这哪是鼓励,这是打击好不好!这差距太大了!
周小安叹气,不能比,一比她就觉得自己更怂了!还是好好做好自己吧!
第二天一早,周小安穿上她修改了好几遍终于合身的蓝色劳动布工服,扎上两个麻花辫,把衬衫的白领子翻到毛衣外面,干净朴素又神清气爽地去作报告了!
周阅海也没穿军装,一身低调的黑色薄呢中山装,裤线笔直皮鞋锃亮,送她到厂门口竟然没停下,跟着她进去,“我去旁听,如果你实在太紧张,就看着我,当做我们还是在家里,你面前只有我一个人。”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bp;&bp;&bp;&bp;理想和现实永远都隔着一道鸿沟,大多时候我们都会高估自己。
这是周小安站上主席台上准备演讲的时候,脑子里唯一感想。
无论在家里准备得多充分,站在偌大的主席台上,面对台下上万人的注视,周小安都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
在周小安上台之前,刘厂长和技术科的两位科长已经做完了动员报告,并且把成立技术革新小组的具体措施宣布下来。
看周小安这么紧张,刘厂长拿过话筒跟大家开了几句玩笑,让周小安平复一下情绪,“咱们小周可是厂委不可多得的人才,现在被技术科给抢去了,看来还是技术革新有吸引力,把厂里的有为青年都聚集过去了!”
人事科的卢科长也赶紧接话,“大家赶紧行动起来,争取早点把我们小周给换下来,要不她做不了人事统计,大家年终奖金都发不下来!”
全厂爆发出一阵大笑,话筒也传到了周小安手里。
周小安使劲儿咽了一下口水,刚要忐忑地开口,观众席上的灯忽然都熄灭了。
不知道是不是早有准备,刘厂长赶紧发话,“咱们专心听报告,为国家节约电力,台上的灯也关几盏。”
会务人员很快把主席台上的灯也关了,只留下两盏背景灯和周小安头登上的一盏大灯。
台下的骚动很快平息下来。
周小安却看到光线昏暗的观众席最后方,周阅海坐的位置竖起几道光柱,是手电调到散光状态放到椅子上的状态。
在光柱中,能清晰地看到周阅海端坐在最后面的样子。
隔着一段长长的黑暗,只有他们俩置身光线里。
周小安的心忽然就安静下来,周围那些看不见的视线和人都模糊了,好像不存在了。
黑暗让距离都模糊起来,她好像真的回到家里,坐在周阅海面前,把她精心准备烂熟于心的演讲稿讲给他听。
不用怕错,也不用怕出任何问题。她知道他一直就在她面前看着她,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觉得好。
这种安全感太让人心安了,也最大限度地鼓舞了她的积极性。
周小安对着那么远又那么近的周阅海深吸一口气,声音稳稳地开口,“领导们!同志们!大家好!”
准备时间仓促,周小安的报告却做得非常全面,深入浅出,用所有工人都能听懂的话讲述了咬手机的改造原理和过程,中间还穿插着工作中的小故事和小笑话,第一次把一个技术报告做得全场大笑声和掌声持续不断。
周阅海一直坐在那里,跟着大家一起笑,一起给周小安鼓掌。
周小安看不见别人,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之中的明亮的光柱,虽然看不见他具体的表情,可还是在他每一次鼓掌中获得力量和鼓励。
报告在一片掌声和笑声中圆满结束,灯光也随之亮了起来。
周小安鞠躬下台,马上被刘厂长叫住,不但对她表现给予了充分肯定,还很认真地提议,“小周,你把今天的演讲稿整理一下,等这次机械改造完成,就把稿子投到报纸上去,肯定是一篇非常优秀的长篇通讯!”
姜还是老的辣!周小安都没想到要利用这么好的时机宣传一下!
跟刘厂长谈完话,周小安顾不上听后面的总结发言,赶紧往出跑。
周阅海果然在大礼堂外面等着她,手里拿着一搪瓷茶缸冒着热气的糖水。
周小安捧着茶缸捂手,一时间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只是隔着甜甜的水汽对着他笑。
周阅海也不开口,看着她在氤氲水汽下显得更加黑亮的瞳仁和卷翘的睫毛,眼里都是骄傲和欣喜,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翘起来。
两人对着看了好半天,周小安才觉得这样实在是有点傻,赶紧找话题,“灯是你让关的吗?跟刘厂长打过招呼了?我都不知道!”
周阅海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儿,“小结巴,再不关灯你就吓傻了!不过只能这一次,下次可不能这么干了,你这么优秀,以后会有更大的舞台等着你,咱们不能每次都走后门关灯啊!”
周小安成功一次,自信心爆棚,“下次我肯定就不会害怕了!”
周阅海很相信她,“下次我还陪着你,你什么都不怕!肯定能表现得比今天还好!”
周小安的心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却第一次不排斥他带给她的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非常爽快地点头,“下次我带你去见大世面!到全市、全省、工人大礼堂做报告!咱们去人民大会堂!”
周阅海哈哈大笑,“好,那我可就等着跟你去见大世面了!”
周小安待会儿还要回技术科画图,周阅海更是军务缠身,两人只能就此告别。
分开之前,周阅海还是认真嘱咐周小安,“技术上的事你多问张工,其他的事听刘厂长的,他是个很通透又没有私心的人。”
周阅海因为周小安在钢厂,很是详细地调查过刘厂长,对他的评价非常高。听了今天的会议,对他的能力和为人更是敬佩。
这次动员大会本就是厂委和工会搭台,技术科唱戏,周小安的报告是重头中的重头,不得不说,刘厂长能提议让周小安做这个报告,真的是非常有魄力,也是真的非常相信她的能力。
周阅海很快就发现了刘厂长在这件事上的深谋远虑和周到细致,这真的是一个有眼光有魄力又有情怀的优秀干部。
对于这一点,周小安也非常认同。
技术革新小组采取项目制,大家自由立项,有了突破性进展就跟组委会报备,项目审核通过,厂里会在人力物力上给予大力支持。
甚至刘厂长还考虑到维护知识产权的问题。
现在人心纯朴,却并不代表没人见利忘义。一项重大技术革新会给技术人员带来一生的荣誉,在评职称、提干等等方面都会有重大影响。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竞争消耗,让大家把全副精力都放在努力工作上,更是为了避免发生恶*件给厂里抹黑,刘厂长很明智地制订了项目责任制这个要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以后才会广泛应用的制度。
谁立项,谁参与,谁负责到底,当然,功劳也是最初立项人的。
而且刘厂长深谙堵不如疏的道理,项目负责制,技术透明,大家都知道技术进展,谁想从中做手脚都没用了。
这就杜绝了剽窃和不正当竞争。像昨天谢楠要看周小安的建模图纸这种事也就不怕了。
大家都知道项目进展,她看了也是白看,一直盯着人家的进度你也抢不来一点功劳,有精力还不如自己去找项目,努力做出成绩来。
这也无形中增加了竞争压力,平时大家都是技术科的,好事是大家的,坏事有领导顶着,别人太要求进步可能还有人说怪话,大家就混在一起不死不活地耗着。
现在就不同了,谁身上有什么项目,谁比谁的功劳多,一目了然,谁一无是处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想再混吃等死自己不努力也不让别人进步,那就不可能了。
大家都要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周阅海也是这么认为的,走前给周小安整理一下衣领,摸摸她的小辫子,“周小安同志,你有好领导,好老师,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你大展拳脚的时候到了!加油吧!”
&bp;&bp;&bp;&bp;技术革新小组成立以后,厂里马上掀起了一股改造机械的浪潮,从工人到技术员,每个人都热情高涨,第三天就开始收到立项申请,一周之内就有三个项目成功立项。
周小安去翻看了一下,其中竟然有两个项目的思路非常准确,按她掌握的资料,很快就会取得很大进展。
果然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
现在周小安和张工再也不是厂里特立独行的人了,越来越多的工人开始注意自己的机器,所有技术员都下到基层,不用任何人催赶,大家都在给自己寻找着合适的机会。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几乎每一个都是真材实料地有真本事,把他们的积极性调动起来,马上就见到了成效。
就是人品上让周小安诟病的谢楠,在学识上也很有建树,她和张彬是技术革新小组成立以后第一组立项成功的技术员。
当然,上海小姐的派头还是要讲的,她是绝不会满身油污地下车间跟工人们一起操作,一起研究的,这些都是张彬在干。
她还是穿着时髦的羊毛绒大衣踩着方跟皮鞋哒哒哒地来往于绘图室和资料之之间,看见周小安下巴一扬,狠狠地瞟她一眼扭头就走。
不过大多时候她瞟也白瞟,周小安脑子里都是机械图,看见有人冲她翻白眼儿也完全不走脑子,谢楠觉得自己是白眼儿翻给傻子看,郁闷了几次以后再看见周小安就头都不抬了。
厂里技术创新搞得如火如荼,沈峰也要积极投身到革命建设中去了。
走前来跟周小安告别。
周小安最近画图画得眼睛疼,被周阅海强行拉到军分区看战士们训练,让眼睛休息一下。
沈峰跟在一队越野拉练的战士后面气喘如牛地跑回来,棉衣不知道扔到哪去了,穿了一件军绿色厚涤纶秋衣,脸上好几道黑灰,头发上的汗都滴到衣服上,却还臭美地不住用手捯饬他那个三七分的发型,力求弄得跟平时一样溜光水滑。
看到周小安马上一脸灿笑跑了过来,“小安,我正要去找你!我明天就下基层了!过年以后回来!”
周小安不好给他手绢,掏出几张白色卫生纸递给他,“不等小玫回来再走吗?过年也不回来?”
沈峰一提起工作,满身斗志,像个要马上要奔赴战场的战士,“革命建设不等人,我第一年工作,得好好表现,一定要参加完春节会战再回来!”
看左右没人,低头跟周小安嘀咕,“回来也没意思,沈蓉看我跟仇人一样,又不是我要占她的房间。我妈也不知道怎么了,家里一天大人孩子轮班儿哭,没法儿待!”
他是真不把周小安当外人,在沛州又人生地不熟的,只能跟她抱怨两句。
他们家的事周小安可不想擦嘴,但沈峰要走了,她得替沈玫给他饯行。
毕竟这是沈玫唯一承认的亲人。
沈峰也不跟她客气,点名要吃羊肉饺子,高兴地跑回家换衣服去了。
约好了时间,等小土豆和周小全放学找过来,四个人就出发去饭店。
可沈峰提前半个多小时就来了,也不笑嘻嘻地见人就露出一嘴白牙了,连梳得一根不乱的头发掉下来一缕都顾不上了。
周小安看看他身后,“有军犬追你?”
沈峰脸轰地红了,摇着头语无伦次,“没没没!没追我!咱们走吧!从后门走!”
周小全和小土豆也随后来了,小土豆闷声不吭地不搭理人,周小全跟沈峰混得熟了,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峰哥,你咋让个女的给追得尥蹶子跑?我看她长得挺好看的,小玫姐结婚的时候她还去喝喜酒了,你怕啥呀?”
小土豆在旁边给周小安解释,“是苏念真,刚才我们看她追着沈峰说话,从市委大院门口一直追到军分区门口,把沈峰吓得撒腿就跑。”
周小安哈哈大笑,“沈峰,你个大小伙子被个姑娘追着跑?你可真够出息的!”
沈峰脸红辩解,“她,她她她!她是阶级敌人!我不能搭理她!”
好小伙,有立场!这么单纯还能平安长这么大,还没给沈市长惹祸,看来根本原因在这儿呢!
人家阶级立场站得稳!
周小安冲他竖大拇指,“跑得好!以后见着那女的你就跑啊,她比女巫还厉害,一开口你就完了!中了魔咒就被卖了!她找我看电影我都没去!”
沈峰也冲周小安竖大拇指,“好同志!有立场!她也找我看电影,还让叫上你一起去呢!哼!咱们无产阶级可不能让他们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
说完又教育周小全和小土豆,周小全笑嘻嘻地跟他打哈哈,小土豆板着脸不搭理他。
几个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地去吃了一顿饺子,第二天沈峰就背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卷,拎着一大提包书,梳着他溜光水滑的三七分奔赴革命建设第一线去了!
他走了,周小安才弹了弹小土豆的脑门儿,“你对沈峰有意见?”就从来没对他笑过。
小土豆摇头,“他走了我就没意见了。”
这小孩儿最近话越来越少,周小安又太忙,试探了几次,都没问出什么来,看他不愿意说也不勉强他。
“小土豆,你最近都没交新朋友吧?要不要带同学来家里玩儿?咱们可以打扑克,吃饺子,好好玩儿一天!或者我去小叔那吃晚饭,你可以带同学来家里,你们自己吃顿饭,自己玩儿一晚上,怎么样?”
小孩子都是喜欢自由和空间的,可能觉得有大人在不自在呢。
小土豆除了周小全和建新,还有电厂桥下的那些孩子,这么久了好像真的没交到什么朋友,连同学回家都一个字不提。
周小安觉得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儿,这样有点太孤僻了,一点没有小孩子的样子。
这孩子却不领情,表情没变,周小安却知道他不高兴了,忽然很平静地开口,“安安,我还是想打折徐二妮的腿。”
周小安气得直瞪眼睛,“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不能随便就要打折人家的腿!”小芳妈的腿才刚好!
小土豆看周小安又担心又生气,反而没刚才那么阴沉了,难得地跟她任性,“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周小安马上明白了,“她又干什么了?”肯定又惹着小土豆了,要不然他才不会去注意别人呢。
小土豆抿着嘴不说话。
周小安威胁他,“不说我待会儿去跟她吵一架!敢欺负我们家小土豆,我挠死她!”
小土豆扑哧一声笑了,知道周小安是在逗他,还是很认真地阻止,“你别去,你打不过她。”
周小安点头,“行,我不去,那你也不许去。你去我就去。”
两人几岁小孩子一样绕了半天绕口令一样的话,最后说什么倒是不重要了,都笑得不行。
小土豆笑完了,也终于松口了,“我不去了,不搭理她,你放心吧。”
他说到就肯定做到,周小安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教育中二少年可真是不容易的事啊!
不过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第二天小土豆就食言了,不但打折了徐二妮的腿,还把人家三个儿子一起按到了大水缸里!
&bp;&bp;&bp;&bp;周小安是在绘图室听到这个消息的,她满脑子都是比例换算,反应了半天才重复一遍,“我弟弟打死人了?”一副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
跑得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气的门卫刘大爷急得直跳脚,“你赶紧回去看看吧!你们邻居赵老太太都吓得在大门口尿裤子了!”
说完又赶紧安慰周小安,“你先别怕,那老婆子能放刁在咱们厂是挂上号的!她说打死了也不一定就真死了!先回去看看再说!”
在刘大爷看来,周小安的不在状态完全是吓傻了,“这老太太就知道开嚎,也没说是谁,我就觉着不能!小林子和小全儿那是多好俩孩子,哪能出这事儿!”
周小全和小土豆经常来接周小安,跟刘大爷已经很熟悉了,老头对这俩孩子的印象特别好。
就是平时不爱搭理人的小土豆,也心灵手巧地帮刘大爷把老花镜断了的腿给接上了,要不他已经用胶布粘着对付好几年了。
听说是徐二妮的婆婆来了,周小安就放心一些了,那肯定是小土豆惹祸了。
小土豆比周小全手狠,但也比他冷静,下手有准,肯定不会出人命。
“刘大爷,咱们把赵长顺同志也一起叫着吧,还有保卫科的同志,也麻烦他们跟我们一起回去一趟。”
要不回去也是跟那几个不讲理的老人孩子扯皮,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
刘大爷早就让人去叫赵长顺了,保卫科的两位干事也等在门口,四个人汇合以后一起往小楼跑。
赵老太太吓得腿直抖,棉裤尿湿了一大片,赵长顺却毫不嫌弃,背起她已经先一步往家跑了。
大家其实都不相信出人命了,但情况混乱是肯定的,可混乱成这个样子,谁都没想到。
跑上二楼,最前面的赵长顺吓得手一松,把赵老太太扑通一声就摔地上了。
周小安一看也吓傻了,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大叫,“小土豆!住手!”
赵家门口,徐二妮满脸是血,一条腿扭曲成一个十分诡异的角度晕倒在地,而小土豆正把赵家三个男孩子死死按在门口的大水缸里,最吓人的是,那三个孩子已经不挣扎了!
这个时间楼里都是老人和小孩,除了手脚利索的七奶奶在旁边徒劳无功地拉着他,其他人都吓得躲在墙边不敢动了。
几个人赶紧跑过去,小土豆看到周小安也松了手,过来拉她进屋,“安安,你别看。”
周小安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背,骂他的时间都没有,赶紧去看那三个孩子,几个人又是控水又是拍后背,终于三个都醒过来了!
徐二妮也被拍醒,一位干事赶紧去找排子车,她的腿是完全断了,得马上上医院。
忙乱一番,赵长顺恶狠狠地瞪着小土豆,眼里都是阴寒狠戾,却咬着牙一句话不说。
小土豆跨前一步,把周小安挡在身后,毫不畏惧地迎视过去,平静得没有一丝感情的目光比赵长顺还阴狠,“不想断子绝孙死全家,就赶紧给我滚出去!”
十四岁的孩子,气势比赵长顺这个高高大大的壮汉还足。
周小安把小土豆拉回来,也没有怕赵长顺,“赵师傅,咱们先去医院治伤,孩子们也得带到医院检查一下,等都没事儿了再坐下来好好商量怎么解决。”
现在确实不是吵架斗狠的时候,一行人赶紧往医院跑。
徐二妮的腿得赶紧做手术,三个孩子也送进去检查。
周小安这才腾出时间来问小土豆,他却什么都不肯说,就坚持一句,“他们活该!”
周小安无奈,这小子犯起倔来实在是难办,只能换一种方式,揉揉小土豆的脑袋,“好了,不想说就算了,他们肯定是把我们小土豆给气坏了,等治好伤姐给你出气!”
气坏了是肯定的,要不然他绝对不会在家里动手。
这小子的心眼儿多着呢,最会背后下黑手了,周小安可没少从大董那里套话。
小土豆听周小安这么说,抿了抿嘴,还是没忍住,露出一点牙齿笑了,“安安,我错了。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惹麻烦了。”
虽然认错的方向有点不对,可至少是认错了!
也肯说事情的经过了,“一开始是因为水费的事儿。”
周小安每天都会把门口的那两口大缸注满水,有时候赶上邻居们用水多,一天加好几缸的水她也不嫌烦,总是笑呵呵地。
二楼的邻居们受她影响,邻里关系都比以前融洽和睦了很多。
但这其中的一个异类就是徐二妮。
大家用周小安家的水,可都是按月交水费的,只有徐二妮不肯交,还跟轮流收水费的邻居们叫嚣,“你们都看着,我以后就不去楼下水龙头接水了!我不用干啥还交钱?不交!”
前几个月轮着收水费的邻居都不愿意跟她这个泼妇计较,也就没收到,上个月轮到七奶奶,周小全跑上跑下地帮她收了,徐二妮没敢跟周小全耍无赖,竟然破天荒地交了两毛钱。
这个月别人来收,她就又不肯交了。
邻居们的意见都非常大,她不交水费用得也是小楼的水!这是占公家的便宜!占邻居们的便宜!
甚至有人家这个月也开始不交水费了。
反正有周小安家常年供水,能省两毛是两毛!
整个二楼因为水费的事已经暗潮汹涌了好多天了,只是周小安一直埋头画图,不知道而已。
一些激进的邻居已经来周小安家提议,让他们家不要给那些没交水费的用水,这是纵容不正之风!
也有人建议,先不要往大缸里装水了,等那些人家都交了水费再说!
他们宁可自己大冷天跑楼下去洗菜,也不愿意让人占便宜!
这事儿小土豆和周小全商量了一下,本来打算真的停水,可小土豆想了一下,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运用好了可以把徐二妮一家排挤出小楼。
他早就看这一家不顺眼了,周小安不让他动手,那就让邻居们来动手!
小土豆继续给缸里装水,谁都可以用,就是徐二妮家不可以,理由很充分,你家半年没交水费了!
别人家也没交?等他们半年没交再说吧!
一开始徐二妮打算趁他们都上班上学了偷水。可小土豆给大缸上弄了把锁,配了好多把钥匙,让最激进那几家邻居拿着,他们都很乐意做这个监督工作。
小土豆说的是不许徐二妮家用水,没交水费的那几家每次去拿钥匙,都臊得脸通红,几天以后就都交了。
所以全二楼防着的就剩徐二妮一家了。
用个水还得拿钥匙开锁,都是徐二妮一家闹腾的!几天以后他们一家就成了全二楼人的公敌。
连一楼的人都看他们不顺眼,这个年代大家的正义感可是爆棚的,大街上抓个小偷打死了都活该,工人阶级批斗阶级敌人,打死打残那是维护社会主义安定团结!
所以徐二妮一家就陷入了人民群众的围追堵截之中。
二楼的水偷不着,院子里的水龙头更是被人看紧了,一开始还能趁半夜去偷,后来一楼也学二楼,弄了个箱子把水龙头锁上了!就是防着他们偷水!
已经有不少邻居去跟居委会和厂工会反应了,要把他们赶出小楼!这就是一颗老鼠屎!
徐二妮没办法,断了两天水之后只能把所有的水费都补交上。
七个月的水费,那就是一块四毛钱。
赵长顺一个人的工资养一大家子,还得接济乡下亲戚,每天花多少吃多少那都是计算到分的,遇上大月多一天都觉得难熬,忽然一下少了一块多钱,对他们家来说是很大很大的损失了。
只能从口粮里一点一点地省,本来就忍饥挨饿,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徐二妮开始仇视所有的邻居,家里的几个孩子也受母亲影响,琢磨着要给邻居们使坏。
&bp;&bp;&bp;&bp;小土豆就等着他们起心思呢,马上顺水推舟,把别人取水落下的钥匙让徐二妮家的几个孩子拿到,几个淘小子果然开始行动,往水缸里扔了一堆沙土和垃圾。
小土豆早就安排好人看着他们,今天提早回家,又安排邻居亲眼看到他们使坏。
就是被当场抓住,徐二妮也不肯承认是自己家孩子的错,竟然仗着楼里只剩下老人和幼童,跟大家撒泼耍横,甚至要倒打一耙,要把这事推到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身上。
小土豆一直在家里听着没有出来,直到没人骂得过徐二妮,她气焰越来越高,开始骂周小安不安好心,故意挤兑他们一家。
“自己一腔子脏烂,还有脸管我们家的事儿!一个离婚女,一天天跟在别人家老爷们儿屁股后边转,当大伙的眼睛都是瞎的?!就这样的小x货就该扒光了扔到大街上让大家一人一口唾沫……”
后面的话没骂完就被小土豆一板凳削爬下了,没等她缓过神来,小土豆把她一只腿垫到板凳上,咔嚓一声就踩折了。
他实在太生气了,手上力气大得差点没把她一只腿掰下来。
赵家三个男孩子大的都十二岁了,当然不能看着母亲挨打,一起冲了上来。
小土豆在小楼里一直是个模范好弟弟,话不多见人却都会打招呼,平时埋头干活,从来不招惹谁,所以徐二妮家的孩子怕建新,却并不怕小土豆。
三对一,他们觉得自己是稳操胜券的,所以说出话来也特别嚣张,叫嚣着要让小土豆把那两缸黄汤子都灌进去!还要打折他全家的腿给徐二妮报仇!
最后三个下饺子一样让小土豆给倒吊着扔到了缸里,周小安他们晚回来一会儿,可能就没救了。
小土豆并没有把徐二妮骂的话告诉周小安,只说了一句“她骂得很难听”。
不过还是真诚地承认错误,“我不该在家里动手。安安,下次肯定不会了。”
又是这种让人想叹气的认错态度,周小安非常无奈,“小土豆,咱们谈过,不能看人不顺眼就……”
看着小土豆无辜又老实的样子,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这是三观问题,想想他前世所做的事,她开始怀疑,她说得这些他可能永远都听不懂。
小土豆却忽然紧张地攥住周小安的手,非常郑重而严肃地保证,“安安,我以后不会冲动了,也不会跟人随便动手。你不要生气。”
周小安摇头,“小土豆,我不是生气……”
小土豆却非常执拗,“你生气了。”
好吧,周小安承认,她是有些生气,“咱们说好的,以后要好好生活,你要好好上学,考上好学校,入团、入党,有一份好工作,长大了过幸福充实的生活。如果你继续这样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那些都不会实现,我特别担心,有一天……”
“安安我错了!”小土豆更紧地攥住她的手,脸上竟然有了一丝慌乱,“我以后绝对不会冲动了,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徐家的三个孩子出来了,他们暂时没有了说话的机会,三个孩子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好在没有伤到内脏,最严重的是肺部因为呛水有了感染,需要抗生素治疗,其他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忙乱地安排三个孩子去打针,赵老太太又在走廊里大闹了一通,说她也被打了,要求住院,好容易安排老太太去打葡萄糖“治病”,徐二妮又出了手术室,给她办理住院手续,安排各种琐事,忙完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周阅海过来的时候赵长顺正在跟刚赶过来的宁大姐嚷嚷,要求工会给他们一家人做主,要让周小安赔偿他们家的损失,没有二百块钱他就去报公安,一定要把小土豆这个小流氓给抓起来!
宁大姐来之前已经在小楼里调查过了,现在对赵家人也一肚子气,竟然诬蔑张工跟周小安不清不楚!这不是毁人名誉吗!
他们家老张是什么人她还能不知道?周小安跟他们相处了这么久,是什么人她还看不清楚?
老张结婚晚,要是早孩子都快有周小安大了,这么说他们那心里得有多龌龊!
要不是徐二妮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她都想上去抽她几个耳光!
现在还敢来讹钱?!真当天下的理都是你们家的?!
宁大姐一句不让,拿出工会副主席平时训人的威风来,指着赵长顺一顿数落,从泼妇徐二妮到他们家那三个招猫逗狗的孩子,再到心眼子坏得流脓的赵老太太,还有纵容家人不管的赵长顺。
“你去报公安!公安前脚来我们工会后脚就去作保!整个楼的街坊邻居也不是死人,你看看公安是听谁的!到时候谁被抓走还不一定呢!”
赵长顺不敢跟工会对着来,恶狠狠地瞪着周小安姐弟,一副这事儿没完的样子。
周小安也不怕他,宁大姐已经把徐二妮的话透漏得差不多了,要是她在,她也会去揍徐二妮一顿!
“医药费我们会出,别的赔偿你就别想了!再敢造谣生事胡说八道,我们照样揍!”
赵长顺气哼哼地走了,宁大姐也赶紧回小楼澄清流言引导舆论去了,作为工会干部,她太明白这些流言的杀伤力了。
安排好医院的事,周阅海带着周小安三个出去吃了饭,单独跟小土豆聊了一会儿,回来跟周小安宣布,“小土豆下周去农田基建工地锻炼一个月。”
周小安看看抿着嘴一声不吭的小土豆,“他还有一个多月就期末考试了,这个时候去锻炼什么?”
周阅海很坚持,“期末考试那几天回来考,考完再去,表现好的话下学期开学前回来。”
也就是说如果表现不好,下学期开学也不用回来了?!
周小安坚决反对,“他下学期就要上初三了,得好好学习,不能再离开学校了。”
今年就又是学农又是军训的,都给送走两次了,怎么又来?!
小土豆却过来劝周小安,“安安,我去了学校会给加品德分,对明年推荐上中专有好处。”
周小安看看周阅海,认真问小土豆,“如果品得分不够推荐标准,靠你考自己考,你能不能考上?”
小土豆垂下眼睛,好半天才点头,“能。”抬眼看看周阅海,又看看周小安,加重语气,“肯定能。”
周小安也看着周阅海,“那就不去!小土豆不去农田基建工地,他要待在家里,哪都不去!”
周阅海看了小土豆一眼,小土豆不但没按他的意思回避,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周小安身边,定定地看着他,“我不去农田基地。”
两个人一起看着周阅海,一个倔强一个平静,却是同样的坚定,一脸要斗争到底的坚持。
&bp;&bp;&bp;&bp;周阅海平静地看了一眼他们俩,对小土豆点点头,“我们出去谈谈。”
小土豆也沉默地对他点点头,回头要跟周小安交代两句,周小安却一把拉住他,“小叔,我们出去谈谈。就我们俩。”
小土豆拉住周小安的手,示意不用为他求情,他自己能解决,就要出去跟周阅海谈判,却被周小安一把拉住,沉默地摇了摇头。
两人无声地交流了几个回合,最后还是小土豆妥协,默默地看了周阅海一眼,出去点炉子烧热水去了。
周小安看周阅海的脸色很平静,目光却发沉,刚刚准备好的据理力争马上说不出来了,慢慢磨蹭过去,讨好地给他倒了杯水,才跟他商量:
“小叔,我知道小土豆这次做错了,他也保证不会再犯,你不要这么罚他了,好不好?我以后肯定会好好监督他!他要是再犯,你连我一起罚!”
周阅海的目光在周小安刚刚拉小土豆的手上停了一瞬,“不行。你也知道他犯错了,既然是犯错,就一定要接受惩罚,至于以后会不会犯,那要看以后,现在连他自己都保证不了,你更不能替他保证。”
周小安有些吃惊,周阅海还从来没对她说过这么硬邦邦的话。
可这次确实是小土豆错了,她只能压下心里小小的委屈,继续求情,“我知道他该惩罚,咱们换一种方法罚他行不行?罚他每天跑一万米!或者跟警卫营的解放军越野拉练去!”
周阅海竟然还是摇头,“我以前跟他说过,如果再犯,就让他离开这里。”
周小安震惊极了,“你撵他走?!”
周阅海非常冷静客观地给周小安分析,“是暂时让他离开一段时间,如果他想回来,就用行动证明给我看。
他现在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你身边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像今天的事,肯定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以后这种事会更多,我不能放任情况恶化下去。而且他也有了自己生活的能力,不用你再可怜他。”
周小安皱眉摇头,觉得这个冷漠又独断专横的小叔非常陌生,“你不能替我们做这样的决定,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小土豆不走,他哪都不去。他错了我会教育他,也会罚他,可绝对不会撵他走!”
周阅海被周小安那句“你不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刺激得瞳孔一缩,但还是很冷静地说服周小安,“小安,如果今天做出这件事的不是小土豆,而是别人家的孩子,你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他必须得好好惩罚?会不会觉得他很危险,不能接近?”
周小安咬了咬嘴唇,“小叔,没有这个如果,他就是小土豆,我知道他错了,我会好好跟他说,但我绝对不会撵他走。”
“你跟他说过多少次了?他听了吗?这次他能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打断别人的腿,下次会做出什么更残忍的事,你能预计吗?既然看出以后会有更严重的趋势,现在就必须阻止,你说对不对?”
对,他说得都对。
周小安终于找出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在哪里了,“小叔,小土豆不是别人,他是我弟弟,无论他做了什么错事,我都不会放弃他,我会好好教他,会一直看着他,会让他慢慢学会心平气和,会帮他把心里所有的戾气消弭干净。
小孩子都会犯错,甚至会反复犯错,我们这是家,不是军队,你不能用你带兵的方式来对待小土豆。家是他犯了多少错都会接纳包容他的地方,而不是让他时刻担心下一刻就被赶出去的地方!”
周小安终于知道小土豆哪里不对劲儿了,他在这个家里没有安全感!他时刻都担心会被赶出去!周阅海就像一把悬在他头上的刀,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撵走!
她也终于想明白,小土豆今年被送去学农,被扔到部队里去集训是因为什么了!那是周阅海对他的警告和惩罚!
周小安知道她不能怪周阅海,只能努力说服他,“小叔,对待小孩子可以教训,可以惩罚,甚至你都可以打他几下,可不能时刻提醒他要把他赶出去,这样只会让他更叛逆,小土豆不是那种能吓唬得住的孩子,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对他了。”
周阅海听她说了这么多,只回复了她一句话,“小安,小土豆不是你弟弟,他跟你只认识了两年,他不是你的责任。”
周小安没想到他还是不放弃要把小土豆赶出去,“他是我弟弟!我把他当家人,他也把我当家人,那他就是我弟弟!我们这个家里不是按血缘来定亲疏的,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不想小土豆听见难过。”
周小安的眼圈有点红,她没想到周阅海竟然在这个最基本的原则上都不理解她,“你这么说我也很难过,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也不要再管小土豆的事。”
周阅海看她满脸拒绝,知道自己说得太过直接,她可能有些接受不了,可他对别人就是这样严肃冷酷的人,他也不打算为自己遮掩。
“小安,我知道你重感情,可你也要用理智来思考问题,小土豆很危险,他继续留下会给你也带来危险,他现在不适合待在你身边。你先不用做决定,把我说的话好好考虑一下,好不好?”
周小安坚定地摇头,“我不用考虑,小土豆哪都不去,他就留在家里!这是他的家,你让他去哪?”
周阅海看她开始激动,只好先退一步,“好,那我们先把这件事放一放,等你冷静了再谈。”
周小安皱眉,“你还是不放弃把他撵走?”
周阅海笑了,过去拉她坐下,“小安,你别冲动……”
周小安甩开他的手,“是不是我不听你的,你就会一直觉得我冲动不理智?”
周阅海知道不能再谈这个话题了,“小安,你不用听我的,我只是不想你有危险,并不是要管着你,你可以自己做主小土豆的事,可是我希望你能把我说的话好好考虑一下。”
周小安点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会好好考虑的。”
但还是强调,“他是我弟弟,这是他家,犯错我会惩罚他,可他哪都不去!”
周阅海想起他们俩紧紧我在一起的手,心里一阵不舒服,“小安,小土豆跟你没有血缘,不是你认为你们是亲人就能一直是的……”
周小安听他这样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压在心底的不平一下涌了出来,“对,就像你一样!你跟我们也没血缘,所以你想做小叔就做,不想做一句话别人就得接受!”
我们没你那么拿得起放得下,我们这个家里是亲人就会是一辈子,不管有没有血缘!”
&bp;&bp;&bp;&bp;周阅海马上听出不对劲了。
他握住周小安的肩膀,弯腰跟她平视,已经非常冷静,“小安,你真的这样认为吗?我对你能拿得起放得下?能随时都抽身走开?”
周小安咬了咬嘴唇,倔强地扭头不肯看他,“你已经放下一回了!”
周阅海把她的脸转过来,直视她的眼睛,“小安,要我把我这么做的原因再说一遍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周小安的,不允许她有一丝逃避,“小安,我对你不是放下,是实在放不下。”
周小安没有像平时一样被他说红脸,而是有一些迷茫地看着他,把一直埋在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是你的出发点永远都是你自己,你愿意,你高兴,你喜欢,你就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你不想了,谁在你眼里都是累赘、麻烦,你会像垃圾一样扔得远远的,看都懒得看一眼。”
周小安的眼睛幽深清冽,有着一种让人心惊的透彻,“你有能力,有手段,能让所有人都服从你的意志,你是你那个世界绝对的中心,只要被你划归到你的范围,就得围着你转。
你的想法成熟理智又最能解决问题,可这是家,不是军营,没有优胜劣汰,没有谁要服从谁的意志,每个人都是这个家里的一部分,谁都没有权利把谁赶走!”
周小安越说越激动,“周阅海,我们不是一种人,我的世界不是那个样子的,我也决不允许我的家变成那个样子!”
周阅海的瞳孔剧烈一缩,握在周小安肩头的手狠狠一紧,他有很多很多话可以解释,可以反驳,但他知道,再多的道理都说服不了激动周小安,“小安,你先冷静一下,理智地想一想……”
周小安不管不顾地挣扎,努力想摆脱他的钳制,“是不是我只要跟你有分歧就是不冷静,只要不听你的就是不理智?”
周阅海紧紧攥住她,看她挣扎得厉害,抱住她让她看着自己,脸上异常严肃,“小安,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你真的认为我一直都是这么对你的吗?”
周小安紧紧咬住嘴唇,虽然还是满脸倔强,挣扎得气喘吁吁,却不说话了。
她说不出来,即使有一大半是事实,可周阅海对别人再冷漠强势,对她从来都是爱护有加,她再怎么激动也知道不能出口伤人。
周阅海紧紧抱住她,不让她挣扎,“小安,我们不说气话,今天也不讨论小土豆的事了,你就好好想一想,他做得多不对?是不是需要好好教育?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说这件事。”
周小安却并不认同,“我想得很明白,他做错了是得好好教育,惩罚他也不过分。”
“可你的方法不是惩罚,是抛弃!是觉得他是个麻烦,不想管他,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抛弃到军营、去干农活,现在又去工地,你并不想管他,只是想让他离你远点,让他自生自灭!”
什么表现好了就回来,那是不是亲人的做法!亲人是在你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不离不弃!而不是冷静地看着你痛苦挣扎,更不会看着你要犯错而不闻不问!
周阅海不得不承认,周小安说得很对,他是不想管小土豆,如果不是因为他跟在周小安身边,这个阴沉不定的孩子他看也不会看一眼的。
可那并不代表他会放任周小安身边存在一个这么大的隐患,这是不能让步的原则问题,“小安,小土豆是第一次伤人吗?你以前说的话他听进去了吗?你有更好的办法让他改正吗?”
周小安寸步不让,“你的办法也不可能让他改,只会让他更叛逆。”
周阅海的目光一冷,“如果他在明知道后果的情况下还是继续屡教不改,那就证明他并没有你相像得那么重视你和你给他的这个家,我只能让他在没闯大祸之前离开。”
周小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声就炸了,“你凭什么撵他走?以前你是我们的小叔,是长辈,你说让他去学农,去部队锻炼,我都听你的!
可现在你不是了!你自己不愿意当我们小叔的!你凭什么还总拿家长的身份来命令我们?这是我们的家,你没权利赶任何人走!”
周小安剧烈地挣扎起来,激动得不管不顾,周阅海怕她伤到自己,只能一点一点放开她,“好了,小安,我们不谈这个了,你不愿意,小土豆就不走了,你不要激动……”
周小安觉得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沟通!她争取的不是小土豆走不走的问题,而是他不能决定谁的去留的问题。
看着是他让步了,小土豆不用走了,可实际上他还是觉得自己有权利决定这件事。
是她争取了,他同意了,小土豆才不用走的。而不是小土豆有权利待在这个家里,这是他的家,谁都不能让他走。
周小安觉得脑子里一团乱,她心里那些在她看来人人都接受的价值观和家庭观,在他心里只是对她无条件迁就让步才能实现的暂时妥协。
这种完全跨越不了的思想鸿沟太让人无力了,周小安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了大半个世纪,他们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平时没有出现问题,他的包容她会觉得温暖,他的强势也会让她觉得安全,可真的面对原则性问题,双方都严守底线不肯让步的时候,连最基本的沟通渠道都没有!
周小安揉揉头,一点吵架的动力都没有了,主动让步,“我累了,今天不想谈这个问题了,我想睡一会儿。”
周阅海想去摸摸她的额头,却被她躲开,“我没事,只是想睡一会儿。”
然后叫小土豆,“进来吧,站在门外那么久不累吗?”
声音未落小土豆就推门进来了,并没有看周阅海,而是直接去阳台收毛巾,然后让周小安去洗澡,“我烧了好多热水,你今天累了,去泡个澡再睡吧。”
周小安拿着毛巾没动,两个人一起沉默地看着周阅海。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一瞬间就疲惫得眼睛都失去了光彩,却倔强地跟他对峙,心里狠狠地翻了无数个个儿,再多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按她的意思离开。
&bp;&bp;&bp;&bp;周阅海一走,周小安全身的力气就都用劲了一般,一下瘫在椅子上一动不想动了。
小土豆去洗了个热毛巾给她,周小安放在脸上蒸了好半天,又喝了热水,才缓过来一点。
看着沉默地坐在她身边的小土豆,虽然脸上很平静,可他眼里的慌乱是骗不了人的,“都听见了?”
小土豆点头,“安安,你会让他送我走吗?”
周小安摇头,非常认真地承诺,“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们家赶走的。”
小土豆终于放下心来,不再心事重重,“安安,我哪都不去!我会一直陪着你!”
周小安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应他,而是非常认真地看着他,“可是,小土豆,你自己在一步一步地离开我们这个家,你没发现吗?”
小土豆当然不明白,周小安没有生气,却非常严肃,“你今天差点杀了四个人,你知道如果我们没有及时赶回来,会是什么后果吗?”
小土豆眼里闪过一丝阴鸷,抿抿嘴,再开口又变成那个乖巧听话的好弟弟,“安安,我错了,我以后……”
周小安摇头打断他,“小土豆,我知道,你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你觉得他们那样的人杀了也活该。
我在所有人面前维护你,并不代表我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我不让别人动你,是因为我知道,在你心里谁都没资格管你,别人说了你也不会听,是不是?”
小土豆的眼圈一下红了,赶紧低头掩饰,声音却哽咽得断断续续。
“安安,除了你,没人……有资格管我!他们不是想我死,就是想让我离开你……我……我恨我自己,没有能力好好保护你,保护我们家。我们好容易日子过安稳了,他,他就想着把我撵走……我刚才在门外,听到你说那些话,我……”
周小安把手放到他紧紧攥住的拳头上,跟他反复强调,“小土豆,这是我们家,谁都不能赶你走。
你记得咱们俩刚搬进来的样子吗?一起去买炉子,一起挑碗筷,第一顿是腊肉南瓜焖饭,忘了买饭勺子,拿筷子往碗里挖饭,你还多给我挖了好多肉。”
小土豆笑了,“你也给我挖了好多肉。第一碗吃完,饭里就一块肉都没有了,刚刚过来蹭饭,回家跟宁大姐说我们家的南瓜饭里有肉味儿,让她也来学着做。”
两个人都笑了,别人永远你都不会知道,他们俩一碗一筷一颗煤球慢慢把这个家建起来是什么滋味。
只有周小安了解这个家对小土豆的意义,所以她决不能允许任何人剥夺他对这个家的归属感。
所以她才会那么坚决,那么不惜一切代价地去维护小土豆在这个家里的权利。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一旦被打破,他就又变成那个无牵无挂肆无忌惮的刚六子了,他们相依为命这么久,她绝不能让他再走上那条老路。
他是她弟弟,他依赖她,信任她,只把她当亲人,那她就不能让他失望。
哪家的姐姐不是弟弟无论犯了什么错,都会挺身而出不顾一切地维护他?
前世,他告诉大家,他要把这个世界施加给他的恶意都还回来。
那么今生,如果他体会到的是安全和温暖,肯定也会努力回报。
维护他,不代表纵容他。周小安拍拍小土豆,“小土豆,你这次做错了,你承认吗?”
小土豆这回很诚恳地点头,“安安,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冲动,要是他们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也回不了家了。”
虽然他看事情的点永远跟别人不同,但这次是真心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周小安又强调一次,“小土豆,小叔说得很对,你错了就得接受惩罚。你别激动,我就是把你吊起来打一顿,打完了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哭!敢离家出走我打断你的腿!”
小土豆一下笑出来,“我不会离家出走。”然后又很诚恳地认一遍错,“安安,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罚我吧!怎么罚都应该。我得接受教训,不能再冲动了。”
周小安也笑了,认真跟他强调,“小土豆,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家里赶走,这是我们的家,谁都没有权利赶你。但是小叔说得对,你犯了错,就必须接受惩罚,承担后果,你明白吗?”
只要不让他走,任何事他都不觉得困难,小土豆痛快点头,“安安,你罚我吧!”
周小安想了一下,“第一,你去跟小叔认错,让他原谅你。”
小土豆震惊,“安安!他……只想赶我走!不会原谅我的!”
周小安非常严肃地问他,“小土豆,无论你服不服气,你说,在我们家,小叔有没有资格管你?”
小土豆抿着嘴不说话,眼里都是倔强和委屈,周小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心疼放过他,“小土豆,你可以不认同他,但他有资格管你。因为你接受过很多很多次他的帮助。
从最开始你去福利院,就是我用小叔战友的关系帮你进去的,从那以后,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我们吃的、花的,大部分是他给的,后来他帮你要回房子,给我们吃的穿的,最重要的是,他给我们保护。”
“如果没有他,我们不可能生活得像现在这么安稳富足,你承不承认?”
小土豆即使非常不愿意,也会在周小安面前面对现实,他必须承认,周阅海虽然不喜欢他,但是帮了他很多,他有资格管他。
周小安看他没有犯倔,非常高兴,伸出一根手指,“所以,承认错误的第一步,去让小叔原谅你。他不该把你从家里赶出去,我已经替你讨回公道了。
你不尊重他,没有是非观,你就得去正视自己的错误,去积极改正。”
“小土豆,我已经不相信你的口头保证了。”周小安看小土豆着急又愧疚的样子,很认真地告诫他,“你跟我保证了那么多次,可我只看到你不停地在犯新错误,你要让我相信你,就拿出行动来。”
小土豆张了张嘴,最后毅然点头。如果周小安不信任他了,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不能再错了。
周小安非常高兴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怕,小叔非常守信用,他说不让你走,就肯定不会撵你了。我不是让你一定要跟他相处得多好,你只要让他相信你不会再犯错了,知道你真的悔改了就行。”
这非常非常难,但相对于离开家,失去周小安的信任,对小土豆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大事了。
大不了让周阅海难为他就是了!他是真不怕的。
周小安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你这个脾气必须得改,如果你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住,那还能成什么大事?
所以,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放学都去伺候徐二妮,不许发脾气,不许使坏,老老实实,直到她出院!”
&bp;&bp;&bp;&bp;小土豆吃惊地睁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周小安。
周小安看着小土豆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非常高兴,哎呀!这才是小孩子应该有的样子嘛!整天老气横秋地板着脸,小老头一样,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恶趣味地捏了一下小土豆的脸,周小安勉强压住笑意,“小土豆,你有意见?”
小土豆有意见,可他不能说,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周小安说什么他都答应了,只是没想到她会罚得这么……特别。
没意见就好,周小安接着说,“明天早上去医院跟徐二妮打个招呼,晚上放学就去,我会让小全给你送饭,九点回家睡觉,不许耽误功课,能做到吗?”
别的都没问题,可是不让他回家吃饭,小土豆就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我快点跑,我吃饭很快的,就回来一会儿。”
周小安摇头,“小土豆,这是惩罚,明白吗?是你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冲动伤人的代价。”
她当然知道他特别重视在家里吃饭,就因为重视,才要让他知道,如果再不悔改,就将永远失去。
小土豆这次是真的意识到他将失去什么了,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郑重,“安安,我错了。”
周小安点头,“光知道错了没用,你得改。再不改,咱们家就得散了,你现在明白了?”
小土豆紧紧拉住周小安的手,“我改,我一定改!”
周小安点头,“我知道你肯定能改好的!”
然后接着提周阅海的事,“小叔那里你不用急着去,先把我说的话想明白,什么时候心里真的承认他有资格管你了,对他发自内心地尊重感恩了,再去找他。”
“小土豆,小叔可不是你能忽悠过去的,必须发自真心,否则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永远不会原谅你,更不会相信你。”
很显然,小土豆对这件事比去照顾徐二妮还要排斥,“安安,我可以去道歉,可我不需要他相信我。”
小土豆低头,声音不大,却非常坚持,“我只要你相信我就够了。他对我以后会怎么样并不关心,根本没必要让他相信我。”
周小安摇头,“小土豆,如果我们家有一个人你觉得他很危险,你觉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伤害我,你会不会很担心?想把他赶走?如果我不同意,非要护着他,还跟你吵架,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受?”
小土豆满脸倔强和不甘,“我不会伤害你!”
周小安严肃地问他,“如果你今天杀了徐二妮和那三个孩子,别人会怎么说我?你被判刑枪毙了,我这辈子都会伤心,算不算伤害?”
小土豆可能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被周小安这样直接地说出来,自己都震惊了,紧紧握住周小安的手,手心一片冷汗,“安安,对不起!我以后肯定改!”
周小安点头,“我知道你肯定能改。可是小叔不知道,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你能做到像他一样迁就我们吗?
你是我的弟弟,可他也是我们家的一个人,我会护着你,也要顾及到他的感受,就像我要顾及你的感受一样,你明白吗?”
小土豆郑重点头,“安安,我明天就去找他道歉,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再为我们担心了。”
这已经很不错了,周小安只能先忽略他去道歉的最终目的有所偏颇。
反正她也知道,短时间内小土豆和周阅海不可能心无芥蒂地愉快相处,再要求更多就是她贪心了。
周小安只能先放下这件事,接着苦口婆心地教育青春期叛逆少年。
“让你去照顾徐二妮,是磨练你的忍耐力。徐二妮是谁?她说什么真的那么重要吗?值得你生气吗?值得你为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牺牲自己的前途,破坏我们的生活吗?
小土豆,你必须得经历这个过程,等你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徐二妮了,我就相信你真的能改了。”
还有周阅海,“别管他心里怎么想,咱们接受了他的帮助,这就是事实。还有什么东西比事实更有说服力?
没人逼着我们必须接受他的照顾、用他的钱吃他的饭,我们既然自愿接受了,那就必须得感激他。他不需要回报,我们也没能力回报他什么,但必须得从心底感恩,对他心怀敬意,你说对不对?”
“小土豆,以前是我不对,我一直心疼你,纵容你,一心想护着你,没有好好教你忍耐、克制,也没有让你懂得感恩,咱们俩一起改正,从现在开始好好努力吧!”
第二天一早周阅海带着早饭来的时候,家里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
他想起昨天晚上周小安不知道为什么瞬间失去光彩的眼睛,和她情绪激烈爆发之后莫名其妙的忽然妥协,心里一慌,赶紧去检查她的房间。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挎包也带走了,是不想见他提前上班了吗?
周阅海拎着饭盒,端着搪瓷缸,转了一圈都没想起来要放下,在屋里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大步往外走去。
他不会让她这样躲起来钻牛角尖儿,有问题就直接面对,如果她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想法,他可以妥协,但绝不接受她这样不明不白的逃避!
周阅海走出门才想起来要把早餐放下,楼梯拐角周小安和周小全、小土豆说说笑笑地走了上来。
周小全笑得特别响亮,“……下回我打嗝就找你了!哈哈哈!这也太神了!第一回看有人一个眼神就能把打嗝治好的!”
周小安也笑,“小土豆,她是腿断了,能自己吃饭,你以后送了饭,看着没活了就别待在那看她吃,再像今天这样呛出个好歹来!”
小土豆一直没说话,拎着一个网兜,兜里放着两个空饭盒。
显然三个人是去给徐二妮送饭去了。
小土豆第一天去道歉,周小安不放心,和周小全陪着他去了,场面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本以为徐二妮看到小土豆会破口大骂,没想到她是吓得脸色煞白,话都要说不出来了。
小土豆给她送饭,小米粥、三和面的葱油椒盐花卷,这是他们家过年都吃不上的东西,她看见了不但没赶紧吃,反而吓得都要尿裤子了。
她以为小土豆是来给她吃顿好的,然后要她命的,或者是想毒死她。
反正语无伦次地什么都没说明白,就是一口都不吃,吓得不是人声儿地叫护士叫大夫。
闹到最后知道小土豆是来道歉的,以后还会来照顾她,她都要马上出院回家了!
可见昨天把她吓成了什么样子。
最后知道躲不过,又不敢不吃,吃了两口粥就呛着了,差点没呛死!
然后又开始打嗝,一个接一个,周小安吓得都要叫大夫了,出去给徐二妮打水洗脸的小土豆回来,一个眼神就把她给吓好了!
周小安抚额,这都什么事儿啊!
说好了晚上再来,三个人回到家,看到站在门口的周阅海,周小全赶紧跑过去给他讲一大早的笑话,周阅海却盯着周小安的表情研究。
周小安也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看得周阅海心里又有些没底的时候,她却眼睛忽然一弯,灿烂地笑了出来,“小叔,你这是打算干什么去?穿着拖鞋拿着早饭要锁门去哪里?不给我们吃了?”
&bp;&bp;&bp;&bp;周阅海设想了好几种哄周小安高兴的办法,没想到她竟是这种反应。
更没想到小土豆竟然主动过来,把他手里的饭盒和搪瓷缸都接了过去,“小叔,我煮了粥,蒸了花卷,给你热在锅里呢,你尝尝。”
周小安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小土豆说完有点不好意思,端着东西去摆桌子了,周小安冲周阅海眨眨也眼睛露出两排小白牙,“小土豆知道错了,你给他一个道歉的机会吧!”
然后毫不避讳小土豆,直接告诉周阅海,“别手软,收拾他!狠狠收拾他!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小土豆闷头摆桌子,周小安说完他忽然抬头,老老实实站好,“小叔,我错了,我以后肯定改。你罚我吧!怎么罚我我都认!”
周阅海对小土豆只是点了一下头,却转身认真跟周小安道歉,“昨天的事我也有错,我应该尊重你的意见。你说得对,家里不是部队,我不能什么事都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更不能搞一言堂。”
周小安没想到他会这样当着小土豆和周小全的面道歉,而且说得这么诚恳,赶紧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不不不,你不要这么说,是我们不对,小土豆确实该罚,我也不应该那么说话,我当时太冲动了,说完那些话我就后悔了,真的!”
确实后悔了,特别是跟小土豆说完,是在教训小土豆,其实也让她自己清醒了很多。
不止小土豆受到周阅海的照顾和恩惠,她自己受到的更多,她其实比小土豆还没资格那样对他。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并没有因为她的道歉高兴,没再说什么,只是招呼他们过来吃饭。
他们三个早饭已经吃饱了,半大小子的胃出去走了一圈还是能再吃一顿,周小全和小土豆又吃了不少,又一人叼着一个包子心满意足地去上学了。
周小安把让小土豆去照顾徐二妮,又让他来找周阅海认错的事都说了,然后有点无赖地摊手,“现在这是你们俩的事儿了,我不管了。你要不要原谅他,能不能相信他,就看他的诚意和本事了!”
周阅海从来不在乎小土豆会怎么样,他对他的感情还没到会生气的地步。
相信他更无从说起,他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道歉诚恳就去相信一个人,他的信任是长期相处和全面评估中得来的。
他只是心里有种感觉,昨天那一番无疾而终的争执之后,周小安对他的态度变了很多,可哪里变了,他竟然说不出来!
还是跟以前一样亲近他信任他,甚至比以前还维护他,可他就是觉得非常别扭。
按她这段时间跟他相处的习惯,今天早上见面,她不扭头给他个后脑勺就算客气的了。
肯定是要他好好哄半天才会搭理他,甚至还会出一些精灵古怪的主意故意难为他,出够了气才会“勉为其难”地原谅他。
可她一早的表现竟然跟他设想得完全相反,见面就道歉,把小土豆完全交到他手里,甚至还当着小土豆的面表示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她甚至还主动收拾桌子去洗碗了!
这实在太反常了!
周阅海抢过周小安手里的碗,认真看着她,“小安,我们谈谈。”
周小安也不管上班要迟到了,老老实实坐在桌边等着他说,一副耐心十足态度诚恳的样子。
她这么配合,倒让周阅海不知道从何说起了,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话,只能直接问她,“小安,昨天的事你生气了?”
周小安很认真地摇头,“是我不对,我态度不好,说的话也太冲动了。”然后调皮地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会跟我生气,也不需要我道歉,更不会罚我,对吧!”
这才是平时那个在他面前总是狡猾又可爱的小姑娘,周阅海心里舒服了一些,“其实是我错得比较多,你要不要罚我?怎么罚都行。”
周小安又小狐狸一样笑了,“你知道我是怎么罚小土豆的吗?我罚他每天跟徐二妮一起吃晚饭!”
周阅海也忍不住笑出来,“你可不能这么罚我,我肯定是要每天回来吃饭的。”
周小安最擅长的就是歪楼,周阅海又故意纵容,最后离题万里,两个人都不提谁对谁错,要不要惩罚谁的事了。
本来就是说不明白的事,弄得太较真反而会尴尬。
这件事只能暂时放下。
周小安今天注定是要迟到了,跟周阅海在家里乱七八糟地瞎贫了好一会儿,到了厂里还没进厂部,又让赵长顺拦住了。
周小安早有心理准备,赵长顺不会那么容易就善罢甘休的,宁大姐搬出工会也不会打消他讹他们一笔钱的念头。
特别是今天早上小土豆还去道歉了,他可比徐二妮脑子灵活,怎么会不抓住这个机会。
她早就跟大家讨论过了,小土豆做的事确实过分,给人家二百块钱做补偿也应该。
周小安和小土豆这一年的存款足够给赵长顺赔偿了,只是过年不能做新衣服了而已,拿出来还能让小土豆记忆深刻,这钱花得值。
她看出周阅海对这事儿有自己的看法,可他并没有出言反对,她也装作没看见。
让周阅海来帮忙处理,肯定不用让他们破费这么多,还会让赵长顺一家被狠狠教训。
可这是她纵容小土豆犯的错,他们也必须得付出代价。
所以她觉得还是破财免灾最合适不过。
赵长顺确实是来要钱的,不过这次却不是要两百了,“五百块!一百斤细粮!少一分也不行!三天,三天看不着钱粮,我就去告你们!
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王法了?周阅海官儿再大,他还能一手遮天?他敢以权谋私,我就往上告!告到北京,把他这个官儿给他撸了!”
已经上班的厂区并没有什么人,面对周小安一个小姑娘,赵长顺说话也全没了顾忌。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是告不倒周阅海,也肯定能给那小崽子档案上记一笔!反正我这辈子当个工人就到头了,他让老子盯上,工人他都别想当!就等着当一辈子小盲流子吧!”
&bp;&bp;&bp;&bp;赵长顺会狮子大开口,这也在周小安的预料之中。
小土豆暴怒要杀人他都能想到要二百块钱,小土豆现在赔礼道歉了,他当然不会错过机会。
所以周小安并没有因为他的敲诈意外,也没有因为他的威胁紧张。
他能漫天要价,她当然也能坐地还钱。
“五百块太多了,我们拿不出来,一百斤细粮更不可能。你去粮店看看,他们都可能拿不出那么多细粮来。”
现在正是天灾*最为严重的时候,连干重体力活的井下工人每人每天都只能保证一斤二两的粮食配给,没有工作的家庭妇女一个月才二十一斤粮食,还大部分是麸皮和秸秆碾碎的代食品。
细粮对普通家庭来说,金贵得过年都吃不上一顿。就是周阅海这种有高干特供的,一个月也只有十多斤的供应。
要弄到一百斤细粮,只能去黑市。据说最近黑市一斤面粉已经涨到了十多块钱,就是这样还有价无市。
周小安最不缺的就是细粮,可她不敢这么轻易答应,否则赵长顺居心不良,拿到粮食甚至会拿周阅海以权谋私黑市交易来威胁他们,那时候他手里有证据,就更嚣张了。
就是现在,赵长顺也是一副拿住周小安把柄的样子,蛮横地瞪眼睛,“你们家一天天干的稀的胡吃海塞,还能拿不出来一百斤细粮?拿不出我就去告!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周小安在心里算了一下,不管赵长顺说什么,只砍她自己的价,“三百块钱,二十斤细粮,最多这么多,你不要就去告吧!”
赵长顺满脸凶相,拳头几乎要挥到周小安脸上,“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告诉你,我一告一个准儿!到时候你们全家倒霉!你回去跟周阅海商量商量吧!看他要官儿还是要钱!”
这纯粹是吓唬小姑娘的话,别说这事儿跟周阅海五官,他手里又没把柄,就是有,周阅海也不可能让他一告一个准儿!
周小安根本不搭理他,看着他几乎要挥到自己鼻尖儿的硕大拳头面无表情,“不用跟谁商量,这事儿也跟别人无关。我就能做主,你还是自己好好想想吧,要还是不要。”
两人讨价还价了半天,赵长顺发现威逼吓唬周小安根本没用,只能怒气冲冲地要钱要粮,最后定了三百二十块钱,三十斤面粉。
周小安不敢太快给他,“钱我去凑凑,粮食就难了,得等下个月我小叔特供发下来,还得去他战友那里凑,这个月肯定给不了你了。”
下个月徐二妮出院了,粮食也给他了,他再想告也不那么容易了。
赵长顺也想到这一点,徐二妮血淋淋地躺在医院里,和回家能动弹了,那效果能一样吗?
“就这个月!这个礼拜!晚了咱们就派出所见!”
周小安坚持,“钱我去尽量凑,粮食这个月只能给你十斤,多了真没有。
下个月肯定都给你,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你去告吧!我弟弟是不对,可就是法院判下来也得给一个月偿还期呢,没你这么催命的!我不偷不抢哪能这么快弄这么多粮食?”
赵长顺只能气急败坏地加价,“那就再给我加十斤!”
中午小土豆来接周小安,她把这事儿告诉他,“我们现在有二百六十块钱存款,再把我这个月工资和你手里的钱凑凑,应该够了,十斤面粉家里不够,得拿玉米面去换。”
不过这样家里粗粮细粮就都见底了,这个月只能吃麸皮、代食品和菜叶子了。
算来算去,把家里的钱和粮都搜刮得干干净净,勉强够赔的,下个月那二十斤面粉还没着落。
周小安认真看着小土豆,“粮食这事儿只能去求小叔帮忙了。”
求周阅海,这是小土豆死都不愿意去做的事。
小土豆抿着嘴垂着眼睛好半天才抬头看她,“安安,我们……”
周小安认真点头,“赔,我们一定得赔。你打伤了人,人家要赔偿,别管是什么态度,那是我们应该赔偿人家的,这个道理到哪都成立。”
小土豆眼睛闪了闪没有说话,周小安盯住他,“小土豆,你刚才是怎么想的?跟我说实话。”
小土豆把脸偏过去,“他吓唬你!要赔偿找我要,他敢来吓唬你!他就是没安好心!”
周小安不管他这些,只盯住他,“你怎么想的?想怎么解决?”
小土豆从来不会跟她撒谎,即使知道说了她会不高兴,还是心虚地说了,“背后下狠手打折他的腿,打瘫了他!让他爬都爬不动!看他上哪告去!”
然后赶紧解释,“我知道我想得不对,我不会那么干的!安安,我以后不会冲动打人了!”
周小安知道,他的性格已经形成了,要改变不容易,只能靠他自己克制。
所以她才会答应赵长顺的要求,必须赔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要来教育小土豆,让他看到,他冲动之下给家里造成的严重后果。
这种事实教育比任何语言都有用,当他真正看到,因为他的冲动,家人受到连累和威胁,他才能在下次冲动的时候真正知道克制。
晚上回家,周小安姐弟三人先商量了一下,把家里所有的钱和粮都拿出来,连周小全攒硬币的存钱罐都打开,勉强凑够了三百二十块钱。
小土豆看着这些零零碎碎的钱眼睛一下红了,“我不要这些,我自己去想办法!”
周小安知道他要想什么办法,“电厂桥那边现在已经二十多个孩子了,马上要到最冷的时候了,你想因为你自己的过失让他们挨冻受饿?
我们凑这些钱粮不容易,可最多就是紧十天,下个月我发了工资就没事了,他们呢?你把他们过冬的物资拿走,他们这个冬天怎么熬?”
小土豆低头不说话,拳头攥得青筋毕露,忍得身上细细地发抖,但还是坐在椅子上没有冲出去找赵长顺算账。
周小安和周小全对视一眼,周小安摇头,不让周小全安慰他。
这是教训,这种煎熬是他必须经历的,印象越深对他越好。
最后小土豆把那些分分角角的毛票和硬币一点一点地整理得整整齐齐,仔细得像是一个仪式,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小安和周小全,“对不起,我连累了家里。”
他以前做过很多保证,可每次都被自己的冲动打破,这次他只对自己保证,他必须得改,再不改,他就没脸待在这个家里了。
周小安看着他平静幽深的目光笑了,“你是应该说对不起,不过连累就不用说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俩以后等着跟你一起享福!”
周小全也灿烂地笑了,豪爽地挥手,“咱们兄弟,不说那些外道话!”
小土豆郑重点头,没有再说话,却比任何保证都让人安心。
不过这事儿还是没完全解决,周小安为难地看他,“小土豆,咱们俩谁去跟小叔借粮?”
&bp;&bp;&bp;&bp;当然是小土豆去借,而且去黑市换粮也得他去。
周小安这次是下狠心要让他好好经历一遍这个过程了。知道他会非常难过,可总比以后真闯大祸了要好。
把家里所有的粮食都收拾出来,只有四斤左右的面粉了,剩下的就是一小袋玉米面,几斤玉米碴,两斤大米。
还有一斤多大黄米、小米和红小豆混在一起的杂粮,那是专门留着给周小安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熬红豆粥的。
这些都拿去换面粉,应该能换够六斤。
小土豆默默地把红豆杂粮放了回去,“这个给安安留着吧……”
未来十多天家里只能吃麸皮、红薯干和难以下咽的代食品了,下个月的细粮也都得给出去,不能一粒米都不留。
小土豆的心里悔得语言根本无法形容。他的一时冲动,就让家人跟他受这样的苦,他真的是太自私太混蛋了!
周小安又把那点杂粮拿了回来,“不用,这些也就是勉强够换的,再少就更不行了。你们趁现在天擦黑赶紧去,我听说这儿点儿正是黑市人多的时候。”
周小全快手快脚地把所有的粮食都收拾起来,装到两个大书包里,跟小土豆一人背一个走了。
在走廊上遇到赵长顺,他看到他们的大书包嘿嘿笑了,“这是干啥去?赶紧给我们家娘们儿和几个崽子送饭啊!得送细粮!对了!娘们儿让你们打住院了,我们家的饭你们得管呐!要不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有细粮也不会做啊!”
周小全一听就眼睛冒火,“你腿也折了?你还要不要脸……”
小土豆面色平静地拉住周小全,一眼都没看赵长顺,直接下楼走了。
赵长顺狠狠冲他们的背影吐了一口痰,拿着一个大桶去周小安家门口的水缸舀水,一开缸盖,一股臭味儿传出来。
他狠狠一摔水瓢就去砸门,“小周!这缸里的水咋这么臭?!你这是使地啥坏心眼子?不想让大伙用水你就直说!你这是想毒死我们全楼人呐?
平时见人三分笑,装得多好个人!真没看出来你心思这么毒!也是,能养出那么心黑手狠的小子,你们这一家子还能是啥好人!你赶紧给我出来!把缸刷干净了!大伙还等着用水呢!”
这个点儿是大家的做饭时间,邻居们大部分都在走廊,赵长顺一吵就马上有人过来了。
宁大姐饭勺子都没放下就冲过来了,可还有比她更快的,张大婶手里的炉钎子都要戳到赵长顺身上了,高大壮实的身板挡着周小安家的门,嗷一声就急了。
“赵长顺你要干啥?!欺负个小姑娘算什么能耐!邻居们看你家出事儿了都没找你,你倒来倒打一耙了!
那两大缸水都是你家那仨崽子给祸害的!你去闻闻,他们都往里扔啥东西了!说了我都嫌恶心!你赶紧给收拾出来!全楼人都等着用水呢!”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帮腔,让赵长顺收拾大缸,昨天晚上就没水用了,大家习惯了在楼上取水,这大冬天的往楼下跑,又冷又滑,真是受罪!
赵长顺理直气壮,“我收拾?做梦!我们家娘们儿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要收拾也得找他们家那个小盲流子收拾!”
然后颐指气使地指着开门出来的周小安,“赶紧给我收拾出来!别惹急了老子!到时候让你们家鸡犬不宁!”
宁大姐和张工都挤了过来,“赵长顺!你嘴放干净点儿!你给谁当老子?!光天化日你还敢当土匪?你让谁家鸡犬不宁?!你当组织是摆设啊!还敢威胁起革命同志了!”
赵长顺不敢跟宁大姐吵,只对着周小安狞笑,“你自个掂量着办吧!”然后故意撞了张工一下,分开人群往外走。
张大婶却不放他走,“你给我把水缸刷干净了!全楼都等着用水呢!你往哪儿跑!”
赵长顺长得人高马大,张大婶哪拽得住他,被他甩了一个趔趄摔门进屋了。留下走廊里一群邻居对着他们家门口吵嚷了一通,最后也只能散了。
宁大姐和几位大婶、嫂子留下来安慰周小安,让她不要怕,赵长顺不敢跟他犯浑。
周小安确实不怕,她在答应赔偿的时候就想到赵长顺会趁机讹诈欺负他们,不过没想到他一招得手,会这么嚣张!
不但对他们家肆无忌惮,连邻居们都不顾忌了。这楼里大部分住的可都是钢厂的同事,他以后不想在厂里好好混了?
还是真如他所说,他这辈子就当个工人,也不指望别的了,谁也不能拿他个工人怎么样?
不过这样也好,他越嚣张,大家对小土豆打人的负面评价就越少,所以周小安刚才一句话没说,就让他继续蛮横下去,他自己要给自己抹黑,她还能拦着不成!
把大家劝回去做饭,周小安也动手准备做饭。
家里没钱了,也没粮了,这正是考验她做饭手艺的时候了!
周小安平时会的那几个拿手菜是做不成了,看看家里只有红薯面、红薯干、麸皮和大豆粉。
这个大豆粉可不是大豆磨成的粉,而是豆夹磨成的粉,也是代食品中的一种,是她今天专程去粮店买回来的,以后十多天家里就只能吃这些了。
周阅海回来的时候周小安正拿个平底锅在炉子上摊煎饼,张大婶在旁边做指导,旁边的盆里已经有一沓厚薄不一的煎饼了,大部分都有破洞,还有几个一面糊了,走廊里一股焦糊味儿。
周小安看见他还很骄傲,指指那盆煎饼,“我新学的!又薄又脆,肯定好吃!”
好不好吃也只能吃这个了!周阅海在旁边看她摊了一个,就要接过锅来做,被周小安给赶走,“你别跟我抢,这以后就是我的又一个拿手菜了!”
周阅海只能去洗手切菜码,张大婶看惯了他做饭,还是忍不住跟宁大姐嘀咕,“人家周政委这是咋练出来的!干啥像啥!你看那白菜丝切得,比我做了一辈子饭都好!”
周小安偷偷跟周阅海笑,张大婶要是知道你这手用刀的功夫是拿什么练出来的,肯定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
等小土豆和周小全背着一小口袋面粉回来,饭菜也热气腾腾地上桌了。
红薯面有一个好处,就是粘性大,所以一份红薯面一份糠皮子再加一份大豆粉,做出来的煎饼出锅脆脆的,放到盆里一闷,又非常有韧性,嚼起来有些扎嘴又发腥,但仔细吃还是有点粮食香的。
用非常有嚼头的煎饼包白菜丝大葱丝和一点点干豆腐丝,再配上周小安的秘制香菇酱、辣萝卜干和辣白菜,还有一大盆蛋花汤,这顿饭竟然显得特别丰盛,周小全吃得开心极了。
“姐,真好吃!你明天还做这个吧!不比三和面馒头差!”
周小安敲敲汤盆笑了,“明天就只能喝红薯干粥了,家里就剩俩鸡蛋,都让我给用了!”
小土豆把摊坏了的煎饼泡到自己碗里吃了,声音闷闷的,“安安,明天我做饭,你去好好写文章。”
周小安摇头,“你得去照顾徐二妮,没时间做饭。今天还是我托张大婶家大儿子去帮忙送饭的,明天你没事儿了,就得自己去了。”
小土豆低头,好半天才清晰地嗯了一声。
周阅海看周小安说得热闹,实际上半块煎饼都没吃下去,吃完饭让她穿衣服,“我带你出去走走。”
周小安看小土豆在门外洗碗,才轻轻摇头,“我不能吃小灶,我们得一起把这事儿扛过去。”
&bp;&bp;&bp;&bp;周阅海有些无奈,“小安,不止小土豆需要机会,有时候大人的坏习惯比孩子还难改,你也要帮帮我。”
他不能说他想要跟小土豆一样的待遇,这种话他永远不可能说出口,可心里确实是有些嫉妒小土豆的。
虽然知道周小安这么做是为了教育小土豆,可看到她宁可吃不饱也不肯要他帮忙,他心里开始着急。
周阅海知道上次那场看似双方都认错的争执并没有结束,至少没有如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周小安忽然的让步比跟他发脾气后果还严重。
可他这两天在她的态度上找不到一点异样,甚至能感觉到周小安对他比以前更好了,不是伪装,是真心的亲近和尊重,这比跟他赌气发脾气更让他心里没底。
他已经不知道在周小安心里他处于什么位置,只能尽量用最温和的方式来缓和关系。
可周小安并不认同他的话,“你跟小土豆怎么能一样?他再不改就闯大祸了!你只是有自己的原则,跟我的看法不同而已,没有谁对谁错。真要分出对错,那也是我不对,我态度不好说话又冲动,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要改也是我改。”
说得太过真诚,让周阅海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再说下去就又绕回原点,两人互相道歉,都非常真诚,却不并是周阅海想要的结果。
好在周小安后面的话让他心里舒服了一点,“我们不是不想要你帮忙,以前都吃了你那么多东西了,哪还会差这次。是需要你的细粮补助去赔偿徐二妮,要不我们哪有那个能力弄那么多细粮啊!”
周阅海不想跟她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只要她不跟他见外就好。
知道她对徐二妮一家的态度,周阅海也没打算现在就插手,但还是叮嘱她,“如果他们难为你,一定要告诉我。”
周小安笑了,“难为是肯定有的,今天还来砸门骂我们呢,不过我没当回事儿。他们有怨气是肯定的,只要不过分我们就得受着,谁让小土豆伤人了呢。你不用担心,我真顶不住了,肯定找你。”
小土豆洗完碗了,周小安冲周阅海眨眨眼睛,“他待会儿有事要找你。”
别的她不想多说,她相信周阅海的心胸和能力,他既然表态了,就肯定能处理好跟小土豆的关系。
周阅海回家的时候,小土豆才跟出去,在夜深人静的小街跟他说了借粮的事。
周阅海非常痛快地点头,“行,下个月一号你去找我,我准备出二十斤面粉。”
小土豆已经做好了让他好好训斥一顿或者教育一顿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什么都没说,只这一句就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他顿了一下,又追上周阅海,“安安说你不会让我还,我们是一家人,也不能跟你客气。”
周阅海心里一阵熨帖,有她这句话,他这两天的焦躁就缓解很多了。她并没有把他排斥在这个家之外,也没有跟他客气,这比什么道歉的话都让人心里舒服。
小土豆抿抿嘴,抬眼正视周阅海,忽然深深一鞠躬,“小叔,谢谢你。”
周阅海却摇头,“你应该知道,以前我对你做什么都不是为了照顾你,你也不用感谢我。”
小土豆很坚持,“安安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接受了你的帮助,就得心怀感恩。”然后很认真地看向周阅海,“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周阅海看着小土豆认真又带着一丝倔强的脸,忽然觉得这小孩儿挺有意思,“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刚才不多说,也是为了不让他难堪。
周小安要教育这小子,他当然得配合。可他却不能像周小安一样跟他说太多。其实他肯来求他,这个行为本身就是非常大的进步了。
小土豆却并没有听话离开,“那天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看周阅海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他很认真地问道,“安安说你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你不想做她小叔。”
周阅海并没有隐瞒,“是,如果小安愿意告诉你,就让她告诉你吧。”
小土豆其实对这件事也是无所谓,周阅海跟周小安没有血缘他更高兴,那他就不用觉得自己不如周阅海跟周小安亲近了。
他的疑惑在周阅海说的另一句话,“你说你不是要放下安安,是放不下。”
周阅海认真打量小土豆,看着他迷茫又懵懂的样子,还非要执拗地弄明白,忽然为自己心里隐隐的一些想法感到尴尬。
这个小子阴沉狠辣,心性已经长成,并不是单纯的周小安说要教育就能教育过来的,所以他一直把他作为周小安身边的隐患。
前些天甚至还因为周小安对他的维护,和他刻意表现出来的对周小安的亲近而恼火,可今天看来,他真的是想多了。
这小子再暴虐阴狠,小狼崽子一样不好管教,可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多心思。
他这个自认为心思成熟眼光犀利的大男人,在他和周小安这两个心性单纯干净的大孩子面前,真的为自己复杂的想法汗颜。
周阅海用从来没有过的好态度对小土豆笑了,难得地对他说了一堆话。
“这话等过两年你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你还不明白,我和小安也会用事实让你明白。不要去问小安,她不会告诉你的。而且,作为一个男子汉,这种事得你自己想明白。”
小土豆已经被他那一堆的“明白”“不明白”绕晕了,可还是听出他话里跟周小安非同寻常的亲近,他最不喜欢这种被排斥在外的亲近,抿抿嘴说了句再见就跑回去了。
周阅海抬头,冲站在阳台上看他们的周小安愉快地挥挥手,看周小安也跟他高兴地挥手,才骑上自行车走了。
夜色温柔,空气清冽,真的是一个让人神清气爽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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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不用周小安去找赵长顺,他又在厂区里堵住周小安要钱要粮。
周小安痛快地答应马上给他,“我们去工会找组织做个见证,我给你多少钱和粮,你列个字据,保证收了赔偿以后不会再要,也不会去告。”
赵长顺咧开一嘴被烟熏得黑黄的牙,“哪用那么麻烦,我说话肯定算数!”
周小安点头,“赵师傅是爽快人,你这话我信!下班我让工会宁大姐和刘大姐他们晚走一会儿,咱们把事儿办了,以后咱们谁心里都能有底。”
赵长顺眼睛一眯,“小周,你这还是不信我啊!”
周小安笑得不卑不亢,“赵师傅,你好像不着急用钱也不着急吃白面啊?”
赵长顺冲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痰,阴狠地看着周小安,“你要这么不上道,那我可丑话说到头里!去工会行,你得给够我五百块钱,以后每个月给我十斤细粮!给……”
赵长顺眼睛急速转了几圈,“给够三年!不!五年!每年再给我二百块钱!要不我马上去派出所告你们去!”
周小安冷笑,“赵长顺,你去告!现在就去吧!看到时候你能不能拿到我一分钱一粒粮!”
&bp;&bp;&bp;&bp;赵长顺一点都不怕周小安的威胁,“老子去告,一个一个准儿!你们家官儿再大还能把我根正苗红的八辈儿贫农咋地了?你们家那小崽子把我娘们儿腿打折了!敢不赔钱?我把周阅海告……”
周小安转身就走!他要是真要去告还能在这儿拿这些混蛋话吓唬她?只是欺负她一个小姑娘胆子小怕事儿而已!
赵长顺嚷嚷不下去了,跑过来追周小安,“你这是干什么?想耍赖咋地?你给我站住!”
周小安站住了,“今天下班去工会,就这些钱粮,你不去就是不要了,过期不候!”
厂里两个青工打架,一个把另一个胳膊打折了,工会出面调解,除了医药费也只赔了三个月的误工费和五十块钱的营养费。
按这个标准,徐二妮一个家庭妇女工会会给判多少赔偿?赵长顺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仗着周家投鼠忌器怕误了小土豆的前途和周阅海的名声不跟他计较而已。
要真计较起来,他能拿到多少好处他最清楚不过了。
所以周小安的态度强硬起来,他马上就不敢那么嚣张了,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走了。
下班以后周小安去了工会,在工会几位工作人员的见证下跟赵长顺写了赔偿协议,给了他三百二十块钱和十斤面粉,说好下个月一号再来工会交接那二十斤面粉。
赵长顺这次没有废话,也没有再说什么增加赔偿的事,急急忙忙在协议上按手印签字,拿着钱和粮食就跑了。
几位工会干事都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这是下馆子去了!平时别管家里多困难,他一个月都得去下几次馆子,这回手里有钱了,更是得天天猪头肉喝烧酒了!”
赵长顺家里四个孩子,三个大的一个都没去上学,说是没钱交学费,他一个月喝酒的钱就够孩子一学期的学费了!
大家摇头说了几句闲话就散了,宁大姐跟周小安一起回家,念叨着小安钱粮给多了,“要是让工会出面,最多给他一百块钱!哪还用给粮食!”
可那样两家就得为了赔偿这事儿闹腾很久,那就真如赵长顺所说,要鸡犬不宁了。
小土豆现在正是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周小全看着是个整天笑嘻嘻可爱又漂亮的小男孩,实际上脾气更火爆,家里有这样两个青春期少年,周小安哪敢整天跟人吵架斗气,那样这俩祖宗说不定会干出什么大事儿呢!
当破财免灾吧!反正也不是给不起。
当然,她还有另外的考虑,“宁大姐,这回确实是我们家小林子不对,我们多赔点儿,也表示一下我们道歉的诚意。你跟邻居们也说说,小林子这回是气急了,要不你看他平时不声不响的,肯定不会下这么狠的手。”
好在小土豆平时在小楼里风评好,又风雨不误地每天来接姐姐下班,是远近闻名的好孩子,宁大姐第一个就信他。
“那可不!我都听说了!就徐二妮那张嘴,损得都没法说!就是我们家老张都得让她气得动手!”
张工可是真正的温文儒雅虚怀若谷,让他动手打人根本不可能!他连吵架气急了都只会说一句“不可理喻”就没词了。
有了宁大姐的认同,周小安就不用太担心以后大家对小土豆的评价了。
宁大姐这工会副主席可不是白做的,最会搞思想工作,她想树立个典型那是再轻松容易不过的事,当然,想批评谁也很不留情面。
回到小楼,一上楼宁大姐就笑了,“哎哟我说小安呐,大姐长这么大,就见过你小叔一个这么会做饭的男人!你看看!这煎饼摊得比我都好!”
然后拉着她嘀咕,“你小叔咋还没对象?到底想找个啥样儿的?大姐手里好姑娘可不少!”
周小安远远看着守着炉子摊煎饼的周阅海,心里直叹气,都说好了这几天她做饭,家里就那点粮食,他做肯定不肯掺代食品,哪能坚持到月末啊!
小土豆和周小全嘴上不说,眼睛可是每天都盯着粮食口袋吃饭呢!她想做点手脚都不可能!
而且她也不想做这个手脚,就是要让大家过几天苦日子,让这俩家伙印象深刻,再不敢闯祸!
这才坚持两天,就让他给搅和了!
周小安回来了,周阅海的煎饼也摊完了,招呼她进屋,“给你看样东西。”
看着东西周小安又要叹气了,是一大盒奶油蛋糕,“我不吃小灶。”
周阅海学她摊手,“沈玫托人给你带回来的,你不吃她回来你怎么交代?”
好吧,这是礼物,不算!
周小安高兴地打开盒子,先挖了一勺奶油,然后就不肯吃了,“留着等下咱们一起吃!”
才吃了两天红薯干和代食品,周小安就觉得全身没劲儿了嘴里没味儿了,他们三个肯定更严重。
周小安吃了一口没忍住,又挖了一口,看看周阅海,也要给他吃一口,周阅海舍不得吃,笑着躲开,“女孩子才喜欢吃这种东西,留着你吃吧。”
周小安坚持往他嘴边送,“你尝尝,上海大世界的奶油蛋糕,真的很好吃!”他一个大男人,跟着他们喝了两天红薯干粥了,肯定更觉得没劲儿。
可举到一半又忽然想起来,这勺子她刚用过呢,周小安赶紧把勺子收回来,“还是等小全他们回来再一起吃好了。”
周阅海看看那个勺子,忽然就不推辞了,“看着真的很好吃的样子,给我尝尝吧。”
周小安捏着勺子的手一抖,一口把那勺蛋糕吃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往出跑,“我,我去炸酱,待会儿还得给小土豆送饭!”
周小安一边炸酱一边走神,铲子捏得手指关节都泛白,炸完酱在外面磨磨蹭蹭不肯进屋,周阅海却偏要叫她,“小安,咱们商量点事儿。”
周小安不愿意,“吃完饭再商量,我现在很忙!”
周阅海坚持,“关于小土豆的事儿。”
周小安只好进屋,周阅海眼里带着笑,看她有点不自在地坐得离他远远的,把肉呼呼的小虎抱给她。
周小安抱着沉甸甸毛茸茸的小虎,心里踏实多了,胡乱揉了它一通,一下一下地揪着它的耳朵,终于不那么局促了,等着周阅海说他的正事儿。
周阅海却指着小虎,“你摸摸,小虎的肚子都饿塌下去了。”
小虎就是一只小肥猪,饿一周肚子也塌不下去!
周小安知道他这么说是因为什么,“不是我要跟你见外,我是想让小土豆和小全对这次的事印象深刻一些,我们吃几天苦,能让他们以后少冲动,我觉得很值。”
而且,小土豆不会愿意接受周阅海的帮助,让他去开口借粮已经是极限了,再让他这样接受周阅海的接济,他的自尊心会受伤。
他宁可饿十天,也不会愿意再接受周阅海的接济的。
道理谁都会讲,周小安也可以说服他,以前都接受了,为什么这次不能?
可这次他承受的打击太多了,他还是个心理不够成熟的青春期少年,必须得考虑他的实际情况。
锻炼和打击是两回事,周小安是想让他明白道理,却也要呵护他的自尊心,这是一个非常难把握的度,至少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维持难得的平衡,她不想打破。
可周阅海却不同意,“小安,道理就摆在那,如果小土豆要明白,不用你跟着挨饿他也能明白,反之,他要犯浑,你饿多久都没用。”
如果周小安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小土豆还要继续我行我素,那他就真的没救了。
周小安有很多话可以拿出来说服周阅海,可是她不想再为了小土豆让他心里不舒服了,只能退一步,“等他们俩回来,咱们投票决定吧!少数服从多数!”
&bp;&bp;&bp;&bp;这事儿投票表决在周小安看来只是个形式,小土豆不用说,肯定不同意,周小全和她都会投反对票,只是用一个温和一点的方式委婉地拒绝周阅海而已。
可是没想到,周小全看看周阅海,又看看小土豆,“我弃权。你们怎么决定我都服从,我不发表意见。”
这小孩儿精明着呢,他非常清楚小土豆和周阅海之间的暗潮汹涌,这事儿不止是要不要用周阅海接济这么简单,而是关系到小土豆的自尊。
但他又有自己的看法,两方都不能伤害,他很精明地选择了期权。
那就剩三个人了,大家写了小纸条投票,周小全来记票,结果是两票同意一票反对。
周小安不敢相信,瞪着眼睛看小土豆说不出来话。
小土豆冲她笑了,非常坦荡,没有一丝为难,“安安,你跟我说过,承认自己需要帮助,这不是丢人的事。只有正视自己的处境,才能有改正的勇气。我一直记在心里呢,我现在想明白了,我们需要小叔帮忙。”
周小安的心瞬间又暖又酸,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个小屁孩儿终于不再别扭,终于是解开心结了!
养小孩真是一件又辛苦又有成就感的事啊!
解决了这个问题,周小安把沈玫的蛋糕拿出来,要跟大家庆祝一下,没想到那三个大小男人都没兴趣!
都觉得甜得发腻,只有周阅海很给面子地吃了两口,那两个小的一口不肯动,对周阅海承诺的明天去喝羊汤倒是很感兴趣,眼睛里就差写上“羊肉”俩字了!
生活又恢复了正常,周小安又开始埋首图纸,跟这张工完成机械改造图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部分。
一个多星期过后,图纸顺利完成,进入现场装配阶段,她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又回到人事科管她的考勤和档案,大多数时间都伏案写报告文学。
小土豆在医院照顾病人也十分顺手了,周小安偷偷去看过,这小子每天去了就把一把椅子当桌子,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徐二妮家三个土匪似的男孩子排成一排老老实实贴墙站着,小土豆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是要给他妈端水还是拿药,训练得小狗一样听话,整个病房的人都把他们当西洋景儿来看!
连徐二妮那么烂的嘴都不敢在小土豆面前随便说一个字,要喝口水都得用商量的语气,真是从来没见她这么老实过!
周小安看了一会儿就悄悄走了。小土豆能耐着性子每天都待在医院,能把各方面关系都处理好,就已经达到她的预期目的了,至于他怎么对徐二妮一家,那还真不是她特别关心的事。
粮食已经都给了赵长顺了,医生也说徐二妮的腿没有大事儿了,只需要回家静养,小土豆对人对事也更加平和,连他跟周阅海的关系都缓和了不少。
眼看这场风波马上过去了,周小安刚松了一口气,徐二妮才回来两天,她家里就闹腾上了。
大半夜的,喝醉酒的赵长顺把徐二妮扔到楼道,说什么都不让她进门,说要把她送回乡下,要跟这个没用的败家娘们儿离婚!
“饭也不能做!衣裳也不能洗!我在家里养祖宗呢?给我滚回去!嚎啥嚎?你们几个小崽子不愿意待也给我滚出去!谁把你妈祸害成这样你们找谁去!”
赵老太太砸着周小安家的门大哭,几个孩子和徐二妮也堆在门口不肯走,一副走投无路,就要赖上他们的架势。
周小安姐弟几个被从睡梦中惊醒,到门口一看都楞住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周小全披上棉袄就出门去找派出所值班公安和街道的夜间治安巡逻队了,小土豆把周小安往回推,“安安,你别出来,我去看看。”
说着就把周小安关到屋里,拿着钥匙把家门一锁,抱着胳膊挡在门前一句话不说,任赵老太怎么骂、徐二妮和四个孩子怎么哭,都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不说话。
楼道里的邻居们都被他们闹腾了起来,宁大姐和张大婶去拍赵家的门,跟醉醺醺的赵长顺根本就讲不了道理,他一口咬定,“不要了!这败家娘们儿我不要了!离婚!”
张大婶气得直跳脚,“你要离婚是你们的家务事,你把老婆孩子撵让人家门口哭什么去?人家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护工费给了你好几百,你拿了钱还想干啥?”
赵长顺可不管这个,“我就是不要这个残废娘们儿了!爱咋咋地!她愿意找谁找谁去!我不管!”
徐二妮和几个孩子大冷天的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哭得可怜极了,小张工的爱人马香君最先看不下去了,裹在张工的大棉袄里细声细气地指挥小土豆。
“怎么说也是你给打成这样的,哪能眼睁睁看着,赶紧抬屋里去呀!再这么冻着可就出毛病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呐!”
小土豆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心好,把他们抬你们家去吧!”
马香君不乐意了,“你怎么说话呢?我也是好心说一嘴……”
小土豆还是那句话,“你心那么好怎么不把他们抬你们家去?”
“又不是我给打坏的!凭什么抬我们家去?!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也是,要不心狠也不能把人家腿给打折了!这以后街坊邻居的,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也要把我腿打折?来!你打我一下试试!你打我一下!”
小土豆脸上一片平静,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看小丑一样看着她上蹿下跳。
小张工拉住妻子,温声细语地又哄又劝,马香君这才消停一点,但还是拉住一个邻居当着小土豆的面就抱怨,“没见过这么心狠的孩子,这以后一个楼住着,谁家能放心……”
宁大姐上前阻止她,“都少说一句吧!那么大个人,这么挤兑一个孩子算什么事儿啊!人家是打坏人了,打坏的是腿,管她治腿,那还能管他们家一辈子?啥乱七八糟的事都去找人家,人家还过不过日子了?”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在门外议论,周小安怎么敲门小土豆都不开,赵家人又在门口闹成一团,热闹得简直像菜市场。
居委会治安巡逻队和派出所的公安很快来了,了解了情况,公安对赵长顺进行了批评教育,居委会大妈给他们全家上了长长的一堂家庭和睦就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的思想教育课,这事儿才总算消停下来。
不过周小安姐弟几个都知道,这一家人以后很长时间都不会消停了。只要一有点什么事儿,就得来找他们家的麻烦。
小土豆又旧事重提,“我要想办法把他们赶出小楼,我会小心,不会让他们抓住一点把柄。”
周小安这次没有反对,“这事儿咱们确实得好好想想了,你先别冲动,咱们得想一个合适的办法才行。”
可没等他们想好对策,第二天赵长顺又来找周小安了。
这些天他手上有钱,天天喝得醉醺醺的,一大早就一身酒气,眼白发黄,上面都是红血丝,配上一嘴黑黄的牙齿,让人看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
他把周小安拦在厂区偏僻的小道,把一张浮肿的脸故意往她面前凑,“小周,那败家娘们儿我早就不想要了!趁她瘫了,我把她扔回农村老家,那家里就一个瘫巴爹和一个傻妈,她回去也是个瘫巴货!再也别想找到这儿来了!”
“甩了那娘们儿,咱俩过吧!你离婚我也离婚,咱俩正好凑一对儿!”
&bp;&bp;&bp;&bp;周小安终于理解小土豆了,要打人的冲动上来真的是控制不住!她差点就拿出电击枪电死赵长顺了!
臭不要脸的!谁跟你凑成一对儿?!
真是太恶心了!
周小安勉强控制住没当场给他一刀,冷静地问他,“我要是不答应呢?你要怎么样?”
看来这件事赵长顺并不是临时起意,连对策都早就想好了。
“不答应?那咱们两家以后就都别过日子了!那娘们儿的腿不好就天天上你们家闹去!好了也不一定就全好了吧?隔三差五疼两天,她不死你们就别想消停!”
赵长顺咧着一嘴黑黄的大牙色迷迷地盯着周小安,“我老赵可知道疼媳妇,特别是你这种水灵灵的小媳妇!你跟了我,咱们两家合起来过日子,你有两个拖油瓶弟弟,我们家四个孩子,谁也别嫌弃谁!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疼你!”
周小安冷冷地看着他,忍着满身鸡皮疙瘩,“就这些?你以为就靠这些就能让我嫁给你这个老男人?你没权没势长得又难看,拿什么让我跟着你?”
赵长顺一听这话就知道有门儿,兴奋得满脸通红,手上比比划划地跟周小安炫耀。
“我跟你说,周阅海要……他护不了你们几天了!我要发达了!等我发达了,啥好娘们儿都能找着!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又是个大姑娘,我还看不上呢!”
周小安马上听出不对劲儿,“周阅海要怎么了?跟你发达有什么关系?”
赵长顺猥亵地看着周小安,眼里的红血丝像疯长的爬藤布满眼球,嘴里的恶臭直往周小安脸上喷,满脸都是色迷迷的急切,根本就不听周小安的问题,只想着自己的龌龊心思。
“要不咱俩也别等以后了,你先跟了我,反正就隔着一道墙,咱跟一家人也不差啥,咱俩先睡了一被窝,把日子过上……嗷!嗷嗷!”
赵长顺大叫一声,惨烈无比,抱着一只脚就在地上跳了起来。
周小安把那块修厂门口广场的大青砖收起来,拍拍手看了一眼嚎叫的赵长顺,转身走了。
赵长顺在后面一边抱着脚嚎,一边恶狠狠地威胁周小安,“你给我回来!这事儿没完!你们给我等着!你们全家都给我等着!”
周小安在心里冷笑,还是你们全家给我等着吧!
没拍他脑袋上那是她太理智!要不然一板儿砖拍死他都活该!
忍了他这么半天还以为他有什么后手或者大阴谋,原来都是痴人说梦话的痴心妄想!
周小安转个弯儿甩掉赵长顺就忍不住在路边吐了。
太恶心了!这么一个猥琐肮脏的臭流氓,想想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回到办公室,周小安开始冷静下来,赵长顺这个大麻烦看来必须得赶紧解决掉了!
可怎么解决呢?周小安的眼睛无意识地落到桌上一大摞刚送过来的档案上,忽然就有了主意。
国家粮食供应越来越紧张,精简城市人口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国家给每个厂都下达了精简职工的硬性指标。
同时为了配合国家政策,厂里还要定期接收安排一些调剂来的新工人。
一方面是老工人被迫回农村,一方面又要接收新工人,厂里职工的情绪非常大,每次到这个时候都是厂委最为头痛的时候。
精简对象非常明确,先紧着老弱病残,然后就是一个人工作全家待业家庭负担重的职工,政策写得明明白白,可执行起来精简谁都是艰难的决定,每次出一批名单,厂里都会大闹一场。
前段时间国家在沿海清边,广东沿海几十万人迁入内地,钢厂就要接收三百多人,正赶上国家又一批精简任务下来,这次要精简回农村一百五十名职工。
厂部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职工情绪反弹一定特别大,所以这个精简名单一直迟迟定不下来。
除了几个积极响应国家号召自愿下乡的,十几个身体实在不行不得不走的,剩下的让谁走谁都会来厂部抹脖子上吊!
厂委几位正副厂长已经关在会议室里讨论好几天了,政策倾斜,经济扶植,思想引导,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可还是定谁走都不容易!
周小安扔下笔就去找刘厂长,“刘厂长,我觉得这事儿咱们厂部不能自己做主,咱们得相信群众的智慧,让大家伙来决定!”
周小安出馊主意向来有一套,大眼睛熠熠生辉精神极了,“符合精简政策的都上名单,贴到全厂发公告,让大家投票,得票最多的前一百五十名走人!”
群众选出来的,谁能有意见?有意见也找不到厂部来!谁让你群众基础不好呢!
刘厂长在会议室憋得发黑的脸色一下就晴朗了,狠狠一拍大腿,“还是咱们小周有主意!这脑子真是活啊!小周啊,你可给咱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了!给你记一功!记一大功!”
周小安笑得真诚又谦虚,“刘厂长,不是我脑子活,是你们这些领导习惯了挑担子担责任,有事都想着正面解决,哪像我就想着投机取巧推卸责任啊!”
其实这还真不是谦虚,刘厂长他们跟周小安的立场不同,当然看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角度就不同,周小安这种馊主意解决一时危机可以,长久就不行了。
刘厂长赶紧召集几位副厂长和厂委核心领导层,把这件事落实下来,周小安功成身退,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跑了。
赵长顺正值壮年,是装卸车间的骨干,即使他家只有他一个人工作,符合精简标准,厂里也绝不会精简他。
可周小安这个主意落实了,那就不一样了。
他符合精简标准,厂里为了以示公平,就肯定让他上精简名单。
到时候群众投票,大家看得可不是你的工作能力,看得是你的人缘儿!
赵长顺一家在厂里有什么人缘儿?拜徐二妮的一张臭嘴和他们家那三个土匪似的坏小子所赐,他们家在小楼和在厂里的名声都要臭大街了!
特别是水缸事件以后,小楼的邻居们就差在广播喇叭里骂他们一家人了!
周小安敢保证,投票结果出来,赵长顺肯定是前十名里的!
到时候全厂敲锣打鼓把他们一家子扔回老家!让他那一肚子花花肠子回农村沤粪去吧!
&bp;&bp;&bp;&bp;本来赵长顺态度恶劣一点,无赖一点,周小安都决定忍了。谁让你家孩子闯祸了呢!
可他敢打这种龌龊的主意,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中午回家,周小安偷偷把小土豆叫住,“赵长顺家那几个孩子平时是不是爱干一些小偷小摸的事?”
在楼里就今天偷人家一个窝窝头明天偷一块煤球的,在外面肯定也不老实!
小土豆点头,“上周还抢人家收破烂老太太的纸壳子,晚上经常去煤站偷煤,还偷过进城农民的褡裢,还去郝老头的厂里偷过废铁,被建新收拾了才没敢再去。”
反正这仨孩子就是远近闻名的祸害!
小土豆说完马上明白周小安要干什么了,“我让他们这回偷到阎王爷头上去!”
周小安点头,“也不用太大,千万别连累了你们。让他们被抓住就行。”
这种时候,不在于他们偷了什么,而在于顶风作案,让人民群众意识到得趁机把老赵家这群祸害清除干净了!
周小安把她在厂里阴了赵长顺一把的事说了,“到时候他们带着个坏名声回农村,想随便出来都不行,咱们就能消停过日子了!”
至于赵长顺对她的龌龊想法,周小安实在不想说出来恶心家人也恶心自己。
小土豆办事神速,当天晚上,就有公安来敲赵家的门,赵长顺醉醺醺地被公安带走了。赵家的三个孩子也没回来。
第二天一天爷四个依然没回来,而厂里符合精简条件的人员名单已经贴出来公示了,赵长顺赫然在列。
第三天,街道贴出了通知,赵长顺和他们家三个孩子因为偷盗铁轨被拘留十五天。
周小安拍了小土豆一下,“让你别干出大事儿来,你怎么还弄这么大动静!”
这个年代,敌特猖獗,破坏重点交通线路那都是敌特罪!
小土豆竟然敢把主意打到铁轨上去,被发现了那可不得了!
小土豆抿着嘴笑了,“我知道轻重,肯定不会真的去破坏铁轨的。你忘了电厂桥上就是铁路了?桥下有一断铁路局放那的备用铁轨,我让人透话给赵家那三个孩子,说那段铁轨特别容易撬下来,后面什么都没干。”
他确实什么都没干,就是让人把那段固定在铁路边的备用铁轨给撬下来,盯住赵家三兄弟。
他们偷了铁轨藏起来不敢去废品收购站卖(这个年代的废品收购站也时刻警惕敌特,觉悟高着呢),小土豆就找人去跟他们接洽,说要低价买下来,晚上他们扛着铁轨去交货的时候被治安联防队抓了个正着。
虽然不是破坏铁路,可也情节严重,拘留十五天不予起诉都算是照顾未成年人了。
本来这跟赵长顺没关系,可坏就坏在他们家三个孩子都不同程度地交代了父亲让他们“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出去弄钱”的指示。
老三年纪小,说得最多,“我爸说我年纪小,不杀人就没事儿!进了班房听说比家里吃得还好!让国家养活我几年,出来就是大小伙子了,就能给我爸干活挣钱了!”
办案人员听得眼睛直冒火!这种父亲,他还配当父亲吗?
赵长顺虽然没直接参与,可教唆纵容这一条就够了,陪儿子拘留半个月算是便宜他!就是没有直接证据,要不然公安同志真想让他进班房吃几年牢饭!
小土豆悄悄跟周小安透露,“赵长顺跟他们家孩子透过这些意思,没说得这么直接,昨天建新跟他们聊了一会儿,他们就都明白赵长顺是什么意思了。”也把这个意思跟公安同志全盘托出。
公安局的同志还专程来到钢厂,对赵长顺这种恶劣的行为进行了通报,要求钢厂加强职工素质建设,决不能允许这种害群之马影响社会主义工人队伍!
那张精简候选人公示名单旁边,又贴上了批评赵长顺的通告,大家无处发泄的怒气终于有了目标。
三天之后全厂投票,赵长顺高居榜首,第一个就被踢出钢厂!
对于这样的害群之马,厂里思想工作都省了,人还没从拘留所出来,档案先转回老家,不是精简,是驱逐!
赵长顺的档案被转走,板上钉钉地再祸害不了人了,周小安提早下班,兴冲冲回家,拿出一条大鱼做了一大锅麻辣鲜香的水煮鱼,放了豆芽、青笋和大家都非常喜欢的蟹棒和鱼丸。
看到有好吃的,周小全扔下书包就往楼下跑,“我看见副食店今天有啤酒,我给小叔买一扎!”
小土豆已经端着啤酒上来了,“等你去早被人抢没了!”
周小安很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回来就看见了,让张大婶家老三去帮我排队,小土豆回来正好轮到咱们!”
生活困难,各种物资都紧缺得不可思议,半年来一次啤酒,再贵也有人抢着买,等下班去买队伍都能排到街口去!
等周阅海回来,水煮鱼热气腾腾地出锅,冒着金黄色泡泡的啤酒也正在等着他,周小安指着水煮鱼上一层红油跟他邀功,“加辣的!肯定够劲儿!”
全家就他最能吃辣,周小安每次做水煮鱼都觉得对他来说不够辣。
大家欢欢喜喜地吃饭,先举杯庆祝从此摆脱烦人的邻居。
周小安得意洋洋一副不居功的样子,“我也没干什么,谁让他们家人缘儿不好呢!”
自始至终,她都没把赵长顺恶心的打算告诉大家。想想就觉得浑身难受,还是别让家里人跟着堵心了。
周阅海给她夹了鱼肚子上的肉,看着他们三个吃得兴高彩烈,自己也跟着笑了,并没有提他已经运作好,要把赵长顺调走的事。
周小安的办法确实比他的好,甚至速度都比他的快。
吃完饭,周小安很谨慎地偷偷找周阅海,“小叔,赵长顺的事查清楚了吗?”
她第一时间就把赵长顺说周阅海要倒霉的话告诉他了,这些天也一直惦记着,就怕背后有什么大事。
周阅海点头,“他最近常去喝酒,搭上一个流氓团伙,公安局一直盯着,他连边儿都没摸上呢,说得话不能当真,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让人盯着那些人了,赵长顺无关紧要,关键是那些人。”
这就不是周小安能过问的了,只能一切交给公安和部队去操心。
周阅海揉揉她的头表扬她,“你做得很好,知道要反击,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周小安被夸奖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敢放手去做,是因为有底气呀!知道反正我做不好还有你给我兜着呢!”
赵长顺半个月之后出了拘留所,全家直接被监视打包回老家了,周小安下班回来,隔壁已经人去屋空。
房屋紧张,过了两天隔壁就又搬来新邻居了,周小安看着屋里屋外打扫的张斌和谢楠,拉过小土豆认真叮嘱,“小土豆,邻居就是我们的修行,考验咱们的时候来了!”
&bp;&bp;&bp;&bp;前几天周小安看到张彬和谢楠在厂部开的介绍信,现在应该已经领了结婚证,这是来收拾婚房了。
领了结婚证才能凭证领取结婚补助,布票、糖票、棉花票,连去百货商店买个带红双喜的大镜子都得出示结婚证售货员才不会难为你。
所以现在大家都是婚礼前一、两周就领证,好用结婚补助筹备婚礼。
周小安没敢跟小土豆和周小全说她跟谢楠的过节,郑重告诫他们,“不许冲动,她只要不过分咱们就尽量搞好邻里关系,你们俩再敢惹祸,坏了名声以后长大了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两个半大小子哪管什么娶不娶媳妇的事儿,都当笑话听,周小全故意捣乱,“姐,那她要是过分呢?”
周小安瞪眼睛,“你说呢?!”
周小全赶紧装乖小孩,“好男不跟女斗!过分咱们也得尽量忍着!”
不过这个忍字可不是那么好忍的,姐弟三个刚商量完,一出门,谢楠端着个搪瓷洗脸盆就走过来了,眼皮都没撩周小安一下,拿脸盆直接在大缸里舀了半盆水腰一扭就又走了。
转身的时候还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小土豆视而不见,反正他们家也不用那水做饭,弄脏了也不关他们的事,周小全一向热心肠,一看就不乐意了,早忘了刚才的保证了,一嗓子把谢楠给叫住了。
“那女的你站住!你有没有点公德心?没看缸盖儿上有水瓢?你家直接用脏盆从缸里舀水?整个二楼的人都用这水做饭呢!”
谢楠顿了一步,头都没回,脑袋一扬扭着小腰就进屋了,把屋门摔得山响,“多管闲事!”
周小全差点跳起来,不过总算还没失去理智,回头很委屈地看周小安,“姐!你看看!就这样儿的我怎么跟她搞好邻里关系?!”
周小安也很生气,这大学生稀缺,傲点儿她能理解,上海小姐喜欢拿鼻孔看人在这个年代也正常,可不能这么没公德心啊!就是跟她赌气,也不能这么祸害人吧!
周小安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周小全,“这你就没招了?我不让你们惹祸,也没让你跟她亲如一家吧?该怎么办你不会动动脑子?”
说完一转身回屋了,来了个完全撒手不管。
他们家这两个小坏蛋,要是没人管都敢上天!不让他们动手,可没不让他们动脑子啊!
周小全和小土豆对视一眼,马上明白周小安的意思了。
做晚饭的时候,楼里几家的主妇找上了谢楠和张彬的门,水都让谢楠给糟蹋脏了,他们拿什么做饭?
张彬好脾气地连声道歉,呼哧呼哧地端水洗缸,态度好得不得了。
直到这时候,谢楠才知道这两个大水缸和缸里的水是怎么回事。
她刚才一直以为那是楼里的公共设施,所以才会在周小安面前用得那么理直气壮。
知道以后就更加无地自容,一转身跑回屋,又把门摔得山响。
邻居们可不知道她为什么跑,为什么摔门,一看她这态度,都嚷嚷了起来,“大学生可真是了不起哦!这么看不起我们工人阶级,别跟我们住这破房子嘛!”
“大学生?大学生都她这素质?还不如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家庭妇女!”
“就是!这是什么素质?呸!”
他们外面闹腾得热闹,周小全和小土豆老老实实在家写作业,竟然一副跟他们完全没关系的样子。
小土豆早就跟周小安汇报过了,“我们让二楼的几个孩子看着,她再糟蹋水就回去告诉家里,晚上不要用那个水做饭了。”
周小安笑了,“就这些?”这俩坏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卖好给自己树立正面形象了?
周小全也笑,“这些就够了!我们还说了,缸里的水要是不能用了,就来找我们,我们再给重新放一缸。”
谢楠递了这么一个现成儿的梯子,他们当然得顺着爬了!她得罪邻居,他们就好好在后面给她收拾善后,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对比呀!
姐弟三人相视而笑,两个小的第一次发现,原来这种阴谋阳谋加一起整人比动手还有意思!
两个小孩儿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盼着谢楠再干点什么蠢事,他们好拿她练练手!
不过隔壁不只一个谢楠,还有一个好脾气的张彬。
安抚完邻居们,他赶紧来敲周小安家的门,求他们重新放水。
小土豆快手快脚态度良好地把水放了,一点没为难他,还当着邻居们的面跟张彬客气了两句,说搬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要客气。
周小安也出去做饭,看到隔壁的房门一直紧闭,他们还没办婚礼,并不一起住在这。
张彬还是住宿舍,谢楠一天都不肯在宿舍将就,就先住了进来。她刚搬来只有一个煤炉子不能做饭,可是一个晚上连口热水都没出来烧。
宁大姐本来要给他们送一壶热水过去,被谢楠摔门摔得也没了热情,拎回家给张工泡脚去了。
张大婶乐呵呵地跑过来,“小安,那个大学生,是不是在厂里说过,说你去技术科是为了找个大学生,好分间好房子?”
张大婶的大嗓门不喊都高音喇叭一样,她故意放大声音,整个楼道的人都支愣起耳朵听,嘴角都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谢楠这丑可是出大了!人家周小安能看上你们分的那半间房子?人家的房子有他们住的四个大!
现在不但被打脸,还搬到人家隔壁来住了,看这个眼睛长到头顶上的上海小姐以后可怎么在这栋楼里傲气!
这事儿不用周小安说,都是一个厂里的,那次谢楠被赵科长当场抓住,组织部方部长也在,根本瞒不住,早就传开了。
有了这个八卦垫底儿,大家觉得寡淡的晚饭都吃得有滋有味儿起来,不时有孩子大人借着端水的由头经过隔壁房门,就想看看这个没脸见人的上海大学生!
周小安虽然觉得让谢楠丢人很爽,但还是表现得很低调,第二天是周末,她也不准备留在家里给谢楠添堵,早早就跑去东城矿区家属院儿去看唐慧兰。
唐慧兰和范文祥的婚事定下来了,唐婶儿疼姑娘,非要定到半年后,家里也好多给她攒点票券置办嫁妆。
周小安过去凑热闹帮忙,也算是去道贺。
自从去年离开这里,周小安已经有一年多没怎么回来了。
大杂院儿还是原来的样子,无论严寒酷暑,水龙头下面永远挤着一群接水的街坊;小孩子们都剃着光头拖着鼻涕大老鼠一样扑腾扑腾地跑来跑去,身后带着一股黄烟儿;倒班的人起得晚,打着呵欠抠着眼屎摇摇晃晃地端着痰盂去公厕倒。
连傻子都一如既往地倚着墙根儿流着哈喇子晒太阳。
好像过去的那一年,这个地方没有一点变化一样。
可周小安却是完全变了。
再不是那个面黄肌瘦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姑娘了,变成一个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衣着精致的女干部,走到门口跟白大婶打招呼,白大婶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
“哎呀!小安呐!我这头一眼都没敢认!这咋跟变了个人儿似的!”
&bp;&bp;&bp;&bp;周小安礼貌地跟邻居们打招呼,大家都热情地围了上来,要不是唐婶儿和唐慧兰找个空挡赶紧把她带走,她一半会儿都脱不开身。
现在这个院子里已经没有周家人住了,周阅海把房子捐献给国家以后,周小栓一家也搬到了矿上的临时安置房。
是在矿场旁边用木板和泥巴糊出来的房子,离市区很远,环境恶劣,晴天一层黑煤灰,雨天到处是烂泥,比农村还脏乱。
王腊梅和周小柱夫妻为了房子陷害周小安,周小栓虽然没参与,却也一声不吭地纵容,要不是周小安说了一句情,周阅海根本不可能让他全身而退。
现在周小安来到大杂院,就真的不是回家,而是做客了。
唐婶儿一家把周小安当贵客招待,特别是唐慧兰订婚这事儿,唐婶儿一家人从心底里感激她。
当初要不是周小安出主意带着唐慧兰去送礼,唐慧兰根本不可能有工艺品厂这么好的工作,更不可能找一个这么好的对象。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屋里走,迎面碰上唐婶儿家的邻居孙万国,正脱得只剩下一个大裤衩子在外面冲澡。
这是孙万国的怪癖,人家矿工从井下上来,都是去矿上澡堂子洗澡换衣服,他十多年如一日,从来都不在单位澡堂子洗,都是回家冲澡,严寒酷暑都用凉水在院子里这么兜头冲下去,邻居们都已经习惯了。
可今天周小安是客人,又是个小姑娘家,让她看到一个大老爷们儿这么冲澡,还弄得脏兮兮的黑水横流,唐婶儿脸上就有点不自在,赶紧把周小安拉进屋,还不忘抱怨两句。
“孙葫芦这人就是怪,一个大男人,还怕在澡堂子泡澡?整地跟他们家挨着这块地界就没一天干爽的时候!”
孙万国平时话少得出奇,大家都说他是锯嘴的葫芦,所以才有了孙葫芦这个外号,
周小安从一穿过来就见过孙万国这么冲澡,并不觉得看见他这样有什么受到冒犯的,安慰了唐婶儿两句,就去跟唐慧兰看范文祥她买的衣料。
这是这个年代的规矩,新事新办,不要彩礼,双方条件允许的话,订婚的时候男方给女方买一身好衣服,女方给男方亲手做双鞋或者别的针线活。
唐慧兰准备给范文祥织一条围巾,把买好的线拿出来给周小安看。
唐婶儿也不提孙葫芦的话题了,唐庆军却笑嘻嘻地开始说八卦。
“他才不是怕在澡堂子里泡呢,他要是真那么脸皮薄,也不能天天脱得剩个裤衩子在院子里洗!大伙儿都说他是赶回来看着媳妇的!说他们家那四个孩子都不是他的种!”
唐婶儿一巴掌把唐庆军给拍出去了,跟周小安商量着按她身上的样式,用订婚的布给唐慧兰做一套毛料列宁服,
“布票和工业券我都攒够了,再给小兰做一件新大衣!跟小安身上这个一样的!穿起来腰是腰腿是腿的,可真好看!”
这个年代可没撞衫这一说,照着谁身上的样子做衣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唐婶儿疼女儿,知道结婚前这段时间是女儿最后好好打扮好好享福的时候了,以后结了婚,马上就得有孩子,可能再没机会穿好衣裳了。所以下了狠力气要给唐慧兰做好衣服。
唐慧兰也有点羞涩又有点喜悦地拉过周小安,“小安,明天把你的自行车借我用一下,小范说我们要去拍个订婚照。”
拍订婚照、结婚照,很多人都会借衣裳、借手表、借自行车。
周小安当然不介意,“我大衣也借给你穿,你穿会瘦点,拍照的时候不系扣也看不出来,正好能把里面的新毛衣露出来!”
周小安在唐慧兰家待了大半天,唐婶儿手艺好,照着周小安身上的样子就给唐慧兰裁好了衣裳,忙活着出去借缝纫机给她赶紧做上。
周小安跟唐慧兰躲在屋里说了好半天悄悄话,又学了一会儿织毛衣,把带去的一下团毛线织完就准备回家了。
没事儿谁都不会在别人家吃饭,待客总不能吃糠菜团子吧?可一顿细粮又请不起,一顿就能吃掉一家子一个月的配给。
唐慧兰不跟周小安瞎客气,说好了明天拍完照片范文祥请他们俩去吃面条,就把她送出来。
周小安不用她送,让她回去赶紧去织给范文祥的围巾,她却不听,“院儿里傻子最近也不知道咋地了,有点不对劲儿,我送你去公交站,要不我不放心。”
大杂院的傻子一直是傻笑晒太阳,发疯也是打他娘王瘸子,从来不惹邻里。可最近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隔壁院子的俩姑娘去他们家卖牙膏皮,想进屋去叫王瘸子,他忽然发疯,要去拉人家姑娘的手!”
唐慧兰说起这事儿来还有点后怕,紧紧挎住周小安的胳膊,“咱们跟他一个院子住了十多年,真没看出来他还有这邪心!你以后看着他可得绕着走!我现在擦黑儿回来我妈都得去车站接我,就怕碰上他!”
他一个傻子,又没真干什么,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可一个清白大姑娘要是让傻子给拉住了,那以后可就说不清楚了!
外面刚下了一场小雪,初冬的天气,说冷还没那么冷,雪落到地上就变成脏兮兮的冰碴子和泥水,天气阴沉沉的,走在路上让人觉得冷风和湿气直往骨头缝儿里钻。
周小安和唐慧兰紧紧靠在一起往车站小跑,刚出小街,就看到路边大树下站着周阅海。
唐慧兰一下露出放心的笑容,“你小叔来接你了!要不这种天气,你自己回去我可真不放心!”
周阅海看到他们,也赶紧迎了上来,没等说话,先把抱着的棉大衣展开把周小安裹住。
周小安觉得大衣可能在周阅海怀里抱了好半天了,暖融融的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干爽温暖的味道,一下把她严严实实地包住,有种结结实实被抱在怀里的错觉。
周阅海跟唐慧兰简单说了两句话,唐慧兰就高兴地告别走了。
周阅海仔细地给周小安整理了一下大衣,把领子竖起来护住她冻得冰凉的小脸儿,揉了一下她有点红的鼻头,低低地笑了,“就知道你肯定不会穿厚衣服出来!爱美的小丫头!”
&bp;&bp;&bp;&bp;周小安冰凉的鼻头被他暖暖的手掌罩住,苏苏麻麻得像是被烫了一下,脸都被他手上的热气熏得有点红。
她在大衣厚厚的绒领子上蹭了蹭脸,又柔软又暖和,也不介意被取笑了,忽然看到他自行车上挂的一把伞,上面还滴着水,“你来好久了?”
周阅海故意叹气,“谁让你出门总不好好穿棉袄呢,看见天下雪我就担心得坐不住,只好追过来了。”
周小安把脑袋转来转去不看他,“你来了干嘛不进去找我啊……”
周阅海不跟她争辩这个,指指她的鞋,“脚冷不冷?”
爱美的姑娘怎么能穿又厚又笨的大棉鞋呢?周小安的夹棉皮鞋在冰雪里站了一会儿就冰透了,不过冷也不能承认,她很淡定地往前走,“快点回家吧!站这儿真傻!”
周阅海拉住她,推上自行车带她转了个弯儿往路边走。
路边是一个关了门的菜站,门口有遮雨棚,棚子下面堆着高高的一大摞竹筐。
周阅海带着周小安绕过那摞竹筐,挑了个干爽背风的地方把自行车支好,一下把她抱到后车架上坐下。
周小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两腿悬空坐到高高的车架上了。
周阅海从兜里拿出一双厚厚的毛线袜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刘大婶今天送来的,说是织毛衣剩下的线,给你织了袜子,让你冬天穿,现在正好用上。”
刘大婶的针线活又快又好,毛衣也织得绵密合身,周小安就把织毛衣剩下的一些线送给她了,让她给孩子们织个手套什么的,刘大婶非常感激,专门给她织了一双毛袜子。
周阅海说完,竟然直接单膝蹲下,就要脱周小安的鞋给她穿袜子。
周小安坐在大28高高的车后座上,被大棉袄严严实实地裹住,想动一动都怕掉下来,躲都没处躲。
“不,不用了,我不冷!不用!哎呀!你快住手!我自己穿!喂!你!”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周阅海已经把她的皮鞋带解开,让她踩在自己的膝盖上往上套袜子了。
周小安吓得赶紧往周围看,他们躲在菜站的小门脸儿里,前面一大摞快要到房顶的大箩筐,只要不故意绕进来是看不见这边的。
这条路再往前都是下班了的店铺,并没有居民区了,下班以后路上基本没有行人。
可就是没人看见,这样也不合适啊!
周小安不住地往回缩脚,又着急又不敢大声嚷嚷,又怕掉下来,连大动作都不敢做,急得脸通红,“我自己来!自己来!你!哎呀!”
可一只脚已经被套上毛袜子,穿好鞋系好鞋带了,另一只鞋也被利落地脱了下来,周小安真的急了,“周阅海!我们谈谈!”
周阅海抬头看她,“你说吧,我听着。”
周小安挫败地叹气,两人现在这个姿势实在是有些奇怪,她总不能脚踩在人家膝盖上,对着一个半跪在自己面前给自己穿袜子的人一本正经地说点什么吧?
周小安把脸埋在大衣厚厚的裁绒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有些犹豫的眼睛,几乎是有些自暴自弃了,“等一下再说好了,你,你快点儿啊!”
周阅海却一点不着急,把她冻得冰凉的脚掌搓热,才套上厚厚的毛线袜子,又慢条斯理地给她穿鞋,系鞋带,强迫症一样每一步都追求完美,“小安,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周小安把脸又往大衣里缩了缩,她才不相信,她自己都没想明白要怎么说,他能知道什么?
周阅海给周小安穿完鞋,并没有站起来,而是维持着一直单膝蹲在她面前的姿势抬头看她,“小安,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我能猜到,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
周小安条件反射地摇头,她太了解周阅海的能力了,跟他打赌她怎么赢得了?
而且她要说的也不是能拿来打赌的事。
周阅海不顾她的拒绝,直接说出口了,“你想说我们的关系,你还没想好要不要再进一步,现在不希望我跟你有太亲密的接触,对不对?”
周小安惊讶地瞪大眼睛,她确实是这个意思,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得委婉一点而已。
周阅海苦笑了一下,“其实你心里真正的想法是我们不合适,你希望我们能一步一步疏远,只做家人,不做恋人,对不对?”
周小安赶紧摇头,可摇到一半又停下来了,她并没有清晰地有过这个想法,可实际上她心底深处确实是有这个渴望的。
周小安有些内疚地垂下眼睛,“对不起,我……”
周阅海并不让她说下去,“小安,你不用说对不起,这不怪你。你其实试着接受过我,只是被我自己把机会弄丢了。”
周小安惊讶地抬起眼睛,他怎么知道!?
在不久以前,她已经开始接受周阅海身份的转变,对他朦朦胧胧的一些想法自己都没明确,他怎么就能这么准确地知道?
上次吵了一架,那些朦胧的想法都被鸿沟一样摆在面前的现实压制住了。
他们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时代,并不是有好感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
她比任何时候都明白,他们不是一个年代的人,做家人可以互相欣赏,互相支持,*人,看待事物连最基本的共识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和谐融洽地相处。
她刚刚要迈出的脚只能后退一步,让自己留在了安全的范围内。
她不想以后一生都像他们吵架那天一样,在挫败和无奈、失落中度过,他的生活也不该是这样的。
周阅海虽然满心失落,可看到她把所有心思都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样子还是笑了,“小安,我猜对了吗?”
周小安缓慢地点头,眼里有些迷茫和失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周阅海隔着大衣的袖子握住她的手,“不管怎么样,至少我还是很了解你的,是不是?”
周小安迟疑地点头,“你想了解谁都很容易。”
其实她也了解他,他看人看事犀利无比,有自己的一套根深蒂固的行事准则,谁都很难动摇他的想法,如果不能跟他势均力敌,就只能做他的附属。
否则那将是一场疲惫不堪永无止境的角力,周小安不想让自己的生活变成这样。
以前他们从没有矛盾,那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作为家人,她相信他的能力,也愿意服从他。
可如果*人,她就必须保持自己独立的人格和价值观,她也有自己要坚持的行事准则,不可能一辈子压抑自己去迎合他。
所以他们还是维持现状最好。
周阅海把脸埋在周小安的棉袄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是一片不加掩饰的苦涩,“小安,你说得对,只要我想,我能了解很多人。这么多年,我看透了那么多人,越看心越硬,直到我遇上你。”
“小安,我找了三十多年,才遇上一个你。”
周小安动了动嘴唇,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周阅海却并没有逼她表态,而是忽然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周小安低头,觉得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可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让我想想。”
她刚才只想一步一步来,所以想跟他说让她考虑一下,以后再慢慢让他接受他们不合适这个事实。
周阅海点头,“小安,我既然猜中了,你就答应我一个请求吧。你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很为难的。咱们还按你原来的计划来,给你时间,让你好好想想。”
“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先入为主。咱们把以前的印象都抹掉,你重新给我一个机会,合不合适我们只看这次,好不好?”
&bp;&bp;&bp;&bp;周小安低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周阅海,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他脸上的忐忑和期待纤毫毕露,没有任何隐瞒地摆在她面前。
这一刻,他不是英勇铁血的的战斗英雄,不是无所不能的大家长,他只是一个满眼满心都对她炽烈期盼渴望着的一个男人。
是她一句话就能决定他是快乐还是痛苦的男人。
周小安在心里挣扎了无数次,那句“本性不可能改变”怎么都说不出口。
周阅海抬起脸看着周小安,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和紧张,紧紧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又无限期待地问她,“小安,好不好?小安?”
他没有说一句空洞的保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让她为难的请求,却比任何保证和请求都让人难以拒绝。
这样把自己完完全全交付出来的周阅海,毫无保留,只要周小安一个摇头就能让他痛不欲生的周阅海,是周小安从来没见过的,也是她最难以招架的。
在这样的周阅海面前,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迟疑都是对他的残忍。
她只能点头。
狂喜如盛放的烟花般在周阅海的脸上炸裂开来,眼里灿烂的光芒灼得周小安的眼睛酸涩涨痛,所有的犹豫都埋在心底,只能再一次点头。
周阅海把周小安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反复摩擦,目光炙热得让她招架不住。
周小安有些逃避地把脸又埋在了大衣领子里,“我们……”
只是试试,她其实还是没有信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答应他对不对……
周阅海了解地点头,“我知道,小安,你不用怕,你随时有结束的权利,只要你不喜欢,我绝不会逼你做任何事。即使最后证明我们不合适,我们还是家人,一辈子都不会变,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个保证矛盾又主观,可对现在的周小安来说却是最及时的定心丸,她心里的无措和慌乱慢慢沉淀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试试好了,怎么也不会比现在差就是了。
周阅海的心里也终于可以长长松一口气了,也终于可以说一些心里话了。
“小安,这个世界上有一些特别幸运的人,能让喜欢的人第一眼就喜欢自己。可我不行,你也知道,我的运气一向不好……”
周小安的心猛然一阵抽痛,声音哽咽地打断他,“你,不要这么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你以后一定会有好运气,会遇上很多很多好人和好事……”
说到这里却再说不下去。
他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利用被虐待,好容易挣扎求生活了下来,终于能自立了,就一直在为国为家奉献付出,三十多年的生命,一直在被索取……
周阅海却笑了,“小安,你就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好的事了。我愿意用我一辈子的好运气来遇见你。”
周小安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对不起,我……”
周阅海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温柔地拍着周小安,“小安,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很珍惜很珍惜你给我的这次机会,因为我输不起。”
“所以,你也要帮我,好不好?我哪里做得不好,不要像上次一样闷在心里直接就判我的死刑,你要告诉我,我肯定会很努力地改正。”
周小安摇头,“不是你不好。你不需要为了我改变自己,我不希望你受委屈。”
周阅海放下这个话题,换个角度,“小安,你能待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最幸福最快乐的事,什么事都不能跟你比,你明白吗?”
周小安低头想了好一会儿,吸吸鼻子擦干眼泪,拿出一个能遮住整张脸的纱布大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瓮声瓮气地嘀咕,“以后不能惹我在外面哭,风都把脸吹皱了。”
周阅海一直紧张地等着她说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一下笑了出来,“好!这是我们的第一条约定!”
周小安低头没有说话,眼睛却在口罩后面弯了起来。
周阅海把自行车推出菜站,长腿一伸骑上自行车,“走!我送你去车站!”
“去车站干嘛?你不带我回家吗?”
“外面风大,把脸都吹皱了,公交车里暖和。”
周小安露出一颗小梨涡笑了,“那你呢?”
“我骑着自行车跟着你。”
“要绕好远的路呢。”
“那我也得跟着。”
“风也会把你的脸吹皱的。”
“喂!周小安同志,你是在嫌我老吗?”
“你不要心虚嘛!”
……
日子又回到了以前,上班放学,大人努力工作,孩子好好学习,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好像那场差点改变好几个人生命轨迹的风波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周小安的报告文学终于在十一月之前写完寄了出去,沈玫也回来了,周末他们两个经常会跟唐慧兰聚一聚,帮她参考婚礼的东西,或者去百货商店排队抢购结婚用品。
周阅海把小土豆和周小全抓去军分区,每天早晚两个小时,跟警卫营的人一起训练,风雪不误,不许有一天偷懒。
“他们俩的精力太旺盛了,消耗一下就没心思闯祸了!”
确实,每天学习和训练耗去所有精力,两个半大小子再不会沾火就着,脾气都比以前好了不少。
而周阅海甚至还开始关心他们的思想进步,有一天周小安听他在给小土豆出主意,让他参加学校的勤工俭学队,“你手里有好资源就得用上,做出成绩来增加品德分,以后无论是升学还是评优都有好处。”
小土豆竟然也虚心接受了他的建议,还问了他不少问题。
周小安惊讶极了,这俩人什么时候相处得这么好了?!她竟然不知道!
周阅海私下里对她笑,“小安,小土豆和小全是你什么人?”
“弟弟。”这还用说吗?
“那他们现在是我什么人?”
侄子!周小安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又顿住了,已经不是了。他们名义上还是他侄子的时候,他也从来没关心过他们。
周阅海看周小安鼓着眼睛说不出来话,笑着点点她翘翘的小鼻子,“小笨蛋!好好想想,他们现在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关心他们?想明白了告诉我。”
&bp;&bp;&bp;&bp;周小安转转眼睛,傲娇地装糊涂,“是你什么人?现在什么都不是!”
周阅海纵容地笑,她说不是就不是,只要她不缩回壳里,或者严肃地跟他说“我们不合适”,他就有无限的耐心和精力陪她折腾。
所以他从不会把“因为你我才会对他们好”之类的话说出来,反而做得愈加真诚妥帖。
连小土豆都开始接受他,他太忙不能回来吃饭,会主动给他留夜宵。
周小全的感受更直接,“姐,我觉得最近小叔好像对我们比以前还好了!以前也不是对我们不好,反正,就是跟以前不一样!”
周小全努力找形容词,“有点像范大哥对大军那样!”
范文祥看着老实,行动力可不差,对唐庆军比对亲弟弟还好,周小全也有姐姐,还三个呢,可从没被姐夫这么哄过,一直很羡慕别人家的姐夫。
不过现在他有一个有耐心又有能力还肯带他玩儿的小叔了,小叔可比范文祥哄唐庆军的本事大多了!跟着小叔,他和小土豆连枪都打过好几种了!
周小安对周阅海密集的糖衣炮弹保持淡定,并没有表态,却开始支使他干这干那,非常的理直气壮。
她越不客气,周阅海忙活得越高兴,对此沈玫只有三个字的评价,“贱皮子!”
周末去找唐慧兰织毛衣,周阅海非要送她,“我可以跟在公交车后面把你送到了再回来。”上次他跟着公交车回来,她觉得很有意思,高兴了好半天。
能让她高兴的事,他向来很有积极性。
周小安的意识里可没有贤惠懂事识大体这些传统美德,对周阅海这些在别人看来是脑子发热完全没必要的提议最来劲儿,就真的让他骑着自行车跟在公交车旁边再送一次。
她还能从窗户伸出脑袋来跟他打个招呼聊聊天,觉得有意思极了!
不过中途她也脑子发热,从公交车上跑下来跳到他的自行车后座,“我陪你送我吧!”
周阅海哈哈大笑,“好,谢谢你陪我!”
周小安在车后座上高兴地晃荡着脚,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一句不问周阅海是不是还有工作,也不担心他会为了送她耽误正事儿,更不会催他快点回去。
既然他这么提议了,那就肯定有自己的安排,她只要相信他就好,操那么多心干嘛呢?
可能人都会对自己没有的东西比较向往,周阅海的责任感已经刻到骨子里,做事从来都是理智克制,掌控全局,所以对周小安这种随性和信任就会特别欣赏,跟她相处起来也会觉得特别舒服。
而且,他再克制自己,本性也还是一个掌控欲特别强的人,周小安的不操心对他来说不止是信任,更是能让他自由释放天性的机会。
这种性格自然契合之下产生的愉悦,是他在任何人任何事上都体会不到的身心愉快。
所以他非常愿意放下手头的工作,骑两个来回加起来四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去接送她,在寒风中等一两个小时,只为跟在公交车旁边,偶尔能看到她一个模糊的笑脸。
这种事看着很傻,就像今年夏天发洪水,他绕了一天一夜的路,又步行一百多公里去老家找周小安一样。
当时他不知道自己那么做背后的想法,现在一次次做着这样的傻事,他才明白,能有一个人让你做傻事都做得异常幸福,那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幸运又必须好好珍惜的事。
所以别人看来很傻的事,他却做得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把周小安送到大杂院门口,周阅海就准备回去了,“四点钟我过来接你,今天四海饭店来了一只羊,我们去吃清炖羊肉。”
周小安刚要说话,周阅海就对他摇摇手指,“给小全和小土豆带回去一份儿,但是今天就我们俩去,我们已经一周没在一起吃过饭了。”
周小安脸红,赶紧看看周围,“一天在一起吃三顿!你什么记性?”
周阅海冲她眨了一下眼睛,“就我们俩,跟他们在一起吃不算。”然后指指电线杆子上的高音喇叭,“人都去街道开联防会了,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不把周围侦查清楚,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说这样的话?
周小安被他说得更是脸红,扔下他就往院子里走,“你回去吧!我知道钥匙在哪,能进去屋。”
她跟唐家已经非常熟悉,就是家里没人进去也不会觉得唐突。
周阅海却要追上去,“我陪你等到唐慧兰回来。”
周小安在院子门口跺脚,“你快回去吧,唐婶儿一看见你就紧张,上次知道你要来接我,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还怕招待不好你,可折腾死我了!”害得她毛衣都没学两下净帮着干活了!
周阅海没办法,只好不跟进去了,“要不我们在附近转一圈儿再来吧?”院子里空荡荡一个人没有,把她放在这儿他总觉得不放心。
周小安已经走进院子了,笑嘻嘻地跟他挥手,“再见!周阅海同志!操心太多会变老头子的!”
周阅海只能无奈地笑了,跟她挥手告别。
看她进了院子,周阅海还是没走,等了两分钟,周小安又伸头出来,“你干嘛还不走?”
周阅海的长腿支着自行车,“我走了你出来看不见我怎么办?”
周小安笑了,跟他挥手,“我进屋了,你走吧!”又强调,“我不会再出来看你了!”
周阅海很干脆地点头,“好,我看你进去就走了。”
周小安笑眯眯地又跟他挥手再见,步子轻快地回去了。
走到屋门口又悄悄转回来,趴在大门口往远处看,一伸出头去就看到站在胡同口的周阅海。
看到她的小脑袋又伸出来了,周阅海笑了,“小安,你真的不跟我去附近转转吗?”
周小安有点不高兴,“你干嘛还不走?”
周阅海纵容地连连点头,“我马上就走了,就是停下来跟你高个别。我真走了,你不要再出来了。”
两人来来回回磨蹭了老半天,终于告别完毕。
周小安脸上对他凶巴巴的,心里却觉得很好玩儿,高兴地在大杂院里转悠了一圈,发现连老人和小孩都没剩一个,全去居委会开会了。
连总在墙根儿晒太阳的傻子都不见了踪影。
远远能听到居委会院子里麦克风传出来的模糊不清的讲话声,把空无一人的院子映衬得更加寂静。
周小安跑回后面的院子,看了一眼周家原来的房子,现在已经搬进去两家人,在另一头又开了一扇门,早就物是人非了。
在院子里转悠了几步,周小安有点不习惯这种空无一人的寂静,静得人心里有点发慌。
周小安有点后悔没跟周阅海出去转转了,可现在人已经走了,她只能赶紧跑回唐慧兰家里,拿着毛衣针胡乱织了一会儿,心里还是不落底,漏了针都没发现,织出好大一个洞,只能拆了重新织。
一边拆毛线,周小安一边支愣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就盼着居委会赶紧散会,或者回来两个孩子有点人声儿也行啊!
这种空荡荡的寂静真的是太诡异太吓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周小安听了一会儿,好像真的听到有人说话声了。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仔细听,竟然真的又听到清晰的一声,不过听完她心里狠狠一凛。
有人在叫“救命”!就在隔壁!
&bp;&bp;&bp;&bp;周小安的脑子迅速转了起来,唐婶儿家把东厢房的一头,隔壁是孙万国家!
唐慧兰最近就经常跟她说,孙万国最近喝酒喝得非常凶,打媳妇打孩子特别狠,脾气暴躁得不得了,经常大半夜的把他们娘儿几个打得跑出去不敢回来。
他甚至下班回来连澡都不冲了,满身黑漆漆的煤灰就往炕上躺,吓得她家大妮子一看见他就带着弟弟妹妹找旮旯躲着。
周小安屏息又听了一下,两家的墙是建国以后隔出来的,薄薄一层砖,并不隔音,她听得很清楚,隔壁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人在呜呜地叫救命!
声音很虚弱,还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可能是一叫出来就被堵上了嘴,还能听见砰砰的钝响和激动的喘气声,应该是有人气急了在打人。
周小安吓得手脚发凉,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儿。
隔壁应该是早就有人!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转悠了那么久,早就被人看见了!
如果隔壁一直没动静,她可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逃过一劫,可隔壁败露了,有人叫出来了!她马上意识到,她也很危险!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腾一下站起来,她得赶紧跑!
自己去救人是不可能了!去了就是羊入虎口,她没那个能力!
躲空间里?更不行!万一隔壁出了事儿,她坐在这里,到时候调查起来就说不清了。
这么危险的情况下她是怎么脱身的?她根本解释不明白,甚至还有可能被怀疑是同谋!
这个年代只要组织怀疑你了,别管有没有证据,那都是一辈子的污点。
而且她还想着要救人。
呼救声虽然模糊,可能听出来有女人和孩子的声音,再听那一声一声打到人身上的闷响,她不赶紧找人过来施救,可能就真的出人命了!
周小安赶紧往门口跑,隔壁忽然传来一阵桌椅家具被碰倒的声音,是有人在搏斗!
趁这个时候赶紧跑!
周小安的手刚放到门把手上,就听到隔壁传来砰的一声,是枪声!
周小安吓得浑身一抖,放在门上的手一阵迟疑,如果对方手里有枪,她还跑得出去吗?
没等她想清楚,下一秒,隔壁传来更大的一声爆响。
周小安在煤矿工作过,一下就听出来,这不是枪声,是雷管爆炸的声音!
随着爆炸声,一声惨叫响了起来,可刚叫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隔壁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小安吓得浑身都是冷汗,有枪,有雷管,那就非常有可能有炸药!
如果有炸药,她就是能躲在这里也不安全!
而且已经动用了枪和雷管,这事儿已经闹得很大了。
这个地方很长一段时间都得被关注,她不能躲在空间里一直不出来,现在只能找机会跑。
周小安屏息听了一会儿,隔壁一直没有一点声音。
她试探地把门打开一条缝,院子里还是空无一人,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树的呜呜声。
周小安仔细看了一遍院子,确定没人,计算了一下唐婶儿家屋门和孙万国家屋门的距离,又算了一下从院子到大门口的距离,她只要悄悄打开门快跑,十几秒的时间就能冲出院门,跑到街上就安全了!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拉开屋门就往院门口冲去!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天空的乌云阴沉沉地压下来,院子里破烂的灶台和黑漆漆的煤棚子像世界末日后的世界,满目疮痍毫无生机,周小安的心紧紧缩成一团,绕过一堆堆杂物拼命向前跑。
只要绕过傻子家堆放废品的杂物棚子就到门口了!只有几步的距离了!
周小安的心怦怦怦几乎要跳出来,迅速冲了过去,一转弯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大门口。
可在下一瞬间,她只觉得头上一痛,眼前骤然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周小安再次醒来,只觉得头上炸裂一般疼痛,眼前一片血红,眼睛怎么都睁不开,努力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能看到眼前影影绰绰的影子,还是蒙了一层血雾般模模糊糊。
周小安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这才慢慢看清眼前的一切。
她是坐在地上的,头上有粘稠温热的血一直往下流,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失血过多让她的脑子和身体反应都很迟钝,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的双腿和双手都绑了起来!
周小安尽最大努力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她还是在打杂院里,跟孙万国家四个孩子绑在一起,孩子们都处于昏迷状态,每个人身上头上都有新鲜的血迹和伤口,伤得都非常重。
离他们挺远的空地上也绑着两个人,是没穿衣服的一对男女,两人身上的伤更重,男人已经昏迷,胸口一个正在流血的血窟窿!
看来刚才的那一枪就是打在他身上了!
那女的周小安认识,是孙万国的妻子孙大嫂,脸上身上都是被刀划烂的伤口,血葫芦一样触目惊心,嘴被堵着,惊恐地张大眼睛看向屋里。
周小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敞开的屋门,屋里一片狼藉,正对着门口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已经昏迷不醒,一只手血肉模糊地伸着,是失踪了的傻子。
刚才那声雷管爆炸,可能炸的就是他的手。
周小安的嘴也被堵着,紧紧地跟孙万国家四个孩子绑在一起,手上脚上都是用井下专用的绑线绑着,已经深深地勒到肉里,一动不能动。
而孙万国也满身是血地从屋里出来了,拽死狗一样把傻子从屋里拽了出来,狠狠扔到周小安几个身上,把他们砸得东倒西歪滚成一团。
看到周小安醒了,孙万国赤红的眼睛空洞洞地冲她狞笑了一下,“算你倒霉,这时候撞上了!那就给这对奸夫**和这几个杂种做伴儿吧!”
周小安的手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把锋利的小刀,顾不上一动就狠狠勒到肉里的绑线,也顾不上刀刃割破手指,不管不顾地迅速割着手上的绑线。
孙万国并不在乎周小安的反应,冷漠地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几个大大的土黄色炸药包!
&bp;&bp;&bp;&bp;孙万国是老矿工,熟门熟路地插雷管,接引线,迅速地把几个炸药包绑在对面那对男女身上,又在周小安他们这边绑了两个。
接着他一次一次进屋,源源不断地往出拿着炸药包,一个一个地把它们堆在院子里各家屋外的隐蔽处,长长的引线也一根一根地接了起来。
一会儿的功夫,整个院子就被他串联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周小安的心紧紧缩在了一起,看来孙万国不是只打算炸死他们几个,而是要把全院子的人和房子都炸掉!
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已经响起《歌唱祖国》的歌声,居委会的治安联防动员大会散会了,大家马上就要回来了!
孙万国把十几个炸药包长长的引线接在一起,形成一个串联电路一样的线路,手里捏着最后那根总引线,冲惊恐的孙大嫂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不要脸的母狗!没有男人你不是不能活吗?今天老子就让你跟你的野男人,还有这几个野种一起上西天!”
然后抬头看看整个院子,笑得更加疯狂,“都他-妈-的-把老子当傻子!当笑话!老子他-妈-的-当了十多年的活王八!今天老子就让你们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老子把这个院子炸平!把你们都-他-妈-的炸成肉酱!”
周小安手里的刀迅速地割着手上的绑线,鲜血染红了双手,又滑又冷,几乎握不住刀柄,可她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几条甚至更多人命危在旦夕,恐惧和压力将她失血过多的身体激发出巨大的潜力,绑线上的细小铁丝竟然被她慢慢割断。
周小安一边割着绑线,一边紧紧盯着孙万国嘴上明明暗暗的香烟和他手里的引线,知道他是要等着院子里的人都回来,把大家一网打尽。
轻轻的崩断声响起,周小安手上的绑线应声而断。
周小安看着孙万国狰狞的脸,马上意识到,不能等大家都回来!
她必须现在就想办法!
否则一院子的人,伤亡人数不可估量!
周小安借着一个压在她腿上的一个孩子作掩护,偷偷割断腿上的绑线,还维持着被绑的姿势,从空间拿出电击器,紧紧攥在手里,把腿伸到傻子的背后,轻轻动了一下。
傻子被她踢得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周小安忽然呜呜大叫起来,脚在傻子背后隐蔽地动着。
傻子的头和胳膊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动了几下,一副要醒过来的样子。
傻子是跟他们分开绑着的,只要孙万国过来查看他,趁他不防备,周小安就能直接电晕他!
傻子被踢了几下,身体一晃,被雷管炸掉两根手指的伤口戳到地面,痛得他呻吟一声,竟然是真的要痛醒了!
孙万国也马上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可他竟然没有马上去查看傻子,而是逃一样跑回屋,拿出来一把解放战争时期最常见的美式1911手枪,戒备地举了起来,如临大敌般对着浑身抽搐着要醒来的傻子。
周小安迅速打量了一遍周围的炸药包,孙万国把所有的炸药包都像并联电路一样,串在一根总引线上,他们几个人身上绑着的是第二串。
所有炸药包像绑在一根藤上的十几个瓜,只要点燃引线,就会按顺序从第一串开始爆炸。
怎么才能把所有人都救下来,她慌忙之中想不出任何办法来!
孙万国根本就没有靠过来的意思,举着枪紧张地看着马上就要醒过来的傻子,而门口已经听到了说话声,街坊们马上就要进来了。
算万国慌张地在门口和傻子之间仓皇地来回看了好几遍,傻子已经捂住头,马上就要醒过来,邻居们也马上要进来了。
如果傻子和邻居们一起出手,他就腹背受敌了!
他忽然拿出打火机,没有任何预兆地点燃了引线,神经质地大叫一声,“临死拉你当垫背!老子值了!值了!”
喊完就抱起一个炸药包疯狂大笑起来。
引线迅速地烧了起来,绑在引线第一串的孙大嫂不要命地挣扎惊叫着,周小安看着刺刺冒着白烟的引线,吓得动都不会动了,全身冰冷手脚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像只有一瞬间,引线已经要烧到近前,周小安完全处于本能,猛地跃起,扑到绑在他们身上的两个炸药包上,迅速把它们扔到空间里。
像一个一环扣一环的链条,他们这一环中断,剩下的也烧不起来了。
周小安扔掉炸药包,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都来不及做,离引线最近的孙万国和孙大嫂他们那边,引线已经烧到尽头。
周小安眼睁睁地看着四个大炸药包一起点燃,三个人被巨大的气流推到半空中,砰砰砰几声巨响,三个人在她面前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血水、碎肉和残肢兜头落了下来,周小安的眼前瞬间被一片血色填满,大脑被巨大的恐惧占据,她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只知道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连把眼睛闭上不看这个人间炼狱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惨祸,看着近在咫尺的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清清楚楚地跟上面那双血红的眼睛对视;看着落在她脚边的散发着腥臭气息的还在蠕动的一团烂肉一样的内脏;闻着自己的满身血腥……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人剧烈地摇晃她,周小安才一下醒过神来,猛地往后缩去,惊恐地尖叫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她已经惊恐得不会说话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尖叫,躲避,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周小安惊恐地向后退去,一边尖叫一边推拒,已经不知道自己嘴里叫得是什么。
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声嘶力竭地尖叫,不知道自己在抗拒厮打着一切靠近她的东西!
直到退无可退,周小安惊恐地缩在墙角,戒备地看着周围,一双手又向她伸了过来,她慌乱地随手拿起一样东西就要打扔过去,却在抓起的一瞬间浑身僵硬,连尖叫都叫不出来。
她抓起的,是一只沾满血迹的断手,苍白冰冷,血腥粘腻,死亡的气息通过那只断手瞬间渗入骨髓。
周小安呆愣愣地盯着那只断手,手像被某种邪恶的魔法控制,连扔掉它都做不到,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她只能握着那只断手,任恐惧在她的心里肆虐。
她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直到神经实在承受不住,忽然崩断,才眼前一黑,解脱地晕了过去。
&bp;&bp;&bp;&bp;周安安一直跟家人说她不记得在幼儿园受虐待的事了,其实她撒谎了,她都记得。
两岁多的孩子,具体的事不记得了,但那种感觉,刻在灵魂里一样,她永远都不会忘。
跟她感情最好的小堂哥在她已经上大学了以后,才敢试探着问她,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周安安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并不贴切的形容,怕见阳光。
就像是一个完全失去皮肤保护的人,全部的肌肉、血管、粘膜都暴露在沙漠干燥炽烈的阳光下,只能躲起来,什么都不能碰,断绝一切接触,为了保护自己,只能尽量躲起来。
对别人来说最正常的接触,对她来说都是能血肉模糊的磨砺,不止是痛苦,更是无助。
非常非常的无助,因为知道自己对此毫无办法,因为你知道,你可能永远都不能拥有正常的生活。
周小安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之中好像又回到了幼年,一个人躲在昏暗的角落看着这个世界,无助,疼痛,还有冰冷的恐惧和绝望。
那场惊吓让她神志不清地发了两天高烧之后,就开始了漫长的沉睡。
事情已经过去五天了,守在病床边的沈玫焦急地看着表,中午十二点一到,周小安果然又开始烧了起来,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根本不用体温计,一看就知道她肯定又烧过三十八度了!
不用沈玫去叫,于老先生也准时出现在病房里,量体温,换药,熟门熟路地处理完,摇头叹着气往出走,沈玫也赶紧跟了出去。
“于老!这一天三顿按点儿地发烧,您倒是给想想办法啊!再烧都烧傻了!”
于老也上火,跟沈玫瞪眼睛,“不用烧傻了,她那是吓傻了!惊吓过度,我配的中药按时给她吃,你们多跟她说说话,且得缓些日子呢!这病一半会儿好不了!”
沈玫急得几乎要转圈了,“她除了发烧就是睡觉,我能跟她说什么?!说话能治病还看大夫吃药干嘛!你到底能不能治,不行就……”
“小玫!”陈景明和周阅海一起从走廊的一头走过来,及时打断了她的出言不逊。
周阅海一看就明白是周小安又发烧了,跟于老点了点头就要进去看她,却被沈玫拦了下来。
“别进去!让她安生躺一会儿!”
谁都知道,周小安看着是一直沉睡,可只要有人靠近,她在睡梦中都是惊惧不安。
最初的两天,医生护士根本不能靠近她,只要一碰到她,她就会剧烈挣扎惊叫,医院不得不给她用了对精神病人才用的镇定剂。
这两天情况虽然好一些,可只要有人靠近病床,即使不碰她,她睡得再沉,烧得再厉害,都能马上感觉到。
沈玫即使是守着她,也是坐到离病床最远的地方,看着她一有风吹草动就在眼睑下慌乱转动的眼睛,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周阅海没有接沈玫的话,却也没进去,只静静地站在门口,专注地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的周小安一动不动,要非常非常仔细地观察,才能看到她微弱的呼吸。
周阅海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盯着她,看着她一下一下地呼吸,专注得像是在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他脸上的表情太过隐忍,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沈玫却难得地没有挤兑他,被陈景明拉着去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周小安的病情特殊,于老干脆下了禁令,除了陪床的,谁都不许进去探望,只中午和晚上有一点时间可以过来隔着门看一眼。
陈景明看着沈玫熬得有些憔悴的脸,心疼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小安还是不能吃东西?”
沈玫疲惫地摇了摇头,“这都五天了,一口东西吃不进去,喂进去就吐……”
说着眼圈就红了,“我上午硬喂进去两米汤,转头就吐出来了,那粥里还带着血丝……”
虽然于老说那是消化道粘膜毛细血管破裂,不是大事儿,可什么都吃不进去,还吐血了,怎么能不是大事儿!?
其实沈玫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周小安吐完才跟她说实话,“小玫,我闻着什么都有血腥味儿,你别给我吃东西了,我难受。”
她闻着空气里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儿,她觉得自己的每个毛孔都带着血腥味儿……
沈玫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是真的没办法了,她想过无数遍,如果她是周小安,她能挺过来吗?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种事没有经历过,谁都不能妄下结论,谁都不知道当自己恐惧的极限被打破之后会怎么样。
几个人在走廊沉默了下来,每个人心里都压了一座山一般的沉重。
小土豆和周小全、建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看到周阅海站在门前的背影,都没有过去打扰他。
周阅海这几天是说话最少的一个人,可谁都能感觉到,他是他们这些人里最自责压力最大的人。
他挺直的脊背已经紧绷到极限了,如果周小安不好,他会怎么样谁都不敢想。
唐慧兰和唐婶儿拿着一个布包也过来了,看到门外的人,不用问也知道周小安没有起色,两人几乎没干过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唐慧兰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沈玫,“我妈做的面片儿,小安小时候跟我说过,她闻着我妈做得面片儿比肉都香……”
唐慧兰说不下去了,实际上,周小安从小到大,在那个大杂院里没吃过一次真正的白面片儿。
“小玫,都怨我!我不该明知道礼拜天居委会要开会还让小安来,更不该让她早点来等我……”
唐慧兰捂着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我太坏了!我知道她脾气好,知道我求她来她就肯定能来。我就欺负她好说话,想让她来帮我招待一下范家的亲戚,她嘴甜长得好,我想让范家的亲戚高看我一眼……”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沈玫压低声音厉声打断唐慧兰,眼睛冒火地瞪着走廊里沉默的一群人,这些人,包括她自己,都在自责,可自责有什么用?!
“按你那么说,我也该死!我明知道小安想让我来,你想让我来,我就是被陈景明绊住了出不了门!我是不是很自私很坏?那陈景明呢?他要是不留我,小安就不会被坏人抓住,他是不是很坏?”
沈玫抬手一个一个指过去,小土豆、小全、建新,最后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阅海,“你们都没陪着她,是不是就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才甘心?”
沈玫愤怒地瞪着一走廊的人,“你们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非要把别人的罪孽担到自己身上才能安心?那天下的坏人坏事可算是找着主儿了!都让你们这些人去担着好了!还全城搜什么敌特?!”
沈玫越说越激动,甩开陈景明阻止她的手,点着众人,“你们这不是自责,是自私!只顾自己的感受!有那功夫陈景明周阅海你俩还不如赶紧去把全城的敌特都挖出来!让小安永远都遇不上这种狗屁倒灶的事!”
“还有你们!”沈玫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小土豆几个的脑门儿上,“小安平时掏心掏肺地对你们,你们不是脾气大得能上天吗?现在怎么熊了?都赶紧想办法哄她高兴去!坐这抽抽个脸能让她好受点吗?!”
然后又指向唐慧兰,“别哭了!哭能把小安哭好了我眼泪比你多!赶紧回家吧,晚上过来给我做伴儿。”
“还有你们,都走都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在这戳着小安连个安生觉都睡不好!赶紧走!小安肯定能挺过来!你们谁都不了解她!她比你们谁都坚强!”
&bp;&bp;&bp;&bp;所有人都希望周小安能像沈玫说得那样,坚强地挺过来。可又是几天过去,她依然是无声无息地昏睡在病床上,没有任何起色。
吃不进去一口东西,甚至喝一口水都会吐出来,一开始一天还能有一小会儿清醒的时候,后来几乎全天昏睡。
可就是在昏睡中,只要有人靠近,她还是会惊惧颤抖,眼珠在单薄的眼睑下惊慌失措地转动,谁都没有办法。
于老行医几十年,很少这样叹气,“这孩子这么些天,其实一分钟都没睡着过。”
每一分钟都在恐惧中煎熬,再继续下去,再好的药也维持不住了。
沈玫咬着手绢无声地痛哭出来,周阅海却一动都没动,紧紧盯着周小安几乎看不到翕动的鼻翼,盯了好半天,忽然转身离开。
周阅海走了两天,带回来一位特殊的访客。
是一位腰板笔直精神矍铄的老人,衣着朴素却异常整洁,只是每次来都带着大大的口罩和火车头棉帽子,谁都没看见过他的脸。
别人都守着于老的规矩站在门外看一眼就得走,只有他,来了就直接进去,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个小时。
于老第一次看见这位“老家来的叔公”,手抖得握不住听诊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有意无意地在他来的时候把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支走。
在这位叔公连续来了几天之后,周小安的烧终于退了,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多,甚至能喝几勺米汤了。
沈玫喜极而泣,却不敢过去抱她一下,忍着眼泪给她讲八卦。
“咱们厂这次扫盲学习班考试通过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你的教案和做得那些教具都被省工会拿走了,说是要在全省推广!还要上报到工业部!
小安,你再不赶紧去上班,功劳可就让我抢了!据说到时候还要全省作报告呢!”
周小安很高兴,脸上的笑却单薄得随时都能化掉一样,“功劳给你,报告也你去做。我只要奖金就可以了!”
看她好容易能说几句话了,沈玫赶紧绞尽脑汁想话题,“不过也有没过去的,你猜谁要下岗了?”
周小安想了想,“王秀兰?”
沈玫这回是真高兴了,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你这脑子是怎么长得?怎么这么聪明!”
周小安抿着嘴笑,没力气给她解释,王秀兰一心跟着董鹤轩学画,就指着画画出人投地呢,心思就没在文化课学习上,而且他们绘画班的文化课是懂鹤轩教的,根本没用她那一套投机取巧的办法,短时间内要速成,真不容易。
沈玫很高兴,“现在厂里急用人,她被定了个留岗查看,一个月以后再考不过去就彻底下岗了!”
沈玫最讨厌王秀兰这副整天哭哭啼啼的样子,看见她就腻歪,对她完全同情不起来。
“厂里通知一下来,她就让她妈给打了!她又怕丢人不敢往外跑,我听人说打得满脸是血,头皮都薅下来一块……”
沈玫忽然顿住,看着周小安瞬间变色的脸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着急就要扑过去拉她的手,却被周小安惊惧地躲开。
两人都愣住了,沈玫最先反应过来,赶紧后退一步,“小安,对不起,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害怕……”
周小安下意识地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手藏在被子里攥得直抖,冲沈玫一直摇头,“小玫,对不起,不怪你。”
她的手上一直留着握住那只断手的感觉,冰冷粘腻,血腥冲鼻,她不敢碰任何东西,她碰到什么都像在握那只断手……
周小安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紧紧抿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所以才必须逼着自己去面对,这个世界没有心理医生能帮助她走出困境,她只能靠自己。
周小安努力把脑子里的一片血色忽略掉,将谈话艰难地进行下去,“后来,王秀兰,她去找董鹤轩帮忙了吗?”
沈玫只能顺着她说,“董鹤轩走了,据说是家里长辈生病,就先回去了。王秀兰和那些绘画班的工人画没学好,文化课也没过去,好多人都在骂洋鬼子害人不浅。”
“不过没跟洋鬼子学的也有几个没考过去的!那个万战天,你还记得吧?就是在食堂跟你打听人事科离婚的周小安那个愣了吧唧的女的,她也没过去!
而且还是交白卷!她还有脸去市工会闹,说谁都不能剥夺劳动人民劳动的权利!”
周小安听着笑了,但还是不想继续逃避下去,“小玫,董鹤轩走,是因为市里的形势太紧张了吧?”
这些天大家都对那件事只字不提,她也不敢想,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总是要面对的。
沈玫张了张嘴还是说不下去,“小安,你不要想,等你好了我们再说这事儿,现在,现在咱们不说……”
周小安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周阅海推门走了进来,对沈玫点点头,“我来跟小安说,今天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沈玫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星期,确实应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
把依依不舍的沈玫送走,周阅海坐到离床最远的椅子上,一下就明白了沈玫刚才的心情。
周小安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青色的血管,满眼仓皇惊惧,像一个遭受残忍虐待的小动物,懵懵懂懂,脆弱无助,却极力让自己坚强镇定。
周阅海以为他的心这些天已经疼到极限了,可看到这样的周小安,像被人一刀狠狠插在胸口,他有一瞬间完全不能呼吸。
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小安却有很多话要说,“孙万国有枪,你们找到了吗?”
周阅海赶紧阻止她,“小安,我们先不说这个,你不用……”
周小安摇头,虽然全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还是努力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他从傻子身上拽下来一样东西,好像很重要,你们,找到了吗?”
人已经炸成了肉酱,可能找不到了吧?
周阅海精神一凛,但还是阻止她,“小安,等你好点我们再谈这个问题,现在你只要好好养病。”
周小安倔强地摇头,满眼坚持,“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阅海站起来想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却又坐下,看着孤孤单单缩在床上的周小安,极力压下满心满眼的心痛,开始给她讲这场飞来横祸的缘由。
&bp;&bp;&bp;&bp;事情的起因是上个月煤矿组织的一次体检。
孙万国不识字,拿错了体检表、排错了队,跟着婚检的队伍做了一次全面的男科检查,结果检查出发育畸形。
也就是说他从发育开始,就没有让女性怀孕的能力。
可他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孩子是不是他的不言而喻。
从体检结果出来开始,他就性情大变,开始往死里打老婆孩子。可为了面子,他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直到他把老婆和另一个男人堵在了床上。
气急败坏的孙万国要杀了这对狗男女和家里四个野种,又要报复大杂院的邻居们多年来看着他当王八,才有了这场祸事。
当然,这是初步调查的结果,后面深入调查还有很多内幕,周阅海不想跟周小安说了。
她已经受到太多刺激了,也没必要跟着操这个心。
可周小安却听出了很多不对来,“孙万国为什么忽然要杀人?而且还是杀了所有人?他刚听到消息的时候都没冲动杀人,怎么缓和了这么久,忽然要杀人了?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周阅海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周小安还是聪明得一下看出了事情的关键。
“孙万国认识那个男人,是他表哥,解放前就是这个表哥把他从农村带出来到煤矿工作的,后来也是这位表哥给他张罗的媳妇。”
所以他怎么都没怀疑到这位表哥身上,才会受了那么大的刺激。
周小安皱眉,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周阅海本不打算跟她说下去了,周小安却不想放弃,“枪和炸药呢?孙万国是从哪里弄来的?是不是跟这个表哥有关?”
周阅海知道,不跟她交代明白,她是不会停止追问的。
太聪明了就是这点不好,一个话头提起来了,你想隐瞒什么都不可能了。
“你知道孙万国为什么从来不在矿上洗澡吗?”周阅海只能从一个比较轻松的话题切入。
那是因为他是井下的采煤小队队长,负责拿炸药、爆破,而他每次下井,都会偷偷在身上带一些炸药回来。
“煤矿紧急整改,查出很多炸药管理漏洞,有记录的近五年,丢失的炸药保守估计,至少有一吨。”
井下炸药取药、爆破漏洞太大,甚至一些小队长为了省事儿,直接把私章交到井下炸药管理员手里,去了就拿,连管理员用他的章盖到哪里都不管。
至少一吨炸药,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数字,不用说大家也明白。
这些炸药能把沛州的所有重点厂矿和政府部门炸个干干净净!
大半个沛州都能给炸平了!
也就是说,偷炸药的不止孙万国一个人,他只是这其中一个不起眼的一环,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暴露了而已!
而事情败露,流失在外的那一吨烈性炸药随时都可能爆炸!
周小安吓得嘴唇直哆嗦,“那,孙万国的表哥调查了吗?他肯定也有问题!还有傻子!”
周阅海心疼地看着周小安在被子里簌簌发抖的单薄肩膀,想站起来走过去安慰她,可看到她戒备的眼神,还是咬牙忍住了。
“都调查了,矿上也展开深入排查,这些天全沛州戒严,所有可能有关的人员都调查了。”
孙万国的表哥叫牛树林,是造纸厂的司机,公安局对他进行了深入调查,结果让人大吃一惊。
先是顺藤摸瓜,找到他经常去拉货的远郊木材厂,从一个废弃的地下防空洞里起出上百个炸药包。
然后对他的人际关系进行排查,发现他不止给孙万国介绍过对象,在近十年里,至少有五对夫妻是经过他的撮合而结婚的。
更诡异的是,其中有两对夫妻竟然都因为不同的原因意外身亡,留下的孩子也都由他领养照顾。
这几对夫妻正在被公安局隔离审查,具体审出什么周阅海没有对周小安说,只是告诉她,“牛树林已经坐实是敌特分子,这几个家庭中,每家都至少有一个人是敌特分子。”
周小安忽然想起孙万国家的男孩,她听唐庆军和周小全提起过,那个男孩虽然只有九岁,却对自己非常狠得下心,据说跟人打赌,敢去郊区的山里趟兽夹子!
这让周小安想起后世那些训练娃娃兵的恐怖分子,那些孩子敢拿着左轮手枪赌命!
周小安虽然不敢相信,可还是不得不提醒周阅海,“你们,把那些孩子怎么处理了?”
周阅海以为她心软,赶紧安慰她,“差不多都是十岁以下的孩子,有亲戚能接收的都送去亲戚家,没有亲戚接收的送去福利院,你放心吧,都妥善安置了。”
周小安冷得控制不住地哆嗦,声音都是抖的,“那些孩子,可能也受牛树林影响了,孙万国家的大儿子才九岁,敢趟兽夹子……”
不用她说得再多,周阅海马上明白了,脸上一片严肃,起身就往外走,“我去打个电话,马上回来!”
周小安把被子裹紧,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空茫和恐惧。
如果那个孩子已经做了什么不能挽回的事,那就是她做的孽……
那天她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她以后要怎么在这个陌生残忍的时空生活下去?
她还能心无芥蒂地去相信陌生人吗?还能满怀希望和善意地去面对这个世界吗?
周小安的意识慢慢模糊了,只觉得好冷好冷,冷得不想再睁开眼睛。
可无论她多想沉睡,还是被迫醒来了,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一个老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小周子!你小子这倔驴脾气再不改,我老头子马上就走!沈老头的面子比天大?我老头子还就不鸟他那套!我告诉你,我跟你来可不是看他!
你赶紧给我回去休息,我说了这丫头明天能醒就是明天,你在这儿待着也是添乱!再犯倔我可真不管了!”
周阅海的声音非常沉稳,听不出一丝波动,甚至平稳得有些过分,几乎是不带一点感情,“郭老,我在这也能休息。”
郭老?周小安知道了,原来小叔请来给她看病的老先生叫郭老。
郭老拿过帕子擦手,不时捻一捻周小安身上的银针,不去搭理标枪一样在床边一站就站了几个小时的倔驴。
可还是不甘心地嘀咕,“沈老头看得上眼儿的没一个正常人!你就跟国栋那小子一个德行!他那病我都怀疑是你们给气出来的!”
&bp;&bp;&bp;&bp;说到这位沈首长的病,周阅海的心神才从周小安身上稍微挪开一点,“首长……”
郭老坐到椅子上,声音带着千帆过尽的豁达和淡然,“我当年拜师,入门师傅教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当大夫的,治得了病,救不了命,万事莫强求。沈老头和这小丫头都一样,我们只能尽力,最后怎么样都是命!”
周阅海的呼吸一窒,好半天他的声音才沙哑地响起来,带着周小安从未听过的悲凉,“郭老,我不能认命,我的命……不好。”
周小安的心狠狠一翻,瞬间酸涩刺痛起来。
周阅海这样的人,要受到多重的打击,多大的痛苦折磨,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周小安努力动着手指,她必须醒过来!必须马上醒过来!
郭老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是长辈严厉的训斥,“小周子,周小九!你跟着沈老头那么些年,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怎么就只学了个皮毛!?”
郭老深深叹了口气,“沈老头去年就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要是按我的意思,他早就该退下来好好养着了!可为了给你们几个安排好,他直到现在还不敢完全退下来,你瞅瞅你现在这熊样儿!让他怎么放心!”
周阅海马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睿智,“我们这一年来的调动是首长……”后面的话就不能再说了,这里不是能说这些话的地方。
郭老也不接他的话,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把周小安身上的银针拔下来一根,又在别的穴道扎了两根,查看了一下她的情况,才又坐了回去。
周小安努力动着千斤重的手指和眼皮,却怎么都动不了,郭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很轻松。
“不过你小子倒是真有一套,国栋让你收拾了一遭,老实了这么些日子没惹祸,现在被沈老头给扔部队里还没回来呢!这小子走时还嚷嚷,说是出来还找你比试,非要赢了你才算把场子找回来!”
周阅海却很认真,“十五年之后他真有可能赢了我。”
郭老很不屑,“你们这些小子,一个个地都跟沈老头一个德行!狂得没边儿了!”
周小安断断续续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却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睛,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直到迷迷糊糊又没有了意识。
周小安再次有知觉是脸上轻柔的擦拭,一点一点非常慢,也非常轻,轻得像蝴蝶的翅膀扫过去一样,让人特别舒服。
她的意识渐渐清醒,身边的说话声也能听见了,是周阅海的声音,“……不用,大夫会安排。你回去吧,晚上再过来,今天白天我守着。让他们也别在走廊等着了,都回去。”
接着是沈玫的声音,没了平时的精神劲儿,能明显听出低落和疲惫,“那我就先回去,小安要是醒了你赶紧告诉我。”
周小安动了一下手指,心里急得不行,小玫你别走!你别难过!我没事了!
可她只有动一动手指的力气,关门声响起,沈玫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一群人模糊的脚步声走远了。
周小安努力地让自己醒过来,刚要再动一下,手忽然被人试探着慢慢握住,由松到紧,最后被一双带着凉意和轻微颤抖的手牢牢抓住。
周小安从那双手碰上自己,就下意识地挣扎起来,竟然能抬一下胳膊了!
周阅海却并没有放开她,也没有因为她能动一下而惊喜,好像这种挣扎他经历过很多次一样,
只是这次他没有放开,而是紧紧握住,低喃着她的名字,“小安,小安,小安……”
声音压抑痛苦,沉重地压在周小安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起来。
“小安,你醒过来吧,我不信命……你醒过来……我不能信命……你醒过来……”
周小安眼角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滚了下来,忽然涌上一股力量,让她挣扎着出声,“小叔……你别……哭……”
流泪的明明是她,可她却只想说,你别哭。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马上被周阅海请了过来,老头一看到周小安就笑了,“行了!能醒过来小丫头就没事儿了!”
又笑着凑近了仔细端详了一遍周小安的眼睛和面相,很满意地点头,“嗯,这丫头是个好样儿的,是个心胸开阔有大福气的!”
回手拍了周阅海一下,“比你强多了!”然后哈哈大笑,“哎呦真该让小四儿他们来看看,你也有这么熊的时候!”
周阅海没听到郭老的调侃一样,只是眼睛几乎不离周小安地看着她。
郭老又给周小安号脉扎针,忙活了一通再开了两幅药方交给周阅海,“一副现在吃,一副好了以后调养。行了!能醒就没事儿了,我也该回去了!”
周阅海却不放心,“您再观察两天……”
郭老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又要睡着的周小安,并没有避讳她。
“能醒就没事儿了,我守着这么多天,其实不担心别的,就是担心她不愿意醒。还是那句话,我们当大夫的,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如果她自己不想醒,华佗来了也没招儿!
你看这丫头的眼神儿,比你都精神!这就没事儿了!以后就是没大夫也能自己好了!”
被郭老完全忽视当做不存在的于老却恭恭敬敬地站在门边,也是一把年纪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了,却小徒弟一样给郭老拿着药箱,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样子。
看来这又是一段不为人知的杏林轶事了。
周小安迷迷糊糊地看着郭老带上大口罩和棉帽子,被周阅海和于老恭恭敬敬地送出去,她也累得又睡了过去。
正如锅老所说,只要周小安肯醒,就是没大夫也能好了。
又睡了一觉,她就觉得自己精神很多了,睁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周阅海,她下意识地往另一边挪了一下。
周阅海的眼睛一暗,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小安,别怕,我不靠近你,我站这么远行吗?”看周小安没说话,又往后挪了一步,“这儿呢?”
退了几步,直到周小安点头,他才停下来。
周小安知道自己又病了,看不见的病更可怕,这里没人能了解她心里的障碍,只能靠她自己克服。
她努力压抑住缩到被子里的冲动,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你,可以再近一点。”
周阅海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没放过,试探着往前跨了一步,又跨了一步,直到离床还有一步的距离,不用周小安说,就不再往前了,“我就站在这里,先在这里,好不好?”
周小安点点头,心里放松一些,“你坐下歇歇吧。”
他瘦了好多,以前穿起来挺拔威武的军装,现在看着都不合身了。
周阅海拿起小碗和勺子,“我喂你喝点水,大夫说你可以先从喝水开始,慢慢就能吃东西了。”
周小安不想喝水,她怕喝进去还是一股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儿,可还是让自己点点头。
再难都得开始适应,她永远都不想再听见周阅海用那样绝望的声音说那样的话了。
她不信命,他也不能认命,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命运和以后的人生,已经在这里深深地扎根了。
&bp;&bp;&bp;&bp;求生是本能,人只要有活下去的*,身体就会努力适应。
所以周小安从刚醒过来喝一口水都呕吐不止到能吃几口清粥,只用了一天时间。
看着她把粥吃下去终于没有再吐出来,病房内外的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能吃进去东西,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可有些事不能拖了,周小安有了一点力气,马上接着问起爆炸的后续调查。
她还有很多事没有说清楚,像牛树林养的那些孩子的事一样,有些事晚一会儿就可能造成非常惨烈的后果。
周阅海这次非常坚持,无论如何都不肯跟她再提爆炸的经过了。
上次如果不是她刚清醒就提这么惨烈的事,可能就不会病这么严重,他绝对不敢再冒险了。
可他越不提,周小安越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牛树林是不是训练那些孩子做不好的事?”
她这样坚持,周阅海只能尽量委婉地告诉她,“所有涉案家庭的孩子都找回来了,公安局正在审。”
周小安马上敏锐地觉察出不对,“他们有人跑了?有人犯案吗?”如果有,那肯定就是大案。
周阅海又一次在心里叹气,古人说的慧极必伤就是周小安这样的吧!她太聪明了,想让她少思少虑都不可能。
所以只能把她想知道的都告诉她,不让她再费精神揣测。
“在追捕其中两个孩子的时候找到他们的一个火药存放处,缴获六百多斤烈性炸药。孙万国的大儿子自杀了。”
坐在上百斤炸药上自己点燃了引线,在公安和解放军的包围中自杀了。
幸亏负责指挥行动的周阅海和张天来预测到他的藏身处有炸药,下令谁都不许靠近,才避免了一场同归于尽的伤亡。
九岁的孩子,谁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深重的戾气。
如果不是及时发现,他这样残忍的性格,手里又有炸药,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会造成多大的灾难、多严重的影响,真是不敢想象。
而沛州能躲过这一劫,都是因为周小安的一句提醒,这一句提醒救了很多很多人的命,她自己却差点因此再也醒不过来。
可周阅海知道,他不说她也会一直惦记,他有很多办法让她永远都接触不到这些消息,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这些天来,他无数次在心底发誓,只要周小安能醒过来,他再不会强迫她一丝一毫,他会尊重她,支持她,无论那对他来说有多困难,他都会努力去做。
真正失去过才知道,原则和底线不是不能突破,习惯和脾气也不是不能改,只看你对一个人有多渴望多珍惜。
大杂院的爆炸案表面看来已经告破,所有参与的人都被公安机关隔离审查,甚至连傻子都被关起来了。
周小安说牛树林从他身上拿走了一样东西,可等周阅海让人去找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找不到了。
牛树林被炸得四分五裂,身上有什么谁都不知道了。大杂院环境复杂,公安人员几天以后再去找,已经什么都找不到了。
而傻子又痴痴傻傻什么都说不明白,这事儿可能永远都说不清楚了。
出了娃娃兵事件,傻子也被关押起来,至少在这个案子彻底告破之前,他肯定出不来了。
连傻子娘王瘸子都被暂时监禁在郊区的一个小院子里,不许跟外界有任何接触。
半个月里,全程戒严搜查已经好几次了,光炸药、枪支、雷管、管制刀具就堆满公安局物证科的整间库房。
城里军警和治安联防队全天巡逻,任何陌生人都会被拦截审查记录下来,地富反坏右这些黑五类分子也都被严密监控,整个沛州城的空气都紧张异常。
周小安不问也知道形势会多严峻,所以像董鹤轩这种外国华侨才待不下去的吧!
但病房里却一点都感受不到这种紧张,周阅海自从她醒过来每天除了不得不去部队的几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待在这里,就是晚上不方便他守夜,他也在隔壁开了一间病房,只要这边有一点动静,他就出现在门口。
连沈玫都看不下去了,“周阅海,你这么神出鬼没地很吓人你知道吗?你不用睡觉吗?”
全沛州的军警都投入到搜捕中去了,作为部队的一把手,他的工作有多忙,压力有多大,没人比沈玫这个市长女儿和参谋长妻子更了解了。
再这么熬下去,他肯定会支持不住的!
不过好在周小安恢复得特别快,醒过来两三天就能下地走两步了,很快就不用人守夜了,沈玫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终于可以回家了,周阅海应该也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可没人知道,即使在周小安不用人守夜的深夜,他也会在半夜惊醒几次,悄悄起身去她的病房门口待很久,惶惑的心才能安定一点。
值班护士好几次在查夜的时候看到周阅海坐在周小安的病房门口,脸上平静无波,眼睛安详地闭着,姿态放松又安心,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她走过去他就会睁开眼睛,满眼清明,又让她以为自己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个错觉。
只有周阅海自己明白,现在不是周小安需要他,而是他前所未有地需要她,甚至只有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他才能休息一下,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刻。
这场爆炸,吓坏的不止周小安一个人。
无论多难,生活都要继续,几天以后,周小安已经能吃下去大半碗清粥了,也可以在屋子里自由走动了。
精神够用了,她才想起来,这么久过去了,怎么没人问她爆炸的经过?
她检查过空间里的那两个炸药包,引线上的火星还是固定在当初放进去的状态,没有一丝变化。
周小安在知道空间的时候就做过实验,任何东西放进空间都会固定在原来的状态不变,打火机的火苗拿进去就凝固在放进去的那个瞬间,炸弹的引线放进去也不会再往下燃烧。
她把引线、雷管和炸药包拆开分别放置,还有上次沈蓉让她和沈玫去杀李志勇时顺来的那把枪,甚至还有一盒子弹。
她看着这些东西有点发愁,万一周阅海或者公安人员问她爆炸的经过,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一看就知道孙万国是把这些炸弹连在一起,想把所有人炸死,怎么到了周小安他们这里就忽然断了呢?
按理说他们身上也应该有炸弹的。
可没人来问她,公安局的人一次没来过,家里所有人都不会在她面前提起关于爆炸的一个字。
周小安忐忑地等了几天,终于等来了一个能给她答案的人。
张幼林一手抱着小勇,一手抱着小虎,顶着一个光亮亮的大光头笑嘻嘻地溜进了周小安的病房。
&bp;&bp;&bp;&bp;张幼林进门就把小虎往床上一放,大大咧咧地拉了把椅子坐在周小安床边,笑得露出十六颗雪白整齐的牙齿,“小安!我来看你了!听说你立大功了?”
周小安被他忙活得眼前一花,看着这张没心没肺的笑脸有点招架不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虎已经扑进她怀里拿肉肉的大脑袋顶着她撒娇了。
周小安心里一慌,她自从醒过来,从没这么近地接触过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连沈玫想扶着她上厕所她都不适应。
可小虎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了,她想把它推走,试探了一下,发现想碰它一下都困难,比划了半天手都落不到它身上去。
小虎好多天没见到周小安了,一扑过来就亲近得不行,肉肉的小身子全都贴上来,热乎乎地扑了周小安满怀。
小土豆一看吓坏了,赶紧要跑过来把小虎抱走。这些天就是递给周小安一杯水,都得放在离她有些距离的桌子上。
她连接过一杯水这样的接触都排斥,怎么能受得了一只猫扑到她怀里?!
唐慧兰也吓得变了脸色。他们都知道,那天周小安晕倒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断手。
这些天她自己不说,大家也知道,她怕跟任何东西有肢体接触,很可能是怕再想起握着那只手的感觉。
两个人刚要跑过来抱走小虎,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外的沈玫阻止了。
病床上的周小安慌乱地想把小虎推走,又下意识地不想碰它,比划了好几下正在犹豫,它已经在周小安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身子一翻,露出雪白柔软的肚皮求抚摸了。
周小安的手试探地轻轻地落到它毛茸茸的头上,小虎舒服地喵喵了两声,抬起眼睛渴望地看着她,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周小安的手怎么都推不开了,手指动了动,竟然没有撤回来。
门外的几个人都屏息看着,这是周小安醒过来以后第一次主动去接触外界,能迈出这一步,以后就有希望了!
张幼林却完全不知道大家的紧张,把小勇举起来给周小安献宝。
“小安,我带着儿子来看你了,你倒是表示一下啊!不欢迎吗?你不欢迎我就算了,我们小勇这么可爱,你不会没发现吧?来!儿子!给你小安姐姐笑一个!”
小勇腼腆地露出一嘴小白牙,真的羞涩又友好地给周小安笑了一个。
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要是再多长点肉,就是一个小勇版的小虎。
而周小安怀里的小虎已经不管不顾地把大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试图把肉呼呼好大一颗头整个儿塞到她手里,让她好好摸摸,把这么多天的份儿都补回来才好!
周小安被这两个小家伙左右夹击,下意识地就回了小勇一个笑,手也放松地放在了小虎的脑袋上。
门外的几个人都惊喜地睁大眼睛,唐慧兰又开始掏出手绢擦眼泪了。
张幼林还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兴致勃勃地问周小安。
“你真忘了?这么好玩儿的事你怎么就给忘了!哎呀!真是急死我了!我听说你可英勇了!用随身带的小刀割断了绳子,炸药包爆炸的一瞬间你扯断引线把它扔到了敌特身上!平时真没看出来,关键时刻你还能这么厉害!”
周小安听出不对劲儿了,“你听谁说的?我,我自己都忘了……”
嗯,忘了这个借口很好,反正她受了很大刺激,创伤后遗症也确实有阶段性失意这个症状!
忘得真是太好了!省得她绞尽脑汁想借口,发愁怎么交代那两个炸药包了!
她可没胆子更没能力骗周阅海和张天来这些人,这些天都担心死了!
周小安心里的大石头放下,另一只手也习惯性地放到小虎身上,像平时一样一边揪着它的耳朵一边想动心思。
张幼林把小勇放到腿上颠着玩儿,摇头晃脑地跟周小安显摆,“嘿嘿,这个其实不好说,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我从张天来那套出来的!他们这些人,就是干侦查的嘛!不用你说一看现场也能猜个*不离十!”
“你看你手上那些伤,现在还没好呢,一看就是刀伤,还有手腕上绑线勒的伤,那天你胳膊上和手上还有引线烧完的残留和灼伤。反正他们通过现场侦查,一推断就是这么回事儿了!”
“小安,你知道你救了多少人不?当时大杂院的人都回去了,再加上跑过去看热闹的,那座院子就是个大火药库!要真爆炸了,那就是一窝端!”
张幼林摸了一把他光秃秃的脑袋,用他自己的逻辑夸奖周小安,“这比打一场仗端鬼子一个炮楼还厉害!你可是一个人都没伤着只救人了!”
然后又露出一嘴白牙笑了,“我是大夫,我只看救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跟别人的算法好像有点不一样。”
这个别人肯定是指张天来他们这些在战场上历练过的军人了。
周小安点点头,也非常赞同他,“不管是谁,都是人命。”
这是她这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人的想法,生命宝贵,没人有权利去剥夺。
在这个年代,她这种想法跟谁都不能说,没人会认同,平时还好,在心理特别脆弱的时候就会觉得有些孤独。
所以忽然冒出个同样跟大家格格不入的张幼林,她就忍不住要多说一句。
张幼林竟然没有一点惊讶,“小安,你想不想学医?我觉得你特别适合当医生!你这心肠干别的太浪费了!”
周小安笑了,“张幼林,你又想忽悠我什么?”
上回借着周阅海送东西的名义,她给他夹带了那么多扑热息痛、消炎药膏和中药房的板蓝根,她不信他不知道那是谁给的!
张幼林笑嘻嘻地一点不心虚,瞅了一眼门外,看一直担心地看着他们的那几位已经走了,才压低声音问她,“你知道沛州戒严半个多月了吧?”
周小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点了点头。
张幼林竟然不在乎地接着往前凑,神秘兮兮地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沛州出现了一个残疾人杀手吗?”
他一向不着调,周小安一点都没被她吓着,也不跟他客气,拿起一本书把他往后推,“坐远点儿!好好说话!你别吓着小勇!”
张幼林笑嘻嘻地把小勇放在腿上逗弄,“我儿子,胆子随我!大着呢!是不是,小勇?”
小勇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
张幼林又接着忽悠周小安,“你没听说过吧?就这十多天的事儿!他们肯定不能告诉你!我跟你说,这回我没忽悠你,听说杀的都是残疾人,最让人想不透的是,那尸体死后都是粉红色的!”
&bp;&bp;&bp;&bp;张幼林一提到尸体两个字,小土豆就先冲了进来,一把拉起张幼林就往出推,“出去!你给我出去!谁让你来这儿胡说的!?”
周小安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一片惨白,努力压下胸口急速涌上来的恶心,想抬手阻止小土豆,半途还是放弃了。
她知道自己的承受能力,现在逞不了强。
张幼林一边被小土豆往出推,一边好脾气地跟周小安打招呼,“小安,我明天再来看你!小勇,跟小安姐姐说再见!”
周小安的脑子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又涌上一片片血红,勉强跟小勇挥挥手,就呼吸困难地靠在床头。
于老很快被请了过来,刚打上吊针,周小安就吐了。
病房里又是一番忙乱,折腾了一下午,周小安才勉强睡过去一会儿,可还是睡不安稳,闭一会儿眼睛就惊醒。
周小安蜷缩在床上,尽量让自己休息,小虎贴着她,没有像平时一样任性地把脑袋放到她脖子上,而是用四只小爪子抱住周小安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周小安早就醒了,可还是一动不动地背对着门躺着,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窗台上的水仙花,从下午到傍晚,光影在房间里不停变幻,却没在她眼里留下一点痕迹。
有些事,不是你愿意去突破去尝试就一定能成功的,很多人都说一直努力,多失败几次肯定能成功。
这样的人,要么真的心性坚定,要么就是自己没真正尝试过。
失败带来的打击和挫败如同把伤口一次次剥开,而且是自己动手,不止是疼痛流血,更是要一次次强迫自己去体验受伤的恐惧。
这不是一句你要坚强就能扛过去的。
她从小跟自己的内心抗争,这么多年,反反复复的挫败,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始,任何人都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如果现在有人问周小安,那是什么感受,她会告诉他,疲惫。
真没什么大道理可讲,也没有所谓的愤怒不甘等等情绪,如果你疲惫得连呼吸都觉得累,就别提思考和感悟了。
房门被人轻轻打开,沉稳的脚步声在离床边几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周阅海的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唯恐惊到她,“小安,要不要开灯?”
周小安在这个光线昏暗的傍晚忽然就没有任何力气让自己强撑下去了,她想任性一下,不用在乎别人的担心,不用顾忌亲人朋友的感受,只想放纵自己的软弱。
她把自己往被子里缩进去,连话都不想说,用实际行动拒绝任何接触。
周阅海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屋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他静默的影子几乎要融入黑暗之中,整个世界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小安几乎以为他走了,再去看他,他还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她动了,周阅海马上出声,“小安,要喝水吗?”她这些天其实从来没有过渴或者饿的感觉,但大夫让她喝水她就喝,让她吃东西她就吃,从来没拒绝过。
但是这一刻她不想强迫自己了,轻轻摇了摇头。
周阅海没有再说话,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静谧,直到周小安忍不住问他,“你可不可以先出去?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就这一个晚上,她想放纵自己一下,明天她会继续坚强,继续努力,但今天这个晚上,她想喘口气。
周妈妈一直告诉她,她可以害怕,可以逃避,甚至可以放弃,但要有一个期限,在规定的时间里放纵自己的负面情绪,时间到了,就要收拾起来继续往前走。
今天晚上,她的承受能力几乎到了极限,神经绷到了极致,她必须歇一歇了。
周阅海静默了一瞬,那一瞬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一样,然后才轻轻地问她,“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在这陪你,行吗?”
周小安把脸埋到被子里,不行,这个时候她不想要任何人陪,她只想放下一切伪装一切负担做个颓废软弱一无是处的胆小鬼……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自己。
可她这么明显的拒绝,周阅海竟然没有如平时一样敏锐地觉察到,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座雕像,僵硬沉默,石头一样矗立着。
好半天,他才声音沙哑地回答,“小安,我不能再退了。”
再退,他就要退出她的世界了。再退,后面于他就是万丈悬崖。
周小安只想更深地往被子里缩去,可那样的周阅海,太陌生太不同寻常了,她忽然想起她昏迷时他说的那些话,心里狠狠一痛。
她跟别人都会尽量控制自己,不让沈玫心疼,不让小全担心,不让唐慧兰内疚……可惟独对他会任性地放纵自己的情绪,可是,也许在这些人里,他才是承受最多的那个人。
他瘦了那么多,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工作压力那么大,是怎么抽出这么多时间来医院的?她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推远,他是怎么收拾心情一次又一次地再靠过来的?
她疲惫挫败的时候可以跟他任性,他呢?他要怎么办?
周小安的眼泪簌簌而下,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可是,如果他愿意陪着她,那她就应该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小叔,我害怕。”周小安的声音在黑暗的病房里异常平静,却让人深切地感受到她满心的无助和空茫,“你陪陪我吧,我好害怕……”
周阅海的喉头一哽,心脏又闷又痛,却终于落到实处,“小安,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试探地向前迈了一步,“我,可以靠你近一点吗?”
周小安轻微地点头,连她自己都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点头了,周阅海却好像被揭去符咒的石像,一下活了过来,即使在这么昏暗的房间里连表情都看不清,却能感受到他的欣喜。
周小安的眼睛又是一热,看着他一步一步试探着往自己身边走,忽然之间,刚才的排斥全部消失。
周阅海走到床边,没有坐下,而是慢慢蹲了下来,“小安?”
周小安点点头,拍拍床沿,“你坐这里。”
周阅海好像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反复确定地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一句话不敢多说,就怕她下一秒钟反悔一样。
周小安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下午的时候觉得我可能好不了了,无论我多努力,都过不了正常人的日子了……真的很难过,明明我那么努力……”
周小安吸吸鼻子,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现在觉得好多了,刚才还想哭,现在又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可还是缩成一小团躲在被子里,单薄又可怜。
周阅海的手在身侧紧紧攥了起来,心疼得再也压抑不住,把手放到她的被子上。
周小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周阅海却并没有收手,而是坚定地伸出手,慢慢把她连人带被子抱紧,“小安,难过就哭出来,不要忍着。有我在呢,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难过一个人害怕了。”
周小安的身体一直僵硬着,周阅海却紧紧抱着她,一点放手的意思都没有,两个人几乎是僵持在了黑暗中。
好一会儿过去,周小安忽然把一只胳膊抽出来推周阅海,“你,放开一点。”
周阅海稍微放松一点,却还是牢牢地抱着她,“小安,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难过了,你想哭就哭出来,在我面前不用硬撑。”
周小安急了,“快点放开!小虎要闷死了!”
周阅海赶紧放开,周小安一掀被子,小虎嗷一声从被子里蹿了出来,却还是不肯离开周小安,在床上火烧屁股一样围着周小安转了一圈,躲到她身后露出半颗头冲着周阅海抗议地嗷嗷叫。
刚才压抑难过的气氛一下荡然无存,周小安先笑了,“侦查英雄也有掉链子的时候!”
周阅海把被子给她围上,感受到他靠近的时候她一下僵住的身体,却并没有推开他。
周阅海很自然地放开她,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看她排斥就赶紧后退。
周小安感觉到他的克制和坚持,努力让自己放松一点,轻轻在两人中间的距离比划了一下,“先这样。”然后小声补充,“现在,只能这样。”
周阅海如释重负地点头,“好,先这样。这样很好。”
夜色温柔地蔓延开来,周小安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这才想起来,“张幼林呢?他没事吧?”
张幼林有事,而且还挺严重。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了,出乎意料地没用费什么劲儿就被周阅海放了进去,竟然一点都没难为他。
他顶着一个黑眼圈儿,嘴角青青紫紫,脸也肿了半边,光头上还粘着一块纱布,看见周小安先告状,“你弟弟是土匪吗?!二话不说冲上来就动手!”
气得不停比划,“我刚拿到手的包子!白面包子!猪肉馅儿的!一拳就让他给打飞了!”
周小安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你都被毁容了,还惦记包子呢!”
张幼林长得是真好看,论五官精致漂亮,是周小安在这里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了。就是跟后世那些红遍亚洲的小鲜肉比也不差。
现在剃个光头,脸上挂着彩,还是让人觉得很顺眼,可见他这人底板儿有多好了。
可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长得多好看,头发总是剪得狗啃一样,衣服除了干净从来不在乎穿得是什么,现在竟然干脆剪了个光头!
而且脑回路也跟别人不一样,挨了周小全和小土豆一顿揍,好像拍拍身上的灰就忘了,却一直念念不忘他被打飞的肉包子。
张幼林呲牙咧嘴地坐下,上上下下打量周小安,“你没事儿了?你弟弟揍我的时候我吓坏了!哎呀!要知道你没事儿,我先把包子吃了再跑啊!”
周小安鄙视他,“你是来沛州吃肉包子的?”
张幼林笑嘻嘻地转移话题,“小勇过生日,我怎么都得来一趟啊!”
周小安一看就知道他没说实话,“小勇哪天的生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张幼林眨巴眨巴眼睛,“你这不是病了嘛!我陪陪你,等你好点再走。”
周小安一点不信,“你赶紧回青山县去吧,沛州的事儿不是你能掺和的,你自己不怕,也不怕连累你爸和张天来吗?”
张幼林嘶嘶地抽冷气,“你弟弟说我把你吓傻了,你看看你,哪里像傻了的样子!比谁都精!”
周小安几乎要拿白眼儿翻他了,他整天想得什么谁不知道啊!看他昨天的那个兴奋劲儿,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这事儿连张天来都帮不了你,你还能怎么样?赶紧回去吧!”
他肯定是想研究一下难得一见的粉红色尸体呢!可那是大案的物证,哪容他随便动?
张幼林挫败地低头,他脸型太过完美,眉毛有型鼻梁挺直,剃光了头发反而显得五官更加俊秀,这么落寞地不说话,连周小安都觉得好像对他太残忍了。
“你跟张天来说说,等案子破了,让他把法医鉴定资料给你看看。”
张幼林把椅子往周小安床边拉拉,不顾她的躲闪,小声跟她嘀咕,“你知道那个法医是谁吗?以前我爸教过的学生!每个学期都不及格,要不是我爸下放了他都毕不了业!现在就因为成分好,竟然当法医去了!”
现在公安局没有专门的法医部门,都是请医院的大夫代为尸检。沛州现在这么乱,又是非常时期的大案子,所有办案人员的政治可靠度就超越了一切,原来的法医也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替代了。
所以张幼林很是着急,“他连解剖学都没及格!他能查出个什么来?!”
张幼林抱怨了一通就跑了,周小安知道拦不住他,只能让周阅海转告张天来看住他。
然后她也跟张幼林一样关心起了那些粉红色的尸体。
张幼林向来没心没肺,昨天把周小安吓成那样,今天她问,他还是兴致勃勃地给她讲。
最近沛州连续死了十几个身体有缺陷的残疾人,每个都是送到医院的时候还身体温热却气息全无,有一些甚至虽然没了呼吸,身体却在发烧一样发着热,所以医生还是会尝试着急救。
可每个人都没救过来。而且他们的尸体都是漂亮的粉红色。
最诡异的是,死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接到一件报告人口失踪的案子。
好像这些残疾人都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有时候人心里的障碍就是个坎儿,无论多难,迈过去了就是迈过去了,再提起就没当初那种不知道要怎么应对的恐惧了。
周小安现在再提起尸体这些词,也不会反应那么激烈了。
她模糊地知道新中国的法医鉴定学现在还未起步,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氰化物中毒和一氧化碳中毒会让尸体呈现粉红色,当然不敢贸然说什么。
可如果她什么都不说,又在心里一直惦记着,万一她说了能帮上大忙呢?
想了一下,她只能找了个借口,“小叔,樊老师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是他在贸易行工作的时候,一个外国银行家给他讲的,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听一下。”
&bp;&bp;&bp;&bp;周小安绞尽脑汁给周阅海讲了一个阿加莎?克里斯蒂风格的现代恐怖悬疑故事,核心就是一具粉红色的尸体。
把她想到的那些可能性借着故事里经验丰富的外国老侦探的嘴说了出来。
作为一个一集不落地追完三十多季c的考据党,周小安自认在这方面还是有一点发言权的。
周阅海听完周小安的故事,如上次她说起那群孩子一样,神色严肃没有任何犹豫地赶紧走了出去。
周小安说完就不管了,她能做的也只有是这些,剩下的她也没能力参与。
周阅海走了,张幼林却鬼鬼祟祟地又回来了,而且还带着小勇。
“你憋在医院多没意思,我让小勇过来陪你玩儿!”
小勇腼腆地拿出他的铁皮小人儿和一只小皮球,羞涩又兴奋地站在周小安床前,一副担当重任随时准备陪病人解闷的样子。
一看就知道张幼林不知道怎么忽悠这孩子了。
小勇比夏天的时候更瘦了,心脏病已经非常严重,出生的时候大夫就说他活不过三岁,可现在他已经四岁多,他能活着就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可他这半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谁都知道,这个奇迹马上就要消失了。
他没有小伙伴,不能吹风不能日晒,除了被关在家里就是病恹恹地躺在医院里,所以张幼林说让他来陪周小安,他就显得特别兴奋。
看着小勇苍白的小脸,期待又认真的大眼睛,周小安对张幼林有再大的意见也什么都说不出来,指着小勇的铁皮小人儿轻声问他,“这是你的朋友吗?我能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张幼林晃荡着二郎腿看着周小安跟小勇玩儿到一起,对她抽空偷偷瞪过来的目光笑嘻嘻地完全无视。
周小安跟小勇刚说了几句话,再一抬头,张幼林已经没了踪影。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打着让她帮忙看孩子的主意呢!
而且小勇抬头看他走了竟然一点不着急,认真地摆弄他的铁皮小人儿,“爸爸有事,我留在这里陪小安姐姐。”
看来人家“父子”俩来之前就商量好了!
周小安气得直磨牙,却拿这个不着调的张幼林完全没办法,还得和颜悦色地给他哄“儿子”。
不过还是让沈玫抽空去给张天来打了个电话,张幼林跑了,谁知道他会惹什么祸,还是让张天来操心去吧!
小勇却非常认真地执行着陪小安姐姐养病的任务,沈玫过来让周小安喝米粥,他竟然学着大人的语气哄周小安,“吃一口,再吃一口,多吃点儿病就好啦!”
一听就是张天蓝哄他的语气。
这么一个虚弱苍白随时都可能离去的孩子,却出乎意料地懂事乖巧,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连一向对小孩子敬而远之的沈玫都忍不住去抱抱他,“你的铁皮小人儿很厉害吗?”
小勇腼腆地把小人儿放到沈玫手上,“他肚子里是空的,不会生病,就不会死。”
然后小声告诉这两个他特别喜欢的漂亮姐姐,“我死了他留下来陪妈妈,还有舅舅和爸爸。”
他知道自己肚子里生病了,也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他的好朋友没有心脏,也永远不会死。
沈玫和周小安的眼圈都红了。
小孩子其实明白很多事,也有着他们自己处理生离死别的方式。
听一个四岁的孩子平静地说起自己死后的安排,两个人的心都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沈玫不敢让小勇再说这些,心疼他,也怕这么悲痛的事刺激周小安,“姐姐带你去喝热牛奶好不好?还有软软的小蛋糕,我们给小安姐姐也带回来一份儿!”
小勇却从沈玫身上挣扎下来,跑过去拉住周小安的手,“我得陪小安姐姐,待在医院很害怕,我留下来保护她。”
他说得应该是他住院时的感受。
这半年多来,周小安去医院看过他好多次,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他害怕待在医院。
可实际上他很害怕,所以才不能让小安姐姐也害怕。
周小安的手被小勇细瘦苍白的小手握住,那几根稚嫩孱弱的手指轻轻一动就能挣开,她却一动不敢动,也不想动,任他轻轻握住。
这是她醒过来以后,第一次跟人有手上的接触。
她以为她的手以后再也不敢去握任何人的手了,可这样一双小手,冰冷脆弱,却让她从心里升起深深的温柔,被他握住,她没有恐惧,只有柔软和温暖。
这个随时都会离去的孩子,却给了她面对生活的勇气和力量。
周小安轻轻抬手,慢慢把小勇的小手握在手心。
他们俩的手都苍白冰冷,却能互相取暖,“小勇在这儿陪小安姐姐好不好?咱们待会儿喝牛奶吃蛋糕!”
张幼林被周阅海压回来的时候,沈玫挡在门口没让他们进去,指着门玻璃让他们往里面看。
病房里,周小安把小勇抱在怀里,两个人头对着头香甜地睡着了,小勇的头枕在她的胳膊上,手被她轻轻地握着。
小虎四爪摊开睡在床尾,毛茸茸的大尾巴放在周小安的腿上,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屁股一转硬生生把自己肥胖的身体缩成一颗肉球,挤在周小安和小勇中间接着酣睡。
张幼林看了一眼就摇头晃脑地跟沈玫和周阅海邀功,“我就说她肯定没事儿吧!再大的毛病就没有小动物和小孩儿治不好的!这是科学!你们不懂!行了,我先走了!晚上再来接我儿子,把他先借给你们用两天!”
周阅海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看着,没听到张幼林的话一样。
沈玫跟张幼林不熟,见周阅海没阻止也不好拦他,眼睁睁看着他火烧屁股一样几步就蹿没影儿了。
周阅海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直到沈玫欣喜地跟他说起周小安的情况,“跟小勇一起喝了半杯牛奶,吃了半块鸡蛋糕!吃完就睡了,一点儿没吐!”
终于能主动吃东西了,吃完也没有吐,这是非常大的进步了。
晚上张幼林被张天来压着来接小勇的时候,小勇坐在周小安怀里,把自己的小皮球塞到她手里,“小安姐姐,我明天一早就来陪你,你要好好吃药。”
周阅海第一次对一个小孩子这么和颜悦色,“小勇要是喜欢,明天就来玩儿吧,过来陪小安姐姐吃饭。”
张幼林很拽地瞪张天来,“你看看!瞎操心!他们巴不得小勇天天来!”
小勇走的时候张开小胳膊抱了周小安一下,又抱了小虎一下,恋恋不舍,“可以让小虎跟我回家吗?它还没去过我家。”原来这小子最舍不得的是小虎。
好容易把小勇哄走,又送走陈景明和沈玫,周阅海坐在床沿深深地看着周小安,“小安,你帮我们找到了破案的方向。”
随着那些粉红色尸体越来越多,解剖以后又证明不是氰化物中毒,所有侦查人员都没有一点头绪,案子陷入僵局,群众情绪越来越恐慌,大家都焦头烂额不知道从何下手。
直到周小安给他讲了那个故事,他又打电话请教了两位解放前老上海的警长,才几乎肯定这些人都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沛州现在还没有煤气入户管道,也没有民用煤气,一氧化碳在沛州唯一的用处就是冶炼金属。
外行根本想不到这个上面,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一氧化碳这种东西,所以才没人往这个方向想。
周阅海严肃地看着周小安,“小安,这件事谁都不能说,特别是钢厂的人。这些人的死很可能跟钢厂的某些人有关。”
&bp;&bp;&bp;&bp;沛州只有钢厂能用到一氧化碳,要调查也只能从钢厂查起。
周小安知道事关重大,当然会守口如瓶。
周阅海也不想让她操心太多,说完就不再提这个话题,把药拿给她,没有像平时一样放到床头柜上让她自己拿,而是直接递给她。
周小安慢慢伸出手,把药稳稳地接了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都知道,这一递一接,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往前跨了很大一步了。
周阅海尽量不让周小安太关注这件事,赶紧跟她说话,“小安,你遇到了一个好老师。”
周小安两次出言提醒他,都帮了他们很大的忙,说完全是巧合就有些牵强了。
这是见识和眼界,是要经过名师指导和训练才能具备的素质。而周小安唯一遇到过的一个老师就是樊老师。
周阅海在这个时候提起樊老师,当然是有用意的。
樊老师是周小安心里非常温暖美好的回忆,却也是一件伤心事,他现在提起他,是想确定周小安是不是真的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好起来了。
他见过一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精神被彻底摧毁,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之后看着有好转了,可忽然之间就恶化了,好几个人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时候对着自己的头开了一枪……
这样想很晦气,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总把周小安的情况往最严重去想,也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那些糟糕的念头。
可能任何人对待真正放在心上的人都是患得患失的,他也不能例外。
况且周小安与他来说不止是放在心上那样简单。
不是不信任周小安,而是他真的受不了再让她有一分一毫的差池。
提起樊老师,周小安就马上想起太婆,还有潘明远,神色马上温柔起来,“樊老师可凶了,教我的时候一开始让我每天写一千个字,手都写麻了!而且从来不笑,我们夜校的同学说他教了好几年的课,就没人看他笑过!”
周阅海温柔地看着她,眼里慢慢涌上笑意,“可是他对你笑了。”一看她又骄傲又调皮的样子就知道了,她肯定是个例外。
周阅海感觉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周小安了,这些天的煎熬对他来说比度日如年还要漫长。
总算是要过去了!
周小安笑得更得意了,“你猜我怎么让他笑的?只用了两个酱猪尾巴!哈哈!谁都不知道樊老师爱吃猪尾巴!”
周阅海也跟着她笑出了声儿,“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小安摊手,“我也不知道。那天饭店就剩两条酱猪尾巴了,我运气好呗!”
周阅海的心又酸又软,涨得满满的,喉头不着痕迹地急速上下动了几下,激动得几乎要失态。
终于,他的小姑娘又回来了!
周阅海自认经历过很多残酷危急的时刻,见过很多坚强勇敢的人。战场上肠子都流出来了,缠一下还能接着拼杀的战士;敌人惨无人道的严刑拷打之下还能紧咬牙关一字不说的地下党员;亲人被迫害致死还能冷静自持继续指挥战斗的将领……
以前他一直觉得这样的铁血战士才是真的坚强勇敢。
可真正了解了这个女孩儿,他的看法也随之改变了。
她无论经历了什么,都能让自己看到美好的东西。无论受到多少打击摧残,她都能让自己在阳光下灿烂地笑出来。
她的世界好像从来都不会被阴霾笼罩,她永远都能给自己给身边的人带去希望和温暖。
这个柔弱的女孩儿,看似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可实际上她才是她身边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小土豆那样小狼崽子一样的孩子在她面前乖得小绵羊一样;脾气冲动暴躁的沈玫被她影响、引导得终于学会了用脑子;连从来不笑的樊老师都会被她的可爱赤诚逗笑。
更别说终于在她身上找到生活目标的他了。
周阅海终于明白,力量不是看你有多大的能力去摧毁破坏,而是看你有多大的能力去温暖和拯救。
周阅海伸出手,并没有去碰周小安,而是摸摸瘫在她怀里睡得直打小呼噜的小虎。
周小安看着他伸手,放松地坐着,并没有躲闪。
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他不急,只要她能这样灿烂地笑出来,他不介意等多久。
美好的事都是需要时间酝酿的,也是最值得等待的。
她也不怕他伸过来的手,因为信任他。
他绝不会伤害她,任何时候都不会。
因为有这份笃定,她才能无论遭遇什么都在心底保留一份安全感。那是她能好好留在这个时空生活下去的保障。
第二天张幼林真的早早就把小勇带来了,还大咧咧地在周小安这儿混了一顿早饭,吃完一抹嘴就跑了。
小勇捏着他的小皮球认真地告诉周小安,“爸爸有正事儿,我们要给他加油。”
周小安笑眯眯地点头,一转身就让周阅海去跟张天来告状。
张幼林早就该回去了,是张天来拗不过他才让他留下来的,当然得让他去给张幼林收拾烂摊子。
张幼林一跑就是一天,晚上一身黑灰地来接小勇,身后跟着气急败坏地追过来的张天来。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回家,小勇好像早就习惯了他们这样,咯咯笑着坐在张幼林肩膀上,揪着他的头发跟周小安告别,“小安姐姐,我明天再来陪你。”
第二天小家伙没能来,陪着张幼林在家蹲禁闭,父子俩一起被张天来关起来了。
周小安的身体好多了,精神也不错,可晚上的失眠却一直持续着,只靠白天睡得那一会儿根本不行,黑眼圈儿越来越重,急得周阅海又要去把顾老找来了。
周小安一直努力让自己睡着,可收效甚微,她只能跟周阅海说了实话,“太安静了。”高干病房戒备森严,护士训练有素,一层楼只有几个病人,一到晚上静得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那天,一开始也是特别安静。”然后就突生变故……
她知道自己是心理作用,可就是在这样的安静中不能安心睡觉。白天走廊里有说话声和走路声,她反而能入睡。
周阅海当天就在医院住院部要了一间普通病房,把周小安搬了进去。
周小安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模模糊糊的脚步声,一整个晚上都有睡在走廊的病人家属低低的说话声,终于能安心睡去。
终于能好好休息了,周小安才意识到小勇和张幼林有几天没来了。
周阅海跟她解释,“小勇身体不好,天气冷了,不能总出门。张幼林被张天来押回老家了。”
周小安想起张天来对着张幼林看着气急败坏实则完全没办法的样子,一下笑出来,“张天来竟然雄起了一把,真是不容易!”
闲着也是闲着,周小安睡好了觉就开始织毛衣,她跟唐婶儿和唐慧兰已经学会怎么织毛衣了,第一件准备给小勇织。
让沈玫去省里的时候专程买了外贸商店的进口羊毛线,“小勇怕冷,给他织一件又厚实又漂亮的!”
周阅海第一次不支持她,直接没收了毛线和织针,“你答应第一个件给我织,怎么忽然就来了个插队的?”
周小安惊奇地瞪大眼睛,“周阅海,你是在嫉妒小勇吗?”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周阅海却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错,我这不是嫉妒,我是在维护我的正当权益。”
竟然真的把那些毛线收了起来,拿了两斤军绿色的冒险给周小安,明摆着是要把嫉妒进行到底了。
周小安叹气,“我织得太慢,这什么时候能织完啊!”
她手慢,织完周阅海的就得明年了,再轮到小勇,她怕小勇穿不上了……
可周阅海第一次没有看出她的想法,执意让她先给自己织。
周小安对他难得的执拗无可奈克,琢磨着想办法把毛线要出来,让唐慧兰或者唐婶儿帮忙给小勇赶紧织出来。
可没等她行动,就在窗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即使穿着白大褂,捂着严严实实的医用帽子和口罩,周小安还是从露出的半个光头和身材、举止认出来,那个跟着推车急忙忙跑进急救通道的人,竟然是早就应该回到青山县的张幼林!
&bp;&bp;&bp;&bp;周小安看着张幼林进了一楼急诊通道,等了半个多小时他还没有出来。
可能是从别的出口走了。
张幼林不能留在这里,周小安敢肯定,无论他想干什么,绝对是非常危险的事。
否则张天来不会把他押回青山县。别看平时张天来严肃又冷冰冰的样子,其实对张幼林非常纵容,只要能办到的事,绝不会忍心让他失望。
必须及时通知张天来把张幼林找回去。
可为了让她好好休息,家里人这几天几乎不过来打扰她,周阅海又不在,怎么通知张天来呢?
周小安正急得在屋里转圈儿,一眼看到张幼林竟然从一楼的一个不起眼的角门出来了,跟另一个人推着一辆平板推车往医院后面走去。
周小安这个角度看不到他要去哪里,只知道那条路是通往医院后面的平房区。
张幼林已经被送回家至少三四天了,可这三四天他一直待在沛州,竟然连张天来这个刑警队长都瞒了过去,今天再让他跑了,以后就更难找到他了。
而且他有可能还会闯大祸。
周小安赶紧套上棉衣,拿厚厚的大围巾把头包住,急匆匆地跑出病房。
她得在路上把张幼林截住,不能让他再乱跑了!
周小安拉开房门就往外跑,还没跑到大厅,就被两个护工模样的妇女拦住,“小张,你怎么跑出来了?你现在不能吹风,赶紧回病房。”竟然直接扶住她就往回走。
看着是扶病人的样子,实际上已经快要把周小安架得脚不沾地了。
周小安傻眼了,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变成小张了?他们这是认错人了还是故意认错的?
两个护工的动作很轻,手劲儿却不小,速度也非常快,周小安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就被架到病房里了。
一个护工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另一个把周小安送进门,并没有多说什么,“周阅海同志会来跟你解释,你先在屋里呆着,一步都不要出去。”
说完就走了出去,并没有多做解释。
周小安的心怦怦直跳,什么时候她连病房的门都不能出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她又去开门,门竟然被反锁上了!
而她的病房在三楼,窗外就是医院的前门,外面熙熙攘攘都是人,想爬窗户出去都不可能。
周小安脱了棉衣和围巾,只能在屋里等着。
等了十几分钟,一个护士端着装药的托盘进来,看她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看书,把托盘上的药和水放到桌上,冲周小安笑了一下就走了。
周小安拿起药丸闻了闻,是她常吃的山楂丸,根本不是常规药。
这是进来看她的有没有又要走的。
她真的是被监禁起来了?周阅海早上刚走一会儿,为什么什么都没跟她说?
周小安趴在窗台上等着周阅海中午过来,她有好多好多问题要问。
刚过了一会儿,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是爆炸的声音!
地板和玻璃都被震得直晃,一楼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前门和大厅的人们无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乱跑,整个医院的人一下乱了起来。
周小安打开窗户探头往外看,爆炸地点并不在她的视野之内,可能在楼后或者后面的高干楼。
她刚要关上窗户,又一声爆炸声响了起来,这次听得更清晰,就是在楼后,好像比刚才那声离这里还近!
不知道谁喊了起来,“医院里有炸弹!快跑!”
一眨眼的功夫,人流潮水一样从前厅涌了出来,整个医院瞬间乱套,走廊里也传来病人和家属慌乱的哭喊和急匆匆的脚步声,大家都急速往外跑去。
周小安关上窗户,想了想走到门口,从空间里拿出两把小镊子和一把细长的小刀,在门锁上鼓捣了几下,被从外面反锁的门咔嚓一声打开。
周小安并没有出去,而是赶紧把门在里面反锁上。
有炸弹她也不怕,她怕有人趁乱打劫。
现在留在病房里要比跑出去安全多了。
她刚锁上门,外面就传来敲门声,刚才那个护工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小周,不要出来,不要出声,在屋里比外面安全。”
周小安答应一声那人就走了,跟她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周小安又跑到窗前往外看,医院的院子里已经挤了很多人,一些病人被急急地背出去,实在没地方安置,只能躺在院子里,整个医院一片混乱。
而走廊里也传来杂乱的哭喊和呼救声。
周小安又看了几分钟,情况越来越糟,连医院周围的街道都开始乱了起来。
而前门又急速推来一辆架子车,院子里的人又是一阵骚动。
“又死人了!这回是没有眼睛!尸体还是粉红色的!”
“别看!这是恶鬼报应!再找上你!”
“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呀!”
……
周小安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那辆排子车上看,手心一片冰凉,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
咚咚!咚咚咚!正当她的心跳几乎要失控的时候,咚咚!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周小安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脑子一片空白,惊恐地看着门一动不敢动。
咚咚!又是两声敲门声,“小安?你在吗?是我!张幼林!”
周小安的心脏这才回血一般,慢慢有了知觉,腿软地去给他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张幼林就一闪身躲了进来。
周小安看着他一身白大褂的样子还没说话,他就拉起周小安要往外走,“快走!这里不安全!”
周小安不肯跟他走,“这里比外面安全!你怎么找到我的?这些天你跑哪去了?”
张幼林不由分说,拿起大棉袄就往周小安身上套,又把自己的白大褂脱下来给她穿上,一向都是笑呵呵的脸第一次严肃得几近刻板,“赶紧跟我走!这里不安全!出去再说!”
周小安被他吓得忘了挣扎,脑袋上被戴了白帽子,脸上捂上大口罩,被张幼林拉着就要出门。
周小安这才反应过来,甩开张幼林去翻衣柜,从里面拽出一件白大褂,还有白帽子和口罩,让张幼林穿上,“你这么出去也不安全!”
张幼林赶紧穿戴上,拉着周小安就走了出去。
路过空无一人的护士站,他顺手拿了一个听诊器挂在周小安的脖子上,周小安把一本护理记录夹递给他,两人拉开距离,随着匆匆往出跑的人流往外走。
在大厅里,周小安看到刚才把自己架进去的一个护工,正扶起一位摔倒的老人。周小安也顺势扶住一个一瘸一拐的妇女,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周小安找了一个角落等着张幼林,“你怎么找到我的?怎么知道我有危险?”
张幼林低头不看她,“刚才爆炸的时候你伸头往外看了。”
周小安心里一凛,张幼林能看到,有心找她的人也能看到!
张幼林还是低着头,“小安,你现在不能乱跑,周阅海和张天来他们马上就能到,他们来了你就安全了。”
说着竟然就要走。
周小安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去?知道危险你还乱跑!”
张幼林还没说话,医院三楼忽然传来一阵爆炸声,窗户玻璃哗啦啦掉下来,爆炸的烟尘从窗口冒了出来。
周小安抬头,吃惊地看着那扇冒着黑烟的窗户,那是她病房的窗户!
&bp;&bp;&bp;&bp;周小安和张幼林看着楼上冒着黑烟的窗户,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往人群里钻去。
人群骚动着,都远远地看着爆炸现场,楼里所有的人都往外跑,一些医护人员已经开始往外抢救重要医疗设备。
远处传来警笛急促的呜呜声,张幼林低声嘱咐周小安,“待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周阅海他们就来了。”
说完往人群外挤去,竟然要走!
周小安赶紧跟上他,“你要去哪里?现在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张幼林头也不回地低声回答她,“越乱他们越可能露出马脚,他们不会只为了找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得去看看!”
周小安马上猜出他可能去看什么。
刚才在楼上他推着推车往后面走,推车上盖着白布,可周小安还是看出来了,那肯定是尸体。
而太平间就在后面的平房里。
周小安伸手想拉他,伸出手又缩了回来,刚一犹豫张幼林已经挤出人群往后面走了。
周小安赶紧追上他,把一块血玉扔到他白大褂的兜里,“你等等再去不行吗?!”
等等张天来他们就来了,有什么事能让他这么不要命的非要往最危险的地方跑?
张幼林闷头往前走,低声赶周小安,“回去!躲到人群里去!别让任何人发现你。”看周小安还是跟着他,张幼林第一次说起了刻薄话,“或者你想跟我去看尸体?你不怕了?”
听到尸体两个字,周小安心里一翻,再不敢往前迈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张幼林快速转过一个转角,消失在医院楼后。
院子里都是惊恐的人群和源源不断从楼里抬出来的重症病人,医护人员忙得团团转,仅有的几个保安人员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响了半天的警笛,警车却迟迟没有开过来,场面更加混乱。
周小安心里莫名恐惧着,慢慢往人群里凑去,尽量把自己隐藏起来。
正紧张地等着,忽然有人拉了她一把,已经走了的张幼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轻声问她,“刚才又送来一具尸体?粉红色的?”
周小安想起她在楼上看到的,轻轻点头,指了指急诊室的方向,“第一声爆炸之后送来的,应该还在急诊室。”
张幼林迅速往那边走去,周小安这次没有犹豫,用手绢垫着手,一把拉住他,“你不要命了?!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万一有什么事,你就永远都说不清楚了!”
他的出身和成分就是站在人民群众对立面的,还不知道避嫌,公安马上来了,要是抓住他,就是张天来也救不了他了!
张幼林大力甩开周小安,“你别管这事儿!我必须去!”
周小安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几乎用了全部力气,低声急促地阻止他,“不行!你想想你爸爸!想想张天来,想想天蓝姐和小勇!你出事儿了他们怎么办?”
张幼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回头,一向明亮清澈的眼睛布满血丝,瞬间泛起泪光,“我必须去!你不懂!赶紧放开!”
周小安就是不放,两人不敢有大的动作,躲在角落里较了半天的劲。
张幼林到底不敢跟周小安动硬的,周小安又固执地说什么都不放手,张幼林终于失去了耐心,赤红着眼睛对周小安低吼,“你什么都不知道,别添乱了!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看周小安还不肯松手,气急败坏地问她,“你知道这几天为什么没人去看你吗?你知道周阅海为什么把你转移到普通病房吗?你们家人现在还每天都按时去高干楼陪床,外面都以为你还在那里养病,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小安摇头,她以为这几天沈玫和小土豆他们没来,是为了让她好好休息。她以为她转移病房是小叔为了让她睡个好觉。
事实不是那样吗?
张幼林复杂地看着周小安,“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也什么都不要管,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让家里人伤心就行了。”
周小安更紧地攥着他的衣服,心里一阵不知名的恐慌,“张幼林,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家里人,他们,他们没事吧?”
张幼林摇头,“没事,都没事,你放心吧!”
然后看了一眼周围,低声告诉她,“你还没发现吗,现在医院周围已经被控制住了,公安和部队这么半天都没进来,这肯定不正常!你赶紧放手,我得趁这会儿去看看!要不就真来不及了!”
周小安一听就更不能放了,“太危险了!真有问题你一个人去了也是送死!”
张幼林忽然喉头一哽,“死就死!死我也得拉这群畜生陪葬!”
周小安从没见过这样的张幼林,忽然心里狠狠一紧,拉着他的手直抖,“张幼林,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张幼林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小安,我不能告诉你。我保证,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让我走的。你快放手吧!”
看周小安还是固执地不肯松手,张幼林忽然崩溃地蹲在了地上,“小安,现在沛州所有军队、公安和政府高官的家属都被保护起来了。敌特不止暗杀残疾人,已经开始对准你们了。”
周小安一下明白了,这是对全城戒严和大力搜索的报复,也是对群众的震慑,更是在给所有敌特潜伏人员增加信心。
如果能把他们这些政府人员的家属杀死几个,肯定会造成非常大的影响。所以周阅海才把她藏起来。
可这跟张幼林有什么关系?
周小安忽然心里一空,嘴唇都跟着哆嗦起来,“张幼林,张天来……”张天来是刑警队长,查处敌特他站在最前沿,那他的家属……
“天蓝姐,小勇……”周小安说不下去了。
肯定是他们出事了!要不然张幼林不会这么反常!也不会这么不要命地往前冲!
张幼林的肩膀一僵,把脸埋在手里好半天,声音绝望得让人心里像戳进一把冰刀,“小安,小勇,小勇被他们……他现在就在后面的太平间……全身都是粉红色。他被那群畜生扔在了公安局大门口!”
&bp;&bp;&bp;&bp;周小安的心狠狠一痛,痛得几乎要不能呼吸,紧紧捂住心口,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难过到极致竟然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张幼林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小安,你身体不好,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非去不可了吧?就是死我也得把这件事搞清楚!我必须给小勇报仇!”
周小安愣愣地看着他,“小勇……”
张幼林点头,“他……很喜欢你,前一天还惦记着去医院陪你……”又狠狠抹了一把脸,“你保重!”
接着就头也不回地大步往急诊室走去。
可是还是晚了。第一批解放军已经过来了,迅速把医院围了起来,急诊室已经进不去了。
张幼林瘦得已经要脱型的脸上一片死灰,“我得去看看!我总觉得不对,我得第一时间去看看!”
周小安脑子里一片空白,“让,解放军去看不行吗?”
张幼林急得团团转,“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儿!我必须去看看!我怀疑医院或者部队、公安他们这些能第一时间接触尸体的人里有内鬼!让我去看看,我肯定能找到线索!”
周小安的脑子里都是小勇瘦瘦的小脸和乖巧的大眼睛,还有他轻轻地攥着她的小手。
她根本接受不了这个可爱的孩子竟然会遭受那样的对待!
这群畜生!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这么可怜可爱的孩子!
周小安红着眼睛看张幼林,“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小叔,他肯定能找到可靠的人去看。”
张幼林摇头,“我不能保证你小叔的人是第一时间接触尸体的,现在再不去看就什么都晚了!”
张幼林的话音未落,楼里忽然又传来一声爆炸声!
应该是进楼搜索的解放军把敌特逼到绝境了!
楼里已经开始起火,不少窗户冒出火光和浓烟,已经有部队的人开始组织院子里的人迅速撤离了,医院的工作人员也不要命地往外抢救着医疗设备和重要药品,院子里比刚才还要混乱。
周小安咬咬牙,为了小勇,那就现在去看!
她躲到一棵树后面,把身上的白大褂、帽子、口罩都扯下去,对张幼林使了一个眼色,“跟上我!”
周小安把头发扯散,不要命地往急诊室门口扑去,一边哭一边喊,“我弟弟在里面!我弟弟!救救他!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心里的绝望愤恨让她忽然涨了好多力气,竟然趁一个战士见她是个漂亮姑娘,不敢抱她,差点就冲了进去。
旁边的一个战士一看马上过来帮忙,周小安奋力挣扎着,一只手扯着一个战士头发,另一只手把另一个的帽子打掉,两个战士眼看就拦不住他,另一个也赶紧过来帮忙。
三个战士被她折腾得手忙脚乱,张幼林趁乱赶紧冲了进去!
眼看一个小战士要发现了,周小安狠狠拍在自己鼻子上,抹了一脸鼻血一巴掌拍到小战士眼睛上,一边哭一边扯着另一个战士的耳朵不放,手脚并用地把三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第一批过来的部队人数不多,急诊室只有一个门,屋里又没有人,只有他们三个守在这边,被周小安这么一闹腾,张幼林早就跑进去没了踪影。
周小安浑身脱力,带着满脸血被两名小战士拖着胳膊拽出去老远,扔在了水泥花坛上。
一个小战士抹着满脸血安慰呆愣愣的周小安,“你弟弟得了什么病?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找找去!楼里太危险,你不能去!”
周小安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一把紧紧抱住。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胸腔里的空气都挤出来。
周小安闻到熟悉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怎么都流不出来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脸上被一双粗糙温暖的大手不断擦拭,周阅海焦急的声音一直响在耳边,“小安,小安,你哪里受伤了?我来了,别怕,别怕!你哪里受伤了?”
周小安什么都说不出来,连他的声音都遥远得几乎听不清楚,只顾着哇哇大哭,“小叔!小勇……小勇!”
本来就大病的身体,折腾了这么久,又是伤心又是脱力,几乎是心里放松下来的一瞬间,周小安就开始意识模糊。
感觉到被周阅海抱了起来,还有陌生的声音在焦急询问,“周政委,交给我吧!这是哪里受伤了?是中枪吗?怎么满脸是血……”
颠簸混乱很快过去,周小安觉得她好像晕了一小会儿就醒来了,已经躺在一个宽大的房间里,周围充斥着人声、电话声、匆匆的走路声。
她一动,周阅海马上发现了,“小安,别怕,我在这里,你哪里不舒服?”
周小安抬眼看了一下,这里好像是一个临时指挥部的样子,来来往往的都是解放军和公安。
周小安顾不得别的,在周阅海耳边低低说起张幼林,“他这些天一直在调查,怀疑有内奸,已经去查看那具新送来的尸体了,快去找他!”
周阅海没做任何犹豫,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起身就去找张天来,两人低低说了两句话,张天来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周阅海过来交代周小安,“别担心,张天来会去找他。我不放心你自己回去,你先跟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好不好?”
实际上现在除了自己身边,他哪里都不放心她去,把她交给谁他都不放心,必须把她放在眼前。
看到她的病房被炸,她满脸是血地昏迷,这是他这辈子再也不能承受的事了!
这里应该是医院旁边被临时征用的平房,作为军队和公安的现场指挥部,非常忙乱,周小安静静躺在角落里的小床上,听着矫健有力的脚步声,嘈杂的人声和周阅海下达命令的声音让她非常有安全感,竟然很快睡了过去。
断断续续睡了几觉,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周阅海已经给她吃过两次东西了,张天来还没回来,张幼林也没有任何消息。
窗外的光线已经慢慢变淡,冬天日短,眼看就是黄昏了。
周小安坐不住了。
她张幼林可能有危险了!
&bp;&bp;&bp;&bp;周小安心慌意乱地等跟着周阅海从医院离开,想回家他却不允许,直接把她带到了办公室。
这个非常时期,家也一定是不安全的。
很快的,周阅海的办公室一角放好了行军床,点滴架摆好,于老开的药也给周小安打上了,周阅海才拿屏风把这边挡上,去办公桌边工作了。
张幼林还是没找到,张天来过来打了个招呼就又走了。
周小安顾不得那么多了,看周阅海开始工作就扯掉针头坐了起来,她得赶紧去找张幼林!
周小安进入空间,意念一闪来到张幼林身边,她没有马上出去,而是先观察了一下。
张幼林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周围空间不大,她不太确定那是哪里。
他手里拿着一截钢管,虽然没被抓住,处境却非常危急的样子。
周小安先在空间里安排了一下,才悄无声息地出来,从背后轻轻拍了张幼林一下,张幼林的钢管猛地挥了过来。
周小安早有准备,一矮身向后躲去,用口型告诉他:“是我!”
张幼林在最后关头堪堪住手,瞪大眼睛看着周小安,一把捂住她的嘴。
周小安冷静地冲他点点头,表示她绝不会出声,张幼林却还是没有放开她,示意她仔细听。
外面有刻意压住的脚步声,还有迅速开关柜门的声音,至少有三个人在从不同方向往他们这边搜索。
周小安出来就发现了,他们是躲在一个很大的柜子里。
张幼林紧张得手心都是冷汗,呼吸又短又急,看着周小安的眼神几乎都是绝望了。
周小安在空间里看了他一会儿,他自己待在这里的时候可是非常镇定的,还能在一张纸上迅速记录几下什么。
他是在担心她会跟他一起涉险吧。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却没有说话声,好像柜子外面的人也怕弄出什么动静一样。
周小安拉下张幼林的手,指了指柜子的一边,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下。
轻轻地在柜子上推了一下,周小安拉着张幼林往前一迈,两个人眼前一黑,竟然一步跨出了柜子,来到另一个光线更暗的地方。
张幼林惊讶地打量了四周一下,一个光秃秃什么都没有的房间!
刚跨进这个房间,他们藏身的柜子就被打开了。周小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要是晚来一分钟,张幼林就有危险了!
张幼林看着周小安,比在柜子里看到周小安还惊讶。
周小安一点不怕他发现,非常坦然地指了指一扇铁门,“这里是柜子后面的一个暗室,你放心,他们找不到这里的。”
张幼林眼睛瞪得更大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一副气急败坏的也样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跟来干什么?这有多危险你知道吗?!”竟然一点都没用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周小安也一副很急的样子,“你先别磨叽那些了!你这是怎么回事?跑这里来干什么?这里隔音很好,他们绝对发现不了,你放心说话。”
张幼林果然不追究那些事了,一副很兴奋的样子,“我可能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残疾人?还装神弄鬼地把尸体弄成粉红色?他们可能在用尸体传递信息!”
周小安脑子迅速转了一圈,“因为全城戒严搜索敌特?”
张幼林很高兴周小安一点就通,“他们中肯定是有一个或者几个很关键的人被监视或者被捕了!信息传递出了问题,我怀疑医院、公安或者部队中有敌特,他们索性把所有传递的中间环节都省掉,直接杀人,给一定能接触到这些尸体的敌特传递消息。”
可是怎么传递?从尸体送到医院就一群人围着,解剖又做得非常彻底,如果有明显证据根本不可能不被发现。
张幼林很着急,“你想想,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残疾人?我今天去检查了那具新送来的尸体,也跟以前那些一样,没有任何别的痕迹,可我刚要走,就看到有人过来,拿走了他的假腿!”
周小安明白了!他们是把消息放到这些残疾人的假肢里!
尸检怎么都不会检查假肢,这些残疾人又没有人报告失踪,谁也不会去关心他们的假肢,就是中间消失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注意。
大家的视线都被粉红色的尸体吸引过去了,就更不会去注意假肢了。
张幼林一看周小安明白了,非常兴奋,“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去,我还得去跟着他们!现在医院大楼被封锁了,我出不去,他们也出不去!我跟着他们,就是没机会找公安帮忙,也能找到更多线索!”
他怕跟丢敌特,也不敢冒险去找公安,非常可能他还没跑出去就被抓住了。而且他也不想错过追查到真相的机会。
周小安明白了,原来他们还在医院大楼里!
周小安不听他的,“我害怕!我跟着你!”
张幼林气急了,“你害怕还敢自己跑进来?!”
周小安不管,“没我你早被抓住了!我能找着暗道,你能吗?别磨叽了!待会儿他们都跑没影儿了!”
她既然来了,既然有机会尽自己的一点力,为了小勇她也得追查下去!
张幼林没办法,把周小安一个人放在这他也不放心,拉着她就去推那扇铁门,凶巴巴地警告她,“你跟紧了我!一步都不许离开!我让你跑你就跑,不许拖我后腿!”
两人推开铁门,眼前一黑,又一脚跨到柜子里。
周小安早就安排好,这种瞬间的空间转换张幼林没发现一点异样。
他们在里面说了那么半天的话,外面的人却刚把这个柜门关上的样子,竟然近在咫尺。
两人屏住呼吸从缝隙里往外看,屋子里一共有四个人,把整间屋子都检查了一遍,一个去窗边守着,一个去门边,另两个把一个长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假肢。
四个人都没说话,一个人在假肢上敲敲,很快找到一个机关,从里面拿出一张小纸条。
从周小安的角度可以看见,那张纸条上什么都没有。
另一个人拿出一把匕首,仔细找了一下血管,直接割破自己的上臂内侧的皮肤,用一只杯子接住鲜血,面无表情地接了半杯,把纸条浸泡进去,片刻之后拿了出来。
周小安惊讶地看到那张纸条变成了血红色,上面竟然有白色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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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四更,终于可以恢复正常更新啦~
&bp;&bp;&bp;&bp;这一幕实在太过血腥诡异,张幼林和周小安都看得心惊不已。
两人对视一眼,都屏住呼吸张大眼睛盯住那两个人,生怕漏掉一丝细节。
血红色的纸条,白色的字迹,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两个敌特互相传看了一遍,记下了内容,一个人竟然直接将纸条放在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周小安胃里一阵翻搅,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干呕出来。
这个场景真是太恶心了。
可更恶心的事还在后面。
那个割臂取血的人竟然端起杯子向自己嘴边凑去!
周小安头皮一阵发麻,紧紧闭上眼睛。张幼林也同时举起手挡在了她眼前。
外面无声无息,周小安却仿佛能感觉到柜子里两人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的声音。
好半天张幼林的手才拿开,周小安睁眼,眼前是张幼林极力镇定却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外面的人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两个人警戒,两个人靠在椅子上休息。那个盛血的杯子干干净净地放在原处,仿佛从来没有人动过的样子。
周小安不知道这是医院的哪层楼,可能听到外面院子里偶尔响起的整齐的脚步声,一听就是解放军在调动布防。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看来这些人不是准备深夜突击出去,就是准备等天亮以后另有安排了。
可周小安耗不起,周阅海随时都可能发现她不在了,她必须得尽快赶回去。
周小安拉了拉张幼林,两人又回到柜子后面的“密室”里。
周小安不跟张幼林废话,直接拿出一把手枪递给他。这是上次沈蓉偷出来让她跟沈玫去杀李志勇的那把,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张幼林看见手枪竟然连吃惊都省了,惊喜地一把拿了过去,“你哪来的枪?!”
虽然勇气可嘉,可他拿惯手术刀的手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摆弄这个小巧却冷冰冰沉甸甸的铁家伙。
周小安拿过手枪,熟练地查看弹夹、装子弹、开保险、对准星一气呵成,“偷的!”
没说从哪偷的,可张幼林肯定会认为是从周阅海那偷的。
周小安本就大病,折腾了一天,又用了血玉,身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拿着枪的胳膊都开始发抖,眉眼间却一片冷凝,异常冷静地问他,“张幼林,你敢不敢开枪?如果敢,咱们就现在想办法出去,如果不敢,就躲在这里等他们走。”
这不是什么时候走的问题,而是关系到能不能打伤一个敌特留下证据。
周小安不说透,张幼林也明白她的意思。
这层楼解放军已经仔细搜查过,楼上楼下都封锁了,今天晚上是不会再来了。几个敌特躲在这里,虽然谨慎小心,却并不惊慌,可见是有脱身的办法的。
如果他们开枪打伤一个,吓跑其他人,就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不但能留下证人和证据,还能打乱他们的步骤,甚至牵扯出其他敌特。
张幼林知道,形势危急,不是拘泥于人道主义的时候了。说不定小勇就是死在他们之中谁的手里,他必须给小勇一个交代!
空间里的时间几乎是凝固的,周小安也不怕耽误事儿,在墙上画了个圈,简单地训练张幼林瞄准,又告诉他手枪的后坐力和连发技巧,简单训练了一下,两人又商量好了对策,才准备出去。
张幼林却在最后关头反悔了,“小安,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出去,开枪就会把解放军引过来,我只要坚持三分钟就可以了,解放军来了你再出去。”
周小安摇头,要不是她现在实在不能看血淋淋的场面,她是准备自己开枪的。
张幼林第一次开枪,太多不可控因素,她不能不跟着。
张幼林却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你在这儿待着!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小勇交代?他那么……那么喜欢你,跟我说得最后一句话都是怕你难受,要去医院陪你……你就当为了让他安心……”
周小安努力把眼里的泪花眨下去,“我也是为了小勇!你别啰嗦了!快点儿!我偷跑出来的,要是让我小叔知道,他得急死!”
然后直接打开门,一把把张幼林拉了出去。
外面其实只是过了一瞬间,那四个人还是当初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周小安和张幼林对视一眼,张幼林悄无声息地把柜门打开一点点,黑洞洞的枪口伸了出去。
周小安屏住呼吸,闭上眼睛捂住了耳朵。
砰!张幼林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开了第一枪。
一点都不像第一次开枪,脸上的表情刚毅冷静,平时黑曜石一样熠熠生辉的漂亮眼睛里燃烧起一片滔天怒火。
他一直以为他的手一辈子都只会拿着手术刀治病救人,他的智慧和勇气只会用在医学研究上,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冷静地运用他的医学知识,亲手夺去别人的生命。
聪明人在危急时刻表现出来的潜力和智慧从来都是无穷的,张幼林第一次开枪,一枪命中那名割臂取血的敌特的左胸上方,他连抽搐的机会都没有,猝然倒地,血流如注,瞬间失去抵抗能力。
怦怦怦!张幼林毫不犹豫地又连开数枪,剩下的三个人反应极其迅速,都马上掏枪,却在短时间内找不到开枪的人在哪里,第一时间怀疑是在窗外,都远离窗户拿家具作掩护,躲了起来。
张幼林后面几枪没打到人,这也在他和周小安的预料之内,他们不需要打任何人了,既然打不着其他人就接着开枪把解放军引来,而且要保证其他人不能靠近中枪的敌特。
等那几个人反应过来,楼道上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踹开的声音也越来越近,剩下的几个敌特也发现了枪声的来处。
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向他们藏身的柜子射击,另两个人趁机冲向窗户,把早就绑在暖气上的绳索绑在身上,一个人利落地打开玻璃跳了下去。
守在这里不是等死就是就擒,外面已经天黑,跳出去还能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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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章连发,晚上还会有两章~
&bp;&bp;&bp;&bp;已经顾不得逃跑的两人了,周小安把手贴在张幼林身上,在子弹打过来的瞬间带着两个人无声无息地进入空间。
张幼林太过紧张,根本就没发现周小安的动作,只是不停地盯着血流如注的敌特周围射击,连冲柜子打过来的子弹都顾不得了。
张幼林一直用火力压制住敌特靠近中弹的人,这个人是最关键的证据,绝对不能让他们靠近!
密集的枪声很快把解放军引了过来,跳窗逃跑的两个人已经走了,第三个人忽然停止了射击,把外套一扔,露出腰间的两个手榴弹!
周小安恐惧地看着那两个手榴弹,眼前一片浓稠的血腥,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寂静得充满死亡气息的大杂院。
耳边枪声响起,她只靠着心里一股气支撑着自己,下意识地冲张幼林喊,“打他!打他!快!”
他要同归于尽!不是跟他们同归于尽,而是要和那个受伤的敌特一起毁灭。
他是宁可把两个人都炸成肉酱,也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这就更证实了他们的想法,那个受伤的敌特身上肯定有关键证据!
几乎是一瞬间,那个人已经没有任何犹豫地拉开了手榴弹的保险,而张幼林的枪口也对准了他。
砰!门被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撞开。
怦怦!张幼林在手榴弹扑向中枪敌特的瞬间打上了他。
轰隆!手榴弹瞬间爆炸。
周小安只听见几声巨响,眼前一片硝烟弥漫,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让她心神不宁的血液浓腥又一次充斥了她整个人。
“小安!小安!”周小安呆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张幼林焦急的脸,才反应过来,狠狠咬住嘴唇,让剧痛拉回神志,把他往前一推,不着痕迹地一起走出空间。
什么都不用说,他们都知道要怎么做。
张幼林回头看了周小安一眼,把手枪塞到她手里,打开柜门冲了出去。
周小安在空间里看着张幼林冲向中枪的敌特,硝烟慢慢散开,周围一片狼藉,张幼林已经冷静地拿起纱布按住敌特的胸口,冲硝烟中的解放军大喊,“快来人!他是敌特!他没死!这是重要证人!快来人!担架!”
很快有解放军冲了进来,张幼林迅速地做着急救,一把甩开来抓他的解放军战士,“快!这是证人!必须让他活着!”
战士们一犹豫,张幼林已经一边忙碌一边大喊,“去叫张天来!我是他弟弟!准备手术室!去叫医生护士!准备血浆!快快快!”
他开枪的时候就没对准敌特的心脏,而是对准了心脏上方并不致命却能让他迅速失血、休克的大血管。
如果手术及时,这个人是可以救活的!
这也是他不肯躲起来,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冲出来的原因。
不用张幼林再喊,张天来已经冲了进来,一看张幼林,他什么都没说,赶紧指挥人去准备手术!
敌特迅速被抬走,张幼林也跟着一路跑了出去,一眼都没看周小安藏身的柜子。
他们早就商量好,解放军进来只张幼林出去,周小安藏起来等待时机自己出去,如果明天张幼林还没看见她,会通知周阅海想办法来接她。
周小安来过这里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周阅海。
涉及敌特,他们这样的行为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能少招惹麻烦就少招惹。
周小安在空间里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不敢再耽搁,赶紧回到周阅海的办公室。
她其实只走了十几分钟,办公室里还是一片忙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几名参谋一直没有走,电话声和来来去去的人声嘈杂混乱,却让周小安莫名觉得安心,虚弱地一头栽到床上,几乎是瞬间就没了知觉。
再次醒来,她还是躺在周阅海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屋子里却一片安静,她一动,紧紧握在手上的力道受惊一样蓦然松开,周阅海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小安?你醒了?我去叫于老!”
周小安觉得自己好像躺在棉花里,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但还是努力反手抓住了他的手。
抓得很轻很轻,却让周阅海瞬间顿住,一动不敢动。
周小安的力道很轻,手却非常稳,声音很虚弱,也同样非常稳,“先别去,你陪我待一会儿。”
周阅海的手狠狠一抖,一动不敢动地任她握着,慢慢蹲在了她的床前,“小安……”
周小安努力转过头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轻松,“我是不是错过了晚饭?”
周阅海把额头慢慢贴到她的手上,谨慎地把她的手包在手心,越握越紧,“你已经错过两顿晚饭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小安竟然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绝对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的恐惧。
周小安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他马上松开,却又不甘心一样,试探地虚虚地握着,随时准备她排斥就放开的样子。
周小安轻轻一动,手就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
周阅海的手指痉挛一样动了一下,似乎想把她的手再握住,却很快控制住没有再动,眼睛却瞬间暗了下来。
周小安努力抬手,慢慢接近他的脸。
周阅海像中了符咒一般,紧张地盯着她冲自己伸过来的手,竟然一动不敢动。
周小安的手举到一半就没了力气,颓然放下,周阅海眼里又是一暗。
这个从来都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在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控制自己的情绪,随着周小安抬起落下的手起起伏伏,不能自己。
周小安的心一片酸涩,“你低头。再低点,再低。”
直到他的脸轻轻靠在她的手上,她才满意地笑了,“我想摸摸你,好几顿没吃饭了,抬胳膊嫌累。”
周阅海把脸埋在她的手里,轻轻地“嗯”了一声,好半天没有抬起来。
周小安轻轻动了动手指,在他脸上摸索了一阵,“你也没吃饭吗?瘦了好多。”
周阅海被周小安一句话说得喉头一哽,嗓子里被一个硬块堵得火辣辣地疼,脸更深地埋在了她的手心里。
窗外一片浓稠的黑暗,夜应该很深了。
这样的夜里,周阅海再也维持不住白天的坚强和冷静,控制不住地放纵了自己的情绪。
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把周小安的手小心地握在手里,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形象,声音沙哑得难以辨认。
“小安,你快点好起来吧,不要再生病了,没有你陪着我吃不下饭,我,什么都做不去……”
这样软弱甚至带着祈求的周阅海,让周小安的眼睛瞬间酸涩难忍,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想抱抱你,可是没力气,你先抱抱我好不好?”
&bp;&bp;&bp;&bp;周阅海的手在周小安身上比划了好几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怎么抱住她才好。
这个提议对他来说太突然了。
上一秒他还在为不能握一下她的手患得患失,下一秒竟然能去抱抱她了。
像一个乞丐忽然获得了全世界的宝藏,甚至会担心这是因为自己太渴望而做得一个美梦,根本没有真实感。
周小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喂!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周阅海轻轻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她眼里安静平和,没有一点勉强。虽然刚醒过来还很虚弱,眼眸深处却闪着碎钻般的光彩。
周阅海忐忑的心慢慢安定下来,迟了好一会儿的喜悦潮水一样一浪接着一浪涌上心头,没有再犹豫,轻柔却坚定地把周小安抱在了怀里。
周小安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忽然有点别扭,闷闷地问他,“是不是硌着你了?都是骨头……”
虽然她一向对自己非常有信心,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漂亮,可这个时候还是有一些不满意。
她太瘦了,抱起来肯定不舒服……
周阅海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说得是什么,心里蓦然一松,想笑没笑出来,鼻子却跟着一酸。
她确实是太瘦了。
这一年不知道住了多少次医院,每次都还没养好就又住进来,瘦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回沛州就是想好好照顾她的,却总是让她出意外……
周阅海轻轻托着周小安,慢慢把她放到床上,不敢用力抱她,只轻轻罩在她身上,“小安,我去找于老,让他看看你。你是不是饿了?有想吃的东西吗?”
周小安不高兴了,虽然很疲惫还是努力冲他瞪眼睛,“你是不是嫌我好几天没洗脸了?”太过分了!人家都这么主动了,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忽然就有些担心,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跟他说的,也不知道自己晕了好几天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一定很丑……
周阅海心里都是自责和担忧,竟然没了平时的睿智,根本就没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担心她,“我每天都给你洗脸,早晚都洗,还给你洗脚洗头。是哪里不舒服了吗?头发痒痒吗?”
周小安嘟了嘟嘴,把脸偏了偏去推周阅海,“那就还是嫌我瘦!”
周阅海不明白她这小脾气从哪来的,却舍不得放开她,轻轻搂着她的肩,“小安,我以后一定让你好好的,咱们再也不生病住院了。肯定让你好好长肉……”
周小安身体虚弱,脑子却转得非常快,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傲娇地哼了一声,“好吧,那就让你再抱一下下。”
量是周阅海心里再多愧疚,还是被她逗得笑了出来。然后又把脸埋在了她的头发里,动作很轻,呼吸也很轻,却让人心里很沉重。
周小安不喜欢这种莫名沉重的气氛,学着于老带点痞气的语调跟他说话,“前几天于老先生跟我说,‘你这丫头真是命好,要是生在普通人家,早就没了!’”
周阅海的动作一顿,周小安装作没发现,故意叹气,“你看,连大夫都说没有你我都活不到现在,你可别不管我呀,要不我连这点儿肉都没了!”
又很认真地补充,“也不能嫌弃我,我以后会长胖的,真的!”
她以前也曾经为了保持体重每天去健身房的!她也曾经胖过的!
被她这么一搅和,周阅海再担心自责,那些情绪也早就散了大半,心里莫名一松,捏了捏她没什么肉的脸,“那你要赶紧胖回来给我看看!”
周小安说了这么多话,终于让他正常起来,心里松懈下来身体也累了,半阖着眼睛低声嘟囔,“你还是嫌我瘦!”非常不甘心的样子。
所以很不高兴地推他,“不要抱了。”等她把肉长回来再说!现在太破坏形象了!
周阅海不敢让她用力,只好退开一点,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样子,本打算让她好好休息,可有一个问题还是怎么都压不住,必须要趁现在确定一下才能心安。
在她精神不集中的时候问她,他必须要她心底深处最真实的答案。
“小安,你刚才是可怜我吗?”
他自认从不是患得患失的人,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可在她身上,却受不了任何模糊和不确定,心思纤细敏感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困扰。
可即使知道也会忍不住要确认再确认,因为太在乎,任何一点小小的差别都让他煎熬不已。
她是接受他的感情了吗?还是因为他很少流露的脆弱可怜他?
周小安的眼睛已经快要全部阖上了,听到他的问题只“嗯”了一声,睫毛抖动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周阅海问完就屏息看着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紧张得全身僵硬。
直到周小安把眼睛彻底阖上,他悬着的心才一下落到了谷底。
确切地说,那是没有底的黑暗深谷,一直下坠再下坠,让他呆呆地看着周小安,一时竟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周小安的睫毛又轻轻颤动了几下,像蝴蝶美丽的翅膀,即使没有飞起来,也让人看到勃勃的生机和希望。
她闭着眼睛摸索着去找周阅海的手,找到了轻轻握住,没有睁开眼睛,说得话却异常清晰,“不是可怜你,是心疼你。”
周阅海的心狠狠一动,一把握住周小安的手,“小安!”
周小安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却皱眉,“磨叽!”
周阅海活了三十多年都没这么磨叽过!任何事他都可以靠直觉、靠能力办好,只有这件事,没有肯定的答案他就是不踏实!
“小安,小安?那你,那我们……”周阅海看着周小安浓密纤长的睫毛,一时竟然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去确认才好。
周小安又皱眉,她真的想睡觉了!只能睁开眼睛很不耐烦地看着两眼放光的周阅海,“所以,那你到底要不要上来抱着我睡一觉?”
说完很生气地踢了一下被子,丢死人了!这肯定是她这辈子说得最傻的一句话了!
要不是没力气转身,她早就给他一个后脑勺了!
笨蛋!
周阅海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终于发挥了常年受训的优势,用一个让人眼前一花的速度迅速上床,把周小安紧紧抱在了怀里。
还没说话,周小安就先嫌弃地踢了他一脚,却把脸深深地埋在他怀里,“现在只能这样!”
别的得等她长了肉恢复美貌了再说!
&bp;&bp;&bp;&bp;窄窄的一张行军床,平时一个人睡都嫌小,现在躺了两个人却一点都看不出挤。
周阅海把周小安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还觉得不够,要不是怕她刚醒经不起折腾,恨不得把她揉到自己身体里去才好。
他好像盼了一辈子那么久,才盼来一个能这样抱着她的机会。
喜悦充斥着全身,心脏完全不受控制地狂跳着,周阅海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充满力量,从未有过这种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
可当他激动得轻轻颤抖的手拂过周小安细瘦的脊背和突出的蝴蝶骨,满心怜惜和心痛把一切冲动都压制下来,只能一下一下温柔地亲吻着周小安的头发。
怀里的女孩儿像一只脆弱单薄的小奶猫,柔软地贴在他怀里,对他全心地信任依赖。让他的心霎时又酸又软,只想把她保护好,让她安心适意,不忍心让她受一点点委屈亏待。
深深地把脸埋在周小安的头发里,周阅海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醇厚温柔得让周小安的耳朵发麻,“小安,等你病好了,我就回青山县认亲。以后我会永远对你好,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周小安觉得他的呼吸太热了,喷在耳朵上麻酥酥地要烧着了一样,把脸埋在他怀里轻轻答应一声。
怎么以前没发现他低声说话这么让人脸红呢……成熟男人低沉温柔的嗓音在她的心脏上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震得她的心尖儿都发颤。
周小安努力深呼吸,心脏怦怦跳得擂鼓一样,脸几乎都要烧着了。
刚才情急之下让他抱抱让他上床来的话都能说出口,现在却不敢再看他了。
周阅海却没发现她的异样,拨开她的头发非要看着她的脸,认真问她,“那我从老家回来就打恋爱报告,好不好?”
周小安小脸儿通红地被他给挖出来,觉得非常没面子,水润润的大眼睛狠狠瞪着他不说话。
这还用问吗?!你抱都抱了,不赶紧打恋爱报告难道想耍流氓不成?!
周阅海被她瞪得呼吸一窒,看着她满面酡红眉眼娇俏的样子忽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心脏砰砰砰几乎要跳出胸膛,胳膊下意识地用力,铁条一样把这个玉兰花一样的女孩儿紧紧箍在怀里。
周小安被他看得脸上更热,生气地踢了他一脚,“放开我!恋爱报告都没打呢,乱抱什么呀!”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生气了,周阅海却怎么都舍不得放开她,一翻身让她趴在自己身上,“那你抱着我吧,你刚才说想抱抱我,现在我躺下给你抱。”
周小安惊讶极了,这个人是周阅海吗?怎么忽然这么无赖了!
周阅海看她瞪大的眼睛低低地笑了出来,“小安,你要快点把身体养好,就能把今天欠你的份儿都抱回来了。”
然后完全无视周小安刚才的话,又把她密不透风地搂在怀里,竟然还拿起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周小安的脸腾地红了,想把手拿回来。
他却一根一根手指细致温柔地吻过去,炙热的呼吸喷到纤细的手指上,几乎要烫到她的心里。
周阅海最后在手心落下一个滚烫珍惜的吻,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深邃的眼睛里是大海般丰沛深沉的温柔和深情。
周小安在他这样的注视下,似浑身陷在柔软的云朵里,春水一般软在了他的怀里。
两个人都忘了刚才在说什么做什么,四目相对,一个目如春水,一个炙热如火,都能清晰地从对方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周小安被周阅海的目光烫得浑身都热了起来,承受不住地把火热的脸颊脸埋在他的胸口。想想又不甘心,张嘴在他胸膛上咬了一口。
周阅海的手臂骤然一紧,猛地一翻身,气息不稳地把她压在了身下。
周小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就看到周阅海滚烫的眼睛,烫得她的心猛地狂跳起来,逃避地垂下眼睛不敢跟他对视。
可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擂鼓一样的心跳却怎么都躲不过去,让她也跟着气息不稳起来。
周小安觉得她可能要被他滚烫的目光烫伤了,抬起手去捂他的眼睛,却被他半路打劫,又把手抓过去亲吻。
这次不同于刚才的温柔缱绻,急躁的唇重重地落在手心,每根手指都被打上滚烫的烙印。
周阅海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这样的亲吻根本不够!
周小安柔嫩的手指被他含进炙热的嘴里,牙齿轻轻啃咬着着,舌头重重扫过,酥麻过电一样瞬间流遍全身。
周小安的脸瞬间红透,眼里涌上水意,全身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声音也跟着不稳起来,“小叔,别……”却在他又一次咬在指尖上时控制不住地轻吟出声,“嗯……”
尾音又娇又软,让人的心都跟着轻颤起来。
周阅海的身体随着她的声音重重一抖,急切地顺着手心去亲吻她洁白纤细的手腕,精致脆弱的腕骨在他极力克制的亲吻噬咬中很快染上一层粉红,莹润无暇的美玉一般,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让人想捧在手心小心呵护,又想狠狠揉碎吞噬下去。
吻越来越急切炽烈,顺着她漂亮的腕骨一路向下,在洁白的手臂上烙下星星点点-暧-昧-的红痕。
周小安从未见过这样的周阅海,他急促炙热的呼吸将她笼罩起来,危险又-性-感-,潘多拉的魔盒就此打开,平时的体贴温柔背后,是这个男人野兽一样野性侵略的灵魂。
周小安的身上轻轻颤抖起来,大病未愈,她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情感冲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抬起另一只手去推他,“小叔,放开,我难受……”
手上冰冷的胶皮点滴管随着她的动作荡过来,周阅海马上从惊涛骇浪般的激情中清醒过来。
竟然忘了她还打着点滴!
“小安,不要动,乖,再动该滚针了。”
周阅海把周小安的胳膊小心地放好,仔细检查了一下手上的针和点滴架上还有一半的药瓶,轻轻抱住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尽量让自己急促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尽快平复下来。
“好了,没事了,等打完这瓶咱们就找于老来看看,你马上就好了,等你好了我们再……再说别的事,咱们先好好养病。”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一句说得有多心虚。
周小安在他温柔的拍哄下缓过来一点,马上给了他一脚,“是谁乱动的?是谁不让我好好养病的?”
周阅海的脸一红,赶紧把目光从她饱满的唇上移开,“小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病好之前我肯定……嘶!小安,不要乱动了……”
周小安却不听他的,一边动一边推他,“别压着我,你的枪硌着我了!”
周阅海的身体骤然一僵,脸上着火一样轰地红成一片。
周小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眼前一花,他已经跳下床逃跑一样匆匆向外跑去,“我,我去找大夫过来看看你!”
&bp;&bp;&bp;&bp;“没事没事,不用大夫,没硌疼。哎呀,你回来!”周小安急得简直要捶床了!
大夫来了问她硌哪儿了,她怎么说?
怎么好意思给人看嘛!
周阅海跑到屏风外面脚步就慢了,站了一下没有开门出去,而是去办公桌那边喝了一茶缸凉水又待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周小安扫了一眼他的腰间,原来是去把枪收起来了。
周阅海被她看得脸上又是一红,走到床边没坐下,而是蹲在床前,把周小安的衣袖仔细拉好,遮住她布满红痕的手腕和胳膊。
周小安想起刚才的事,脸也腾地红了起来。
两个人都顶着一张大红脸,像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西红柿,看得对方不好意思自己也不好意思,恶性循环,比着赛地脸红。
最后还是周小安脸皮薄一些,先坚持不住胡乱开口找话题,“那个,你不用去找大夫,没硌疼。呃,没有特别疼,不用看大夫。”简直是语无伦次了。
没办法,她太紧张了。
如果你一句话还没说完,听的人的脸已经火烧一样红了起来,而且红得简直要冒烟,你也会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的。
周小安完全不明所以,却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他一起脸红,简直是像有什么古怪的连带效应一样。
两张要冒烟的大红脸又对着看了半天,周阅海先理智起来,伸手去探周小安的额头,“小安,你发烧了吗?”
他总是能比大夫还先发现她发烧了,其实也没什么秘诀,就是太在乎了,她一丝一毫的细微反应在他眼里都是再重要不过的大事。
所以每次都能比任何人先发现她的眼睛水汪汪,脸颊颜色不对劲。
不过这次他还真猜错了,周小安小脸儿红扑扑,眼睛水润润,却并不是发烧,至少额头没明显发热。
周阅海不放心,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好像他的比她的还热。
周小安不好意思地推他,“我没事,不用试啦!”
周阅海顺势握住她的手,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近得呼吸相闻地看着他,目光深邃温柔,是从未有过的欢喜和期待,“小安,你要快点好起来。快点好起来,我们好好在一起。”
周小安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气息下,实在太近了,近得他慢慢炙热起来的呼吸烤得她的脸颊发烫。
胡乱地点点头,周小安再也坚持不住,垂下眼帘不敢跟他对视。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慌乱地扇动几下,才静止成一把形状优美的小扇子。
周阅海觉得那两把小扇子每一下都扇在他的心尖儿上,牵动着他的感官和心弦,目光落在上面怎么都移不开。
那目光太过强烈,如有实质一般,让周小安想忽视都难。
周小安抬手挡住周阳阅海的眼睛,“不许看!”
周阅海任她的小手挡着自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好,我不看。”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微凉的小手放到自己炙热的手掌里暖着。
周小安意思意思地往回抽了一下,看他不松开也就不坚持了。
其实她很喜欢被他这样握着,他的手又大又暖,被他握住就觉得踏实温暖,舒服得想要让他再抱一抱。
不过今天就算了,她虽然很想让他再抱抱,可经历了刚才的事,她还有点不好意思呢。
以后……以后要训练他积极主动随时随地都能过来抱抱!
周小安在心里偷偷算计着,笑容就有点坏坏的。
周阅海马上看出来了,亲昵地捏捏她的小鼻头,“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周小安眨眨眼睛,笑得更坏了,“在打你的坏主意!不过现在不告诉你!”
然后咬住嘴唇刚要笑,却痛得惊呼一声。
她忘了,在张幼林开枪的时候她为了让自己保持镇定,死死咬住嘴唇,把口腔内壁咬得血肉模糊。
刚才这么不管不顾地咬下去,真是疼死她了!
周阅海也吓得瞬间变了脸色,“小安!你怎么了?!”
他已经承受不住她任何的意外了,一向自认为坚强无比的心脏在她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周小安指指自己的嘴,慢慢拉下嘴唇给他看。
本来就红肿的伤口被她刚才不管不顾地咬得血肉模糊,看得周阅海心惊肉跳,“这是怎么搞得?”
刚才没碰也没什么感觉,现在咬出血了马上就疼得心惊肉跳,周小安疼得眼泪汪汪,有人心疼了就更觉得疼得厉害,只顾着撒娇,顺嘴就说了出来,“张幼林……我担心他有危险,咬得……”
好在在最后关头拐了回来。
周阅海的脸色变了变,忍住什么都没问,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我去找大夫过来给你看看,不要说话了,是不是一动就疼?”
周小安点头,疼!被他这么满眼心疼地看着,就更疼了!
值班医生很快过来了,给周小安做了一番检查,又仔细看了她的嘴,“按于老的方案接着治疗下去,很快就能好了。”
于老的年纪大了,这边又只有周小安一个病人,不可能整夜看着她,晚上只有一个值班医生。
至于她的嘴,“没办法上药,不过口腔粘膜自愈能力很强,这几天注意饮食,定期用盐水漱口,吃点维生素b2过些天就好了。”
这个年代可没有各种口腔专用药,医院又被炸了,能有救命的药就不错了,这种小伤医生根本不重视。
周阅海很不满意,“给她开点止疼消炎的药。”没看都疼成这样了吗!过几天就好了?说得轻巧,那得遭多少天罪!
周阅海一点都没有变身蛮不讲理病人家属的自觉,逼着小大夫给周小安开了点无关痛痒的药才放人家走。
小大夫在他的淫威之下毫无办法,只能就范。
周小安的吊针也打完了,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好像离天亮还早着呢。
周小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迷迷糊糊地拍拍床,“上来睡。”
周阅海有了刚才的教训,再渴望也不敢上去了,轻轻握住周小安的手安抚她,“你快睡,睡醒了病就好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周小安还在努力坚持不让自己睡过去,断断续续却执拗地催他,“上来睡……你都瘦了……”
她实在太累,好多话都省略掉了,只把她觉得最重要的话说了出来。
越是这样越让人动容。
她在病痛缠身自顾不暇的时候,最关心的还是他瘦了,要好好休息。
周阅海心潮汹涌,如深海里的季风洋流,深沉无声,表面几乎看不见它的存在,却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能孕育出最美好的生机。
周阅海温柔地轻抚着周小安的头发和脊背,哄她安心睡觉,把唇重重地印在她的手上,久久没有离开。
小安,晚安。
明天,会是我们崭新的一天。
&bp;&bp;&bp;&bp;周小安一直被于老当做医学特例来研究,认识她不到一年,她就住院三、四次,每次都凶险无比,却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最让老先生震惊的就是她的康复能力了,无论多严重的病,只要能醒过来,就跟吃了仙丹一样迅速好转。
别人半年能养好,她一个月就能活蹦乱跳满医院祸害人了。
这次虽然也昏迷了,跟前几次比病情却轻很多,于老来看了她两次就再不管她了,开了药让医生看着她吃就行。
这丫头就是个小妖怪,不用吃药自己也能痊愈!
小妖怪这次却一反常态非要病人待遇,前一分钟还能跟沈玫瞪眼睛吵架呢,只要周阅海一来,马上就哼哼唧唧非要折腾人,还谁都不用,就折腾他一个人!
沈玫看着周阅海积极主动地忙前忙后,被周小安支使得溜溜儿转,点着周小安的脑门儿手指头翘得老高,“你胆子不小啊!敢这么折腾他?小心病好了他罚你跑一万米!”
周小全和小土豆前两天刚被罚完,不止一万米,还是负重一万米啊!
周小安有恃无恐地一扬下巴,“等病好了再操心这事儿吧!”
现在他敢罚她?动动念头就让他跪搓衣板儿去!
周小安有点儿后悔,早知道做女朋友待遇这么好,她还磨蹭什么呀!早把他扑倒了!
当然是意淫。她已经搬回高干病房三天了,他们连个抱抱都没有呢!
周阅海现在哪舍得罚她,简直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哄她才好。
小丫头竟然不能吃肉了!
上次病成那样,一醒过来就想吃牛肉面呢,这次却提都不能提吃肉的事了。
一开始是刚醒过来大夫不让吃,嘴又受了伤,等好一点能吃了,周阅海专程去请教了大师傅给她熬了皮蛋瘦肉粥,她慢吞吞咽进去两口就忍不住全吐出来了。
吐得惊天动地彻彻底底,差点送去急救!
事后他才知道,她从爆炸那次醒过来,就再不能吃肉了,想到肉都恶心,这次勉强逼着自己吃进去,身体马上剧烈排斥起来。
谁都知道是为什么,经历了那样残酷的事,她看着很快恢复过来,其实留在心里的影响可能永远都抹不去了。
周阅海古铜色的大手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碗,小小巧巧精致无比,怎么看怎么跟他一身气势不搭调。
他却专心致志地甚至带着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碗儿,认认真真地盯着周小安一口一口地喝粥,好像每喂进去一口就能让她身体恢复一些,吃进去的不是一口白粥,而是她的活力和健康。
周小安拿没打点滴那只手捂住胸口,冲他眨眨眼睛,满脸凄楚,“相公,你跟奴家说实话,奴家是不是时日无多马上要香消玉殒了?”
周阅海再满心心疼也被她给逗笑了,揉揉她的头,“别作怪,什么时日无多,这种话能随便说吗?”
周小安不相信,“那你一副瞻仰仪容看一眼少一眼的样子是在干嘛?”
周阅海又要去揉她的头,被周小安偏头躲开,“等等!等等!你不会是要对我始乱终弃吧?!你不喜欢我了?遇到更好看的姑娘了?呜!你这个水性杨花的男人!人家不活啦!”
说着就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扑。
手上还打着吊针呢!周阅海吓得赶紧接住她,虽然还是担心,却被他闹腾得心里蓦然一松,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这样一个调皮鲜活的周小安才是他最熟悉也最喜欢的样子,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她能一直这样生机勃勃地生活下去。
周小安才不管手上还打着针,抓着他的衣襟不依不饶,“快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了?”
周阅海抓牢她的胳膊,看她还是不老实,也顾不得在医院里了,只好先把她抱住,不让她乱动。
他不敢用力,周小安就在他怀里一直扑腾,“快说快说!我都看出来了!你骗不了我的!”
忽然又停止了动作,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不会真的不喜欢我了吧?”
周阅海惩罚地把她抱紧一点,“不要胡说!”
周小安不依不饶,清亮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为什么不肯说?”
周阅海的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语气却非常认真郑重,“小安,我喜欢你。”又把她抱紧一点,脸上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幸福笑容,“能喜欢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事了。”
周小安小狐狸一样笑了,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语气欢快得像山间跳动的小溪,“好吧!你喜欢我吧!我同意了!”然后露出一个甜美的小梨涡,“我也喜欢你!”
周阅海整个人都狠狠一震,心如一飞冲天的大鹏,荡气回肠,胸腔里跌宕出一层又一层的激越情感,紧紧抱住这个小丫头,一刻都不想放手。
他从未奢望过会得到这样热情纯粹的回应,他早就做好了要做很多很多的努力,很久很久以后才能让她对他们的感情和相处产生信心的准备。
他一直藏在潜意识里的一个念头忽然就清晰起来,跟她有关的事都是幸福顺利的,只要有她,他就能遇到所有的好事!
周小安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周阅海眼里就是个长着翅膀的幸运天使,她甚至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跟老革命谈恋爱,可不就得没事儿撩他一下,要不日子过得一板一眼有什么意思?
她觉得非常重要的话在后面呢!
“你知道我以前不是不喜欢你,而是觉得我们俩相处不来,根本没法沟通,对吧?”
周阅海的眼睛一暗,“小安,我以后会改,我……”
“嘘!听我说完。”周小安又搂住他的脖子,“可我那天醒过来看着你那么着急,整个人熬成那样,我忽然就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我一直觉得你有问题,我们的相处有问题,我不想委屈自己,可你包容了我那么多,为我解决麻烦,为我担惊受怕,却从来没想过是我有问题,还一直愿意改变自己。”
“我觉得我又混蛋又懦弱,喜欢一个人却没有勇气去面对相处的困难,只知道逃避,那叫什么喜欢?那样的人连自己的感情都对不起,哪配让人喜欢?”
周小安脸上一片坦荡,眉眼生辉,骄傲无比,“所以,你不要再这么小心翼翼地对我了,我又不是纸糊的!你可以对我提要求,也可以跟我吵架,这样才有意思!”
她是女权主义的周妈妈教育长大的孩子,她要的感情是势均力敌,是彼此激荡,她不要软塌塌一边倒的感情。
她不想把他们以后的日子过得那么没意思!
周阅海的眼眸深处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焰,看着这样的周小安完全移不开眼睛,郑重点头,“小安,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你放心,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他喜欢的女孩儿,看着脆弱得如同一朵娇花,实际上坚强又骄傲,他不能只去保护她,还要去信任她。
说到做到,马上把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的话说了出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听了之后什么都不要管,安心在医院养病。”
“张幼林被捕了,张文和也被从青山县押解回来,他们父子这次可能会非常危险。”
&bp;&bp;&bp;&bp;周小安醒来之后就没怎么太关注张幼林的事,即使没看见他也并不担心。
他现在应该是被当做跟敌特斗争的大功臣,正忙活着追查敌特余党给小勇报仇呢,以他一向纯粹单纯的性格,不来看她才是最正常的。
而且这些天她要么在军分区办公大楼昏迷,要么在守卫森严的高干病房,他过来也确实不方便。
周小安怎么都想不到他会被抓起来,甚至还会连累了张文广!
周小安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又闯祸了!而且是闯大祸了!
否则有张天来和周阅海一明一暗地照顾他,他怎么都不会闹到被抓起来这么严重。
可周小安猜错了,张幼林这次没闯祸,实际上那天周小安走了他就被抓起来了。
他们拼着中枪的危险留下的那个敌特,最后也因为施救不及时当场死亡。
那天的事看着混乱,实际上从张幼林开第一枪到解放军冲进来,只用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如果不是张幼林出门就被抓起来,又没人及时施救,还是有很大希望把那个敌特救活的。
那个敌特身上有太多线索,如果他活着,会给调查工作带来非常巨大的帮助。
可张幼林再没机会了,等在外面的调查组领导不听任何解释,坚决反对他一个立场不明身份有问题的yo派家属去接近重要证据,直接把他戴上手铐逮捕起来。
周阅海认真给周小安解释,“省里派来的调查组已经完全接管了沛州敌特调查工作,现在谁都不容易插手。”
不止是敌特调查工作,现在沛州形势危急,简直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连政府工作调查组都开始插手监管。
高层动荡,调查组来势汹汹,沛州局势日渐紧张。
沈市长非常有政治头脑,并没有强硬对抗,而是有底线地退让,虽然是一副积极配合的姿态,沛州真正重要的事物却并没有让人把控住。
但大势所趋,他再有能力,殚精竭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而且调查组不仅插手政府工作,甚至试图向沛州军队事物伸手。
要不是周阅海作风强硬行事机敏,又有部队高层力挺,再加上他战功赫赫和世代赤贫的好出身撑着,他们军分区的工作都得受人制辖。
受到威胁的不止沛州军分区,本省已经有好几个军分区被上级派来的调查组夺权了。
调查组名义上是为了解决沛州危机而来,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牵连盘根错节,打着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的名义,试图把沛州完全掌控住。
现在沛州军政两界人人自危,就怕一步踏错成为调查组夺权的突破口。
而张幼林就在这个时候被当做敌特逮捕,不分青红皂白没有经过任何调查,立刻就定了通敌内奸的罪名。一旦坐实,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他肯定要丢了性命。
张天来情急之下跟调查组当场翻脸,据说已经演变到拔枪相向的地步。
事情经过有心人的刻意运作,很快就不是普通的案件调查了,而是上升到阶级斗争和巩固党的领导权的高度。
这件事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迅速发酵,等大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谁都不敢轻易沾手。
调查组已经给张幼林定了敌特罪,不用任何证据,张幼林的出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反动资产阶级大少爷,他能怀什么好心?鸣枪示警?不顾性命保住证据?那是走投无路敌人内讧!那是人民群众的力量和威慑!
至于张天来,更是不用任何证据,只看他跟张家的关系就知道,那是潜伏在人民公安队伍中的敌特!是资本家的走狗!
张幼林怎么跑到农民兄弟队伍中去的?怎么从农村跑回沛州的?又怎么跟敌特接上头的?那都是张天来利用职位之便搞的鬼!
这就是铁证!是敌人贼心不死试图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危害国家安全的铁证!
这件事就像一个线头,被调查组死死扯住不放,在沛州掀起一片恐慌,所有跟张幼林和张天来有关的人和事都被反复调查,牵连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当然包括周阅海和周小安。
周阅海一直是挡在调查组面前的一块顽石,现在终于有机会撬动,几乎大部分力气都用在了他身上。
好在周阅海今年才回沛州,以前在部队的履历任何人都挑不出瑕疵,跟张家的接触也仅止于家人见过几次面,虽然暂时没有大事,但还是被调查组名正言顺地隔绝在了案件调查之外。
张幼林被捕定罪,张天来隔离审查,张文广也被从青山县押解回来。
甚至二叔公都由公社领导陪同过来接受调查。
周阅海说得轻描淡写,可周小安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飓风已起,那场大浩劫已现端倪,摧枯拉朽,谁都没有办法抗衡。
那场耗时十年席卷一切的红色浩劫来临之前,并不是平地而起,势必先有又一场又一场的狂风巨浪作为铺垫。
谁都看得出来,沛州动荡只是给了有心之人插手的机会,而大范围的夺权行动也是一个危险信号,一场大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为今之计,只能先自保。
保住他和周小安不被牵连,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周阅海的压力可想而知,他能到现在还稳稳地坐在沛州军界一把手的位置上,还能把部队牢牢地把控住,就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了,周小安当然知道不能再要求他别的。
可他却非常自责,“小安,我知道你非常担心张幼林,可我现在轻举妄动对他们没有任何帮助……”
周阅海第一次在周小安面前这么没有底气,话几乎说不下去。
他看到的东西比周小安要多得多,也更加明白等待张家人的是什么结局。
他们势必要被牺牲,已经没有任何余地。
这不是一个人的清白之争,不是一个案件的真相之争,甚至不是沛州一时一地之争,这是一场几乎席卷华北几个省甚至关系北京的权利之争!
沛州这样的军事政治要地,能不能保住事关全局,他不能轻举妄动,他守不住沛州,他数不清的战友、领导就可能落得跟张幼林他们一样的下场!
作为一个军人,周阅海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无比坚定,却还是愧疚得几乎不敢看周小安的眼睛,“小安,对不起……”
她那么牵挂张幼林,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帮她……
周小安全身冰冷,心慌得控制不住地簌簌轻抖。
她早就做好准备,她选择留下来就得坚强地去面对这场浩劫,可她没想到,在发生潘明远那件事之后,她还要再一次面对这样的事。
张幼林一家,都是那么纯粹阳光的人,在失去小勇之后,他们要怎么面对这些不公和诬陷?
周小安紧紧抱住周阅海的腰,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到他温暖的怀里,“你要好好的,不要离开我。”她现在求的也只能是这个了。
这个地方是好是坏,她都离不开了。
这里有他,她就心甘情愿地留下来陪着他。
**************
周阅海一向说到做到,即使知道周小安会难过,还是会把张幼林一家案件的调查情况告诉她。
很快的,张文广的事也被彻查,不但查出他解放前救治过*将领,父母亲人很多都是英国大医院和大学的知名人士,甚至在下放期间还给yo派做过手术!
甚至就在今年,他还见死不救,眼睁睁地看着贫农家的孩子病死!
杨树沟孩子病死那家的老人还来到沛州作证,“他是见死不救的地主恶霸!他让我们家绝后了呀!我们两老以后无依无靠,连个养老的都没有,他得给我们养老!”
养老的事没人接茬就把他送回去了,却更加坐实了张家父子的居心叵测。
这些事任何一件拿出来都够吃枪子的了!加起来简直罪行累累恶贯满盈!
张文广也跟张幼林一样,被判了死刑。
而张天来一直高调关照着他们父子,又是张家花匠的儿子,从小在张家长大,肯定早就被洗脑投靠资本主义了!
连张天蓝都被隔离审查,关押起来。
张家所有人的履历都被翻出来,一项一项地调查,一件一件地翻检,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不能漏掉任何一个可疑人员,必须把张家这颗大毒草连根拔起!
调查组把沛州闹了个天翻地覆,敌特袭击的案件竟然就这样放到了一边。
不肃清内部人员怎么专心调查?
所有反对的人都是别有居心,都是试图干涉调查,都成了调查对象!
张天来和张天蓝也相继被罗列了无数罪行,甚至张天蓝作为户籍警察,给孙万国几个敌特登记户口都成了她的一项重要罪状!
时间一天又一天过去,张家四口人的罪名一天一天累积,已经再没了任何营救的希望。
而小勇小小的身体还孤单地躺在冷冰冰的太平间里,再没人敢提起他的死,甚至法医都不敢去碰他一下。
张幼林和周小安拼死留下的敌特尸体,也被搁置在太平间里,跟所有无辜死去的残疾人一起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区别。
张幼林的所有口供都被调查组严密封存,顶着压力调查敌特案件的公安和解放军并不知道,那些残疾人的假肢是敌特传递消息的渠道,也不知道最先接触尸体的人中有内奸。
当然就更不可能知道张天来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保存那个敌特的血液样本是什么意思。
调查工作又陷入僵局。
周小安不敢问具体情况,但从周阅海“没有进展”的答复中就知道,她和张幼林的那番努力已经白费。
沛州市里又开始有粉红色的残疾人尸体送到医院。
牺牲了张家五口人,案件没有任何进展,恶魔依旧在肆虐。
周小安的心火烧一样,火泡从鼻腔一路长到口腔,破了就是大面积溃疡,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可不管多疼,她都强迫自己把周阅海带过来的吃的都吃掉,周阅海上班的时候她就尽量少见人,说要关在病房里睡觉,实则是进入空间凝结血玉的地方修养身体。
她必须尽快好起来。
她不能让小勇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害!不能让张幼林就这么白白牺牲!
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家四口人被人当做棋子,就这么悲惨地死去!
一周过去,牵连到张家案件里的人越来越多,敌特也愈加疯狂,策划了好几场针对沛州官员和家属的暗杀行动,为了安全,沈玫和周小全他们已经不能随意过来看周小安了。
沛州的空气紧张得像充满一氧化碳的钢瓶,只要有一点点火星就会将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周阅海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每天只能在吃饭的时候过来看一眼周小安,好几次忙到半夜,在她床头站一会儿就得接着回去。
周小安已经不再问他案件的事了,他来了就尽量把自己的营养品多喂到他嘴里一些,实在没有办法逗他高兴,只能尽量让他在这里松口气,休息一下。
窗外风雨飘摇,她只求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尽量给他一些慰藉。
可就是这样懦弱逃避的安稳他们都维持不下去了。
在周小安马上要痊愈出院的前几天,周阅海忽然一天都没来看她,她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莫名的恐慌让她坐立不安,在病房里几乎待不下去。
当天晚上,沈玫满脸凝重地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替周小安收拾东西,“小安,你跟我走!”
周小安马上知道出事了,“是不是我小叔出事了?他怎么了?小玫,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怎么了?”
沈玫紧紧握住周小安的手,微微颤抖着,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军分区大院被调查组调过来的外地军队包围了。他们说部队里有内奸,泄露了重要机密,要带军分区的重要领导去调查。”
“景明和周阅海他们现在正在跟调查组对峙,谁都出不来,沈市长怕事情闹大牵连家属,让我赶紧去大舅那里避避风头。
小安,你跟我走!景明大舅和二舅肯定能保住我们,等周阅海他们处理完沛州的事再去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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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幼林一家会遭遇什么周小安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虽然公决这两个字让她心惊胆战,但还不至于完全吓懵。
虽然身体还没养好,但她的计划必须提前实施了。
现在沛州形势紧急,沈市长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让沈玫走当然有他的理由,周小安也支持她去陈大舅那里避避,但她自己是绝不能走的。
沈玫一看周小安决意要留下来,自己也不走了,“我留在医院陪你,再乱他们还能把咱俩公决了不成?!”
周小安把她拉到窗边,让她看外面森严的警卫,“现在这里绝对安全,可是沈市长为什么不让你来陪我,反而要你去陈大舅那里,你想过吗?”
“现在市里有多少干部家属都看着沈市长他们呢,如果市长女儿、军区参谋长的妻子在这个时候躲到最安全的高干病房来了,大家会怎么说?别人有样学样,也都要住进来,医院和沈市长怎么办?
如果我病还没好就跟你逃离沛州,大家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高层自己都对抓捕敌特没信心,先把家属送走了,那样会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
“小玫,你去陈大舅那住几天,你是去走亲戚,谁都不会多想。我在这里也非常安全,等你回来我也可以出院了,我们一起去做过年的新衣服!”
沈玫性子急脾气大,可也非常聪明,周小安分析得句句在理,她多不情愿也会听她的,叮咛嘱咐了好多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周小安看着她的车走远,望着窗外无星无月的漆黑夜空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吃她没吃完的晚饭。
未来几天她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她现在必须为自己储存体力。
吃完全素的晚饭,周小安又给自己配了一大把补充身体所需的各种维生素和营养剂,拿着剩下的两块血玉定定地思考了一会儿,准备上床睡觉。
沈玫说沈市长和周阅海他们在尽量安抚工人的情绪,也尽量为张幼林他们拖延时间,以周小安对他们的了解,他们至少能争取出几天时间,然后在这几天里再想办法转圜。
所以她今天晚上要好好休息,等明天周阅海过来再实施她的计划。
周小安刚要上床睡觉,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小土豆的声音响了起来,“安安,开门。”
小土豆一进来就被周小安打了一下,“这么晚了外面又不安全,你乱跑什么?!不是告诉你这几天不许过来看我吗?”
小土豆手里端着一个小砂锅,笑嘻嘻地转移话题,“我做得南瓜焖饭,还热乎呢,可香了!你尝尝!”
然后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跟周小安分享,“我发现用砂锅焖饭特别好吃!以后我们家都用砂锅做饭吧!就是我太能吃了,这个小砂锅得吃四五个!”
周小安两天没看见他了,也有点想他,看这小孩儿不太擅长却很认真地逗她高兴,就更不忍心说他了,只好拿碗盛了一点饭再吃一顿,把剩下的推给他。
小土豆看周小安肯吃了,也不再说别的,高高兴兴地跟她坐在一起吃饭,吃得香甜无比,好像这两天第一次吃饭一样。
吃完跑去洗干净碗,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安安,我这几天在医院陪你行吗?”
没说理由,两个人却都知道是为什么。
上次敌特炸了周小安的病房,小土豆就开始做恶梦,周小全说他每天晚上都要惊醒,好几次都差点儿半夜跑过来。现在外面这么乱,他不来守着是绝对不会放心的。
周小安想了想,既然都来了,大晚上的再让他回去更不安全,再说现在沛州实行临时宵禁,让他回去也不可能了。
这小子就是踩着点儿来的,就打着回不去的主意呢!
“就今天一晚,明天你就回家去住。”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忽悠的周小全,竟然就把他给留家里老老实实看家了!
小土豆高高兴兴地跑隔壁周阅海的房间去睡觉了,一晚就一晚,明天他想留下来再想别的办法!
走前还叮嘱周小安,“安安,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敲墙,我马上就过来!”
还不忘跟周小安保证,“我不睡小叔的床,我睡沙发!”睡了小叔的被褥他肯定不会再睡了,为了能长久地留下来,他可不敢惹周阅海不高兴。
小土豆抱着周小安给他找得被子走了,周小安也洗漱睡觉。心里太多事儿,她知道自己睡不着,索性喝了一瓶安眠药。
她必须让自己好好休息。
半夜的时候觉得有一只温暖的大手在抚摸她的头发,她怎么努力都醒不过来,只轻轻叫了一声“小叔”,听到周阅海的回应,连他说了什么都没记住,只轻轻哼了一声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阅海已经走了,小梁掐着点儿给她送来早饭,“政委说他晚上回来,让你好好吃饭。”别的就不肯对她多说了。
周小安跟小土豆一起吃了早饭,想了想问他,“能让大董和小董过来一下吗?”
她必须得了解外面的情况,而小土豆和周小全他们作为周阅海的家属现在在外面行走不安全,大董小董他们这些孩子白天在繁华地段出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目前来看敌特暗杀的对象只是残疾人和干部家属,还没涉及到普通民众身上。
小土豆拍胸脯保证,“我不用出医院大门就能通知他们!很快就到!”
小土豆兴冲冲地跑出去了,周小安赶紧从空间里拿出一盆超市绿化用的万年青,在盆里埋了一块血玉。
她一共有四块血玉,一块在潘明远那里,一块在张幼林身上,还有一块必须留在医院里带她回来,只有一块能放出去。
果然,小土豆跑出去没用五分钟就回来了,半个小时不到大董小董就来了。
自从这次周小安住院,他们已经半个月没见面了,一见面先亲热地说了一会儿话,才开始说外面的事。
今天一早全市就传开了,两天以后在市里的大礼堂举行公审大会,审判张幼林一家,审判结束之后会在郊区靶场举行公决。
只有两天时间!周小安苍白着脸听完就没心思说话了,大董和小董也不敢再说别的,赶紧告辞,并告诉周小安,他们在医院周围安排了人,如果有事她只要去通知一声,马上就会有人来帮她,他们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赶到。
自从上次医院爆炸,他们每天都会在医院附近安排一些人手,就怕像上次一样,周小安在医院里出了那么大的意外他们竟然一点忙都帮不上……
虽然心乱如麻,周小安还是从柜子里搬出几大包糕点、压缩饼干和罐头让大董小董带回去跟电厂桥下的孩子们一起吃。
外面太危险了,他们这些天肯定不能做生意。周小安怕他们为了找吃的冒险,叮嘱他们吃完了再过来,敌特事件不平息千万不可以去偏僻的地方,晚上也不能乱跑。
小土豆出门去送他们,把周小安放在窗台上的万年青也带了出去,在医院外交给大董和小董,“这盆花你们一片叶子都不要动,想办法偷偷送到矿工俱乐部里去,就你们俩去办,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这次在工会动员大会上情绪最激动的就是煤矿工人,坚持要开公决大会的也是矿工代表。他们要商量事不会去工会办公室,肯定是在矿工俱乐部里。
其实小土豆也不知道周小安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她说了,他肯定就会替她去办好。
她不愿意让大董小董知道,小土豆反而觉得她这是更信任自己,跟自己更亲近,非常愿意替她保守这个秘密。
这盆万年青是沛州最常见最普通的花卉,连盆都是普通的黑色粗陶盆,没有一点显眼的地方。
大董和小董郑重接过,什么都不问,“董哥,你放心吧!肯定能送到!”
这对他们来说确实是非常容易的事。
周小安站在窗边看着大董和小董抱着花盆离开,面无表情地望向北方冬天灰蒙蒙的天空,双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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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正常更新啦~明天早上六点见~
&bp;&bp;&bp;&bp;张家四口人的公审大会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沛州一大半工人的情绪被这场公审大会调动得躁动不安,城里的空气都带着火星子一样,好像随时都能燃起冲天大火。
周小安在医院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却知道一上午高干病房就住进来二十多位病人,每位病人都拖家带口,几乎把全家都带过来陪床。
即使沈玫没住进来,也有很多干部家属选择来这里暂避几天了。
一时间一向清静无声的走廊也跟着喧嚣了起来,孩子的笑闹奔跑,大人打招呼传播小道消息,热闹得菜市场一样。
吃了午饭周小安就把小土豆撵回去了,“晚上过来给我送南瓜饭,这次不许迟到,小叔嫌你打呼噜半夜惊叫影响他休息,不让你晚上睡他房间了!”
小土豆一脸委屈,可怜极了,“安安,我昨天没做噩梦,在这里陪你我就能睡踏实了,平时我也不打呼噜……”他怎么会打呼噜?!简直冤枉死了!
周小安忍住了不心软,就是不肯松口,小土豆拖着步子磨磨蹭蹭地走了,“那我下午早点儿来,我们一起吃晚饭,你可得等我啊!”
小土豆走了,周小安按着上次去黑市卖大米的样子,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瘦小的小老头,循着血玉来到矿工俱乐部。
不知道大董和小董怎么办到的,那盆万年青被放在了矿工俱乐部大会议室里,周小安一过去正好赶上公审筹备会议散会,工人们很快都出去了,只留下几个核心骨干成员。
周小安跟煤矿工会最熟悉,这几个人都不是矿上工会的人,甚至有一大半她都不认识。
现在矿工会跟工人们的关系很微妙,很多工人已经不再那么相信工会了。
今天这个动员大会的核心骨干都是平时很少跟矿上机关单位接触的基层职工,甚至有可能是一些边远采煤点上来的人。
沛州矿有六个分矿区,最远的离矿办几十里,并不是所有工人都在沛州市里。
最近这一年矿藏枯竭,好几个矿区都处于半关闭状态,工人们也大部分回到总矿。
这些人大部分回来之后不能下井,工资挣得比原来少了好几成,矿工娶得媳妇又大部分没有工作,养家糊口的压力剧增,是情绪最大的一批。
周小安在空间里听他们商量了几句公审大会的事,更多的是对公审之后枪决犯人的期待和兴奋,听了一会儿她就听明白了,这几个人的领头明里是两个大嗓门大个头的基层矿工,一个叫冯打铁,一个叫徐红军。
可实际上真正的领头人是一个叫王顺的中年人。
他话不多,不管别人说起公决多兴奋,唾沫星子喷多远,他都是一副老老实实语调平缓的样子,可掌控话题的恰恰是这个人。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从如何斗敌特、如何让他们这边的人霸占公审的主导地位、如何公决犯人,引导到激化工人情绪、跟市里的领导谈判,看着是一心为矿工争取权益,实际上提出的要求都非常棘手。
如果在公审大会上提出这些要求,再刻意煽动工人情绪,那这场公审大会将会演变成什么,真的就很让人担心了。
当徐红军说到部队这些天一直把市政府和军分区等几个重点单位严密保护起来,担心到时候部队要介入的时候,不用王顺煽动,就有人嚷嚷,“咱们好几万工人,一人一嗓子就能把房盖儿掀开,不用怕!”
徐红军最积极,开始跟大家商量要不要也组织一支工人自卫队,王顺看看走廊上人来人往的人群,阻止大家继续说下去,“这事儿晚上咱们再商量。”
又商量了一会儿,他们就散开各自忙了起来,周小安也从空间走了出来。
从花盆里拿出血玉,又拿了笤帚,周小安带上口罩和套袖,不慌不忙地从大会议室里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不断人来人往,这几天矿工俱乐部人特别多,很多都是生面孔,谁都没有注意一个满身烟味儿瘦小枯干的清洁工小老头。
周小安一边扫地一边在走廊上走了一个来回,终于找到了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的锁只用一个曲别针就轻易打开,周小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把血玉放到墙角文件柜的后面,周小安就先回了医院。
王顺说工人自卫队的事晚上再商量,周小安赌他们晚上肯定会去空间相对封闭安全的小会议室。
在病房里睡了一下午,跟小土豆和周小全一起吃了晚饭,把他们俩撵回去,周小安又来到矿工俱乐部的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里果然亮着灯,周小安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跟血玉一起放到文件柜后面,怕周阅海回来找不到人,她赶紧回到病房睡觉。
这样来来回回对身体消耗不小,她很快就睡了过去。
半夜醒过来,大灯已经关了,只留下窗边茶几上一盏昏黄的小台灯,她的手也被一双温暖的大手牢牢握住。
周小安刚睁开眼睛,伏在她床边小歇的周阅海就发觉了,也跟着抬起了头。
屋里光线暗,周小安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心疼他,觉得他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微微的沙哑,“小安,没事,你接着睡,我来看看你就走。”
周小安伸手摸摸他的脸,感觉他好像又瘦了,刺刺的胡茬都长了出来。
往床里挪了挪,周小安拍拍床,“你上来睡一会儿。”
周阅海捧住周小安的手,把脸深深地埋进去摇了摇头。
带着胡茬的脸把她的手札得痒痒的,周小安的手忍不住往回缩,周阅海却拉着她不肯放,在她手心烙下几个炙热又刺刺的吻。
周小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声音软软地抱怨,“不许咬我!张大姐又该问我是不是病房里有虫子了!”
张大姐是这边的老护士长,对周小安非常照顾,打针的时候看到她手腕上没盖好的红痕,很是关心地让人来房间里撒药粉。
周阅海的动作一顿,又把脸埋到了她的手心里,这次呼吸都热了起来。
周小安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挠挠他的脸,“喂!大胡子!你真的不要睡一会儿吗?”
她问过值班的护士了,昨天晚上他就回来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这样不眠不休身体怎么受得了!
周阅海抬起头,眼睛异常明亮地捏捏她的鼻子,“小笨蛋!”
又忍不住低头重重地亲了一下她的手心,不等她抗议就抬起头,不敢再在这个时候跟她说这种话题了,“我最长一次有十天没有好好睡觉,每天只坐着眯一小会儿就照样冲锋打仗。”
周小安点点头,她知道,他经历了那么多腥风血雨,这点小阵仗绝对难不倒他。这次如果不是事关张幼林一家,如果不是因为有她,他根本不用这么为难。
这些话两人都懂,说出来只是徒增伤感而已。周小安侧身对着他,“那是什么时候?在朝鲜战场吗?”
周阅海点点头,“在白头山。”却并不准备多说,“你好好睡觉,明天……”明天他还是不能保证会回来陪她吃顿饭,后天……后天就是公审大会……
周阅海紧紧握住周小安的手,第一次对一个人愧疚得不知道要怎么交代。
他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可张幼林脱离监管跑到沛州,又有那么多天的行踪交代不清,最后还是跟敌特一起被捕;张天来更是自己招供,板上钉钉得谁都翻不了案。
他又因为跟他们的关系被排除在专案组之外,他能为他们做得真的不多……
周小安不忍心看他这样,嘟了嘟嘴,“过完年要多久才能暖和?我想去断崖山春游,阳台上的花都冻蔫吧了,冬天太讨厌了!”
周阅海知道她是不忍心看他为难,却还是被她转移了注意力,“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冬天的衣服不好看吧!”
周小安瞪眼睛,“你果然是嫌我不如以前好看了!”
周阅海一下笑了出来,然后脸上慢慢变严肃,虽然这不是说这种话的好时机,可他一向不是逃避的性格,也不会对她说谎,“小安,我保证不会让他们受折磨。”
即使救不了他们,他也不会让张幼林他们在公审大会上受那些生不如死的折磨和侮辱,他会让他们尊严地没有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他们做到的了。
周小安垂下眼睛,睫毛剧烈地抖动了两下,忽然有些哽咽,“对不起,就这一次,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再为我担心了。”
他对她的歉意她知道,她对他的歉意却永远都不能说出来。
&bp;&bp;&bp;&bp;周小安的呼吸变得绵长舒缓,周阅海才起身离开。
落在她头发上的吻轻柔温暖,停驻了好一会儿。
他轻轻地开门离去,周小安才抬起手,摸着被他亲过的地方怔怔地好半天一动不动。
刚要收拾起心情去办正事儿,门又一次被打开,周阅海又走了进来。
周小安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周阅海把手上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轻轻拉起周小安的手,“好了,别装睡了,起来喝杯热牛奶,能让你快点儿睡着。”
周小安被揭穿了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来了小脾气,“人家舍不得你走嘛!”本来就舍不得,走了还回来!真是的!这不是让人要难过两次吗!
周阅海被她说得心里又软又烫,他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到了极限,她一句话就能让眼睛都跟着酸涩起来。只要看着她,心里的热流就能源源不断,烫得整个人都像要融化一般的温暖甜蜜。
忍不住拿起她的手轻啄了两下,“你睡不好,我怎么能忍心走呢。”真真是缱绻入骨荡气回肠,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一天他能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么温柔的话来。
周小安的脸有点烫,却并没有回避他炙热的目光,而是冲他伸出另一只手,一副理所当然耍赖的样子,“不想喝牛奶。”
不想喝牛奶,只想让他抱抱。
周阅海的心又是一软,起身把她扶起来,用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小孩子一样抱在了怀里。
周小安有点不满意,在被子里动来动去,最后没办法,只好把脸埋在他脖子里,才算消停下来。
周阅海尽量让自己忽略脖子上细腻的触感和温热的呼吸,挺着腰背僵着胳膊拿过床头柜上的牛奶,“小安,乖,喝一点,这么晚了不睡觉明天该不舒服了。你不是盼着快点出院吗?不好好睡觉病怎么能好呢。”
周小安把脸再埋深一点,任性地给了他一个后脑勺,“腥。”
只是找理由撒娇罢了,他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可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心里的担忧愧疚?说自己没事能安慰他吗?只会让他因为她的“懂事”更加自责。
那就不懂事地折腾他好了,可能他会更容易被这样的方式安慰。
而且,这样温柔寂静的夜,这样温暖宽厚的怀抱,她也想让自己沉溺下去,想听他温柔地在耳边低语,想看他为自己操心。
周阅海亲亲她的头发,“你尝尝,一点儿都不腥,我放了好多糖。”
“好多?”
“好多,保证你喜欢那么多。”
周小安把脸转过来了,却皱皱鼻子还是不肯喝。
周阅海只好自己先喝一口给她看。周小安看着他被齁住的表情,咯咯笑了起来。
周阅海也跟着宠溺地笑了,“小坏蛋!”
周小安就着他的手乖乖喝牛奶,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几下就把他眨得心头发热,早忘了这个小坏蛋刚才还跟他使坏了。
周小安喝了半杯就不肯喝了,把杯子往周阅海嘴边送,故意把自己刚刚喝过的地方放到他唇边,雪白的牙齿咬着肉嘟嘟的嘴唇,脸颊红扑扑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羞涩又大胆,像一朵青涩又艳丽的玫瑰花蕾,含苞待放,藏在花蕊深处的诱人芬芳只流露出一点点,瞬间就让人心神俱醉。
周阅海只觉身上腾地燃起一蓬烈火,烧得他全身发烫,手臂下意识地收紧,要不是实在太过心疼她,还有一丝清明顾忌着她正在病中,早就把这个花妖一样的女孩儿拆吃入腹了!
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她推过来的牛奶喝掉的,喝完还含着杯子不知道要放下来。
周小安冲他眨眨眼睛,“甜不甜?”
“甜。”声音沙哑得简直不成样子,一开口自己都跟着脸红。
周小安把脸埋在他脖子上咯咯笑了起来,虽然还是没能让他吻自己,有点小失望,不过看他这个样子已经很有意思了。
像所有十八岁的女孩儿一样,初恋对她来说就是甜蜜又充满诱惑的感情探险,不在乎每跨出一步的结果是什么,不断确认自己在恋人心里的位置才是最有趣的那一环。
花一般的年纪,无论外面怎样狂风骤雨,她心底都充满阳光和希望,不用外界给她阳光,她的心就是一颗温暖灿烂的小太阳。
所以才会让周阅海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接近她,把她放在心里珍之重之,那是人向往美好的本能,任何事都组当不了。
周阅海重重地吻着周小安的发顶,呼出的热气把她的心烫得发热,“小安,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出院我就打恋爱报告,我们春天结婚好不好?”
结婚啊……周小安愣了一下,这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她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们还没谈恋爱呢,怎么就跳到结婚上去了?
而且,离春天还有两个月了,她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不是还能结婚……
虽然满心歉意,不过跟周阅海结婚,周小安想想这个可能,觉得自己好像一点都不排斥这个想法,很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那我们今年要好好谈恋爱!结婚嘛,看你表现吧!”
周阅海受她感染,心里也轻快起来,忍不住低头想去吻她亮晶晶充满生机的眼睛,马上要吻上了却硬生生地转了个弯儿,炙热的吻落在她鬓边的头发上。
再舍不得他也得走了,走前抱着周小安去刷牙,一步路都舍不得她走,牙膏挤好,兑上温水,要不是周小安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满嘴泡沫的蠢样子,他恨不得牙都替她刷了。
周小安知道他这是愧疚不能在这里陪着她,也知道他是在担心她挂念张幼林的事,索性肆意地折腾他,刷完牙他要给她烫烫脚,说是有助睡眠,她就理所当然地任他在热水里给自己按摩。
一会儿咯咯笑着喊痒痒,一会儿觉得手重了小声抽气,偶尔耍脾气用湿漉漉的脚去踢他,看着他被她闹得眉眼间的沉重晦涩慢慢淡去,脸上的笑容温润轻快起来,才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周阅海赶紧给她擦干,仔细盖好被子,“小安,好好睡吧,我陪着你,你睡着了我再走。”
周小安的眼睛半睁半阖,“你走吧,你不走我就想跟你说话。”
嘴上虽然这么说,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依恋地蹭蹭他的脸,“你走吧,老干部!”
这样甜蜜地叫出这个昵称,谁都不会觉得她是在嫌他年纪大,只会在周阅海本就烈焰腾腾的心上再添一把火。
周小安总算套出一点信息,原来他不肯吻她是因为他们还没打恋爱报告没确定关系,让她觉得这人太有意思了!
作为一个九五后,要跟一个古板-禁-欲-的老干部谈恋爱,这真是很有挑战性的一件事!
她已经开始期待以后的日子了。
周小安在周阅海耳边轻轻呢喃,把自己嘴里的热气若有若无地吹到他的耳朵里,“老干部,我喜欢你的大胡子!”
满意地看他耳朵迅速一片赤红,全身都紧绷起来,周小安咯咯笑着松开他,很优雅地打了一个小呵欠,水汪汪的大眼睛雾蒙蒙地看着他,无辜又纯净,“你不走了吗?那要不要上来睡一会儿?”
周阅海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有毅力离开周小安走出这间病房的,心脏砰砰砰跳得擂鼓一样,在门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拳头反复握住展开,寒冷的冬夜里只穿了一件衬衫还热得满头是汗。
周小安在屋里小鸽子一样闷笑,“喂!老干部!别忘了换了衣服再走!”
周阅海低头看自己湿了的膝盖,那是周小安湿漉漉的小脚丫故意踩上去的。
纤秀白皙的脚放在他的军裤上,他从来不知道这身深绿这么适合做背景,把她的脚衬托得那么白嫩小巧,淡粉色的脚趾甲花瓣一样漂亮……
周阅海心头又是一热,不敢再想,赶紧逃一样回隔壁去换衣服。
洗了个透彻的冷水澡,里里外外都换了衣服,周阅海走前还是忍不住回去看看周小安。
她抱着小虎已经睡着了,粉嫩嫩的脸颊散发着糖果和鲜花甜蜜的芬芳,浓密的睫毛翘起一个甜美的弧度,肉嘟嘟红润润的嘴唇轻轻张开一点点,呼吸间透着甜蜜柔软。
她睡着了嘴巴总是张开一点点,可能是平时糖果吃得太多,睡相都带着甜丝丝的气息。
这才是她真正睡着了的样子。
周阅海轻轻吻了一下她头发,不忍心打扰她,手悬在她脸上,沿着脸颊优美的曲线轻抚一下,深深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大步离开。
来时满心晦涩一身冷寒,走的时候心像被摊在阳光下透彻地晒过,满满都是暖意和希望。
半个小时以后,周小安藏在枕头下的闹钟响了起来,她赶紧坐起来,安抚几下受惊的小虎,迅速起身,手脚麻利满脸冷凝地准备起来。
选择了就不能犹豫,她有救朋友的能力,就必须尽心。
她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她不怕为了朋友再闯一次鬼门关,却非常愧疚,这会让周阅海和她的亲人们再经历一次担惊受怕。
不过她有长长的一生去陪伴补偿他们,而张幼林他们四个人,如果她不去帮忙,他们的人生马上就要结束了。
周小安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看看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的小虎,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到空间里带着。
这是上次医院爆炸后他们养成的习惯,那次要不是小虎一直缠着她,她没办法只好把它放到空间里带着,可能她已经再也看不到这个小肉球了。
小虎不知道是不是明白那次的事了,以后她走到哪它都要跟着,连她上厕所它都必须蹲在门口守着。
进了空间它就趴在血玉生成的中心老老实实待着,对生鲜区的鱼虾看都不看一眼。
好像它也知道那里才是离周小安最近的地方一样。
安顿好小虎,周小安先去了矿工俱乐部的小会议室,本以为已经凌晨两点多了,这里肯定没人,可看到的情形却让她差点惊叫出来。
&bp;&bp;&bp;&bp;小会议室的门窗都被厚毯子封死了,会议桌上并排躺着五六人,其中三个满脸乌紫七窍流血,很显然已经死了。
另外两个也奄奄一息,跟死了那几个一样脸上一片乌紫,一口一口往出咳着黑色的血块。
他们身边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两个是今天在大会议室散会后参与讨论的核心骨干成员。一个外号叫老赶,另一个就是王顺。
躺着没死的一个伤员看着伤势相对轻一些,死死抓住老赶的衣服,断断续续地求他,“救,救我!我,我……我不要钱了……”
老赶三十左右岁,白天看着他老实憨厚,现在却一脸冷漠,一句话不说地扯掉那个人的手,从墙角的抽出一根铁棍,狠狠砸过去,两下就把那个伤员的脑袋砸了个大洞。
接着又向另一个人砸了过去。
五俱狰狞恐怖的尸体并排放在会议桌上,王顺却没看见一样,皱眉研究着手里的两个小药瓶和一张纸,“这配方肯定没错,怎么咱们实验了这么多回就是不成功呢?”
其他人都没回答他,他也不用回答,又低头研究那两张纸。
另外两个人沉默地拿出两大包白色的结晶体扔给老赶,手脚麻利地去抬尸体。
老赶却拦住了他们,“碱现在多难找,别浪费在这几个废物身上!直接扔医院大门口去得了!反正公安也看不出来差别!”
王顺却皱眉,指挥那两个人,“赶紧扔厕所化了,别留下痕迹。”
周小安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化学系的师兄七月半给他们讲鬼故事,说用七斤碱加热到一百五十度,浸泡三小时,一具尸体就能完完全全化成血水,连d都检测不出来。
看来这些人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那两个人抬着尸体就往外走,王顺黑着脸教训老赶,“你找死吗?医院那边的事儿可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坏了党国大业你想死都难!”
老赶低头称是,也跟着去抬尸体。
小会议室很快被清理干净了,另外两个人一直没有回来,肯定是去解决那几具尸体了。
王顺吩咐老赶,“明天再找几个人,这个药得赶紧试出来,不知道是咱们制得不对还是剂量用得不对,必须得尽快找出问题来!”
老赶却有别的想法,“等咱的大事成了,沛州就是咱们的地盘儿了,跟上面取得联系,要药有药要人有人,哪能这么憋屈!咱们现在还是得先抓紧办大事儿!”
王顺却并不那么乐观,“哪那么容易,现在沛州不比以前,自从沈卫国和周阅海过来,事儿越来越难办了!得做好万全准备!”
老赶狠狠吐了口痰,“后天给他们一窝儿端了!奶奶的!我就不信他俩不是肉做的!”
王顺摇了摇头,“要是咱们那些火药和武器没被抄,这事儿还容易,现在手里没家伙,人折了一大半,特派员也走了,咱们没底气!”
两人又抱怨了几句,就收拾了东西把窗户打开通风,出门走了。
周小安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几具尸体,忍着胃里急剧翻涌的恶心,把脑子里的恐惧强压下去,跑去文件柜后面把手机拿了出来,赶紧回到空间里。
手机里的录音软件是声控激发,一共录了三个多小时的内容。
周小安在空间里仔细听完,惊得满头是汗。
今天晚上跟王顺他们一起来的并不止这些人,前面已经走了两拨了。
第一拨是今天白天在大会议事里的那几个人,大家定下来要在公审大会的时候组织一支工人自卫队。
鉴于政府不会批准组建这样的工人组织,他们本着非常时期非常举措的思想,决定先把队伍建起来,反正是工人阶级的组织,等公审大会结束之后再去申请审批。
徐红军几个人在王顺的蛊惑下,主动承担起招募工人的责任,对能领导一支工人阶级自己的队伍非常自得,完全没发现自己做了别人手里的那把枪。
在他们简单的脑子里,这跟邻里之间组织一支夜间治安巡逻队一样简单而名正言顺。
徐红军几个人走了以后,又过来两个人,跟王顺汇报酒精的事。
周小安听了半天才明白,他们弄来一批高纯度酒精,打算在公审那天给治安巡逻队的人人手配备一瓶,找到机会就点燃酒精当炸弹扔进会场,主要目标是在场的市委和军队领导,当然,工人队伍也是“能多死几个是几个”!
如果前些日子不查抄走那么多炸药,他们本来是打算把会场炸平的。
最令周小安吃惊的是,他们还提到了搁置在手里急需转移的一些东西,是没爆炸之前接到的配合上级行动的任务,其中一个数字代号她特别熟悉,“596”。
作为一个三岁就能板着小板凳听爷爷跟老朋友聊天的奇怪小孩,周小安对这个年代的很多大事都非常熟悉,自然知道新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的代号就是596。
59年6月,苏联派来协助中国开发原子弹的专家忽然撤离,中国人开始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来研制原子弹,为了纪念这场划时代的伟大创造,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的代号就用了这几个数字。
她不确定这个上级行动是不是涉及到原子弹的安全和机密,可这件事必须重视起来!
汇报酒精的人走了,刚刚那两个处理尸体的人就带来了五个流浪汉,说他们是从郊县找来干零活挣钱的,喝了王顺给他们的水,就相继倒了下去。
周小安听到这里忽然明白,医院里那些死后全身粉红的残疾人尸体为什么没人来认领了!他们也跟这些流浪汉一样,是流浪街头的残疾人!很可能大部分也不是沛州市里的残疾人!
王顺之所以这么着急要把药试出来,是因为原来的“药人”被捕了。沛州全城戒严,他们跟上级失去了联系,不得不自己配药、养药人。
周小安想起跟张幼林在医院柜子里看到的那恐怖诡异的一幕,马上想到,他们说的药人肯定就是那个把情报纸条浸入自己血液里的人。
原来他的血液跟别人不同,可能是其中的特殊成分能跟情报纸条上的东西发生化学反应,才能读出情报。
现在没了药人,他们就彻底失去了跟组织的联系。
周小安不敢耽搁,听完录音就赶紧回到病房,先把手机充上电,又进入空间,找到张幼林身上那块血玉。
那块血玉跟张幼林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公安局特殊物证室里。这里放得都是跟敌特有关的东西,守卫级别非常高。
周小安进去先把血玉拿回来,才直奔她的目标,一台德国制造的potd微型磁条式录音机。
这种机器1939年就被德国生产出来,用于军事和科级领域,后来也广泛用于高级间谍领域,沛州解放前和解放后这些年一直是间谍必争之地,能缴获一台这样的机器也很正常。
周小安拿着这台外表看起来跟70年代生产的老式k差不多的录音机回到病房,躲在卫生间里关好门,把手机里录到的东西都录到录音带上,一边录一边把今天想到的东西都写出来整理好。
她来到这个时空一直都是用右手练字,左手基本还是以前那个蟑螂腿一样乱七八糟的字迹,她又刻意改变字体,就是少数几个见过她左手写字的家人都认不出来这是她左手的字迹。
整理完这些,周小安又赶在工人俱乐部开门前把充好电的手机放到小会议室接着录音,才急匆匆地回病房躺好。
一晚上来来回回这么多趟,她已经非常疲劳,可还是不敢睡,仔细捋了一遍有没有疏漏的地方,才让自己小睡一会儿。
今天白天才是至关重要的一场硬仗,她决不能有任何疏忽!
&bp;&bp;&bp;&bp;周小安只睡了一会儿小土豆和周小全就来了,她把脑袋扎在枕头里不出来,“我不吃早饭,我昨天没睡好。”
打着补觉的名义这俩家伙才不会赖在这不走,要不一整天都得看着她。
知道是昨天周阅海半夜回来让她走了觉,两个小孩儿跟护士长嘀嘀咕咕一番就走了。
周小安其实也不能睡了,早上于老要过来巡诊,护士给她打针吃药,走廊里昨天涌进来的“病人”和家属来来往往,菜市场又开张了。
周小安打着呵欠看着点滴管,心里数着数,果然,没过十分钟,小土豆就一个人跑回来了。
甩开周小全他还挺有理,“我怕你有什么事儿让我办。”昨天放花的事儿就只交给他一个人去办了,万一今天周小安再有什么不方便让别人知道的事儿呢!
小土豆给自己找到一个非常的充分的理由乐呵呵地跑回来了。
周小安拿下巴指指窗台上的万年青,“把它放到九中去,随便放个地方就行。“
九中地处城郊,是全市最偏远的中学,周围几乎是被一片农田环绕。
小土豆神秘地凑过来问周小安,“是不是于老给你批命了?这跟风水有关吗?”
周小安嘴巴张了张,“啊……啊!”瞪着眼睛说瞎话,一点犹豫没有地往于老身上推,“我最近跟医院犯冲,得破破。这事儿谁都不能说,说了我就有血光之灾!”
于老年轻的时候走遍大江南北遍访名医,什么怪力乱神的事儿都见识过,骨子里就不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私下里他又总神神叨叨地叫周小安小妖怪,也不怪小土豆往这方面想。
小土豆一听事关周小安的病,马上后悔了,“昨天那盆儿就该我去放!要是知道的人多了对你不好怎么办!”
然后抱起花盆就不撒手了,坚持今天这个他亲自去放。
周小安想想答应了他,“你骑自行车去,快去快回,晚上再过来跟我吃饭,我打完这针要好好睡一觉。”
小土豆详细问明白这花要怎么放,捧着祖宗牌位一样小心翼翼又虔诚无比地走了。
周小安嘶嘶抽了两口气,觉得这么忽悠小孩儿真是有点儿内疚啊!
点滴还有两大瓶,她实在困了,刚想眯一会儿,周阅海竟然回来了,还带了一碗包得严严实实的豆腐脑,拿了一路到这里还热气腾腾的。
周小安一看他就笑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眼睛却精神极了,“你是不是想我啦!肯定是想我想得吃不下饭!”
周阅海满身寒气,脱了大衣不敢马上过来,先去洗了热毛巾过来仔细地给她擦脸擦手,才坐到床边喂她吃豆腐脑,“军区小食堂今天早上新做的,我一看就知道你能喜欢。”
豆腐脑再难得也不用他必须亲自送过来,还是想她了嘛!周小安笑得小狐狸一样,美滋滋地含着一口豆腐脑笑。
周阅海被她看透也不否认,他确实是想她了,想得必须找个蹩脚的理由过来看她一眼才行。
实际上是从他跨出病房的那一刻,他的心就没安定下来过,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这个小丫头身上,时时牵着他的心,不过来看她一眼他是真的想得难熬。
明明刚刚离开,却思念牵挂成这样,对他这种一向冷静理智得过分的人来说实在是绝无仅有的事。
也是非常新奇美好的体验,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能这么儿女情长。
周阅海温柔地摸摸周小安的头发,跟她在一起,他整个人都明朗和煦起来,明明是阴沉沉的冬日清晨,他却像坐在春天温暖灿烂的阳光里一样,生机勃勃温暖舒畅。
周小安很配合地把一整碗豆腐脑都吃了,攥着周阅海的两根手指把玩,歪头看他的样子像只吃饱喝足的淘气小猫,“你还有几分钟?”
周阅海看看表,“马上得走了。”本来就是挤出吃饭的时间过来的,必须得马上回去了。
周小安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铁盒放到他手里,“小玫给我的黑巧克力,太苦了,给你吃吧!”
周阅海捏着那个铁盒子像是拿着一朵玫瑰花,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把周小安融化了。
周小安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喂!不许勾引我!”
周阅海哈哈大笑,倾身轻柔地抱住她,在她鬓边贴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赶紧起身。
再待下去他真的舍不得走了。实际上他已经在潜意识里给自己找再留一会儿的理由了。
周小安跟他摆手,“白天我要补觉,你不要再过来打扰我啦!”
周阅海抚了一下她的头发,深深看了她一眼才大步离开病房。
周小安靠在床头扑哧一声笑出来,对着空气傻笑了好一会儿一把捞起小虎,乱七八糟地把它的毛揉乱,“小虎!小虎!你有爸爸啦!你以后叫周小海吧!”
小虎的脸已经胖成一个横向的椭圆,五官被挤在一堆肉中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周小安,顶着一脑袋乱毛淡定地趴下。
恋爱让人变蠢,它不跟这对傻瓜计较!
周小安在床上怎么都坐不住,折腾了好半天才脸颊红红精神奕奕地消停下来。
好!干正事儿!
周小安把护士长找过来,忽悠了老半天,才让她答应先让她睡觉,下午再打针。
护士长拔了针头走出去,周小安跳下床把门反锁,赶紧换衣服化妆,几分钟之后,她就站在九中校长办公室里了。
周小安满脸黑线地为他们家小孩儿的能力竖起大拇指,这家伙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盆花放到人家校长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的?关键是人家校长还在呢!
差点跳出去把校长吓坏的周小安只好换个位置出来,好在血玉三米范围内她还是可以选择的。
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周小安又是一脸宽面条泪,千算万算没算到今天是放寒假前的返校日,这跟她设想得假期空无一人的偏远郊区学校完全对不上号啊!这样她还怎么实施计划?!
没办法,只能先回去补觉了。
周小安踏踏实实地睡到下午,又偷了个空去看了看手机上的录音。
白天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内容,她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可九中的校长太敬业了,直到天要黑了才离开办公室回家!周小安急得简直要跺脚了!
明天就公审大会了,她今天得必须把事情办完呐!
可她好容易把来找他吃饭的小土豆和周小全打发走,连两个小孩儿眼巴巴地等着她问成绩的眼神儿都装作没看见,正要去九中,竟然有人来探病了!
看着站在门口的沈蓉和丁月宜,周小安咬牙切齿,他们母女跟她果然是八字不合!怎么这么喜欢给她找麻烦呢!
&bp;&bp;&bp;&bp;人都进来了,也不能马上撵出去,周小安直接问他们,“有事吗?”
肯定有事,他们之间可不是能互相探望的关系!
几个月不见,丁月宜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下从风韵犹存的****变成了一个枯干黑瘦的老太婆,鬓角竟然都白了一块,跟以前比老了不止十岁!
连一向最让她骄傲的眼睛都带上了黄斑,再没了以前在沈市长面前眼波流转微微一低头就能风情万种的资本。
沈蓉也瘦了很多,脸上透着黄气,目光尖锐刻薄,像房檐上悬挂的冰溜子,浑浊坚硬,浑身冷森森又挂着一层永远都抹不干净的灰尘。
周小安被他们母女看得浑身不自在,很不客气地又问了一遍,“有什么事吗?我身体不好,需要休息,没事请回吧。”
沈蓉看周小安的目光几乎要从她身上刮下几块肉来,周小安毫不客气地瞪过去,谁怕谁?!我还是你救命恩人呢!没良心地玩意儿!
丁月宜拉了一把沈蓉,先笑着开口,“小周,我们来跟你商量一下,你看能不能把隔壁的房间给我们家小四住,这孩子身体一直不好,这几天又感冒了,医院没有空病房了,你一个人住两间病房,这……说出去对周政委的影响不太好……”
周小安没搭理她,直接出门去找护士,到了护士站才发现,已经有一名中年妇女在等病房了,据说是家里老人忽然不舒服,周小安听了两句就明白了,这又是一位来躲敌特的!
这两天向来冷冷清清的高干病房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病房都被住满了,估计是这个妇女跟丁月宜他们一起来的,都在等病房,而丁月宜把主意打到了周阅海那间病房上。
周小安跟护士长交代了一下,去周阅海房间把他的东西都收拾过来,很痛快地让出了房间。
是为了他的声誉着想,也是不希望他再在医院住下去,要不然以后他总半夜过来,她想干点什么都不方便。
有空房了,丁月宜和那名妇女都赶紧去找护士要求入住,周小安毫不关心地准备关门,沈蓉却还不肯走,“周小安,我们报社的特约记者想采访你一下,能跟你约个时间吗?”
周小安很干脆地拒绝,“我不接受任何采访。”
沈蓉把瘦得纸片一样的周小安一把推开,直接闯进门,“你知道你现在什么身份吗?我们报社是人民的眼睛政府的喉舌,你要配合人民记者……”
周小安被她推了个趔趄,要不是有床挡着,直接就坐地上了,马上打断她的话,“特约记者?苏念真吗?她一个资本家的女儿,算哪门子人民记者?你这种糊涂立场,也配做记者?怪不得被撵回家给孩子洗尿布!”
沈蓉没想到周小安竟然一下猜中,又被她说得恼羞成怒,开始口不择言,“周阅海拦着大家,谁都不许问你爆炸的事,你自己也不肯说,恐怕是你们心虚吧!什么英勇救人!你其实就是个敌特内应!”
周小安满心的事,哪有时间跟她在这扯皮,打又打不过她,几步跑到门口,冲着护士站喊了起来,“护士!护士!我头疼!”
护士长赶紧带着两名护士跑了过来,把周小安扶上床,开始紧急检查,沈蓉也被请了出去。
沈蓉一走周小安就笑嘻嘻地坐了起来,冲护士长眨眨眼睛。
护士们跟她相处这么多天,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个没什么城府的小护士冲隔壁翻了个白眼儿,“还市长家属呢!真是没素质!”
护士长经验丰富,周小安不说怎么回事她也不问,只是跟她保证,“你好好休息吧,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了。”
护士走了,周小安看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她再等十几分钟,护士送来最后一遍药,今天就不会有人来找她了。
来送药的是刚才那个小护士,进来时神色有点愤愤的,“小安,你别难过,你是好人,我们都相信你!”
说完好像才发觉自己失言了,赶紧走了,走到门口又嘱咐周小安,“你好好休息吧!我们看着,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你。”
小护士走了,周小安想了想去把门打开一条缝,走廊里比平时喧闹不少的声音更清晰地传了进来。
“……要是真跟敌特有关系,怎么能让她住在这里?!这多危险!”
“就是!该马上抓公安局去!”
“听说那个敌特有好几十个炸药包!怎么就把她留下了没炸死?”
“这么一说我头皮都发麻!你们说看见把好几个人活生生地炸零碎了,她咋没吓疯?”
“不是一般人呗!”
沈蓉的声音响起,“当然不是一般人!她就是周政委那个离婚的侄女!”
……
周小安把门关好,没心情再听了,这些人也真是的,这饭都多冷了,还拿出来炒!腻味死了!
她刚要整理一下去办正事儿,门忽然被人怦怦踹了几脚,门上的玻璃都震得嗡嗡响。
周小安被吓得一凛,护士赶紧跑了过来,“这谁家孩子?赶紧管管!”
几个小男孩儿一边笑一边扑腾腾跑远了,“我们要看女敌特!离了婚的女敌特!”
护士长很快来敲门,安慰了周小安几句,周小安装作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护士长,我想好好睡一觉……”
护士长很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安慰了她几句才走。
周小安拿了两张白纸准备把门上的玻璃挡住,今天晚上她能保证周阅海回不来,护士长也不会让人打扰她,可其他人肯定会好奇地过来窥探。
她刚挡上一张纸,玻璃忽然被一块砖头打碎,尖锐的碎玻璃和砖头兜头冲她飞过来,离得太近了,周小安根本躲不开,只来得及用胳膊挡了一下。
头上一痛一热,一只眼睛马上被血色遮住,眼前的世界也像上次在爆炸现场那样蒙上了一层血雾。
周小安的心猛地一沉,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不是爆炸,这不是别人的血肉,她只是受了一点小伤,没事,没事……
心里反复安慰自己,她还是手忙脚乱地抹着眼睛上的血,手抖得几乎找不准自己的眼睛,觉得满头满脸的粘腻血腥,极力控制自己才没有尖叫出来。
周围的世界变得遥远起来,她好像又要被拖进那个无声的噩梦里。
走廊上小男孩尖叫着“打敌特”,护士们跑过来制止驱赶,有人怦怦地敲门,这些声音都模糊起来,周小安只隔着一层血雾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身上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bp;&bp;&bp;&bp;直到伤口都包扎好,所有的血迹都擦干净,周小安的眼神还有些愣。
她以为自己已经慢慢调节好了,可真正面对满头满脸的血,还是吓得差点失控。
看着流了不少血,其实伤得并不是很严重。额角际线附近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胳膊上扎进去几块碎玻璃,应该是伤了血管,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吓人。
周小安喝了一杯葡萄糖水,恢复了一些精神,动动胳膊,很庆幸并没有影响她的行动能力。
脑子里还是一阵一阵地闪过浓稠的血色,可她已经完全镇定下来,知道自己肯定能克服过去。
对一些并不是天生就坚强的人来说,能战胜自己恐惧的原因,往往是有比害怕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让自己根本没有余裕去自怜。
周小安忽然明白,原来责任才是最好的精神药物!
周小安看起来没事了,护士们却非常愧疚。
周小安明朗活泼跟他们相处得非常好,周阅海更是没少给他们好处,周小全和小土豆、建新这些孩子每次来都对他们礼貌又友好,今天两个孩子还反复拜托他们好好照顾姐姐,没想到人刚走就让周小安受伤了,还是这种无妄之灾……
护士长亲自带人把房间清理干净,在门上糊了好几层报纸挡风,又反复叮嘱周小安,要不是她执意反对,她甚至要派个人一直在这里照顾她。
护士们都走了,走廊里也完全安静下来。
这几天大老鼠一样总在走廊跑动的孩子们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周小安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又等了一会儿,护士长果然悄悄过来看了看她的情况,看她安然地睡熟了,才放心地离开。
她一走,周小安就跑到卫生间,把门反锁上,赶紧去了九中。
先去了九中的校长办公室,拿起电话叫了接线员,接线员接通,周小安把手机里事先录好的录音放了出来,是用变声软件变过声音的一个严肃的男声,“接6823。”
这种威严又没有一句废话的命令果然很管用,接线员一听这个号码,一个字都不敢多问,赶紧把电话接了过去。
那边传来市委秘书处张秘书长的声音,周小安接着放录音,这次是矿工俱乐部里王顺和老赶的一段谈话,只有几句,却透露了他们制作药人和准备暴动的一些信息,周小安并没有让他听到关键信息,而是要求让沈市长接电话。
沈市长很快过来,周小安什么都没说,截取一段关键的录音放给他听,告诉他,“全部情报在九中,现在过来拿。”
为了引起他们的重视,又加了一句,“596有危险。”相信他们听了这些肯定会明白这些情报的分量。
周小安说完就利落地挂了电话。
接着她又如法炮制,接通了公安局、军分区的电话,无论对方怎么询问或者怀疑,她都不接茬,只把自己想透露的信息透露过去,就赶紧挂上电话。
她有信心,在这个非常时期,她透露的东西肯定能把他们吸引过来。
打完电话,她赶紧跑去广播室,把录音带和她整理的资料准备好,等着大队人马的到来。
二十分钟以后,一辆军用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离九中有一、二百米的地方,车上无声又迅地下来一队解放军战士。
没有整队报数,也没有常见的例行训话和命令,每一个战士好像早就明确知道自己的任务和位置,跳下车就直奔目标,一车人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周小安知道,在这短短的一、两分钟之内,九中已经被严密监控起来,任何人都插翅难飞了。
她按下广播的播音键,把她录到的敌特谈话完整地播放出来。
寂静的冬夜,空旷的郊外农田旁,突兀地响起高音喇叭的声音,好像一道雪亮的匕划过黑沉的夜空,终于把笼罩在沛州人头上多日的阴霾恐怖划破了一道口子!
从她听到的谈话中就知道,沛州潜伏的敌特不止一个团队,他们各自独立,又有高层从中协调,在沛州政府的高级别官员中很可能也有他们的人,前些天的行动一直没见多大成效,很可能跟这个高层泄密有关。
她今天把录音放出来,可能会打草惊蛇,但也可以让这些信息透明化,谁都别想从中做手脚,至少今天录音里的人一个都跑步了!
周小安相信周阅海和沈市长他们的能力,只要给他们一个突破口,他们就肯定能抓住机会打开局面!
录音放了不到两分钟,就有几个黑影迅而无声地靠近校舍,甚至踩在积雪上都一点声音没有!
周小安瞪大眼睛躲在广播室的窗户后面,惊奇又崇拜地看着外面,非常遗憾光线太暗,不能看得再清楚一点。
他们肯定是周阅海训练的侦查兵!一看就跟普通士兵不一样!
真是比看军事大片还刺激!
周小安正看得兴致勃勃,广播室的门忽然无声地打开,要不是蹿进来一股冷风,她完全感觉不到!
巨大的危险让周小安头皮针扎一样炸了起来,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什么都来不及想来不及看,赶紧狼狈地躲进了空间。
妈呀!差一点点就被抓住了!
竟然中了人家声东击西的计了!明面上派一队士兵潜进校舍,暗地里已经有人直奔广播室了!
他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准确还一点声音没有地找到广播室的?她可是把外面走廊的门和广播室的门都反锁上了,怕不保险,还挂了两把大铁锁,顶了两个粗粗的大杠子!
要不然她也不敢这么放心地躲在这里看戏呀!
周小安拍拍受惊的小心脏,镇定了一下才敢往外看,一看惊得赶紧捂住嘴巴!
进来的人竟然是周阅海和陈景明!
即使知道她在空间里点炸药包外面也听不见,她还是吓得呼吸都停了。
瞪着眼睛捂着嘴巴盯着两个人,看他们迅地把屋子检查了一遍,冲随后跟进来的一队战士打了几个手势,战士们迅散开去搜查其他的屋子。
主管政法的一位副市长和公安局局长随后也走了进来,检查房间的小队也回来报告,没有人,安全。
屋里的灯被打开,几位主要领导一起检查桌子上的录音带和周小安写的资料。
周小安放录音用的是自己的手机,桌子上留的只有录音带,那台磁条录音机她没有还给他们。
她费心费力的,总得留点纪念品嘛!
而且她还从公安局物证室把人家剩下的所有空白录音带都拿了过来,又顺了一台运转正常八成新的老式打字机和一台带着锃亮大铜喇叭的漂亮留声机。
这些都是缴获的敌特物资,对破案没有任何帮助,她不拿过几年来了运动也得被砸烂。
周小安写得那一页不到的情报,几位领导传看一遍,又传看一遍,脸上都异常严肃起来。
周小安紧张地看着他们,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蟑螂腿一样乱七八糟的字人家看不懂了,就这么半页字,怎么看了这么久!?
负责外面警戒的小队长过来报告,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可疑情况。
这才不正常!刚刚到底谁在这里放的录音?怎么能这么迅地消失?而且还是带着录音设备!
周阅海面无表情地走到窗边,站在了刚刚周小安站的位置。
周小安吓得几乎要把眼睛捂上了,眼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一动都不敢动,就怕他忽然伸手把自己拽出去!
忽然,周阅海迅转头,锐利的目光准确地盯住了周小安站着的位置!
&bp;&bp;&bp;&bp;周小安落荒而逃,用她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离开九中跑回医院。
直到逃回医院的病房,迅速跳上床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紧,她的心还砰砰砰跳到了嗓子眼儿!
她几乎相信周阅海是发现她了!
即使看不到她也是找到什么痕迹了!
周小安在被子里把自己憋得呼哧呼哧喘粗气,掰着指头数了一遍自己今天的各个步骤,应该是没发现什么太明显的痕迹,即使他看到不对劲儿应该也绝对不会想到自己身上。
嗯,肯定的!他怎么都不会往这方面想的!
周小安的心总算放下来一点,即使只有她一个人在屋里也小耗子一样鬼鬼祟祟地露出眼睛,看了一遍屋里的情况才把脑袋一点一点露出来,跟着长舒了一口气。
找个侦察兵男朋友真是不容易啊!
不过周小安还真的是盲目乐观了,周阅海看不见她,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可他闻到了屋里的味道。
特别是她待得最长的窗口,他一站到那里就感觉到了,空气里丝丝缕缕别人注意不到的淡淡的清新甜美的味道是属于周小安的。
在这间清冷的漂浮着灰尘的房间里,她的味道再淡,他也能马上发现。
周阅海的心性太过坚定,他不会怀疑这是自己太想她而产生的错觉,任何时候他都清醒理智地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是他在无数次面对生命危险的时候训练出来的本能。
而且在她甜美的气息之中,他还闻到了血腥味儿!
周阅海全身都紧绷起来。
脑子里马上闪出一个念头,周小安有危险!
敌特针对沛州军政高层家属的暗杀越来越猖狂,他虽然相信高干楼的保卫工作,可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上次周小安就是在医院里被炸!
她或者她的东西来过这里,她可能受伤了!
周阅海的心狠狠一凛,大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快步追上来的陈景明命令,“留下一队人在这边继续搜索,别放过任何痕迹,其他人回去听录音。”
走到停车的地方,他把钥匙扔给留在原地待命的小梁,单独跟他交代,“马上去医院见小安,谁说什么都不要相信,必须见到她的人。带刘二猛和赵远一起去。”
刘二猛和赵远是军分区警卫营的战士,与小梁一起跟周小安学习文化课,周小安用自己给厂里职工补习的经验教他们,让他们本来已经绝望了的文化课考试顺利过关,也获得了继续留在部队的机会。
这里的人除了小梁就他们俩对周小安最关心了。
小梁不用周阅海再交代什么,他是政委的警卫员,周小安对政委来说有多重要没人比他更清楚,他一听就知道情况紧急,对周阅海敬了一个郑重的军礼,叫上两名战士就飞驰而去。
周阅海望着嘶吼着远去的吉普车眸光深邃无比,他是军人,他的责任不允许他现在抛下一切去看周小安,这将是他对周小安最大的愧疚。
可全沛州几百万人,他们也是别人的妻儿挚爱,他们面临的生命威胁是他这个军人的失职,他必须保卫好这块土地,沛州安全了,周小安也就安全了。
周阅海利落转身,向远处的军车大步走去。
黑沉沉的冬夜无星无月,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刀割一样,他却目光坚毅步履铿锵地迎击而上。
周小安抱着小虎在床上滚了两圈,这个肉呼呼暖融融的小肉球很有安定人心的作用,她的心情总算慢慢落到实处了。
反正无凭无据的,周阅海即使有什么怀疑也绝对想不到是她做得这一切就是了。
她可是有一堆证人呢!
周小安又收拾一下,跑到卫生间把门反锁,想了想把水龙头打开,才来到工人俱乐部。
已经晚上九点多钟了,宵禁的时间都过了,工人俱乐部里还是有不少人,看来他们是打算今天在这里通宵了。
周小安把手机拿回去,在空间里听了一遍录音,没什么机密事件,就把它又放回原地。
她本来特别担心今天被带来试药的人,可这里这么多人,看情况今天是不可能过来了。
周小安放下心来,顶着一脑袋血迹斑斑的纱布也不敢到处乱走,又听了一会儿他们的谈话,估计三个小时之内这里肯定人来人往,就先回去睡一会儿。
回到病房,她刚打开卫生间的门,就惊讶地看到站在房间门口的小梁和刘二猛、赵远。
他们显然是进门没多久,小梁惊恐地看着血迹斑斑的床单,刘二猛已经要冲出去把护士揪过来了。
周小安也看到了床单上大块大块的血迹,她下意识地摸摸头上的纱布,湿濡温热,显然已经被血迹浸透,胳膊上也是一样。
从九中回来只顾着担心,动作幅度太大了,伤到的又是血管,又开始流血她都没心思注意。
小梁被周小安的样子吓坏了,就差拿枪顶着护士的头了。
等他们给周小安处理完伤口,他看着拿出去的那一大堆被血浸透了的纱布和药棉,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政委知道了可怎么办!他得急死!政委可怎么办!”
这个纯朴的小伙子为周小安受伤着急,却更心疼他的政委。
没人比他明白政委的心情,这种时候他回不来,可不回来就是在拿刀戳他的心!
他得多难受!
周小安示意护士们出去,把门关好,严肃地看着小梁三个人,“这事儿现在绝对不能告诉我小叔,你们必须答应我。”
周小安来来回回这么多趟,又失血过多,连嘴唇都没有血色了,眼睛却异常明亮幽深,她比小梁还心疼周阅海,这个时候决不能让他分心。
说服小梁并不难,让他在周阅海面前撒谎不被看出来就太难了。
周小安想了一下,拿出纸笔画了一幅简单的素描画,是她抱着小虎趴在枕头上在玩儿一个毛线球的样子,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窗外高悬着一轮满月。
下面写了一句话:小虎有新名字了,叫周小海~你喜不喜欢?
他肯定能看懂,会知道她想他了,想月亮圆的时候跟他一起看月亮。
小梁不敢多留,带着画和周小安给周阅海带的药茶赶紧回去复命了。却执意把刘二猛和赵远留在了医院里。
周小安不跟他争这个,开门送他出去,“你随身带着药茶,是这里的老大夫煮的,看我小叔有空就让他喝两口,能提神的。”
小梁宝贝一样抱着给药茶保温的棉布袋走了,一点都没发现布棉布袋的夹层里藏着一块小小的血玉。
&bp;&bp;&bp;&bp;周小安又睡了三个多小时,十二点多的时候再去矿工俱乐部,里面大部分人都走了,只有少数几个还在大会议室里准备明天的标语和彩旗。&bp;&bp;≠
小会议室里也有几个人在练习明天在公审大会上的言,王顺几个骨干却都不在这里。
周小安把手机拿走,在空间里听完录音,现了两个线索,一个是昨天计划用酒精袭击公审大会的人来跟王顺报告,酒精已经准备好,明天一早就分给工人自卫队。
当然不能提前,万一被谁给兑水喝了或者泄露了消息就糟了。自从出现孙万国用炸药报私仇事件,他们行动上更加谨慎了。
不过周小安还是联系他们的前言后语,大概推测出酒精存放的位置了。
如果是周阅海他们听到,肯定能准确地找到。
后面还有一个线索,一个人匆匆跑来跟王顺汇报,只有一句话,“情况有变,启动丙号计划。”
这句话说完,王顺几个骨干成员就迅离开了工人俱乐部,周小安根据录音时长计算,那应该是她第一次把录音交给周阅海他们半个小时以后。
能这么快地得到消息,可见政府高层里肯定有潜伏的敌特。
而王顺他们离开以后,就有几个平时并不参加高层会议的男男女女开始有针对性地鼓动工人们,核心就是他们这次工人挑大梁的公审大会会戳某些人的心窝子,他们肯定会找机会报复这些骨干成员。
话题很快被引导到如果骨干成员被捕,他们怎么报复上去了。
周小安越听越心惊,照这样下去,如果明天王顺他们被捕,参加公审大会的工人肯定会被鼓动得群情激奋,甚至会被敌特利用跟政府对峙!
周小安不知道这种大事要怎么解决,可她必须把这个消息给周阅海他们送去!
周小安赶紧回到医院,把手机上的录音录到磁带上,赶紧去了九中。
来到校长办公室,周小安先把血玉拿走,把灯开关了三下,录音带留在桌子上,果然没到一分钟,就有几名解放军战士闯进了房间。
周小安放心地回到病房,能做得她都做了,其他的就交给周阅海他们来办吧!
刚躺到床上,窗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大地好像都抖了几下。
周小安跑到窗口往外看,偏西方一道火光剧烈燃烧起来,接着那个地方又传来两声巨大的轰鸣,火势也越来越大。
一开始的惊讶过去,周小安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按她刚才听到的,那应该是敌特藏酒精的地方!
她的消息现在可能还没送到周阅海手上呢,而他们已经把敌特的酒精库端了!
也就是说他们早就盯着这事儿了!
周小安的心放到肚子里去了。周阅海他们这些天严密调查布署,这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既然能盯着酒精库,那就肯定会在工人队伍里安插内应,说不定已经有了对付敌特暴动的办法!
周小安也顾不上忙活一晚上头晕眼花了,托着下巴美滋滋地看着那处冲天的火光,还把小虎也抱过来跟它显摆,“我男朋友放的焰火!厉害吧!”
在走廊里站岗的刘二猛和赵远可不觉得那片冲天大火有什么好看的,敲门确定周小安没事儿,隔着门试图安慰她两句,却只能说出“不要怕,我们在这儿保护你”之类的话。
周小安拿出两个大红苹果和两袋饼干,又倒了两大搪瓷缸热水,招呼他们进来吃点东西暖和一下。
两个人一开始说什么都不进来,周小安病得根本拉不动他们,社会风气也不允许她去拉人,只好装可怜,“你们进来坐一会儿吧,我有点害怕。”
两人进来就好办了,忽悠他们把水果饼干吃了,热水喝了,周小安又给他们一人一条厚被子,让他们在走廊的长椅上眯着。
可两人是下定了决心要在走廊站一晚上岗的,说什么都不要,周小安没办法,只好给他们一人拿了一件军大衣。
已经凌晨三点多了,明天的公审大会八点钟开始,周小安上好闹钟,努力让自己睡几个小时。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又连续两天这么折腾,今天还流了那么多血,躺下来没用几分钟就昏睡过去了。
早上六点半,周小安被闹钟吵醒,洗漱过后拿出化妆盒给自己画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其实不用画也有,就是增强一些效果。
粉都不用扑,脸色是纯天然的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她顶着这副样子跑到护士站,可怜兮兮地跟护士长商量,“我昨天晚上被爆炸吓得失眠,今天上午要睡觉,下午再打针行吗?”
护士长对她怎么进医院的十分了解,一听就赶紧答应,给她吃了药就亲自送她回去睡觉,“我让于老也下午去看你,你就安心睡,放心,谁都不会来打扰你!”
想打扰也没机会,刘二猛和赵远标枪一样站在门口守着呢!
确定病房里上午不会来人了,周小安又从卫生间进入空间,循着小梁拿走的那块血玉找过去,他们果然在市政府大礼堂后台的临时作战室呢!
周阅海带着一群人在做最后的部署,大礼堂周围明哨、暗哨、便衣的人数、位置、任务,突事件的应急措施,重点需要盯防的对象,会议流程的控制,跟内应的沟通渠道,等等等等。
周小安听不太明白这些,她只盯着放在周阅海桌子上的那个用棉套子装着的水杯。
幸好她用的是军绿色的布料,要是按她自己的品味,随手拿块碎花布料,被他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得多丢人啊!
周阅海在布置任务和跟人交谈的间歇,也会看一眼那个水杯,停留在上面的目光很平静,周小安看了却甜蜜地微笑起来。
那是静水流深一般不会轻易让人觉却深沉而充满力量的眷恋和温柔,她能看懂他目光里的意思。
偶尔他还会拿在手上一会儿,小梁想给他加点水,他摇头表示不用,接着雷厉风行地去处理事物。
周小安在空间里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人过来报告,公安那边已经把犯人带过来了,工人代表正过去跟他们沟通公审大会的流程。
周阅海一听就起身,“我们也过去看看!”
他因为跟张幼林一家的关系走得近,一直被排斥在这个案子的调查之外,甚至军方为了避嫌,把犯人的看管押送的工作也完全交给了公安部门,这还是他们被定罪以后周阅海第一次见他们。
任务部署完毕,部队这边的人大部分都去外面执行任务、检查人员了,剩下的也都跟着周阅海去看犯人。
屋里只有几名文职人员,谁都没现,周阅海桌子上的水杯消失了一下又出现。
周小安站在墙另一边的走廊上,穿着那身小老头的装束,跟着人流往关押犯人的房间走,后台的工作人员都想先看一眼即将被公审的死刑犯,倒是给她混在里面提供了便利。
她没有一直跟着人流往里走,而是在接近舞台演员通道的时候转了个弯儿,刚要往通往舞台的方向拐,就看到有四五名解放军战士在那里严阵以待。
她只好手腕一翻,把一块血玉扔到了幕布下。
跑到卫生间进去空间,周小安躲到重重叠叠的巨大幕布里,准备等着张幼林他们被压上公审台。
可是她刚躲起来,就听到舞台幕布后面有低低说话的声音。
“真死了?这下可麻烦了!周阅海和沈卫国肯定得去看犯人!他们眼睛毒着呢!这一下死了俩,这可怎么办?他们正愁找不着地方咬死咱们呢!”
周小安的心狠狠一沉,犯人死了?还一起死了两个!谁死了?!
&bp;&bp;&bp;&bp;周小安拨开幕布的一角往里面看,瞬间浑身冰凉,手上一抖,幕布都要抓不住。
市政府大礼堂的舞台宏大宽敞,幕布就有好几重。今天公审大会用了前面两重,后面三重大红色的章绒幕布都拉下来做了背景。
周小安躲在最后一重幕布后面,说话的四个人躲在前面两重幕布之间,地上躺着两个血迹斑斑的人,一个人的脸正对着周小安,满脸是血,紧闭双眼,一动不动,是不知是生是死的张幼林!
另一个即使看不到脸,周小安也能从他高大结实的背影认出来,那是张天来!
说话的四个人一边抱怨着别人下手重,要打也得等周阅海和沈长生看完犯人再动手,在公审台上打死他们都没人敢说什么,这还没公审就给打死了,被抓住把柄可怎么办!
四个人一边互相推卸责任,一边骂周阅海和沈长生吃饱了撑得多管闲事,迅速地给张幼林和张天来穿上大衣,遮住身上的血迹。
“那两个老狐狸可不好唬弄,人不给他们看全了我看准得露馅儿!”
“得赶紧想个办法!”
“这样!楚红军,你去前面找咱们的人,让大家赶紧在台下喊口号,要求立刻审判敌特!张大春你去后面,就说群众热情高涨,得提前开始公审了,这俩咱们已经拉到台上了,剩下那两个也赶紧押过来!我就不信了,沈卫国他们再有能耐,还有胆子敢跟人民群众对着干?!”
“都快点儿!别让沈卫国他们缓过劲儿来!前面一喊口号我和小赵就把人拉上去,拽着他们跪台上,隔那么老远,谁能看出这是俩死人?
公审一开始他们是死是活就咱们说了算了!死公审台上的又不止他们俩,谁也不敢说啥!上回纺织厂那俩小娘们儿多辣,为了保住男人的命最后不还是让咱们如了愿!”
周小安死死攥紧拳头,控制着冲出去在这几个人脑袋上开一枪的冲动!
这样罔顾人命国法,他们是最残忍最没有人性的暴徒!
四个人马上分头行动,周小安又等了两分钟,前面的口号声忽然响了起来,声音潮水一样越来越大,狂热莽撞,好像要把整个世界吞没。
而舞台后面也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刚刚走了那两个人也来了,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赶紧把人拉审判台上去!周阅海他妈的就是个狗鼻子!已经发现不对劲儿了!我们好容易先下手把人偷出来!”
另一个人也在急匆匆地喊,“快快!拉台上去就安全了!”
周小安在他们往过跑的时候就偷偷看过去了,张文广和张天蓝被两个人死狗一样拖着,也已经失去意识了。
周小安赶紧从幕布后面出来,走到舞台上的两个暴徒面前,两人看见他过来,先观察了一下左右,一个人已经摸上裤腰上别着的铁棍了,另一个满脸戾色地低声冲周小安吼,“小老头,你过来!组织给你分配各任务!”
周小安对他们置若罔闻,蹲下身伸出手,在张幼林和张天来身上碰了一下,两个人瞬间消失。
那两个人被眼前的异像吓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连要打死她的铁棍都忘了落下来,木呆呆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面拖着张文广和张天蓝的两个人这时候也跑过来了,周小安迎过去两步,如法炮制,把张文广两个放入空间,然后自己也闪身进去。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四个人几乎是眼前一花,一个小老头和四个犯人就这么瞬间消失了!
他们连叫都没叫出来一声!
周小安对外面的四个人没兴趣,也知道他们绝不会有好下场!
把重要的死刑犯偷偷抢出来弄丢了,他们就是妥妥的敌特!
说是一个小老头给抢走的,还是在戒备森严的大礼堂里,谁会信?
所以周小安一点都不伤他们,他们就等着当敌特来被审判吧!
他们加诸在张幼林几个人身上的迫害,让他们自己也一样一样都尝遍!
周小安进入空间,马上开始检查张幼林几个人。
还好还好!张幼林和张天来虽然伤势非常严重,但总算还有心跳。
四个人身上都新伤叠旧伤,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数张天来伤得最重,刀割炮烙的痕迹一大片连着一大片,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后脑一个血淋淋的血洞,可能就是这一下让那几个人认定他死了。
其他三个人身上的伤也非常严重,张幼林两条腿都是开放性骨折,白森森血淋淋的腿骨参差不齐地折断,尖锐的骨茬戳破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惨烈得让人目不忍视。
张天蓝身上的衣服不是她的,非常不合身。周小安循着血迹颤抖着手掀起她的衣服,女人最私密的地方一片血肉模糊,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周小安想都不敢想……
张文广也全身是伤,最严重的是他的手,手骨关节全部被砸烂,竟然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这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啊!这双手救治了无数生命!为了保护这双手,保持它的敏感灵活,为了能多救几个人,自己生命垂危都不肯求人一句的张文广,甚至开口让她帮忙买几盒外贸商店的进口护手霜……
这位外国医院和大学争相聘请的著名医生,他做了半辈子慈善,开了那么多家慈善医院,甚至柳树沟那样偏远的地方都有人受到他的帮助。
他的亲人都远走异国,他留在这里只是为了能多救几个人,他对这里只有奉献和赤诚!最后却被受他无数恩惠的这片土地和这些人彻底毁掉!
毁掉他的手比杀了他还要残忍!这些人还能坏到什么程度!?
周小安的泪汹涌而出,在空间里放声大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诘问,“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个张文广,无数个张幼林,无数个张天来,无数个张天蓝!
她能救几个?她还能救几个?
周小安的情绪几乎崩溃,她甚至连眼前的几个人都救不了!
他们已经奄奄一息,也许下一秒就会离去,她谁都救不了!
周小安哭了又哭,大滴大滴冰冷的泪跟手上的鲜血混在一起,在他们身上脸上摸索着,她能感受到生命力已经一点一点地从他们身上消失,她知道他们心里的信仰和希望已经破灭,她救不了他们了……
&bp;&bp;&bp;&bp;周小安在空间里尽情地发泄了一通情绪,终于慢慢恢复理智。
她早就知道自己留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也努力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可真正面对,她还是不能如自己计划的那般做到尽量不受影响。
可她不会放弃希望。
她也不允许她的朋友放弃希望!
这个世界对他们冷酷残忍,她就要努力让他们感受到温暖和善意!
他们的人生被毁了,她就要帮他们重建起来!
周小安狠狠擦了两把脸,不管她的朋友们能不能听到,都郑重地对他们承诺,“别放弃,还有我呢!你们还有我!我们都不能放弃!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不管市政府大礼堂里已经乱成什么样,周小安赶紧回到病房。
这一方小天地安静祥和,暖气温暖充足,白色的窗纱过滤掉刺眼的阳光,让屋里的光线柔和宁静,窗台上是盛放的水仙花和蟹爪兰,屋子里都是新鲜植物和水果的清新香气。
门外是关心她保护她的朋友,还有护士们偶尔压低声音驱赶在她门口过多停留打算窥探的人们。
这里是那么温馨美好,她的世界里有残酷血腥,但更多的是真诚和善意。
她决不能因为那些丑陋残忍而放弃对生活的希望和追求!
那是对她的亲人朋友最大的辜负!
周小安观察了一圈环境,走进卫生间把门关好,把张幼林几个人一个一个移出空间,给他们每人打一针强力镇痛药。
她不会治疗他们的伤,只能暂时给他们止疼,让他们少受一些痛苦。
张幼林和张天来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周小安不敢让他们在外面多待,打完针药效发挥就赶紧把他们放进去。
至少在空间里他们能暂时维持现状,直到她能想到办法救治他们。
张天蓝也陷入深度昏迷,打针的时候无知无觉。
到张文广,药效发挥作用的时候他竟然有了一点意识,“小安……”
周小安一惊,他竟然没有彻底昏迷!
张文广断断续续十分艰难地跟她说话,“给我一针……多巴酚丁胺……”说完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头一歪就昏迷过去。
周小安顾不上别的,赶紧去空间找药。
好在空间的药店里有这种药物。周小安看了说明书才知道,这是一种强心剂药物,能加强心脏肌肉收缩力量,改进血液循环,让人暂时保持清醒。
一剂多巴酚丁胺下去,张文广很快苏醒过来,虚弱得睁眼睛都艰难,思路却已经慢慢清晰,“小安……我要跟你单独谈谈……谁都不能听……”
他还以为他被周小安送到了医院。
他的手太疼了,他想陷入昏迷都没有机会,所以敌特一动他他就能有一点点意识,可这一丝残存的意识全部用在了让他痛苦上,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模模糊糊听到了一点点周小安放声痛哭的声音。
周小安努力把眼泪擦干,趴在张文广耳边叫他,“张伯伯,我在,我会把您、张幼林,把你们全家四口人都救走!您坚持住!您为了他们也要坚持住啊!”
张文广想抬起手给周小安擦眼泪,可骨头已经碎成渣的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胳膊更是抬不起来……
药效上来,他不疼了,也有了一点点力气,“小安,别哭,你是个好孩子,你为我们做的事,我们全家都感激你……我知道我们一家人都要去跟小勇团聚了,我们都很高兴……
以后,在不影响你的情况下,你把我们跟小勇葬在一起吧。不急,我知道现在不能做这些,可历史总会向前,绕个弯儿还是会回到正轨上来,等以后一切都正常的时候,拜托你,让我们一家团聚,多少年我们都能等……”
他们被单独关押审讯,今天一早他才短暂地见了一眼家人,他是医生,他当时就知道,他的家人都遭遇了什么。
他们一家人即使不被枪毙,在中国现在的医疗条件下,也没有任何希望活下来了。
只是有些事他得交代一下,有些话他必须对这个把不顾自己身家性命来救他们的小姑娘说,也要为她的以后做些事。
“我们死以后,如果有需要,张伯伯希望你能第一个站出来揭发我们。跟那些虚名相比,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不要拘泥,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你要替我们好好活下去。”
张文广说得太急切了,狠狠地咳嗽了起来,一口发黑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出来,周小安的眼泪也跟着又流了出来。
“张伯伯!您别说了!你们会活下来!我一定会让你们好好活着!张幼林的事我做不来!您的事我更做不来!那么多人需要你们!您不能放弃!您告诉我,你们要吃什么药?要怎么救你们?我有药!我能救你们!”
张文广笑了,虚弱地摇头,“小安,你听伯伯把话说完。伯伯有个必须现在了解的心愿,你帮帮伯伯吧!”
十分钟之后,周小安观察了一下楼下,从三楼远远地把一块血玉扔到了高干病房楼下偏僻的花坛后面,然后自己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花坛后面。
她现在是个穿着破烂大衣的小叫花子,瘦骨伶仃,饿得摇摇晃晃,满脸煤灰,鞋子上都是烂棉花,露出的脚踝上都是皲裂的小口子。
走出医院大门,周小安晃晃悠悠地来到市夜校的小白楼,绕了一圈才进入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潘明远带她来过无数次,教她英语和国学,指导她练字,嫌她口味特殊却每次都在买小馄饨的时候带一小壶醋……
可这个地方明年开春就要彻底铲平了,要建一座市民广场,以后在这里开露天批判大会。
周小安走在她熟悉无比的树林八卦阵里,明年春天以后,这些参天古木和神奇有有趣的阵法就都会被毁了。
以后被毁掉的东西将会越来越多……
周小安来到树林深处,在一个高大的石雕边站住,按照张文广的指示,费了很大的劲,满身是汗地打开石雕上的一个机关,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把石雕恢复原样,她绕到一丛大灌木之中,确定谁都看不见她,一瞬间就回到了病房。
把张文广从空间里带出来,周小安在他面前用两根曲别针和两根小镊子把盒子上那个复杂的铜锁打开,对张文广调皮地笑了一下。
张文广也对她慈爱又狡黠地笑了,豁达中带着他独有的灿烂单纯,好像从未经历过任何灾难和不公平,他只是兴致勃勃地跟小辈在玩一个探险游戏。
打开盒子,里面是复杂的防潮处理,拿出那个张文广最终要交给她的东西,周小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竟然是矿脉图!剩下的那一半矿脉图竟然在张文广手里!
&bp;&bp;&bp;&bp;谁都不可能想到,这张关系到沛州未来命运的矿脉图竟然会在张文广手里。
而且竟然被他藏在即将被铲平的小白楼花园里。
当年沛州最大的矿主是林裴胜一家,他们生意上出了问题,求潘家入股煤矿,潘家开始跟他们一起做新矿开发。
潘家利用海外贸易的便利,请来全欧洲最好的矿物学家组成勘探小组,对沛州境内进行了一次大规模勘探。
接近尾声的时候两家的合作关系维系不下去,中途解散了勘探队。
潘家撤资撤人,林家生意受到重创,林裴胜不得不转移目标做起了水泥生意,才成就了他水泥大王的名号。
可当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个转机,对潘家恨之入骨,可势不如人,只能在暗地里使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其中之一就是把勘探队员痛打一顿监禁起来,恐吓胁迫,让他们交出矿脉图,而且是打着潘家的名义。
勘探队损失了两名资深队员,才逃出林家的监禁,不知所以的潘家又在跟他们要矿脉图。
潘家有人参与过勘探过程,并不是对勘探情况一无所知的林家,想糊弄他们并不容易。勘探队为了逃命,只能给了潘家一半矿脉图。
之后勘探队狼狈出逃,终于坐上了回欧洲大陆的船。
而张文广当时就跟他们坐在一条船上。
当时去欧洲的船要开一个多月,在下等船舱中开始暗暗流行疟疾,慢慢地蔓延到头等舱来。
勘探队员们身上有伤,心情抑郁,身体都不好,第一批就被传染上。
为了缩小传染范围,他们都被隔离起来。当时船上缺医少药,补给不及时,离下一个停靠点还要几天的时间,茫茫大海上这些病人几乎是在等死。
张文广那时候还很年轻,可是已经有了现在的医者仁心,他主动要求去隔离区照顾病人。
可他只有一双手一颗心,手里能用的东西实在有限,病人们陆续去世,勘探队员最后也只剩下了一名奄奄一息。
这名队员把另一半矿脉图交给了他,嘱托他,决不能给潘家,决不能给民国政府!他们都不配拥有这些财富!
“新中国成立以后,我想过要上交给党和国家,可是我只有一半图,身份又很尴尬……我没办法说出另一半在哪里,交出这一半图对沛州于事无补,对我们家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只能暗地里寻找,希望能凑齐一整张再上交国家……”
张文广深深叹了一口气,“小安,你留着吧,伯伯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了。现在沛州情况不好,这一半矿脉图也是能保命的东西,不过你绝对不能轻易拿出来,有一天你遇到生命危险,或者过不去的坎儿了,再跟周阅海商量,让他帮你想一个安全的办法交出去。”
张文广说了太多话,强逼出来的精力已经用尽,开始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小安……好好活着……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等,等以后,我们的国家好了,你……替伯伯好好看看……”
张文广带着虚浮的笑意看向空中的某一点,不知道是在对说,“就这样……我还没有……好不甘心……”
张文广说完就晕了过去,周小安吓得赶紧去探他的鼻息,好在好在,他还有呼吸……
赶紧把他送入空间,周小安看着他们一家四口,紧紧攥住拳头,她不会让他们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从空间出来,已经是中午了,周小安努力让自己多吃了一些东西,于老过来看她,检查完跟她瞪眼睛,“小妖怪,你怎么越来越不争气了!这病越养越回去!你是想砸了我老头子的招牌吗?”
周小安乖乖让他检查,心虚地保证会配合他好好治疗,打上吊针才把老人家哄出去。
时不时地过来检查她打针的小护士跟她说闲话,“今天大街上好安静!是不是出什么大事儿了?哎呀!可别出事儿了!我这心呐,就没一天落底儿的时候!”
死刑犯在公审大会上离奇失踪的事并没有公开,全市却又开始了一次大规模的搜捕,很多道路都戒严了,即使不知道情况,市民们也知道这是又出事儿了!
有小护士看着打针,周小安抓紧时间睡觉。她必须好好休息,尽快把张文广他们一家送走。
现在他们的身体情况经不得一分一秒的耽误,空间里的时间过得慢,她却不敢保证是不是所有的东西放在里面都是一点变化没有的。
如果有,那再缓慢的时间对他们来说都是生命威胁,早救治一秒,都可能从死神手里把他们抢回来。
本来她打算把他们先放在空间里,等自己身体养好了,找一个借口出去一段时间,送走他们养好自己的身体再回来。
她不能让大家再为她的身体操心了。
可是现在情况危急,事关张家四口人的生命,她只能选择让她的亲人们再痛苦一次了……
周小安努力让自己休息,刚要睡着,小护士过来拍醒她,“小安,我有个事儿得告诉你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还偷偷看了一眼门外。
“你大姐带着四个孩子来找你,门卫问让不让进。你上次住院周政委嘱咐不让你大姐来打扰你养病,这次,你看,让不让她进来?”
显然,门外的刘二猛和赵远是不同意任何人在这种时候来探视的,可又没政委的命令,也不太好插手周小安的家务事,只能生气地瞪小护士。
周小安也很奇怪,“外面这么乱,他们来是有什么急事吗?”否则现在人人自危,谁都是轻易不出门,就是因为这个,知道她住院这么久,周小贤一次都没来看她。
刘二猛脾气冲,也忍不住话,“我去问了,说是他们娘几个想来医院伺候你几天!其实就是来避难的!”
自从上次医院被袭击,高干楼成了沛州戒备最森严最安全的地方了。
几乎全沛州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想尽办法住进来,家里有老人的老人病,有孩子的孩子病,消息不胫而走,普通市民也听到一些消息了。
周小安在心里叹气,“小刘,麻烦你去跟周小贤同志说一下,情况特殊,我家两个弟弟都不让他们住进来。
我小叔现在在一线奋斗,我们不能在后方给他拖后腿,如果我们对他都没信心,还能有谁会相信他,支持他?”
“让她带着孩子回去吧,请她相信解放军和公安同志们,沛州不会乱起来,他们很快就会还大家一个安定安全的沛州。”
她病中虚弱,手上密密麻麻都是打针留下的青红针孔,这些话说出来却带着让人心潮澎湃的力量和信心,听着的三个人都是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被她的话感染,脸上都露激动的神色来。
刘二猛笑着跑了出去,“我现在就让他们回去!”
可出去了一会儿,他就怒气冲冲地回来了,“她不走!说不让她进来可以,她也活够了,可那四个孩子还小,你不能看着他们死,求你把他们留下来!”
还有一些话刘二猛没忍心对周小安说,周小贤已经开始在门口跪下哭诉她的狠心了。
&bp;&bp;&bp;&bp;周小安听刘二猛说完,先想到的是周小贤可能遇到什么难事儿了,要不然不会说什么她也活够了这样的话。
最有可能是王大毛那一家又出什么幺蛾子欺负他们母子了。
自从周小安帮忙,让王家的孩子和王大毛尝到周小贤当家的甜头,王老太和王四毛再想夺回在家里一手遮天的权利就不可能了。
首先四个孩子的心就向着周小贤了,跟着谁有好处小孩子是最明白的。王大毛也觉得媳妇做饭心疼他,给他吃得最稠,也不肯再帮着王老太了。
周小贤换了工作,挣得工资多了,也有底气了,拿出她泼辣的劲头来,几个月的时间就把家把在手里了。
她过得不错,对周小安不帮她求情给王大毛换工作的事虽然有意见,但还是不记仇的性子,没事儿就过来看看他们,也会对周小安的生活和未来指导一番,虽然每次周小安都笑眯眯地当耳边风,可不能否认,她还是出于善意地关心周小安和周小全的生活的。
周小安让刘二猛拿了两包糖果和饼干下去,“给孩子们吃,想办法把二华和二丽叫到一边,就是最小的那两个孩子,问问他们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周小贤真的遇到了让她“活够了”的事,她还是得伸把手帮帮的。
刘二猛下去了,小护士也忍不住凑热闹地跟了下去。
两个人兴致勃勃地去了,回来的时候情绪却都不高。
小护士嘴快,把前因后果快速说了出来。
据二华和二丽说,这几天周小贤就惦记着去找二姨和叔姥爷,说是外面危险,整天把他们关在家里不让他们出去。
今天她中午下班回家脸色非常不好,进门就给他们收拾东西,说是沛州要出大事儿了!家里不能待了!得赶紧带他们去逃命!
王老太知道周小贤娘家亲戚都是有本事的,也听说了大干部的家属都往高干楼里跑了,这几天就把王二毛家的两个宝贝孙子接来了,时刻盯着周小贤,就想跟她一起去娘家逃命。
经历过建国前那么多年的兵荒马乱,王老太对躲枪祸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可周小贤早就跟儿女们说了,谁都不能带,带了别人他们就活不成了!
所以娘儿几个一起从家里跑了出来,连王大毛下班路上遇见他们,他们都没敢停!喊他们都当没听见!
“孩子们说了,以后他们就来跟叔姥爷和二姨过了,他妈都交代了,要是不行,就得把他们几个留下,只要他们几个能好好的,她留在外面死了也值了。”
小护士眼睛瞪得溜圆,“这都听哪儿造的谣啊!什么死不死的!这要是让公安局和工会知道,不得给她开学习班狠狠教育啊!”
周小安也明白了,周小贤这是听别人道听途说自己吓唬自己呢,没什么大事儿。
她现在有更紧急的事要处理,没时间更没精力跟这个糊涂姐姐掰扯,请小护士帮忙再给孩子们送下去点吃的,就让门口的卫兵把他们劝走。
以为终于可以好好睡一会儿了,过了一会儿门外走廊又传来一阵争吵,周小安竟然从里面听到了刘二猛的声音。
小护士的声音也夹在其中,周小安打着点滴不方便去看,好在一会儿小护士就过来了,怒气冲冲地跟周小安抱怨,“沈市长的女儿怎么这么没素质!不是亲生的吧?简直跟沈市长差了十万八千里!”
沈市长那么儒雅有文化有教养的人,怎么会有一个这么蛮不讲理嘴巴毒心眼儿坏的女儿!
竟然在什么都没弄清楚的情况下就下去要把周小贤母子几个放进来!幸亏刘二猛留了个心眼儿,在楼梯口看着他们,要不就让他们进来了!
小安的身体这么差,哪能让他们再打扰!
还亲姐姐呢,在楼门口就跪着诉苦,让大家都把你妹妹当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拆自己小叔的台,对你有什么好处?
最后还不是让人家笑话,让沈蓉这样的人抓住把柄攻击你的家人!
沈蓉没把人放进来,就回来跟走廊上闲得只能嚼舌头打发时间的人夸大其词地说周小安的坏话,这些人被护士长告诫过,不敢在周小安门口说,就去隔壁沈家病房门口说。
两个病房挨着,那还不是跟在这边说一样?!
刘二猛气不过就去跟他们理论,小护士也去帮忙,赵远坚守岗位,什么事儿都不能让他离开门口一步!
可他们都是单纯又不太会吵架的人,很快就被一群中年妇女给挫回来了。
小护士跟周小安说完也消气了,“小安,你别听他们胡说!你好好养病,等周政委来了我帮你告状!让周政委收拾他们!”
周小安当然不在乎这个,点头笑了,“好,到时候让周政委帮我们报仇!”
小护士高兴了,刚要走,门口传来一阵喧哗,竟然有人一脚踹开了门,两人抬眼一看,刘二猛和赵远在门口跟十几个妇女吵了起来,甚至还有几个人张牙舞爪地往他们身上招呼。
两个小战士从来没跟女人动过手,也不敢真的对他们动手,只能拼命拦在门口不让他们靠近,可还是被人把病房的们踹开了。
门被踹开了,这些人却并不往里进,几个刚刚跟刘二猛吵架的人继续跟刘二猛撕扯,赵远也很快被扯了进去,剩下的都围在门口指指点点,话说得恶毒极了。
“哟!这不是挺好的嘛!我还以为得病成什么样了呢!自己亲姐姐都跪楼下了也不去看一眼!心可真够狼的!”
“那么多人在她面前炸成肉泥人家眼睛都不带眨的!还能在乎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可怜的孩子给她下跪?”
“婚都能狠下心离,人家还有啥事儿干不出来的?”
“哎呀!就是不一样!你看看,装得跟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真受委屈的在楼下哭都不让哭呢!跪都没地方跪就给撵走了!都是一样的侄女,就行她扒着叔叔吃香的喝辣的,就能让亲姐眼巴巴地看着!”
……
护士长和几名护士很快过来劝阻,围观指责周小安的人们一脸义愤填膺,试图说服护士长周小安是一个多么表里不一恶毒自私的人。
周小安冷冷地扫了一眼这些人,目光定在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冷眼看热闹的沈蓉身上。
沈蓉挑衅地冲她扬了扬下巴,露出讽刺的笑容。
周小安一个表情都懒得给她,对小护士轻轻说了几句话,看小护士跑出去了,就转过身不搭理那些正义感爆棚的人,开始闭目养神。
楼下负责警戒的解放军很快上来一位小队长,冲在周小安病房门口围观指责的人群粗声粗气地几声大喝,那些人马上作鸟兽散。
周小安应付了几句过来慰问安慰她的人,终于可以安静地睡下去了。
沉沉地睡了一下午,晚饭的时候小土豆和周小全过来陪她,周小安对中午的事只字未提,只摸摸两个人的头,“你俩怎么都比我高这么多啦!”
别的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她即将要做的事,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间接伤害,可她必须狠下心去做,只能在心里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她一定事事以家人为先,再不做任何伤害他们的事。
周小全和小土豆乐呵呵地走了,说好了以后放假了,他们白天都过来陪她。
周小安吃完最后一遍药,又等了一会儿,小梁急匆匆地过来,愧疚地告诉周小安,“政委今天太忙,不能回来看你了,让你好好睡觉,他明早一定回来跟你一起吃饭。”
还给她带了个条子:“小安,药茶很好喝。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带周小海一起出去玩儿。”
周小安把早准备好的药茶给小梁带走,又画了一副她和小虎一起酣然入睡的画给周阅海。
小梁看见画马上露出一嘴白牙,“政委看见了一定很高兴!”昨天的画他今天就拿出来看了好几次!
小梁带着圆满完成任务的满足表情走了。
周小安等护士查完最后一遍房,关上房间的灯,默默算了一下,到明天早上她有十个小时。
她要用这十个小时的时间来救张文广一家。
&bp;&bp;&bp;&bp;周小安追寻着血玉的能量,跨越半个地球,来到位于英伦大地西北部的曼彻斯特城郊,又一次站在了萨尔庄园那座带着大大落地窗飘着雪白窗纱的房间里。
离开沛州的时候是黑暗寒冷的冬夜,曼彻斯特这个时候却正是阳光明媚的午后。
英伦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把苍翠的远山和楼下玻璃暖房的玫瑰树照得明媚异常。
周小安在空间里观察了一下,这间精致典雅的英伦风格的卧室还跟她上次来时一模一样,连桌子上的水晶花瓶里插的玫瑰花都娇艳欲滴,跟她拿走的那束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血玉依然放在玫瑰花旁边的丝绒盒子里,只是现在已经接近没有任何血色的淡粉,她也完全支撑不住这样远距离的消耗,踉跄地倒在了长沙发上。
周小安努力平息着脑子里随时都会夺去她神志的眩晕,看着自己在阳光下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的手,清楚地知道,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潘明远不在,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回来……
她和张家四个人的命运,现在都只能交给运气。
“(詹姆斯先生),”忽然,走廊里传来一位老人的声音,鼻音非常浓重,带着英伦老派人士说话时特有的拿腔拿调的傲慢和谨慎,是周小安上次过来时听到的那位老管家,应该是叫jv。
“,您今天还要在家里办公吗?您已经三周没有骑马了,今天真的是一个很适合运动的好天气。”
这是jv尽量隐讳的说法,实际上,他的主人已经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快一个月了,不仅没有出去社交和巡视他们新办起来的工厂,连清晨例行的散步都取消了。
v非常担心,绅士是决不能放弃运动的,詹姆斯家族每一任的继承人都是曼彻斯特赛马会上的活跃分子!
可很显然,他的主人并没有体会到他的一番苦心,如之前三周一样,非常坚决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不,jv,我最近没有出去运动的兴趣,谢谢你的好意,请让莉亚再送一杯咖啡来好吗?”
周小安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阵狂喜,那么熟悉又那么亲切!是潘明远!
卧室的门随着他们的谈话打开,潘明远自己走了进来,jv在门外对他的主人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这间房间,自今年五月那个玫瑰盛放的月夜以后,主人就再不许任何人踏入一步了,连打扫都是主任自己亲自动手。
周小安躲在空间里,欣喜地看着潘明远。他好像瘦了,不过却比上次看见的时候要精神了很多。
还是斯文俊雅的样子,可好像又比以前多了一些笃定深沉,目光深邃表情沉稳,身上带着一股能掌控很多东西的力量感。
看来他很适应英国的生活,已经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周小安看着午后温暖明媚的阳光洒在潘明远的肩头,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融融的,心也跟着柔软温暖起来。
真好,她的朋友终于过上了这种本就应该属于他的美好生活。
潘明远关门进屋,第一个动作就是去看插着玫瑰花的桌子,当看到暗红色丝绒盒子里的血玉变成了淡淡的粉色,他猛地扑了过去!
拿起血玉,潘明远把它紧紧握在手里,惊慌地大喊了一声,“安安!”
周小安已经有些涣散的神志被他吓得狠狠一惊,要从空间里迈出去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潘明远握住血玉的手颤抖着,眼睛瞬间泛红,在屋里迅速看了一圈,急切中带着嘶哑地又叫了一声,“安安!”
这一声叫得太痛苦也太压抑了,跟他刚才面对老管家时的沉稳笃定判若两人。周小安被他叫得心里一下又酸又痛。
“安安!你到底怎么了?”一看就知道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在无人时叫她了,他甚至在对着血玉跟她低声说话,“安安,你过得不好吗?遇到困难了吗?你再出现一次好不好?我知道你来过,你再来一次,让我看看你,只看一眼就好……”
周小安已经顾不上惊讶了,潘明远忽然被骤然失去血色的血玉刺激得有些失控,竟然在屋里困兽一样的来回走动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安安!安安!”
周小安一步跨出空间,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站得稳一点,笑得不那么飘忽,“潘明远,注意形象,绅士的风度都让你给丢光啦!”
潘明远的身体骤然一僵,猛地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周小安,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一瞬间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周小安抬手跟他打招呼,“潘明远,好久不见啦!”说完就一阵眩晕,她的体力已经消耗到极限,根本就站不住,软软地向旁边倒了过去。
“安安!”潘明远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接住她,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安安?”潘明远抱着怀里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的女孩儿,不敢相信地一句又一句地叫她,“安安?真的是你!安安,你真的来了!”
周小安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要不是惦记着救人,她早就昏迷过去了。
没有时间解释了,更没有精力问任何问题,她只能先气若游丝地请潘明远帮忙,“十六,我需要医院……和可靠的医生……”
“安安!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你病了?”潘明远看着消瘦苍白的周小安,恐惧和心慌已经取代了乍然见到她的惊喜,行事说话都失去了一贯的从容。
“你身体不好血玉就会变颜色对不对?你给我的时候它那么漂亮,送我走以后它就变成淡红色了。后来,太婆来了,它就变成了现在的颜色……是你送太婆来的,你……你在用自己的命换我们的命,对不对?”
潘明远看着周小安苍白透明得几乎要被阳光穿透的脸,把她越抱越紧,“安安,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们,只有你。”
虽然这么不可思议,可他坚信,除了这个解释,没有任何可能。
这个世界,除了这个善良的女孩儿,没人会为了他和太婆冒这样的险,更不会有人为了他们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他知道她有多美好,所以也相信,在她身上能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奇迹。
“安安,你不要走了,好不好?这次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bp;&bp;&bp;&bp;潘明远紧紧抱住周小安,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战栗和心疼。
看见这样的周小安,他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
他能在沛州安全脱险,能把母亲留给他的人全部带出来,全都是因为周小安一个人在帮他。
那个时候,在沛州,甚至在整个中国,已经没人会把他当做一个人来看待,谁都不会为了他去冒那么大的险。
他能逃到沿海,甚至能拿着足够的资金一路从香港辗转来到英国,靠得也都是周小安的倾力相助。
他早该想到,她怎么会是普通的女孩子呢?在那样的环境下,普通女孩怎么会如她一样明媚善良?怎么会如她一样聪明可爱?
她本就不属于那个世界。
所以事后他才这么自责心疼。他早就应该发觉,她是在用她的生命和精力来换取他的安全。
把他们送到珠海的时候,她整个人萎顿在空旷阴暗的火车车厢里,像被抽去全部水分的花,可她还是温暖地对他笑,目送他离开。
多少次午夜惊醒,他恨死了那时候的自己,他怎么就会相信她的话,把她一个人虚弱无助地扔在那里?他当时为什么就没有勇气带她走?
即使前路凶险,至少他能保证任何时候他都会保护她!
后来太婆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发现那块血玉的秘密。
太婆直到今天还惦记着安安送她来的时候不舒服,想得紧了神志就开始糊涂,非要在厨房做出一大桌安安爱吃的菜才能平静下来。
那次血玉的颜色经过好几个月才恢复原来的血红,他也在不断的煎熬和遗憾中终于明白,他爱的这个女孩儿不是普通人,她是上苍遗失在东方那片土地上的天使,她是那片黑暗沼泽中最珍贵的温暖和光源。
她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救赎别人,而他要去保护她。
他努力让自己强大起来,计划着有朝一日能有能力去把她接走,让她眼前只有鲜花绿草,让她的世界只有美好甜蜜。
那才是她应该拥有的生活。
可他才刚刚起步,血玉就一次次预警。
她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在遭受着打击,她的健康和精力在不断被消耗,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每次血玉变色时通宵达旦地工作,让自己觉得那是在陪伴她……
而且,私心里他一直在盼望,希望有一天能受上苍眷顾,在血玉变色时,能让她像上一次一样来到他身边。
所以在这次血玉频繁变色时,他守着这间她曾经来过的房间寸步不离,他要在这里等她,他肯定能等到她!
这次他不会让她悄无声息地拿走桌上那束玫瑰就离开,他要把她留下!他会让她的世界永远充满馥郁的玫瑰花香。
抱住怀里的女孩儿,潘明远知道,他就是那只守护阿肯宝石的贪婪巨龙,他永远都不会再放手了。
“安安,我终于等到你了。”
周小安一直挣扎在昏迷的边缘,有限的精力只能放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事上,已经注意不到身边其他的事了。
她的眼睛有些涣散却异常温柔地看着潘明远,“十六,让我看一眼太婆,远远看一眼就好。”
她太想太婆了。可她只能短暂地停留,她不忍心让她再经历一次离别的痛苦,只要能远远看一眼就满足了。
潘明远抱起她急急地往外跑,“我带你去见太婆!她也特别想你,每次吃饭都要给你留菜,说你很快就会回家……”
而她竟然就真的回来了!
潘明远激动地把脸贴在周小安几乎失去温度的脸颊上,看着她越来越涣散的眼睛叫她,“安安,我们去看太婆,你不要睡,我们马上就见到太婆了!”
说是去见太婆,却拼命往车库跑,“jv!快!”
v带着潘明远的贴身男仆r紧跟上来,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两人还是尽量维持着自己的风度。
汽车很快冲出萨尔庄园一百多年的鹅卵石车道,向曼彻斯特城区最大的医院驶去。
巨大的精力消耗已经让周小安的感官非常迟钝,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在何处,对周围发生的事也反应不过来了。
可她了解潘明远,只要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做什么。
她知道今天看不到太婆了,很遗憾,可来日方长,她身上还担着张家四口人的性命,“十六,去安全的医院。”
潘明远也了解她,她只说这样一句话就足够了。
潘明远的眼睛一深,冲飙起车来一点没有英国绅士气质的r吩咐,“r,去圣安娜医院。”
圣安娜医院不是曼彻斯特最好最大的医院,却是詹姆斯家族控股的私人医院,在那里他能轻易安排人入住离开,而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周小安说完就慢慢阖上了眼睛,她实在太累了,已经要坚持不住了……
“安安,你看,那里是曼彻斯特大学的体育场。”潘明远把周小安的头托起来,让她的脸面向车窗。
窗外是英国郊外广袤开阔的草地和零星高大苍翠的树木,曼彻斯特大学的体育场就建在这里。
远远可以看到足球场上在折返跑训练的队员,网球场上的女孩子小鹿一样充满活力地跳跃奔跑着,还有草地上带着灿烂笑容读书谈笑的年轻人。
他们都跟周小安一样的年纪,这本来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她应该在这样自由的空气里奔跑欢笑,应该在明媚的阳光下展现她的美丽和才华,应该身边围绕着善意有趣的朋友。
而不应该为了多穿了一件新衣服而被横加指责,不应该为了迎合那些愚蠢可笑的规则而压抑自己的天性,更不应该为了那场混乱的离婚背负一辈子的误解。
“安安,等你休息好了,就来这里上学。你来上学我就接受他们的邀请,来做客座教授,以后我还可以教你,这次,我们不用躲在阴暗的小屋子里了,你学得好了还能拿到奖学金。
你下课回家,太婆会给你做好吃的,她每天都念叨着你爱吃的那些菜,你是不是也很想太婆?以后就可以天天回家陪她吃饭了。还有你喜欢的玫瑰花,我种了一玻璃花房,你不来,它们开了也没人看……”
“安安,留下来……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你留下来……”
周小安望着车窗外那个美丽的世界,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可即使模糊一片,她还是能感受到那个世界的自由和美好。
她努力地靠近车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真好啊……十六,这里,真好……”
&bp;&bp;&bp;&bp;周小安的精神越来越差,虚弱得头都抬不起来了,一向神采奕奕的大眼睛蒙上一层温润模糊的光,尽力对潘明远笑着。
可这笑也如水上的花瓣,随时都会飘零远去。
“安安,我来英国的时候坐得是马戏团的运输船,你猜那船上装得是什么?是鳄鱼和大象!还有好几笼猴子和一只大老虎!”
潘明远的眼里带着泪光,紧紧抱住周小安温度越来越低的身体,在她耳边温柔地低语。
如以前他们还躲在小白楼后面的花园,或者那间阴暗的园丁小屋里一样,他总是能找到她最感兴趣的话题,让她的大眼睛熠熠生辉地看着自己。
周小安颊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很虚弱却很清晰地笑了一下,“骗人……那是走私船……”
潘明远也跟着笑了,是发自内心地为她骄傲的笑容。纵是虚弱成这样,她还是那个聪明又敏锐的小姑娘。
“对,我骗你的,我们坐得是走私船,在大象的草料里和老虎笼子边藏了好几个星期,下船以后好长时间,狗狗见了我都绕路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身上还有老虎的味道。”
周小安皱了皱鼻子,说不出话,却笑得很开心。
“安安,我现在很努力地在工作,我本来想一定要尽快把詹姆斯家族的生意做大,以后进议会,进内阁,总有一天我会有能力把你接回来,在任何地方我都能好好保护你……”
潘明远给周小安讲述着他的计划和已经开始投入生产的新工厂,他现在已经是詹姆斯爵士,他正在努力促成一次中英之间的民间学术交流访问……
周小安努力让自己听清楚他的话,为他取得的成绩和付出的努力由衷地高兴,“十六……十六……”她一声声珍惜地叫着他的名字,除此之外已经没有精力说出任何话了。
车窗外一株株高大的山毛榉被飞速行驶的汽车甩过,模糊成一道道苍翠的影子r的脚一路把油门踩到底,不用任何人催促,他也知道主人怀里那个漂亮的东方娃娃危在旦夕。
车窗里的两个人却好像都没有感受到这份急切,潘明远在周小安耳边给她读她最喜欢的那首《西风颂》。
“……ftbr;……(如果我能是一片落叶随便你飘腾,如果我能是一朵流云伴你飞行……)”
雪莱的这首长诗是周小安曾经最喜欢的,他们无数次躲起来低低吟诵,潘明远醇厚温柔的声音一响起来,曾经相伴相随的温馨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周小安已经开始模糊的神志又一次清醒过来。
她如以前一样,下意识地跟着他读了出来,“……thfort……,cprbfrbhd(让我做你的竖琴吧,就是森林一般……冬天已到,春天还会远吗?)”
一直沉默地坐在前座的老jv掏出手帕攥在了手里,极力控制着才没有失礼地去直视后座偎依在一起的这对年轻人。
他不知道这个漂亮的东方女孩儿是怎么忽然出现在庄园里的,可他知道已经占满小主人整颗心的那个姑娘就是她。
她无数次出现在小主人的画里,出现在小主人的笑容和一点一滴的生活里,即使没有见过她,他也无比熟悉她的存在。
他一直觉得必须是最优秀的英伦淑女才能配得上他优秀的小主人,可是听着那个东方女孩用纯正的英伦口音轻柔地念出这样一首长诗,他在心里激动地对老詹姆斯爵士默念着,詹姆斯家族未来的女主人是一位学识教养一流的淑女,您可以放心了。
汽车一路飞驰,已经能看到圣安娜医院纯白色的尖顶了,周小安把她早就准备好的资料交给潘明远,那是张家四口人的受伤情况,她不知道自己来到这里之后还能不能有力气说这些,早在沛州的病房里就准备好了一切。
周小安的眼前闪过一块一块黑红色的光斑,已经看不见潘明远俊朗温雅的脸了,只能一直重复着最重要的事,“把我放到病房里,别让人进来……让医生,准备给他们手术……”
汽车带着尖锐的刹车声贴着圣安娜医院急诊室的大门停下来r最先冲了下来,jv也护着潘明远把周小安抱了出来,一番紧急有序的忙碌,周小安很快被推进了急诊室。
她微弱地摇头,想摆脱脸上的氧气罩和不知道要对她做什么的冰冷器械,摸索着去找潘明远的手。
潘明远不顾医生的阻止,一路跟着跑了进来,在她耳边祈祷一样低声重复着,“安安,先救你!你要好好活下去!没有你救谁对我都没有意义!安安!先救你!”
周小安努力抬起手,试图拿下氧气罩,可她的手指已经抓不住光滑的玻璃罩子了。
潘明远不顾护士严厉的呵斥,替她拿下来,凑近她,听她虚弱地请求,“十六……他们,跟你一样……你,帮帮他们……一起救……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周小安极力维持着自己最后一丝清明,她不能晕,这次晕倒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她要救张家四口人,她只有十个小时的时间……
又是一番忙乱,周小安觉得自己眼前的光影在不断变换,身体里被注入了一针又一针冰冷的液体,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变换,实际上除了用尽全力维持着一丝清醒,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但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是暖的,潘明远的声音一直在耳边温柔地对她说话,说得是什么她反应不过来,但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心里异常安然温暖。
直到她被推进一间病房,周围杂乱的人声和急救设备的声音忽然消失,只有潘明远一个人的气息在她身边,“安安,这里很安全,你要做什么?”
周小安一直在等他这句话,冲潘明远抬了抬手指,他马上知道她要干什么,把她抱起来走向旁边的病床。
周小安的手搭上病床,病床上忽然凭空出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量是潘明远早就做好准备,也被吓得踉跄后退一步,紧紧把周小安护在怀里,“安安!?”
周小安如恶作剧的小孩一般,这么虚弱还能露出一个调皮的小梨涡,“……呵……吓你,一跳吧……”
接着她又在旁边的病床上放了三个人,都是全身鲜血,危在旦夕。
“十六,救他们……”
四个人被早就安排好的医生和护士迅速带走,周小安也被又一次送上了急救台。
&bp;&bp;&bp;&bp;其实医生对周小安的身体也并没有太可行的办法,没有任何外伤,身体也没有出现病变,只是虚弱,虚弱到几乎要有脏器衰竭的危险。
这种情况下即使周小安不要求,医生也会想尽办法不让她昏迷过去。
周小安被推进一间设备齐全的病房,身体很快连接上各种仪器,插入一条条管子,不断有药剂被注入到她的身体里。
周小安终于有一点精力来维持意识的清醒了,可她清醒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离开。
她只有十个小时的时间,在医院里治疗得再好,也不如在空间里恢复得快,她必须争分夺秒地为回去积蓄力量。
隔着忙碌的医生和护士,周小安抬眼就对上了潘明远的目光。涌上嘴边的话忽然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告别的话想想都觉得是对他最残酷的打击。
两个人隔着忙碌的人群对视良久,潘明远眼里的不舍和祈求太过浓重,期盼和向往像一条绳索,紧紧把周小安困住。
她难受得几乎要把自己蜷缩起来,才能抵挡住心里的闷痛和窒息。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能点一点头,能安心地躺在这张病床上,只要她点一点头,她的前路就都是鲜花和阳光,她就可以过她以前无比熟悉的生活。
可是如果她点头,就会有另外几个人的人生彻底被毁掉。
她永远记得周阅海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那句话的,他说:“我命不好,我不能信命!”
即使他们已经在一起,他还是不肯有一刻的放松,夜半无人时,他偷偷在她耳边低语,“小安,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唯一的好事,我不相信运气,我什么都不信,我自己来守护你。”
如果她留在这里,他就会连自己都不信了。
他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命运坎坷,好像上苍对他尤其吝啬,让他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和不公。
这么多年,他的人生完全是靠他自己一步一步从荆棘之中走出来,如果他就此对自己都失去信心,他的人生还能剩下什么?
她舍不得他受这样的苦,她对他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对舒适自由的生活的向往,她必须回去。
周小安狠狠咬住嘴唇,抬眼去看潘明远。
可在与她对视的一瞬间,潘明远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落荒而逃,像背后有洪水猛兽一般慌不择路。
周小安的眼泪瞬间簌簌而下。
潘明远惊慌逃走的背影像一闷棍,狠狠地打在她的身上,让她呼吸都痛得小心翼翼。
那是潘明远啊!那个在任何时候都能气定神闲风度翩翩的潘明远!潘家最聪明最有前途的十六少,詹姆斯家族最优秀的继承人,大英帝国屈指可数的几位地位超然的世袭勋爵。
他不该承受这样的痛苦和打击,这样的无措和失态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
而这一切都是她带给他的……
周小安只觉心里狠狠一痛,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连接在身上的仪器滴滴滴发出急促的警报,护士和医生潮水一般涌到她身边,四周都是杂乱的人声,冰冷的液体又一次注入到她的身体里……
急救结束,护士和医生又潮水一般离去。
不知道是不是潘明远事先安排,她的病房里竟然没有一个陪护,只有几名护士守在病房外,随时观察她的情况。
周小安深呼吸几次,伸手慢慢拔去身上的导管和连接的各种仪器,颤抖着要把手上的针头拔掉时,房门忽然被打开,潘明远僵硬地站在门外看着她。
周小安拔针的手放了下来,也沉默地看着他。
她以为他会一去不返,他们没有机会告别了。
潘明远只僵硬了一下,就进屋把门关好,没有去管周小安,而是把她病房的百叶窗拉开一扇。
大大的玻璃外就是医院的走廊,周小安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定住,又酸又烫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侧对着她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是太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欣喜又急切地望着眼前的房门,手里的饭盒被她宝贝一样抱得紧紧的。
“那是你最喜欢喝的红枣鸡蛋糖水。”潘明远坐到周小安身边,把她的手紧紧攥住,“安安,你知道太婆为什么这么快就能带着你最喜欢的糖水来看你吗?”
周小安的眼睛被眼泪烫得一片红肿,可她连抹去眼泪的时间都舍不得,一秒钟都不敢浪费地贪婪地看着太婆。
太婆专注地盯着她的病房门,那里面住着她最想念的孩子,她的手里是她的小孙女最爱喝的糖水,除了这些,她已经什么都注意不到了。
潘明远把周小安轻轻抱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更舒服地看着窗外的太婆,“太婆每天都会给你做饭,她说安安送她来的时候身体不好,她得给安安补补……她每天都做,不为你做点什么她就想你想得坐不住……”
“所以r回去接她,她才能马上带着糖水来看你。”
“安安,太婆每天都在等你。你忍心让她再等下去吗?你知道她还能等你多久吗?”
“安安,我留不住你,那太婆呢?她也留不住你吗?”
周小安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出来。
她舍不得!她不忍心!可她要怎么留下来?
沛州有她同样舍不得的人!有让她更加不忍心的人呐!
潘明远紧紧抱住周小安,眼眶发红,眼里却一滴泪都没有,“安安,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了。这次我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你!”
周小安看向房间的挂钟,下午六点半,她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了。
她强忍着眩晕冲潘明远伸出手,手上多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趁周阅海睡着了跟他用手机拍的一张合照,然后用空间里超市员工办公区的彩色打印机打印出来,自己留着做纪念的。
潘明远看到照片,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被巨大的失落打击得完全不知所措,“安安?”
周小安冲他肯定地点头,“潘明远,我喜欢他,我得回去陪着他。没有他,我在任何地方都过不好。”
潘明远还是不肯相信,毒蛇猛兽一样不肯去碰那张照片,却又紧紧盯着它不肯移开眼睛,“周阅海?他,是你小叔,他怎么能,他这样……”
其实已经不用多说什么了,照片上周小安苍白却灿烂到灼人眼睛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喜欢他,跟他在一起她是那么快乐又满足。
他爱的女孩儿,爱上了别人。
他留不住她了……
潘明远紧紧抱住周小安,“安安,我,本来卑鄙地希望能利用太婆留住你……”
周小安的泪一滴一滴渗入他的肩头,“十六,我舍不得你们,真的舍不得……你们,在这里要好好生活,我只要想到你们在过着什么样的好日子,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
潘明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更紧地抱住周小安。
没有她,他和太婆的生命就缺了一角,他们拿什么好好生活?
可他留不住她了。
潘明远默默地抱了周小安良久,才在她的头发上落下一个深深的吻,“我,让太婆进来……你们,好好说几句话……”
周小安看着潘明远大步往出走的背影,轻轻叫住他,“十六,再见。”
她没时间跟太婆告别了。她必须现在就走了。
周小安的眼里都是热泪,最后看一眼等在窗外的太婆,却忽然全身一震,失声叫了出来,“爸爸!”
&bp;&bp;&bp;&bp;“爸爸!”周小安已经忘了自己虚弱得坐都坐不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外面冲去。
她看见她爸爸了!她真正的爸爸!
潘明远回身的时候周小安已经一头从床上栽了下来,他只来得及冲过去用自己接住她,两个一起倒在了地上。
“爸爸!那是我爸爸!”周小安急切地向玻璃墙外张望,“十六!我看见……我爸爸了!”
在她已经要放弃寻找亲人的时候,竟然在异国他乡忽然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周小安激动得语无伦次,急促地喘息着,脸上都是不正常的潮红,她虚弱的身体已经要承受不住这样激烈的情绪,随时都有马上休克的危险。
潘明远把周小安抱到床上,急切地安抚她,“安安,安安!你别激动,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谁,他不会走,他会一直都在。你别激动,先深呼吸,来,平静一下,我慢慢跟你说,乖,呼吸,深呼吸。”
周小安在潘明远的安抚下情绪终于平静一点,目光却比刚才更加急切。
潘明远把他刚才进门拿的文件夹拿了过来,打开来给周小安看。
那个文件夹的第一页,就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六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挺拓,身材高大,五官硬朗立体,身上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周小安的眼泪哗地决堤,颤抖着去轻触照片上的人,“我爸爸!”然后又向窗外张望寻找,她刚才真的见到爸爸了!
虽然比她爸爸要老了二十几岁,可这就是她爸爸!她绝不会认错!
潘明远也激动得几乎拿不住手上的照片,刚刚已经暗淡下来的眼睛又恢复了神采,“安安,这件事有些复杂,你听我跟你说。说完我们再想办法跟周先生沟通。”
周小安知道这件事没办法解释,如果爸爸不是有着跟她一样的遭遇,她根本就说不清楚。
潘明远把文件夹里的另一张照片拿给周小安看,满意地看到她脸上震惊的表情。
那是一张美丽少女的黑白照,穿着四、五十年代欧洲最时髦的羊毛呢半身裙,戴着漂亮的小帽子,神采飞扬眉眼生辉,浑身的活力隔着那么多年的光阴,也能从一张老照片上扑面而来。
周小安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个少女竟然是她!
真的是她!就是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来他们俩之间有任何区别!
不只是长相上克隆般的一模一样,就是神韵气质也不差分毫!
“这是周靖远先生的女儿,中文名叫周安安,英文名字叫,周先生叫她安安。”
周小安喃喃地接话,“那是我爸爸。”他爸爸就叫周靖远,她的英文名就叫。
潘明远捏着文件夹的手指几乎泛白,脸上极力维持着镇定,开始给周小安讲述周靖远先生和他的女儿安安。
“周靖远先生是利物浦远洋航运周家的幼子。”
周家是在英国发展了上百年的老牌华人世家,家族里人才济济,周靖远他们这一支,周家老爷子掌控着是英国最大的港口贸易城市利物浦最大的航运公司,哥哥们也都事业有成,周氏家族在英国政商两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周靖远先生年轻的时候在环球旅行途中遇到一位中国闺秀,后来为了爱人定居中国。
据说周夫人的身体不好,他们只生了一个女儿周夫人就早逝。
周靖远与夫人伉俪情深,不肯续娶,独自抚养女儿长大,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千依百顺,珍之重之。
可女儿十七岁的时候遭遇意外身亡,周靖远这才离开中国回到欧洲,开始以女儿的名义做慈善事业,一做就是二十多年,直到现在。
潘明远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名片,正面是周靖远的名字,背面印着一个少女的简笔肖像,写着“天使基金”。
周小安的眉眼轮廓,与那个简笔肖像一模一样。
这是周靖远为女儿创办的天使基金,现在已经是欧洲最大的慈善基金会之一,专门用来救助儿童。
周小安抚摸着照片上爸爸苍老了二十多岁的样子,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即使无法解释,即使时间地点时空都说不通,可她就是知道,那是她爸爸!
“十六,这是……我爸爸!”周小安肯定地点头,“真的是我爸爸!我想见他!你帮我见见他!”
妈妈不在了,那爷爷奶奶呢?大伯父二伯父三伯父四伯父哥哥姐姐们呢?她是不是能见到所有的家人了?
周小安激动得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紧紧抓住潘明远的衣袖,“十六,你相信我,那是我爸爸……”
潘明远如刚才一样沉着地安抚着她的情绪,“安安,我相信,我相信!你别急,这件事我们要慢慢跟周先生接触,不能急,你先养好身体,你也不想你爸爸看见你这个样子心疼,是不是?”
潘明远的心情跟周小安一样激动。他没想到自己本来已经放弃了的方法,竟然真的帮他留下了周小安!
他是故意把太婆接来的,就是希望能用太婆留住心软善良的周小安。只要她肯留下,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就一定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让r把书房的这个文件夹拿来,他只是希望能多一重保障而已,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所以当周小安告诉他,她爱上了周阅海,要回去陪伴他时,他已经放弃了这个文件夹。
连太婆和他都留不住周小安,这个模糊的猜测又能帮他什么?
其实一开始他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周小安这件事。
他自从看到天使基金和周靖远女儿的照片,就隐约在怀疑这个人可能跟周小安有一些不可思议的奇妙关系,可无凭无据,这种话他说出来只能让人怀疑他疯了。
而且这一年来又有好几波国外特务人员跟他接触,试图从他那里找到矿脉图的线索,为了周小安的安全,他更得谨慎行事,更不敢轻易跟并不十分熟悉的周靖远说出周小安的事。
没想到今天他病急乱投医,竟然真的将他从绝望中拯救出来!
周靖远是安安的父亲!那她肯定不会再回去了!
“安安,你先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我们就去见爸爸!”
周小安被他一提醒,惊慌地看向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八点半了,她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了。
曼彻斯特和沛州相差八个小时的时差,明天早上六点钟护士查房看不见她,她就没有办法来解释自己的行踪了。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可她刚刚看到爸爸!还没来得及见他一面,跟他说一句话!
&bp;&bp;&bp;&bp;周小安的眼睛在时钟和太婆、潘明远之间犹豫不定,留与走都是为难,她几乎要被被这个必须要做的割舍逼疯。
潘明远也紧张地盯着她,他的天堂和地狱,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周小安轻轻抬起眼睛,歉意地看向潘明远,“十六,我,得回去。”
做了决定,就没有时间再让她犹豫,“十六,我会再回来,很快就会回来。”
潘明远知道他留不住周小安,他和太婆,甚至加上刚刚出现的父亲,都比不过一个周阅海,他无论如何都留不住她了。
“安安,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帮你接触周先生,等你回来,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他肯定也特别想见你。”即使留不住,他也不想放弃。
谁会放弃自己生命中的阳光和水源呢?特别是他这种在黑暗之中跋涉过千山万水的人。
周小安指指潘明远的上衣内袋,“等血玉恢复成原来的颜色,我的身体就好了,到时候我会尽快想办法回来。”
一分一秒对周小安来说都是在争夺生命一样宝贵,她必须马上离开了。
张家人的情况她都写在资料上交给潘明远了,不用多说一句,他肯定会尽全力帮助他们。
而且张家在英国的家人都非常优秀,只要来到这里,他们就能受到最好的照顾。
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眼前的两个人和还没有正式见一面的爸爸了。
最后留恋地看一眼走廊上的太婆,周小安努力冲潘明远笑了一下,“十六,你转过身去。”
转过身,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离开的样子。
潘明远的脸上一片萧杀,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深不见底,直直地站在周小安的床头,缓慢而坚决地摇头,“安安,我看着你走,你也要让我早点看着你回来。”
这样的潘明远,他不说周小安也明白他没有说出来的话。
他看着她走,在等着她回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忍受着今天这一刻的痛苦煎熬。
最后一秒钟,他也不放弃用尽一切办法逼她回来。即使这种方式对他自己无比残忍。
周小安的眼泪又一次模糊了眼睛,“十六,我会留在中国陪他,你……”
潘明远摇头打断她的话,“安安,我等你回来。会一直等你。”只要她能回来,他就还有机会留住她。
墙上的挂钟一圈一圈地走过去,周小安已经没有时间再跟他说这些了,只能从长计议。
“十六,再见。你和太婆好好保重。”周小安轻轻闭上也眼睛,整个人蓦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潘明远定定地看着眼前一片空白的病床,空气里还留着女孩儿身上淡淡的甜香,紧紧握住她的手却已经空无一物。
周小安在空间里稍作停留就得准备回去了。
她坐在空间中心,心里一片慌乱。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体力回去了。
上次送太婆过来,她在空间里休整了好几个小时才恢复一点体力回去,这次本来身体就不好,又没有任何时间休整,如果体力不够,会造成什么后果她根本就不知道。
可没时间考虑这些了,她必须拼力一搏!
深吸一口气,周小安循着血玉的痕迹闭上了眼睛。
不同于以往意识上的瞬间转移,这一次她好像被吸进了一个失重的漩涡,耀眼的白光和浓黑的暗夜交替出现,她整个人被席卷进旋涡中不由自主地沉浮旋转。
眩晕和失重几乎要超过心脏承受的极限,她终于停了下来。
整个人好像被完全掏空,她什么都看不清楚,所有感官都失去了功能,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遵循着本能跌出空间。
然后就陷入了长长的沉睡。
周小安再次有感觉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空间中心的地上。一开始她只知道自己呆呆地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很久,她慢慢有了一点知觉,脑子很慢很慢地开始转动,但还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不能动也不想动,不能思考也不想思考,木雕泥塑一般跟空间一起静止着。
又是过了很久很久,她觉得自己好像一截木桩慢慢长出了新芽,终于有一点生命的力量了。
第一件事就是确定自己只是意识在空间里,人还在外面。
只要回来了就好,别的她还没有力气思考。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掏空,慢慢恢复精力的过程缓慢而痛苦,连意识在空间里都没有精力去思考。
时间在这里缓慢得几乎是凝固的,她一直待在那里,任无穷无尽的时间水一般流过,为她的身体一点一滴地积蓄着力量。
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意识一点一点清晰,她像熬过漫长冬眠的小动物,终于闻到了春天的气息,即使还跌跌撞撞,却急切地跃跃欲试,要出去蹦跳着撒欢儿奔跑一番了!
周小安试探了几次,跌了两跤之后终于能站起来了,她在原地小幅度地蹦了两下,第一件事就是要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肯定跟上次一样昏迷了,小叔他们又要为她着急了!
周小安努力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试图让意识走出空间回到身体里。
可她竟然出不去了!
周小安按捺住心里的惊慌,聚精会神地又试了两次,空间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把她的意识死死圈禁,每一次试图出去都被反弹回来,她真的出不去了!
周小安反复试了几次,好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精力又被耗尽,只能心慌意乱地继续坐在空间中心休养生息。
她为什么出不去了?是因为身体出问题了吗?她是死了吗?
她在现代的身体没了,所以穿来了这里,如果这个身体也没了,她该怎么办?
她会永远被关在这里吗?
周小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小叔,如果她死了,他怎么办?
她已经让爸爸妈妈和家人们伤心了,她还要再一次让她的亲人和爱人伤心欲绝吗?
而且,她舍不得死啊!
她刚刚开始爱上他,她的生活和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不甘心就这样死了呀!
不甘和恐惧让周小安的心缩成一团,也激起了她的斗志。
她不能死!她绝不接受这样跟她的爱人和亲人分离!
周小安的心慢慢静下来,无论要做什么,她必须先养精蓄锐积蓄力量。
又一次坐回空间的中心,她凝心静气地努力修养。
手机上的计时器走过一个又一个二十四小时的轮回,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在这里过了多长时间,只知道精神又慢慢恢复起来。
每恢复一点,她都会试着走出空间,可每次都被弹回来。
试了一次又一次,她不记得自己试了到底多少次了,可每次失败都让她对下一次尝试充满斗志。
她不能放弃。
如果放弃,她失去的不止是自己的自由和生活,还有亲人和爱人的希望。
一次又一次,她像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不断艰难而坚韧地努力着。
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周小安再一次被反弹回来,可这次跟以往不同,她忽然感觉到身上有一股温热的气息。
意识在空间里是感觉不到冷热的,这股绵绵不绝的温热从何而来?
有变化就是有机会!周小安欣喜地握紧拳头,对着空气给自己鼓劲儿,然后继续尝试!
又尝试了无数次,周小安已经不用再去空间的中心修养了,身体里那股绵绵不绝的气息如同一个能量源,不断地在给她提供着力量。
周小安心里的斗志越来越高,冲出空间的渴望也越来越强烈,终于积蓄到质变的边缘,彻底爆发出来!
又一次尝试着冲出空间,轰隆隆天地翻覆一样的一阵白光闪过,周小安在心里哀嚎一声,疼死了!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被研磨碾压一样的疼痛,周小安想大叫出来,可身体完全动不了,只能任疼痛在身上肆虐。
甚至连皱一下眉头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实在太疼了!周小安委屈得想哭,好在流眼泪是不用力气的,竟然真的哭了出来。
“小安!”周小安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人也马上被抱了起来,“小安!大夫!大夫!小安醒了!真的,小安真的醒了!”
是周阅海的声音,可周小安又怀疑自己可能太想他了,听错了。
他怎么会这样说话呢?声音完全变了调子,惊慌又失控的声音,根本不可能是他。
可她又知道,这肯定是他。他变成什么样,她都能听出他来。
她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感官还是不太灵敏,周小安只知道她被抱住不停地晃动,还有身边说话、走路、拿东西等等乱七八糟的杂乱声音,模糊中听到一个小护士在尖叫,“周政委您别动!您还抽着血呢!”
可她还是被紧紧地抱住了,越来越紧,耳边一直有人低喃,“小安!小安!小安……”
周小安被人一碰就疼得死去活来,自己却又完全动不了,只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河东狮吼,周阅海你这是要谋杀你女朋友吗?!看我好了怎么收拾你!
&bp;&bp;&bp;&bp;周小安从空间出来了,又被困在了身体里。
好在这回比在空间里要有意思一点了,虽然完全不能动,但至少她偶尔有感觉,能听到也能感觉到。
要不然继续在空间里无知无觉绝对寂静地憋下去,她非得得抑郁症不可!
她被刚醒过来的剧痛疼哭了,医生护士呼啦啦跑来一大堆,可惜于老先生并不认为她这是有起色了,拿着小手电扒开她的眼皮照了又照,最后得出结论,她这是假警报。
“是生理性眼泪,可能是今天的光线太足了,也可能是眼球长期不转动,身体自我保护地产生眼泪湿润一下。”
周小安的感官还是很迟钝,连在身边的声音都听得断断续续,可她还是听出来了,周阅海好像经常拉这种假警报,人家于老都烦他了!
不过周阅海这人就是不同于旁人,这种非常打击人的消息他也能从中听出希望来,“于老,这是说明小安的身体在自我修复对吗?是有起色了吧!”
于老好像有点迟疑,不过还是忍住没打击他,“自我修复是身体的本能,只要条件允许,任何时候身体都会努力进行自我调整和修复。”
于老走了,周小安这么迟钝的耳朵都听出来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可见平时被周阅海逼成什么样子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小护士有些胆怯的声音响起来,“周政委,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不能再输血了。”
周阅海好半天才接话,“再等等。”
周小安有些急,他为什么输血?是给她输血吗?她又没受伤,怎么小护士还加了个“再”?是输了好多次了吗?
可惜她太累了,连在脑子里思考都很迟钝,一会儿就没了知觉。
这次是真的没了知觉,一直深陷在黑沉的昏睡中,不知道多久以后才又醒过来。
这次还是觉得身上很痛,而且还有人非要搬动她。
周小安在心里又一次咬牙,除了周阅海肯定没人会这么折腾她了!别抱了!别搬了!她都要疼死了!
可惜她连眼睛都没力气转一下,只能任人宰割。
终于忍到他折腾够了,他还不甘心,“以后每天下午都抱她过来晒太阳,四点以后有西晒,把那边的窗帘拉好,你不要动她,我五点回来抱她回去。”
一个很温和阿姨的声音答应他,“好的,周政委。您先吃午饭吧,我待会儿再过来。”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周小安的手被握住,“小安,你闻到了吗?丁香花开了。前几天二叔公还托人给你送了一口袋榆钱儿,我做成榆钱儿饭自己吃了,很清香,还有一点点甜味儿,真的很好吃。过几天槐花也能吃了,用糖腌一下,浇到白糖糕上好不好?”
然后他竟然把她抱了起来,周小安又要疼哭了,他却完全不知道,竟然还抱着她晃,更过分的是还非拖着她的脖子让她对着一个方向。
“小安,我给你换了间病房,这里能看见小花园,月季爬了好大一架,小溪里的红锦鲤又游出来了,以后我每天都抱着你来看看,你别怕,住院一点儿都不无聊。”
“等秋天的时候我们就换东边的那个房间,窗外是一棵好大的大枫树,你肯定喜欢。等冬天咱们就还回原来的房间去,下雪了我在院子里给你堆雪人,那个房间看得最清楚。”
周小安在心里吐槽,咱俩这是要在医院住一辈子吗?你竟然把一年的景儿都安排好了!
周阅海继续在她耳边自顾自地说着,温柔又低沉,“等你情况稳定了,我就带你回家。我本来打算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再住进新房去的,现在……也一样,我们今年过年的时候就结婚,然后我接你回家。”
周小安简直要气死了,这个家伙怎么这样!哪有趁人家昏迷求婚的?!还自己就决定了!
周阅海又说了很多很多,周小安的精力开始涣散,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了,可她知道,他一直在她身边。
这比什么都能让她安心。
以后她时不时地有意识,可是却依然不能动一下。不过这次她不着急了,被困在空间里她都能出来,现在已经出来了,清醒那是迟早的事。
那位照顾她的阿姨的声音她也开始熟悉了,话不多声音却很温和,动作也很温柔,有一次周小安感觉到她在给自己擦澡换衣服,很舒服很细心,连衣服的褶皱都轻柔地整理好,非常会照顾人。
醒来的次数多了,周小安发现她的病房里非常安静,她一次都没碰到过沈玫、小全、小土豆他们来看自己,好像这里除了医生护士,就只有一个照顾她生活的阿姨和一个周阅海。
只要是下班时间,周阅海就会一直对她说话,大到工作和社会形势,小到窗台上的花,甚至小虎瘦了一点都要跟她分析一下这家伙是不是最近要找女朋友了。
他从来不是这么多话的人,他们在一起大部分时候都是她说得多。好像有心灵感应一般,周阅海忽然停了下来,把周小安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两下,“小安,以后我们两个人的话都要我一个人来说了,你别嫌我烦。”
周小安忽然感觉出不对了,从她断断续续听来的碎片里,他好像已经做好了她要一辈子昏迷的准备!
她是变成植物人了吗?!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她被刺激得周阅海去上班了她还保持着意识清醒,阿姨轻声问来查房的护士,“周政委明天还得输血?这孩子看着也没受伤,怎么还得三天两头输血?”
小护士的声音也带着一些不可思议,“您是没看见以前,器官衰竭几乎没任何希望了,肝功能彻底丧失,不能造血了,于老都放弃了,是周政委,坚持要输自己的血,那两个月她身上的血几乎都是周政委的!简直完全换了一遍!”
阿姨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这个情况,轻呼一声,“那周政委,他可怎么受得了啊!他这是不要命了?!”
小护士叹气,“谁说不是呢!那时候周政委是真不要命了!要是小安那时候走了,他肯定也跟着去了!您是没看见,那些天他守着小安的样子……唉!幸亏这是救过来了!”
阿姨叹得气更长,“可这孩子,这救过来了又是这样,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真是太可怜了!”
小护士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这样下去也坚持不了多久的,周政委坚持要给小安输他的血,他好像认为只要输他的血就能救小安。其实,这样时间长了,小安其他的器官肯定会慢慢衰竭,没两年就得……到时候就怕周政委受不了……”
周小安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她终于知道周阅海为什么这么反常了。
原来,他是做好了她一直都醒不过来的准备。
他已经计划好了他们两个人就这样过一辈子的生活。
计划着在医院陪着她度过春夏秋冬,计划着跟变成植物人的她结婚,甚至计划把她接回他早就准备好的新房。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他的血养她一辈子,要跟这样无知无觉的她认真过一辈子了。
&bp;&bp;&bp;&bp;周小安不敢再气定神闲地躺在那里等着自己醒过来了。
她多躺一刻,周阅海就要用他的血养她一刻,她多躺一天,周阅海就要在绝望里度日如年。
她必须尽快醒过来。
要修养身体,没有比在空间里更好的办法了。可是以前她不敢试,她怕再被关在里面。
现在她必须去尝试一下了。
周小安试着进入空间,然后又出来,终于是没有障碍了!
以后的时间,只要醒着,她就让意识在空间中心待着,慢慢的,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感官也比以前灵敏很多,甚至能闻到外面温暖的花香了!
周阅海还是每天下班就来陪她,中午会把她抱到窗前的躺椅上去晒太阳看风景——他看了给她说,晚上一直陪她到睡觉时间,才会去隔壁的病房休息。
当外面的蔷薇花墙上从最初的三个花骨朵开到二百一十六朵花,石榴花也开了又落的时候,周小安终于有力气尝试着让身体进入空间修养了。
她现在基本可以控制自己的意识了,挑了一个安静的午夜,阿姨呼吸绵长地睡熟,护士查完半夜的那次房,周阅海例行半夜过来看完她走了,她悄无声息地让自己的身体进入了空间。
身体一接触空间中心的那块地板,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想尖叫想打滚想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
实在太疼了!比她刚清醒过来那次还要疼几十倍,可再痛她也只能硬生生地挺着,一动不能动,一声也叫不出来。
身体如在病床上一样,完全不受她控制,她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任剧痛如涨潮的海浪,一波一波地疯狂席卷而来。
周小安全部的意识都被疼痛占据,整个人毫不设防地被疼痛践踏蹂躏,连咬紧牙的能力都没有。
可她坚持让自己挺在那里,她知道,这剧痛是她要醒过来的代价。就想她的意识回到身体里一样,她必须经历这个过程。
为了让周阅海的心里少疼一些,她就要替他把这些痛苦在身体上承担过来。
可能她躺在那等着身体慢慢自己复原,就不用承受这些疼痛,可她等不了了,她不能让周阅海再为了她这样痛苦下去。
时间慢慢过去,周小安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时候,才让自己从空间里出来。
她知道这是身体承受的极限了。
从空间里出来,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汗透重衣,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疲惫不堪,确定周围安静如初,她瞬间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应该还是个午夜,不过这个晚上一点都不安静,周小安第一次感受到光的存在,很温和的一小团,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有人在拿湿润的棉签轻轻地仔细地擦她的嘴唇,连嘴角的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阿姨在旁边轻轻地说话,“周政委,我来吧,我来,你也去眯一会儿,于老说你得睡觉,这人总不睡觉哪行……”
说到一半阿姨就停住了,可能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根本劝不了周阅海。
安静了一会儿周阅海才出声,“去再打一盆温水,小安又出汗了,给她好好擦擦,她爱干净。”
阿姨出去了,周阅海的手在周小安的额头、手心、脚心仔细检查一遍,确定她没有再烧起来,才轻轻抚了几下她的头发。
阿姨很快回来了,周阅海走出去之前跟阿姨吩咐,“给小安穿新买的那套衣服。”
阿姨给周小安擦干净身上的汗,又里里外外都换上干爽的新衣服,过来查房的小护士轻轻跟她说话,“小安又换新衣服啦!”
阿姨的语气复杂极了,“周政委说夏天了,得给小安添几套漂亮衣服,这一添就添置了这么多套,隔三差五看见个好料子就买回来,柜子里满满登登都是新衣裳……”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床上的女孩儿活不长了,特别是这次病情忽然反复之后,凶险得连续发烧好几天,几次没了呼吸,连于老都开始劝周阅海要接受现实了。
只有他一个人不放弃,不但不放弃她的病,逼着医生更勤地给她输血,竟然还当她是正常女孩子一样,不仅给她在病房里放了个大衣柜,还放了个梳妆台!
新衣服、雪花膏、漂亮的发卡,源源不断地搬进来,甚至还有托出差的同事买的外国雪花膏和新鲜奶油蛋糕。
所有她喜欢的东西他都给她拿来,所有他觉得她该拥有的东西,他都要让她拥有。
谁都不忍心告诉他,周小安的病情再这样反复下去就撑不了几天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跟她一起熬着,任他把自己的血源源不断地输进她的身体里,任他不眠不休地守在她的床前。
换完衣服周阅海就回来了,小护士和阿姨都走了出去。
这已经是他们的习惯了,每天后半夜周小安病情稳定的时候,就只有周阅海一个人守着她。
周阅海坐在床边,先低头亲了一下周小安的脸,声音低低的,竟然带着温柔的笑意,“我们小安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周小安本来心疼得想哭,听他这么说话,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周阅海才不会是那种要死要活在人家病床前演琼瑶剧的人呢!
周阅海打开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面霜轻柔仔细地涂到周小安脸上。
“这是我托人去上海华侨商店买的,是个在美国非常有名的牌子,叫雅诗兰黛,据说对皮肤很好。还有沐浴露,据说可以当香水用,里面有玫瑰、栀子好多种花的味道,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没敢给你用。”
周小安被哄高兴了,觉得有个时髦青年做男朋友真是好啊!竟然还知道给女朋友买外国化妆品!
周阅海涂完脸,又给周小安抹了一点点润唇膏,这才又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这次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趴在她鬓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安,咱们不用那个香水沐浴露了吧?我还是喜欢你身上原来的味道,甜甜软软的香,每次只要靠近你,我就觉得心情特别好,就想把你紧紧抱在怀里,想亲亲你。”
“你肯定不知道,那天晚上你抱着我脖子笑的时候有多好看!你身上可真香,真软,我只要偏一下头就能亲上你……”
他们自从确定关系,就只有过那一个晚上的柔情蜜意,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知道拿出来反复回忆了多少次。
“小安,那天晚上如果我留下来陪你……”
窒息一样的沉闷乌云一样压了上来,周阅海沉默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即使每每想起遗憾得浑身的骨骼都咯咯作响,他也不会糊涂地去自责,那天他必须走,他只是遗憾。
遗憾他和小安的好时光只有那么一瞬,连多一点回忆都不肯留给他……
周阅海把脸紧紧贴着周小安深吸了几口气,开始轻轻地亲吻她的脸颊和头发,轻柔细碎的吻温柔地落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周小安的耳朵,不带一点-欲-望-,只有珍惜和呵护。
依偎良久,周阅海才起身,开始给周小安身上抹润肤露。
手上,胳膊上,脚上,腿上,当周小安发觉他有要抹遍全身的趋势时,吓得差点跳起来!
老干部你这是在耍流氓你知道吗!?你趁人家睡着了调戏人家偷亲人家也就算了!你你你!你还要看人家小包子!?
周小安又羞又急,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脸红得火烧一样,恨不得马上跳起来逃跑!
她现在肯定瘦得连小包子都没了呀!根本没法儿看嘛!
周阅海的手却忽然停住,周小安心里已经不知道是急还是气了,手下意识地攥住被子,你你你!你竟然敢嫌弃我?!
周阅海却已经一边往外跑一边喊大夫了,“于老!快!小安又发烧了!”
&bp;&bp;&bp;&bp;于老被周阅海扯得几乎是贴地低飞,老头儿也吓坏了,周小安这个时候要再烧起来,那就肯定没救了。
这孩子要是没了,他也得准备送走眼前这位了。
好在好在,一番惊吓之后又是个假警报!
于老第一次没跟周阅海瞪眼睛,只嘱咐他好好看着就摇头走了。
让他折腾吧!再这样下去也没几天好折腾了。
这事儿对别人是个假警报,对周小安来说可是个实实在在的恐怖事件!
她再不快点醒来,她的小包子就被,被……
周小安脸红,反正她得赶紧醒过来!
周小安争分夺秒地找机会进入空间调养身体,这次没敢像上次那么久,疼到一定程度就出来,循序渐进,身体终于慢慢不那么疼了。
几天以后的一个傍晚,周阅海下班回到病房,阿姨已经准备好了他的晚饭,他没有把周小安从躺椅上抱回床上,而是跟她商量,“傍晚天气好,我们在窗边吃饭吧,能闻到金盏花的香气。”
阿姨已经走开了,周阅海坐到周小安床边,先亲了一下她的手,习惯性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放在唇边轻吻,给她说外面新开的玉簪花和四季锦,“……我还是喜欢玉簪花,你睡着的样子就像朵玉簪花,又干净又漂亮。”
有一个永远都在安静倾听的爱人,他又有那么多心里话要对她说,周阅海已经越来越习惯于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了。
他低头在周小安莹白饱满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们家小安还是个刚要开的小花骨朵呢。”
可是他的小丫头已经永远没有机会真正盛开了。
周阅海喉头被硬块堵得生疼,脸上并没有悲痛的神色,只是喉结剧烈地上下抖动了几下。
人人都以为他疯了,以为他在掩耳盗铃,以为他不肯接受现实。可他比谁都清楚他和周小安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也早就做好准备,所以他正常过他们的日子,什么不怕。
他的血能养她一天,他就陪她好好活一天,真到油尽灯枯那一天,他们就一起走。
细碎温柔的吻羽毛一样落下来,在周小安的额头、脸颊、发间一下一下,温情脉脉,缱绻入骨。
周阅海最后跟周小安额头抵着额头,用鼻子蹭着她的鼻子,轻轻闭上了眼睛,“小安,我不想等了,我们下周就结婚。”
嘴角微微翘起,他的脸上是一片温柔的笑意,“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婚礼?有好多好多花,还要有漂亮衣服,对不对?”
慢慢张开眼睛,周阅海刚要伸手去抱周小安,整个人忽然愣在了那里。
周小安清亮澄澈的大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他。
于老这次是自己贴地低空飞行过来的,手抖得根本拿不住听诊器,“真的醒了?!这个小妖怪!我就说她没事儿嘛!”
周小安却什么都注意不到了,只看着周阅海流眼泪。
其实她醒了有一会儿了,不张开眼睛就是想跟周阅海恶作剧一下,听他会跟自己说什么,找机会吓一吓他。
本来听到他说下周结婚,还想跟他抗议一下,可一看到他的样子,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眼前的周阅海她几乎要认不出来。
还是那张脸,五官却凌厉得如同淬火之后的寒铁,冰冷坚硬,再没有一点温度。
脸色极其灰败,两鬓竟然已经生出整片的白发,精神却像末日之后大地上矗立的箭楼,经过雷火的暴击之后,在满目疮痍一片死寂之中诡异地矗立着,坚固得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击倒他。
周小安的泪又热又烫,目不转睛地看着周阅海,被护士们放上推车推出去检查。
一番复杂的检查下来,于老的手不抖了,拍着大腿再一次感叹,“这个小妖怪!这真的是个小妖怪!”
昏迷了半年,说醒就醒过来了!本来已经开始衰竭的各项器官竟然慢慢恢复了!
“养着吧!养养就没事儿了!别人不好说,她肯定能好!”
这孩子病得诡异,好得更是不寻常,他在她身上已经真的开始相信冥冥中有什么他不了解的东西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别人也不能信。于老继续做他的妙手回春的老神医,给周小安开了药方又去做治疗方案。
而周小安什么都注意不到了,只一直盯着周阅海,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她疼得心都要碎了。
周阅海已经从震惊中醒过来了,病房里只剩他们俩个人,他伏在周小安枕边,握着她的手轻轻叫她,“小安,小安,小安……”
不能抱她,不敢太激动吓到她,只有这样不停地叫她的名字,才能表达出一点他的狂喜。
周小安除了能挣开眼睛,别的还不太能动,哭得直打嗝,话也说不出来。
周阅海轻轻去吻她的眼泪,好像她是一碰就碎的水晶娃娃,“小安,别哭,别哭。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知道。等你好了我们都讨回来,别哭啊……”
她昏迷之前受的委屈他都知道,他都替她讨回公道了。只要她想,他不介意再出一次手。
周小安看着周阅海鬓边的白发,慢慢止住了眼泪,艰难张口,说得断断续续,却带着股任性跋扈劲儿,“你……求婚……”
周阅海的眼睛一下温柔起来,里面有了希冀的亮光,是只有心里充满希望的人才会有的样子,“你醒了,那个当然就不算了!等你好了我们先好好谈恋爱,什么时候你愿意了我们再结婚!咱们新房还没准备好呢,不急!”
她曾经偷偷跟沈玫说过,她要好好谈一场恋爱,恋爱比结婚有意思多了!
当时他就想,他一定要给小丫头一场美好的恋爱,让她做最幸福的小姑娘。
刚才那样的求婚现在当然不能算了。
周小安关注的重点却不在这里,她非常懊恼地皱眉,看着自己身上阿姨给她手工缝制的充满乡土气息的碎花圆领短袖和短裤,“丑!”
周阅海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马上哈哈大笑出来,畅快得像夏日广阔的晴空,脸上竟然一下就有了血色和光彩,“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在你穿这么丑的衣服时跟你说这些!下次我们穿得漂漂亮亮的再来一次,好不好?”
周小安满意了,破涕而笑,大眼睛刚弯了一下又瞪起来,“你,偷亲,我!”
周阅海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整个人好像一下被注入了活力,声音都年轻了很多,“谁让你总也不醒呢,我太想亲你了,没忍住!”
说着把她的手放到唇边重重地亲了两下,整个人都光彩照人起来,“你醒了,以后我就不用再偷偷亲你了!”
周小安醒了,周阅海却不打算停止给她输血,一向很相信科学的一个人,跟于老固执起来却像个愚昧的莽汉。
于老说了周小安的肝功能已经恢复,他还是不放心,“她自己造得血要是不够呢?她那么瘦,又虚弱成那样!”
周小安都要听不下去了,只能给他找点事儿干,“张伯伯……”她醒过来好几个小时了,他还一直没跟她提一句张文广他们的事呢。
周阅海没心思跟于老犯倔了,往窗外看了一眼,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表情,异常认真地告诉周小安,“小安,张幼林他们被送去外地了,他们没事。”
周小安震惊地瞪大眼睛,周阅海竟然骗她!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竟然有人过来探病了,这回轮到周阅海心乱了。
来人是顾云开,他刚从战场上回来,一身沧桑满脸坚毅,再不是那个满心晦涩冰冷的顾云开了。
而且他一点不掩饰对周小安的心意,开诚布公地跟周阅海承认,“部队刚撤防回国,我听说小安病了,就先离队回来看她。”
&bp;&bp;&bp;&bp;顾云开在战场上历练大半年,已经跟以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战场上的血与火将他身上所有的枷锁都烧成灰烬,他终于做回了自己,不再是顾大成的儿子,不再是沛州顾家人,只是他自己。
他的骄傲和对人对事的冷清依旧还在,却比过去多了一份谁都夺不走的自信。
这些年他压抑自己,在训练场上拼命磨炼出的能力终于在战场上找到了用武之地,他真真正正地证明了自己。
所以站在周阅海面前的顾云开虽然穿着皱巴巴的作战服,满身灰尘一脸疲惫,却前所未有地自信从容。
越是这样,周阅海越是不能让他见周小安,“小安刚醒,还有很多检查要做,也需要休息,现在不适合探视,你先回去吧,过两天我找你谈谈。”
顾云开好像早就想到是这种情况,“老周,我一路爬了十多辆车才回来,到了沛州我就直接来了这里,我必需得见小安一面。”
他从战场上撤回国内就听说周小安病危,什么都顾不得,拦了一辆车就往回赶,几千里的路程,他日夜兼程爬了那么多辆车回来,怎么可能被一句话挡在周小安的门外。
“老周,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你上次跟我说得话我想了无数遍,我已经想得很清楚,绝不会让小安受一点委屈,否则我也没有勇气站在这。”
周阅海的脸上一片冷凝,“你想清楚就行了?你哪来的自信?你回去吧,不要再过来,我过两天找你谈。”
他们在一起共事多年,顾云开了解周阅海,他这个样子是真的动怒了。
可他煎熬了一路,又历尽千辛万苦回来,怎么都不会轻易放弃。
所以护士端着托盘出来的时候,顾云开趁机往前跨出一步,出现在周小安能看见的门口,“小安,我回来看你了。”
周小安傍晚醒的,现在已经快到半夜,精神早就不济,已经开始迷糊起来,忽然看到出现在门口的顾云开,下意识地笑了一下。
他平安回来啦!真好!
这个灿烂又虚弱的笑容让门口的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她这样高兴,周阅海不可能再拦着顾云开,一个闪神的功夫,顾云开已经跨进病房。
周阅海的手紧紧攥住门把手,看着周小安的笑脸什么都没说。
顾云开没有提听到周小安病危以后的焦急,更没问她病情的凶险,只是笑着蹲在她的病床前,像来普通病房看望得了小病的朋友,“你又病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也来医院看你。”
周小安不想跟他断断续续地说话,想起去年的事又笑了一下。
其实去年那件事她挺小气的,现在想想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顾云开拿出一个小小的划着莲花图案的彩色金属盒子,“这是印度教的一个能保佑人身体健康的神器,还装了他们那边非常有名的一个寺庙的香灰,是边境一个向导给我的,你把它放在床头好不好?”
周小安看看那个漂亮的盒子点点头,很精致好看,不当护身符当摆件儿也不错。
顾云开又拿出一个木雕小狗来,“我闲着没事儿雕的,装了卡簧能卸开,给你拆着玩儿。”
然后就并不准备多说什么,很快起身告辞,“小安,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你。”走了两步回头冲她眨眨眼睛,“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还给你带好吃的。”
顾云开走到门口,对一直盯着他的周阅海点点头,“老周,我们谈谈。”
周阅海冷漠地跟他擦身而过,周身气势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我现在没时间。”
明天不要来了的话说出来他也不会听,但明天他肯定不会让他再见到小安了!
周小安困得要撑不住了,却还是不肯睡觉,看到周阅海过来才露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笑容,一副看见他才能安心睡觉的样子。
周阅海心里的烦躁被她小动物一样直接又单纯的眼神一下安抚住,心里全是温柔疼惜,给她拉拉身上的薄被,“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周小安软软地笑了一下,小扇子一样浓密卷翘的睫毛煽动两下,眼睛要闭不闭地没什么精神,却还是不肯入睡。
人家昏迷的时候他又亲又抱的,怎么醒了连个晚安吻都没有?!
周阅海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她的想法,低头在她额头上反复亲了两下,“睡吧,小安。乖,我一直陪着你。”
周小安满意了,刚要睡着又嘀咕,“小玫……弟弟……”
沈玫和小全、小土豆怎么一直不来看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阅海低声安抚她,“他们都很好,睡吧,明天再说。”
周小安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可她安心了,周阅海的心却闹腾起来。看着桌子上的那个金属盒子和小狗,怎么看怎么扎眼,一分钟都不想让它们放在离周小安这么近的地方。
“小安,我把这些都收起来好不好?于老说你现在肺部特别脆弱,不能接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然把香灰放在床头柜上,那得多危险!
周小安皱了一下鼻子,已经要睡着了。
周阅海就当她同意了,攥住那个铁盒子走到垃圾桶旁边,那盒子已经被他攥出了好几个清晰的手指印。
碍眼的东西都丢掉,第二天周小安也一句都没问起,周阅海的心情一下变得很好,给周小安讲小土豆他们的事,语气竟然还挺温和。
小土豆、建新、小全,还有大董小董,这几个孩子现在都不在沛州,被周阅海丢到不同的军营训练去了。已经走了快半年了。
他们这次闯得祸实在是太大,就是周小安听了都不知道要怎么替他们求情。
去年冬天周小安在病房里忽然昏迷不醒,几次被下了病危通知,大家都心急如焚,可怎么都找不到原因,那几个孩子却坚持认为周小安的病是被人欺负出来的!
头上血迹斑斑的纱布,被人踹开门指责谩骂,还有周小贤一家的逼迫,周小安身体本来就不好,再被这样刺激,很可能就会生一场大病!
周小安病危的恐慌和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渠道,那几个孩子开始把当时欺负周小安的所有名单调查出来,然后就开始了一场可怕的报复行动。
那时候沛州形势已经稳定,涌进高干病房的干部家属也都回去了,所以他们分散开来单独出事,谁都没想到跟周小安有关。
当时所有参与的谩骂指责周小安的人,几乎都断手断脚,严重一些的肯定要落下残疾。
那几个打破玻璃扎伤她的孩子,动手的那两个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被吊到树上大半夜,差点儿就冻死。其他的几个也伤得很重。
就是这样小土豆还不满意,“不能打死他们,安安知道了会不高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是下了狠心要一个一个打死这些人的!
安安已经危在旦夕,他们凭什么活着?!
让他们死一千次都不能平息他心底的怒火!
这些孩子做得非常隐秘,计划也很周全,并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大家都以为敌特又一波针对干部家属的暗杀行动开始了。沛州因此又一次陷入人人自危的气氛里。
周阅海那时候已经全面接手了沛州的敌特搜捕事物。
因为张家人离奇失踪,谁都说不明白,所以以前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被列入嫌疑人名单,即使不停止工作,也别想再碰这件事一点了。
所以以前完全被排除在这件事之外的周阅海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他根据手里的线索,以雷霆之势把沛州境内的敌特组织几乎连根拔起,又在审讯之中立功无数,用最快的速度稳定了沛州局势,被上级通令嘉奖,沛州安全稳定的重担也放在了他肩上。
所以小土豆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打击报复,周月海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虽然觉得他们做得不对,可他们做得事也是他想去做得。
所以,这件事就在无声无息中被压了下来,正是肃清敌特的时候,不往他们身上推大家都认为是他们干的,周阅海只要不澄清,这事儿就定性为敌特暗杀事件了。
周阅海虽然保护了这些孩子,可他们犯得错还是要惩罚的。
而且当时他已经做好了要跟周小安同生共死的准备,就直接把他们扔去了部队。
如果他们俩真的出事了,这些孩子也有战友看顾一下,不至于让周小安走得不放心。
至于周小贤,不用几个孩子动手,周阅海已经先把他们撵走了。
其实也不是撵,是把周小贤调到沛州郊县的一个环卫队,还是跟原来一样掏厕所的临时工,而且田大毛因为腰上有伤,不能在木器厂工作,也被调去那里做了一名环卫工。
也是掏厕所的,只是是正式工而已。
周小贤当然不愿意去,想去求周阅海,她当然见不到人,又去求周小全,周小全因为周小安的事对周小贤彻底冷了心,把田家那两个大孩子狠揍一顿才罢休。
周小贤夫妻不得不去郊县上班,却打算把孩子留在沛州,有母亲和孩子们在这里,也能为他们以后回来寻找契机。
可不知道是谁,已经直接把孩子们的户口也起出沛州,住得公房也很快收了回来。
周小贤一家在沛州彻底没有了任何可能,只能认命地继续留在那个小县城。
因为他们夫妻都是掏粪工,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来发泄,周小贤刚刚获得孩子们几个月的好感又消失殆尽,甚至连以前都不如。
而沈蓉和丁月宜,现在都在家里养伤,连楼都下不来,腿都断了,是沈玫打的。
沈玫知道了当时的情况,瞪着眼拿着枪就去找他们,一人三枪,沈蓉断了一条腿,丁月宜断了两条。
沈市长知道了当时的情况,一句都没说沈玫,只是让她出去躲一躲。
正好陈景明要去参加一个进修班,沈玫就被强迫压着跟着去了。
“沈玫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你快点好起来,出院了我们一起去看他们。”
&bp;&bp;&bp;&bp;小玫怀孕了!小玫怀着宝宝对人开枪!
这两个消息让周小安太震惊了!
脑补帝马上脑补出沈玫挺着大肚子身披烈火战衣化身怒目金刚的样子。不过她枪法不好,也不知道是怎么打中的,还一起把人家两条腿都打断了,真是不容易!
周阅海一看周小安的样子就笑了。真的是特别神奇的事,他只要看她一眼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很多时候他们根本不用把话说出来。
“那时候沈玫怀孕一个多月,是开枪以后才发现怀孕的。”
实际上当时的情况很危险,周小安病危,沈玫气得完全失去了理智,抢了沈市长的枪就要去杀了沈蓉和丁月宜,不过她枪法太差,只打中了沈蓉一枪,丁月宜那两条腿是自己摔断的。
大家在拦着她的时候难免有肢体冲突,她开完枪就晕倒了,送去医院才检查出怀孕。
也幸亏及时发现了怀孕,沈市长才一句重话都不敢对她说,赶紧小心翼翼地把她哄走了。
陈景明家所有长辈都对沈玫这个孩子期盼不已,一听说沈玫怀孕了,还闯了大祸,陈家二舅赶紧动用关系,名义上是调陈景明去总政学习,实际上就是要把他们夫妻调离是非之地去养胎。
沈玫不想走,可那时候周阅海已经下定决心陪着周小安同生共死了,在他们最后相守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强硬地拒绝任何人接近周小安。
不但把沈玫拒之门外,也把周小全小土豆他们几个扔得远远的。
他一向不是一个心怀温情的人,唯一能让他心底柔软的人就要离开他了,他对谁都能下得去手狠得下心。
小土豆后来还偷跑回来两次,甚至有一次已经潜入周小安的病房,试图把她带走。
周阅海把他毫不留情地又扔回了部队,最后甚至直接把他送去海岛驻军那里,让他再也没机会踏上大陆一步。
这些事周阅海当然不会跟周小安说,“小安,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一点,我就通知他们回来看你。”
即使周小安醒了,他也不肯现在就让他们回来。
现在他只想静静地守着她,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周小安现在也顾不得别的,她虽然醒了,可离健康还非常遥远,第一步就是恢复吃东西。
她已经半年多没有进食了,虽然身体恢复速度已经让医生目瞪口呆,可要能吃进去东西还是不容易。
无论吃什么,甚至喝一口水都要吐出来。长期不进食的胃肠已经开始排斥任何食物。
看着她努力地一口一口把东西吃进去,再翻江倒海地吐出来,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呼吸微弱地靠在枕头上,萎靡得眼睛都睁不开,周阅海急得眼睛赤红,心里油煎一样的难受。
于老也没有特别有效的办法,周小安现在是吃不进去任何药的,他只能开了一些熏蒸的药来辅助治疗,其他的就只能交给时间,“吐两天就好了,吐也得让她吃,习惯了就不吐了。”
可在周阅海看来这是非常消极的方式,他怎么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小安就这样被折磨而什么都不做。
趁周小安睡着,他在隔壁房间放了个煤油炉子,开始给她熬粥。
新鲜的野山菌先熬成奶白的汤,放了精米和小米进去小火慢熬,再把蘑菇和山药、苹果切成小丁放进去接着熬,出锅点上一点新鲜蓝莓酱。
又怕她觉得不漂亮,放了一点嫩绿的生菜丝,还雕了个胡萝卜的小兔子放在碗边做装饰。
这样赏心悦目费劲心思的一小碗粥,还没吃就能闻到新鲜清甜的食物香气,酸酸甜甜吃进去一口,周小安马上就笑弯了眼睛。
可味蕾喜欢胃肠却还是排斥,咽进去还是要吐出来。
看着她单薄的身体被剧烈的呕吐折磨得痛苦不堪,周阅海手里的陶瓷汤匙无声无息地碎成几段。
把阿姨打发出去,周阅海抱起周小安,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艰难地喘气。
把唇紧紧贴在她的额头上,周阅海紧紧抱住几乎没什么重量的女孩儿,却总觉得自己要抱不住她。
她在他怀里,可又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他多用力多急切,都会有一些他控制不了的东西,威胁着他,折磨着他,让他可能随时失去她。
他这辈子唯一想拥有的东西,却怎么用力都抓不住……
两个人沉默地依靠着彼此。
他们都知道这个过程必须得一分一秒地熬过去,可真的经历起来却异常艰难。
周小安缓过来一点,又看向粥碗,她必须努力吃东西,既然必须得熬过去,那就积极面对。
周阅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喂了她一小口,周小安艰难地咽进去,等了几秒钟,胃里果然又是一阵翻涌。
周阅海这次没有任她吐出来,而是忽然低头吻住了她。
周小安被突袭得狠狠一愣,眼睛瞪得圆溜溜,像只受到严重惊吓的小松鼠,鼓着脸颊举着两只小爪子一动不动。
连胃里翻涌的恶心都暂时平息了下去。
其实这不算一个真实意义上的吻,周阅海的唇只是贴在她的唇上,看她暂时停止了呕吐,才慢慢摩挲着她的唇,一点一点,温柔耐心地等着。
果然,片刻之后她的胃里又是一阵痉挛,吃进去的东西又开始往上翻涌,周阅海的唇一用力,紧紧覆上她的,把她的唇彻底含了进去。
温柔地-舔-抵-吸-吮-,这个吻温柔得像羽毛搔过心尖儿,像温泉漫过身体,像躺在一样的云朵里,让周小安觉得自己是被他捧在手心的一朵娇花,那么安全又甜蜜。
周小安几乎要在他温柔的怀抱里融化,周阅海却慢慢放开她,贴着她的唇轻轻叫她,“小安,呼吸。”
周小安的眼睛迷迷蒙蒙,根本反应不过来他说了什么,周阅海低低地笑了出来,在她的唇上爱怜地啄了一下,贴着她的唇又说了一遍,“小笨蛋,呼吸。别憋坏了!”
周小安的脸轰地一下红透,恨不得找个树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可是她现在连自己翻个身都做不到,只能躺在他怀里羞得垂着眼睛不看他。
周阅海不敢太欺负她,把她的脸埋到自己怀里,在她脸颊、鬓边一边轻啄一边忍不住低喃,“小安,我的小安,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吃起来比看着还甜还软……你真的是糖果做的小人儿吧……还是粉红色的糖果……”
低沉迷醉的声音带着热气,都喷到周小安的耳朵上,让她的大耳朵瞬间通红。
周阅海的眼睛一深,勉强克制着才没有一口含住那个白嫩嫩肉嘟嘟的小耳垂儿。
深吸几口气,周阅海从周小安身上抬起头,拍着她的背让她缓一缓,看她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耳朵不那么红了,才把她的头抬起来,轻轻吻了几下她的发顶,又拿起粥碗,“小安,咱们再吃一口。”
刚刚那一口,终于没有再吐出来。
周小安看见粥碗才明白过来,他会忽然亲她,原来是为了这个!
理智回笼,她瞬间就红了眼圈儿。
那是她的初吻!
她过了两个人生十八年加起来的初吻!
她的初吻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
周小安几乎要崩溃了,她的初吻,在她病得跟个鬼一样,刚刚呕吐过后满嘴酸味儿,还浑身都是药味儿的时候丢了!
对了,她还穿了一件宽宽大大丑死了的破病号服!
最关键的是,吻她的那个人还是为了给她止吐!
谁的初吻会这么苦逼?!
周小安觉得她的人生瞬间被乌云笼罩,简直要被打击得生无可恋了!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瞬间就泫然欲泣的眼睛也有些慌了,赶紧又拍又哄,“小安,你怎么了?不高兴?是不喜欢吗?嗯?”
周小安吸吸鼻子,虽然很委屈,很遗憾,可还是很诚实地也摇了摇头。
不是不喜欢,很喜欢。只是不够完美,跟她计划得不一样。
周阅海爱怜地亲着她的头发,“没事儿,不会呼吸很正常,我们以后多练练就好了,谁第一次都不会,不丢人。”
周小安又吸吸鼻子,脸上开始泛红,谁要跟你多练练!哼!
然后忽然瞪大眼睛,什么叫谁第一次都不会?!他不是第一次亲亲吗?他以前亲谁了?!
周小安简直要变身喷火小巨龙了!
老干部竟然谈过恋爱!还亲过别人!这个大骗子!他明明说过他只喜欢她的!
周阅海马上看出她意思,大笑着在她精神十足的眼睛上亲了一下,忍不住又啄了一下她甜美的唇角,在她愤怒的瞪视中老实承认,“小安,我以前在一个小懒猪一直睡总也不肯醒的时候亲过她。”
然后竟然难得轻快地对她眨眨眼睛,“前几次我也不敢呼吸,后来就知道啦!”
周小安的眼睛都直了,老干部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而且!等等!什么叫亲过她几次?!
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初吻就这么没了吗?!
周小安气得呼哧呼哧喘气,但还是得先把她最关心的问题问出来,“初吻的时候,我,穿什么?有没有,比现在,胖一点?”
&bp;&bp;&bp;&bp;“漂亮,小安,你什么时候都是最漂亮的。”周阅海的眼里是如海的深情,像宁静的洋流,所有的暗流汹涌都隐藏在温柔起伏的海面之下。
“你还记得我们去年夏天去公园看荷花吗?我第一次亲你那天,你就像我们在月光下看到的睡莲。”纯净美丽,却也飘渺遥远,随时都可能随波远去。
那天是他终于接受周小安再也不会醒来的噩耗,心里所有对未来的期待都随她远去,世俗的约束对他再没有意义。
他一直坚持要等他们打了恋爱报告,在所有人眼里确定了关系再亲她。他一直希望能给他的小丫头一个完美的人生,每走一步都能有祝福和善意相伴,所以他小心翼翼,一直压抑着自己对她的渴望。
可如果她自此沉睡不醒,那些世俗标准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他只想亲近她,感受她,让他们多一点牵绊和联系,把她抱在怀里,尽可能地亲密无间,他才能坚持住不被自己心里的绝望逼疯。
不过这些折磨没必要告诉周小安,她只要知道他们的初吻很美丽很温馨就可以了。
周阅海又轻轻贴上周小安的唇,温柔地碰触她,“我的小什么时候都是漂亮的,现在最漂亮。”
看周小安羞涩又欣喜地露出一点点笑容,周阅海的心也跟着充满了喜悦和甜蜜,一点一点从她的唇角温柔地吻到眼睛,又顺着鼻梁吻下来,声音醇厚得像陈年的美酒,“甜甜睡美人,娇娇满眼新。小安,我爱你。”
周小安苍白的脸颊染上一抹漂亮的粉红,大眼睛波光潋滟,带着让人迷醉的水意,虽然很羞涩,却很大胆地迎上周阅海的目光,“我也,爱你。”
周阅海倾身吻住她,极尽温柔缠绵,却怕她身体受不住,不敢多做留恋,亲了几下就放开她。
浑身洋溢的宠溺温柔让周阅海整个人像打了一层暖光,带着笑意的声音都带着暖融融的磁性,让人听了心尖儿发颤,“糖糖,呼吸呀,小笨蛋!”
小变成了含在舌尖儿的糖糖,甜得周围的空气都带着糖果甜蜜的气息。
周小安小脸儿憋得通红,又羞又气又想藏起来笑,心头甜得像浇了厚厚糖浆的蜂糖蛋糕,最后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周阅海也跟着她笑了,一下一下地吻着她的唇角,“糖糖,我的小糖糖。”只要靠近她,只要能闻到她的气息,就能甜得人整颗心都化了一样,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宝贝她才好。
周小安迷迷糊糊地被亲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亏,“那个,不算!”
恋人之间的心有灵犀让周阅海马上点头,“好,不算。今天的才算,好不好?今天是六月三号,我们记住这个日子,我第一次亲你,以后每年都要纪念。”
周小安想想也不满意,“今天,也不算!等我,好了,才算!”
她连动都动不了,又不能亲他,不算!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接吻当然也是!要不她不是亏大了!
周阅海笑了出来,“好,都不算!等你好了,我们重新来!”一边说一边又要亲过去。
抱着她,亲吻她,这几乎成了他的本能,随时都想碰触她。
周小安着急,“等我,好了!”等她好了,长肉了,变漂亮了,穿得漂漂亮亮的,再来一次真正的初吻!
她不想让他记着她病怏怏满身药味儿的样子。
周阅海恋恋不舍地挪开脸,“好,等你好了再亲。”可还是忍不住把脸贴在她的脸上,在她耳边缠绵低语,“糖糖,你要快点儿好,我想好好亲你,想使劲儿抱你,想快点儿跟你结婚。”
可有些事开了头哪里是说刹车就能刹住的,周小安终于能喝进去几口米汤了,周阅海一点一点小心地喂她,嘴角留了一点点汤渍,他不去拿手帕,而是低头帮她吻去。
自然得像已经做了千百遍,甚至周小安都愣了一下脸上才轰地红了起来。
周阅海好像也才反应过来,很淡定甚至带点儿无赖地举了举手里的碗和汤匙,表示他这是空不出手来,不是故意要违反约定的。
喂她喝完汤,周阅海看着周小安有点起色的脸色舒了一口气。人轻松了,行事也更自在畅快了,竟然又抱起来亲她,嘴唇贴上来轻轻摩擦,含住她的下唇温柔舔抵,浅尝辄止,几下就停,却反复不止。
周小安又开始小脸儿通红,被吻了好几下脑子才反应过来,想瞪他却被吻得双目迷离水意蒙蒙,瞪过来一眼就让周阅海的身上猛地一僵,不敢再亲她,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地笑了起来。
无奈中又带着隐隐要爆发的巨大力量,“小安,不是我不守信用,这个真不算。等你好了,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接吻。让你知道我想怎么亲你,想怎么抱你。”
周小安不太明白,却又隐隐有一些明白,脸上一片粉红,又是水光潋滟的一眼瞪过去,周阅海只好去吻住她的眼睛,“糖糖,你这个小笨蛋!糖糖,你要快点好起来。”
周小安需要好好养病,其实周阅海的身体也需要调养。他这几个月坚持不断的抽血,内心煎熬绝望,对身体损耗非常大。
周小安坚持让于老给他们俩一起治疗,于老在周阅海的示意下当着周小安的面给他把脉,然后摇头晃脑地开药方,“没事儿!这身体底子太好了,吃几幅药养个把月就又生龙活虎了!”
周小安还是很心疼,“头发。”
于老捏着胡子沉思一下,一脸悬壶济世老神医的高深范儿,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想拔光他的胡子,“头发难说,先吃点药看看吧!不过要是能剃个秃瓢儿的话,可能会更容易长出黑头发来!”
周阅海赶紧把他请出去,小丫头听了竟然眼睛一亮,万一她真信了,让他去剃个秃瓢儿那可糟了!
不过药还是要好好吃的。
周阅海拿着药方虚心请教于老,“您给我交个底儿,我也好安排以后的事。”
他也很担心自己的身体。知道周小安醒不过来了,他几乎是一夜白头。这些日子他又不管不顾地抽血,他怕自己的身体真的出问题。
他比周小安大了那么多,本就担心不能陪伴照顾她到老。他决不能走在她前面,更不能用一个虚弱的身体拖累她。
于老把药方抢回来,“你们一家子都是妖怪!这药你吃不吃都行,就你那身体底子,不再抽血好吃好睡个把月,不吃药也照样能恢复过来!”
然后因为医术没有用武之地很遗憾,老头儿气哼哼地撵周阅海,“你用不着我老头子,只要不上战场你七十岁都能生儿子!去找你们家小妖怪吧!还坐不起来呢就揪猫尾巴,那猫叫得我耳朵疼!”
周阅海当然也想赶紧回去陪他们家小孩儿,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于老更不甘心了,“你那头发,我说真的,剃个秃瓢儿可能有用!”
周阅海当然不能去剃个秃瓢儿,他们家小丫头那么爱漂亮,他也得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啊!
周阅海趁周小安睡觉的时候去找了一位老师傅,给自己剪了一个特别精神利落又有型的发型,配上花白的头发硬朗挺拓的五官,竟然比原来还有味道。
周小安醒过来目光就不离开他了,毫不掩饰地两眼放光,“好帅!”
周阅海爱极了她这种坦率可爱的性格,大笑着拉她的手,让她摸摸自己的头发最后放在自己新修的脸上,“不喜不喜欢?想不想亲亲我?”
周小安痛快地点头,“喜欢,你过来。”
周阅海把脸凑到她唇边,周小安刚嘟起嘴,他一转头,结结实实地吻住。
怕她身体受不住,只能浅尝辄止,周阅海贴着她的脸沙哑地低喃,“先记着,等你好了一起还回来。”
周小安终于能坐起来的时候,才想起说“明天来看你”的顾云开这么多天都没来。
她还没来得及问,顾云开就出现在高干病房了,不过这次不是来看她,而是送人来住院。顾月明和沈市长一起受伤住院了。
&bp;&bp;&bp;&bp;沈市长是和顾月明一起受伤的,当时他们正在工人大礼堂一场文艺演出之后的舞台上,领导上台跟演职人员握手。
顾月明作为市文工团的主要演员和领导,当然得亲自接待沈市长。舞台上音乐声人声掌声响成一片,谁都没注意到舞台上方的大灯和旁边的布景架摇摇欲坠。
在大灯落下来的瞬间,沈市长身手敏捷地推开了站在他身边的顾月明,自己被大灯砸了个正着。
沈市长背部烫伤,胳膊骨折,身上血迹斑斑,顾月明也被布景架砸到了肩膀,两人被紧急送往医院。
虽然伤势不是很危急,但医院还是高度重视,安排两人住院治疗,护士们来来往往也会小声说两句这件事。
周小安和周阅海都不知道这件事,直到顾云开来敲门。
周小安正扶着床沿儿练习站立,她躺了半年多,肌肉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一两岁的小娃娃一样,很多基本动作都得重新练习。比如拿筷子,比如走路。
周阅海兴致勃勃地陪着她做复健,张着胳膊守在她身边护着,最喜欢她要站不住了眼巴巴地向他求助,每次都要等她倒下的一瞬才接住她。
听她对自己惊呼娇嗔,周阅海会高兴得哈哈大笑,像个欺负自己喜欢的小姑娘的大男孩儿,一下年轻了十几岁。
她能多站一会儿就抱过来亲两口奖励一下,站不住了再亲两口鼓励一下,反正总是能找到理由亲亲抱抱,病房里的空气整天都弥漫着粉红色的甜蜜气息。
周小安撒开床沿试探着要往前迈步,周阅海比她还紧张,张着胳膊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护在怀里,“于老说这个急不得,别人好几个月都站不起来,你一个多礼拜就能下床了,咱们慢慢来,别摔着。”
周小安才不管别人,她就是非常心急!
她极度旺盛的精神已经要受不了她恢复缓慢的身体了!她恨不得马上就能康复,她还有好多好多事儿要做呢!
不过看周阅海担心的样子,她眼睛一弯,摇摇晃晃地要倒,周阅海又恶作剧地伸手等着她扑到自己怀里。
周小安摇晃了两下竟然又站住了,而且还能往旁边退一步,一下躲开他的保护范围,“你这个护工做得一点都不合格!私心太重!一点都不以病人为先!”
周阅海笑得明朗极了,“谁说得?我现在心里眼里只有你这个不听话的小病人,什么都装不下,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周小安这些天不知道听了多少这样的话,可还是不太习惯,这跟她印象里那个严肃着一张脸总是面无表情的老干部差太远了!
周阅海成功地又一次把周小安说得脸红,弯腰跟她平视,满眼都是温柔欣喜的笑意,竟然还不肯放过她,“喂!小丫头,我表现得这么好,你要不要奖励我一下?”
周小安醒来以后更加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两下,竟然露出一个甜美的小梨涡笑了,“那你要怎么奖励?”
周阅海摸摸鼻子不敢再说下去了。
他昨天也是这样,被这小丫头招得要奖励要过了头,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把人亲得缺氧,还没缓过来于老就过来查房,还以为周小安病情严重了,折腾着检查了一大圈儿才给送回来。
还把他狠狠训了一顿,说他太心急,不能拿他训练战士的狠劲儿对周小安。
周小安成功把周阅海说老实了,歪头对着他坏笑,脸上的小梨涡甜得能滴出蜜来。
周阅海被她这个样子招得心痒难耐,又不敢真对她怎么样,只能捏捏她的鼻子,“都给你记着呢!看你好了还敢不敢耍赖!”
周小安小狗一样去咬他的手指头,两人刚要闹到一起,敲门声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周阅海非常抵触地去开门,看到门口的顾云开恨不得直接把门拍到他脸上!
这些天他给顾云开的活动安排得满满得,让他一分钟都闲不住,怎么还是跑来了!
周小安看见顾云开倒是很高兴,“顾云开,你来啦!大英雄凯旋而归,这些天忙坏了吧!”
顾云开在战场上立了大功,现在已经升上校了。整个沛州都在议论他的事迹,连阿姨都知道顾家虎父无犬子,顾大成的儿子也是大英雄。
周小安开口,周阅海怎么都不能当着她的面把顾云开扔出去,只能让他进来。
周小安一分神,就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个行动不便的半残人士,竟然像正常人一样抬腿要迈步,脚下一拌蒜,直直地就往前面摔过去。
周阅海和顾云开一起吓了一跳,两人都是常年受训反应异常敏捷的职业军人,身形一闪迅速扑了过去。
在周小安摔个大马趴之前两人一起接住了她。
周阅海离得近一点,直接把她抱住,顾云开差了一步,只来得及拉住她的胳膊。
周小安还没从惊吓中反应过来,眼前一花,就被周阅海从顾云开手里夺了过来。
把周小安放到床上,周阅海仔细检查了一下她,果然在顾云开抓住她的胳膊上看到了五个青黑色的手指印。
周小安这次醒过来还跟上次一样,皮肤嫩得稍微碰一下就是一道红印子,毛巾硬一点都能把脸擦破,抱她更是不敢用力,被顾云开那么不管不顾地又拉又拽,肯定得受伤。
顾云开也被周小安胳膊上的印子吓着了,“小安,你,对不起,我一着急下手重了……我去叫大夫过来!”
周小安赶紧把她叫住,“别去别去!我没事儿,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一点儿都不疼!”让于老看见又得训周阅海是军阀作风逼她复健了。
周阅海却心疼得眉头直抽,这么大一块淤青,怎么会没事!拿起药膏仔细地给她抹上,冷着脸叫顾云开,“我们出去说话。”
周小安也发觉出不对,眨眨眼睛没去插话。
顾云开却不走,“我过来看看小安,待会儿就走。”
周阅海直接撵人,“小安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不欢迎探视。”
顾云开还想说什么,走廊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吵闹,护士们都往另一头的病房跑,坐在走廊织毛衣的阿姨却赶紧回来,“市长女儿来打人了!市长媳妇晕倒了!小安,快把小虎看好了!别让人给带跑了!”
阿姨胆子小又责任心重,平时把看着周小安和小虎当成自己最大的任务,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看住他们俩。
顾云开一听就迅速往出走,阿姨看看周阅海的神情,也很有眼色地出去了。
周阅海抱住周小安仔细检查她身上的淤青,周小安却一直往外面张望,大眼睛瞪得圆溜溜地想去看热闹。
周阅海被她的样子逗笑,把她放到轮椅上推到门口往外看。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不过护士们的八卦却很有意思。
据说市长女儿和市长夫人也在楼下的高干病房住院,听说市长住院了,都上来看他,却发现一个女演员拉着麻药没过正昏睡的市长哭得特别那个!
“那个!”小护士眨着眼睛暗示,“当场就把市长夫人给气晕倒了!市长女儿上来就抽了那个女演员俩大耳瓜子!现在正关市长病房里一起跟市长哭呢!”
&bp;&bp;&bp;&bp;大家都以为沈市长的病房里现在肯定得乱成一团,要不是高干病房里的规矩大,护士们都要跑去门口多走几趟打探一下消息了。
可大家不知道的是,其实沈市长的病房里风平浪静温情脉脉,刚才撕扯在一起的三个女人,现在正围着刚刚醒过来的沈市长殷殷问候,完全变了一番样子。
丁月宜干瘦黑黄,生了小四之后脸上长了一层黄褐斑,再也没有了一年前风韵犹存鲜活温婉的样子。
可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满脸泪痕哭得梨花带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娇弱又温婉,拉着沈市长的衣袖满脸心疼。
“卫国,你疼不疼?早上走时还说晚上咱们一家人吃顿饭,怎么出去一会儿就变成了这幅样子……小四刚才还找爸爸抱呢,什么事儿都惦记爸爸,给他吃苹果也要给爸爸留一块……”
要是小护士看见她这个样子,肯定得惊得瞪圆眼睛,这跟刚才冲进来头发蓬乱眼睛嗖嗖冲顾月明放毒箭的市长夫人完全判若两人啊!
沈蓉这些年跟丁月宜配合默契,马上也跟着哭了,“爸,您这一受伤,我妈都急晕倒了!也就比您早醒过来一分钟!”
沈市长背上一大块透着血迹的纱布,胳膊吊着,屋里有女同志,他为了形象坚持不肯趴着,病号服更是穿得整整齐齐,僵硬地坐在床上,对丁月宜说出的话却非常耐心温和,“你身体不好,就不要上来看我了,快跟小蓉一起回去休息,我没事。”
丁月宜带着满脸泪笑了出来,像当年那个在战争岁月里一心信任追随他的小姑娘,“我在这儿陪着你,还能给医院省间病房。顾同志也受伤了,就让她住我楼下那间吧。”
顾月明一直优雅地坐在沙发上,脸色平静矜持,身上刚刚被扯乱的衣服已经整整齐齐,丝毫看不出刚才被人家母女冲进来又骂又打的狼狈样子。
沈市长对待女同志永远都是风度翩翩温和可亲的,额头上都疼出一层细汗了,还是耐心十足地关心顾月明的伤。
“小顾同志,你的伤怎么样?快让医院给你安排病房修养,老刘去通知你母亲了吧?有什么需要你就跟他说,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顾月明一直是骄傲矜持的,即使沈市长为了救她受伤,她也只是适当地表达感激之情,并不会在态度上过分热络。
跟沈市长客气了几句,顾月明就回病房休息去了。
沈蓉赶紧出门去张罗给丁月宜搬病房,又要把自己的病房也搬到楼上来。
丁月宜搬到沈市长这里可以,她要搬到沈市长隔壁就有点难度了,护士长很为难,“隔壁病房刚刚安排人住了,要不,我去跟那位病人商量一下,看她方不方便换。”
一般她这样说了,对方肯定就不会再坚持换了。毕竟在这里大家都是沛州有头有脸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更会注意自己的形象一些。
可沈蓉从门玻璃上看到顾月明姿态优雅地端起水杯,马上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护士长的鼻子就是一番训斥。
“谁让你把她安排到我爸隔壁的?你们不知道我和我妈在住院吗?我爸隔壁不给我们留着你们安得什么心?有你们这么做工作的吗?把你们领导找来!”
护士长不想惹事儿可不代表怕事儿,被这么训斥一顿也不恼,微笑着点头,“好的,我马上去找我们行政副院长,请您等一下。”
行政副院长很快来了,进门并不去理沈蓉,而是跟沈市长道歉,态度好得不得了,保证会马上想办法,一定把他们一家人的病房搬到一起。
“我们工作没做好,以后一定改正,一定更加用心,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沈市长还没说什么,沈蓉就坐不住了。
她在外面是市长的女儿,对谁都能摆架子,在家里沈市长可从来不许她搞特殊化。
而且沈市长自己最重礼貌修养,对食堂打饭的大妈都一口一个请,谢谢,要是知道她这样训斥护士长,肯定会对她印象非常不好。
病房的事在沈蓉慌乱的遮掩中很快过去了。丁月宜和沈蓉也搬进了沈市长病房走廊对面的两间病房。
丁月宜和沈蓉的腿是半年前断的,现在已经恢复,他们还坚持住在医院里是因为沈蓉的腿瘸了。
沈玫当时冲她们母女胡乱开了六枪,只有一枪打中了沈蓉的腿,当时看着没有多严重,却伤了股神经,沈蓉腿好了以后走路就开始一高一低。
沛州医院没人能治好,省医院北京的医院都看过了,最后大家都隐讳地默认,这条腿只有世界著名骨外科专家张文广能治好。
可张文广已经被判了死刑,不知所踪。
沈蓉不肯接受现实,一直在医院里住着,丁月宜也不愿意回家受沈老头的折磨,也借口说自己腿没有好,母女俩带着小四几乎要以医院为家了。
而丁月宜带着小四,小孩子虽然身体非常弱,好在智力上并没有问题,已经会爬会叫爸爸了,有他在,沈市长根本不能好好养伤,丁月宜也就没能搬到沈市长的病房。
沈市长偶尔逗逗小四,看看文件,跟妻子女儿说两句话,还可以跟住在隔壁优雅漂亮的才女歌唱家讨论一下艺术,日子过得一如既往地和乐融融。
没人跟他说起这三个女人曾经的破口大骂和撕扯,他也永远都看不出来就在他眼前的暗潮汹涌。
甚至还能端着顾月明送来的汤招呼丁月宜,“小顾这汤可是家传的好手艺,你也尝尝。”
在沈市长眼里女人都是可爱的,他接触的女人都是美好的,姚云兰善良勤劳,沈玫的母亲热情纯粹,丁月宜温婉懂事,就是暴脾气的沈玫,也只是娇憨真挚的小孩子脾气而已。
所以他觉得眼前的几个人和乐融融,他的生活一如既往地顺遂平静。
丁月宜和沈蓉片刻不离地照顾着沈市长,一分钟都不让顾月明跟沈市长单独相处。
顾月明更是自恃身份,绝不会做出没事儿就往前凑的举动,甚至有时候沈市长找她聊天她都会矜持地表示不要打扰他休息才好。
可沈市长还是跟顾月明越谈越投机。他本身是很有一些艺术天赋的人,留学的时候甚至还在大学的乐队里吹过单簧管,跟顾月明很是有话说。
所以有一天沈蓉在他们说得那一堆和音、变调中昏昏欲睡时,猛然听到一句“周将军”,马上惊醒。
沈市长正很轻松地跟顾月明保证,“……这事儿我去跟周将军说,你就安心准备去会演吧。”
周将军指的是周阅海。
在年前那场清剿敌特的战斗中,周阅海在沛州最危急的时候接手全局,以雷霆之势将沛州的敌特组织摧毁殆尽,又给国家情报部门立下奇功,已经被破格从大校升任为少将。
三十三岁的少将,这在新中国历史上也是不多见的,所以年后沛州军分区司令员孔凤山调离之后,他就兼任了司令员和政委,是真真正正的沛州军界第一人了。
因为再叫政委和司令都不合适,沛州官方人士就开始称呼他周将军。
而沈市长跟顾月明在谈的是顾月明今年去参加总后军民大汇演的事。
去年周阅海直接把顾月明的名额送给了其他军分区,今年已经六月中旬了,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看来是又不肯给她了。
顾月明没有请沈市长帮忙,可沈市长一向是风度绝佳善解人意的,知道女同志有困难,就是不向他求助,他也会主动帮忙的。
顾月明一副并不在乎名利和地位的样子,脸上带着对艺术的真挚向往,“别的也就罢了,就是今年在演唱上做了一些创新,想让更多的人听到。”
沈市长几乎要为这位为了艺术孜孜追求的女同志击节称赞了,“周将军肯定也会为你的努力感动的!”
其实沈市长不知道,她眼前这位醉心艺术的女艺术家,上午已经去找过周将军了,还被被他给气得咬牙切齿,内心分很不平。
否则也不会来找他。
&bp;&bp;&bp;&bp;顾月明自从上次在军分区彻底丢了一次人之后,就再没有跟周阅海有过任何接触。
顾家女儿的骄傲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拉下脸来去找他。
即使时间越长,她越清楚地知道,没人比周阅海更适合她。
特别是今年,周阅海的老领导沈老将军身体恢复,重新起复,周阅海也立下大功,被破格提升为少将。
这样一个年轻有为身居高位又高大俊朗的男人,才是能配得上她的男人。
顾方也多次找她谈这件事,“周阅海现在够资格做我们顾家女婿了,你抓紧把关系确定下来。”让他早点出出力,争取她退休前能进市委常委。
可只有顾月明一个人知道,她现在往周阅海面前凑只能是自取其辱,她如果连顾家女儿的矜持和骄傲都失去了,那就真的彻底没有任何倚仗了。
所以,所有人都想方设法地接近周阅海的时候,顾月明只是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
甚至有热心的大姐要给周阅海介绍对象,她还推荐了文工团里一个十九岁的漂亮小姑娘。
她相信,周阅海不会被眼前的庸脂俗粉迷惑,他终究有一天会看到她遗世独立傲然圣洁的风姿。
所以今天上午她去找周阅海,一句都没提总政军民会演的事,她是去认真跟周阅海谈顾云开的事。
确切地说是顾云开和周小安的事。
顾云开这些天被周阅海安排在沛州马不停蹄地做报告,在下属各个市县里跑得一分钟空闲都没有,可还是跟顾方进行了一场深谈。
他给了顾方两个方案,第一个,他在部队好好发展,按顾方的计划把顾家所有的关系和助力都利用起来,竭尽全力去实现她的愿望,让顾家成为真正的世家高门。
但有一个前提,他必须娶周小安,顾方和顾月明人前人后也都必须善待她。
否则他会接着上战场,顾方一天不同意,他就一天不下来。
以后战争结束,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他会申请退伍支边。
从这次上战场开始,顾方就知道这个儿子已经完全脱离她的掌控了。他这样说了,就肯定会这样做。
权衡利弊,其实顾方已经在心里开始妥协。
周小安的情况特殊,即使离过婚,可所有人都知道她还是个姑娘,娶了也能少很多背后的指指点点。
最关键的事,她的出身好,又有周阅海这样的靠山,娶她会给顾家增加很多助力。
至于顾月明和周阅海的事,其实这并不影响。
西南军区的一位大领导,妻子死了娶了妻子的外甥女,不是照样统领一方?
就是邻市也有一位常委家出现继子娶了继母妹妹的事。
这是个破旧立新的年代,只要成分够红,能力够硬,借口够好,很多惊世骇俗的事都会被冠冕堂皇的理由遮掩住。
谁人背后不被人说?只要不影响地位和前途,背后被说两句根本不在顾方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她虽然在顾云开面前做出一副慈母痛苦妥协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计划好,顾云开姐弟和周阅海叔侄的事他们顾家不吃亏,有了周小安这层保障,周阅海会为他们顾家出更多力。
毕竟现在沛州谁都知道,周阅海因为周小安的病一夜白头,这个侄女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所以顾月明在跟周小安住进同一层楼的病房之后,一直在等周阅海主动去找她。
周小安和顾云开的事是周家高攀,他们肯定会很急切,他们来找她,她就能把上次被周阅海公开拒绝的耻辱遮掩过去,跟他开始如以前一样的正常相处。
可等了两天,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顾月明仔细注意着走廊另一头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那边采光比较好的关系,周小安的病房好像总是比这边明亮一些,连护士们从她病房出来,脸上都带着欢快的笑意。
一个慈眉善目的阿姨经常坐在病房门口织毛衣,有时候怀里还抱着一只胖成肉球的虎斑大黄猫,皮毛油光水滑,金灿灿的颜色看了心里就亮堂。
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她竟然还听到了周阅海畅快的大笑声。
她从来没见过周阅海严肃冷静之外的任何表情,她一直认为他是战场上人杀得多了,浑身都是煞气冰冷,他已经不会有正常人的感情和情绪。
可他在周小安身边开怀大笑,偶尔看见他的背影,马上就能感觉得出他的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好像周小安身边的人都是带着笑意的,甚至只看那只肉球一样的大黄猫,就会觉得那个房间里的人一定是舒适又幸福的。
顾月明开始好奇,周小安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能让从来都是冷冰冰的顾云开说起她时眼里有了暖意,能让周阅海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作为一个女人,顾月明虽然不承认,可她是真的有些嫉妒周小安的。
也非常不平,她到底有什么好?
周小安很漂亮,可她比周小安还漂亮!
周小安只是个装无辜可怜一心巴结男人的小叫花子,她凭什么得到这么多?
可顾方不这么觉得。她非常严肃地告诉顾月明,“你得做周阅海喜欢的女人。”
从某些方面来说,顾大成走后顾方的思维就慢慢很男性化了。
她注重的从来都是结果,顾月明多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让周阅海喜欢。
既然周阅海不喜欢高傲矜持的大家闺秀,那个小叫花子再让人不齿,她也得跟着学!
所以顾月明换上碎花裙子,把挽起的头发披下来,眉毛修得弯弯的,肩膀上缠着绷带,楚楚可怜地去找周阅海了。
还带了他们顾家最引以为傲的补汤。
她当然不能说是去找周阅海的,她是去看周小安的。
“云开最近太忙,不能经常过来看你,心里一直很惦记,我替他过来看看你。”
提起顾云开,周小安就不好直接撵人了,但还是不想跟顾月明有什么接触,“沈蓉同志没跟顾副团长在一起呀?你过来她知道吗?要是不知道,待会儿肯定得着急了。”
沈蓉母女这些天死盯着顾月明,已经是全医院的笑话了。
有一次沈市长在卫生间,沈蓉进屋没看到人,直接就冲到顾月明房间里找人,没找到顾月明,马上跟丁月宜一起急了,跑到外面把散步的顾月明抓住就破口大骂。
虽然骂得很隐晦,可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月明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升起来了!这个周小安!她除了在男人面前装可怜就剩嘴巴恶毒了!
可就是这样恶毒,周阅海也是一言不发,在旁边气定神闲地给她削苹果,甚至还带着笑意看了她一眼!
顾月明用尽全力压抑住指着周小安鼻子训斥她的冲动,眼含轻愁地看了一眼周阅海,“老周,你最近瘦了不少。”
&bp;&bp;&bp;&bp;“老周,你身担重任,更要注意身体。小安也得好好补补,最近我住院,我妈每天都送汤汤水水的过来,咱们也不是外人,以后就一起喝点吧!”
说话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偏着脸用眼风去扫周阅海,而是如一个小姑娘一样,瞪大了眼睛无辜地望向他,睫毛还缓慢地眨了两下。
跟周小安看人时的动作如出一辙,只是她的眼睛不是周小安那样水润清澈的杏核眼,看起来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可她自己却不觉得,神态像个小女孩儿,说话竟然也带上了小女孩儿的直接和娇憨,“我妈老早就说要请你来家吃顿饭,谁知道你这么难请!快一年了也没请动你!”
周小安被气得满眼冒火!
在她面前勾引她男朋友!当她是死人吗?!
“顾副团长,我要休息了,你请回去吧!你们家的汤我小叔以前就没资格喝,现在我们也不敢喝,以后你可别送了。还是留着多给沈市长喝点儿吧!毕竟他们一家子那么关心你!”
周小安说完也不管顾月明瞬间红红白白的脸色,气呼呼地瞪着周阅海,“这屋里怎么有苍蝇?嗡嗡得我脑仁儿疼!”
周阅海一下就笑了,伸手想拍拍周小安的头,被她偏头躲过去。看她气得脸颊鼓鼓两眼冒火的样子,像个看守自己肉骨头的小狗儿,谁敢动她的宝贝都能扑上去咬一口!
周阅海心里的熨帖欢喜如烧开的水,咕嘟嘟的水汽和泡泡欢快地冒个不停。
他强压着笑意起身送顾月明出去,“顾副团长,小安考虑得很对,以后你们家的汤还是多给沈市长送点吧。”
然后把她带过来的保温桶递过去,“我不知道顾云开跟你们说了什么,可小安不喜欢有人来打扰她养病,他的事你也代表不了,你还是不要插手了。”
周小安还是不满意,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揪小虎的尾巴,还不忘抬起眼睛瞪周阅海两眼,看他竟然不明白,一点都不肯委屈自己地直接问他:
“你什么时候要去顾副团长家吃法呐?以前都不让你去,现在好容易让你去了,是不是得赶紧着点儿呀!要不人家找着更好的,你就又没机会喽!”
周阅海咳嗽一声,示意脸色已经红得发黑的顾月明往出走,“顾副团长,我想上次在军分区我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顾家的饭我不吃。”
这么多年来,顾月明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自己的仪态优雅,人前绝对不能失态。
她拎着自己特意让母亲新买的乳白色保温桶,如以往一样把下巴抬高四十五度角,尽量在周阅海面前轻盈优雅地往出走。
几次误会,让周小安对她印象非常不好,周阅海又特别看重这个侄女,几乎到了她说什么听什么的地步!
她现在不能跟这个不懂事的小叫花子一般计较!
她得让周阅海看到她的大度!看到她不同于任何人的优雅和修养!
可看到周小安任性地揪着那只猫,腿还生气地踢了两下被子,一副来了小脾气得让人好好哄她的样子。
顾月明的心里一动,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这种小家子气的女人,如果周阅海也是呢?
顾月明走到门口的脚步一顿,忽然转身,把手里的保温桶往周阅海手里一塞,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十多年的朋友了!给你送点汤怎么就不行了?不吃你就扔了!别来烦我!”
说完也不等周阅海反应,转身就走了,走了两步还跑了起来,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周阅海没想到顾月明会忽然来这么一下子,眼睁睁看着她跑了。
要不然他也不能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去追一个女同志啊!
周小安也傻眼了,真是太长见识了!顾大小姐竟然也能来这套?!
周阅海反应最快,把坐在走廊长椅上的阿姨叫过来,“顾同志把保温桶拉这儿了,你去给她送回去。”
然后回屋,看周小安还瞪着大眼睛没反应过来呢!
他赶紧过去哄人,“好了,我保证她以后不会来了,不要生气了,你看小虎多可怜,毛都让你揪秃了!”
周小安忽然打了他一下,气鼓鼓地拿手指戳他的胸口,“还不是你这块肉骨头给招来的!你说,人家以前都看不上你,现在怎么又盯住不撒口了?你这风流债都找到我跟前儿了!拿我当死人吗!?”
周阅海一直压抑的笑意再也压不住,对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就亲了两口,觉得这小丫头吃起醋来的样子真是漂亮极了,故意逗她,“我这块肉骨头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啃两口?以后只给你啃!”
周小安皱眉,“老骨头!硌牙!”
周阅海哈哈大笑,头一低就吻了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两口,意犹未尽地抵着她的额头笑,“这块小嫩骨头又弹又滑,我就只认准这一块了!”
周小安脸色绯红,可心里还是不甘心,觉得周阅海没有充分重视这件事,就想搬回来一程,“我也跟顾云开谈过恋爱!哼!”
看最近顾家姐弟的情形就知道,顾云开说不定又在琢磨什么,她觉得这事儿还是跟周阅海交代一下比较好。
当然,说之前逗逗他也挺好玩儿的。
周阅海的手臂猛然一紧,脸上的神色变了变才又笑了,“小骗子!我错了,我不该让顾月明有机会来打扰你,以后保证不会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周小安满意一点,不过还是不想就这么容易放过他!非要让他也知道知道吃醋的感觉!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惹这种风流债回来!
“我真的跟顾云开谈过恋爱!不信你去问他!”然后摇头晃脑地给他讲,“去年年初开始的,我们一个月写两封信,他还给我寄过好多黑加仑果干儿,还有几颗树苗,不过后来……啊!你干什么?”
周阅海猛地把周小安抱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呵护备至捧着托着的抱着,而是直接掐着她的腋下,把她举到自己面前,严肃地盯着她的眼睛,瞳孔收缩得钢针一样,“小安,不要胡说。”
语气异常平静,却压得人心里发紧,让周小安的心跳一下就快了起来,“小安,你不高兴了怎么罚我都行,就是不要乱说这种事。”
周小安皱眉,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吊起来的小狗,倔劲儿也上来了,拍着他硬邦邦的肩膀非常生气,“放开我!我没胡说!我就是跟顾云开……呜呜!”
周阅海一把把她的头按到自己怀里,“小安,你听话,别再说了。乖,冷静一下,这事儿是我错了,我不该让顾月明进来,以后他们家的人我们都不搭理,一句话都不说!肯定不会让他们再打扰我们!你乖,不要胡说了。”
周小安在他怀里使劲儿挣扎,呜呜了两下周阅海才将她放开,却不让她再开口,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如山一般压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小安,说,你跟顾云开没关系。”
周小安被他身上的气势震得下意识地就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可刚一张嘴,眼圈儿一下就红了,大眼睛里都是委屈,倔强地抿着嘴不肯说话。
&bp;&bp;&bp;&bp;周阅海看着周小安迅速涌上来的眼泪和泛红的眼圈儿,泛起一阵阵心痛,可还是不肯放下她,继续紧紧盯住她,“小安,乖,快说,说你跟顾云开没关系。”
周小安被他牢牢举在手里,连转开头的自由都没有,只能被动地迎着他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眼里的泪水越聚越多,可就是不肯流出来,在大大的眼睛里摇摇欲坠,看得周阅海的心也跟着一晃一晃地抽痛。
可他眼里的执着却丝毫不见,紧紧盯住周小安,“小安,你跟顾云开没关系,对不对?”
周小安使劲儿推着他,这个周阅海让她太陌生了!执着强势得让她非常不舒服,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放开我!我不想跟你说话!放开我!”
周阅海却把手紧了紧,把她举得更高一点,“小安,不要闹,你说,说了我就放开你。”
周小安的倔脾气一下就被逼上来了,用尽全力地推他,眼泪瞬间决堤,“我不说!我就不说!你放开我!我讨厌你!”
周阅海被他哭得浑身一僵,脸也跟着严肃起来,深沉一片的眼底深处是从来没有过的迫切渴望,“小安!听话!说你跟顾云开没关系!”
两人僵持了这么久,他只要听她说,却一句都没问是不是真的。
他只要她承认他们没关系,至于他们是否真的谈过恋爱,他已经不打算去追问。
他的观察力太过敏锐,其实早就能觉察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那么单纯。
顾云开再骄傲自负,也不是一个孟浪的人,去年夏天他能那么肯定地对他说要退伍回来好好照顾周小安,那他们之间肯定就有了不一般的感情。
即使没有确定关系,也是彼此有了好感。
至于后来为什么没有发展下去,周阅海在潜意识里一直都不肯去深究。
他们没有发展下去,他才有机会把周小安抱在怀里,那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幸运。
他一直都认为,他只要现在好好把周小安抱在怀里就好,以前她是否喜欢过谁,都不用去在意。
可真听到她从嘴里说出这样的话,他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那股从心底升起的执念让他必须听到周小安亲口承认,承认她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她所有的感情都是他的!
他必须让她亲口说出来!
周小安也也要被逼到崩溃的边缘了,腾空的双脚和被架起来的双手让她又无力又愤怒,这个陌生的周阅海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开始不顾后果地口不择言。
“我就是跟顾云开谈过恋爱!我还离过婚!你嫌弃我就赶紧分手吧!反正我也不喜欢这里!我要回家!我讨厌你!我讨厌这个破地方……”
周阅海猛地倾身吻住她,让那些利箭一样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这次是真的吻,不同于平时温存轻柔的浅尝辄止,周阅海直接噙住周小安,迅猛地长驱直入,瞬间就占据了她全部的呼吸和感官。
周小安只觉得火热和窒息,唇舌被重重地-吸-吮-舔-抵-,被迫随着他的节奏缠绕厮磨,整颗头都被握在炙热的大手里,不住地变换着角度,方便他更加深入的侵略。
越来越热,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周小安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口,在她马上要缺氧昏迷的前一秒,唇舌忽然被放开,周阅海抵着她的唇,低沉坚定地诱哄,“小安,说,你跟顾云开没有任何关系。”
周小安四肢悬空,整个人只靠周阅海两只手在支撑着,好像偌大的世界,她能依靠的只有他。就是她在努力呼吸着的空气,也全都是他的气息。
周小安又无助又生气,刚缓过来一点眼里就都是愤怒的倔强,“我讨厌……”
周阅海又狠狠地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这次比上次还要激烈强势,周小安如在暴风雨中沉浮的一片树叶,只能任巨浪将她抛上抛下,一会儿就又陷入了缺氧的混沌。
周阅海贴着她的唇,对双眼迷离的周小安反复诱哄,“小安,说,你只喜欢我。”
周小安的胸口剧烈起伏,缓过来一点儿就狠狠摇头,周阅海不等她开口,又重重吻了下去。
周小安在一次又一次的缺氧中坚持着,周阅海也一次又一次地诱哄着,“小安,说,说你只喜欢我。”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执着强势背后有多么的慌乱失措。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他该好好跟周小安说,该一点一点把她哄好,让她高高兴兴地说出这些话。
可心里焦灼的迫切就是等不了。
他在她身上的感情投入得太多太深了,多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深得他容不下任何瑕疵。
他甚至非常卑劣地用上了审讯的手段。
人的身体和精神,坚强和脆弱之间只是一线之隔。在战场上身中十几枪也可能抢救过来,可只要找对方法,精神就可能在瞬间撤去所有防线。
作为一名优秀的侦查员,他最知道怎样能让人放弃精神上的抵抗,只需要适当的精神暗示和身体上的压制,就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些他做过无数次,驾轻就熟,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漫长艰辛。
这场对峙,对他们俩人来说都是一场难熬的折磨。
一次次缺氧和全身无处着力的恐慌让周小安眼里倔强的亮光越来越弱,终于在周阅海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诱哄中放声大哭,“我跟顾云开没有关系,我只喜欢你。”
是放弃坚持后的轻松,也是被迫妥协的委屈,周小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瘫软下来。
周阅海长长松了一口气,把她珍惜地抱住轻轻亲吻拍哄,让她趴在自己怀里尽情发泄情绪。
这句话说出来,无论是她接受他的暗示还是说出心底的实话,她以后都会更加相信这个事实。
再焦急他也知道轻重,并没有真的要伤到她,只是让她撤去心理防线而已。
可这也够让她委屈的了。
周小安哭得全身发软,举起拳头无力地打着他,声音疲惫又委屈,“我讨厌你!”
周阅海愧疚地吻去她满脸的泪,“对不起,小安,对不起。”
可他必须这么做。
她心里必须只有他,这是他一切生活和情感的基石,这一点不容有任何意外。
周小安哭得直打嗝,缓过来一点就不肯让他抱,“我讨厌你!”
周阅海把她放到床上,却不肯离开,像以前很多次守在她床边的时候一样,蹲在她面前笼住她的双手。
“小安,对不起。除了这件事,任何事我都会尊重你的想法,只有这件事,我只求这一件。我发誓,这辈子只有这一次,你……不要讨厌我。”
周小安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特别是这样无处发泄还击的委屈。而且还是她最信任最喜欢的人带给她的!
心里再喜欢他,她现在也任性地不想听他说话,也不想看他!
周小安背过身去不理他,“我不想看到你!我讨厌你!”
周阅海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好半天,最后也没敢落在周小安身上。他保持着那个蹲在她身边的动作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怕吓到她一样问她。
“小安,我,在这里待着好不好?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儿。”
周小安把脸往枕头里埋去,给了他一个拒绝的背影。
周阅海颓然地蹲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不敢走,更不想走,可又不知道留下来会不会让周小安更加生气。
再难再危险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两难过。
日影从窗台上慢慢滑过,正午的明亮变成将近傍晚的柔和,屋里的两个人一直静默地一动不动。
周小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一瞬觉得脑子里空茫一片,一翻身就碰上了周阅海焦灼又夹杂着渴望的目光。
周小安愣了一下才想起两人的争执,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一直在这里?”整整一下午吗?!
周阅海冲她歉疚地笑了一下,慢慢站起身,“对不起啊小安,我只想在这里陪你一会儿,打算你醒之前就走,没想到过了这么久……”
一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他蹲得太久了,腿已经麻了。
周小安赶紧坐起来去扶他,可她自己现在还只是能站稳而已,那有力气去扶那么高大的一个人。
两人一起倒在了床上,她被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在身下。
周阅海哪敢真的压住她,就是这样也赶紧起身,“小安,压疼了没有?摔着了没有?”
周小安看着他眼里的焦急和关切,还有他头上的白发,忽然眼睛一热,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周阅海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一般,惊喜又不敢相信地看着周小安,“小安?”
周小安努力把眼里的泪眨回去,“我跟顾云开没关系,我们也没谈过恋爱。我那么说就是吃醋,想气气你。”
周小安轻轻把他拉下来,贴着他的脸在他耳边呢哝,“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我才不会讨厌你,我最新欢你了……”
……
耳鬓厮磨,缱绻入骨。
没什么比恋人的情话更能治愈人心了,周小安在周阅海怀里软成一滩春水,星眸微眯,面若桃李,脸上带着天真的娇憨和毫不掩饰的大胆和热情,“我不喜欢你吵架时那么亲我,我喜欢现在这样亲。”
周阅海揽在她腰上的手臂狠狠一紧,眼底升腾起一片烈火,落下去的唇却温柔无比。
……
把周小安密不透风地揽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只要把她抱在怀里,他的心就是完满的。
他很心疼她,却并不后悔那么逼她。她必须是这样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一分一毫都不能缺失。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有问题,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也不想控制。
他这辈子所有的执念都放在了她身上,接受不了任何瑕疵和意外。
周小安放下委屈,整个人都放松了,又要昏昏欲睡,不过一会儿要吃饭了,她就想找点话题来聊。
“如果我真的喜欢别人了呢?如果我跟韩大壮是正常夫妻,你会不会真的嫌弃我了?”
周阅海的眼睛一暗,亲了亲她的头发没说话。
周小安好奇地抬头看他,“你真的会嫌弃我呀?连假话都不肯说!”
周阅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小安,我喜欢你,任何时候都不会嫌弃你。可是我也不敢想那些如果。”
他勉强笑了一下,“那些如果,对我来说太残酷了,我不敢想。”
周小安抬头亲亲他的下巴,安慰地拍拍他,“我就是乱说的,你不要想了。没有那些如果,我们就是现在的样子!”
周阅海无限怜爱地把她搂在怀里,“我们可以有别的如果。比如,如果你七月出院,我们八月就去上海玩儿。”
“如果我们十月结婚,现在就要开始准备新房。”
“如果你好好养身体,我们九月就去北京看沈玫,再顺便去东北看沈老。”
“如果我们生一个像你一样漂亮可爱的小女儿,我们要给她取什么名字好呢?”
周小安咯咯笑,“像我你就惨了!另一半头发也得愁白了!还是生一个像你的儿子吧!以后还可以训练他做家务呢!”
周阅海亲吻着她的发顶,也跟着笑了起来,“必须生个像你的小女儿,要不然臭小子跟我抢你,我肯定得把他吊起来打!”
周小安笑倒在周阅海的怀里,并没有发现房门被推开。
周阅海一边对着站在门口结结实实愣住的阿姨瞥过去凌厉的一眼,一边丝毫没有停滞地把吻落在周小安的头发上。
门又被迅速关上,周阅海接着逗周小安说了一会儿话,哄着她多吃了几口东西,直到她打上晚上的针,搂着小虎睡着,才走了出去。
阿姨战战兢兢脸色煞白地等在走廊里。
对她刚才看到的一幕她怎么都消化不了。他们是亲叔侄啊!小安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周政委这……这也太……
阿姨是周阅海一个亲信部下的姨妈,丈夫去世,无儿无女,在家乡的小县城没有生活来源,来沛州投奔。
她战争年代学过一些基础护理,在红十字会的医院做过护工,人又温和细致,周阅海调查清楚了才请她过来照顾昏迷中的周小安。
她这半年多来照顾得着实不错,周阅海也有意继续留下她以后接着照顾家里。
两人走到没人的走廊尽头,周阅海开诚布公地告诉她,“我跟小安不是亲戚,我是周家养子。我这几天就会公布身世,今年就会跟小安结婚。如果你能接受,愿意继续照顾小安,我很欢迎。如果你接受不了,明天就去跟小安说你家乡有事要回去。”
不用嘱咐她别的,如果不能保证完全控制得了她,周阅海也不会让她来照顾。
阿姨脸色煞白,好半天才问出一句,“小安,她自个愿意吗?”
周阅海的眼里有了一丝暖意,“她自己愿意。我以后会好好待她。”
阿姨神情恍惚地走了,她得好好想想,这事儿对她来说太突然了!
她一直以为周小安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忽然一下要接受她跟周阅海在一起,真是太突然了!
第二天一早,周阅海在周小安起床的时间过去,阿姨已经拿着牛奶在给她擦脸了。
周小安乖乖仰着脸让她擦,嘴上还不闲着,指着小虎胡说八道,“您看它是只猫,其实不是!它是只长得像猫的小猪!您听!这呼噜打得!是不是跟猪一样一样的!”
&bp;&bp;&bp;&bp;周小安的皮肤现在还是不能随便碰,连擦脸重一点都会破皮,一开始水擦一遍水汽一蒸发就泛红,阿姨急得不行,后来想起来一些母亲用奶水给小婴儿洗脸,就开始用牛奶给她擦脸。
这才让周小安摆脱每天脸都泛红的折磨。对于一个臭美得练习抬胳膊是为了举起小镜子的病人,这真的是她非常重视的事。
所以她一醒来就特别喜欢这位阿姨。
阿姨手巧,编的小辫子总是一说就能达到她的要求,这才夏天,就给她织出两件漂亮的毛衣了,脾气好,爱干净,长得也慈眉善目非常温和。
周小安经常跟阿姨东拉西扯开玩笑,阿姨也特别喜欢她,看见她就眉开眼笑。
给她洗完脸仔细擦了面霜,又梳头发,拿镜子左照右照地研究半天,周小安总算满意了,阿姨又给她张罗着吃早饭,跟每天一样耐心细致,好像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在里面。
其实早上这些事,除了梳头发平时都是周阅海在做,最近他已经学会几个发型了,连梳头发的事都接手过来。
阿姨要做的就是照顾周小安去卫生间和洗澡。
不过今天阿姨要做这些,周阅海也没有说什么,还挺老实地坐在旁边看。
阿姨把餐巾给周小安铺好,试了粥碗的温度,勺子放在她手里,要不是她坚持自己吃饭练习手指,她恨不得再喂她几顿。
像在照顾自己的小女儿,充满了呵护和怜惜。
其实在周阅海来之前阿姨还很认真地问了周小安的年龄,对她22岁这个年龄非常惊讶。实际上她是怀疑医院的登记被周阅海做了手脚,她一直觉得周小安还未成年。
瘦成那么一小团,小女孩儿一样嫩乎乎的小脸儿,连性格都是个活泼可爱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孩子。如果她真的未成年,即使自己能力微薄,即使周阅海位高权重,阿姨也想为她做点什么。
她是真心心疼这个善良漂亮的小姑娘。
一提年龄周小安就特别委屈,“我一觉就睡到22了,又少过了大半年!”
又,是的,她又一次把自己的年龄给丢了一大块!
周小安在心里仔仔细细地掰着指头算,她穿过来的时候刚过十七岁生日,这才过去一年多一点就昏迷了半年,去掉昏迷的时间,其实她十八岁还没过完!
还有好几个月呢!
周小安觉得她又亏大发了!她最漂亮的年龄啊!就这么给虚度了!
不过阿姨却觉得她非常好看,收拾完她喜欢得就差上去亲一口了。
阿姨很有眼色地出去了,周小安对周阅海臭美地眨眼睛,“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可爱!我觉得阿姨今天好像特别喜欢我!”
周阅海满眼都是笑意,心里也很舒服,阿姨决定留下能让小丫头高兴,这真的是一件好事。
“你出院以后让阿姨也跟去照顾你,等你完全好了,我们就结婚,到时候让阿姨跟去我们家。”
周小安歪头想了想,“我也能洗衣服做饭做家务。”
周阅海过去直接把她抱怀里亲亲,即使她已经能自己吃饭,还是拿过勺子喂她,“我也能洗衣服做饭做家务,可是我得上班,总有照顾不到你的时候,阿姨做得不错,就让她跟着吧。”
而且他还有别的考虑,“我们结婚一、两年就要孩子,先让阿姨跟过去熟悉你的饮食起居,等怀孕的时候能更好地照顾你。她从怀孕就照顾你和孩子,以后对孩子感情也能深一些,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是打算让阿姨一直照顾家里和小孩的。
周小安对这些从来没什么概念,根本还没往那么远去想,既然他想好了,那就听他的,“组织能允许吗?”
别到时候再说他们搞资本主义特殊化什么的!
周阅海亲亲周小安的鼻头,“忘了跟你说了,我升少将了,组织会给配警卫员、司机、保姆和生活秘书。”
他们这些天还没来得及聊这些,周小安崇拜地看着他,“哇!少将同志!你好厉害!你立什么功了?!这升得也太快了吧!”
去年他才升的大校,从校官到将官,有些人熬了一辈子也迈不过这个坎儿!他一年就搞定了!
周小安很臭美,“以后我会不会是元帅夫人?”
周阅海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好!我努力让你做元帅夫人!”
不过说起立功,他还是不肯居功,“我这次是承别人的功劳。清剿敌特期间,一位隐秘战线上的同志送出了对国家建设极其关键的重要情报,自己却不肯露面,作为这次清剿的直接指挥,这个功劳就记在了我的身上。”
别的他就不能多说了,只告诉周小安,“年初的时候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试射成功,我国国防现代化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国家地位在世界上也有了一个很大的提升。我的嘉奖令和晋级令是跟着原子弹团队的嘉奖令一起下来的。”
也就是说他也是这批立功人员中的一位,只是事关隐秘战线的情报,不能公布具体情况而已。
周小安脑子里有点乱,第一颗原子弹应该在1964年10月试射成功,今年才1962年。
她手心有点冒汗,周阅海得立多大的功才能被破这么大的格把他提升为少将?这个,可能,跟她有点关系。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位隐秘战线上的同志,可能,应该,就是她。
她在给周阅海他们送敌特情报的时候,还夹了点别的资料。
那是她在手机云存储里给小堂哥存的一些资料,可能是有一次小堂哥要看,就下载了下来。
小堂哥是学机械制造的,对军事、武器和科技都非常着迷,周安安作为他的跟屁虫和小秘书,经常要给他整理一些跟军事、科技、机械方面的资料。
她手机里存储的那部分资料就是一位论坛大神的精华帖,是一个系列,叫“这些黑科技如果能在当时世界共享”。
是不同年代军事科技的发展和后来做民事应用的帖子。有很多硬技术和软技术,非常详尽。
周小安在给周阅海他们送敌特资料的时候,就没忍住打印出了五、六十年代的那部分。
那些复杂的机械图、电子图、方程式很多她都不懂,她只是脑袋一热,想给他们看看,万一有用呢!
没想到竟然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可能,原子弹提前试射成功只是个开始,后面那些东西会发挥更大的作用,否则周阅海不会立这么大的一个功劳!
周小安非常紧张,“你们怎么肯定是隐秘战线上的同志给的资料?”现在正是冷战时期,是国际间谍活动最频繁的年代,还真是给了她一个特别好的借口。
周阅海把能说的尽量跟周小安说,可能告诉她的还是非常笼统又模糊,“他用的东西我们国内没有,就是在国外,这样的科技水平也只能存在于最高尖端的国家级实验室。”
不过周小安还是听明白了,周阅海所指的技术,非产可能是她用的纸和打印机。
她用的是157铜版纸,跟杂志彩页一样的纸张,打印的时候用得是激光彩色打印机,她不知道这些东西现在有没有发明出来,可是一定是有一些还没有做为民用。
所以周阅海和国家机关才那么肯定地认为,这些情报是一位深藏在敌人内部不方便透漏身份的隐秘战线上的同志送来的。
也很好地给她做得那些事打了掩护。
周小安觉得她以后还是老实点,别再冒这样的险了,要不哪来那么多巧合给她遮掩啊!
周阅海也不能跟她再说这些机密了,他今天其实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周小安商量,“我已经跟上级交了报告,下周就把二叔公他们都请来,我要认亲改姓沈了。”
周小安知道这是早晚的事,“沈市长知道吗?”他们那一家子,想想就头痛啊!
周阅海看她皱着眉头的小样子笑了,“我认亲关他什么事?”
&bp;&bp;&bp;&bp;周小安惊讶,“那是你爸爸呀!怎么会没关系?”
周阅海在她瞪得圆溜溜的大眼睛上亲了一口,故意在她嫩粉色的眼角蹭了一下,“谁说他是我爸爸?有证据吗?”
周小安被她亲得有点脸红,脑子里热乎乎地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不认他呀!那你要认谁?”
其实已经猜出来了,就是不肯相信而已。
周阅海把她的猜测坐实了,“沈老蔫儿,所有的证据都显示我是沈老蔫儿和沈氏的孩子,跟沈荷花对调的。周德忠(周老头)的亲笔信还在沈荷花家炕洞子里呢,前几天二叔公已经带着青山县当地的干部去拿出来了。”
沈老头给沈荷花准备了两封信,一封不提周阅海的身世,只让他娶沈荷花,将沈荷花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就是沈荷花生不出儿子也不得纳妾,一辈子守着她过日子。
另一封说了他跟沈荷花对调的身世,却让周阅海一辈子照顾供养沈荷花,连家产都得分给沈荷花一半。
这两封信分成两份,一份留给周家族里,一份给了沈荷花,周阅海出息了就嫁给他,沈荷花有更好的选择就让周阅海知道身世,拿养恩威胁他,让他一辈子为沈荷花当牛做马。
这四封信阴差阳错辗转三十多年,最后说周阅海跟沈荷花定了娃娃亲那两封,一封被丁月宜调包偷走烧掉了,一封由周小玲交给周阅海,而说明周阅海跟沈荷花身世那两封,就藏在了沈荷花家的炕洞子里。
周阅海早就着手准备认亲,当年清楚这件事的只有二叔公和二叔婆,周阅海一提,他们就愧疚地愿意为他作证。
还有杨树沟生产队的会计,他最熟悉周老头的笔记,甚至还拿出当年周老头给他家里做家具的收条作证,那两封信确实是周老头的亲笔。
还有沈老蔫儿河南老家的生产队队长和公社干部也会来,代表周阅海老家的人过来参加这个仪式。
当然,王腊梅和周小林也会代表周家的人来认沈荷花,两个人从此就算各归各位了。
周阅海还请来了部队政治部的人作为官方人员来参加。
感谢部队对军官行为的严格约束,他这些年给周家寄的钱物都有存根,十多年来他只钱就寄了将近五千块,还有粮食和各种票券,这些东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出来,谁都得承认,他对得起周家的养育之恩了。
“沈老蔫儿河南老家没有五服以内的亲戚了,他和四个儿子都死了,只留下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都跟着母亲改嫁到外省,可能永远联系不上了。”他也不打算联系。
周阅海把周小安抱紧一点,亲亲她的额头,“以后我们多交一些好朋友,还有你身边的那些小孩儿,咱们再多生几个小家伙,没有亲戚也会过得热热闹闹。”
他从周家彻底走出来,也不打算让她跟周家人有任何联系了。
他这辈子有她就够了,可她不行,她是招人喜欢的性格,也喜欢热热闹闹的生活,他就一定会让她身边亲朋环绕,欢声笑语。
周小安倒是不在乎有没有亲戚,她还是有些纠结,“你真的不认你爸爸妈妈了吗?”
沈市长他不想认,沈妈妈和沈玫也不认吗?
周阅海摇头,“我们本来就没关系,没必要再节外生枝,就是认了我也对他们生不出什么感情,还不如现在这样各过各的日子。真的投缘不是亲戚也一样来往,你看我们跟沈玫,好朋友不比亲戚的关系远,对不对?”
周小安点点头,“沈妈妈也不去看吗?”
周阅海的目光有些复杂,却非常清明,“小安,我跟你说实话,你不要觉得我冷漠。即使知道她是我母亲,我对她也没有任何感情。如果她现在生活有困难,我会暗地里帮帮她,但也最多仅止于此,别的我真的不想做什么。”
周小安心疼地抱住他的背轻轻拍着他安慰,心疼他从来没得到过一丝温情对待,想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合适的话,“我还不如你呢,王腊梅就是过苦日子我也不会去帮她!咱俩真是一家人!”
最后这句话周阅海特别爱听,可也非常心疼她受的那些委屈和亏待,“小安,我以前怎么没有好好对你呢?要是从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该多好。”
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她长大,让她好好上学读书,让她快快乐乐地生活,绝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儿的苦。
周小安笑眯眯摇头,“你遇到我的时候正好!”再早点那就不是她啦!
周阅海最喜欢她这种什么事都能看到希望和美好的性格,跟她在一起总是能照到暖融融的阳光,真是舒服极了。
“不过这件事还是要跟沈市长通个气的。”周阅海仔细地跟周小安交代,“沈蓉和丁月宜都知道,估计周小玲早晚也得知道,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不过还是要防患未然。”
只要沈市长知道实情,他就肯定有办法压制得住,只要他们两个人不承认,任何人都没有办法。
周小安有点担心,“你跟沈市长长得很像。”
周阅海点点她的鼻头,“外甥像舅,你忘了沈氏和沈市长是一个族里的了?虽然出了五服很远,可还是一个老祖宗嘛!”
人情上这个勉强可以说得过去,至于组织程序上,他认祖归宗以后原籍就是河南的某个偏远农村,跟青山县千山万水,亲戚关系上跟沈市长也没有一点联系。
无论人情还是组织程序,都能说得通。
他跟沈市长再互相通个气,这事儿就能万无一失了。
可周小安还是不放心,“沈市长真的不会认你吗?”这么优秀的长子,他会不认?
周阅海肯定地点头,“他不会认。”他心里从来只有自己。
而且他虽然生活上糊涂,可政治上却特别精明。认了周阅海,他们俩就得必须有一个人离开沛州。
周阅海刚立了大功,沛州和周边的形势全靠他坐镇,组织上绝不会调他走,所以只能沈市长走。
沛州是全国重镇,市长都是副省级,在这里工作是对仕途最好的选择。对于沈市长这种非常有野心的人来说,他绝不会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儿子放弃自己的事业。
周小安努力考虑还有没有什么想不到的事,“沈老蔫儿家是什么成分?”然后非常苦恼地皱眉,“那沈荷花以后就是我姑姑啦!”
接着想起沈荷花曾经的样子,调皮地笑了起来,“哎呀!二海哥!你也得管她叫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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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阅海看着周小安柔嫩洁白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粉红色,大眼睛澄澈清亮,黑白分明,被她调皮地用小扇子一样的睫毛扇了两下,心里的火砰地一下就着了起来。
她病中消瘦,眼睛就显得特别大,又实在太过清澈干净,黑曜石一样明亮纯粹,偏偏小小的嘴巴又肉嘟嘟的饱满水润……
周阅海在自己还没发觉的时候就先行动起来,低头轻啄她的唇角,“糖糖。”
周小安脸红,正说正事儿呢,他怎么忽然……
周阅海已经轻轻含住了她肉嘟嘟的嘴唇,轻轻噬-咬-摩-擦-,鼻息里都是她甜丝丝的味道,还有刚刚喝过牛奶的奶香。
周小安有点紧张,她刚吃过鸡蛋羹,还没漱口呢。
周阅海在她唇边轻柔地诱哄,“糖糖,让我亲亲,就亲一下,你昨天说喜欢的,我们还那样亲亲,好不好?”
周小安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鼻梁,像蝴蝶翅膀骚过心尖儿,害羞地垂下了眼睛,却轻轻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一下他,迅速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害羞地垂下眼睛笑了起来。
周阅海的眼睛一深,猛地噙住了她的双唇。
周小安有点害怕地往后退了一下,却在他结实的怀抱里一动不能动。
周阅海的呼吸火一样喷在她脸上,动作却异常温柔珍惜,像她真的是一块软软的甜蜜的糖果,要放在舌尖儿上仔细品尝。
连时间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在她有点憋闷的时候就恋恋不舍地退了出来。
“糖糖,小猫儿,”周阅海轻啄着她变得玫瑰花一样娇艳馥郁的唇,声音都带着暖意和迷醉,“我真怕一下忍不住吃了你。”
周小安被吻得有点迷糊,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却觉得这个安全又温暖的怀抱很舒服,亲亲也很舒服,把肉嘟嘟红润润的唇凑过去啄了他一下,竟然还伸出舌尖儿碰碰他。
迷迷蒙蒙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一副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的样子。
周阅海的眼底瞬间大火燎原,猛地扑了过去。
周小安终于如愿,却实在被耗费了太多体力,在周阅海绵绵不绝的温柔中一觉睡到中午。
醒过来看到周阅海又有一会儿的迷糊,有点忘了自己怎么睡着的,擦完脸开始吃饭了,脸才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她想起来上午被含着舌尖儿温柔地反复-摩-擦-吸-吮-,被他诱哄着颤微微地去接近他,学着他的样子含住他,探索他,结结实实地上了一堂实践课,现在才觉得整个口腔都酸酸的。
可她最近食欲非常好,饭还是必须得吃的,努力吃下去一口,绷着小脸儿认真地告诉周阅海,“我最近得让嘴巴歇歇。”
周阅海上午好容易刹住车,现在忍着不敢去抱她,可还是被她逗得大笑着把她抱了起来,狠狠亲了两口她的发顶,“好!你歇歇!以后都我来!我们家有一只好奇的小懒猫儿!”
这小丫头对自己的感受非常坦白,一点都不遮遮掩掩,像只好奇的小猫儿,喜欢就眯着眼睛享受,还会现学现卖地去-撩-拨-他。
不喜欢就直接告诉他,甚至还会伸出小爪子挠你几下,娇憨又热情,让他对未来真的是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糖糖,你快点好起来吧!我们赶紧结婚!”
周阅海一向是行动派,在周小安终于被批准可以出门晒一会儿太阳的时候,他已经把认祖归宗的事安排好了。
“沈家在河南是世代贫农,赤贫,成分问题绝对没问题。”周阅海一项一项地跟周小安说他的安排,一起商量着办这件事。
他们以后要相伴一生,凡是都要互相商量着来,这个习惯还是从最初就养成比较好。
沈家当然是赤贫,否则沈老蔫儿也不可能逃荒去给人家做上门女婿。
然后又简短地告诉周小安,“沈市长那里也打过招呼了,他会处理好丁月宜和沈蓉。”
周小安对这个最好奇,“他真的没打算认你吗?有没有说以后偷偷当叫家人相处?”
周小安自己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周阅海好的,对沈市长会放弃一个这么好的儿子非常意外。
周阅海笑,“小笨蛋!你以为我会怎么跟他说?”
周小安严肃地咳嗽了一下,学他板起棺材板脸,“爸爸,我是你大儿子!你稀罕我不?”
周阅海把她抱起来揉了又揉,喜欢得不知道要怎么对她才好,这小家伙怎么这么有意思!
“小笨蛋,我只告诉他,丁月宜母女可能对我有些误会,觉得我是他们家死了的那个儿子,过几天我要认亲,觉得这件事很困扰。”
让他去认沈市长当爹?真是笑话!
周小安瞪眼睛,“你脑子里怎么那么多弯儿!我都要被你绕迷糊了!”
周阅海亲亲她,在她耳边低语,“我只脑子里弯儿多吗?昨天让你绕了多少弯儿?嗯?忘了?我们再复习一次?”
周小安瞬间脸红,这家伙昨天差点儿没把她的舌头打结,她从来不知道舌头是可以这么用的……
咳!不能想!丢人死了!
周阅海却不肯放过她,热气一直往她耳朵里喷,“我们还可以试试别的,不过你得先好起来,总因为这个睡不醒多丢人,是不是?”
周小安脑子里一段一段都是他层出不穷让人脸红心跳的花样儿,彻底颠覆了她对这个年代的人的认识。
接个吻就能这么花样百出,周小安脸蛋儿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强烈的好奇心盖过了每次都被欺负得大脑缺氧迷迷糊糊的害羞,“你怎么知道那么多?跟谁学得?”
周阅海亲亲她的鼻头,“不用学,看见你就想这么亲你,想你的时候脑子里……”
周阅海咳嗽一声,尽量让自己自然一些,“这些不用学。”
周小安看看窗外在树荫下看书的沈市长,拉长声音,“哦~你这是家学渊源!遗传的!”
即使这么远远看着,也能看出沈市长的风度翩翩伟岸儒雅,身材跟周阅海差不多,气质却截然不同。
即使同样经历过战争的洗礼,他也没有一点周阅海身上的铁血凌厉,好像他从来没经历过那些血雨腥风,可身上又有普通文人没有的硬朗气质,真的非常非常吸引人。
五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只有四十岁,身上没留下一丝苍老的痕迹,岁月只让他更加成熟温润。
即使拿现代人的审美来看,周小安也得承认,这真的是一位风度气质绝佳的中年美大叔!
可周阅海显然非常不喜欢周小安拿他跟沈市长比,“咱们家的家学就靠咱们俩以后自己创造,跟他没一点关系。”
周阅海真是腻味死沈市长家里那摊烂事儿了,前两天丁月宜还莫名其妙地在医院里发了一次疯,差点儿抱着小四跳楼。
大夫说是抑郁症,大家都不了解这个病,就很通俗地传,市长夫人要疯了!
甚至有人私下里猜,市长家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第一个老婆疯了,现在还在疗养院里呢,大女儿也疯过,现在第二个老婆也要疯了!
别人不知道,周阅海却清清楚楚,丁月宜这次发疯是因为顾月明。
顾月明前几天出院去省里参加总政军民会演的选拔了,初审通过,请文工团的人过来给沈市长报喜兼道谢,还顺便带来了一张顾月明这次选拔通过的定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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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沈市长大大方方地把文工团工作人员带过来的资料袋和照片摆在桌子上,跟办公文件放到一起,丁月宜看见了却恨得咬牙切齿。
她自己是怎么跟沈卫国在一起的,她最清楚,顾月明这点手腕可以骗别人,在她这里就是明晃晃的勾引!
但她最了解沈市长,跟他闹是怎么都闹不出结果的,只能让她像个泼妇,所以她在护工过来打扫卫生的时候把那个资料袋扔进了垃圾桶。
可后来竟然又被送了回来!而且她一眼没看住,沈市长竟然拿着顾月明的谱子给小四唱歌!
丁月宜一直隐忍的怒火一下爆发出来,他竟然还要让小四熟悉那个狐媚子!这是要给小四找个小妈吗?!
丁月宜自从生了小四以后脾气就非常暴躁,虽然一直压抑着,自己独处的时候却越来越抑郁,严重的时候甚至曾经自残过。
这个年代,没人知道产后忧郁症的危害,她也知道她敢爆发出来,最后会落得个跟姚云兰一样的下场。
可顾月明的出现让她危机感剧增,沈市长这种毫不避嫌的行为在她眼里就是对顾月明有了好感,她马上就忍不住了。
扑上去把沈市长手里的曲谱撕了个粉碎,丁月宜一把抢过小四,“沈卫国!你不要太过分!你是想逼死我们娘儿俩吗?!”
沈市长一向好脾气,从来没对家人严厉过,“小丁,你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你把那个女人的东西当宝贝似的供着,还拿到小四面前,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真想给小四换个妈?!”
“小丁,你冷静点,注意影响。”
“我注意影响?你勾搭女演员都不怕影响,我怕什么?!我现在就让大伙儿看看,看看你沈卫国有多风流多情!抛妻弃子另寻新欢!还要糟蹋小四这么小个孩子!”
“小丁,你这是怎么了?算了,你先冷静一下吧。等你情绪好了我们再谈。”
沈市长拿着一本书施施然没事儿人一样出去了,丁月宜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她一辈子跟沈卫国都吵不起来,别人都羡慕她找了个风度修养绝佳的好丈夫,只有她知道永远靠近不了他的冰冷和无奈。
丁月宜从来都是个坚强有谋算的女人,可在绝望的某一些瞬间,她也跟所有短视的傻女人一样,选择了用一个最傻的办法来报复男人。
她要抱着小四跳楼!
医院里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挤着去沈市长房门口看热闹,护士医生和行政干部一大堆努力劝着站在窗台上的丁月宜,热闹得跟看大戏一样。
阿姨胆子小,一手拽着周小安,一手抱着小虎,说啥都不让她俩靠前儿,“就站在咱门口看看!可别去!给挤坏喽!哎呦!小虎再给抓去吃了!”
小虎胖得深入人心,阿姨一直把它当小猪看,就怕被谁给抓去吃了!
周小安已经能扶着墙走一段路了,精神得不得了,就是身体总是给她拖后腿,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强大的精神受困在这个弱小的身体里,一点儿不匹配”,所以好容易有热闹看,她是说什么都要跑去看看的。
阿姨忙活得满头是汗才把这两个一提看热闹就眼睛瞪得溜圆的小家伙给拦住,沈市长也回来了。
后来据说沈市长几句话就把丁月宜给劝下来了,一场大戏也就这样虎头蛇尾地落幕。
转天丁月宜还是温婉体贴地照顾沈市长,沈市长还是那个气度不凡的人民公仆。
周小安特别好奇,“沈市长到底说了什么啊?好厉害!”
周阅海不喜欢听她夸沈市长,“关键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丁月宜怎么想的。”
周小安不明白,丁月宜能怎么想?沈市长几句话就把寻死的人给拉回来了,肯定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呗!
周阅海被她干净得微微泛着蓝光的眼睛看着,怎么会忍心对她说那些男女之间的失望和冷漠。
他们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他希望他的小姑娘能一辈子对感情都像现在这样充满希望和信心,当然不会拿沈市长的烂帐来污染她。
“沈市长的演讲能力很好的,可能是危急时刻爆发出来,超常发挥了。”
周小安一心想着沈市长的情真意切,竟然没听出他的讽刺,还认同地点头,“嗯,沈市长讲话的时候特别有魅力,据说他是咱们沛州甚至全省唯一一个不拿稿子讲话的领导!”
沈市长身上有很重的西风,学西方政治家脱稿演讲,本身又风度绝佳脑子灵敏口才了得,每次讲话都是满堂彩。
不过周小安还是有她自己的看法,“关键还是人长得帅!”
周阅海哈哈大笑,“是,对我们小安来说没什么比这一点更重要了!”
周小安很高兴他能赞同自己,“虽然你们俩长得挺像,不过沈市长还是没你长得帅!而且我觉得他有点冷冰冰的。”
周阅海听得心头一热,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比别人有温度,以前那三十多年,被说成“冷冰冰”的一直是他,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他整个人都是冷漠生硬的。
而这个小丫头,竟然说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沈市长跟他比冷冰冰的。
周阅海压抑住心潮澎湃,特别想对她好一点,心急地想做点什么哄她高兴,“小安,你想不想出去看热闹?在医院里憋坏了吧,我带你出去走走,去公园摘荷花做荷叶粥好不好?”
去了也肯定是走马观花什么都不让她玩儿,周小安转转眼睛,“后天你带我去吧!”
后天是周阅海安排好的认亲仪式,这个他怎么敢带她去?王腊梅那一家子都要去,还有个沈荷花,他恨不得把周小安揣兜儿里让他们永远看不见她!
周小安也不强求,不带她去她就乖乖留在医院里,挥着小手绢做凄凄楚楚的迎风送别状,“送走周阅海,迎回沈阅海!我以后就没有小叔疼了!”
周阅海迈出去的步子又忍不住收了回来,把她抱在怀里好好亲两口,“沈阅海会更疼你,比你小叔还疼你!”
周小安做被抛弃的小可怜儿装,乖巧地趴在他怀里,“那你要好好疼我啊,”胳膊藤蔓一样绕了上去,“我小叔对我可好了呢。”
周阅海明知道这小丫头是在演戏,可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竟然就软了下来,温柔地哄她,“沈阅海可以做很多你小叔做不到的事,你肯定会更喜欢他的。”
周小安点头,放开了他,“那你走吧,”然后笑,“再不走小虎又要把你裤子刮起毛了!”
小虎不喜欢周阅海抱周小安,每次只要看见他抱她,就会去咬他皮鞋抓他裤子,都被它刮坏好几条了。
时间已经要来不及了,周阅海只能亲亲她的额头赶紧出门,周小安却在他要打开门的瞬间叫住他,“小叔!”
周阅海回头,周小安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叔,你做我小叔的时候我是最幸福的侄女!谢谢你做过我小叔!”
不等周阅海的感动上来,她又开始不着调,“小叔,你最后亲我一下呗!”
周阅海整场认亲仪式下来,记得最清楚的竟然是是归心似箭,走前周小安那个给她小叔的最后一吻实在是太……
周阅海赶紧端起茶杯喝水,一杯凉水喝进去却如同在心里浇了一桶油,火烧得更烈了。
这小丫头她怎么就这么坏!
怎么就坏得这么可爱!
周阅海心里真是猫爪一样,简直要坐不住。
政治部的人都安排好了流程,周阅海只要坐在旁边严肃着一张脸听就可以了。
一个小会议室的人,大家都关注着他,全程没一句话的少将同志脸上一如既往地扳成一块棺材板,除了多喝了好几杯水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却让所有试图跟他说话的人望而却步。
但总有胆儿大的,认亲仪式结束以后,周小林追上大步往出走的周阅海,“小叔,那个,沈将军,我们想去看看小安,我姑刚认回来,想让她也见见长辈,认认亲。”
周阅海看看往王腊梅身后躲的沈荷花,想想周小安说得,以后要叫她姑姑,心里一阵别扭,可现在也没立场替她拒绝,“小安刚醒过来,现在不能探视,以后再说吧。”
然后不顾所有人有话要说的样子,转身大步离开。
本以为这就结束了,可当天下午,周小林和周小玲竟然就找到了周小安的病房。
&bp;&bp;&bp;&bp;高干病房守卫森严,当然不是一般人进得来的,但周小玲和周小林还是在周小安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找到她的病房来了。
有沈蓉和丁月宜在这里,他们想进来并不难。
沈阅海去军区招待所看望那些来参加认亲仪式的乡亲和基层干部了,周小安正在跟阿姨商量着把窗台上的花重新摆弄一下,本来兴致勃勃的笑脸看到门口的两个人马上变了。
阿姨老母鸡一样过来把周小安和小虎护在身后,“你们找谁?这里不让人随便探视。”
她早听说过周小安在医院里被人围攻受伤的事,知道她就是那次受了伤昏迷不醒的,所以一直都紧紧盯着门户,连不熟悉的护士进来她都要盯住不放,别说两个陌生人了。
周小林很有礼貌地打招呼,“这位大婶,我们是周小安的哥哥和妹妹,过来看看她。”
阿姨看向周小安,虽然从样子上已经相信,可只要周小安不欢迎,她还是要把他们撵出去的。
这一点阿姨还是很有底气的,周政委,不对,现在应该叫沈将军了,沈将军早就告诉过她,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叫楼下守卫的解放军,他们肯定会随叫随到!
楼下那些解放军可都是沈将军的兵!所以阿姨虽然一辈子谨小慎微胆子小,在医院里腰杆却挺得笔直,谁都不怕!
周小安在心里叹气,无奈地点点头,示意阿姨放他们进来。
都找上门来了,难道还要在医院里闹个人尽皆知的笑话不成?还是看看他们要干什么吧!
这俩人可不是能知难而退的,不让他们说出来肯定会整更多事儿出来。
周小玲和周小林进门,两人都先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一间病房会布置得这么温馨舒服,甚至称得上奢华了。
这是一间朝东的病房,东南两面都有很大的窗户,让屋子里的通风特别好,六月下旬的天气,竟然一点都不热。
乳白色的轻纱窗帘把夏日的艳阳隔绝在窗外,让屋里的光线又明亮又柔和,屋子里不像病房,倒像个富裕人家女孩子的闺房。
除了医院的病床,其他家具都不是病房的标配,大大的实木大衣柜,漂亮的梳妆台,宽大的躺椅,柔软的沙发,床边胖墩墩的圆凳子,甚至还有小巧的花架,墙上还挂了两幅颜色明丽的山水画框。
窗台上,茶几上,地上,都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放着鲜花,有正在盛开的盆栽,也有新剪下来的花枝,空气中都是新鲜植物的清新和花香,闻不到一点药味。
周小安的床头是一大束火红的蔷薇,映得她苍白的脸色都鲜活起来。
这跟他们想象得周小安现在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们都知道周小安昏迷大半年,刚醒过来没几天,他们以为她会是脸色灰败地躺在满是药味儿的病房里孤苦无依,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情形。
周小安开门见山,“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小林看看阿姨没说话,周小玲进屋就在屋子里探照灯一样扫了一圈儿,更是一言不发,只冲周小安笑了一下,一副她完全是陪着周小林过来,什么都听他的的样子。
周小玲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进退,她现在完全明白,跟周小安说任何没用的场面话都没用,只会让她更反感,所以没用的话一句不说。
她今天本来也是来观察情况的,在没判断好形式之前,她是绝不会轻易开口有所动作的。
周小安看看阿姨,阿姨不等她开口就往窗边走,“你们聊你们的,我得赶紧把花弄好了。”她可不放心小安自己跟他们待着,说啥哥哥妹妹的,小安病了这么久也没见个人影儿,来看病人竟然连瓶罐头都不带!
周小林没办法,只好当阿姨不存在,“小安,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几个月前听说周小安昏迷不醒,其实在来沛州出差的时候也顺路过来看过她,可周阅海没让他进来,派个小兵在大门口就把他打发了。
周小安一脸认真地指着自己的腿,“大夫说两年之内很可能恢复不了正常了,生活自理都成问题。”这当然是说别人,至于她,于老已经放弃判断了,只给她做常规治疗,别的全靠她的妖怪体质自行恢复。
周小林脸上一僵,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要说的话就得好好考虑一下能不能现在说了,只能干巴巴地嘱咐她,“小安,你好好养病,别给小……沈将军添太多麻烦。”
至于顾云开交代的事,他得好好思量一下了。
周小安点头,沉默地看着他。这么快就跟小叔撇清关系了,这声沈将军叫得可真顺溜!
周小林看她乖乖受教,话也说得多了起来,“沈将军毕竟不是我们小叔了,你再住在高干病房就不合适了,你别给他惹麻烦,赶紧搬到前面普通病房去吧!”
然后指了一圈儿,“你看看你这屋子,这哪像个住院的样子!一点儿工人阶级的艰苦朴素吃苦耐劳都看不出来!”
周小安面无表情,睁大眼睛看着他,“我搬到前面普通病房去谁照顾我?我都瘫痪了,怎么艰苦朴素?”
周小林张张嘴没说话。
他现在负担不起一个瘫痪在床的妹妹了。
他一个月六十多块钱的工资加上加班费将近七十块,给王家和王腊梅绝大部分还不够,只能加班加点地开车出外勤,尽量多挣点加班费。
就是这样,隔三差五他还要听姥姥带着母亲和几个孩子哭嚎一通,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特别没用!
所以他不敢像以前一样大包大揽地对周小安说交给我吧,我来照顾你。
说教起她来也没了底气,“你尽量少给沈将军添麻烦吧,他这么急地跟我们家脱离关系,肯定也是不愿意再搭理我们这些拖累了。”
“其实去年他就应该知道了吧,所以才忽然就对我们那么狠心。反正你自己注意点,别还跟以前那么给人家添麻烦。”
周小安这才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点门道来,他这是在怨怼小叔?怨他认亲,怨他毫不留情地跟他们家脱离关系?
凭什么?!他凭什么怨小叔?小叔养大他们这群孩子,对别人怎么样先不说,对周小林绝对是知遇之恩。
帮周小林入伍,照顾他在部队的前途,否则他一个体力不突出,为人也不是特别灵活特别有能力的人,凭什么能那么快提干?
现在小叔认祖归宗,他不对他这些年的照顾心怀感激,反而怨他以后不会像以前一样照顾他们了?
周小安再也不想听他说什么了,直接撵人,“如果没有别的事,你们就先回去吧,大夫一直不让别人来探视,你们进来的时候要是说找我,我不会放你们进来。”
所以下次也别来了,来了她也不让进!
周小林气得额头上的青筋乱跳,瞪着周小安好一会儿脸上的涨红才褪去一些。
他也不想来了!
“小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看有一天亲戚都让你走绝了你上哪儿哭去!”
周小安扭头深呼吸,他却有一箩筐话要教训她,“你知道我们亲姑姑认回来了吧?听说以前你还打过姑?你说你怎么这么横!那点儿像个姑娘家!你这样儿……”
“闭嘴吧周小林!”周小安懒得听他磨叽,“你没事儿就走!在我这儿说这些都没用!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你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你!我求你看我啊?!”
周小林也放弃再说她了,开始说正事儿,“我想给姑跑跑关系,让她和她家大丫进城当个临时工,刚跟前洼公社的人打好了招呼,让他们在沛州松快几天。你还不知道吧?咱姑让人给冤枉了,给定了坏分子,被-批-斗-得差点儿疯了,现在睡个觉都不踏实!”
周小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小林有些苦恼地开口,“咱姑带着俩姑娘,住招待所也不方便,还得花不老少冤枉钱,你家不是空着呢吗,你把钥匙给我,我让咱姑和俩表妹去你那住一段时间,等我给他们找着单位有宿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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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安绷着脸严肃地看着周小林,“不借,我也不认沈荷花是我姑,你少拿她的破事儿来找我。”
周小林好像早就预料到周小安会这么说,竟然没有特别生气,“小安,我知道家里这些年亏待了你,你心里有气也正常……”
周小安简直要冲他笑两声了,“那你准备怎么补偿我受的亏待?家里这些年唯一没亏待的就是老王家,你现在不是还在养活他们?你知道我受了亏待,为什么还要来接着亏待我?你这个大好人就是这么做人的?”
周小林虽然愧疚,可心里的气还是压不住了,“小安,你怎么越来越没孝心……”
“你有孝心就给老王家做你的孝子贤孙去!总把我往火坑里推干什么!”
周小安知道不该跟这种糊涂人生气,还是被周小林气得心血翻涌。
他自诩是救世主一样的大好人,怎么就从来没为她着想过?难道一个人被欺负习惯了,在别人眼中就永远是被欺负的角色?连兄弟姐妹都是有事儿第一个就想到要牺牲她?
她真为那个带着遗憾和满心伤痕死去的周小安悲哀!
周小林也被她的冥顽不灵激出了火气,“周小安,你到底长没长脑子?我这是为了谁?!是为我自己吗?
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有人护着谁都不能拿你怎么样的周小安呢?人家沈将军现在姓沈!人家还能管你这个姓周的侄女几天?”
周小林觉得自己简直是为这个家呕心沥血了,除了小妹知道他的不容易,就没一个懂他的一番苦心的!
“你不趁现在跟家里亲戚们处好了,你这三天两头病灾的,到时候谁能来看你一眼?你怎么就能看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就不知道为自个以后打算打算!
现在姑认回来了,咱们一家子也趁这个机会把关系缓和缓和,以后谁有事儿大伙伸把手不比啥都强!”
周小林说到这儿对周小安也有了怨气,“你以为让姑住你家几天是你吃亏了?你以为大伙儿愿意认你?要不是我劝着,谁不嫌你心硬不愿意搭理你!你还觉着你是个啥香饽饽呢!”
周小安气笑了,“那可正好!咱们谁都别搭理谁!你们就当周家没我这个人,以后千万别搭理我!我谢谢你们!
我实话跟你说,我连王腊梅都不认,沈荷花是哪根葱我更不想知道!你少一口一个姑!你愿意认你认去!你愿意管那些破事儿你管去!别揽了一身烂事儿自己管不了还拖累别人!”
周小林气得手直抖,脸红脖子粗地往前跨了一步,气势汹汹地拿手指着周小安,“周小安!你别……啊!”
一道灿烂的黄色闪电一样一跃而起,嗖地一下冲周小林的脸扑了过去,刷刷刷几下就在他脸上脖子上和身上挠出几道又细又深的血口子。
要不是周小林多年当兵身手不错,堪堪躲过了直冲眼睛的两下,他的眼珠子都得被挠出来!
“小虎!”周小安吓了一大跳!
“嗷!嗷嗷!”小虎被周小林甩到墙边,叫声都变了,迅速一个纵身又跳回床上。
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全身戒备地挡在周小安身前,身上阳光一样漂亮的金黄色皮毛全都炸了起来,威风凛凛地像一只守护领地的小老虎。
周小安和阿姨都看呆了。
他们家小虎说是一只猫,其实就是一只小猪,而且还是很懒的那种小猪。平时吃饱了出去溜达一圈儿就是回来睡觉,一天它能睡十八个小时!
周小安在哪儿它就在她身边找个最舒服的位置趴下呼噜呼噜地睡,一点儿都没有别人家猫的机灵劲儿。
关键是它还没脾气,周小安怎么磋磨它它都木着一张胖脸面无表情地忍受着,连跑开两步都不肯。
沈玫就很认真地断定,这是一只傻猫,要不它怎么连跑都不知道?
而且还那么胖!它一蹲坐着就是一颗大球上面放一颗小球,走路慢悠悠地甩着胖屁股,周小安最近甚至跟周阅海商量,给它弄个小板凳,让它踩着上床。
它实在太胖了,周小安总觉得它有一天跳上床都得费劲儿。
谁能想到这样的一只小胖猪,它还有脾气!而且还这么大!
周小林脸上和胳膊上的伤口过了十几秒钟才哗地一下流出血来,瞬间就染红了一片!
周小玲惊慌失措地去找护士,阿姨赶紧过来要把小虎藏起来,小虎情绪激动,谁往床边儿靠它都嗷嗷叫,凶狠地张着尖尖的獠牙,不让任何人靠近周小安。
阿姨急得直转圈儿,一只冲周小安使眼色,就怕小虎惹了祸被人抓起来打死。
周小安摸摸小虎,冲阿姨安抚地摇摇头。
小虎回头拿胖脑袋蹭蹭她的手和腿,贴着她趴了下来,却还是戒备地盯着屋里的所有人。
护士很快过来,把周小林带去处置室包扎伤口,周小玲也跟了过去。
阿姨吓得赶紧把门关上,“小安呐!我去门口守着,你赶紧把小虎藏起来!你说我去楼下找个解放军上来行不行?他们来抢小虎咱俩可抢不过!”
周小安笑了,“阿姨,没事儿,他们不敢。”
小虎看人都走了,就把脑袋搭周小安脚上,呼噜呼噜地半闭着眼睛又准备睡了。
从周小安昏迷起,它就一直守在病房里。一开始周阅海不让它靠近,它就藏房间角落里,找着机会就跳上床贴着她睡一会儿。
后来周阅海不管它了,它就一直这么陪着周小安。
周小安醒了,它也知道她抱不动它,一次都没往她身上跳过,最多是想撒娇了把胖脑袋放她手上或者脚上搭一会儿。
以前它可是任性地睡觉必须趴在她脖子上的,就是后来太胖了趴脖子上能压死人,也得抱着睡才行。
周小安很认真地跟周阅海夸奖它,“我病了一场,小虎都变懂事儿了!”
没想到它不止是懂事儿了,它还长脾气长本事了!
周小安摸摸小虎的大头,“爸爸回来给你小鱼干儿吃!”
小虎呼噜呼噜地又变成那个面无表情的小胖子,它跟它那个便宜爸爸的感情太复杂,平时是互相无视,但只要他要抱周小安,小虎必定去挠他的裤子咬他的皮鞋,小鱼干儿根本解决不了他们之间的问题。
阿姨这些天仔细观察,已经不再担心沈将军会欺负周小安,对他们的感情也非常看好,笑呵呵听周小安在那胡说八道。
可好气氛没维持多久,脸上沾着纱布,胳膊上裹了厚厚一层的周小林又回来了,这次他是自己回来的。
小虎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瞪着绿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小安,小玲劝我半天,我也想了一下,你对家里有怨气,这也不能全都怨你,这些年你确实是受委屈了。可我们做小辈儿的,哪能……”
周小安打断他,“你没事儿就走吧,这些我不想听。”
周小林看看阿姨,知道赶不走她,脸上有点不太自在地拿出一个大信封,“我帮云开给你带封信,他最近一直在下边儿做报告,想过来看你也没时间,而且……沈将军好像对他有什么误会,一步都不让他进来。”
周小林举着信,苦口婆心地劝周小安,“小安,我是你哥,有些实话很难听,别人不会跟你说,可我得说,就是你听了生气我也得跟你说。”
“你得对云开好点!他这么好的条件,找啥样儿的找不着?他能看上你那是你几辈子积德了!你除了长得还行,你还有啥?离过婚,身体又不好,说句大实话,你以后连孩子都生不了!哪个男人能愿意娶你?他连这个都不在乎,你还有啥不知足的?”
“你可别作妖儿了!赶紧对云开上心点儿吧!别拿大发了把他真气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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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安简直要被周小林的胡说八道气晕了!什么叫她拿着顾云开?他这是从哪看出来的?
“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周小安什么都不想对他说了!这人根本就没法跟他正常交流!
一向温和的阿姨也急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都气白了,“你走!走!哪有你这么当哥哥的!空口白牙地说自个妹子不能生养!你这安得什么心?走!赶紧走!”
小虎的毛又炸起来了,弓着身子在床上随时都可能扑过来再挠他!
周小林把手里的信封往床上一扔,非常生气地准备走,“周小安,我该说的都说了!脚下的泡都是自己走的,你好好想想吧!”
退了一步去开门,还是一脸隐忍地加了一句,“明天一早我和婶儿、小玲就回郊县,今天晚上我们跟姑还有表妹吃顿团圆饭,就在军区招待所的食堂,你要是想去就过去吧!我说得话你好好想想!过日子得多为以后打算,跟我置气能让你过好日子吗?”
说完不用人赶,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作为哥哥,他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以后周小安过得如何就看她能不能听得进去了!
阿姨气得去拿拖布使劲儿擦地,“这是什么玩意儿!哪有这么说话的!咋就见不得你好儿呢!”阿姨一生气就控制不住地要干活,简直要把地板拖下一层漆来!
阿姨一辈子无儿无女,最忌讳的就是说人不能生养。
她真心喜欢周小安,沈将军又跟她透过话,让她以后跟着他们照顾孩子和家里,她是一心盼着小安能多子多福的。
而且别看现在沈将军对小安那么好,年轻人感情好的时候当然好,可以后男人位高权重的,没个孩子牵绊着,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阿姨急得眼圈儿都红了,“小安呐,阿姨不跟你见外,大夫跟没跟你说这方面的事儿?要是真有问题,咱们赶紧吃药,这么好的医院,啥病都能治好!”
周小安太瘦了,在阿姨看来确实是不利生养的,听周小林这么说,他就认为周小安可能真有这方面的可能。
周小安笑,“阿姨,没事儿,您放心吧!”她连生孩子的事儿都没考虑过,哪会在乎周小林的顺嘴胡说。
不过肯定是有人这么说过了,周小林虽然是个棒槌,可他绝对不会撒谎,这一点周小安还是相信他的。
阿姨一直对这事儿耿耿于怀,沈阅海回来,她马上找机会跟他说了,并没有说别的,只说周小安的哥哥和妹妹来看她,担心她身体太差以后可能影响生育。
别的话也不应该她说。
她这么说的主要目的还是在给周小安调理身体上,“小安太瘦了,我寻思着能不能给她加点肉汤或者肉粥喝。”
周小安这些天还是只能吃流食,蛋和奶一直不断,但一口肉都没吃,阿姨觉得还是吃肉能长肉。没肉的女人怎么生孩子?
沈阅海这才告诉她,“小安不能吃肉,以后除非她自己要求,否则家里只能吃素,我们都跟着她吃素。”
一说这些他心里就是一阵阵地闷痛,那么爱吃肉的小丫头,得经历多恐怖的事才能让她从此一口肉都吃不下去!
所以他回去看周小安的时候,心里虽然惦记着周小玲和周小林来了的事,却并没有打算问她。
反正这些人明天就走了,以后也影响不到他们的生活,没必要让小丫头为难。
周小安正摸着小虎的脑袋看它吃小鱼干儿,小虎的大脑袋埋在碗里,大尾巴一晃一晃地,吃得欢快极了!
看沈阅海进来,周小安顺顺小虎的毛,“小虎,爸爸回来啦!小鱼干儿是爸爸给你找来的,快谢谢他!”
小虎转个身,给了沈阅海一个大肥屁股。
周小安笑得直捶床,“它最近怎么这么不待见你?”
沈阅海把周小安抱到腿上坐着,亲亲她的发顶没说话,他要一只肥猫待见自己干嘛?
周小安不想跟他说周小林和周小玲过来的那些糟心事,可有一件事还是得尽快办了的。
“顾云开下次再来,你让他进来吧,我想跟他说几句话。”说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周阅海,有点担心他的反应。
上次他们吵完架她就把跟顾云开的事解释清楚了。虽然说得是删减版。
其实顾月明跑来说什么“云开忙,想来看你又没时间,我替他来看看你”的时候,周小安就打算跟沈阅海解释清楚了。
一看他们就又要整幺蛾子,她要是不先跟沈阅海说清楚,再让他误会就不好了。
只是没想到她先开了个小玩笑就把沈阅海给惹毛了……
周小安并没有说得很详细,只是告诉他,顾云开可能误会了,认为她跟他写信可能是有点要处对象的意思,后来知道她离过婚,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她不说,沈阅海也能猜出个大概,顾云开那样的人,极度的骄傲,轻易不会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既然跟周小安通了那么久的信,又那么事无巨细地关心她的喜好和生活,甚至她喜欢吃黑加仑果干就给她种树的事都做了,这在他已经是在谈对象了。
而且还用情很深。
只是他太骄傲了,接受不了周小安的曾经而已。
周阅海仔细观察周小安,知道她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伤,也真的是事后才知道自己“被谈对象”了,就很快放下了。
只要顾云开在周小安心里没有位置,他就可以完全释然。
看着周小安有点紧张的样子,沈阅海笑了,“你在担心什么?你又不喜欢他,我有什么好在乎的?”
她是那么可爱的姑娘,当然会有很多人喜欢。难道以后他要为所有喜欢她的人迁怒她不成?
即使这是战争,他也是胜利者,他当然会有胜利者应有的胸怀和风度。
第二天顾云开就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本应该一早就回郊县的周小玲。
没用周小玲通过沈蓉来放他进去,卫兵早就接到命令,很顺利地让顾云开登记进门。
周小玲去找沈蓉,有些遗憾地跟顾云开抱歉,“我二姐对我有些误会,我昨天来过了,今天就不去打扰她了。”
然后轻快地跟他告别,“待会儿我哥车上见!”
顾云开被安排到各地去演讲做报告,市里调不出专车一直给他用,就从郊县长途车站调了车和司机专门接送他。
他自己点名要了周小林,这些天一直是周小林陪着他在各地跑,所以跟周小玲也熟悉起来。
其实他早就通过周阅海认识周小林,只是那时候不熟,直到他开始喜欢周小安,才开始着意经营跟周小林的关系。
去年去战场之前,他听说周小林在跟战友借钱,就托在沛州的战友给他拿了三百块钱,后来听说是他家里人住院,在上战场前夕又留了二百在战友那里,嘱咐他如果周小林需要,再把这钱给他。
后来王腊梅跟周小林要钱,否则就来部队大闹,周小林拿出来的就是顾云开给他留的钱。
今年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们更加熟悉起来。
周小林对顾云开是感激和钦佩,更是认可他对他们家的帮助和对周小安的诚意,非常积极地要帮他。
顾云开也愿意跟他敞开心扉。
这是第一次,他能在一个人面前肆无忌惮地表达他对周小安的喜欢。即使他不是多话的人,也不会喋喋不休地说他的感受,可即使什么都不说,有一个人能支持他,承认他对周小安的这份感情,他也觉得很满足了。
而且这个人还是跟周小安血脉相连的亲人,他的承认就更加有意义。
他从周小林那里知道周阅海不是周家小叔的时候非常高兴,这样周阅海就再没有立场来阻拦他见周小安了。
但也有些担心,他知道周小安对周阅海的感情很深,怕她接受不了这样的变故。所以请周小林转交了一封信,难得地写了很多话开导她,还在大信封里放了一条玻璃纱丝巾。
信里跟她约好今天来看她,这时候周阅海就已经变成了沈阅海,再不是她的长辈,也没有立场阻拦他了。
所以今天过来的时候顾云开很高兴,也带着一定要进门的信念,甚至周小玲主动表示要请沈蓉帮忙他都没有拒绝。
今天见到周小安才是最重要的。
他在战场上已经想得很明白,他要真的为自己活一场,把以前所有的负担和枷锁都甩掉!而他最心心念念的就是要跟她在一起。
进门很顺利,甚至见到周小安跟她说话都没受到一点阻拦。
沈阅海没有再撵他走,甚至还把一脸担忧的阿姨也带了出去,留下空间让他们单独说话。
顾云开不动声色地深深吸了一口屋里带着花香的空气,看着眼前微笑着的女孩儿,忽然就想说很多很多话,“小安,去年你住院的时候,我在门外看着你,你也是这么瘦,也是笑得这么开心。”
顾云开自己都不知道,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里也慢慢染上了笑意,“生病住院也这么开心,你总是能让自己高兴起来,看着你就觉得世界都亮了不少。”
周小安紧了紧手,真诚地看着顾云开,“顾云开,谢谢你来看我,我现在基本已经好了,能自己走路了,也能出去晒太阳了。”
顾云开很高兴,甚至难得地开起了玩笑,“待会儿太阳不那么大了,我们去小花园走走吧?我用轮椅推着你,要不累着你于老又该冲我瞪眼睛了。”
周小安没接他的话,“顾云开,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顾云开专注地看着她,兴致很高地等着她说。
周小安垂了一下眼睛,再抬起来,里面是一片坦荡真诚,“顾云开,我谈对象了,我很喜欢他,他对我也很好。我跟他说我们是朋友,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
然后轻轻地把昨天的那个信封推给了顾云开,信封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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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的一大章~
出新番外啦~是小叔和安安前世相遇的故事,全定的同学入群看吧~群里还有潘明远去英国以后遇到周爸爸的番外~大概有两万字的样子,这个月还会继续出新番。
&bp;&bp;&bp;&bp;顾云开很快离开了,背影如烈风中一动不动的铁树虬枝,冷凝萧杀,刺破斜阳。
他比谁都知道,周小安不会对他撒谎,她说她谈对象了,就肯定是真的。他只问了她一句,“是什么时候的事?”
得知是去年冬天,他微微恍惚了一下,去年冬天啊,那时候他正在一片冰雪的战壕里想念她,在呼啸的子弹和战友的鲜血中发誓,如果他能平安回去,他会珍惜她,会保护她,会跟随自己的心意,不再被任何世俗绑架。
可原来,错过就是错过,从他将信甩到她脸上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永远错过她了。
不是没机会,是他亲手将机会断送。
他们明明有一个非常不错的开始,可一切都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夏日戛然而止。
是他亲手将她推到别人怀里。
顾云开不能再问,也不允许自己再在她面前失态。虽然他想大吼,想祈求周小安的原谅,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可他也清楚地知道,那只会让他在她眼里更不堪。
顾云开又恢复了他们初见时那副浑身寒气森森的样子,把自己寒冰一样冷冻起来,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自我保护。
当一个不能上战场的军人时,他凝结了自己的热血;错过真心挚爱的女孩儿时,他要冷冻起自己的痛苦和悔恨。
至少,在她面前,他即使输,也要输得像个男人。
他现在只能求一样了,“我们还是朋友?”
周小安认真点头,“你是我敬重的朋友。”即使他们之间曾经有过那么多的伤害和误会,她也一直都相信他是个正直勇敢的人。他是值得她称一句朋友的。
但两个人都明白,这个朋友,已经不是能日常吃饭聊天的朋友了,以后的很长时间,他们只能遥遥祝福。或者,在以后的以后,就没有以后了。
顾云开点点头,没有再说一句话,大步离开。
还是朋友,即使现在他还不能祝福她的恋情,可也不能再说一句让她为难的话了。
周阅海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目送顾云开僵硬冷凝的背影离开,拿起手边的报纸回到病房。
“小安,给你看个好消息!”周阅海把报纸摊开,指着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一篇文章给她看,满目欣喜骄傲,“你的文章上《人民日报》了!”
他当然不会再提顾云开,难道还让这个人继续加深在周小安心里的印象不成?
周小安抬头,攥在手心的血玉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醒来好几天了,血玉也由最开始的淡红变成了现在的鲜红,潘明远应该知道她要康复了吧?
有些失落的情绪听到沈阅海的话马上被惊讶代替,周小安拿过报纸仔细看了一遍,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呀!我上《人民日报》了!”
是她去年昏迷之前写的那篇报告文学,五万多字的大长篇,被《人民日报》分三次转载。
国家越来越重视钢铁建设,对钢铁业的宣传也成了媒体的重中之重,周小安的文章正是在这个时候写出来。情绪饱满感情丰富,人物丰满真实感人,读了让人热血沸腾。
一交给省《工人日报》就被在重点版面发表,还配了多篇评论员文章,引起强烈反响。
不过那时候周小安已经住院昏迷,并不知道后来自己的文章又上了省日报,接着被推荐到北京的《工人日报》,最后还上了《人民日报》。
周小安美滋滋地捧着报纸看了又看,又让沈阅海给她读一遍,还拉了阿姨来听,一点都不谦虚地告诉沈阅海,“把这几天的报纸多拿回来几份!我要收藏!我要留给子孙后代!”
阿姨非常认同,“这要搁在过去,咱们小安那就是状元!”
沈阅海也深以为然,“是得多留几份,市里还要组织文化界人士开座谈会专门学习。”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大的剪贴簿给周小安看。
里面全是她发表的文章。从最初在煤矿时发表的只有四行的打油诗,到小散文,小通讯,到后来字数越来越多的大块文章。
周小安有点感动,“你怎么都留着啊!好多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沈阅海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可该说的她也都明白了。
只要是她的事,他哪件都会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从很早很早以前,她就是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了。
周小安的脸上一片樱粉,心里对顾云开的莫名失落,对潘明远的惦记,对爸爸的思念都能忍受了,她再一次肯定,她决定留下来陪他是值得的!
沈阅海对可这个剪贴簿可是有大打算的,“这篇文章我们得放到最重要的位置,等以后你发表得多了,我们就集结起来出书!”
周小安揉着小虎的胖脑袋美得不行,“出书啊,那我还得多多努力呢!”
沈阅海却觉得这不是问题,“那些出书的有几个在《人民日报》发表这么大块的文章了?正文发表完还有社论,全国人民都读你的文章了!”
周小安高兴地看他仔细把文章剪下来,认认真真地贴到剪贴簿上,阿姨也帮忙,说要给那个剪贴簿织个漂亮的外套,“这可是要留一辈子的东西!”
三个人围着剪贴簿兴致勃勃地翻看,小虎也把胖脑袋挤进来去闻报纸的墨香,谁都没注意到,被当做废品扔在一旁的报纸上,有一条不是特别起眼的消息。
《国家侨务工作取得新进展,大批海外华人归国支援国家建设》,文章重要位置提到,欧洲华侨民间访问团不日访华,团长是欧洲慈善界最为有名的周靖远先生。
说完周小安的文章,沈阅海还有好消息要告诉她,“你跟张工一起改造的那台咬手机,获得机械部的创新大奖,一部分设计还获得国家二五计划机械创新奖,对机械改造非常有实际价值,上海机械厂很快就要交付生产了。”
张工在交图的时候是跟周小安联名署名的,并且跟组织汇报,这个改造最关键的部分是周小安的创意。
所以周小安不是他的助手,而是合作伙伴,获奖的时候也有周小安的份儿。
阿姨被一个又一个惊讶震惊得直搓手,“咱们小安怎么这么能耐!哎呀!阿姨还一直把你当个孩子!这真是,真是!小安呐,你晚上要不要吃鸡蛋羹?阿姨给你做去!我又知道个新样子,再给你织一件毛衣!”
阿姨情绪一激动就想干活儿,恨不得水都喂到周小安嘴里,“你别动!你什么都别动!你干得那可都是费脑子的活儿!咱得好好养着!”
周小安也开始期盼着能赶紧出院上班,她还有好多好多事儿没干呢!
可她再着急,精神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身体还是得慢慢养着。
等她终于能自己走去于老办公室捣乱的时候,六月也要过完了,到了吃樱桃的季节了。
周小安刚这么想了一下,她的水果里就有了樱桃的影子。
沈阅海看到那些樱桃眼睛眯了眯,看周小安喜欢,就一个一个给她用竹刀去核,看她吃得高兴也微笑起来。
可转身下楼的时候脸色却异常严肃。
小梁早就去调查了,跟上来汇报的时候被他吓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下午送来的,楼下小张以为是您让送的,就交给阿姨了。”
周阅海没说话,小梁跟着他学了两年,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心无城府只知道忠心追随的新兵蛋子了,马上把调查的事全盘托出,“是周小林托蔬菜公司的人送来的,他昨天跟顾云开去了方远县。”
方远县有全沛州、全省甚至全华北最好的樱桃。
周阅海深吸一口气,“查查他们最近的日程,下次他们回沛州我要见他们。”
小梁早有准备,“下周四顾云开会回来给市工会做报告。”
可不用等下周四,三天后他们就回来了,鲜血淋漓地被直接送进了急救室。
&bp;&bp;&bp;&bp;顾云开和周小林是在沛州市郊出的车祸,他们的车直直地撞上了停在路边卸货站卸货的大卡车,又被另一辆来不及躲避的卡车夹击,两人重伤昏迷。
幸亏已经到了沛州市郊,卸货站又有车,很及时地把他们送进了医院。
知道这个消息,沈阅海马上吩咐小梁,“给护士站和楼下的卫兵打电话,不要让小安知道这件事,也不要让人打扰她休息。再告诉阿姨,让她陪小安待在病房里,不要让她出门。”
然后让随身参谋肖凯去了解两人的伤势和出事的原因。
顾云开前几天跑了几百里送来樱桃,今天又不在计划内回沛州,他不得不怀疑这件事可能跟周小安有关。
小梁很快回来,“阿姨在教小安织毛衣,她一半会儿不会出去。”
可这事儿也不可能瞒得了她多久。
周小安这几天身体好了,精神头也旺盛得不行,每天出去散步那一个小时根本不够她玩儿的,每次都得又哄又骗地才能把她捉回来。
不让出门她就在医院里跟医生护士折腾,护士站和于老的办公室跟她第二个病房一样,顾云开受伤的事根本瞒不了多久。
但在她知道之前他得先仔细了解情况再做打算。
肖凯一向妥帖干练,很快把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卸货的卡车停在临时停靠站,没有任何违规,是他们的车冲出路面直接撞过来的,交警队的人判断,很可能是疲劳驾驶。”
作为跟首长私生活接触最多的随身参谋,肖凯当然知道他让自己去调查的真正原因,“现场取证的同志在他们车里发现了一些樱桃,很新鲜。”
沈阅海的目光一沉,肖凯停了下来,他把首长要知道的情况尽量详尽地调查清楚,可有些事却不是他能随便做判断的。
沉默了几息,肖凯接着汇报,“送到医院的时候顾云开头部伤情严重,内出血,正在抢救,手术室还没传来确切消息。周小林也有内出血,背部受伤严重,脊骨可能受损,双腿粉碎性骨折,医院正在准备截肢手术。”
周阅海起身,“你这几天多关注那边的情况,有什么进展随时报告。”
他得去陪着周小安。
上次她在他医院莫名昏迷的原因还没有找到,他决不能在这种时候再让她一个人待着了。
周小安正兴致勃勃地跟阿姨学织毛衣,阿姨手巧又有耐心,是个非常好的老师,周小安已经学了不少,开始跃跃欲试地要给周阅海织一件毛衣了。
连毛线都已经偷偷买好,说是要给他一个惊喜。
周阅海很配合地装作不知道,每次去都要先在走廊弄出点儿动静,好给她时间把毛线藏起来。
有一次小虎把毛线团扒拉出来玩儿,他还得帮着转移周小安的注意力,让阿姨有机会连猫带毛线地一起抱走。
拆了好几次,据说昨天又把织了几厘米的开头给拆了,沈阅海让阿姨去给周小安出主意,“要不先织个围巾吧,今年冬天先戴着,毛衣明年再穿。”
否则照她这个速度,今年是肯定穿不上的。他倒是不怕等,就怕她会挫败失望。
一进病房,周小安就从躺椅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沈阅海稳稳地接住她,脸上有点淡淡的红,却完全无视屋里的阿姨。虽然觉得她这样做有点大胆,却还是满脸微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阿姨以后要跟去他们家,还是早点习惯他们的相处模式比较好。
他可从来没打算因为一个保姆就束手束脚,更不可能在家里约束周小安的天性。
周小安笑眯眯地要求,“你闭上眼睛!”
沈阅海很配合地闭上眼睛,感觉她用一根细细的绳子在偷偷地量自己的腰围,触感应该是羊毛毛线。量完还鼓捣着打了个结才放开他,“好啦!你是不是以为会有什么惊喜?其实没有!我逗你玩儿呢!”
沈阅海把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是一把火红的山茶花。
周小安抱过来笑得比花还要灿烂,沈阅海看她这么开心也跟着笑容越来越大,“我负责制造惊喜,你只要高高兴兴地接受就好了。”她能喜欢他,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惊喜了。
阿姨慈爱地看着他们笑,趁周小安看不见,冲她藏毛线的布包努努嘴,她这是又要开始织毛衣了。
沈阅海一下午都陪着周小安,傍晚拉着她下棋,把散步时间就给混过去了,晚上看她睡着才回去,肖凯已经等着跟他汇报。
“顾云开手臂骨折,别的情况都稳定下来,只是头部受伤严重,现在昏迷不醒,大夫也不能确定具体情况如何。”
能成为首长工作和生活上的第一助手,他当然有很多过人之处,不用沈阅海说一个字,就把他想要知道的情况都调查出来,“顾方同志正在楼下病房守着他,顾月明同志昨天已经确定落选,正从省里赶回来。”
“周小林双腿膝盖以下截肢,脊骨受伤严重,以后会怎么样还得看恢复情况。”
“周家人今天下午也接到了通知,可能明天就会来沛州。”
有部队的特殊渠道,一下午的时间足够肖凯调查出很多事了。
“交警队还没给出调查结果,不过据我们的了解,基本可以确定是周小林疲劳驾驶导致的这次车祸。”
周小林给顾云开做司机这段时间不但工资照常发,还有出差补助,而且工作也非常轻松,只要把顾云开送到地方,他就可以自由活动。
所以他开始利用公交公司的渠道给自己找了一些私活干。
一开始是替班或者做一些短途运输,后来没那么多活,他就去蔬菜公司帮人家卸货,俗称扛大包。
每天半夜两三点钟过去,扛到清晨能赚八毛钱,这活儿天天有,只要有个好身体,去哪个地方都能找到,就成了他这些天最主要的外快来源。
晚上干半宿重体力活,白天顾云开去工作他就可以在招待所里补觉,一直这么坚持了将近一个月。
昨天白天他跑了一天的短途运输,半夜十一点多才交班,回去也不敢睡,熬到一点多去蔬菜公司接着扛大包,早上回去刚要睡觉,顾云开就过来通知他马上回沛州。
本来他们的日程安排是过一天才回沛州的,可顾云开昨天把工作压缩了一下,提前了一天,也把他计划补眠的时间给压缩掉了。
看到顾云开手里提着的樱桃篮子,周小林马上知道他赶着回去的原因了。
方远县的樱桃好,那可是都要进京的东西,别人轻易吃不到一颗。
顾云开自从上次找人弄到一篮子,就赶紧给周小安送去,还转了好几道手让他出面。甚至还通过关系打听到周小安很喜欢吃,今天竟然又弄了一小篮子。
周小林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自己给周小安,可最近他冷得让人靠近了都发怵,更别说问出这种问题了。
周小林觉得周小安不配顾云开这份心意,计划着等回到沛州,要让顾云开多接触一下周小玲。
同是男人,他能理解一些顾云开的想法。周小安虽然性格不好又自私自利,可她长得是真漂亮。英雄难过美人关,多优秀的男人被漂亮女人迷住也是什么傻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既然顾云开喜欢长成周小安这样儿的,那就让他多接触一下周小玲。
他们俩是姐妹,长得有一些相像,周小玲好好打扮起来虽然比周小安差一些,可也是个漂亮姑娘。
最关键的是周小玲性格好,有文化,接触久了肯定能对比出她的优秀,周小安再漂亮也只是一副空皮囊,相处起来跟周小玲根本不能比。
而且周小玲也对顾云开很有好感,多次跟他说起顾云开,他是非常希望他们能成的。
在回沛州的路上,顾云开一直抱着那篮子樱桃闭目养神,就怕路远给颠坏了。昨天为了压缩工作,他也非常疲劳。
可他就是这么宝贝这些樱桃,也还是打算按上次的方法,让周小林交给蔬菜公司的人,转几道手再给周小安送去,自己并不打算出面。
累死累活工作,就为了挤出一天时间跑几百里路,送去一篮子人家根本不会承情的樱桃,一分钟都不能多待就得回转,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周小安到底哪里值得顾云开这样对待?
握着方向盘睡着以前周小林还在琢磨这件事。
猛然睁开眼睛,他们的车已经飞速地撞向大卡车了。
在最后的那一刻,他只来得及扑到顾云开身上。
这场飞来横祸是他的错,他必须护住顾云开!
周小安直到两天以后才知道周小林出事了,新来的小护士打着于老的幌子把她带到一间病房前,偷偷跟她嘀咕,“说是你亲哥,让我给你传句话,想让你去看看他,他有重要的话要说。”
周小林刚由前面普通住院部的重症病房移到高干病房,就在楼下顾云开病房的隔壁。
据说是顾方为了感激他在最后时刻护住顾云开,把他调过来一起照顾。
周小安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是不敢见,而是已经两天了,沈阅海一直瞒着她,那肯定有内情,她就是不怕见他,也得跟沈阅海商量以后再说。
可没等她转身离开,病房的门猛地打开,周荷花的脸出现在周小安面前。
周荷花一把把单薄的周小安拽进病房,“就没见过你这么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哥都这样儿了,想跟你说句话你都不来?!你还有没有点儿人性?老周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畜生!”
周小安被周荷花一甩,肚子狠狠撞到周小林的床头才停下,疼得她捂着肚子直不起腰,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小林脸色灰败地躺在床上,术后疼痛和崩塌的人生把他折磨得形销骨立,好像完全注意不到周围的情况了。
屋里还坐着王腊梅和王老太太,两人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周小安,如出一辙的三角眼阴鸷地看着她,好像能从她疼得煞白的脸色里获得莫名的快感。
周小安哆嗦着站直身体,门已经被关上了,把她骗来的小护士肯定走了。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面对这些人。
周小安慢慢往门口走,她跟这些人一句话都没有,没有什么可说的。
周荷花看她竟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害怕!竟然还敢一脸不屑地不搭理他们,一直压抑的怒火腾地就蹿了上来,冲过去就恶狠狠地去抓周小安的头发。
这个小*子!就知道狗仗人势!以前仗着二叔公向着她,仗着沈阅海护着她,就从来没把她这个姑姑放在眼里过!
现在仗着长了一张狐媚子脸,让顾云开那么好的小伙子对她死心塌地,竟然把人害成这样了她还敢猖狂!
周荷花的心里直发狠,今天抓住了她,就得把她那张脸给她抓花了!看她以后还能倚仗什么!
周荷花扑过来,周小安并没有惊慌,她错开一步手一扬,一把辣椒粉结结实实地杨在了周荷花脸上。
这是掺了辣味素的辣椒粉,就是碰一下皮肤都火辣辣地疼,进了眼睛嘴巴鼻子里,简直着了火一样。
沈荷花杀猪一样尖叫起来,一边尖叫一边竟然还要冲周小安胡乱地抓挠,黑黄的长指甲直冲她的脸招呼,说什么都要毁了她才甘心。
周小安没想到她会这么执着,一边躲避一边往后退了几步步,正想着要不要再给她一下,背后猛地一疼,被人一脚踹到了周小林的床前。
王老太太耷拉着三角眼,踹完周小安自己也踉跄了一下,她一直没动弹也是因为有中风后遗症,行动不如以前便利,否则周小安一进门她早就扑上去先揍一顿了!
周小安踉跄地扑到周小林床边,周小林这才回神,马上怒气冲冲眼睛赤红地指着她,“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云开都昏迷两三天了,你竟然一眼都不去看!?你赶紧去守着他!他不醒你就给我守他一辈子!”
“我们伤成这样都是为了给你送樱桃!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去守着他!这辈子为他做牛做马你都还不起他这份情!”
&bp;&bp;&bp;&bp;周小安的手磕在床沿上,手掌马上磕出一道口子,血等了一瞬才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染红了整片手掌。
她的皮肤还没恢复好,虽然不至于像一开始清醒那样一碰一道红檩子,但还是非常容易受伤。
床沿是方形的铁条,那种钝钝的硬生生地把皮肉磕下来一块的疼实在太折磨人了,简直是楔子一样钉进大脑里,让她迟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周小林说得话。
王老太太已经接上周小林的话茬了,“给老顾家当牛做马?那她这辈子也还不起!她欠得债到阎王爷那都得让她下十八层地狱!她再托生都不能入人道!她生生世世给我们老王家当猪做狗都还不完!”
又恶狠狠地指向周小林,“你这成了废物了!以后这一大家子咋整?赶紧趁老顾家那小子瞎了眼,让她过去给人家下跪磕头,求人家娶了她!就是那后生死了,守着牌位也得让她嫁过去!让她给人家守一辈子!要我说,她这样儿的,真到了那地步就该打死给人家配阴婚!”
谁都没发现,对周小安满眼阴森森恨不得吃了她的王腊梅却一直一言不发,甚至在王老太太骂得正兴起的时候还扯了她一下。
虽然动作很小,但也足够出人意料。
要论恨周小安,她觉得她可能是这屋里最恨的,可她也是唯一当面受过沈阅海警告的人,她最知道那个人的可怕,让她即使对周小安占了绝对的上风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小安拿出手绢把已经染成血红的手缠上,忍着腰腹的疼痛慢慢直起身,一步一挪地往门口走。
对这屋里的人,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沈荷花已经受不了火烧一样的疼痛,摸索着跑出去找大夫了,王腊梅看周小安要走,几步过去把门关好,依然阴测测地耷拉着三角眼,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像一只一直尾随着仇人却不敢扑上来下口的瘸腿老狼。
周小安一点不怕,直直地往门口挪,疼痛让她嘴唇煞白脸上都是冷汗,眼睛却异常清明冷静,眼底一簇平时见不到的小小火苗,让她即使单薄瘦弱得一根手指头都能推倒,却谁都不敢轻视她。
王老太太刚才一脚踹得太用力,现在半边身子都是麻的,想再打周小安已经有心无力,抖着手指使王腊梅,“抽她!下狠手抽她!打到她告饶!别打脸!人家就看中她那张脸呢!”
王腊梅依然阴测测地盯着周小安,
谁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周小安暗暗扣住手里的电击器,今天谁敢再动她一下她就让谁横着出去!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死敌一样盯着对方。
周小林忽然开口,“婶儿!别打了!把她给云开送去!就当咱们家没她这口人吧!”
王老太太恶狠狠地开骂,“你闭嘴!你现在自个都顾不上,你有啥资格指手画脚地?以后这个家没你说话的份儿!”
周小安马上要走到门口,王腊梅的手也紧紧地握上了门把手。
周小安再往前走一步,两人就要兵刃相见,门忽然被敲响,“小林,我过来看看你们,听说小安过来了?我也过来看看她。”
是顾方的声音。
王腊梅的手一哆嗦,赶紧去开门,顾家现在可是他们家的救命稻草,一家子的活路都在人家手里呢!
顾方剪着齐耳短发,脸色苍白消瘦,衣着朴素却精致,是时下女干部标杆一样的打扮,微笑着站在门口,对屋里剑拔弩张的情况没看见一样,说出的话非常随和亲切,像跟周家人特别熟悉一样。
谁都看不出来他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小林,我过来看看你的伤,还疼不疼?要是还疼我就找找大夫,再给你开点止疼药。小安也在这里,听说你也住院了,我正想着忙完云开的事过去看看你。”
顾方自自然然地进门,随手把门关上。
周小安不知道顾方过来干什么,可她现在可没一点心思和力气跟她周旋。
周小安站在门边没有动,“我受伤了,得赶紧去包扎。”
顾方好像现在才看到周小安血淋淋已经把手帕浸透的手,赶紧拉了一张凳子给她坐,“怎么伤成这样?快坐下,我让人找大夫去!你伤成这样可不能乱走,让他们过来给你包扎。”
周小安还是站着没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让让,我要回去了。”
王老太太从顾方敲门就往门口挪,终于挪了过来,一把把周小安扯到凳子上,“别给你脸不要脸!”
周小安还没来得及电她,顾方已经过去阻止,“老太太,小安还是个孩子,您有话好好说。”
确实是实心实意地维护周小安,可却诡异地不打算放她出门。
周小安脑子里嗡嗡直响,有点踉跄地站了起来,她有些晕了,必须得赶紧出去!
可王腊梅还是门神一样站在门口。
周小安知道自己的情况,现在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即使有电击器要靠硬闯她今天也可能出不去了。
脑子里正飞转着想办法,们忽然被人猛地推开,力气大到把握着门把手的王腊梅狠狠地拍在了门后的墙上!
一小队解放军战士站在门口,为首的小队长正是楼下卫兵的队长之一。
看到周小安,他手往两边一挥,几名战士大步跨了进来,从两侧把周小安身边的人都隔开,把她保护在了中间。
阿姨也从小队长身后哭着扑了过来,一看到周小安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浑身都哆嗦起来,“小安呐!你这是怎么了?这,这咋流了这么多血?!小安呐!疼死了吧?疼死了呀!”
阿姨吓得手都不知道要往哪放才好,想抱她又不敢碰,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满脸的冷汗一直哭,“小安,还伤着哪了?你跟阿姨说句话,你可别吓唬阿姨!”
周小安看到阿姨和解放军战士,心里一直提着那口气一松,眼前一阵阵发黑,“阿姨,带我去看大夫,我,哪儿都疼……”
话没说完人已经支撑不住,慢慢往地上滑去。
阿姨一把扶住她,“快!快!大夫!”
小队长抱起周小安就往急诊室跑,周小安已经完全晕了过去,垂下来的手滴滴答答撒了一路的血迹。
顾方也跟着跑了出来,一脸的心急如焚,对迎过来的护士交代,“我去的时候就看着她手受伤了,快看看身上其他地方,可能还有别的伤处!”
小队长把周小安交给护士,转身就守在了急诊室的门口,除了医生护士谁都不许靠近一步。
顾方也守在旁边没有离开。
阿姨急得满脸是泪,“我真是个死人!我怎么就去挖什么君子兰!我该不错眼儿地看着小安的!沈将军嘱咐又嘱咐,让我一步不离地看着小安!我……”
小队长沉默地咬咬牙,腮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地没有说话。
这都是他的错!他们早就接到命令,不许周家、王家任何人进入高干病房,连沈市长的家属都不允许带任何人进去。可还是被人钻了空子,让不该进去的人进去了!
护士长更是难受,他们护士站早就接到命令,周小安的那边病房不允许任何外来人员靠近,连沈市长的家属都不许过去。
他们严防死守了好几天,可谁能想到,楼下的小护士能打着于老的幌子把周小安给骗走!
这让他们怎么跟沈将军交代!
而一路风驰电掣跟着沈阅海往医院赶的肖凯也一样忐忑。
他是负责监视周家人的,派去的人也一直盯着周小林的病房。直到十分钟前监视人员才忽然发现,周小林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后面高干病房了!
他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赶紧把情况报告给了沈阅海。
沈阅海第一反应就是去抓电话,赶紧命令高干病房的守卫,“派两队人,一队去三楼保卫,一队去周小林的病房查看!快!”
然后司机都不用,自己把油门踩到最大向医院一路疾驰。
肖凯紧紧抓住车顶的扶手,在被甩来甩去的动荡中迅速思考着。
没有完成好任务他不会做任何狡辩,可是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在医生的眼皮底下把他明确告不许有任何变动的病人转走的?
是谁把周家那一家子弄进严防死守的高干病房的?守卫已经接到命令,周家、王家那些人,一个都不许进入!
看着沈将军异常严肃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颚,看书肖凯的心也紧绷起来,如果周小安真的因此出事,他们可以领了处罚之后就过去,将军会心里的自责要怎么办?
他这两天已经在郊区安排好温泉疗养院,连医生护士都挑最好的调配过来,明天就打算把周小安转移过去。谁知道会在这时候出事呢!
而在医院的急救室外,所有人也都在跟肖凯一样自责,谁都想不明白,明明万无一失的事,怎么最后会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顾方也一脸焦急,她现前所未有地希望周小安能平安无事。
看着走廊尽头袅袅婷婷走过来的顾月明,顾方赶紧迎了过去,“月明,你怎么来了?是云开有什么事吗?”
脸上温和关切,手上却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回推,“你还敢到这儿来?!你还嫌你惹的祸不够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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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顾月明心情愉悦地跟着顾方往回走,两人都是惯做表面功夫的人,即使心里有事急着要追问对方,也很默契地忍到顾云开的病房才开口。
“周小安的伤严重吗?”顾月明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重点在“严重”两个字上,带着明显的期待。
顾方抬手就狠狠抽了顾月明一巴掌,目光冷得扎人,拉长的脸让两条隐藏的法令纹明显起来,把她人前温和干练形象破坏殆尽,“你长没长脑子?整天就知道动那些鸡零狗碎的念头!你看看你!跟大杂院里的泼妇有什么区别?!”
顾月明不是第一次被母亲抽耳光,事实上自从父亲去世,她经常被这样教训,但她这是第一次努力做了对家里有利的事被抽耳光。
可她了解母亲,顾方一旦动气,就肯定不是她发脾气或者哭闹求饶能蒙混过去的,她赶紧去洗了一条凉毛巾给自己敷上,决不能在走出这间病房以后让人看出任何痕迹。
然后才跟母亲解释,“我都安排好了,周小安就是死了,那也是她家里人害的,周阅海查个底儿掉,他也赖不到我们身上!”
其实肖凯想错了,他疑惑的那些事都是顾月明做得,但她绝对没有与军队命令抗衡的能量,她倚仗的不过是对沛州的熟悉和一点投机取巧的手段而已。
交警队的调查结果出来,这场车祸的起因是周小林的疲劳驾驶,顾家母女恨不得把周小林挫骨扬灰,怎么可能主动帮他转到高干病房!
要不是为了顾家的声誉,他们几乎要把周小林赶出医院让他死在大街上!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周小林清醒以后,他强烈要求要跟顾家人见面说几句话。
他是疲劳驾驶害了顾云开,可他也在最后关头扑到顾云开身上护住了他,否则现在残废的就可能是顾云开了。
如果真的连句话都不跟他说,肯定会影响他们顾家在世人眼里的形象。
顾月明去周小林的病房坐了一会儿,本打算敷衍一下就走。如她所料,果然听了周小林一堆道歉的废话,可接下来,她却听到了一个让她几乎气炸肺的消息。
顾云开奔波几百里回来,竟然是为了给周小安送樱桃!
顾月明觉得她活吃了周小安都不解气!
可顾方却觉得这是个机会,
如果运作好了,顾云开娶周小安的事就能成行!
她这一年来终于看清形势,顾云开现在是战斗英雄,青年俊杰,努力挑挑是有可能娶到比沈阅海地位更高的人家的女儿,可要论实际好处,还是没有沈阅海能给得多。
周小安和沈阅海没有亲戚关系,却比亲戚感情更深厚,这是最大的好处。
以沈阅海现在的势头和他背后沈老的根基,他以后肯定要一路往上走,到时候会给顾云开在军队带来巨大的助力。
而眼前,沈阅海又能帮她在沛州再进一步。她五十岁了,如果不能再进一步五十五岁就得退下来,她不甘心!
她要在五十五岁之前进市委常委,她要一辈子人前人后风风光光!她必须把顾大成留下的威望和声誉发扬光大,让顾家成为沛州真正的政治世家!
顾方寸步不离地守着顾云开,心里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撮合他和周小安。
而顾月明却已经行动起来。
她先去找到医院的行政院长,说周小林是跟顾云开一起出的车祸,希望能把他调到高干病房来一起照顾。
顾家在沛州名声再狼藉,可只要有顾大成和顾云开这两个对党和人民有过巨大贡献的人在,顾家两个女人到任何地方都会被广开绿灯。
转院的事很顺利地办下来,顾月明先去找了周小玲,试探了几句周小玲就滑不溜手地不肯再接茬了,甚至还以单位有事为由赶紧跑了回去。
可沈荷花却自己凑了上来。
沈荷花真的是一杆好用的枪,说她蠢还没蠢到一定份儿上,能很快领悟顾月明的意思,还能主动去把王腊梅和王老太太说服。
说她聪明,她又没有任何远见,只被自己的气愤蒙蔽,看到的就只有眼前那一点蝇头小利。
所以顾月明很快就把周家这一块安排好,又去找了周小林的主治医生。
她是沛州的文艺界名人,拥趸众多,这位主治医生就是其中非常狂热的一个。
顾月明有高干病房的转院手续,又略施手段,就让这位医生签字,还主动安排他的得力手下帮助周小林转院。
顾月明是不能自己去办的,现在她想带个人进高干病房都不行,门口的卫兵把她当贼一样看着!
她留在医生的办公室跟他谈人生谈理想,成功地拖住了监视人员的视线,也让医生没能第一时间去跟肖凯汇报周小林转院的事。
而转院的周小林和家属也拿着顾月明给他们开的介绍信住进了高干病房。
要进高干病房,必须有单位或者政府开的正规介绍信,所以卫兵们接到的命令是不许周小林、周小玲、王腊梅、王赵氏、周荷花这些人进入,却没想到顾月明拿了她在单位开的几封介绍信给他们,让他们顶着别人的名字进去了。
顾月明当然不会让自己跟这件事有牵连,给沈阅海机会迁怒她。即使他们是拿着她开的介绍信进的高干病房,她也早就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周小林事出突然,当然没有介绍信,周家和王家人的介绍信也让她设计弄丢,她又暗示这些人,顾家可以帮他们,但必须让周小安负起责任来。
至于这个责任怎么负,那就看他们自己的理解了。
顾月明相信以他们的愚蠢,肯定会好好收拾周小安一番。
周家人果然马上着急起来,心急火燎地想进高干病房去找周小安。
这个时候顾月明提转院的事,他们当然求之不得,可他们没有介绍信。
沈荷花的聪明劲儿这个时候终于用上了,她不用顾月明暗示就带头求她给想想办法。
顾月明顺水推舟把介绍信拿了出来。
这可不是她要把这些人弄进去收拾周小安,是他们求她,她心软不得已不答应的。
沈阅海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就得哑巴吃黄连憋着!
她现在算想明白了,她跟沈阅海是彻底不可能了,那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她就是想看他吃瘪!
高干病房里的情况她也跟周家人讲过,他们都知道,要找周小安,刚进去那一两个小时是最佳时机,错过了就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至于那个去骗周小安过来的小护士,其实只是今天临时过去帮忙盘点的,对高干病房的情况一无所知,顾月明通过沈荷花的手送了她一块混纺布料就什么都不是问题了。
顾月明觉得她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事儿都是周家人自己做的,就是周小安被打死了,沈阅海也只能去找周家人撒气。
可顾方却并不这么认为,“沈阅海比你傻吗?就是他找不到证据,难道他看不出来这是谁的手笔?我们现在是要让他对顾家心存愧疚,不是要跟他结仇!”
顾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尽力补救,不得不用她计划的下下策了,“你既然跟周家人接触了,就去办两件正事。”
顾家母女关在屋里商量着计划,周阅海的车也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停在了小白楼门口。
周阅海带着参谋和两名警卫员来到急诊室门口的时候,守在门口的几名战士看着他头皮一阵发麻,被他身上那种战场上练就的杀气和铁血冲击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得知周小安在里面急救,周阅海的眼睛敏锐地看到了小队长和阿姨身上的血迹,还有地上一路延伸到急诊室的血线。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紧紧盯着地上的血迹僵硬了一瞬,才抬起眼睛听取小队长的汇报。
他拿着入门登记簿看了一遍,点了点沛州文工团开据的那几张介绍信记录眼睛一暗,接着就再看不出来任何表情。
肖凯了解了这边的情况,就赶紧带人去调查事情的经过。
小队长忍不住上前,“将军,我们已经报案,公安局的同志马上就到!”
小队长眼里都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军民是一家,可军队不得轻易插手地方事务,这是将军早就反复强调的事,作为他的直系部队,再生气他的行事也得有章法,不能给将军添乱。
但就是不能亲自处置周家那些人,他也必须让他们知道有些人不是他们动得起的!
周阅海依然面无表情,看着跟平时严肃冷硬的样子没有什么区别,身上的煞气却重得让周围的人心都提了起来,“这件事不用麻烦公安局。”他要自己动手解决!
于老从急救室里出来的时候一脸怒容,对着沈阅海吹胡子瞪眼就是一通训,“你到底还想不想让这丫头出院了?三天两头地出事儿!你以为我说她是个小妖怪她就真能随便儿折腾呢?”
沈阅海老老实实地听他训完,“于老,小安的伤怎么样?”
于老叹气,“外伤流了不少血,关键是内伤!腹部受到撞击,肠道受损,小肠有梗阻现象,未来两天且有得罪受呢!”
肠梗阻就会伴随激烈的肠绞痛,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喝口水都得吐出来。可这种创伤性梗阻只要不太严重又都采取保守治疗,只能让她煎熬过这两天。
而且她的身体也承受不住任何手术了。
周小安从急救室出来就是醒着的,腹部剧烈的绞痛让她想晕都晕不了,蜷成一小团躺在病床上瑟瑟发抖,像一只被虐待得遍体鳞伤的小猫。
沈阅海心疼得几乎不敢去抱她,其实想抱也抱不住,她隔一会儿就要剧烈地呕吐,吐不出来东西就吐胃酸,吐胆汁,最后干呕吐得惊天动地。
呕吐的间歇她伏在沈阅海怀里喘气,微弱的呼吸几乎看不到鼻翼翕动,蝴蝶翅膀一样纤长浓密的睫毛安静地伏在脸上,没有一点生气。
沈阅海的心疼得鲜血淋漓,却一点都分担不了她的痛苦,看她苍白的嘴唇慢慢翕动,赶紧靠过去,“小安,你要什么?”
周小安的嘴唇缓慢地翕动,没有一点力气却坚持在无声地念念叨叨,“等着!你等老子好了的!老子一板儿砖拍死你们个丫挺的龟怂!王八犊子!当老子好欺负!”实在气急了,连骂人都串遍了全中国。
周阅海听了半天才勉强听明白,心里又疼又软,“小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以为能让安心养病,没想到还是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周小安的意识其实已经模糊,又不能完全晕,一直靠心里这股不服输的劲儿挺着,念念叨叨一直不忘要报仇。
时好时坏地折腾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她终于能稍微睡一会儿了,沈阅海趁她睡着了去走廊见肖凯。
其实不用肖凯汇报,他早就从那几封介绍信上知道,这是顾月明搞得鬼!
事实调查出来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肖凯按他今天上午的吩咐,一项一项地向他汇报。
周阅海听了两句就忽然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迅速地接近门口,无声无息地打开门身形敏捷地闪了进去。
肖凯拔出佩枪也跟了进去。
而在此之前的几十秒钟,周小安也被人轻轻摇醒,“安安,安安。”
周小安睁开眼睛辨认了一下,(#46;)马上笑了,虚弱的脸上都是惊喜,“小土豆!你回来啦!”可惜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活力。
小土豆的眼圈迅速一红,贪婪地看着她,凑近她的耳朵低语,“安安,我带你走吧?我们去找太婆!”
周小安惊讶地瞪大眼睛,差点儿叫出声来。他知道了什么?或者是,谁让他知道的?
小土豆把手里的一个小小的圆润精致的小贝壳放到她手里,“我明天再找机会来看你!你好好养病,等你好点了我就带你走!”
周小安看他要走,想拉住他,“小土豆,你还要走吗?”
小土豆紧张地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点了点头,“他不让我来看你,把我扔到千山岛,我偷跑回来的。”
然后又凑近周小安的耳边低语,“安安,我们去找太婆,我能养活你和太婆,我不会让你受人欺负,我们还像樊老师和太婆在的时候那样高高兴兴地过日子,你不生病,也没人能把我撵走。”
&bp;&bp;&bp;&bp;周小安被小土豆说得心里一酸,刚要开口说话,见他忽然脸色一变,用力握了一下周小安的手,低低叮嘱她,“等我来接你!”
说完就箭一样向窗边扑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门外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冲进来,比他的动作要迅猛几倍,周小安一个闪神的功夫,小土豆已经被重重惯在地上。
小土豆只挣扎了两下,就被完全制服,四肢着地地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却也一声不吭。
周小安急得要从床上坐起来,“小叔!那是小土豆!别伤着他!”
可惜等她气喘吁吁地开口,沈阅海已经迅速地把小土豆身上搜查完了,搜出几把匕首和一把已经上堂的枪,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都被随意地扔在了他面前的地上,沈阅海也放开了他。
沈阅海起身去安抚周小安,肖凯却戒备地举着枪,丝毫没有放松地指着小土豆。
外面的守卫有多森严他最知道,就是他这个上过战场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也没把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来。
这个少年的实力实在不容他不紧张。
小土豆迅速站起身,看都没看扔在地上的那些零碎,沉默地走向周小安,跟沈阅海隔着一张床戒备地相对而立。
沈阅海却没看见他一样,帮周小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躺得舒服一些。
她腰腹都受了伤,自己翻个身都疼得满头汗,又两天没吃东西了,过得实在是辛苦。
周小安拉着他要保证,“小土豆今天不走,以后也不走。”
沈阅海很痛快地点头,“好,我明天让小全和建新也回来,他们陪你去温泉山庄。”
周小安高兴了,她这些天就特别想他们,又怕他们回来会被抓起来,毕竟走的时候闯了那么大的祸。
不过沈阅海说让他们回来,那就肯定没事儿了。
一高兴就想喂小孩儿好吃的,把她私藏的零食都拿出来了,“小土豆,五斗橱上层的抽屉里有橘子糖,你去拿来吃。”
小土豆知道她的习惯,
打开抽屉,里面果然是一摞书和文具,他熟门熟路地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出一个青花瓷盖碗茶盅,还没打开就闻到一股酸酸甜甜的橘子糖味儿。
周小安看着他感叹,“你怎么长这么高了啊!”然后很大方地叹气,“糖你都吃了吧!你看你瘦得!竹竿儿都比你肉多!”
好像她只是一眨眼,那个还没她高的瘦小少年,一下就蹿得快比她高一个头了!
她说话费力气,沈阅海哄她接着睡,“小土豆明天来看你,他刚回来,让他先回家休息一下。”
周小安有点舍不得,可她实在没精神,叮嘱沈阅海,“让他吃顿好的,不许骂他!”
沈阅海点头,“好,都听你的。”
周小安还不放心,“给他找两件衣服,他去年夏天的衣服都小了。”又很高兴地打量长高了一大截的小土豆,“给你买了新布料了,就知道你得长个儿,等你回来做呢!”dd1;
小土豆的眼圈儿早就红了,刚刚对沈阅海的戒备敌意都收了起来,走到周小安床边蹲下,“安安,你先睡觉,我明天一早就过来看你。”
周小安点头,“不要太早,我还得睡懒觉呢。”
小土豆点头,“我会休息好了再来。”
跟着沈阅海走出病房,小土豆又变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却主动跟沈阅海开口,“我要留下来陪着安安,你说条件吧。”
然后抿抿嘴垂下眼睛,“等她病好了,我会主动走。”
沈阅海也跟他一样面无表情,“然后再想办法把她偷偷带走?”
小土豆嘴抿成一条直线,什么都没说。
他不是敢做不敢认的人,他今天本来就是来带安安走的,看她病成那样才暂时放弃,可以后还是不会放弃这个打算。
沈阅海竟然没再追究这件事,“你回去吧,明天早点过来。把你那些小心思收收,这些天先好好陪小安养病。”
小土豆抬眼直视沈阅海,他们两个都不是爱说废话的人,无论沈阅海是不是周小安的叔叔,他们之间也一直都是靠实力说话的关系。
他现在势不如人,就得按沈阅海的规矩来。
小土豆这半年多来一次又一次被强行从周小安身边带走,他前所未有地渴望着让自己强大起来,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迫切。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那些事让他几乎要在自己的世界里天翻地覆,可沈阅海却从来都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他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转身离开,甚至攥得石头一样僵硬的拳头都松了开来。
他现在连做沈阅海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但不代表将来也没有。
肖凯看着那个少年消瘦的背影有些不解,怎么两人什么都没说,这孩子就忽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刚刚还满身愤怒戒备,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变得从容笃定起来。
沈阅海却并不意外,只是吩咐肖凯,“跟千山岛那边打个招呼,顺便调查一下他这段时间都接触了什么人。”
肖凯看他没有别的吩咐了,看看病房的门,试探地问,“要不要给他送点吃的和衣服?”
这可是周小安仔细叮嘱过的。
沈阅海摇头,“他不会要。”
确实,小土豆不会要,也不需要。他早就不是两年前周小安捡回来那个小可怜儿了,也只有周小安才会一直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需要时刻操心着他的衣食住行。
第二天一早他就穿着整齐精神饱满地来到病房。
周小安今天好了很多,终于能喝一点米汤了,看见他很高兴,“你要不要再吃点儿?就怕你吃惯了海鲜看不上病号饭!”
小土豆笑了,“是因为我昨天一身咸带鱼味儿吗?”dd2;
周小安一口米汤差点儿没喷出来,“呀!你竟然会开玩笑了!”
然后痛苦地捂着肚子,“会开玩笑了也先憋着,我现在不能笑。”
喝了几口米汤就算是她这几天来的第一顿饭了,护士和医生很快一波一波地过来,检查,打针,搓药酒,做热敷,来来回回地忙活了好半天。
给她搓药酒的时候周小安不让沈阅海和小土豆留在屋里看,可她背过身去让护士按摩腰上的伤处,他们还是看到了。
几乎占据了整个后腰的一大块紫黑色的淤青,在她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药酒要揉进去才有效,护士的手碰到伤处她就疼得一哆嗦,可还是一声不吭地让护士用力地按摩。
护士长端着托盘站在门外看了一眼,走过去跟他们感叹,“肚子上的更大更严重,撞到床头那块还有严重的皮下渗血,至少还得遭半个月这样的罪。”
护士长叹息着走了,小土豆凌厉地望向沈阅海,“你把我撵走,就是这么照顾她的?”他刚回来没两天,医院里又封锁消息,还不知道周小安受了这么重的伤。
沈阅海一言不发地盯着周小安痛得发抖的肩膀,直到护士走出来,周小安都收拾好了,才对小土豆说了一句,“进去吧,好好陪她,你回来她很高兴。”
周小安确实很高兴,让阿姨重新给她擦了澡,又换了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混不在意地给小土豆看自己手上的伤,“我现在是豆腐做的,一碰就坏!前些天比现在还不如,那时候是水豆腐,现在是老豆腐,再熬一两个月变成豆腐干就好了!”
小土豆却非常直接,“安安,我要帮你报仇。”
周小安眼睛一下瞪了起来,提到报仇就特别有精神,“好!你帮我!这个仇我必须报!”
又看向沈阅海,“我想自己报仇,你做后援,万一我们闯祸了你得负责兜着!”再指指小土豆,“这次不能再把他送走了!”
沈阅海拉了把椅子坐过来,“那我先跟你们说说情况。”
竟然真的就把他调查到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们。
小土豆垂下眼帘挡住眼里翻涌的暗滔,如同无星无月的暗夜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周小安却惊讶得有些结巴,“顾,顾云开他妈妈现在还希望我嫁给他?!”
沈阅海点头,“她私下里找我聊了几句。”说得很隐晦,双方都不会尴尬,却也非常明确地表达出了她的态度。
“周家人也开始在医院里散播消息,说周小林的腿是为了救顾云开伤的,顾家把他们调到高干病房,就是打算以后会好好照顾他们。”
这就是顾方比顾月明高明的地方。
她做事从来都不会感情用事,为了达到目的也不介意对真正比她有实力的人把姿态放得低一点。
周家传出这样的言论,只要顾家不公开否认,以后顾云开娶周小安,就是报恩,顾家有情有义,周小安嫁得也算名正言顺。
在她看来,周小安这样的身份,能用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地嫁进顾家,那肯定是沈阅海乐见其成、周小安求之不得的事。
她绝口不提顾云开受伤昏迷是为了给周小安送樱桃,可不代表沈阅海不知道。她这样做,只能让沈阅海更加感激她。
而顾家为周小安所作的一切,以后周阅海也会加倍回报他们。dd3;
至于周家那些人,不想管他们还不容易?交警队的责任判定书就摆在那,他们根本没有理由去找顾家的麻烦。就是周小林自己也不会同意。
而且,在她看来那些人就是想找麻烦又如何?她动动手指就能捏死!
周小安听了直乐,“沈阅海同志,看来你是真升官儿了!连我的待遇都跟着水涨船高!”
然后戳戳小土豆,“你以后别乱跑了,就在沛州好好待着吧!小叔能让你做个横行霸道的小衙内!”
不过周小安还是有点奇怪,问沈阅海,“他们这么蹦跶,你怎么一点儿行动都没有啊!”这不像他嘛!
沈阅海给她理理小辫子,“你不是说要自己报仇吗?我等你好了一起去收拾他们!”病中都迷迷糊糊地惦记着,当然得让她如愿。
周小安不相信,“你本来打算要怎么做?”
沈阅海从来都是个知道接受教训的人,他一时大意让毫不知情的周小安受伤,就绝不会再有下一次,“我打算让顾月明调离沛州。”
不止是调离沛州,还要到一个与她身上所有的特质都相冲突的地方,比如南疆,比如北大荒。
她不再是沛州英雄顾大成的女儿,她在沛州这个温室里待得太久了,去外面经受一下真正的风霜雨雪,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彻底毁了她。
当然,他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做,他会让风霜雨雪变成风刀雪剑,加快速度让她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这比让她受尽皮肉之苦或者直接打压更能让她痛苦。而且还是持续不断的,一辈子的痛苦!
至于顾方,她想要更进一步,他就有能力让她退后几步甚至一退到底!让她一辈子心心念念的仕途尽毁!
周小安觉得他这都是阳谋,是男人用的大开大合的手段,可她不,她就想让顾月明在沛州、在她最骄傲的地方跌到泥里!
她就是想用最快的速度最痛快的方法报仇!
周小安想了想,“顾方我们没办法,就交给你,顾月明嘛,你帮我们做点准备工作,我得让她在我面前跌个大马趴才能解气!”
还有周家那些人,周小安摸摸她动一下都疼得不行的肚子,咬着后槽牙发狠,“他们是不是忘了王铁柱了?你去关心他一下呗!等我能动了,我得亲自过去让他们知道惹了我的下场!”
沈阅海被周小安支使出去办事儿了,她这才有机会跟小土豆单独说话,“你说要带我去找太婆?你知道太婆在哪里吗?”
小土豆从兜里掏出一根铁质的发卡交给周小安。
周小安看得心里一热,眼睛也跟着热了起来。那是太婆走的时候带的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之一。
这个发卡还是小土豆亲手给她做的,打磨了很久,圆润轻便,能把她比别人浓密的头发都卡住。太婆非常喜欢,从戴上就没舍得摘下来过。
这发卡对他们意义重大,对别人却很普通,除了他们几个人,没人会知道。
“这是我刚回来那两天在医院周围踩点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放到我身上的。”他从小在外面摸爬滚打,能让他无知无觉地往他身上放东西,那肯定是高手。
“安安,你说是不是太婆也惦记你,想来联系我们,要带我们走?”小土豆一脸希冀,“你想不想过以前的日子?”
跟太婆一起,像沈阅海没回来之前那样生活。
周小安有些心不在焉,没怎么注意小土豆后面的话。她只担心这个发卡背后的人,“小土豆,后来还有人找过你吗?”
&bp;&bp;&bp;&bp;周小安不止要看戏,还要添把火。
蒋胜男的事还没现出端倪,周家、王家几口人就先把顾方和顾月明闹腾得焦头烂额了。
沈荷花和王老太太躺在床上不能动,可他们能动嘴,能支使王腊梅和沈荷花家的大丫、二丫啊!
再加上周小安他们的暗中推动,整个医院,甚至半个沛州都知道了,顾大成的儿子顾云开出车祸的时候被司机舍身相救,顾家感激不尽,不但要对他负责,照顾他终生,还要照顾他背后那一大家子。
甚至已经有人有鼻子有眼睛地传出来,顾云开要娶周家的女儿,以后好方便照顾周家人。
这个年代这种事并不少见,娶战友的姐妹为了照顾他一家的事屡见不鲜,甚至还会见诸报端作为先进事迹来传颂,娶救命恩人的妹妹,那更是顺理成章的事。
顾方和顾月明对此也有所耳闻,可他们本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又一向自视清高,没人会对他们说得太多,能听到的传言也就非常有限。
母女俩一直都以为事情正在向他们预期的方向发展下去,顾云开康复以后沈阅海就会来主动找他们谈周小安的事了。所以并没有出面澄清,甚至还在几个关键场合模糊不清地默认了下来。
这就更加助长谣言,不,现在已经不是谣言,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了。王老太太已经让顾家赶紧把在郊县的王天明和王天亮转学接到沛州,他们王家的孙子,当然得来大城市上学以后才能有大出息!
而且王锁柱还在支边改造呢!赶紧把她大孙子整回来呀!这才是他们家最重要的事!
还有小土豆那个狼崽子!沈阅海跟公安局官官相护,他们普通老百姓没办法,顾家可是大官儿!赶紧去把他抓起来!去举报沈阅海!去把周小安抓来伺候他们赎罪!
顾方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身就抛到脑后。
等顾云开跟周小安的事定下来,这些人肯定就一窝端扔回乡下老家了!一群坏分子还想脱离管制来大城市?当党和国家政策是玩笑吗?
但周家人和顾家人却不这么想,他们在高干病房里吃着大米白面的病号饭,住着单间病房,被护士一天几遍温声细语地照顾着,一下就觉得全家以后就都能享受高干待遇了!
他们底气足了,腰板儿也硬了,甚至刚来到城市畏畏缩缩的大丫和二丫都敢去食堂要小灶了。
周小林正在经受着幻肢痛的折磨,又没人跟他说这些,除了看到王老太太和沈荷花受伤,请护士帮忙去找周小安,想再骂她一顿,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可高干病房里的护士谁都不敢接茬,上次那个临时来盘点的,现在已经被判刑扔到不知道哪个艰苦的劳改农场去改造了,谁还敢再找死?
那个小护士工作玩忽职守擅自离岗,收受坏分子的贿赂造成重大事故,在这个贪污几千块就可以枪毙的年代,她这已经算是非常严重的错误了。
不用沈阅海特殊做什么,只让法院公平宣判,她这辈子就已经毁了。
所以这一层的医护人员都万分谨慎,即使医院不开大会组织学习,他们也不敢跟周家这几个病房的人多说一句话。
甚至医院单独把二楼东边的病房都空出来,就住他们这几个病人,就怕再造成什么坏影响。
周家人更加觉得自己待遇优厚,都狂欢一样,认为自己可以在医院里横着走了。
甚至二叔公还打电话过来,说王福昌和马三妹在跟政府申请,要来沛州照顾生病的老娘。看样子是打算来了就再不回去了!
只有周小玲,无论王腊梅打多少电话,她都没再来沛州一次,也对家里的事一言不发,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顾云开终于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周小安已经能坐起来了。她又一次用她小妖怪一样的康复能力让于老激动得直翘胡子。
别人半个月能好的伤,她只用了三、五天就熬了过来。
她终于能挪动了,沈阅海也开始准备带她去温泉山庄。她身上的淤青还没褪,腹背还是酸疼不能用力气,于老说多泡泡温泉有助于恢复,那就赶紧搬去。
一想到那些能伤害她的人都住在这个医院里,他连觉都不敢睡踏实了。
不过走之前周小安还有点事需要办,她得先给自己出口气再走!
这天一早,沛州医院高干病房二楼东侧的病房只留下周小林和沈荷花几个病人,医护人员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一队士兵守在走廊里,连这边的楼梯都被封锁了。
一名通讯兵动作利落地拉了一根电话线过来,把电话放到周小林的病房就开始接通电话。
同时几名士兵把沈荷花和王老太太连床带人一起抬了过来,周家、王家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通讯兵接通电话,直接把话筒给了王腊梅,王腊梅已经被门外戒备森严的士兵吓得腿软,战战兢兢地拿起话筒,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奶!大姑!救命!”
连离话筒好几米远的王老太太都听出来了,在床上挣扎着要扑过来,“铁柱!是铁柱!奶可怜的大孙子哟!”
王铁柱这些天忽然被严密控制起来,每天干不完的活,受不完的罪,现在可算联系上亲人了,狼哭鬼嚎地求救,“奶!我要被欺负死了!我活不了了!奶!你让我大姑救救我!我死了咱们老王家就断子绝孙了!”
王铁柱简直字字血泪,“奶!钱不够!没钱我就得受罪!冬天刨冻土睡大雪窝子,春天去都是冰渣的泥沟子里清淤,jj都冻没了!咱们老王家要绝后了!”
王老太太急得全身哆嗦,老泪纵横,“作孽啊!这是作了什么孽啊!”冲着王腊梅使劲儿捶床,多年不叫的小名都叫出来了,“大妮子!那是你亲侄子!咱们老王家就剩这么一个后了!你还不使把劲儿!!”
那头王铁柱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奶!大姑!他们让狼狗追我咬啊!我一天一天跑!停下来就挨咬!腿都咬烂了!他们要把我扔蚂蝗泡子(大水坑)里去!进去就叮一身蚂蝗!腿就得烂掉了啊!血都给吸干了!我活不成了!救命啊!”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急得团团转,只听电话那头王铁柱的惨叫一声比一声不似人声,他们在这边却无能为力。
王老太太自己动不了,拿起床头的茶缸子就扔向王腊梅,“赶紧去找老顾家!说啥也得把铁柱整回来!他们不答应就把林子抬到他们门口去!让大伙看看他们这一家子忘恩负义的!快去!”
王腊梅慌慌张张地要往出跑,门忽然打开,沈阅海推着周小安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小土豆。
&bp;&bp;&bp;&bp;王腊梅一看见沈阅海,脚步就顿了下来,眼神躲闪着,下意识地往墙根儿躲。
王老太太和周荷花看到小土豆,脸上也都惊惧不定,周荷花甚至嗷地叫了一声,躲在大丫身后瑟瑟发都,见了鬼一样的恐惧。
只有周小林怨恨地看着周小安,被折磨得皮包骨头的脸上满是愤恨,“你还有脸来!你看看你干得好事!你心咋就这么狼!?”
小土豆拿起一卷纱布就把他的嘴堵住,几下把他捆成一个不能动不能说的粽子。
周小安却笑了,“我干的好事?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接下来要干的才是大好事呢!”
说着冲小土豆点点头,小土豆把话筒从王老太太手里抢过来,却并没有走开,而是站在王老太太身边等着周小安吩咐。
“放狗,放饿了三天的狗,追死他!”周小安说得轻松极了,好像小孩子做游戏一样混不在意。
小土豆马上吩咐那边。
那边早就得了沈阅海的吩咐,绑起王铁柱却并不堵住他的嘴,不知道对他做了什么,连续不断的惨叫隔了几千里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叫得王老太太和王腊梅被人剜了心一样的疼。
接到命令,王铁柱很快被放了下来,只听他惨叫一声,“救命!啊啊啊!”
接着就是几声凶猛的狗叫声,王铁柱的惨叫和狗叫很快变远,王老太太和王腊梅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
王老太太指着周小安,刚要说什么,小土豆手里的匕首一亮,她吓得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差点儿噎得翻白眼儿。
不敢对周小安怎么样,王老太太只能狠狠地推王腊梅,“去给她下跪!给她磕头!求她!这孽种……她是你生的!你得对得起咱们老王家!那是咱们老王家的后啊!”
王腊梅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就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沈阅海,心里已经知道下跪没用,还是不得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可还没等她开口,周小安就先开口了,“你跪我一分钟,我就让狗追王铁柱一小时。反正我们等得起,就当遛狗了,就不知道王铁柱抗不抗得起这么遛。”
王腊梅一哆嗦,王老太太脸色煞白,要不是担心王铁柱这一口气吊着,就真的翻白眼儿晕过去了。
王腊梅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已经传过来一阵哄笑,好像是一群人看热闹一样看着王铁柱被狗追,狗叫声和王铁柱的哭嚎隐隐约约传过来,东北口音浓重的议论也不绝于耳。
“哟!哟!追上了追上了!奶奶个熊!就差一点儿!”
“真是个熊玩意儿!这么几步就跑不动了!”
“哈哈哈!这一口要是咬上了,那-卵-蛋-子-可就报销喽!”
小土豆听他们说这么糙的话,下意识地把话筒往王老太太这边挪挪,不想让周小安听到。
王老太太和王腊梅却目眦尽裂,脸上没有一丝人色。王腊梅咚咚地往地上磕头,是真的怕到极致了。
“你们放过铁柱吧!放过铁柱吧!我们错了!真错了!以后我们看着你们绕道走!真绕道走!周小安!以后我们一嘴都不提你!我们一眼都不看你!你想咋地都行!放过铁柱吧!老王家就这么一根苗了啊!”
小土豆和沈阅海都有些担心地看周小安,王腊梅是她母亲,被她这样哭求,不知道周小安心里会多难受。
可周小安却完全没感觉一样,“老王家不是还有俩重孙子呢吗?你们都给忘了?王铁柱死了你们家也不能绝后啊!”
然后打了个响指,“把王天明和王天亮也送去跟王铁柱做伴儿吧!反正你们也不在乎他们俩。”
王老太太嗓子里咯咯作响,眼看就只有出气儿没进气儿了!那可是他们老王家的命啊!这要是也给送去了,他们家就真没活路了!
王腊梅不要命一样,咚咚地往地上磕头,震得楼板直响,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阅海却没看见一样,直接吩咐站在门外的小梁,“去郊县把那俩孩子送北大荒跟他爸团聚去。以后王铁柱过什么日子就让他们过什么日子。王铁柱受罪也别落下他俩儿子。”
王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小土豆想弄醒她,厌恶地不想碰她,又不敢让周小安见血,只好拿起旁边的一柄汤勺在她人中上狠狠戳了两下,她又嗷一声醒了过来。
周小安很认真地看她,“别晕啊!后面我还准备了一台好戏呢!你晕了给谁看?”
王老太太伏在床上也开始磕头,“我们错了!我们真错了!你杀了我!杀了我吧!千刀万剐都行啊!放了我们铁柱和天明天亮吧!他们,他们啥都没干呐!孽都是我做的!你杀了我解气吧!”
周小安认真摇头,“你们记住了啊,以后,老周家和老王家,有一个算一个,你们谁看着我都绕道儿走,敢看我一眼,说我们家里人一句,我不管人前人后,反正我知道了我就拿他们仨出气!”
王腊梅和王老太太只剩下咚咚磕头的份儿了,他们老王家的命根子在人家手里攥着呐!
沈阅海推着周小安要往出走,周小安忽然转头看着周荷花皱眉,“说了不许看我你还看?你不服气?”
周荷花脸色煞白地躲闪着,大丫二丫气都不敢喘地往墙角缩。
周小安冲小土豆挥手,“把王铁柱绑好了扔蚂蝗泡子里去!”
王老太太和王腊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王老太太眼睛赤红,几乎要吃了周荷花,“你跟我们老王家有啥仇?!害死我铁柱你能得啥好?!”
小土豆不管他们怎么折腾,马上吩咐那边。
很快王铁柱就被抓了回来,叫得喉咙沙哑,恐惧得野兽一样嚎叫着,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王老太太和王腊梅瑟瑟发抖,只能哭嚎着磕头祈求,连看一眼周小安都不敢。
他们再求,再哭,周小安都无动于衷的样子,随着扑通一声,王铁柱尖叫着被扔到了蚂蝗泡子里。
王铁柱写信回来说过北大荒的蚂蝗泡子,那里面成千上万的蚂蝗,牛皮都能叮透,被叮上除非它们死,否则不吸饱了血绝对不会停。
据说一些牛马之类的大牲畜被叮上一晚都能把血吸干,别说一个被绑上的人了!
周小安竟然还安慰他们,“放心,就扔进去一个小时,也就吸干他身上一半儿的血,死不了!以后我不高兴了,他们仨一起往里扔!就是不知道那俩小的能不能熬过一个小时。”
说完沈阅海就把她推了出去。
周荷花和王老太太也被迅速送回病房,周小林也被解开,屋子里眨眼间就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坐到去温泉山庄的车上,周小安垂着眼睛咬了咬嘴唇,“那两个孩子……”
沈阅海握了一下她的手,“去北大荒比养在王家人身边强,过一段时间把他们的母亲也送过去,大人受点苦多干点活,孩子也一样有活干有饭吃。”
周小安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她永远不会为难两个无辜的孩子,他当然也不会伤及无辜。
小土豆在前座回头,“周荷花呢?”就这么放过她,他还是不甘心。
沈阅海早有准备,“她以前做得孽,也到该还的时候了。”
他早就调查出解放前周荷花和她丈夫谋财害命,杀过一个过路避雨的生意人,那人的儿子长大以后非常有出息,一直在寻找父亲的下落,只要透**消息给他,无论公了还是私了,周荷花这辈子都完了。
来到郊外的温泉疗养山庄,沈阅海刚把周小安放到轮椅上,一辆吉普车就疾驶而来,还没停稳车门就打开了,没看见人先看到一个大肚子挺了出来。
另一边的车门也猛地打开,陈景明飞速下车,绕过来只来得及喊一声,“小玫!”
沈玫已经顶着一口大锅一样的大肚子利落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陈景明老母鸡一样张着手去护住沈玫,她却毫不在意,挺着个大肚子就往这边跑,竟然还一点都不影响速度!
“小玫!小玫!慢点儿!小玫!”陈景明急得嘴里已经只剩下这几个字了。
可见多气定神闲不疾不徐的人当了爸爸都会变得神经质!
不知道是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的风风火火,还是知道自己拦不住,陈景明只在身边护着沈玫,却不敢拉住她。
沈玫炮弹一样冲到周小安面前,看见她一句话不说,先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周小安坐在轮椅上直勾勾地看着眼前那个大锅,也不管沈玫哭不哭,先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玫,你怀了几个宝宝啊?”
这肚子大得也太夸张了!
沈玫可没她那么小心翼翼,拍西瓜一样豪爽地怦怦拍自己的大肚子,陈景明心疼得直眨眼睛,“小玫!轻点儿!轻点儿!”
沈玫才不管那个,也忘了哭了,自豪地宣布,“俩!小安,等生出来给你一个玩儿!”
&bp;&bp;&bp;&bp;周小安从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有精神的孕妇,用手指轻轻蹭沈玫的大肚子,“都说女儿在肚子里就养妈妈,这里面肯定有个漂亮的小姑娘!”
沈玫啪地一拍手,觉得还是周小安了解自己,高兴极了,“我就说至少得让我生个女儿嘛!偏谁见了都说是俩儿子!”
然后很厌烦地挥挥手,“其实他们也不见得就谁都会看是男是女,肯定是觉得陈景明重男轻女才这么说的!”
陈景明赶紧否认,“我喜欢姑娘,姑娘好,要是像妈妈就更好了!最好两个都是姑娘!”
沈玫高兴了,肚子一挺就把沈阅海轻松挤到旁边去,自己去推周小安的轮椅,还趁周小安看不见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简直恨死沈阅海了!被强行送走的时候她都哭着求他了,他连眼皮都没撩一下,跟块石头似的,好像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后来她又回来过两次,他连医院的门都没让她进就又给送回去了!
当时要不是孕相不稳怕伤着宝宝,她肯定跟他拼命!
沈玫洋洋得意地去推周小安,晕着我争不过你,看小安醒了她听谁的!到时候让你人影儿都看不着!
不过他肚子大得走路连脚都看不见,在山庄高高低低的路上推着一个病人实在有心无力,不用人暗示,小土豆很有眼色地过来接手,“小玫姐,我来吧,你好好跟安安说话。”
沈玫一向跟小土豆对脾气,觉得这小孩儿话不多可敢下手,那是真正的性情中人!把轮椅交给他,沈玫冲跟在后面的沈阅海努努嘴,“他让你回来的?”
小土豆脸色很平淡,“我想安安了,自己回来的。”
沈玫差点儿仰天大笑,一巴掌拍到小土豆背上,“好小子!回来得好!”可算有个人能让沈阅海吃瘪了!要不简直就让他一手遮天了!
几个人往院子里走,阿姨也抱着小虎迎了出来。
这里说是山庄,实际上只是围着几眼温泉错落地分布在山间的小院子,都是造型朴素的平房,占地也不大,却因为环境清幽人烟稀少而特别适合修养。
平时都是军队高层或者省级以上的离休老干部来这里暂住,
沈阅海能在短时间内让周小安住进这里,肯定是颇费了一番功夫的。
阿姨早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周小安用惯了的东西也摆好了,还准备了清淡的饭菜给在酷暑中赶了挺长时间路的一行人。
沈玫跟进卧室看阿姨给周小安擦澡换衣服,自己咔嚓咔嚓地一边咬苹果一边跟她说话,一个大苹果让她咬得清脆香甜极了,看她吃周小安都觉得饿了。
沈玫一边吃一边跟她抱怨,“我一个人吃三个人用,吃饭都是个体力活儿!”
阿姨觉得爽利的沈玫太招人稀罕了,“你住在这儿陪小安几天,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保管给你做合胃口了!这女人怀孩子可确实是个体力活!你这又是个双胞胎,可不是得多吃!想吃就吃,能吃才是福气呢!”
沈玫一点都不客气,“您不说我也得在这儿麻烦您!我预产期还有四十一天,能陪小安一个月!”
周小安不太懂怀孕怎么算预产期,觉得沈玫大大咧咧的有点让人不放心,“据说预产期提前一个月就得准备好,随时都可能生了!”又有些怀疑她算的日子,“你怎么算出还有四十一天的?这么精确?”
沈玫得意,“十二月一号早上六点怀上的,够精确不?”
阿姨被她说得脸上一红,周小安却懵懵懂懂地还没反应过来,沈玫跟周小安是什么都不避讳的,阿姨出去了她就大方地跟她解释,“你就是那天出事儿进的医院!我正好那天来事儿刚走,后来你进医院了,谁还有心思过夫妻生活啊!你昏迷第二天我就知道怀孕了。”
这些事沈玫挥挥手就忘了,很高兴地计划,“我在这儿陪你养一个月的病,估计你就好了,到时候你陪我回去生孩子!生完咱俩一起上班!”
不过沈玫还是得先回家一趟,陈景明在总政的学习结束,回来升任了沛州军分区的参谋长,俩人怎么都得回去收拾一下家里。
不过沈玫可不是单纯回家收拾东西的,她收拾完东西跑医院里狠抽了顾月明两个大耳光,又顺手给了沈蓉一点滴架,满意地看她额头被削出好大一个青紫色的大包。
她本来不是来找沈蓉的,不过看见她就想削她!她是决定以后见一次削她一次的!
就这她还不满意呢,事后跟周小安抱怨,“我答应景明了,怀孕期间不动任何武器。”
在他们的协议里可不止包括刀枪,还包括她用惯了的大板儿砖。不能用板儿砖拍这俩欠收拾的货,沈玫觉得很不过瘾!
打了人她还不走,就站那儿等着沈蓉去叫人。
沈市长很快过来,可看见她的大肚子简直要把她供起来,哪敢对她大声说一句话,就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事也是好言好语地把她哄走,还要嘱咐陈景明,“孕妇脾气都不好,小玫一下怀两个,那是双份辛苦,她脾气差点儿你多担待,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又私下里许诺,“我那还有几把好枪,过两天我让人给你送去。”
岳父都这么哄着女婿了,陈景明当然得识相,“爸,小玫来这儿也是气急了,您也知道,她是个非常看重朋友的人,小安受了委屈,她一时忍不住,您帮我们跟沈蓉同志和顾月明同志解释一下,我就先回去看着小玫了。”
女婿一切以女儿为先,沈市长当然高兴,笑呵呵地挥手让他走,“快去快去,这里有我呢,你们不用惦记。”
沈市长一向喜欢孩子,更是有西方人一切以孩子为先的思想,对怀了两个宝宝的沈玫完全无条件纵容。她打了人他就诚意十足地去替她道歉,顾月明再怎么怨恨也得大度地原谅,沈蓉就更不必说了。
沈市长又一次在自己的世界里证明了女人都是美好的,善良的,宽容大度的,还兴致勃勃地给来探病的老朋友讲,“小玫身体好,怀双胞胎八个月了还能这么有精神!这一点像她妈妈,当年咱们条件多艰苦啊……”
丁月宜和沈蓉恨得压牙儿痒痒也只能暗自磨牙。不过好在倒霉的不止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个顾月明垫底儿,她可是让沈玫在医院大厅里抽了两耳光的,围观的人多得解放军都冲不散!
当然,生活里不止都是糟心事儿,几乎要被组织遗忘了的丁月宜竟然收到了市妇联的邀请,请她下周出席一个重要的妇女工作座谈会。
丁月宜收到邀请的时候沈阅海也正给周小安说这件事,“蒋胜男已经确定会出席这次会议,到时候会安排人让他们俩认识。”
周小安很放心他的安排,并不多问,她有更重要的事,“我能跟小玫说咱们的事了吗?再不说我就要瞒不住了!”
她谈恋爱了,恨不得第一时间告诉小玫,可沈阅海却不同意,希望时机成熟了再一起宣布。
周小安皱眉,“什么时候是时机成熟?”
沈阅海比她还急,不过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是坚持等等再告诉沈玫,“等你好了我们就去东北,让沈老给我们做媒,到时候再一起宣布。”
沈老德高望重,他做媒的婚事会为他们挡掉很多麻烦和流言蜚语。
即使不能完全挡掉,也会为周小安争取一个尽量宽松的舆论环境。
所以即使现在沈玫乌眼鸡一样看不上他,想方设法不让他靠近周小安,他也得忍着。
等周小安终于又能下床走路的时候,沈阅海也带回来一个消息,“顾云开能见客了,他说想见见你,你想见他吗?”
&bp;&bp;&bp;&bp;要见顾云开吗?周小安想了一下,“他都知道了?”
沈阅海点头,“都知道了。”顾方想让他知道的他知道了,顾方不想让他知道的,沈阅海也设法让他清清楚楚地都知道了。
周小安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现在真没什么好对他说得。该说的早就说完了,见面也是把老话再说一遍,新添的话题都无奈又伤感情,暂时还是不要见了。
“我病还没好呢,于老说不让我乱跑。”
沈阅海眼里浮上笑意,于老说得是不让她跃跃欲试总想往山上跑,再加上一个谁都管不住,时刻想着折腾的大肚子孕妇,于老来一次提心吊胆一次,越看越不放心,叮嘱他们注意安全的话比医嘱还多,简直要化身碎嘴家长了。
不过她拿这个当借口不想去,沈阅海求之不得,当然不会戳穿她。
他也不想让她去见顾云开,可又不能替她回绝,她自己不愿意去就再好不过了。
沈阅海赶紧转开话题,“于老说得是不许你自己乱跑,明天我带你去前面小山边野餐,那边有一条小溪,还有一大片开满野花的草地,再绑个吊床,你爬不动山我可以背你去。”
周小安坏笑,“小玫不会让你去的。”沈玫是真让沈阅海气狠了,全方位无死角地看着他,要不是陈景明吃了晚饭就把她拉去散步,他们一天连句话都没机会好好说。
沈阅海把周小安抱到腿上亲亲她的头发,拿下巴蹭蹭她的发顶没说话。
看来他也是对沈玫的事很郁闷,可暂时还真没办法。毕竟当时是他做得过分,粗暴蛮横地把沈玫给撵走,丝毫没考虑她的心情。
那时候他以为他和周小安都没有以后了,哪会去在乎沈玫的感受呢。
不过沈玫现在身上长着三个人的胆儿,嚣张得不是一点半点儿,住着沈阅海的山庄吃着他弄来的新鲜水果蔬菜鸡蛋牛奶,还明目张胆地嫌弃他。
“你们军分区没什么事儿干吗?你怎么不以身作则去挖防空洞?”每天按时按点儿地回来,真是看见他就有气!
沈阅海现在每天都跟陈景明一起下班就回到山庄,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到家太阳还老高,沈玫总觉得他早上没走一会儿晚上就回来了,一回来就在小安面前转悠,真是看着不顺眼!
沈阅海对她的嫌弃视而不见,第二天他回来了,陈景明却没回来,“去视察下面县、区武装部的防空洞完成情况了。”
沈阅海轻描淡写,沈玫却气得眼睛都要鼓出来了。他这是报复!是滥用职权!
没有陈景明从中周旋,沈玫紧紧看住周小安,晚上睡觉都搬过来跟她一起睡,就是不让沈阅海靠近周小安一步,连说句话她都给截住!
结果两败俱伤,沈阅海就没接近过周小安身边一米范围,沈玫半夜在床上烙饼,“不枕着景明的胳膊我睡不着!”
周小安对着蚊帐上的艾草翻白眼儿,“活该!让你俩瞎折腾!”这对兄妹就是欠收拾!
第二天晚上陈景明笑眯眯地回来了,沈玫也不管沈阅海给周小安削水果了,挎着他的胳膊甜甜蜜蜜散步去!
周小安非常惊讶,“陈景明竟然配合你欺负小玫?!”
沈阅海喂她吃一颗蓝莓,“从明天开始他休三天假,沈玫坐月子期间我会安排他在军分区做组织调研。”
组织调研不用坐班,也没有硬性工作任务,更不会安排外勤和出差,相当于让陈景明陪着沈玫休产假。
周小安不得不再一次佩服陈景明,真是狐狸一样,用一个晚上就换来了这么多好处!
不过沈阅海也不是会吃亏的主儿,周小安替她的好朋友叹气,“看来小玫要跟你和好啦!”虽然这是好事,可小玫还是被这两只狐狸给算计了!
幸亏一个是她哥哥一个是她丈夫,要不周小安可真有点担心她。
有陈景明帮沈阅海,小玫肯定很快就会忘了这段恩怨,而且以后他们的关系公开,她也不会拿板儿砖拍他了。
沈阅海不肯把他们的事告诉沈玫,并不是怕她会说出去,而是怕她控制不住脾气,一急就不管不顾地要拍他。那可比她说出去影响大多了。
沈阅海的眼睛定在周小安被水果滋润得肉嘟嘟粉嫩嫩的唇上移不开,趁家里没人先抱过来克制地轻轻亲一下。
看她被偷袭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只被吓了一跳的小猫咪,忍不住又啄了一下她的唇角,带着暖暖的笑意低声问她,“你是不是又偷着吃糖了?不是橘子的?嗯?”
“菠,菠萝味儿的。”周小安从受伤以后就好久没被这么亲了,忽然还有点适应不过来,一紧张就特别乖,问什么答什么,睫毛惊慌地煽动几下,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地不去看他,嘴角却慢慢上翘,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
沈阅海轻轻摩挲了两下她的唇就不敢再有所动作了,怕她病没好身体受不住,也怕自己真亲下去停不下来。
“沈玫要给你介绍对象,你知道吗?”看周小安摇头,沈阅海冲她眨眨眼睛,“所以我得跟陈景明好好合作,这对谁都有好处。”
周小安终于知道了,他的最终目的是在这儿呢!她就说沈阅海不会真的跟沈玫计较嘛!原来是有紧急情况了!
沈玫回来就证实了这件事,“我本来打算把跟景明一起学习的一个军官介绍给你,人长得可精神了!脾气好还有文化,跟你特班配!可后来听说他重男轻女,说结婚以后非得生儿子!还每顿都得吃两根大葱!”
这个听说,当然是听陈景明说的。
周小安偷偷问沈阅海,“陈景明知道我们的事了?”
沈阅海点头,“肯定知道了。”虽然他没明说,可也没刻意瞒着他。以陈景明的精明,一眼就能看出沈阅海的态度,所以才会跟他这样默契配合。
真是跟聪明人办事省力气啊!
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真是不少,周小安刚感叹完陈景明,又一个聪明人就找上门来了。
周小玲连续几天去军分区找沈阅海,沈阅海都没见她,直到有一天她在省政府门口拦住了沈阅海。
“小叔……小叔,虽然您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您养活了我们一家子那么多年,这份恩情我们永世不忘,我们在心里永远感激您,把您当成我们最亲的亲人。”
这话在认亲仪式结束她就想当众说出来,可是沈阅海没给她机会。
沈阅海却不留一点余地,“如果当年我知道养活的是你们这样一家人,我肯定不会拿一分钱一粒粮。我现在姓沈,跟周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更不要找小安,后果你也看见了,我就不多说了。”
周小玲准备的很多话都没机会说,沈阅海又说完就要走,她只能把这次来的目的赶紧说出来,“我们家人,我姥和我婶儿,打算让我嫁给顾云开,顾云开也同意了,小叔……沈将军,您说我能嫁吗?”
&bp;&bp;&bp;&bp;周小安从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有精神的孕妇,用手指轻轻蹭沈玫的大肚子,“都说女儿在肚子里就养妈妈,这里面肯定有个漂亮的小姑娘!”
沈玫啪地一拍手,觉得还是周小安了解自己,高兴极了,“我就说至少得让我生个女儿嘛!偏谁见了都说是俩儿子!”
然后很厌烦地挥挥手,“其实他们也不见得就谁都会看是男是女,肯定是觉得陈景明重男轻女才这么说的!”
陈景明赶紧否认,“我喜欢姑娘,姑娘好,要是像妈妈就更好了!最好两个都是姑娘!”
沈玫高兴了,肚子一挺就把沈阅海轻松挤到旁边去,自己去推周小安的轮椅,还趁周小安看不见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简直恨死沈阅海了!被强行送走的时候她都哭着求他了,他连眼皮都没撩一下,跟块石头似的,好像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后来她又回来过两次,他连医院的门都没让她进就又给送回去了!
当时要不是孕相不稳怕伤着宝宝,她肯定跟他拼命!
沈玫洋洋得意地去推周小安,晕着我争不过你,看小安醒了她听谁的!到时候让你人影儿都看不着!
不过他肚子大得走路连脚都看不见,在山庄高高低低的路上推着一个病人实在有心无力,不用人暗示,小土豆很有眼色地过来接手,“小玫姐,我来吧,你好好跟安安说话。”
沈玫一向跟小土豆对脾气,觉得这小孩儿话不多可敢下手,那是真正的性情中人!把轮椅交给他,沈玫冲跟在后面的沈阅海努努嘴,“他让你回来的?”
小土豆脸色很平淡,“我想安安了,自己回来的。”
沈玫差点儿仰天大笑,一巴掌拍到小土豆背上,“好小子!回来得好!”可算有个人能让沈阅海吃瘪了!要不简直就让他一手遮天了!
几个人往院子里走,阿姨也抱着小虎迎了出来。
这里说是山庄,实际上只是围着几眼温泉错落地分布在山间的小院子,都是造型朴素的平房,占地也不大,却因为环境清幽人烟稀少而特别适合修养。
平时都是军队高层或者省级以上的离休老干部来这里暂住,
沈阅海能在短时间内让周小安住进这里,肯定是颇费了一番功夫的。
阿姨早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周小安用惯了的东西也摆好了,还准备了清淡的饭菜给在酷暑中赶了挺长时间路的一行人。
沈玫跟进卧室看阿姨给周小安擦澡换衣服,自己咔嚓咔嚓地一边咬苹果一边跟她说话,一个大苹果让她咬得清脆香甜极了,看她吃周小安都觉得饿了。
沈玫一边吃一边跟她抱怨,“我一个人吃三个人用,吃饭都是个体力活儿!”
阿姨觉得爽利的沈玫太招人稀罕了,“你住在这儿陪小安几天,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保管给你做合胃口了!这女人怀孩子可确实是个体力活!你这又是个双胞胎,可不是得多吃!想吃就吃,能吃才是福气呢!”
沈玫一点都不客气,“您不说我也得在这儿麻烦您!我预产期还有四十一天,能陪小安一个月!”
周小安不太懂怀孕怎么算预产期,觉得沈玫大大咧咧的有点让人不放心,“据说预产期提前一个月就得准备好,随时都可能生了!”又有些怀疑她算的日子,“你怎么算出还有四十一天的?这么精确?”
沈玫得意,“十二月一号早上六点怀上的,够精确不?”
阿姨被她说得脸上一红,周小安却懵懵懂懂地还没反应过来,沈玫跟周小安是什么都不避讳的,阿姨出去了她就大方地跟她解释,“你就是那天出事儿进的医院!我正好那天来事儿刚走,后来你进医院了,谁还有心思过夫妻生活啊!你昏迷第二天我就知道怀孕了。”
这些事沈玫挥挥手就忘了,很高兴地计划,“我在这儿陪你养一个月的病,估计你就好了,到时候你陪我回去生孩子!生完咱俩一起上班!”
不过沈玫还是得先回家一趟,陈景明在总政的学习结束,回来升任了沛州军分区的参谋长,俩人怎么都得回去收拾一下家里。
不过沈玫可不是单纯回家收拾东西的,她收拾完东西跑医院里狠抽了顾月明两个大耳光,又顺手给了沈蓉一点滴架,满意地看她额头被削出好大一个青紫色的大包。
她本来不是来找沈蓉的,不过看见她就想削她!她是决定以后见一次削她一次的!
就这她还不满意呢,事后跟周小安抱怨,“我答应景明了,怀孕期间不动任何武器。”
在他们的协议里可不止包括刀枪,还包括她用惯了的大板儿砖。不能用板儿砖拍这俩欠收拾的货,沈玫觉得很不过瘾!
打了人她还不走,就站那儿等着沈蓉去叫人。
沈市长很快过来,可看见她的大肚子简直要把她供起来,哪敢对她大声说一句话,就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事也是好言好语地把她哄走,还要嘱咐陈景明,“孕妇脾气都不好,小玫一下怀两个,那是双份辛苦,她脾气差点儿你多担待,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又私下里许诺,“我那还有几把好枪,过两天我让人给你送去。”
岳父都这么哄着女婿了,陈景明当然得识相,“爸,小玫来这儿也是气急了,您也知道,她是个非常看重朋友的人,小安受了委屈,她一时忍不住,您帮我们跟沈蓉同志和顾月明同志解释一下,我就先回去看着小玫了。”
女婿一切以女儿为先,沈市长当然高兴,笑呵呵地挥手让他走,“快去快去,这里有我呢,你们不用惦记。”
沈市长一向喜欢孩子,更是有西方人一切以孩子为先的思想,对怀了两个宝宝的沈玫完全无条件纵容。她打了人他就诚意十足地去替她道歉,顾月明再怎么怨恨也得大度地原谅,沈蓉就更不必说了。
沈市长又一次在自己的世界里证明了女人都是美好的,善良的,宽容大度的,还兴致勃勃地给来探病的老朋友讲,“小玫身体好,怀双胞胎八个月了还能这么有精神!这一点像她妈妈,当年咱们条件多艰苦啊……”
丁月宜和沈蓉恨得压牙儿痒痒也只能暗自磨牙。不过好在倒霉的不止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个顾月明垫底儿,她可是让沈玫在医院大厅里抽了两耳光的,围观的人多得解放军都冲不散!
当然,生活里不止都是糟心事儿,几乎要被组织遗忘了的丁月宜竟然收到了市妇联的邀请,请她下周出席一个重要的妇女工作座谈会。
丁月宜收到邀请的时候沈阅海也正给周小安说这件事,“蒋胜男已经确定会出席这次会议,到时候会安排人让他们俩认识。”
周小安很放心他的安排,并不多问,她有更重要的事,“我能跟小玫说咱们的事了吗?再不说我就要瞒不住了!”
她谈恋爱了,恨不得第一时间告诉小玫,可沈阅海却不同意,希望时机成熟了再一起宣布。
周小安皱眉,“什么时候是时机成熟?”
沈阅海比她还急,不过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是坚持等等再告诉沈玫,“等你好了我们就去东北,让沈老给我们做媒,到时候再一起宣布。”
沈老德高望重,他做媒的婚事会为他们挡掉很多麻烦和流言蜚语。
即使不能完全挡掉,也会为周小安争取一个尽量宽松的舆论环境。
所以即使现在沈玫乌眼鸡一样看不上他,想方设法不让他靠近周小安,他也得忍着。
等周小安终于又能下床走路的时候,沈阅海也带回来一个消息,“顾云开能见客了,他说想见见你,你想见他吗?”
&bp;&bp;&bp;&bp;要见顾云开吗?周小安想了一下,“他都知道了?”
沈阅海点头,“都知道了。”顾方想让他知道的他知道了,顾方不想让他知道的,沈阅海也设法让他清清楚楚地都知道了。
周小安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现在真没什么好对他说得。该说的早就说完了,见面也是把老话再说一遍,新添的话题都无奈又伤感情,暂时还是不要见了。
“我病还没好呢,于老说不让我乱跑。”
沈阅海眼里浮上笑意,于老说得是不让她跃跃欲试总想往山上跑,再加上一个谁都管不住,时刻想着折腾的大肚子孕妇,于老来一次提心吊胆一次,越看越不放心,叮嘱他们注意安全的话比医嘱还多,简直要化身碎嘴家长了。
不过她拿这个当借口不想去,沈阅海求之不得,当然不会戳穿她。
他也不想让她去见顾云开,可又不能替她回绝,她自己不愿意去就再好不过了。
沈阅海赶紧转开话题,“于老说得是不许你自己乱跑,明天我带你去前面小山边野餐,那边有一条小溪,还有一大片开满野花的草地,再绑个吊床,你爬不动山我可以背你去。”
周小安坏笑,“小玫不会让你去的。”沈玫是真让沈阅海气狠了,全方位无死角地看着他,要不是陈景明吃了晚饭就把她拉去散步,他们一天连句话都没机会好好说。
沈阅海把周小安抱到腿上亲亲她的头发,拿下巴蹭蹭她的发顶没说话。
看来他也是对沈玫的事很郁闷,可暂时还真没办法。毕竟当时是他做得过分,粗暴蛮横地把沈玫给撵走,丝毫没考虑她的心情。
那时候他以为他和周小安都没有以后了,哪会去在乎沈玫的感受呢。
不过沈玫现在身上长着三个人的胆儿,嚣张得不是一点半点儿,住着沈阅海的山庄吃着他弄来的新鲜水果蔬菜鸡蛋牛奶,还明目张胆地嫌弃他。
“你们军分区没什么事儿干吗?你怎么不以身作则去挖防空洞?”每天按时按点儿地回来,真是看见他就有气!
沈阅海现在每天都跟陈景明一起下班就回到山庄,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到家太阳还老高,沈玫总觉得他早上没走一会儿晚上就回来了,一回来就在小安面前转悠,真是看着不顺眼!
沈阅海对她的嫌弃视而不见,第二天他回来了,陈景明却没回来,“去视察下面县、区武装部的防空洞完成情况了。”
沈阅海轻描淡写,沈玫却气得眼睛都要鼓出来了。他这是报复!是滥用职权!
没有陈景明从中周旋,沈玫紧紧看住周小安,晚上睡觉都搬过来跟她一起睡,就是不让沈阅海靠近周小安一步,连说句话她都给截住!
结果两败俱伤,沈阅海就没接近过周小安身边一米范围,沈玫半夜在床上烙饼,“不枕着景明的胳膊我睡不着!”
周小安对着蚊帐上的艾草翻白眼儿,“活该!让你俩瞎折腾!”这对兄妹就是欠收拾!
第二天晚上陈景明笑眯眯地回来了,沈玫也不管沈阅海给周小安削水果了,挎着他的胳膊甜甜蜜蜜散步去!
周小安非常惊讶,“陈景明竟然配合你欺负小玫?!”
沈阅海喂她吃一颗蓝莓,“从明天开始他休三天假,沈玫坐月子期间我会安排他在军分区做组织调研。”
组织调研不用坐班,也没有硬性工作任务,更不会安排外勤和出差,相当于让陈景明陪着沈玫休产假。
周小安不得不再一次佩服陈景明,真是狐狸一样,用一个晚上就换来了这么多好处!
不过沈阅海也不是会吃亏的主儿,周小安替她的好朋友叹气,“看来小玫要跟你和好啦!”虽然这是好事,可小玫还是被这两只狐狸给算计了!
幸亏一个是她哥哥一个是她丈夫,要不周小安可真有点担心她。
有陈景明帮沈阅海,小玫肯定很快就会忘了这段恩怨,而且以后他们的关系公开,她也不会拿板儿砖拍他了。
沈阅海不肯把他们的事告诉沈玫,并不是怕她会说出去,而是怕她控制不住脾气,一急就不管不顾地要拍他。那可比她说出去影响大多了。
沈阅海的眼睛定在周小安被水果滋润得肉嘟嘟粉嫩嫩的唇上移不开,趁家里没人先抱过来克制地轻轻亲一下。
看她被偷袭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只被吓了一跳的小猫咪,忍不住又啄了一下她的唇角,带着暖暖的笑意低声问她,“你是不是又偷着吃糖了?不是橘子的?嗯?”
“菠,菠萝味儿的。”周小安从受伤以后就好久没被这么亲了,忽然还有点适应不过来,一紧张就特别乖,问什么答什么,睫毛惊慌地煽动几下,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地不去看他,嘴角却慢慢上翘,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
沈阅海轻轻摩挲了两下她的唇就不敢再有所动作了,怕她病没好身体受不住,也怕自己真亲下去停不下来。
“沈玫要给你介绍对象,你知道吗?”看周小安摇头,沈阅海冲她眨眨眼睛,“所以我得跟陈景明好好合作,这对谁都有好处。”
周小安终于知道了,他的最终目的是在这儿呢!她就说沈阅海不会真的跟沈玫计较嘛!原来是有紧急情况了!
沈玫回来就证实了这件事,“我本来打算把跟景明一起学习的一个军官介绍给你,人长得可精神了!脾气好还有文化,跟你特班配!可后来听说他重男轻女,说结婚以后非得生儿子!还每顿都得吃两根大葱!”
这个听说,当然是听陈景明说的。
周小安偷偷问沈阅海,“陈景明知道我们的事了?”
沈阅海点头,“肯定知道了。”虽然他没明说,可也没刻意瞒着他。以陈景明的精明,一眼就能看出沈阅海的态度,所以才会跟他这样默契配合。
真是跟聪明人办事省力气啊!
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真是不少,周小安刚感叹完陈景明,又一个聪明人就找上门来了。
周小玲连续几天去军分区找沈阅海,沈阅海都没见她,直到有一天她在省政府门口拦住了沈阅海。
“小叔……小叔,虽然您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您养活了我们一家子那么多年,这份恩情我们永世不忘,我们在心里永远感激您,把您当成我们最亲的亲人。”
这话在认亲仪式结束她就想当众说出来,可是沈阅海没给她机会。
沈阅海却不留一点余地,“如果当年我知道养活的是你们这样一家人,我肯定不会拿一分钱一粒粮。我现在姓沈,跟周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更不要找小安,后果你也看见了,我就不多说了。”
周小玲准备的很多话都没机会说,沈阅海又说完就要走,她只能把这次来的目的赶紧说出来,“我们家人,我姥和我婶儿,打算让我嫁给顾云开,顾云开也同意了,小叔……沈将军,您说我能嫁吗?”
&bp;&bp;&bp;&bp;沈阅海锐利的目光盯了周小玲一瞬,吓得她她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小叔……沈将军,我,我就是来问问,我是害怕做错了什么……”
她是真害怕,她从来没这么清醒地意识到,她在沈阅海面前连只蚂蚁都不如,人家随时都能像对待王家人一样让她生不如死。
沈阅海也看出她的想法,“我只跟你说两件事,第一,我和小安跟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你只当不认识我们,只要不牵扯我们和我们身边的人,你想干什么那是你的事;第二,不要试探我,顾家的事我不管,你也别想借势,如果你想嫁进去,那就靠自己的本事。”
沈阅海当然知道,她今天来,问那句可不可以嫁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在试探是不是可以借他的势去迷惑顾家母女。
以她的能力,即使只是他一个虚假的名义上的支持,她也能让这个虚名变成顾家人眼里的事实。
她来试探,来示好,其实是想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否认跟她的关系就好。
周小玲又一次展现了她的精明,马上明白周阅海的底线在哪里,“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是来寻求助力的,不是来给自己结仇的,沈阅海现在不肯帮她,如果她再啰嗦下去,他可能还会阻碍她。
所以她连一句周小安都没敢提,干脆利落地走了。
沈阅海考虑了一下,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小安,当然重点是顾云开同意了要娶周小玲。
周小安一下跳起来,连肚子还没完全恢复都忘了,沈阅海一把接住她,看她疼得脸色都变了,也顾不上介意她这么在乎顾云开了,赶紧给她找药酒又敷热毛巾,好半天才忙活完。
周小安着急完了又生气,“我告诉过他周小玲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还敢娶?!被王老太太赖上能脱层皮,招惹周小玲能要命!”
沈阅海试探地问她,“如果顾云开明知道这样还要娶,我们要不要管?”
周小安想了想只能叹气,“我们哪有立场管呢……”实际上他们连朋友都不是,而且,她才刚脱身出来,不可能再主动往那个坑里跳啊。
也许是知道周小安的纠结,顾云开给她送来一封信。
沈玫拿着那封信一下一下打在掌心,很不情愿地问沈阅海,“你说,是不是不能让小安看?”
沈阅海上次回绝了他要见周小安的请求,他信也不敢让审阅海送了,而是找到了陈景明。
陈景明现在是一切以老婆为先,当然得先告诉沈玫。
按沈玫的意思,老顾家没一个好东西,谁都别想再往周小安身边凑,信也不能让周小安看,就得跟他们断绝一切来往!
陈景明好说歹说,她才不情愿地拿来问沈阅海,“我和景明一票对一票,你说,是不是不能给小安看?”
沈阅海当初连她和周小全都能给撵走,当然不可能让周小安接触顾云开了!要是没这样的把握她还不来问呢!
沈阅海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你不想给小安看?那跟我做得事有什么区别?”他做错了就承认,这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沈玫一直对他最大的意见就是“你凭什么替小安做决定”!现在轮到她了,她也想像他一样擅自替周小安做决定了吗?
沈玫被噎得直瞪眼睛,“我跟顾云开能一样吗?他除了给小安找麻烦还能干什么?!”
可不用沈阅海再说什么她也知道,最终还得周小安自己决定怎么处理这封信。
周小安看到信上第一句话就松了一口气,顾云开开门见山,上来就是一句“小安,我不会跟周小玲结婚。”
顾云开这封信写得非常直接,毫不拖泥带水地把他的想法都告诉了她。
他醒来以后陆续知道了这些天发生的事,对周小安又愧又疚,“后来一想,可能你不见我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我现在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空洞地说一万句抱歉,那也只是跟以前一样,在卑鄙地利用你的善良来逼你再一次原谅我而已。”
“你应该已经很了解我母亲和姐姐的性格,我答应娶周小玲,从我点头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可能再推动这场婚事了。
顾方和顾月明要的是沈阅海的支持,除了周小安,沈阅海对周家人都没有任何感情,所以他们绝不会同意顾云开娶周小玲。
顾云开考虑得很清楚,他点了头,周小安和沈阅海又根本就不搭茬,顾方和顾月明肯定怕他真的存了报恩娶妻的心,怕死了让周家王家赖上来,肯定会极力反对,再也不敢提这件事。
他们不再动娶周小安的心思,她也就能完全从这场混乱中摘出来了。
“以后,他们肯定不会再动这个心思,你不用再担心这件事了。外面再好也不如家里,要养病还是回来养吧,你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看来顾云开认为周小安离开沛州医院是为了躲顾家人和周家人,要不然怎么可能杳无音信谁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呢。
“我不会因为周小林替我挡了那一下就想用自己的一辈子去报恩。且不说事故的责任问题,就是真的愧疚感激,那也只是对他一个人而已,对那些曾经欺负你虐待你的人,我再糊涂,也不会动了去照顾他们的心思。
而且,我受党和国家培养多年,如果还算有一点能力,那也只能用来报效国家。”
“小安,你放心,我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不会连累任何人。我答应娶,我母亲和姐姐也不会给周家机会嫁,周小玲做了再多错事,在这件事上她也不应该受连累。这件事还没发展到让她为难那一步就会停止。”
也就是说,在顾云开的计划里,周家没机会让周小玲嫁,她也不用因为拒绝而受到家人的责难,当然,她也不会点头答应嫁了再承受被退婚的尴尬。
“而且我了解周小林,他肯定不会答应这个提议。周家想挟恩勒索,只要他不答应就没有机会。”
周小安叹气,顾云开虽然有一些小毛病,可他内心一直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他想象不到周家人和王家人是怎样的一种难缠,所以他这些对待正常人的招数想得再周到,最后也会被人钻了空子。
否则周小玲也不会那么主动地贴上去要嫁入顾家。他为周小玲考虑周到,避免伤害,周小玲想得却都是打蛇随棍上借机上位。
不过好在顾云开身边还有顾方和顾月明,未来顾家母女和周家那几对母女的大战肯定会非常精彩,就是不知道谁会比较厉害了。
但只要顾云开抱了不娶的心思,估计就不会有大问题。
顾云开交代完最重要的事并没有如以前写信一样停笔,而是又跟周小安细细说了很多话。他身体的恢复情况,他以后在事业上的计划,甚至还抄了几个夏天养生的食补方子。
真如好友聊天一样随意亲切,推心置腹,“小安,在我出车祸之前,一直觉得我以后肯定会娶你。你不要笑话我一直在自说自话,可能是我不愿意接受现实吧。现在,我都想明白了。”
所以,你放心。整封信没提一句,却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你放心,我会处理好。
这一次,我一定会把所有事都处理好。
&bp;&bp;&bp;&bp;收到顾云开的信没几天,周小安就能在院子里做简单的运动了,于老过来再次感叹一番这个小妖怪的恢复能力,笑呵呵地留下两大盒山楂丸走了。
“用不着我老头子了!以后就让她多吃,多长肉!”
不用他老人家嘱咐,周小安的胃口本来就非常好,跟沈玫一天四顿加夜宵地吃,虽然长肉还任重道远,但精神却一天比一天好了。
等她终于能早起绕着山庄的小路跑几百米的时候,周小全和建新终于回来了。
他们跟着所在部队去集训,接到周小安病愈的消息十多天才能离队回家。
两个小孩儿都跟小土豆一样长了好大一截个子,特别是建新,肩宽腿长,看着都像个大小伙子了。
周家人的个子都不高,周小全个子长得没那两个明显,又跟周小安一样怎么都晒不黑,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配上漂亮的大眼睛,五官长开了也跟周小安有三、四分像,真真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
美少年长得好看,却没什么保持风度的自觉,第一眼看到周小安手上的包一扔就跑了过来,跑到近前手臂都张开了,却忽然往地上一蹲,呜咽着就开哭。
抱着脑袋哭得又委屈又压抑,“姐!姐!呜呜……”
周小安好笑又心酸,过去把他紧紧抱住,自己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了,“来,让姐抱抱!想死我了!”
周小全被姐姐一抱就控制不住了,张开手把她抱住,哇地一声嚎了出来,哭得惊天动地不管不顾,像个受了巨大委屈的小孩子。
周小安安抚地拍着他,让他把情绪都发泄出来,冲旁边也红了眼圈儿的建新张开手。
建新迟疑了一下,还是压抑不住心里的渴望,过去跟两人抱在了一起,滚烫的眼泪无声无息却汹涌地落在了周小安的肩头。
小土豆定定地站在一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里也慢慢有水光闪烁。
两个大小孩儿哭够了,小土豆也打来水让他们擦脸,周小安好脾气地回答他们一堆又一堆的问题,事无巨细耐心十足,还原地做了几个跳跃给他们看,好了!真的好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围在一起,连一向爱凑热闹的沈玫都没去打扰。那是一个谁都参与不进去的小圈子,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笼罩在一个小世界里,只要他们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能发光一样的幸福满足。
沈玫转身去找阿姨,晚上得给这几个小子做点好吃的!
走前狠狠瞪一眼沈阅海,“看着没有?这都是你做的孽!”要不是他强行把他们都送走,那几个用得着经受一场这样的生离死别吗?
可建新和周小全却并不这么想。
情绪稳定了,周小安康复了,他们心也踏实了,建新很诚恳地跟周小安认错,“小安姐,是我们当时太冲动了,你病成那样,我们不但不能帮忙,还给小叔添乱。”
不过这孩子随后得出的结论就有些奇怪了,“小安姐,我们得好好长点本事。”
长本事干什么他没说,不过也不用说。
建新虽然对沈阅海的所作所为没有一句微词,却实实在在地受了刺激。力量决定一切,他必须得赶紧让自己强大起来,至少,得先拥有保护家人的能力。
周小全比建新更心疼小叔,“姐,小叔比我们不容易,那时候他太难受了。”
所以他也要努力成长,为家人分担,“姐,我想去当兵,我想变成小叔那样的人。”那样能把家人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能在任何事后都站得笔直说话响亮的人!
周小安的心情极度复杂,周小全去当兵,可三、四年之后就是那场极度混乱的十年,他的前途会怎么样,谁都不能保证。
可不让他去,她就能保证他一定会平安顺遂吗?在那未知的十年,谁都是历史大潮中的一叶小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经历了这样一场生离死别,三个少年好像一下就成熟了很多,这个晚上,他们在周小安睡着之后聚在一起长谈了很久,对自己的将来都有了清晰的计划。
周小全已经决定报名参加今年的冬季征兵,甚至以后几年要走的路都已经计划好,“我现在参军是中专文凭,入伍就有资格考南京军事学院的完成班,准备一年,学习三年,争取二十岁之前就能升上尉,到时候就能调回来找你们了!”
周小安知道南京军事学院,这是新中国的第一所正规军校,到1969年受那场红色革命的影响停办,现在还是全国最高的军事学府。
南京军事学院现在分完成班和速成班,学制分别是三年和一年,周小全还是有时间顺利从那里毕业的。
建新听周小全说着这些,眼里带着浓浓的向往,不过他有母亲和妹妹需要照顾,再渴望也不能跟周小全一起去,“郝老已经开始教我行针了,后年我也中专毕业能进厂工作了,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以后努力把郝老的衣钵传下来。”
当然,他也在为更大的梦想努力,“等小妞妞上小学了,我也肯定能把家里的事料理清楚了,到时候我争取能进大学学西医,中西医结合,像于老一样救人。”
这个聪明又努力的孩子,只要给他一点点机会,他就能让最贫瘠的土地变成充满希望的绿洲。
小土豆说得却最少,而且是认真地看着周小安说的,“我留在沛州,哪都不去。”
他们已经商量好,在他们努力变强的这段时间里,必须得有一个人留在沛州,留在周小安身边。
周小全和建新要去上学,小土豆就留下来。这是他们的家,他得留下来守着。
三个少年留在山庄,每天陪周小安锻炼身体,系统地安排文化课学习,勤快地帮阿姨做家务,也会在沈玫突发奇想的时候跑到山上去给她找山葡萄和映山红,当然,傍晚的时候跟沈阅海和陈景明认认真真地比划身手也是非常重要的学习机会。
日子过得温馨平静,所有人的心情都安稳舒缓下来,连小土豆从回来那刻起就一直压抑着的隐忍阴郁都慢慢褪去,眼里有了温润舒展。
等周小安可以小猴子一样半小时蹿到对面山头再轻松跑回来的时候,她终于被批准可以回去上班了!
沈玫的预产期也马上到了,一家人收拾好了东西,精神饱满地回沛州开始充满期待的新生活!
周小安盼着赶紧上班,却也有点舍不得山庄的幽静舒服,连最怕洗澡的小虎现在都愿意在温泉里泡一会儿了,沈阅海偷偷哄她,“秋天还带你来,到时候一边看落叶一边泡露天温泉最舒服了。”
说不定到时候他们就结婚了,可以一起泡。
走前小土豆也偷偷找周小安,表情十分郑重严肃,还带着隐隐的危机感,“安安,那个拿着太婆发卡的人我找到了,我觉得他有很大问题,他既不是太婆也不是十六派来的人。”
&bp;&bp;&bp;&bp;小土豆他们这群孩子,是在沛州纵横交错蜘蛛网一样的小巷和胡同里长大的,沛州城就是他们的家和游乐场,没什么人是他们下了死力气找不到的。
不过这次要找的人确实是费了他们很大一番功夫,“我一直吊着他,他好像很急,最近几次明知道我们在找他还是出现了。”
周小安来温泉山庄修养的事对外完全保密,连顾云开想找她都找不到,那个人发现周小安不在沛州了以后忽然就急切起来,明知道小土豆是在吊着他还是不管不顾地频繁接触他。
小土豆对此非常紧张,“他好像近期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一样。安安,你能不能在山庄再待一段时间,等我调查清楚了再回去。”
他之所以判断他不是太婆和不是十六的人,就是因为这个人的本事不容小觑。
“那人以前叫曾锦奎,建国以后改名叫曾爱国,不过大家一直叫他老怪,是国营第三修理门市部修自行车的,解放前在沛州南城做掮客,他不参加任何帮派,看着也不起眼,可混得特别开,两伙帮派打起来,他一句话就能平事儿。
不过他现在很低调,连续几年都是第三门市部的先进个人,暗地里的事基本不管了。”
就是建国了,沛州也还是原来那个百年大阜,错综复杂的地下王国虽然都销声匿迹,可并不代表完全被肃清,只要有人在,就还是会有一些暗地里的动静的。
而老怪深深扎根的沛州南城,在建国前是贫民窟,也是苦力营,更是帮派底层混混们的聚集地。
老怪在下层混混中间很有威望,即使建国以后混混们都被清查了,他要藏着十六或者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太婆,那也是非常容易的事。
所以小土豆才肯定他不是太婆或者十六的人,否则他们也不用彼此惦记那么久,直到樊老师去世才有机会相聚了。
所以他才这么担心,是谁这么有能量能让老怪不惜暴露自己来接触他?
他当然能肯定不是老怪自己冲他们来的,否则以老怪的本事,过去那十多年他和周小安不可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
周小安几乎可以肯定,老怪肯定是与十六有关系了。
小土豆不知道,她却是知道他的实力的。当年潘于锦绣为他留下了很大一份财富,不止是潘家的大半家产,更有精心培养的人脉。
他带走的只是几个人,大部分人都还在沛州蛰伏,这个老怪很可能就是其中一员。
所以她不能躲,不但不能躲,还要赶紧正常生活,至少要让十六知道她已经完全康复,否则以现在沛州这样紧张的形势,他再动用太多人脉来找她,对谁都是非常危险的事。
小土豆犹豫了一下,“安安,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小叔?”虽然非常不情愿,可还是对周小安的担心占了上风。这个老怪太邪门儿,他自己不敢保证能把周小安保护得万无一失,只能向沈阅海求助。
小土豆把嘴紧紧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一次又一次,他的能力保护不了他最重视的人,他必须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
周小安摇头,“我马上就要上班了,到时候我们看情况再说,如果他是冲我来的,肯定就不会再那么急着找你,如果不是,我们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再做决定。”
既然已经确定他的身份,当然就不用再吊着他了,有事儿说事儿,赶紧解决了。
小土豆当然赞成,“那我每天接送你。”
周小安摇头,“让小叔接。”看小土豆有点没落地垂下眼睛,周小安踮起脚费劲地拍拍他的后脑勺,“你赶紧给我好好学习!期末考试语文必须及格!敢让老师请家长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土豆一听是这个原因,马上轻松起来,“那我要是得了八十分,以后就还是我接送你?”
周小安坏笑,“行,你得了八十分再说。”到时候小叔就变成姐夫啦!
小土豆平时不爱说话,在周小安面前其实话很多,兴致勃勃地给周小安讲他的计划,“毕业之前争取入党,毕业的时候做优秀毕业生,到时候我也去钢厂工作,咱们俩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回家吃饭!”
周小全和建新在努力,他留下来当然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他得争取几年之内就在钢厂混出个名堂来,以后就能让安安在厂里想干什么干什么了!
周小安不管他的主要目标是跟她一起工作一起回家吃饭,美滋滋地非常有成就感,刚六子啊,未来沛州人谈之色变的大恶魔啊!让她给养成个积极进步的大好青年!她真是太会养小孩儿了!
回家休息一天,周小安就赶紧去上班!她现在身体和精神都在最佳状态,真是一分钟都闲不住了!
“我要积极投身到革命建设的洪流中去!为祖国繁荣昌盛添砖加瓦!”周小安抬手跨步,做勤劳励志女劳模状,说得再真心诚意不过了。
沈玫却捧着肚子笑倒在陈景明身上,“就你那细胳膊细腿儿小鸡崽儿似地,掐吧掐吧都不够一盘子,别让洪流把你冲没影儿了!”
沈阅海就不打击她,还很支持她,早上早早过来送早饭,帮她参谋了半天衣服和发型,把她送到厂门口,“去吧!好好工作!钢厂现在在发展建设的关键时期,特别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这对周小安来说是最好的夸奖和鼓励了,她笑得比八月清晨的阳光还要灿烂,“谢谢组织的信任!我会努力工作,不会给我男朋友丢人的!”
沈阅海被她说得忍俊不禁,碍着门口人来人往,已经不断有工友跟周小安热情地打招呼了,才忍住没把她抱过来好好亲亲,笑着跟她挥挥手。
周小安的步子欢快得像安了弹簧,小辫子都要被她甩起来了,声音清脆地跟工友们打着招呼,又给看见她就迎出来的门卫刘大爷转了一圈儿,“我完全好啦!看着瘦点儿,其实可有劲儿了!要不中午咱俩掰个手腕儿!”
沈阅海眼里的笑意和骄傲越来越浓,一直目送她在工友们的簇拥下走进大门,汇入上班的人潮中,一直到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才深吸一口气,带着胸腔里鼓胀的满足和斗志去奔赴他的岗位。
&bp;&bp;&bp;&bp;周小安一进厂部小楼就被掌声簇拥起来,几乎所有办公室的同事们都挤在走廊上迎接她。
一张张笑脸,一句句问候,热情又亲切,带着满满的诚意和关怀,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集体的接纳和大家庭的温暖,瞬间就有了实实在在的归属感。
环境的感染力是巨大的,在这样的气氛下,她第一次没有怕这么多人的注视,生平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向并不熟悉的人伸出了手。
从一楼大厅走到二楼人事部门口,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她走了十多分钟。
刘厂长带着厂委所有的副厂长和干部等在那里,人事部的所有同事也都到齐了,大家像欢迎凯旋的英雄一样等着周小安。
周小安跟领导们一一握手打招呼,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话就被人事部的同事们团团围住。
“小周,欢迎回来!”
“小安,身体都恢复好了吧?”
“小安,想死我们了!”
……
刘厂长宽容地看着他们,对走廊里的职工们摆摆手,“大家都回去工作吧!有话咱们明天开大会再说!小周康复归队,以后咱们更得卯足干劲儿力争上游,争取年末产值再创新高!”
周小安跟同事们好好契阔了一番,牛大姐又抓住她给她仔细讲了她生病这大半年以来厂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她才明白为什么大家这么热情地欢迎她回来。
不谦虚地说,她现在可是钢厂的大功臣了!
从她住院起,她以前在厂里做的事就一件接着一件地开始出成绩。
她编的文化课考试速成学习法,让绝大多数钢厂职工的扫盲考试顺利过关,沛钢是全钢铁系统抓职工文化考试最晚的那一批,最后一总结,沛钢的扫盲考试却是全钢铁系统,甚至全国大型工厂通过率最高的!
为了这个,全国各地的大型工厂都组织干部过来学习经验,国家重工部钢铁工业局还专门在全钢铁系统通电嘉奖了沛钢。
沛钢在沛州在b省是龙头企业,在全国众多大型钢厂中露脸这还是头一次!
接着就是咬手机的改造,改造完成之后,受益的可不仅仅是沛钢一个厂,甚至不止钢铁产业这一块,这项技术革新解绝了全国机械产业中的一个大难题,不但大大提高了机械效率,让产值翻了几翻,也将千千万万一直工作在危险之中的工友解救出来。
张工和周小安不仅获得了二五计划的机械创新大奖,沛钢也受到了******的嘉奖。
这两件事极大地调动了厂里干部职工的积极性,再加上刘厂长的鼓励和公平公正的政策、张工废寝忘食的带头作用,厂里涌现出一大批科技创新人才,取得了大大小小无数成绩。
今年的******科技专项基金没有任何悬念地给了沛钢,这可是沛钢以前连挣都没资格去挣的大好事!
甚至刘厂长还被请去北京给全国机械产业的同行做报告,沛钢已经一跃成为全国科技创新的龙头企业!
再有就是周小安连载在《人民日报》的报告文学了。
在国家宣传政策的有意倾斜下,这篇报告文学又一次掀起了全国范围内的钢铁热。
优秀文学作品的魅力是无穷的,现在祖国各地的工农群众几乎没人不知道沛钢,没人不知道沛钢人的勤劳、奉献、拼搏精神和集体智慧,沛钢人走到任何地方,只要穿上印着“沛州钢铁厂”字样的工作服,都会受到最热情的欢迎和最友善的对待。
沛钢人从来没这么挺直腰杆过!
“咱们厂那些光棍儿的个人问题都解决了一大半!”宁大姐在工会什么都得管,钢厂男职工多,年纪老大找不着对象的大老爷们儿急了就去跟组织闹腾,一些大老粗甚至嚷嚷着让组织给发个媳妇!
现在好了,大大小小的相亲会,沛钢的男同志都是最受欢迎的!
所以周小安在厂里空前受欢迎就一点不奇怪了。
她人虽然不在,奖状、奖杯却给厂里挣了一大堆,都被珍而重之地陈列在厂里的荣誉室。
甚至主管人事和后勤的唐副厂长还把她那篇四、五万字的报告文学用正楷毛笔字抄了下来,在厂区贴了洋洋洒洒几座高炉和厂房,就是让大家好好学习起来!
而且,大家在敬佩周小安取得成绩的同时,也有些可怜她。
事情得从她昏迷开始说起,当时敌特活动猖獗,沛州的干部家属人人自危,周小安昏迷之后,省报的一位记者不知道是为了增强宣传效果还是真的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在一篇重要文章里写她也是敌特迫害的受害者,昏迷了大半年,还是沛州军界头号领导人的家属,抱到刊登后反响非常大。
这篇稿子过审的时候相关部门处理了一些语句,说得很模糊,引导得却很明确,所以虽然没指名道姓,沛州知道内情的人却一看就知道是在说她。
特别是沛钢的人,不用想就知道这个可怜的受害者是谁。
所以周小安走到哪都有心疼又可怜她的工友过来问候,上班一上午,中午回家的时候带了一兜的零食还有两个鸡蛋。
这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时期已经是对她最大的肯定了。
周小安美滋滋地含着一块粗糙发苦的自制甜菜糖,含含糊糊地跟来接她下班的沈阅海显摆,“我现在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明天还要开全厂大会表扬我!”
沈阅海看她精神抖擞的样子也来了开玩笑的兴致,“开全厂大会要不要你做报告?要不我站在幕后给你提词吧?”
说起这个周小安就更高兴了,“我们刘厂长是干实事干大事的人!他说不用我做长篇报告,简单说几句就行啦!还帮我推了一大堆邀请我做报告的单位!
我明天领完奖就接着去跟张工去绘图室,一边帮忙一边积累素材,争取今年再写出几篇好文章!”
沈阅海看着她红润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非常配合地点头,“你们刘厂长真是知人善用!”
兴高采烈的周小安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她上班前沈阅海私下里找刘厂长深谈了一次,帮她把所有不必要的损耗和她不擅长的应酬都拒绝掉。
她是一块璞玉,可以在工作中经受磨砺,多辛苦多艰难,只要她喜欢,他都会支持。可他却要保护她,让她避免在不擅长的领域里受到哪怕一丝磨损。
可无论沈阅海将周小安保护得多周全,还是不能保证她接触的都是善意和友好,中午刚到家,周小安只是出门去买根冰棍儿的功夫,就让人堵在院子里指着鼻子训斥了。
堵住周小安的是隔壁谢楠的母亲,操着一口纯正的上海话指着周小安的鼻子质问,“侬尽替架阿拉撒撒庆促,侬丙撒哟宰咖放米及伐加阿拉笑女礼迷?侬别须架阿拉撒撒庆促!(你今天给我说说清楚,你凭什么在街坊面前不给我们小楠脸面?你必须给我说说清楚!)”
&bp;&bp;&bp;&bp;¥&p;!周小安听这位衣着讲究肤色白皙的大妈嘴唇翻飞说了一堆,她却满耳满眼都是乱码,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不过大妈来者不善满脸愤怒她是看明白了。而且全楼就几位上海人,大妈是谁家的也很容易猜到。
周小安看看手里要化了的牛奶冰棍儿,不得已,只能把下面开始滴答水的部分咬下去一块,估计沈阅海不会介意吃她咬过一口的。
“大妈,我冰棍儿要化了,你先让让行吗?有事儿咱们进去说吧,反正咱们两家是邻居。您是我家隔壁张彬家的亲戚吧?”
大妈手势优雅地拂拂自己脑袋后面蓬松整齐的圆髻,手指一抬,指着周小安的鼻子又喷出一通乱码,“¥&p;!”
周小安这回不忍她了,灵活地在院子里水龙头边排队的盆盆罐罐中几个跳跃,一溜烟儿地跑进楼里去了。
她好容易被批准一天可以吃一根冰棍儿,还没吃到嘴就要化没了,谁有时间跟个话都不好好说的大妈墨迹呀!
不用周小安去打听,吃完午饭张大婶就来串门儿了,“我都从马香君那打听出来了!那个上海阿拉骂你不给她们家谢楠面子!”
上海阿拉是楼里的街坊们给谢楠一家起的别号。他们一家自从搬来,谢楠和她妈妈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懂,没事儿就来几句上海话秀秀优越感,阿拉阿拉得让人头晕!
张大婶一直很喜欢周小安,从她搬来就没少照顾她。看这小姑娘病了这么久,瘦得小手腕子都快只有她俩手指头粗了,这才回来一天就有人给欺负,张大婶马上看不过去了,张罗着打听清楚了过来给她交个底。
小张工和马香君夫妻也是上海人,跟谢楠夫妇和谢楠妈妈走得很近,知道的事也多。
在周小安住院这大半年,谢楠和张彬结婚、怀孕,现在已经是挺着七个月大肚子的孕妇了,谢楠妈也专程从上海过来照顾女儿,“据说以后要把‘小毛头’养到上小学才回去!自个儿家一扔就是七八年,男人的饭谁做?家里就没个孙子了?我看着这可不是正事儿!”
“小毛头”是谢楠妈带着上海腔调说出来的,张大婶用东北人粗犷的语调学得特别有喜感。
张大婶对生孩子不能自己带的上海小姐觉得不可思议,就是双职工不能带,厂里也有托儿所,怎么就非要把丈母娘接来住好几年?
听张大婶拉拉杂杂地讲了半天八卦,周小安才明白谢楠妈为什么对她意见那么大。
表面上的原因是她家的水不给谢楠家用,全二楼谁家都可以用,只不给谢楠用,对此谢楠妈的怒火能冲破楼顶的钢筋水泥板。
“吾来一看,心都揪起来了呀!阿拉小囡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下楼端水洗脚呀,跌一跤阿拉小孙孙可就没有了呀!吾跟你们说呀,这个女同志的心肠可是真狠毒的呀!阿拉小囡出事情了她能赔阿拉小孙孙呀?”
其实谢楠妈想让人听懂的时候也是会好好说话的,刚才在院子里指着周小安吐乱码,就是想用上海话给她来个下马威,再秀秀优越感。
毕竟这个年代的上海和上海人代表的可是时髦和物资供应丰富,全国人民都得看上海!
上海里弄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大妈,在吵架上是很有心得的,必须先占据心理优势!
周小安有些发懵,她记忆里可没说过不让谢楠用她家的水,是去年冬天谢楠用了一次发现那是她家的,就主动不再碰的,她为什么不跟她妈妈说清楚?
当然,也可能是她说了,可她妈妈出于别的原因装作没听到,就是看周小安不顺眼。
比如谢楠和张彬夫妇这大半年来在厂里的科技创新中取得了重大成果,连续两次获得市里的嘉奖,其中一个项目还在省里挂了号,可就是没被人重视起来,甚至他们知道名字和成绩的人都没他们预想得多。
当然,职称和工资也没他们预计的涨得那么快。
不说别人,就是周小安,躺在医院里大半年没上班,一回来就又是全厂表彰又是涨工资还连升三级,已经从最低级的办事员变成主任科员了!
必须承认,这个年代的大学生绝大多数都是有真材实学的人才,谢楠张彬夫妇又是个中佼佼者,他们的学识真的非常出色,真正用心起来,短短半年就做出了令人瞩目的成绩。
这些成绩如果放在别的地方,肯定是能出类拔萃成为先进典型的,可他们头上压着个张工,还有一个被谢楠屡次嘲笑最后成就却比她高了好几个档次的周小安,他们取得的这些成绩就显得没那么让人刮目相看了。
张工也是大学生,又比他们有经验,比他们下苦力气拼命,还是领导,方方面面都比他们强,他们当然心服口服。
可对周小安就没那么服气了,特别是她一个学都没上过一天的文盲,能一下就懂机械设计?还能比他们两个货真价实的大学生强?
她的那些成绩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是真会写几篇文章又怎么样?她还能一辈子就靠这几篇文章活着?早晚有一天让大家看出她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不过这些话无凭无据的,两位高级知识分子是绝对不能在外面宣之于口的,所以谢楠妈才会拿用水这件事来找周小安的麻烦。
周小安送走张大婶,打着呵欠去午睡,沈阅海看她完全没往心里去的样子,反而有些不放心,“小安,要不要我找人去跟张彬谈谈?”
张彬是一家之主,这事儿当然得找他。沈阅海当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去找他,不过组织上能管得了这事儿的部门可多呢,街道办、厂工会、厂团委、市工会、各级组织部,随便找个部门都能把话跟张彬说明白了。
周小安笑着摇头,“你知道以前咱们隔壁住的徐二妮吧?他们那一家子我都治得服服帖帖的,那位上海阿婆就跟他们上海的糕团汤一样,软糯糯没威胁啦!”
其实她还觉得挺高兴,“终于有人嫉妒我啦!而且还是两个大学生!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这话再真心不过了,以前徐二妮之流都能拿她离婚拿她在厂里无根无基没有成绩攻击她,说她自不量力,说她巴结领导,甚至还背地里传一些不堪入耳的污糟话,跟她吵起架来字字句句都是鄙视。
现在终于不同,连这个年代的天之骄子都开始嫉妒她的成绩,这对她来说真的是最好的肯定!
周小安说完又叮嘱沉默得有些不对劲儿的小土豆和周小全,“只要他们不过分,就不许去找事儿,跟一个老阿婆胡搅蛮缠有什么出息?有能耐期末考试语文都给我拿优秀!”
这俩小孩儿都只长了理科生的脑袋,数学成绩能拿省里的大奖,语文却每次都在及格线上挣扎。
以后的几天,谢楠妈又找机会要跟周小安吵,周小安每次都机灵地躲开了,并不接她的茬。几次过后谢楠妈也没了办法,只能看见她就把脖子一扭,给她一个发型整洁优雅的后脑勺。
周小安从来都是往前看往好处看的性格,被上海阿婆闹腾了一通,反而觉得自己的人生上了一个新台阶,情绪更加饱满起来。
而且她也真没精力去关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跟着张工又回到绘图室,她对比手机上的资料,发现她走这大半年厂里真是有了非常大的变化,甚至好几个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才能解决的事故隐患都被查找出来。
根据历史的走向,他们已经间接救下了几位工友的性命,避免伤残的人数就更多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一开始努力之下的蝴蝶效应,可也更加积极起来,主动带了几位一线工人,主持提交了几个迫在眉睫必须解决的关键项目。
即使有空间的关键资料,可要熟悉机器,要找到改造的关键,还要指导只有实际操作经验,没有任何绘图经历的组员,她的精力也容不得一点浪费。
在周小安一头扎进书山图海中恨不得一天能有一百个小时时,重工部钢铁工业局又传来一个好消息,国家拨款二百万英镑,要给沛钢上一套世界最先进的炼钢设备。
设备已经运到青岛国际港,外国安装技术人员也马上就到,而且,这次的工程师里还有一位老熟人——上次因为敌特爆炸事件匆匆离华的英国华侨董鹤轩。
周小安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啪地一下掉到图纸上,心里一团乱。
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几下,隔着一个大洋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前世进口的是一百万美元的美国设备,现在是价值多出几倍的英国设备,前世的资料上也并没有董鹤轩这个人。
那么,前世那些事还会发生吗?她掌握的那些资料是不是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她还能救沛钢救刘厂长吗?如果因为她的关系,让沛钢这一世再遭受一次更大的打击,她要怎么办?
&bp;&bp;&bp;&bp;周小安的心乱七八糟静不下来,扔了图纸去找沈玫。
沈玫的预产期已经过一周了,陈家二舅妈专门请来的有经验的老保姆也到位了,可肚子里那俩宝贝就是稳稳当当地没动静。
大夫说没事儿,让继续观察,急得陈景明恨不得舌灿莲花地把孩子给说出来。
沈玫却没心没肺地一点不知道着急,依然豪爽地拍着肚子,“脾气肯定像景明,什么事儿都稳稳当当!”
这一点她最满意了,孩子越不着急她越高兴,挺着大锅一样的大肚子还有心情拉着周小安去看热闹,“这个你必须亲眼看看,要不不过瘾!”
周小安和保姆阿姨劝不住沈玫,只能提心吊胆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肚子里揣着两个足月宝宝还能健步如飞,不知道应该担心多一点还是高兴多一点。
沈玫带他们去的地方不远,就在市政府大院隔壁,市政府大礼堂的墙上和大厅一夜之间贴了满满的大字报,白纸黑字铺天盖地触目惊心。
内容就不那么吓人了,竟然是言辞非常隐晦却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的花边新闻!而且还是沛州的红梅花顾月明的!
大字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顾月明不顾廉耻破坏别人家庭,被拒绝之后还试图去骚扰人家怀孕的妻子,甚至她说了什么话,什么时间穿了什么衣服都写得详细至极。
偏顾月明又是个公众人物,就是在省里也有不少人认识她,大字报上的那些细节还真就能对得上!
大字报上还公开宣布,已经将顾月明破坏别人家庭的证据交给沛州市委组织部和公安机关调查,等待组织的公平宣判!
而内部人士也证明,确实是收到了疑似顾月明行为不检点的举报信和证据,具体结果还得等调查之后再公布。
但群众已经不用组织部门调查了,心里早就有了定论。顾月明被省军区王司令的公子甩了的事那是公开的秘密了,现在这是把人家媳妇惹急了!
没真凭实据能敢公开贴出大字报吗?还给公安局和组织部都寄了证据!那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周小安指着铺天盖地的大字报,“顾月明?不可能!”顾月明骄傲着呢!爱惜羽毛着呢!当年要不是觉得对王英武有绝对的把握,肯定不会跟他出去!
既然他都结婚了,顾月明更是绝对不会去主动找他,还去找他怀孕的妻子?还留下证据?那肯定是造谣!
沈玫也点头,“顾月明这人虽然不要脸,不过她还真不会干这么傻缺的事儿!”
周小安有点儿失望,“我还以为蒋胜男会去直接抽顾月明几耳光呢。”那样反而比现在强很多,至少让顾月明当众出丑,也能让看热闹的人心里痛快一点。
毕竟有丁月宜的添柴加火挑拨离间,蒋胜男又脾气不好,惹急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收拾顾月明一顿那是最有可能的。
没想到却弄了这么个虎头蛇尾的招儿。
公安局一调查,不马上还顾月明清白了呀!前面这个不错的大字报都白贴了!
沈玫一手捧着肚子一手做指点江山状,“说你怂吧!没看出来吧!我告诉你,人家这才是**的气魄!话说出去了,事儿也办了,在大家心里都坐实了顾月明是个不要脸的第三者,然后!”
沈玫加重语气,“你听好了啊!然后!人家明天或者后天通过家里的关系再把举报信和证据都要回来!直接内部运作撤了举报!组织部和公安局就是想还顾月明清白也没机会!
既然举报了,又没公布调查结果,你说人民群众会不会认定这事儿就是事实?”
“连我都得认为是沛州为了维护顾大成的面子把这事儿压下来了!更别说别人了!顾月明算是遇着硬茬子了!哈哈哈!”
沈玫看到周小安崇拜的目光,一点不居功,“这都是景明猜出来的,不过我有预感,他肯定猜对了!他就没猜错过!”
然后对这位蒋胜男同志心生向往,“这才是干部子弟的气魄!胆子大敢下手,就是用身份办事儿,明着压死顾月明,她就是干瞪眼没招儿!哪像我们,顶着沛州**的名头净吃亏了!特别是你!跟人家学着点儿!”
周小安也觉得这位蒋胜男同学真的是好手段,“王家不会为难她吧?”
沈玫恨不得拿大肚子去顶周小安的脑袋,“就她这手段,动心眼不玩儿死王英武那个混蛋!景明说王英武自从跟蒋胜男处对象,就被拿得死死的!现在对媳妇好得都能评上模范丈夫了!”
周小安感叹,“看来,女人幸福的基础真不是什么勤劳善良牺牲奉献,而是必须心眼儿够用啊!”
沈玫觉得这话就是在说她,骄傲地挺挺肚子,“那是!”
周小安嘴角抽抽,他们家的心眼儿是足够用了,不过分布得有点儿不均而已……
沈玫很高兴地跟周小安嘀咕,“其实这里不光有沈阅海的推动,还有几个关键人物和关键步骤你肯定不知道。”
“是小土豆和建新他们啊!他们这回可出了大力了!我是真喜欢这几个小孩儿!沈峰那个二傻子要是有他们一根小拇指那么机灵就行了!”
小土豆他们几个干什么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陪蒋胜男一起来沛州的王英武给偷了,还只偷不起眼的随身小物件,钢笔、笔记本、钥匙扣,然后让蒋胜男在顾月明的身边看到这些。
蒋胜男可不是丁月宜随便几句话就能哄过去对人喊打喊杀的,她甚至本来只是想去会会顾月明,甚至要怎么对她都没想好。
可是从她后台的化妆台上看到王英武说丢了的钢笔和笔记本,还有顾月明手下文工团团员替她拿着的钥匙串,马上改变了主意。
“咱这几个弟弟是真没白养!”沈玫豪爽地把周小安的弟弟也划归成自己弟弟了,一点都不见外,“以后肯定能有大出息!”
听完顾月明的八卦,周小安焦躁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一点了。
她穿过来也不是带着什么重大使命要改变历史的,她选择留在这片土地上,也知道自己以后会对很多事无能为力,那就只能尽到最大努力,然后顺其自然。
把没心没肺的沈玫哄回家,交给几乎要得产前忧虑症的陈景明,周小安心情轻松地回家。
走廊里都是炖鱼的香味儿,谢楠妈守着炉子激动得满脸放光,一边动着锅里的鱼一边在跟邻居们“低调”地显摆。
“……阿拉小张和小囡是大学生,政府要有照顾的!这鱼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买得到的!这里哪里像阿拉上海哟,守着大江大海的,吃个海鱼螃蟹就是小意思啦!这里要吃口鱼都得去副食店里排半个月的队!要抢破头的哟!”
难得她今天没有要找周小安的茬,周小安赶紧回屋。
家里的气氛却有点奇怪,周小全闷头看书,小土豆一眼一眼地看她,好像在挣扎着要做什么重大决定一样。
周小安装作没看见,抓住小虎使劲儿揉了一通,这个胖乎乎的家伙得看紧了,现在大家馋肉都馋疯了,可别让谁给抓住吃了!
小土豆终于做完心理斗争,磨磨蹭蹭地坐到周小安身边,“安安,你说不让我沾人命,如果见死不救算是杀人吗?”
周小安心里咯噔一下,“现在还有机会救吗?”如果没有,她就不能把话说得太绝对。
看小土豆点头,周小全也专注地看着她,周小安郑重地告诉两个小孩,“在我看来,如果在不伤害自己的情况下能救不救,眼睁睁地看人去死,那跟杀人没有区别。”
但她又强调了一句,“前提是不伤害自己,救人还是保护自己,你们必须首先选择保护好自己。”
听她这么说,小土豆的目光温润起来,说出的话却差点把周小安的心脏吓停,“安安,隔壁锅里炖的那条鱼是河豚。就是能吃死人的那种鱼。”
&bp;&bp;&bp;&bp;周小安一听心跳都停了,扔了小虎就往外跑。
小虎肉滚滚的胖身子砸在床上咚一声,保持着四脚朝天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抿着三瓣嘴慢悠悠地爬起来,面无表情地跳下床迈着四方步跟了出去。
隔壁的门已经被小土豆一脚踹开了,砰地一声甩在墙上,震得半栋楼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盛夏八月,家家开窗敞门,就张斌家今天吃鱼,怕小孩子馋得跑来哭要,才把门关上,甚至还插上了。
可惜小小的门插经不起小土豆一脚,还顺带震碎了门上一块玻璃。
周小安紧跟着被踹开的门板就冲进张彬家,身后还带着两个高高瘦瘦的半大小子,风风火火像是来打砸抢的土匪。
围在饭桌前的三个人被这一连串的动静吓了一大跳,谢楠妈推了凳子就站起来,拿着筷子差点没戳到周小安脑门上,“小赤佬!吾……”
小土豆一把拍掉她的筷子,周小安已经抢上前一步来到饭桌前,急切地观察谢楠和张彬的气色,“这条鱼是河豚!有剧毒!你们吃了没有?吃了赶紧上医院!”
张彬吓得筷子一抖,腾地一下站起来,“小楠!快快!上医院!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说着就要去扶谢楠。
谢楠却一把甩开他,稳稳当当地坐在饭桌旁,“她说是河豚就是河豚?沛州连条河都没有,她见过河豚长什么样子吗?这么冒冒失失往人家家里闯,就这种素质的人,谁知道她安得是什么心?再说了,那要真是河豚,我都吃了老半天了,怎么什么事儿都没有?”
周小全又生气又着急,觉得跟个大肚子女人讲不清楚,直接去推张彬,“那真是河豚!我弟弟刚从千山岛回来,他认识这玩意儿!真能吃死人!赶紧带你媳妇上医院啊!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张彬已经开始信了,去拉谢楠,“小楠!快,我们去医院!我听人说过,吃得少得十多分钟才能有反应,你这才吃了没多大一会儿!”
谢楠妈虽然很生气,可她也是听邻居们说过,隔壁那几个半大小子刚从部队回来,一个确实是去了海岛的,对周小安的话已经信了大半,不知道是毒性发作还是急得,嘴和脸已经发麻,说话都不利索了。
“囡囡啊,听姆妈额,西起医院酿医桑看看较,再好放心(囡囡啊,听妈妈的,先去医院让医生看看,才好放心)……”
谢楠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坐在饭桌旁不肯动地方,“听她胡说!沛州这破地方还能有河豚?咱们在上海住了几十年,三个老上海还不如几个乡下土包子?我都听人说了,他们这一家子一肚子坏水儿!以前住这屋的那一家就让他们给欺负走的!”
然后轻蔑地对周小安翻了个白眼儿,“刚回来几天就不消停!没素质就是没素质!就会弄这些下三滥的把戏!你以为我们是那些不识字的乡下妇女,你说什么信什么?被吓唬一下就能闹出个大笑话让你当猴子耍?让全楼全厂的人笑掉下巴?”
可能是平时家里没少说这样的话题,谢楠这一提醒,张彬不那么急了,连谢楠妈都觉得嘴上脸上的麻木缓解了不少。
谢楠看周小安姐弟三人被她抢白得哑口无言,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鱼肉,“今天我就吃了,吃完还肯定没事!让你们自作聪明!到时候让全厂的人都看看,你这个先进的觉悟有多低!”
门口已经有不少邻居在围观了,这几天谢楠妈一直在找周小安的麻烦,今天这肯定是周小安带着弟弟打上门来了,还非挑他们家吃鱼的时候,这可真是有一场好热闹看喽!
小土豆拉起周小安就要走,“安安,我们回去吧!”让他们死了一点儿不冤!
周小全却还是有些不忍心,“张彬,你媳妇没长脑子你也不长?我们没事儿闲的来找不自在?都说上海男人软趴趴的不如个好女人,我算是见识了!”
这小孩儿看着白净漂亮,其实脾气火爆又倔强,急了说话特别气人,明明是在劝人,却火上浇油,让好脾气的张彬都气红了脸,“你们走吧!一个厂的同事,又是邻居,别闹得撕破脸不好相处!”
这是完全相信周小安姐弟是来恶作剧捉弄他们的。
谢楠示威地把一筷子鱼往嘴里送,嘴角还带着嘲弄的笑意。
周小安气得胸口起伏,却怎么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找死,她肚子里还有个已经六个月的孩子呢!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把谢楠手里的筷子打掉,“就当我是胡说,你等几分钟再吃也饿不死!”
然后冲门口的张大叔招呼一声,“张大叔,您带着小全去街道办推排子车!最好推两辆来,待会儿准能用着!”
小全不肯走,张大叔就拉着家里的大儿子去了。
周小安虽然年轻,可处事从来靠谱,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惹事儿,别人不好说,张大叔一家是完全信任她的。
谢楠妈气急败坏地跟邻居们讨伐周小安姐弟,“看阿拉小囡好容易吃顿鱼,就踹门进来捣乱,说什么那是河豚!阿拉在桑还(上海)住了一辈子,阿拉桑还有长江有大海,什么鱼虾没吃过?还能不如她一个文盲?阿拉桑还……”
谢楠忽然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张彬也趴在桌子上哇地吐了出来,谢楠妈的阿拉没说完嘴也开始不好使,后面的话也说不利索了。
这是毒性发作了。
周小安并不惊慌,看那条鱼就知道,他们也就吃了一点点,还不至于致命,赶紧招呼大伙儿,“快!抬出去送医院!”
大家这才相信,原来那条鱼真的是河豚!
幸亏是饭点儿,楼里人多,七手八脚地抬出去,张大叔的排子车也推来了,急忙把一家子送去医院。
周小安姐弟三人没跟着,不约而同地退后几步,然后转身回家。
提醒他们那是不想让自己良心过不去,至于跟去医院照顾,他们可没那交情!
晚上十点多,跟去医院忙前忙后的宁大姐回来了,拉着周小安的手就不放了,“小安呐!你是个心好的姑娘!多亏你了!要不他们一家子四口人就全没了!”
吃得少又及时送医院,洗了胃吃了催泻药,虽然遭了不少罪,可大人孩子终于是都没事了!
周小安晚上让沈阅海给小土豆和小全加菜,“今天这俩小孩儿做了件大好事,得奖励一下!”
沈阅海起火熬糖浆,给她做了一道香香甜甜的拔丝香蕉,“你也做了一件大好事,更应该奖励一下!”
况且没有她,那俩小子能去管这闲事儿?小全不好说,小土豆肯定是看着他们一家子死绝了都不会眨一下眼的!
高高兴兴吃完饭,沈阅海走后几分钟小土豆也出去了,两人在站在小街的大梧桐树下说话。
“既然做了,为什么又后悔了?”沈阅海可不相信小土豆是无意中看到的,也不相信张彬排了半个月号能那么巧买来一条河豚。
河豚名字里带着个河字,其实是海鱼,即使江河里有,那也在长江下游那片水域。
谢楠说得对,沛州连条正经大河都没有,鱼都是从几百里外的水库运来的,根本不可能有河豚这种东西夹杂进去。
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小土豆也不否认,“就是后悔了,安安说不能伤人命,直接间接都不行。我不能让她手里沾上人命,直接间接都不行。”
&bp;&bp;&bp;&bp;沈阅海猜得很对,小土豆在千山岛这半年可不止是跟着解放军守岛和训练,他能连着三次偷跑回来,肯定有他自己的渠道。
就是现在,他也还跟千山渔场的一些人有联系,甚至还在做一些暗地里的生意,只是行动非常隐秘,沛州没人知道而已。
所以他想弄来一条河豚非常容易,至于怎么把鱼弄到张家锅里,那就更容易了。
谢楠怀孕嘴馋,想吃鱼想得哭了好几鼻子了,张彬急得想尽了办法,不用小土豆做什么他就闻着鱼味儿自己扑上来了。
可是在最后时刻,小土豆还是犹豫了。安安说不能害人命,他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即使没有一个人会知道,可他也不能再坦然地面对安安了。
他受不了那种对她有愧的煎熬,所以她才回来一分钟他就忍不住说了。
沈阅海自从小土豆回来,对他的要求就比以前严格了不少。以前他只把这个孩子当成周小安身边的一个小玩意儿,能哄她高兴就养着他,让他待在周小安身边凑个趣而已。
如果他对周小安有任何不好,随时都会把他扔得远远的。
可现在他把小土豆几个当成周小安的弟弟,以后也会努力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弟弟,对他们的要求就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要是真的想听小安的话,从一开始就不要动这个念头,动了念头又后悔,给她惹这么多事,你这到底是想为她出气还是想给她找麻烦?”
小土豆虚心受教,听他说完才问出自己最担心的问题,“你会告诉安安吗?”
沈阅海摇头,“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如果你诚心想做她期待的弟弟,那就接受教训,不要再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这是他第一次在小土豆犯错的时候没有威胁要把他送走。他也知道以周小安和小土豆的感情,他除非杀了小土豆,否则送走他只能是权宜之计。
“董佑安,我们都知道,无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安都已经把你当弟弟了。我能做得就是不让她伤心,不能让她知道她努力爱护教导的弟弟是一个残忍虚伪的杀人犯。你忍心让她为你伤心,对你失望吗?”
小土豆不知道受他哪句话触动,激动地抬头,“我会努力做安安期望的那种人。”
沈阅海没有再多说,他只会看这个少年以后的表现,说再多也没用。
谢楠一家第二天晚上就出院回来了,又洗胃又催泻,三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张彬过来跟周小安道谢,“小周,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阻止,我们一家子的命就都没了。”好话说了一堆,又很有礼貌地送上两盒罐头当谢礼兼赔礼,却没提一句谢楠当时对周小安的误解和污蔑。
周小安也没打算跟他们计较,不过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的,“谢楠和她妈妈对我有些误解,希望你能跟他们解释一下,你说得很对,我们是邻居又是同事,别闹得以后不好相处。”
至于睦邻友好革命同志亲如一家什么的,她就不指望了!只要以后别再找她麻烦就行了。
“一定,一定!”张彬脸皮薄,也知道周小安的意思,被她直接指出来脸上一片血红,已经非常惭愧了。
可让身体不好的谢楠和丈母娘来道歉他又舍不得,只能下定决心周小安说什么他都听着,替家里两个女人把这场责难挡下来。
可周小安却没难为他,也没收他的罐头,温和地把他送了出去。
张彬在走廊守着炉子给谢楠和谢楠妈熬糊糊,邻居们出来进去都会跟他打招呼,沛州人普遍热心肠脾气又直接,说出来的话也有些粗糙欠缺委婉。
“小张,这回知道谁是好人了吧?以后管着点你媳妇和丈母娘,别总找小安麻烦!人家小安心肠多好个姑娘!看前几天让你丈母娘给欺负的!”
“小张,孩子没事儿吧?生了儿子可得好好谢谢小安姐几个!”
“小张,说说你媳妇,别那么小心眼子!小安在咱们楼里住了两年了,就没这么好的小姑娘了!以后处长了你们就知道了!”
张彬好脾气地一一答应,“是得好好谢谢小周,多亏她了!”
当然也有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小芳妈就借着探病的名义跟谢楠妈唠得热火朝天,“人家老周家有大干部,一个月至少吃一顿鱼!托他们给买一条,也不费她啥事儿!”
谢楠妈就这几天才看见周小安家的人,对他们家的情况不了解,“真不费事儿?”看来已经心动了。
谢楠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狠狠捶了一下枕头,“别说鱼,我听着就恶心!”这辈子她都不想再提起鱼了!
可谢楠妈还是上心了,不过她并没打算直接去求周小安帮忙买鱼,她和谢楠一样,对周小安救他们这件事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既然看出来是条有毒的河豚,他们干嘛不早说?干嘛不私下里说?非要等他们吃了,中毒了,才大张旗鼓地把全楼的人都闹腾过来,让他们在大家伙面前把脸都丢光了才说!
这是他们一家子命大,要是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吃完了,他们一家子死了周小安还落得个好人呢!
她就是故意要让他们丢尽脸面再受罪!
可这话不能说出去,否则大家伙肯定会觉得他们一家人没良心,只能哑巴吃黄连忍了!
而且她还是有些不相信那是条河豚。
她在上海那么多年都没见过河豚,更没听说谁家吃了河豚吃死的,怎么到了沛州这个没江没海的地方就买着河豚了?
是不是有人搞鬼?
谢楠妈休息了一天,把目光对准了在走廊里慢悠悠踱着四方步巡视领地的小虎。
周小安一家人可没心思管谢楠母女怎么想了,他们正焦急地聚在医院里等着沈玫生宝宝。
沈玫一开始阵痛就被送到医院,沈阅海也赶紧把周小安接了过去。
周小安到的时候以为会听到沈玫痛得又哭又叫,没想到沈玫没事儿人一样,一把抓住她,眼睛直冒光,“小安,我想吃上次那个熏鸡!”
陈景明摸摸鼻子给周小安解释,“大夫说现在还只是阵痛,让小玫多走走,吃点好的攒力气待会儿进产房。”
周小安在挎包里掏了一通,竟然就真的给她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小只熏鸡和两个沈玫最喜欢的卤蛋,“就知道你需要吃东西,快吃吧!”
陈景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时候让他紧急去给沈玫找一只熏鸡,他不止找不到,而且也没时间啊!幸亏周小安早有准备!
沈阅海沉默地看着帮沈玫撕鸡腿的周小安,眼里深不见底。
沈玫大口地啃鸡腿,一边啃一边跟周小安交代,“孩子抱出来谁都别让看,你去看第一眼,你给我看住了,必须让他们第一眼看你!”
陈景明接着解释,“据说除了父母以外小孩儿第一眼见着谁以后可能就像谁。”
沈玫对此非常执着,“让他们像小安一样漂亮又聪明!”
周小安好感动,“小玫,你真的要让宝宝像我啊?”
沈玫被阵痛折磨得嘴角直抽,又要顾着吃东西,脾气有点不好,“废话!他们要是不像我不像景明,那就只能像你!敢长歪了我一天揍他们三遍儿!”
然后举着啃了一半的鸡腿毫不客气地指指沈阅海,对周小安和陈景明叮嘱,“别让他看,男孩儿女孩儿都先别让他看!我可不想以后孩子整天板着个棺材板脸!”
关键是还长得难看!还铁石心肠!
周小安和陈景明都不敢去看沈阅海的脸色,可能全沛州也就只有沈玫觉得沈阅海身上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了吧。
沈玫吃完一只鸡两个卤蛋,擦干净嘴和手,镇定地冲护士招手,“走吧!可以生了!”
护士还不相信,不过沈玫是市长的女儿,态度倒是很好,认真给她解释,“你这且得等等呢!还没开始疼,真疼起来你第一胎可忍不住……”
“别废话!我自己生孩子自己还不知道!”沈玫中气十足地一声大吼,护士被她瞪得不敢再说什么,赶紧把她推进里面检查。
一分钟之后,跟进去的一个护士就急匆匆地冲了出来,“大夫!快!26床开六指了!”
大夫也觉得太突然,一路小跑地跟过来,“第一胎怎么这么快?怎么没听到产妇叫疼?”
护士也发懵,“不知道,产妇一直都没叫疼!吃了一只鸡就说要生了!”然后竟然就是真要生了!她到现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等在产房外面的几个人都有点无语,他们家沈玫这种产妇人家医生护士都没见过……
周小安跟陈景明一样急得坐不住,一直在走来走去,“小玫怎么不叫?怎么这么安静?”她还专门看了生产手册,据说生孩子疼痛级别是最高的,小玫怎么不叫?疼得晕过去了?
周小安满手的冷汗,脸色都开始发白了。
沈阅海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据说头一胎时间都很长,至少得等大半天,沈玫不叫是在攒着力气,这是正常情况。”
可他刚说完,才在外面等了不到一个小时,护士就抱着两个小包袱出来了,“26床沈玫,顺产,母子平安。男孩儿五斤,女孩儿五斤半。”
&bp;&bp;&bp;&bp;沈玫生完宝宝一个小时之后就能精神奕奕地坐在病房里跟周小安显摆了,“我还没来得及使劲儿呢,哗哗两声响,跟尿崩了似的就生出来了!大夫都说我厉害!”
周小安听得很不认真,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皮肤红红的小猴子,“打呵欠啦!小玫你快看!他们会打呵欠!”
沈玫身体好,孕期营养又跟得上,孩子特别健康漂亮,两小只并排放在妈妈身边,小拳头举在脑袋边酣睡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沈玫也很觉得很有意思,“这么小就会打呵欠?你说他们该不会真是天才吧?”
周小安也不知道,她只有养猫的经验,“小虎三天就会打呵欠。”
沈玫认真考虑,“我闺女儿子总得比那只笨猫强吧!”
沈玫一直认定,小虎肯定是把自己当成一只猪的,不但胖得像只小肥猪,它甚至都不喵喵叫,急了就嗷嗷两声,不急的时候不是睡觉就是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散步。
所以小虎三天都会打呵欠,她闺女儿子当然也能!
二舅妈派来的保姆阿姨忍俊不禁地听他们俩在那乱七八糟地讨论,笑眯眯地端来红糖小米粥给沈玫,“头三天不能吃油腻的,小玫奶水好,吃了油腻的可能回奶,孩子吃了这样的奶水还容易拉肚子。”
保姆一边说一边跟护士抱着宝宝去婴儿室,周小安家阿姨也赶紧跟了过去,认认真真地听着保姆的经验,竟然还拿个小本本给记下来了。
沈阅海把自家阿姨带过来帮忙,名义上说是沈玫家两个宝宝,坐月子的时候多个人过来帮把手,实际上是让阿姨过来学习。
毕竟她一辈子没孩子,照顾月子还是没经验的。跟有经验的保姆学几个月,以后再请产科的护士长好好给她讲讲,才能放心地让她照顾周小安生小孩。
沈玫却看着那碗糖粥皱眉头,她刚吃了一只烧鸡,现在根本不饿,而且粥还是甜的,甜粥想想她就恶心!
周小安眼巴巴地看着,她出院以后被限量吃糖,粥里的糖都只许放两勺,实在不理解沈玫能放开了吃糖还当罪受的感受。
沈玫喝药一样把一碗糖粥一口闷掉,吃得不舒服嘴上就不留情,指着对面婴儿房里看护士给孩子换尿布的陈景明和沈阅海皱眉,“他在那凑什么热闹?一个老光棍儿还对给孩子换尿布感兴趣?”
关键是他对着小宝宝也是一副棺材板脸,可别带坏她儿子!
周小安眨眨眼睛,忍了又忍才没说出实话来。看来沈阅海是把沈玫家宝宝当教具了……
不过等陈景明和沈阅海一人一个宝宝,有点小心翼翼却很标准地给他们换了尿布,舒舒服服地包好,姿势标准地抱起来,不止两位阿姨在旁边扎着手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好,连周小安心里也有点发窘。
沈玫更是捂着眼睛不想看了,“你赶紧把他带走吧!真不够丢人的!”好多护士甚至医生都开始频繁地经过婴儿室了!都是来看俩穿着军装肩上扛着金色肩章的高级军官给孩子换尿布的!
回去的路上,周小安坐在自行车后座咯咯笑,“你学得还挺快的!以后真的要自己给孩子换尿布吗?”这个年代的男人,别说他们这些部队的将领,就是普通工人也很少主动去照顾孩子。
沈阅海却很认真,“当然要自己照顾,忙不过来的时候让阿姨帮把手就行。”然后又低声补充,“我来照顾,你生就很辛苦了。”
周小安脸红红地抿嘴笑,“你喜欢哪个宝宝?”
沈阅海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那个小女孩儿健康又漂亮,哭起来嗓门儿都比男孩儿大。”可惜陈景明不给他抱,一直自己抱着不撒手。
周小安:“那我们先生个女孩儿吧!”
沈阅海:“我们以后生一个女儿就行了。”
两人异口同声,周小安惊讶,“只生一个吗?”这个年代正是国家号召人多力量大、人口就是生产力的年代,谁家都得有至少四、五个孩子。
沈阅海趁自行车转弯,有花木遮挡,迅速地握了一下周小安细瘦的手,在她单薄的手腕上怜惜地拂过,“咱们生一个像你的女儿就够了。”
他以前从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过女人生孩子的痛苦,沈玫是没叫,可旁边有个产妇从他们进医院就在产房里声嘶力竭地惨叫,一直断断续续叫到他们走还没生出来,护士说那才是正常情况。
周小安没有沈玫健康,生孩子肯定得非常辛苦。不生是不行的,可生一次就够了,多了他实在舍不得。
周小安觉得他是在说着玩儿,并没有往心里去,开始琢磨小宝宝的名字,“小玫说让我帮着想呢,我怕起不好。”
沈阅海却很认真地夸奖她,“你很会起名字,小虎的名字就很好。”
周小安目光流转,“是小名好还是大名好?”
沈阅海把拳头放到嘴边咳嗽一下,“都好,大名更好。”
周小安又咯咯笑起来,“那女孩儿就叫小玫,男孩儿就叫小明好了。”
“那我们家女儿叫小小安吗?”
……
两人一路慢悠悠地往家里骑,给两个小宝宝想了一堆名字,就等着明天去给沈玫做参考,回到家周小安还在琢磨,好半天才发现小虎不在家。
周小安并不担心流浪猫狗欺负它,她甚至怀疑小虎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一只别的猫,所以如果它真的产生认知错觉,把自己当成一只小猪,那也不能怪它。
而且周围这片儿是它的地盘,大人孩子都知道那只肥猫是周小安家的,她人缘儿好,又有小土豆和建新的威慑,再加上有个沈阅海在,轻易不会有人打小虎的主意。
可这个想法在天都黑了小虎还没回家时就不那么坚定了,周小安端着碗吃不下饭,“小虎从来没错过一次饭点儿。”
确切地说它出门就没一次超过两个小时的,小虎是只超级恋家恋主人的小猫。
小土豆和周小全赶紧放下了碗筷,一个带人在附近找,一个去找街道的治安联防队打听情况,沈阅海也让小梁带着赵远和刘二猛出去找。
这两名战士自从去年剿敌特的时候崭露头角,就被他调到身边当了贴身警卫员。原因当然是他们自身素质过硬,又跟周小安感情很深,以后会用心帮她办事。
可大家在附近小虎平时的活动范围仔细找了一圈,连个猫影子都没看到,周小安急得眼圈儿都红了,“小虎肯定出事儿了!它最怕饿了,不可能两顿不回来吃饭!”
外面一口吃的也找不到,公园里的麻雀都销声匿迹,它只能回家找吃的。
沈阅海知道说别的也安慰不了她,接着让人扩大范围去找。对门宁大姐家的刚刚偷偷跑过来拉周小安的衣角,“小安姐,我下午看着小虎了,阿拉给它吃鱼,还不让我看。”
周小安的心一翻,“是张斌家那个上海阿拉吗?”
刚刚点头,“就在你家煤堆那,我看着她把鱼肉挑出来给小虎吃,刚看一眼就被她撵走了。”
小土豆赶紧跑出去,一会儿就拿了一块垒煤堆的砖头过来,上面沾着几块污渍,还散发着着盛夏里放了两天的臭鱼味儿。
&bp;&bp;&bp;&bp;小土豆捏着砖头的手青筋直跳,“她给小虎吃了河豚!”
周小全的眼睛都红了,攥着拳头就往出冲,“我揍死她!”
周小安却长长松了一口气,“回来!小虎不会吃。”
别的她不敢肯定,但小虎绝不会吃放了两天都臭了的鱼肉。
没人知道小虎为什么那么胖,只有周小安清楚,它可能是全中国吃得最好的猫了。
最新鲜的吞拿鱼、三文鱼它都得挑肉质最好的部分吃,蛋、肉、奶更是无限量供应,它的每一丝肉都是实实在在用最好的东西养出来的!
从小就没缺过食物的小猫,它的好脾气和气定神闲其实是被宠出来的养尊处优,它看都不会去看一眼那点臭鱼。
可周小安不能这么说,只能肯定地告诉急坏了的几个孩子,“小虎不会吃别人给的东西,它肯定不会被毒死。”
刚刚却不放心,“要是上海阿拉硬往它嘴里塞呢?”小虎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小孩子们过家家都喜欢抱它去当宝宝,有时候为了给小宝宝喂奶会往它嘴里塞树叶子泥奶嘴之类的东西,它会好脾气地含一会儿才吐。
如果谢楠妈往它嘴里塞呢?它会不会像对孩子们一样好脾气地含一会儿?剧毒的河豚,要毒死一只小猫只需要几个米粒的剂量吧……
周小安非常后悔,她把小虎养得脾气太好了……
小土豆拎着砖头就往外走,“我去问问她!”
周小安也往外跑,是得赶紧问清楚,万一她没毒死小虎,而是把它关起来了呢?小虎都两顿没吃饭了!
可谢楠妈却像点着了的炮仗,唾沫星子喷得老高,“小赤佬说我喂猫我就喂猫了?无凭无据就凭一个小毛头的话你们就来问罪呀?我还说看见小毛头把猫摔死了呢!你们怎么不去找他晦气?
还有没有王法了?欺负阿拉是外地银是伐?吾去找厂里,去找市里问问清楚!阿拉小囡支援国家建设背井离乡,到了这还要让你们骑到脖子上呀!”
沈阅海站在人群外面,低声吩咐了小梁两句,小梁马上快步跑了出去。
小土豆却不管谢楠妈怎么撒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迅速地把她大夏天却穿着长袖的衣服撸了起来。
谢楠妈手臂上粘着一块纱布,小土豆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一把撕下来,露出里面几道深深的抓痕,伤口很新鲜,还在往出渗着血丝,一看就是小虎的手笔。
谢楠妈疯了一样往小土豆脸上抓去,“救命啊!小赤佬要人命了呀!”
小土豆动都没动,胳膊一抬手上一用力,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谢楠妈的手臂举高给大家看,却让她脸色一白,短促地叫了一声,浑身无力地委顿下来。
“大家看看,这是猫挠的。咱们附近还有别的猫吗?小虎脾气多好大家都知道,孩子们那么磋磨它它挠过哪个?”
不用小土豆说,大家也都明白,这肯定是谢楠妈心里有气,拿人家猫撒气了。
周小全和建新也从张家的木柈子堆旁边找到一个破盘子,里面是那条毒河豚,一大半的肉已经没有了。
建新把馊臭的盘子给大家看了一圈,抬手差点把盘子扣张彬脸上,“这么剧毒的玩意儿你们家不挖坑深埋了,留着想干什么?这楼里这么多小孩子,就不怕害了孩子?
那一大半鱼肉呢?弄哪去了?这可不是鱼肉,这是剧毒!你们拿去毒害谁了?”
本来一脸怒容的谢楠被问得哑口无言,张彬满脸通红地看向谢楠妈,“姆妈,不是说挖坑埋到后面墙根了吗?怎么还在?”
周小安顾不上听他们扯皮,示意小土豆放下谢楠妈,她现在只关心小虎是不是被抓住了,是不是被硬塞了河豚肉在受苦。
小虎只是一只从小被宠坏了的小猫,有人诚心要害它它再聪明强壮也有限,周小安现在只想尽快把它找到。
“阿姨,我弟弟急着找猫,冒犯您了。您今天下午有没有看到小虎?它出去溜达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去了?请您给我们指点一下,上次打扰了你们吃鱼,找到小虎我们买一条大鱼去给您赔罪。”
小虎对她来说再重要,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一只猫,谢楠妈就是当面把小虎打死,他们也不能真的把她怎么样。就是拿到派出所去说这事儿,片儿警最后也是和稀泥了事。
小土豆他们再强硬下去,不但不能救小虎,还会让邻居们觉得他们仗势欺人。
周小安红着眼圈儿说完这番话,大家果然都心软了,“谢楠,劝劝你妈,小虎可是只好猫,从来不惹祸,剩菜剩饭放外面它可没动过。”
“就是,小安可宝贝这猫了,谢楠妈要是看着了,就告诉她一声。”
大家七嘴八舌地劝,谢楠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气呼呼地转身进屋,把门帘子甩得啪啪响,“姆妈!来家睡觉了呀!这么晚了谁有时间为只猫操心!明天还要不要上班了呀!”
谢楠妈扬着下巴嘴角带着讽刺又得意的笑往屋里走,张彬涨红着脸跟周小安解释,“我们真不知道,真的,不好意思啊……”
至于他是不知道谢楠妈要毒死小虎,还是不知道小虎的下落,就说不明白了。
周小安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张家三口人却已经进去了。
邻居们劝几句也要散了,丢了只猫而已,就是真被谢楠妈毒死了最多叹两声气,还能让她赔钱坐牢咋地?
沈阅海过来把周小安往家里带,低声安慰她,“回家说,别着急,如果是她干的,肯定能让她说出来。”
小土豆和周小全几个对视一眼,也跟着往家走。
他们刚走了两步,几名公安就跑步上楼了,直直地跑到张彬家门口敲门,刚散开的邻居们又聚拢回来。
公安大晚上的找上门,可比毒死一只猫劲暴多了!
两名公安办事非常干脆,直接把张家三口人都带走,还带走了那半条河豚,“有人举报造纸厂食物中毒事件是你们投毒,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姣姣如卿说
加更在后面一起发出来~
&bp;&bp;&bp;&bp;邻居们一下炸开了锅,周小安看看沈阅海,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回家。
小梁也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不会冤枉他们的,造纸厂食物中毒是吃了没炒熟的豆角,一调查就知道了,今天晚上就能把他们全放出来。张彬和谢楠问两句话就能回来,谢楠妈得多等一会儿。”
这是要把谢楠妈调出去方便问话了。否则她一时半会儿不出门,他们也不能在楼里对她做什么,时间长了小虎就危险了。
不用沈阅海说什么,小土豆几个就马上明白了,赶紧准备出门,“安安,你放心,我肯定能把小虎的下落问出来。”
小土豆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阅海,又跟周小安保证一句,“我不会伤着她的。”
周小安心急如焚地在家等消息,果然,半个多小时以后谢楠和张彬就回来了,张彬一直解释,“误会,是误会,公安问明白了就没事了。我姆妈还要多问几句,很快也能回来。”
可这一等就等到过了午夜。
小土豆几个十二点多回来的,事情都问清楚了,脸色却很凝重,“谢楠妈想毒死小虎,拿它去跟第二副食部的赵大马勺换一条鱼。”
谢楠嘴上说不吃鱼了,可当妈的哪能不知道自己闺女的心思,还是心心念念地要给她弄条鱼来吃。
赵大马勺是有名的什么都吃,谢楠妈以前就听他提起过小虎一身肉,吃起来肯定香,又对周小安有气,就打起了用小虎换鱼的主意。
可小虎连闻都不闻河豚肉,她就想揍晕了它硬塞。
周小全说得有点艰难,“她说她拿煤铲子打小虎,也没说明白到底打没打上,小虎挠了她一把就跑了。”
其实以小土豆和建新的能力,怎么可能让她说不明白,只是周小全怕姐姐心疼,含含糊糊不说明白而已。
周小安的心七上八下,小虎没被毒死,只是跑了,可它为什么不回家?
心里担心小虎,周小安就没想起来问谢楠妈的情况,第二天一早还是张大婶过来告诉她。
“谢楠妈昨天晚上跑了!她是不是真的投毒了?咋从派出所回来就连夜跑了?也不伺候闺女月子了,也不伺候小毛头到上学了,连天亮都等不了,回来就收拾包袱回上海了!”
张大婶走了,周小安看向小土豆,小土豆无辜地摇头,“我们就问她几句话,没怎么着她。”
至少没让她身上有伤,至于是不是被吓破胆子了,那他们就不负责了。
被公安问完话就跑了,谢楠就是想迁怒周小安姐弟也不敢明说,家里终于是安静了。
可小虎还是杳无音讯,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跟街道办的治安联防队和附近的大爷、大妈、小孩子都打了招呼,请他们帮忙留意小虎的下落,也就只能暂时这样了。
周小安情绪低落地去上班,沈阅海哄她,“晚上我们去公园划船采荷花好不好?回来给你做荷叶粥。”
周小安摇头,“晚上我要去陪小玫。”
“陈景明二舅家养了一只小狮子狗,雪白雪白的长毛,还会跟人作揖握手,沈玫跟你说过没有?你想不想也养一只?”
周小安没兴趣,还有点失落,没人能理解她对小虎的感情,别人再喜欢它它也只是一只猫而已,丢了死了就换一只养,转身就忘了它。
可那是睡在她脖子上长大的小猫,照顾小婴儿一样一晚上要起来喂好几遍奶,她看着它挣开眼睛,会跑,会跳,会打滚儿撒娇。
它也跟她形影不离,冬天会主动用肚子给她暖冰凉的脚,谁敢对她大声说话它就上去帮她挠回来,她昏迷那半年它哪都不去,就守在她床边,甚至嚼小鱼干的时候都会先给她留一只大的。
他们彼此陪伴,互相保护,失去了心里就空洞洞的没着没落,这种感觉真的没人能感同身受。
连沈玫都不理解周小安的失落,痛骂一顿谢楠妈就劝周小安,“老太婆走了以后就消停了,小虎也能回来了!”
周小安在心里嫌弃她说得一点诚意都没有,可也知道自己这是强人所难,只能转移话题接着给小宝宝起名字。
沈玫已经想好小名了,“哥哥叫小乖!你看着啊!”
说着就把正在吃奶的小哥哥毫无预兆地推开,动作太快,奶水都喷到小哥哥脸上几滴。
周小安目瞪口呆地看着睁着一双黑眼睛的小哥哥,竟然没哭也没闹,动动小嘴巴老老实实地躺着。
沈玫又把奶奶塞到他嘴里,他就又努力吃起来,好像刚才根本没被打扰过一样!
沈玫又故技重施,小哥哥竟然还不哭,就乖乖地等着!
沈玫骄傲地跟周小安显摆,“我儿子乖吧!”要不是出生的时候听他哭过,沈玫甚至怀疑她儿子不会哭。
周小安满脑门儿的黑线,“你儿子再乖你也不能这么给祸害呀!”
轮到妹妹就不行了,她吃奶的时候姿势必须保持不变,敢把奶奶给从嘴里抢走,那小嗓门儿洪亮得能把对门婴儿房里的宝宝都震哭喽!
“妹妹叫猪猪,小猪一样护食!”
周小安不知道沈玫这脑回路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到这种名字!
不过看陈景明一副自己老婆什么都好,守着老婆孩子幸福得傻了的样子,周小安觉得她也别多说什么了,反正是小名,就让沈玫祸害去吧!
小虎已经丢了三天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大家都在努力找,可找到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周小安走在外面总是要去注意角落和垃圾桶,总担心万一小虎受伤了、病了,躺在那里没人管得有多可怜。
沈阅海把小鱼干摆在阳台的猫洞旁边,“它饿了闻着味儿就回来了。”
周小安装作相信的样子,把小鱼干摆成一条肥鱼的图形,“这样对小虎比较有吸引力!”夜里独自哭几鼻子,人前却不再提小虎了。
她不高兴家里的气氛就很压抑,她不能让大家都跟着她难过。
可还是忍不住路过垃圾桶就去看看。
去看沈玫回来的路上,没在垃圾桶里看到小虎的影子,却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大活人!
姣姣如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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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安吓了一跳,那人看着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瘦得皮包骨头,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脸上一片菜色,眼睛已经涣散,直勾勾对着周小安,却好像没看到她一样,忽然就咕嘟嘟地从嘴里往出冒绿色的汁液。
周小安吓得赶紧往后退,那人却无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又是一个饿得晕倒的。
这几年大街上、工厂里,经常有人饿晕,这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周小安对此也很迷惑,明明最困难那三年已经过去,为什么这个时空里的饥饿还在肆虐?
不过从她来时就发现,很多事跟她的那个时空是有出入的,比如说十大元帅里莫名少了一位,却多出来一位从没听说过的名字。
比如她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完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当然,也有她带来的改变,比如原子弹提前爆炸。
所以她没办法质疑,只能努力让自己在这个时空好好活下去。
总有人饿晕,周小安也听说过不少急救方法了,先拿出水壶,和小土豆一起给这人灌下去半壶糖水,看他稍微有点意识了,又拿糖水泡了饼干给他喝下去,一会儿那人就清醒了,也能说话了。
这人叫赵元华,是市食品厂的仓库调度,小土豆找了个孩子去送信,一会儿就有厂工会的人来接他了。
这只是一次举手之劳,周小安并没放到心上,看人被接走了,也就跟小土豆一起回家了。
可第二天赵元华就敲锣打鼓地给钢厂送去了大红感谢信和锦旗,赵元华的妻子还带着家里四个孩子来给周小安磕头,全家人对周小安和小土豆感激涕零。
“老赵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啊!他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们娘儿几个和农村那一大家子就都活不成了!”
赵元华家只有他一个人工作,老家还有父母兄弟需要接济,为了省点粮食给孩子,他骗赵大嫂说厂里供应午餐,每天中午就偷偷嚼点草叶果腹。
坚持了好几个月,终于支撑不住。
周小安这才明白他吐得那些绿色的汁液是什么……
只是举手之劳,周小安不在意,赵大嫂却感恩戴德,带着家里的大女儿小芳几次三番要来给周小安干活,后来发现没什么她能干的,就经常带着孩子过来说说话。
“小安,你和佑安是我们一大家子的救命恩人,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大嫂就厚着脸皮占你的便宜了,以后把你们家当一门亲戚走了!”
赵大嫂说话办事爽利明白,赵元华话不多为人机敏也很有分寸,赵家从十三岁的大女儿到五岁的小儿子,都是很有教养又活泼可爱的孩子,跟这样的一家人相处起来非常舒服,周小安并不介意他们过来串门儿。
而且沈阅海和小土豆也从不同方面了解了一下他们,他们都是贫农出身的工人阶级,出身和经历没有任何不妥。
可周小安心里还是有些不太寻常的预感,“小土豆,老怪后来又找过你吗?”
小土豆最近也在关注这件事,“没有,他从你出院上班就再没出现过,盯着他的人也说他除了上班下班哪儿都不去,也没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就好像之前心急如焚地想接触小土豆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这更加让周小安觉得赵元华一家人出现得太过巧合了。
可赵大嫂过来除了跟她聊聊家常,什么都不做,不疾不徐不出格,真的像要跟她当亲戚长期走动的样子。
周小安摸着手里已经恢复到黑红色的血玉,一时间心乱如麻。
考虑了很久,还是不动声色地跟赵家正常相处,没敢跟任何人透露。
随着粮食供应日益紧张,沛州又迎来了一个堪比敌特肆虐的粮食危机,连受国家重点扶持的钢厂都不能有丝毫例外。
现在工人一天一斤粮食的配给,八两是糠皮子和代食品,厂里一大半的会议都是在商量怎么让工人尽量吃饱,怎么解决吃不饱带来的连带损失。
每天都有饿晕了的工人,食堂里连三和面的馒头都很少见了。
厂里的积极分子万战天带头组织了工人先锋队,积极为国家省粮食,每天从配给里省出三两粮食支援国家建设,并且积极发展队员,试图让全厂职工都跟他们一起节约。
据说工人先锋队的人每天去食堂早晚都只打一碗清汤,呼啦啦占一大片桌子,声势浩大趾高气昂,让周围吃菜吃粮食的同事们都不敢正眼看他们。
很多人看见他们就跑,就怕被拉住要求跟着他们一起挨饿。
自己饿点也就罢了,谁不是拖家带口有老有小?家里那些张嘴哪个不吃粮食能活?
人事部去年调过来的小葛也积极响应工人先锋队的号召,据说在前两周的部门会议上还当众撕了一个月的粮票,坚定地表态要扎紧裤腰带为国家省下一个月的粮食!
他不但自己省,还紧盯住了跟他一样是人事部新人的周小安,“周小安同志,你是先进工作者,还是入党积极分子,你应该行动起来,以身作则,主动接受党和人民群众的考验!为国家分担困难,为厂里的青年工人起个带头作用!”
周小安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有点干巴巴的,“葛爱党同志,我刚给家里困难的老工人捐了十斤粮票五块钱,没多余的能力以身作则了。”
败家玩意儿!你撕那二十多斤粮票够养活好几个人的!
葛爱党同志很不满意,“周小安同志,我们工人先锋队决定在全厂举行帮扶一对一先进带后进活动,派我来啃下你这块硬骨头,坚决做通你的思想工作,请你配合一下。否则等我们在全市、全省掀起节约粮食为国家分忧解难的大潮,你就是后进典型。”
周小安很好奇,“就因为我不撕粮票,我就是后进典型了?”
牛大姐赶紧帮周小安说话,“小葛,小安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她一个人的工资得养着两个弟弟上学、吃饭,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像她这样还能月月给厂里的困难职工捐钱捐粮,全厂也没几个能坚持做到的。要不你去发展一下别的同志吧!”
葛爱国气呼呼地走了,周小安以为这就算完了,没想到中午她为了整理资料晚走了几分钟,就被葛爱党给堵办公室里了。
“周小安同志,我带来一位先进典型,让你看看思想积极进步的同志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周小安一看,哟!还是熟人,王瘸子的女儿王秀兰。
王秀兰一门心思学画画,董鹤轩走了就按他先前的指导继续学习文化课,据说最后文化课考试也没过关,成为厂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拖后腿的,转正的机会也彻底没了,现在还是临时工。
王秀兰比半年前瘦了不少,脸色黑灰,还穿着她一年四季都不换的黑红格子罩衫,显得脸色更加病态,精神却异常好,满脸亢奋,眼睛锃亮地站在葛爱党身后看着周小安。
周小安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走上前打开饭盒,把饭盒盖上的一个糠菜团子掰到白菜汤里,然后在周小安不解的注视下拿起桌上的一瓶墨水,哗啦都倒了进去。
“周小安同志,干革命就得不怕苦不怕累不搞享乐主意!革命意志坚定的同志更不怕挨饿!”
周小安嘴都合不上了,在这两位用撕粮票、糟蹋粮食的方式为国家节约的名人面前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们,“糟蹋了的墨水谁来陪?”
姣姣如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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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回轮到两位积极分子发愣了,周小安敲敲桌子提醒他们,“派克白金笔专用墨水,沛州没有卖的,省城的华侨商店里两块钱一瓶,不是人民币,是华侨券。”
周小安在王秀兰惊慌一片的脸上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又追问了一句,“你们俩谁赔?”
两、三块人民币也换不来一块华侨券,华侨券可是国家根据外汇数目一块顶一块发放的,一美元对人民币的汇率是多少?
而且想要华侨券那得有身份有门路,那是一年四季只有一件旧罩衫的王秀兰根本就不敢想的事。
王秀兰求助地看向葛爱党,“葛副队长,我,我是为国家省粮食……”
葛爱党也没想到周小安平时用的墨水这么贵!她不用后勤部发的墨水这大家都知道,平时也没见她多重视自己的墨水,谁偶尔去抽一管她就大大方方地让用。
他哪能想到这一小瓶玩意儿这么贵!英雄墨水才一毛五一瓶!
葛爱党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周小安同志,王秀兰同志也是为了国家省粮食……”
周小安点头,“你们为了国家省粮食那是好事,可你们也不能一边省粮食一边浪费国家资源吧?为国家省粮食就可以损害同事的私人物品了吗?”
隔壁办公室没走的几位公事也过来了,问明白了来龙去脉都帮周小安说话,“损坏别人物品要赔偿,这有什么好说的?你俩谁赔?”
王秀兰咬着嘴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眼泪,泪珠子又大又急,好像全天下的委屈都跑她那去了。
周小安视而不见,反正这位王秀兰同志最会哭了,前几次见面她早就领教过了,现在都免疫了。
葛爱党就有些强硬了,“周小安同志,都是为了国家建设努力奋斗的同志,你不能这么不讲情面……”
周小安摊手,“掉了我墨水的是你们吧?不该赔吗?两块华侨券,你俩谁赔?”
把葛爱党噎了个面红耳赤,又火上浇油,“还有去省城的车费呢,这个要不要算进去?”
没用上一中午的时间,这事儿就全厂传遍了,一上班牛大姐就把周小安拉过去,“小安!你可不许松口!让他们赔!这些天厂里让他们折腾得乌烟瘴气,可有能治治他们的招儿了!”
不止牛大姐,几乎全厂没进工人先锋队的职工都烦死他们了!前段时间全场大会上他们带头撕粮票,为国家省粮食,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得跟着,不跟你就是落后!
可每一口粮食都关系到家里的生计,谁都不愿意这么糟蹋,甘愿“落后”的那些同事们随时随地被他们堵住就是一通训斥,跟训孙子一样,偏人家还大义凛然站着道德制高点,谁都没招儿!
现在终于有件事能让他们吃瘪了,大家都跃跃欲试。
周小安没等上班就跑刘厂长办公室里待着去了,她可说不过慷慨激昂的先进分子,她得找个靠谱的靠山给她撑腰。
果然,上班的汽笛刚响起来,万战天就带着葛爱党和王秀兰威风凛凛地来了。
周小安听他们在人事科门口咄咄逼人地一开口,就从刘厂长办公室里把脑袋伸出来,“找我吗?过来说吧!”
万战天女将军一样昂首阔步地带着两个人来到刘厂长办公室,人事科的卢科长、牛大姐,厂工会的宁大姐和两位副厂长也跟着进来了。
刘厂长不等万战天慷慨激昂地发表一通即兴演讲,先让他们坐下,“小葛,你把事情的经过说一下,简短点,大家还有重要的革命工作要做。”
万战天不干了,“刘厂长,领导人说过,我们看事情必须要看它的实质,而把它的现象只看作入门的向导,一进了门就要抓住它的实质,这才是可靠的科学的分析方法……”
刘厂长态度好极了,“小万呐,领导人还说过,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咱们先说说今天这事儿的经过再研究本质吧。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现场吗?”
万战天慷慨激昂的一口气憋在胸口,却只能摇头。
刘厂长接着示意葛爱党,“小葛,你来说说事情的经过。”至于王秀兰,从倒完墨水哭到现在,眼泪还充沛得不得了,谁也不指望她说话了。
葛爱党再想怎么辩解都没用,事情就那么简单,王秀兰倒了周小安的墨水,周小安要求赔偿。
损坏别人的东西该不该赔?万战天理直气壮,“这是为了国家建设省粮食!个人作出一些牺牲在所难免!”
“省粮食就能随便损坏别人的私人物品了?为国家省粮食就可以不遵守党纪国法了?”
在场的可都是机关的老油条,句句都能站稳立场又抓到点儿上,不用周小安说一句话,万战天准备的每个理由都成了漏洞,被逼问了个哑口无言。
葛爱党最先顶不住了,“王秀兰家里困难,小周这次能不能不跟她计较……”这是要把责任推给王秀兰了。
万战天把脑袋转向墙角,气哼哼地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王秀兰一看就傻眼了,哭都忘了哭,来的时候万战天和葛爱党可是保证了的,不会让她赔偿!
牛大姐首先不干了,“小安一个月工资有数的,她的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不能让好同志吃亏。王秀兰家里困难,她破坏人家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家里困难?犯了错误就得付出代价,这是对她的小惩大诫!是对革命同志最深切的爱护!”
王秀兰吓傻了,可万战天和葛爱党虽然为她努力争取,拿钱的时候就完全不靠前了。
他们已经把这个月的粮票撕了,想支援也无能为力。
就是他们工人先锋队,全队也没一个能拿出这钱的,大家都已经把裤腰带勒到底了!
刘厂长最后拍板,鉴于王秀兰家里实在困难,厂里先替她垫付给周小安五块钱的赔偿金,以后分三个月从她的工资里扣除。
葛爱党和王秀兰写检讨,厂门口、食堂门口、厂公告栏各贴一份,让大家引以为戒。
这已经是非常人性化非常体谅人的决定了,否则别说让王秀兰马上拿出这么多钱,就是一次性从工资里扣除五块钱,她下个月也过不下去。
周小安大大方方地去财务科领钱,领完钱出门转了一圈儿,用自行车驮回二十多斤猪肉皮给食堂主任张大勺送去了。
“副食商店剩下的,两毛钱一斤不要肉票!五块钱买了这么多!晚上给大家做个肉皮黄瓜汤吧!”
副食商店的肉皮是不要票,可那是普通人能排得上号买得着的吗?周小安这种又搭门路又搭钱的无私奉献行为,简直要让张大勺热泪盈眶了!
这些天见了那么多撕粮票扔饭菜的缺德事儿,一对比周小安简直可爱得脑袋上围一圈神光了!
张大勺亲自掌勺,又有周小安友情奉献的一瓶白胡椒,一道肉皮黄瓜汤做得鲜香微辣香飘满室,被糠菜团子和没有一滴油的水煮白菜折磨得味蕾都要丧失了的工友们一进食堂门就精神一振。
张大勺站在饭口后面拿个大铁勺子当当当敲汤盆,“这道汤是周小安同志个人掏钱给大家加菜,每人一勺,不要钱!”
工友们也跟着敲饭盒欢呼起来,肉皮也是肉啊!这都多长时间没闻过肉味儿了!而且还是免费的肉!
一开始听到周小安没推辞就让王秀兰赔钱的人,有些还觉得她得理不饶人,怎么就这么较真儿地真让赔了?王秀兰家里多困难啊!哭得多可怜啊!
现在也都觉得周小安做得真是太好了!
人家自己的东西,凭什么就无缘无故地让你给糟蹋?糟蹋完了还能拍拍屁股走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必须得赔!赔完了钱人家怎么花那是人家的自由!
&bp;&bp;&bp;&bp;工友们过节一样,有说有笑地排着长龙从张大勺手里领汤,张大勺这回也不抠门儿了,盛汤的勺子也不抖不漏了,把汤盆搅匀一人给满满一大勺子,连汤带菜还有几块货真价实的肉皮!
大家领了汤就在饭口迫不及待地喝一口,满足地长出一口气,脸上的气色都鲜活起来。
不过张大勺可不是谁都给,看到万战天和工人先锋队的人也排在队伍里,他勺子一放大嗓门能传到食堂大厅外面去。
“工人先锋队的!为了配合你们艰苦朴素不怕挨饿的精神,这免费汤没准备你们的份儿!你们一心为国家省粮食做贡献的,哪能占这免费汤的便宜?去那边,你们的汤在那边!”
两个食堂工人抬着他们的汤在另一个窗口叫,“白菜汤!一分钱一份儿!来这边!”
一分钱一份儿的白菜汤,清水里有两块白菜帮子,最多加点盐,大家都说这就是炒完菜的刷锅水!
其实大家没说错,那就是刷锅水里放一把盐!张大勺理直气壮,一分钱一份儿你还想吃啥?就这食堂还亏了呢!
被工人先锋队鄙视了好几个月的工友们可算是舒了一口气!终于能在食堂挺起腰板儿了!大家自动把他们挤出队伍,觉得热气腾腾的大汤盆里的肉味儿更香了!
当然,给大家带来一碗好汤和好心情的周小安也更受欢迎了。
周小安不知道这事儿,她跟在张大勺身边看他煮好汤,很遗憾地拒绝掉让她先喝一碗的提议,食堂开饭前就回家了。
她还是不能吃肉,这对她来说真的是很忧伤的一件事。特别是在她最急着要长肉的时候……
不过回家就有好戏看,小土豆兴致勃勃地给她讲八卦,“王秀兰让她爹妈给打了!她妈拖着她把她扔出去,说以后不认她了!王瘸子用瘸腿踹了她好几脚!”
小土豆这小孩儿最近有点不老实,说话总是不说全了,实际上王秀兰比这惨多了,也不止是被打了。
王瘸子那几脚对准了她脑袋踹的,踹得她满头血。
王瘸子走了王秀兰她妈还拽着她头发让她来找周小安磕头,说是赔礼道歉,实际上就是想用她这个惨样子威胁周小安,那五块钱他们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没了!
王秀兰转正无望,一个月只有十二块五毛的工资和二十一斤粮票,还让她撕了一个月的!以后再在工资里扣钱,一点不能帮衬家里,要她还有什么用?
不过看热闹的人里有小土豆和建新,当然不可能让他们跑到周小安面前闹腾,所以小土豆也没说他们的打算,只是告诉周小安,“以后你别自己出门,去门口副食店卖冰棍儿都别自己去!”
这事儿虽然很顺利地解决了,可其实这只是沛州粮食问题的一个缩影,沛州早已经被饥饿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
连小土豆他们那些在电厂桥下的孩子都开始严重缺粮了。以前他们还能勉强弄够填饱肚子的东西,现在卖家具、废品换来的只有钱,已经很少能换到粮食了。
周小安每周都会给他们一大包压缩饼干,一个人一天两块就能维持住不饿坏了,他们自己再弄点别的补充维生素,维持身体基本需求还是可以的。
这场饥饿也让电厂桥下的孩子们没费任何力气就把地盘扩大到整个沛州的大街小巷,他们能在别人饿得命都保不住的时候有吃的有力气,这就是最大的优势了。
夏粮打下来之后各单位也开始努力想办法私下里弄吃的了,楼下在玻璃厂工作的牛师傅单位就给每人发了几斤大南瓜,张大婶偷偷过来塞给周小安一个白面花卷,原来张大叔单位人少,领导不知道怎么弄来几袋子新麦面,每个人能分好几斤呢!
钢厂食堂也经常莫名会多出一些员工福利,比如一线重体力工人夜班的宵夜有时候竟然是免费粉丝汤泡煎饼!上面还飘着几滴香油!
甚至还有一次菜里忽然多出几片肉,菜价竟然纹丝不动!
工人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张大勺敲着菜盆耷拉着眼睛,“有得吃就吃!把嘴闭紧了省得到嘴里的东西再让别人抢去!”
周小安不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况,刘厂长却隐讳地让她帮过一次忙。
给了她几个时间段,周小安告诉了沈阅海,公路设卡的士兵们就会对钢厂的卡车放行。
周小安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给沈阅海带来麻烦,沈阅海让她放心,“都仔细检查过,是粮食和蔬菜,还有两头肥猪,都是确认运进钢厂食堂,给大家吃了的。”
食品现在是跟武器一样的战备物资,除了国家不允许任何单位个人私自运输倒卖,如果没有沈阅海抬抬手,就是刘厂长再有能耐,粮食弄来了也运不进沛州。
不过后来刘厂长就再没找过周小安了,沈阅海也不可能让他因为这么危险的事去找周小安,他们私下里再有什么联系周小安就不清楚了。
她最近心情不好,也没太多心思注意这些事。小虎丢了十多天了,时间越久找回来的希望越渺茫,周小安有时候半夜迷迷糊糊会伸手去身边抱抱,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再也不会有一个暖呼呼肉嘟嘟的小肉球大热天的也非挤在她身边打呼噜了。
不过她还是会每天给小虎的水碗里换上水,万一它回来了呢……
这天还没到下班时间小土豆忽然跑到厂里找她,兴奋地拉着她就跑,却什么都不肯跟她说。
风驰电掣地骑回家,小土豆把她拉到床边,周小安眼泪哗地一下就流出来了,“小虎!你跑哪去了!?怎么才回来!”
小虎看到周小安也猛地站起身就往她身上扑,周小安却被吊在它尾巴上的那个小肉球惊呆了。
小肉球小小一只没有拳头大,却虎头虎脑跟小虎小时候特别像,本来藏在小虎身下,它起身小肉球就跌跌撞撞地跟着,看它跳起来小肉球竟然机灵地抱住了它的尾巴。
小虎往前一扑,小肉球没抱住它的大尾巴,艰难地坚持了一下下,从中段迅速滑到尾巴尖儿,吧唧一下摔了个四脚摊开。
小虎不管它,扑到周小安身上把大脑袋扎到她脖子里嗷嗷叫着撒娇,周小安被它扑了一个趔趄,结结巴巴地问它,“那个,是你儿子?你这些天跑出去生儿子了?”
&bp;&bp;&bp;&bp;小虎可以有儿子,不过它自己是不能生的,它只能做爸爸。
而且小肉球也不是儿子,它是个女孩儿。
小肉球嫩歪歪圆滚滚,四肢短短脑袋和肚子胖嘟嘟的,身上的幼毛蓬松柔软极了,走起路来像是一颗蓬松的小球在床上滚,连脚上的小肉垫儿都是嫩嫩的粉红色,一看就没满月的样子。
周小安抱着小虎走过去看它,它一把扑住小虎的尾巴,用四只小断腿紧紧抱在怀里就不松开了。小虎尾巴轻轻一摇就把它扒拉得在床上滚了好几个跟头。
不过滚完它又第一时间扑过来,还是又准又狠地一把抱住小虎的尾巴。小虎又把它甩得滚了好几滚。
小肉球锲而不舍地扑过来七八次,每次都被甩开,它却韧劲儿十足,笨拙地在床上翻跟头,翻完又第一时间扑过来。
周小安兴致勃勃地看着,觉得小肉球眼里都开始绕蚊香线了。最后不知道小虎烦了还是被它弄得没脾气了,任它四只小断腿紧紧抱住自己的大尾巴不搭理它了。
小肉球终于所愿,抱住小虎的大尾巴满足地消停了。
周小安几乎要被它的小样子萌化了,高兴地问小虎,“你媳妇呢?就生了一个吗?你对女儿温柔点儿呀!当爸爸的怎么能脾气这么大呢!”
小土豆实在忍不住提醒她,“安安,这个小肉球跟小虎长得不像,可能不是它闺女。”
小肉球是只奶牛猫,抱着小虎的尾巴尖儿蜷起来就是一个饭团,身上雪白,圆圆的两只小耳朵是黑色的,一边脸的眼睛部分也是黑的,尾巴尖儿和背上有几块黑色,跟小虎长得一点儿不像。
可是神态动作却跟它小时候一模一样,所以周小安看了第一眼就觉得它是小虎的孩子。
等沈阅海下班回来周小安还在纠结,这到底是不是小虎的宝宝呢?
是不是小虎都带回来了,也得好好照顾它。
沈阅海像小虎小时候一样拿个塑料眼药水小瓶喂小肉球,这小家伙像抱小虎尾巴一样,刚尝一口就四只小爪子一起上,紧紧把他的手抱住了。
周小安和沈阅海对视一眼,这回不用怀疑了,肯定是小虎的闺女!这小家伙吃东西这个劲头跟小虎小时候一模一样,叼到嘴里不吃撑了是不会松开的!
吃饱了小家伙毫不认生,四肢摊开趴在沈阅海手上,舒服得直哼哼。可沈阅海一把它放到床上,它就第一时间跑去抱住小虎的尾巴。
抱住尾巴就一点一点往上挪,小虎不甩开它它就得寸进尺,一点一点挪到最上面就往人家身下钻。
小虎被它烦得不行,可又想挨着周小安,就围着她身边一点一点地躲它。小肉球就死皮赖脸地跟着小虎挪,挪了大半圈儿,小虎懒得躲了,它就得偿所愿终于钻到小虎肚子底下去了。
周小安第二天把小虎和小熊去跟沈玫显摆,对,小肉球有名字了,小名叫小熊,大名沈阅海坚决反对叫沈饭团,只能待定。
其实周小安觉得叫沈滚滚比较写实,可惜它祖父还是不满意,所以只能先起个小名叫着。
叫小熊是因为它长得特别像熊猫,黑耳朵黑眼圈又圆圆的,而且还特别喜欢挂在小虎身上当挂件儿。
小虎趴着它就挂尾巴上,小虎走路它就扒在人家腿上,反正就是小虎干什么它都得挂人家身上。
周小安给沈玫展示了一遍小熊的挂件儿功能,非常骄傲,“有意思吧!我们小虎出门十多天就带回个女儿!”
沈玫却戳戳小虎的脑袋,非常关心它的体重问题,“小虎是不是又胖了?别的猫都饿死了,它跑出去半个月胖了一圈儿还捡了个大胖闺女!这是猫吗?这是只猫妖吧?”
周小安看看小虎,“胖了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她现在对小虎的心态就是孩子第一次出远门上大学回家过寒假的妈妈,怎么都觉得孩子在外面受苦了,没瘦那也是瘦了的。
就是抱着这种心态,她也得必须承认,小虎确实没瘦。
不过不是谁都能像小虎一样适应环境生存下去,粮食危机越来越严重,每个人都在为能吃上一口活命粮而努力。
“增量蒸饭法”早就已经普及开来,张大勺一提这个就黑脸,“饭出得再多,那也是多加的水!”
可还是不得不让食堂的蒸饭师傅在米里反复加水,反复蒸,力求能用最少的米蒸出更多的饭来。能让大家混个水饱,骗骗肚肠也好。
水肿和肝炎病人越来越多,凭医院的诊断书也不能买糖和黄豆了,现在改发“康复粉票”,凭票去领取“康复粉”。
周小安见过厂里工友手里的“康复粉”,里面是麦麸、豆粉和一点点糖,用开水冲服,据说治疗营养不良引起的水肿有“奇效”……
代食品也开始成为人们日常最常说的名词,厂里的游泳池已经关闭了,里面养上了小球藻,据说是某位科学家新研究出来的最好的代食品。
万战天他们最近也已经撕不起粮票了,也不能总是每天两碗清汤,就把目光盯在了代食品上。特别是小球藻这种容易饲养产量多周期短的植物。
还去食堂要求张大勺带头用小球藻制作糕点、面包、小球藻粥和小球藻酱,把这项事业当成了又一个为国家省粮食的新途径。
甚至还去托儿所鼓吹用小球藻喂孩子,“营养丰富,跟奶粉不相上下。”
大家想尽一切办法填饱肚子,可饥饿的威胁还是越来越严重,在一位工友因为饥饿而意识麻木,硬生生把手伸进切割机械里以后,周小安又一次感受到了还带着热度的鲜血,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了。
以前听周爷爷他们讲过这段时期的事,周小安清晰地记得,几位老工人最为推崇的是一个从外地传过来的代食品方案,说别的办法都是瞎折腾,没有一样管用的,只有这个很实际也确实有效。
可现在这个方案还没传过来,那她就只能自己先动手了。
周小安先去找赵元华了解情况,他是食品厂仓库调度,对食品厂的事非常了解。
而且周小安一直有一种感觉,赵元华对她抱有很大的善意,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亲近和敬畏,这绝不是素不相识一次举手之劳的救助就能产生的感情。
&bp;&bp;&bp;&bp;周小安从周爷爷他们那里听来的这个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利用食品厂的废料加工成代食品。
这个废料是大家眼里真正的废料,比如大枣核、鸡蛋壳、花生瓜子皮这些东西。否则食品紧缺这么长时间了,轮不到周小安想,早就被人盯上了。
利用食品厂的专业高性能设备,经过精细研磨、高温高压,把这些本不能入口的东西做成饼干,实际上是比那些新研究出来的小球藻、“高蛋白人造肉”要更有营养,也更能有饱腹感。
当然,口感和味道肯定不好,可是现在要紧的是保命,别的都不会有人在乎了。
这是经过实践检验出来的方法,当年可以说活人无数,所以周小安一点都不担心效果,她只是有点操心怎么把这事儿先开头干出来。
而且她也有小小的私心,如果经由她的手先做出来,至少在沛州,他们钢厂是有先机的,厂里的职工也能多得点实惠。
亲眼目睹自己的工友因为饥饿而受伤残疾,对她的震撼太大了。她不是菩萨神佛,她没能力普度众生,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尽量帮帮自己身边的人。
赵元华果然对周小安的事很上心,听她问起食品厂每天原料的消耗情况和废料的数量和处理情况,不但一句多余的没问,马上详细地给她提供了精确数据,还给她提供了食品厂的库存和原料供给数据,让她有了更全面的了解和规划。
周小安本就指望他帮忙,并不隐瞒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赵元华听得眼睛一亮,这个方法如果能成行,对食品厂来说是很简单就能办到的事,还能让全厂立功,“糖厂的甘蔗渣、甜菜渣也可以用一用。我跟糖厂的原料科长比较熟,我们可以先调一部分废渣过来做配比。”
以后就是要批量生产,糖厂那边有他去交涉,应该也没问题。不过赵元华一向是不说没把握的话,只能先说这些。
说做就做,原料有赵元华帮忙,生产车间也有熟人,唐慧兰的新婚丈夫范文祥就是生产车间的骨干,在车间人缘好威望高,据说是被厂里当做重点基层干部培养。
厂里鼓励工人积极开发新食品,范文祥跟车间主任说一句,周小安就被特批进去参与,几位熟悉的工友主动留下来帮忙,加了两个班,全新的代食品饼干就被做出来了。
周小安拿一大纸盒子给刘厂长和厂委的几位副厂长去试吃,他们根本没尝出来是什么东西做的,不过对味道和饱腹感倒是很认同。
“香!顶饿!”
“这是什么面?磨得很细,不渣嘴,咽得下去!”
“小周,这真能批量生产?”
周小安笑眯眯地把原料和制作过程跟大家说了,“咱们市食品厂每天这些废料得扔上千斤,批量生产肯定没问题。不过生产出来怎么分配就是个问题了。”
东西是人家食品厂的,食品厂可是受市里领导的,就是东西是他们钢厂开发的,那么多代食品饼干生产出来,也得归市里统一分配。
不过分配比例问题就有些学问了,钢厂领导都是老资格的老革命,战场官场都搞得转,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果然,刘厂长和几位副厂长的眼里马上有内容了。
周小安笑眯眯地功成身退,“不过食品厂还没批量生产,现在那些废料也放不久,我们要是去说说,这几天的量还是能争取来的。”
盛夏的天气,鸡蛋壳、大枣核这些东西放一天就坏,在市领导和其他兄弟单位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去抢占个先机还是可以的。
唐副厂长马上起身,“我去食品厂找许厂长!小安,你跟我来,你比较了解情况,就多为咱们厂出出力吧!待会儿热了给你买冰糕吃!”
唐副厂长的小女儿看着都比周小安大,老厂长又喜欢她机灵会来事儿有真本事,在厂里非常照顾她。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爱争功。这么大的事儿,又是她干出来的,关键露脸的时候就要往后退!这哪行!
到时候食品厂那边把功劳一揽,周小安又不出头,那还有她什么事儿?
周小安虽然不爱争功,可她有做民事诉讼的大律师妈妈教着,对这些事可是门儿清,唐副厂长要照顾她她也领情,马上高高兴兴地跟着去了。
食品厂的厂长实际上还不知道这事儿,不用周小安说什么,赵元华和范文祥上报的就是“给钢厂开发代食品的同志打个下手”。
所以唐副厂长有周小安提供的内幕数据,拿着“钢厂开发出来的代食品”理直气壮地去跟食品厂的许厂长讲条件了。
这事儿办好了每天能新增成上千斤的代食品饼干,却几乎不用去找任何原料,对生产压力巨大的许厂长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给为他解了燃眉之急的钢厂一些方便,他当然愿意。
所以条件很快谈好,在市里没有明确分配意见之前,这几天的产值食品厂留下三成,剩下的都给钢厂!
参加研发的赵元华、范文祥和几位工友也受到了食品厂的表扬和奖励,当然,钢厂这边也不小气,生产出来的饼干先给他们每人几大盒!
食品厂愿意出设备出人出原料,钢厂也不含糊,几位副厂长在全市跑一圈儿,不但把糖厂的甘蔗渣和甜菜渣都要来了,还弄来一批麦麸和玉米淀粉,让他们最先赶制出这几批饼干口感、味道和营养都非常过得去。
不过这事儿瞒不住,所以钢厂领导们很有先见之明,宁可再让一成给食品厂,也要让他们抓紧时间加班加点地把这批饼干赶制出来。
果然,市里接到汇报的第二天张副市长就亲自去食品厂视察了,他在车间看过原料和成品之后,当即拍板,这个全新的代食品饼干非常可行,马上投入生产!尽快发放到广大工人群众的手中,解全市人民的燃眉之急!
好在钢厂手脚够快,抢在张副市长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批饼干都拉了回来。
&bp;&bp;&bp;&bp;不过还是要沉得住气,饼干拉回来也先放仓库里不能动,其它单位还没吃上呢,他们就先给职工发下去了,这不是找着闹矛盾呢吗!
刘厂长还得抢占先机,在其他单位(特别是老对手沛州矿)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在市委软磨硬泡了一整天,让市委领导不得不答应在分配比例上给钢厂多一些份额,还给周小安要回来一个全市先进个人的嘉奖。
周小安把自己的奖状跟小土豆和周小全的一起贴在墙上,“今年我的都比你俩加起来还多了!你俩得加油了!”
周小全非常崇拜他姐,“姐,你我要向你学习!以后去了部队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牺牲……”
周小安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敢给我不怕牺牲一个试试!?”
小土豆问周小全,“当兵是为了什么?”
周小全他们几个这段时间一直跟着军分区的部队晨练,很有一些军人的样子了,胸脯一挺,“保家卫国!”
小土豆脸上没什么表情,指指屋里三个人两只肥猫,“保家卫国,保家是放在前面的,所以你干什么都得最先为这个家考虑,就是上了战场,你也得明白你首先要保护的是谁。”
周小全的三观受到巨大质疑,等沈阅海来了跑去请教,沈阅海给他举自己的例子,“没牵挂的时候我可以为国家牺牲,有牵挂了我就不会上战场。怎么选都对,就看你心里什么比较重要了。”
周小全还没当上兵就先面临一个巨大的人生难题,忧郁地思考人生去了。
周小安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烦恼能让他成长!”
然后看看家里那个好像一直都没这方面烦恼的小孩儿,终于满意,“这才是养小孩儿的乐趣啊!”那个养起来太容易了,没挑战姓啊!
其实那个人生目标从来都异常明确,不用任何人质疑也不需要指导的小孩儿也有苦恼,偷偷把小熊戳倒,爬起来再戳倒,再戳倒……怎么能做一个安安眼里正常又有趣的弟弟?这真的很让他困惑。
不过周小安现在更关心小熊妈妈的问题,帮厂里解决了一点粮食问题,就开始缠着沈阅海去找猫,“我们上次在公园里还听到猫叫了呢,去看看呗,要是找到小熊妈妈就带回来一起养,让他们一家团聚!”
沈阅海脸上一片平静,耳根却有点红,“现在公园肯定没有猫了,公园今年翻修,万芳园铲平了,猫也都被吓跑了。”
不过不去找猫,去公园还是不错的提议,“我们可以去摘荷叶,今天晚上有月亮,还能划船。”
周小安马上来兴趣了,跳起来就要去叫小土豆和周小全,“让他们俩晚饭前把作业写完,晚上我们一起去……”
沈阅海一把把她拉到怀里抱住,低声凑近她耳边,“小安,今天就我们俩去,好不好?”
周小安被他忽然一抱要说什么都忘了,闻着他身上清爽的味道脸一红,眨眨眼睛没说话。
周小全今年要去参军,周小安嘴上不说,心里却很舍不得,总是想尽量多跟他们待在一起,“等他回来就长大了。”
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家庭,他们的感情和相处跟现在就不一样了。
沈阅海在她耳边哄她,“小安,我们今天去约会。今天我们俩去,明天再带小全和小土豆,还有小虎、小熊去公园野餐。”
“我本来打算等你出院就带你去北京和东北转一圈,去见见沈老,再让你好好玩玩儿。可是沈老现在在主持一个绝密军功项目,暂时脱不开身,下个月他过来视察,就可以给我们做媒,到时候我直接打结婚报告。”
打了结婚报告就可以马上结婚,“我们十一结婚好不好?”
现在已经八月,婚前的日子没多久了,他们得抓紧时间谈恋爱呀!
周小安明白他的意思了,点点头笑了,“好,我们今天去约会!”
今天的团结公园好像人特别少,荷花池边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墨篮的天空上一轮满月,清辉遍地,荷香幽幽,偶尔有夏日微风吹过,荷叶沙沙作响,轻轻飞扬的头发和裙角让人的心情好极了。
沈阅海把周小安柔软的小手握在手心,拿着一根冰棍儿,一边走一边喂她,她吃一口离自己近一点,像诱捕一只贪吃的小松鼠,直到她贴到自己怀里了还没发觉。
周小安盯着那半根要滴水的冰棍儿,踮起脚尖要赶紧去咬一口,沈阅海却把冰棍儿忽然一撤,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周小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扒在他怀里了,赶紧看看周围想跳开,却被沈阅海揽着腰一把抱住,“你把我的那根冰棍儿都吃了,我吃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忽然觉得月光下这个沈阅海有点陌生,跟白天那个温柔克制的人大相径庭,带着强烈的侵略气息。
周小安忽然有点慌,脑袋动来动去,“被人看见……”
沈阅海已经一低头吻住她,在她冰冰凉凉又甜丝丝的唇上碾压噬咬,气息火热动作迅猛,好像倒好汽油砰一声被点着的篝火,没有任何过度地猛烈燃烧起来。
周小安有点不适应,不安地挣扎了一下。
从她在医院里被王老太太打伤以后,他们很少有亲密的接触,她身体不好,身边不是有沈玫就是有弟弟们,沈阅海最多也只能找个机会轻轻抱抱她。
她一挣扎,沈阅海就马上放开她,“糖糖,以后我的冰棍儿都给你吃吧。”
周小安脑子有点短路,紧张得开始结巴,“不,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然后才在他的轻笑中反应过来,抬手就打了他一把,“放开我!被人看见这次我肯定先跑!”
沈阅海笑声更浓,把脸贴在她的脸上,“你这次怎么不掩护我了?”上次他们来偷荷花,她以为被发现了,可是很英勇地让他先跑的!
周小安不满地哼哼,“上次你是我小叔!我那是尊老!哪有男朋友要女朋友掩护的!”
沈阅海的胳膊一紧,声音醇厚中带着隐隐压抑的沙哑,“哪有女朋友不给男朋友亲的?”
周小安听得耳朵发麻,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剧烈跳了起来,“那,那也不能在这儿,被人看见……”
沈阅海的胳膊又是一紧,忽然放开她,炙热的大手拉着她大步往前走,“好,我们换个地方。”
&bp;&bp;&bp;&bp;周小安忽然觉得有点危险,磨磨蹭蹭地不想走,开始乱七八糟地找理由,“不是要摘荷叶吗?我们还划不划船了?我还想给沈玫摘几朵荷花回去呢!小熊是不是该喂奶了,要不我们……”
沈阅海忽然停住,脸上带着温柔又有点无奈的笑,“小笨蛋!”然后给她顺顺被被夜风吹乱的头发,“走吧,我们去摘荷花。你晚上是不是故意没吃饱?就等着回去吃荷叶粥呢吧?”
周小安低头咬咬嘴唇,声音很小却很清晰,“你像个大灰狼,嗷呜一口就要吃人,一点儿都不温柔,我不喜欢这样……”
然后不等沈阅海说话,跨前一步轻轻依在他怀里,把手放到他的胸口,小声问,“附近没人?”
沈阅海感觉到她要做什么,又有点不确定,怕惹她不高兴,手抬起来又放下,声音都紧绷起来,“没人。”
周小安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脖子,想了想又去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扬起的一张小脸在皎洁的月光下莹白如玉,目光羞涩,睫毛轻颤,却带着最吸引人的青涩和热情。
柔嫩馥郁的唇没有任何迟疑地贴到他的唇上,轻轻摩擦两下,忽然调皮地笑了起来,贴着她的唇吐气如兰,“我有点忘了,你再教教我呀~我喜欢你像以前那样亲我,出院以后你都没亲过我呢。”竟然还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向往。
软糯又天真的语气,说得却是最热情大胆的情话,沈阅海的呼吸猛地一窒,手上却控制着没有用力,只是眼眸深处的那簇火已经成燎原之势。
周小安却后退,“你刚才要带我去哪里?”
沈阅海竟然也顺着她的意思放开了她,“我们去划船吧。”
来到栓着小船的岸边,小船离岸有几米的距离,沈阅海要去抱周小安,“我带你过去。”
周小安任他抱起自己,乖巧地搂住他的脖子,“上次……”
沈阅海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鼻尖儿,“上次我不能抱你,跟这次不一样。”
周小安咯咯笑,“那上次你想不想抱?”
沈阅海又低头亲了她一下,很坦荡地承认,“想,特别想。”然后轻轻一跃,很轻松地跳到小船上,
周小安轻呼一声,不是害怕,而是很兴奋的样子,搂着他的脖子不放,“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阅海有点尴尬,可想到喜欢她心里又涌出不尽的甜蜜温柔,“以后再告诉你。”
周小安不满意,“为什么要以后?”
沈阅海想到那个奇妙的早上,想到自己情急之下掀起毛巾被看到的美景,还有她迷迷糊糊蜷缩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心脏还是一如既往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糖糖,等我们结婚以后我再跟你说,一定会仔仔细细全都告诉你,现在不要问了,乖。”
周小安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转了转眼睛点点头,真的就不问了,乖巧地坐在船上看他解开缆绳把船划到湖心。
采了几片荷叶和几朵荷花,周小安还是如上次一样收手,“我们还能待多久?”公园巡逻队的人一小时左右就会过来巡逻一次呢。
沈阅海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半躺着看月亮,拿一枝花苞点了点她的鼻尖儿,“小笨蛋,你没发现今天晚上公园没人吗?要不然我怎么会在岸上抱你?”
周小安想想也对,他从来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嘛,“你干什么了?以权谋私?”
沈阅海笑了笑没回答她,“今天不用担心巡逻队,你想在这里干什么都行。”
周小安马上甩掉鞋子坐到船边,“我要踩水!”
沈阅海赶紧把她一把抱过来,“水里晚上有癞蛤蟆。”万一有蛇吓着她就糟了。
周小安一听马上不坚持了,湿漉漉的脚恶作剧地往他裤子上擦,还坏坏地笑。
沈阅海任她擦,看她擦够了又去掏手绢给她再仔细擦干一遍。
周小安已经靠在船上看月亮了,只是两只小脚丫一直调皮地不肯配合他,动来动去地捣乱。
沈阅海擦完也不放开她,炙热的大手握着她的脚,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周小安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想把脚抽回来,他却握着不放,试了两下索性不抽了,直接去踢他,“放开我呀……”
娇娇浓浓的声音,又带着软软的任性和撒娇,踢一下还不够,竟然拿粉粉嫩嫩的小脚趾头去挠他的手心,“喂!傻啦?”
一阵天旋地转,周小安猛地落入一个炙热宽厚的怀抱,她惊呼一声,沈阅海强势压下的唇也堪堪停住。
“糖糖?”竟然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和请求。
周小安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刚刚觉得不适应的掠夺和强势竟然一下就变得让她舒服安心起来。
周小安抬起头轻轻啄了一下沈阅海的下巴,在他马上要追过来的时候忽然拿起一片幼嫩的荷叶挡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水意盈盈的大眼睛,“盖住的地方不许亲。”
沈阅海被那双大眼睛晃得心旌摇荡,低低地应了一声:“好,不亲。”吻已经落在了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上。
周小安的睫毛轻颤了几下,感受着他在温柔缠绵的吻一直徘徊在额头和眼睛上,几乎是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地吻遍每一处。
周小安手上的荷叶慢慢下移,露出挺直微翘的鼻子,沈阅海的吻也跟着落下。
沈阅海炙热的呼吸喷在周小安的皮肤和那片幼嫩的荷叶上,让她身上甜蜜的暖香和荷叶的清香混在一起,瞬间增强了无数倍。
周围荷叶连天荷花盛开,他吻得这个女孩儿也要变成他怀里让人疯狂的花精了。
周小安手里的荷叶一点一点往下移,马上就要露出她嫣红馥郁的唇,沈阅海的呼吸也越来越热,落下的吻带着克制不住的急切,“糖糖,糖糖。”
周小安轻轻“嗯”了一声,手里的荷叶马上落下了,却忽然向上一抬手,沈阅海一愣神的功夫,荷叶已经罩在了他的脸上。如刚才她自己一样,只露出他的一双眼睛。
周小安的脸也贴了过来,在他眉间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隔着荷叶去咬了一下他的唇,“你刚才想怎么亲我?”
沈阅海已经被那片带着她气息的荷叶搅得心神不宁,唇上那一下明明隔着荷叶,却让他的唇酥麻一片,心跳得擂鼓一样。
周小安看他竟然没反应过来,轻轻踢了他一脚,眉目间潋滟一片,“你刚刚在岸上想怎么亲我?”
隔在两人之间的荷叶轻轻落下,一双软绵绵的手臂缠了上来,“喂!你刚才想怎么亲我?我们现在试试呀~”
&bp;&bp;&bp;&bp;强势中带着温柔的吻落下来,有着掌控一切的霸道,更多的是深沉的热情。
像藏在黑色岩石下的炙热岩浆,缓慢流动,能量惊人,站在地表,只会觉得温暖舒服。
缠绵悱恻的吻由唇间慢慢转移到脸颊,耳朵,周小安半眯着眼睛,眼角带着一点点水光,小猫一样往沈阅海怀里躲,“痒痒~”
软软糯糯的尾音转了好几道弯儿,让沈阅海的心也跟着更加痒痒了起来,一张嘴就含住了她软软的耳朵。
周小安的耳朵被他急促呼吸的热气一喷,紧跟着耳垂也被含住,半边身体过电一样麻了起来,“嗯!”一声又娇又俏的轻吟脱口而出。
沈阅海的身体也随着狠狠一震,嘴上下意识地加重力道,周小安又是一声更加娇软甜腻的轻吟,却并不推开他,反而更往他的怀里躲去。
沈阅海被她刺激得身上的血液都燃烧起来,全身一片火热,却不敢再继续下去,轻轻啄着她的耳朵和脸颊轻笑出来,“小猫儿!”
周小安虽然觉得这样很痒痒,却并不排斥他亲自己的耳朵,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娇俏妩媚,“喵喵!”
竟然跟刚刚学会叫的小熊非常像,只是比小熊幼嫩的叫声多了几分让人热血沸腾的明媚娇憨。
沈阅海的眼眸一深,炙热的吻再次落下,还是温柔呵护,却比刚才多了更多热度,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即使还没有看到岩浆喷涌翻滚,却能感受到坚硬岩石之下的巨大能量。
可周小安不怕,这个怀抱只会给她安全感,除此之外她不用担心任何事。
周小安的胳膊又环了上来,像柔嫩的花枝,带着嫩芽的青涩,也带着花朵深处最诱人的芬芳。
沈阅海把她越抱越紧,吻一路移到耳后,脖子,锁骨,带着男性纯粹阳刚的气息,唇上温柔,气息却烫得周小安柔嫩的皮肤一片绯红。
直到他的唇重重地压在她漂亮锁骨上方那个深深的小窝,周小安的身体忽然轻颤一下,呼吸一窒,接着就开始凌乱起来。
她不知道身体里忽然升起的热度是什么,也没经历过这种心脏骤然加快的刺激,本能地享受,探险一样把自己更加贴近他。
沈阅海的呼吸也随着她的贴近更加急促,在她主动靠近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唇舌炙热得几乎要把她吞噬下去,在她的劲窝反复碾压-舔-抵-,让她随着自己的节奏轻轻-呻-吟-出声。
细弱的声音轻得像夏日夜晚的微风,轻柔微弱却自由肆意,每一声都直击心底,-撩-拨-得他血脉喷张,眼里一片火光滔天。
沈阅海的的呼吸越来越重,抱着她的手在她单薄的后背躁动地游走,周小安全然不知,只是凭着本能地往他怀里贴去。
直到沈阅海在她的锁骨上重重舔抵一下之后忽然一偏头,把吻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不同于刚才无论如何激动都谨记的慎重小心,这个吻忽然变得狂热放肆,-噬-咬-吸-吮,几乎要把他碰触到的每一篇肌肤都吞噬下去。
周小安细瘦白嫩的胳膊瞬间就布满了大片的红痕,沈阅海却还嫌不够一样,一路从手臂啃咬到手腕,在她精致的腕骨上一翻肆虐,又移向她的手指,最后终于把脸埋在她的手心,滚烫的呼吸几乎要把她的手心烫化。
周小安脑子迷迷蒙蒙,身上发软,声音更是含着水意的娇软,“小叔……”
沈阅海咬了一口她的手心,在她的娇呼中抬头,重重亲了一下她的唇,眼里还有残留的火焰,带着随时都会火光连天的热度,“糖糖,你叫我什么?”
“小叔……”周小安又叫了一声脑子才缓过来一点,眨眨眼睛,无辜极了,“不能叫小叔吗?”
沈阅海吻吻她的眼睛,温柔地诱哄,“糖糖,叫我名字,叫一声。”
周小安很乖,“沈阅海。”
沈阅海接着轻柔地吻她,“糖糖,叫名字。”
周小安张张嘴,忽然迅速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叫他却去推他。
沈阅海把她揽在怀里不肯松手,“糖糖?”
周小安有点不满,“换个位置。”
原来不是不高兴了,沈阅海心里一松,翻身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安抚地顺着她的头发和后背。
周小安高兴了,歪头看他,“我喜欢叫你小叔,以后也叫小叔不行吗?”想想又补充一句,“只在家里叫。”
她就是觉得小叔叫起来舒服又安全,很亲近也很亲密,韩剧里叫大叔都正常,他们家为什么不能叫小叔?
沈阅海还想说服她,她却已经低头,轻轻印上他的唇,小巧的舌小鱼一样滑进他的嘴里,让他瞬间呼吸急促什么都顾不得。
周小安溜进去一圈儿又迅速溜出来,吐气如兰地在他唇边低喃,“小叔,你喜不喜欢我?”
不等他回答,又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一路吻到耳边,在他耳朵瞬间火红一片的时候轻喃,“小叔……”
然后一口含住他的耳垂,满意地听到他压抑不住的一声-呻-吟-。
“小叔,”周小安含着他的耳垂含含糊糊,“小叔,我就喜欢这么叫,我以后这么叫你好不好?”
然后重重一吸,在他又一声暗哑炙热的-呻-吟-之后忽然离开,嘟着嘴看他,“到底好不好嘛?”又开始瞪眼睛,“不让叫你以后也不许叫我糖糖……哎呀!”
还没耍够威风,人已经被沈阅海一个翻身重重压在身下,沈阅海的胸口剧烈起伏,什么都不做目光就能把她烫化,声音和身体都紧绷得像在滔天巨浪下随时会决堤的堤岸。
“糖糖,以后别这么淘气,我怕我忍不住……”沈阅海还没说完,周小安却已经淘气地笑了,胳膊又揽上他的脖子,“那你喜不喜欢?”
嘴唇又凑近他的耳垂,嘴里的热气故意往他耳朵里喷,问得无辜极了,“你到底喜不喜欢嘛?小叔,你很热吗?不喜欢我这么亲你吗?小叔?”
然后又凑得更近,翕动的粉唇已经碰上他的耳廓,却要碰不碰地不肯落在实处,让沈阅海抱着她的手狠狠一紧,呼吸粗重急促得随时都要失控。
周小安却还是慢悠悠地问他,唇却不老实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碰触他发烫的耳垂,“小叔,我想叫你小叔,好不好嘛?说好~说呀~”
沈阅海的声音粗粝暗哑得几乎认不出来,下意识地把她往自己怀里按,“好,糖糖,糖糖……”
周小安得逞地笑了,却忽然皱眉,手也往他腰间摸去,“你的枪又……”
忽然动作一顿,电光火石间一下明白过来,脸腾地红透,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我我我,你你你……”
&bp;&bp;&bp;&bp;周小安紧张得结结巴巴,沈阅海也没好到哪里去,赶紧要起身,“糖糖,对不起……”
周小安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儿,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不许他离开,“干嘛说对不起?”
她是从小接受现代教育的小孩,四、五岁的时候第一次问周妈妈“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周妈妈就拿过一张纸画了个漂亮的倒三角,“这是子宫……”
成长的过程中她一直都被教育要尊重爱护自己的身体,所以她从来都觉得这种反应很自然,对沈阅海的道歉非常不理解,“你不喜欢我吗?”
沈阅海支着胳膊悬在她身上,脸上一片反常的尴尬,如果仔细看,还有隐藏很深的自责,“对不起,糖糖,是我太唐突了,我们还没结婚,我不该这么对你……”
周小安皱眉打断他的话,她只关心一个问题,“你不喜欢我吗?”
沈阅海看着她眼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赤诚单纯,心里软成一汪春水,“我喜欢你,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最喜欢你了。”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喜欢,都放在这个女孩儿身上了,那已经不是一句喜欢所能承载得了的了。
如誓言般郑重深情的话让周小安高兴起来,她抬头亲亲沈阅海刚毅的下巴,小猫一样用脸去蹭了蹭,“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接着垂下眼睛,凑近他耳边,虽然脸上一片绯红,声音却甜得能滴下蜜来,“我喜欢你亲我,也喜欢你抱着我,你喜欢我才这样,我……”
周小安咬咬嘴唇,“你是不是很难受?”
她是只差几个月就生在21世纪的现代小孩,又从小接受一半的西式教育,并没有多少传统观念,这个年代的人秉承的是婚前拉拉手就算亲密接触,她却觉得只要做好措施,婚前试试身体上合不合拍也很重要。
毕竟这也是婚姻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总不能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就结婚吧?万一有问题呢?
反正她打死都不会承认对自己的小包子有点担心的,反正就是先把彼此的情况都交个底,别婚后再出问题嘛!
可是她也知道这不是她生活的年代,沈阅海与她之间有几十年观念上的鸿沟,再交心也不能事事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特别是这种在他看来是原则性的大事。
周妈妈从小的教育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让她本能地表明态度,话却说得很模糊。
真要怎么样也不能让她来担责任呐!她是女孩儿,她得含蓄矜持!
沈阅海被她说得身上的血液岩浆一样沸腾起来,心里却一片柔软熨帖,他僵直的胳膊慢慢放软,错开身体不再压着她,却把她温柔地抱住,与她额头相抵,鼻尖儿温柔地蹭着她的鼻尖儿,“糖糖,糖糖。”
她是化在他心尖儿上的蜜糖,只要想到她,看到她,他的世界就都是温柔甜蜜。
他不肯继续,周小安也不再说什么。
她一向不肯委屈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感情,都崇尚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可是有些事等待一番多点波折和煎熬也并不是坏事,至少对男人来说会觉得来之不易更加宝贵。
入乡随俗,她一向都不是特立独行的性格,更知道要怎么保护自己。
周小安转转眼睛搂住他的脖子,“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沈阅海温柔地亲亲她,“是,我很喜欢你。”
“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阅海动作一顿,轻轻笑了出来,这小丫头,还记着刚才他不肯说的事儿呢,“糖糖,现在不适合说,我们结婚以后我肯定告诉你。我保证,我喜欢你,我这辈子无论以前还是以后,都只喜欢你。”
周小安咯咯笑着把他没明说的话替他说出来,“嗯,这我就放心了!”
沈阅海一向知道她聪明敏锐,还是被她的狡黠逗笑,“我们家糖糖是只小狐狸,我有点不放心了!”
周小安把脸埋在他的劲窝,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认真和无法言表的复杂,“我也只喜欢你,我两辈子加起来都只喜欢你!”
第二天给沈玫送荷花去的时候沈玫正在给猪猪喂奶,小乖老老实实躺在妈妈和妹妹旁边,周小安赶紧过去把他抱起来,“你总这么对我们小乖真的好吗?乖小孩才应该好好奖励呀!”
沈玫摊手,“没办法,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不把这个小祖宗先喂饱了她能把房盖儿哭塌了!”
周小安亲亲小乖的小脸儿,看着他黑黑的大眼睛,觉得还是得为他多争取点福利,“你总先喂猪猪,小乖吃不饱怎么办?他本来就比猪猪体重轻。”
阿姨给周小安端上来一碗奶,“小玫的奶水足,两个孩子现在吃得少,每天都得挤出来一些,要不涨得难受。”
阿姨向着周小安,沈玫挤出来的奶水说给周小安留着补身体,她就真的好好保存起来给她喝。
周小安看看沈玫那两个大桃子扁扁嘴没说话。
她羡慕也羡慕不来,最近她去找于老和郝老软磨硬泡,转弯抹角地跟他们讨药吃,就想着能让自己多长点肉。当然,私下里的目的是怎么都不能说出口的,如果能长点肉,让小笼包长成小馒头她就满足了!
可是两位老大夫都拿山楂丸打发她!
诊断结果非常一致,她的身体好极了,没见过大病初愈能好成这样的!可是要多长点肉,可能是体质问题,这辈子都没啥大希望了。
周小安正为自己悲哀,沈玫还不放过她。她这些天坐月子实在无聊,孩子有两位阿姨和陈景明这个二十四孝好爸爸照顾着,就开始琢磨着给周小安介绍对象。
还锲而不舍谁拦都拦不住!
“我上次跟你说那个大学生,你觉得怎么样?我琢磨着他挺合适的,长得不错又有文化,你俩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周小安已经懒得跟她绕弯子了,“我不喜欢斯斯文文的大学生,再说了,他哪里算长得不错了?个子都没到我小叔下巴!”
沈玫想想也是,沈阅海这人虽然讨厌,可是身材确实很好,“你喜欢高个子当兵的?”
周小安笑眯眯地点头,沈玫啪地一拍手,“你怎么不早说!”吓得吃奶的猪猪哇一声亮开嗓门大哭起来,小乖也让她吓得眨了两下眼睛,可哼都没哼一声,在襁褓里拱拱就没事儿了。
不过猪猪哭得响亮却也好哄,沈玫把奶奶往她嘴里一塞,她就马上瞪着眼睛大吃起来,脸上连滴眼泪都没有,神经之粗简直跟她妈妈一样!
沈玫接着兴致勃勃地为周小安操心,“我在二舅那里见过一个军官,28岁的上校,那叫一个精神!个子比沈阅海还高,刚从前线回来,立了特等功,可能这两年又要升!我跟景明要照片给你看看?”
周小安认真听着,“一次特等功?我小叔立过七次特等功!上校跟少将可不是差两级的事儿,你懂吧?”
沈玫气得跟周小安瞪眼睛,“你总拿沈阅海比什么呀!他那个棺材板脸立一百次特等功也一样讨人厌!”
周小安摊手,“我不觉得讨厌啊!我觉得很好,我就喜欢这样儿的!”
然后不等沈玫瞪眼睛,周小安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你要真给我找对象,就找个比我小叔帅的,比我小叔立功多的,比我小叔官儿大的,最重要的,还得比我小叔对我好的!”
沈玫眼睛瞪到一半忽然明白过来,张着嘴愣了半天,指着周小安,“你,你们俩!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时候的事儿!这个混蛋什么时候对你下手的!?”
&bp;&bp;&bp;&bp;周小安跟本不把沈玫的叫嚣当回事儿,先走过去关上卧室门,把在厨房煲汤的两位阿姨关在门外。
沈玫气得已经开始捶床了,“是不是你生病时候的事儿?!我就说他把我们都撵走没安好心嘛!他这是趁人之危!不行!我得找他去!”
沈玫把正在吃奶的小乖一推,也不管喷了他一脸奶,放到床上就要下地找沈阅海算账去。
小乖吃得正起劲儿,忽然被抢走了口粮,伸出小舌头要去舔喷到嘴边的奶汁,舔不到脖子就跟着追过去,累得直吭哧也不哭,瞪着黑亮亮的大眼睛执着地使劲儿。
周小安也不拦着沈玫,先过去给小乖擦脸,擦完才一边拍着小乖一边对已经走到门口的沈玫慢悠悠地开口,“谁说是他对我下手的?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我们是两情相悦!”
沈玫直翻白眼儿,“你傻不傻啊你!还两情相悦!让他卖了你还给人家数钱呢!沈阅海是什么人?凭什么他能刚过三十就升少将?凭什么沈老就单单提拔他?
立功受奖?别开玩笑了!功劳比他大的多了去了!别人怎么就没他蹿得快?我告诉你,他那一肚子花花肠子能玩儿死你!你还跟他两情相悦?说死我也不信!”
看周小安一副没听进去的样子,沈玫急得在地上直转圈儿,“我跟你说,这话我怕你不高兴一直憋着!景明二舅他们总参的人你知道吧?全军的人精都在那儿呢!就是那些人精提起沈阅海来都得说一句‘有谋略’!
你懂什么意思不?不止是打仗那点事儿!他们这些人的弯弯道道多着呢!你赶紧给我清醒点儿!这样的人当长辈当家人他能护着你,跟他谈恋爱你这辈子就得让他在手心里攥得死死的!过日子哪有不吵架不闹矛盾的?到时候他欺负你你哭都没处哭去!”
沈玫是真着急,也难得为朋友想得这么全面,“小安,你谁都配得上!可说实话,你跟我不一样,我再烦沈市长谁欺负我他也得给我撑腰去!
你呢?老周家那群恶心人的玩意儿不给你拖后腿就不错了!沈阅海要是能当你娘家人,你就是嫁到部长家都没人敢欺负你!可你要是跟他结婚,他一个不好你这辈子就毁了!”
周小安一开始还觉得沈玫风风火火地挺好笑,现在感动得眼圈儿都红了。这个家伙就是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没这么操心过。
她走过去拉住沈玫,“小玫,我真喜欢他,真的!我喜欢他,他不会欺负我的,他要是敢欺负我不是还有你呢嘛!你拿板儿砖拍他去!”
沈玫被她逗笑,笑了一下又叹气,“小安,沛州你找谁我都能护住你,就只有沈阅海,我想护也护不住你。”
沈玫从不示弱,就是真的力不如人也会先拍一砖头再说!可她不笨,相反她还很通透,比很多人都看得清,“夫妻过日子要是一板儿砖能解决了,那天下就没难事儿了!”
她是真的为自己的好朋友担心,沈阅海这个人太深不可测了。
不过现在只是谈恋爱而已,沈玫觉得一切还来得及挽救!
“你给我在这儿老实待着!我找他去!这事儿你别管!”还不没结婚呢吗!小安没跟他成一家人她怕他什么呀!大不了把事情闹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还敢强抢怎么着?
然后又很不放心地上下打量周小安,“他欺负你了没有?你给我说实话,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周小安一把抱住沈玫,“小玫!你怎么就认定是他欺负我了?他没欺负我!我喜欢他,我先喜欢他的!”
沈玫跟本不信,“那也是他给你挖坑!我刚才的话白说了?就他那一肚子心眼儿的,他就是对你起什么心思了也得弄得跟你倒贴的一样!”
周小安没办法,“那你要不要听听他怎么跟我玩心眼儿的?”
沈玫当然要听!
周小安把她拉回床上坐着,“我当了半年植物人,醒了发现他照顾了我半年,还打算我不醒就把我接家里接着照顾,你说他对我好不好?”
沈玫一向恩缘分明,“嗯,这一点他确实做得还行。”
周小安嘴角带着甜蜜的笑,“我也这么觉得,等我知道他不是我小叔,我就觉得他当男朋友很不错。”
沈玫又瞪眼睛,“你这什么眼光……”
周小安笑眯眯地打断她,,轻轻对着沈玫吐出惊天动地的一句话,“然后我就-色-诱-了他。”
沈玫瞪着眼睛张着嘴巴定住了,“你,你什么?!”
周小安很认真,“-色-诱-,他不愿意,我就把他按住亲了!他觉得该对我负责,觉得我也挺好,我们就谈恋爱了!”
沈玫震惊之后气得几乎要掐死周小安,“你傻呀!他那种人是你能-色-诱-得了的?他要不对你起心思是你这小身板儿能按得住的?”
其实她是真相信周小安的话了。别人不知道,她可最清楚周小安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丫头的胆子比脑袋还大!她是真的能干得出这种事儿的!
周小安也承认沈玫说得对,“所以我说我们是两情相悦嘛!不过是我追得他,他纠结一下答应了而已!”
沈玫还是不信,觉得周小安肯定让沈阅海给骗了,“你给我仔细说说!我就不信……”
周小安瞪眼睛,“你觉得我不漂亮?”
这是原则问题,沈玫赶紧表态,“漂亮!”
周小安得意,“那不就得了!你说我这么漂亮,-色-诱-谁能不成功?”
沈玫也这么觉得的,可还是生气,“他怎么这么没定力?他的革命意志怎么这么不坚定!”
周小安也不管她怎么迁怒,接着说,“他也觉得不该对我下手,所以一直纠结痛苦着呢!不过一时疏忽就让我给扑倒了!实际上是我该对他负责,是我强迫了他!明白了吧!”
这回轮到沈玫纠结了,等沈阅海和陈景明下班一起过来接周小安,平时沈玫是绝对不会留他吃饭的,今天却破天荒开口,“景明,咱们家还有一瓶五粮液呢,你跟……跟老沈喝点儿吧。”
沈玫一向特别有正义感,他们家熊孩子把人家坚定了三十多年的老男人给祸害了,怎么也得补偿人家一下啊!再跟人家冷言冷语撂脸子那就太不仗义了!
&bp;&bp;&bp;&bp;沈阅海对沈玫忽然的转变不置一词,很坦然地接受了。
周小安也心虚地不敢提这事儿,万一说了真相,他知道自己现在在沈玫眼里就是个被她给祸害了的良家妇男,咳咳!不对,是良家老男人,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跟她谈恋爱了……
沈玫观察两天,跟周小安嘀咕,“我觉得沈阅海这人当男朋友还行。”至少温柔体贴照顾周到这一点上做得很到位,就是长得差了一点!
周小安赶紧点头,现在只要沈玫不琢磨着去拍沈阅海一砖头,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沈玫一转变态度,两家人的相处就融洽多了,她在家闲得无聊,阿姨死守着不让她跨出房门一步,就只能叫周小安和沈阅海来家里打扑克。
在沈阅海输给她几十块钱以后,沈玫彻底接受他了,“我就说他不可能什么都行嘛!有缺点才算是个正常人,以前看着真是没个人样儿!”
周小安决定不跟坐月子的女人计较!你家陈景明才没人样儿呢!那就是个狐狸!全世界就你个傻妞没看出来!
沈阅海私下里笑问周小安,“跟沈玫吵架了?还吵赢了?”
周小安一本正经地邀功,“是为了你吵的!你以后得对小玫好点儿,为了你我都欺负她了,好对不起她!”
沈阅海用实际行动表示愧疚,继续愉快地在牌桌上输钱。
等沈玫马上要出月子的时候,食品厂代食品的分配方案也终于定下来了。即使每天能生产上千斤,那也是狼多肉少,不可能照顾到全市所有人,只能当做福利分配给市里几家关系到局势稳定的重点单位。
可重点单位的人又都各显神通,在食品厂提供原料的基础上都想自己加点料,沛州矿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批玉米淀粉,而纺织厂的仓库里就新进了一批橡子仁。
大家找关系托人私下弄来的东西当然不能共享,最后几家单位一商量,也不用食品厂做完统一分配饼干了,按照分配比例分原材料吧!
然后分时段加工,自己加自己的料,想放什么谁也别眼红!
唐副厂长代表厂里去领原材料,依然带着周小安。
老头是个直脾气,跟大家把话说得很明白,“我这可是厚着脸皮蹭小安的面子占便宜去了!”
赵元华是食品厂仓库调度,周小安是他的救命恩人,只要周小安去了,他肯定会在原料分配上照顾一下。
数量上当然不会有偏差,可质量上肯定会挑最好的给钢厂,同是枣核,陈枣和新枣那可是差不少呢,同是鸡蛋壳,大夏天的,今天的和放了两天的能一样?
有这个内部关系,又有范文祥在车间工人中帮忙,钢厂肯定会比别人有优势。
这都是周小安的私人关系,欠下人情也得周小安去还,唐副厂长很护短地给周小安要福利呢。
刘厂长在这种事上一向最会做人,“饼干出来小安替咱们厂送几盒给食品厂的同志,让他们尝尝咱们钢厂特色!”
以钢厂的名义送,那是公对公,谁都不能说是那几位帮忙的同志工作中有私心,可周小安去送,当然是让她打着公家的名义还私人人情。
周小安知道刘厂长为她考虑得很周到,却不肯要,“等忙完这次您放我两天假吧!我好久就想跟朋友去爬断崖山了,再去赵大嫂家给孩子辅导一下功课,他们家大女儿要升初中了。”
这也算不着痕迹地还人情了,刘厂长当然同意。
周小安高高兴兴地跟着唐副厂长去分原料,中午还能额外得一份冰糕作为奖励。
果然有周小安在,在原料分配和机器使用上钢厂什么都不用争就能得到最好的照顾,唐副厂长索性站在周小安身后给她撑腰,大事小事都让她代表钢厂去交涉。
这当然不止是要给钢厂争取利益这么简单,唐副厂长更主要的目的是好好锻炼一下周小安的能力。
他一直非常看好这个小姑娘,脑子活有能力也肯担责任,是个办大事的好苗子,就是太腼腆。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锻炼她,惜才的老厂长当然不能错过。
周小安也不辜负老厂长的期望,把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虽然话不多更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可态度诚恳礼貌周到,人际关系也搞得非常好。
唐副厂长更加放心地把事情交给她办,周小安也不推辞,因为她从中看到了一个让她心跳加快的机会。
代食品饼干原料分开,各厂单独加工,如果运作得当,她可以趁机在钢厂的饼干里偷偷加空间里的粮食!
最近她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她身边的人挣扎在饥饿和死亡的漩涡里,她却守着大大的一仓库粮食袖手旁观,这让她的心情非常沉重。
那些粮食重重压在她的心上,让她每看一眼周围的匮乏就多一分愧疚。
现在终于有机会了!这些粮食对整个沛州来说可能解决不了太大问题,对钢厂来说却能起很大作用。
如果分批加到代食品饼干里,可能真的会帮助厂里熬过这场饥饿。至少,她不用再看她亲近的工友因为饥饿出工伤事故流血残疾。
周小安细心观察之后觉得她这个方法非常可行,只要在原料入口做些手脚,等所有原料都高压细磨成粉,谁都不会发现里面到底加了什么。
代食品饼干加工每三天轮到钢厂一次,每次将近一千斤的成品饼干,周小安仔细算了一下,如果她每次加进去不多于三百斤的粮食,再用钢厂自己找来的甘蔗渣、糠皮这些自己添加的原料打掩护,肯定没人能发现。
她兴奋地把空间里的粮食、糖、干果等等所有能加入进去的东西都检查一遍,平均分配好,每三天一次,能熬到明年秋粮下来,到时候情况肯定就好了!
然后又在冷库和蔬菜水果仓库里转悠了一圈,很遗憾地叹气,如果这些东西也能拿出去就好了,每一斤都可能救人一命啊!
她是从小生活在富足家庭的小孩,接受的教育从来都是享受物质、支配物质,不能让物质成为人生的负担和目的。所以并不觉得把空间清空就会失去生活保障和安全感。
任何环境下,一个人真正的保障都是自己的能力和对待生活的方式,除此之外最好不要过分依赖任何东西。
周小安牛刀小试,在钢厂第一批代食品饼干里加了几百斤各色粮食、糖、干果,出来的成品当然出乎大家意料的好。
原料新鲜,粮食比例高,又有足够的糖分,还没吃就闻到一股让人心情愉悦的食物味道,拿搪瓷缸用热水泡一块,粘稠又香甜,几位厂领导非常兴奋,“快赶上副食品商店卖的油茶面了!工人加餐绝对能保证体力!”
这回厂里不用担心工人加班会饿晕在岗位上了!
饼干并不发下去,而是给每位重体力工人上班前当加餐。
否则大家都拖家带口的,拿回去肯定就进了家里老人孩子的嘴,不是厂里不尊老爱幼,站在厂里的角度,保障生产才是第一位的!
这是一线工人的加餐,机关干部是一块都摸不着的,不过没有一个干部有意见,保障完成生产任务,不饿倒一个工人,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周小安圆满完成任务,以后还需要她在这件事上多多出力,不用她提,大家就赶紧催她回去休假了。
热情得她想把假攒起来休都不行。
大家都上班上学,她回家待着也没意思,正准备去找沈玫,赵元华家的两个女儿小燕小英挎着篮子来邀她一起去挖野菜。
两个孩子最近为这事儿找了她好几次了,周小安不好再推,就跟着他们去了市郊的小河边。
在小河边转了一圈,能吃的野菜都被大家挖得差不多了,周小安也不急,慢悠悠地当出来郊游了,还在包里摸出两个饭团跟两个小姑娘分享。
玩儿了小半个上午只挖了几颗野菜,周小安找了个借口把两个小姑娘支到小山包另一边去,偷偷拿出空间里的本地野菜。
她一边等小燕小英过来,一遍拿根细柳在河里钓青蛙,一位一身黑色土布衣服的老人远远地向她这边走了过来。
老人走到周小安附近,周小安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柳条,一边笑眯眯歪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的眼睛眯了眯,脸上的表情忽然一变,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踉跄疾走两步,直直地盯着周小安的脸半晌,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眼圈忽然就红了,周小安还没反应过来,老人竟然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瞬间泪流满面。
周小安吓得扔了柳条赶紧跑过去扶住老人,“大爷,您怎么了?崴脚了吗?”
老人一把抓住周小安的手腕,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直直地盯着周小安的脸。
周小安的心里也一紧,她闻到了老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清新的味道,别人一定会认为是青草香,可她知道那不是。那是她以前特别熟悉的,高级皮革制品保养剂的味道。
&bp;&bp;&bp;&bp;周小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老人,花白的头发,脸刮得非常干净,虽然很瘦,可是气色非常好。
穿着一身农村老人最常见的黑色土布衣服,七八成新的样子,膝盖和手肘还按现在最常见的方式打了补丁。脚上的鞋子也有两块补丁,却没有农村老人身上常见的土炕、烟袋和牲口粪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周小安把手从老人手里抽出来,“伯伯,您能走吗?您是住附近吗?山那边就有生产队的社员在干活,要不要我去叫人来?”
老人这才恢复一点,下意识地去裤子口袋掏什么,应该是找手绢,没有掏到又去摸上衣口袋,摸了一半好像想起什么,用衣袖擦了擦脸才开口,“小……姑娘,对不住,吓着你了,人老了,腿脚不好使,出个门不知道怎么就摔了。”
是沛州方言,很纯正,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周小安故意忽略他刚才去掏裤兜、摸上衣口袋的动作,那是穿惯西装的人习惯性去摸内兜才有的习惯。
“伯伯,您的脚能不能走?我还是去叫人把您送回去吧!”周小安站起来就要走,这位老人出现得太诡异,她还是不要多接触的好。
老人赶紧叫住她,“小……姑娘!不用!不用!我就是滑了一下,坐下歇歇就好了!不用叫人!”
周小安却很快地往后退去,“我两个妹妹去山那边半天了,我先去看看,伯伯你歇着吧!有事儿喊一声儿我们就过来了!”
说完就往山上跑去,无论这位老人要干什么,他都是故意要接近她的,情况不明,她还是少接触的好。
老人急得站了起来,往这边追了好几步,“姑娘!你等一等!伯伯跟你商量点事儿!”
山坡不怎么陡,草地上却有不少石头,对一位老人来说往上爬真的是挺危险的事,可老人却非常着急地追了过来,连着踉跄两下都没停下,甚至有些不管不顾了,“你等等!等等!”
周小安想了想还是站住了,却并没有走回去扶他,看他还是要往上爬,又有点替他着急,“您别往上走啦!再摔着!哎呀!别动了!就站那说话!再动我走啦!我要走您可追不上我!”
她要跑老人肯定追不上,这家伙爬山跟只兔子似的,一眨眼就已经蹿出老远了。
老人看她站在阳光下又着急又跺脚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又开哭了,而且一边流眼泪脸上竟然还带着笑!
周小安更懵了,却很聪明地不去搭茬,“您叫我干嘛?脚没事儿了就回家吧!我也要回家了。”
老人脸上还是哭哭笑笑,神经不太正常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很慈爱,“小……姑娘,我就是在家待憋屈了,想出来走走,看见你特别投缘,你能跟我说几句话吗?这边太阳大,我们去那边树荫下说话吧?”
又怕周小安防备他,赶紧打消她的顾虑,“你去树荫下,我站旁边就行,我有老寒腿,晒晒太阳好。”
周小安看看老人在山坡上站得极其费劲的腿,就这腿脚,十个也追不上她!
又观察了一下地形,这边视野非常开阔,除了河边几棵大树周围都是草地,一目了然,远远来个人就能看见。
小山包那边也确实是梯田,有事儿一嗓子就能喊来几十名社员。
她想想点了点头,一点都没跟老人客气,“那您就站旁边晒太阳吧!我马上要回家了,说不了几句话的。”所以你赶紧直奔主题!别绕弯子了!
周小安其实也挺好奇,这位老人一看就是专程来找她的,又一副非要跟她接触的样子,今天躲过去肯定下次还得来,那就听听他要干嘛好了。
她看看马上要到正午的太阳,她确实是不能在大太阳下久晒,别人最多晒黑,她晒不黑,却一晒就发红,晒狠了还脱皮,又疼又痒非常难受。
周小安照顾老人的腿脚,慢慢走回树荫下,对站在树荫外的老人笑笑,“您要跟我说什么?”
老人还是一直盯着她,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丢失多年又失而复得的传家宝,“小……姑娘,你,你……”
老人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不知道如何开口,结巴了两句眼泪又下来了,不过这次控制得很快,扫到周小安放在树荫下的野菜篮子,终于找到了话题,“你是要回去做玉叶粑粑吗?这东西放糖放盐都好吃。”
周小安的野菜篮子里放了大半篮子的荠菜,还有一小半沛州特有的野菜,叫玉叶菜,捣出汁和到糯米粉里,蒸好就是玉叶粑粑。
周小安确实是要回去做玉叶粑粑的,她从小就喜欢玉叶菜清香的味道。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谁都知道她爱吃这个,周小安点头,“还是蘸糖好吃,要是包上花生芝麻糖就更好吃了!”
听她说完,老人的眼泪又汹涌地流下来了,一直点头,“对,对,还是甜的好吃……”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开始泣不成声。
周小安不明所以,她好像没说什么特殊的话吧?
老人即使哭也眼睛不离她一下,看她歪头皱眉都好像看得很享受的样子,又怕她说要走,赶紧找话题,“山那边的毛桃林到吃青果子的时候了,你去摘了没有?”
周小安心里一动,山那边有占满几个山头的毛桃林,还有这一带所有的山和农田,建国前是一位大地主的,大地主一直都没出现,只交给家里的管事打理,据说建国后大地主把这些都捐献给国家了。
三年前农业学大寨,毛桃林被说成不打粮食的资产阶级产物,都给砍了修成梯田种麦子了。
可山上灌溉不便,麦子种了两茬连播下的种子都没打出来,现在几座山都荒废了。
老人很显然对这一带很熟悉,连毛桃林现在可以吃青桃子了都清楚,可他却连毛桃林没了都不知道,那他熟悉的肯定是很久以前的这里了。
周小安不动声色地试探他,“青桃子酿酒也好喝。”
老人听她说这个赶紧欣喜地接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周小安的目光更加慈爱,还带着感慨和激动,“对,比青梅酒一点儿不差!很多人都认咱们家……咱们沛州的青桃酒,就是咱们用的是梨花白,这酒太烈,可不能多喝。”
&bp;&bp;&bp;&bp;老人说起青桃酒好像特别感兴趣,“不过用清酒泡青桃酒,喝的时候再加上点果子露和冰糖就好喝了,还不醉人。”
沛州的青桃酒是本地特产,周小安没穿过来以前就知道它是烈酒,用清酒自己泡青桃酒再加上果汁喝是她自己在家里研究出来的,听老人这么说她忽然有点困惑,好像她跟老人说得话都是她很熟悉的内容。
好像她的困惑让老人更欣喜了,他往这边迈了一步,又克制地站住了,“小……姑娘,我也没事儿,我带你去摘青桃子吧,现在的青桃子不涩口了,脆生生的可好吃了。”
爱吃青桃子,这又是周小安喜欢的一件跟别人不一样的事,他怎么会知道?周小安更困惑了,这次却一点没表现出来,“我要回家了,您也早点回家吧,山里石头多,您走路小心点。”
说着拿起篮子就要走,这次是打定主意不跟老人再说什么了。
说了这么半天也不见他说正题,就是绕着吃吃喝喝打转,周小安觉得很古怪,不想再探究下去了。
老人却急了,不过他好像很了解周小安的样子,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再用苦肉计是不行的,“小……姑娘,你的野菜卖给我吧!我想吃野菜腿脚不好,也不能自己去采,你卖给我吧!就当帮帮我了,多少钱你说,我不还价。”
周小安想了一下,把篮子里的菜留下一半给他,“不用钱,我多走几步路的事儿,您拿回去吃吧!”
这个时候半篮子野菜可不是多走几步路的事儿,走一天都不一定能采来。不过周小安和老人好像都没把这个当回事儿。
老人赶紧接上话,“你要是不收钱,我拿青桃跟你换。你明天还来这儿吧,我给你带一篮子新鲜青桃。”
周小安摇头,“我明天要上班了,您不用在意,拿回去吃吧。”
一边说人已经走到山坡上挺远了。
老人急了,“那你什么时候还来?你这几天过来,我给你带玉叶粑粑!包花生芝麻糖的!”
周小安已经灵活地蹿上坡顶了,冲老人招招手告别,“我不来啦!您回家吧!再见!”
说完两个灵活的跳跃就消失在山坡另一边了。
老人举着手跟她告别,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老半天,忽然全身颤抖得站不住,一下又跌坐在地上,脸上是一片悲恸和惊喜交织的泪水。
老人在地上哭哭笑笑老半天,忽然想起什么,利索地起身就往来路上奔,哪里还有一点刚才在周小安面前孱弱的样子。
眨眼就走了十几米,忽然又急急转身回来,把周小安给他留下的野菜珍惜地捡起来,连掉下的碎叶子都不放过,捧在怀里又迅速离去。
周小安已经跟在山另一边看生产队干活的小燕和小英会合了,把篮子里的野菜分他们一份,三个人一起绕过小山坡去公路边等路过的郊区公共汽车。
在路边简陋的站牌下站住,周小安开始不着痕迹地套两个小姑娘的话,两个小姑娘都很机灵,说得话非常经得起推敲。
他们对今天的事可能真的不知情,也可能早就有人帮他们设计好了理由。
可孩子就是孩子,周小安接着问几句,理由再滴水不漏,表情也语气还是有迹可循,周小安点到为止,没有再问下去。
最近两个孩子邀她来挖野菜好几次了,看来并不是偶然事件。
她今天能“偶遇”这位老人,很可能是有人通过赵家人有意安排的。
以前她根据赵家人对她的态度,猜测他们很可能是潘明远的人,为了了解她的情况,或者要传递什么信息才故意接近她。
可从那位老人的表现上她推翻了这种可能,那位老人实在很奇怪,好像并不想在她身上得到什么信息,他自己说得反而比周小安还多,而且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显然不具备潜伏人员的素质。
他们从没见过,他却有种特别奇怪的对她的熟悉感。
他来见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小安想不出来也没继续钻牛角尖,很明显,那位老人还会出现,他要说的话没说完,要办的事也好像还有很多。
那她就等着好了,他们要真想对她下手也用不着把自己放到明处,接近她肯定是有别的目的。
那就等着他们摆开阵势唱大戏吧!她在自己的地盘上还用活得战战兢兢?
周小安带着野菜回家,在家里忙活了一下午,用周奶奶的家传秘方和馅儿,做了鲜香宣软的荠菜豆干包子,又耐心地捣汁和面,蒸了玉叶粑粑,给沈玫送去一份,又难得地跑到军分区去给沈阅海送一份。
做人家女朋友的,也不能一直只吃不干活,偶尔表现一把还是很有必要的。
离沈阅海下班还有一会儿,周小安没去他办公室,只跟小梁打了个招呼,塞给他一饭盒包子就去沈阅海宿舍等着了。
进了宿舍发现沈阅海宿舍对门的孙长庚家一片欢声笑语非常热闹,听声音至少得有四、五个男人在高谈阔论。
周小安对孙长庚的大嗓门和他媳妇孔月兰的胡搅蛮缠很是头疼,还没走近就先深呼吸几次给自己打气,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硬着头皮快走几步,跟小时候要路过老师办公室一样,别说往里看一眼了,呼吸都憋住了。
可怕什么来什么,孙家的门敞着,门帘子都撩起来搭门上了,周小安一晃眼从门口路过的功夫就让人看见了。
孙长庚的大嗓门马上响起来,“小周回来了!老沈也快了!小周!老沈还得多久能回来?战友们好容易凑齐了,就等着他回来好好喝几杯呢!”
周小安好容易走过门口还得硬着头皮退回去,扫了一眼屋里五大三粗一群绿军装,脸都没看清楚,“孙副司令,我直接来的宿舍,也不太清楚我小叔什么时候能下班。不过我跟小梁打了招呼,他下班了就会回来。”
然后对一眼一眼偷剜她的孔月兰笑得甜美极了,“嫂子,我小叔屋里有今年的新茶,我拿点过来给大家尝尝。”
她是不喜欢人多,可该懂的礼数和该说的场面话可一样不会落下。
周小安也不等孔月兰答话,有点腼腆地冲大家笑了一下就回去拿茶叶了。
等她拿了茶叶回来,在门口接茶叶的人让她一愣,是顾云开。
周小安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传话要见她她一直没露面,连他住院都没去看一眼,甚至刚才都没看清有他,招呼也没打一个。
顾云开看样子瘦了很多,精神却不错,眼睛很有神,身上如第一次见面一样,泛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森森寒气。
周小安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顾云开,你出院啦?”
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云开还没回答,孔月兰先插嘴进来,“小周,小顾马上要当你妹夫了,你怎么连他出院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知道?”
孔月兰看看屋里的一群军官,笑呵呵地一拍巴掌,“唉!看我这记性!你这当姐的还没动静呢,小顾就要娶你妹妹了,晚点告诉你也让你少难受几天!”
&bp;&bp;&bp;&bp;周小安听了孔月兰的话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并没有一丝难堪或者她希望看到的嫉恨。
孔月兰看她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她过来,孔月兰肯定会找沈阅海看不见的时候刺她几句,她已经习惯了。
只要不太过分,周小安是不打算跟一个脑子糊涂的泼妇计较的。
而且今天这事儿也轮不到她出头,孔月兰觉得这话是在让她难堪,可实际上是把顾云开推到最前面了。
果然,顾云开听完脸上虽然还是冷冰冰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十分郑重严肃。
“嫂子,我和周小林同志出车祸的事大家都知道,我们家确实是在跟周家商量解决周小林同志以后生活的问题,用结婚的方式帮扶周家只是周家提出的一个方案,我们还在协商,并没有确定下来。
至于周小玲同志,我们以前只是因为周小林的关系见过两次面,我受伤以后就再没见过她。现在外面有很多不明真相的传言,我是男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就怕这种话传多了对她的名誉不好,嫂子以后听到了替我们澄清一下。”
孔月兰却并不把他的话当真,“哎哟哟顾大兄弟!你看你还害臊起来了!结婚就结婚呗!你不亏!周小玲我见过,挺好个姑娘!长得不错嘴还甜,可会来事儿了,手脚也勤快,以后嫁过去肯定能是个好媳妇!”
说到手脚勤快,孔月兰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周小安,对这个这么长时间碗没洗过一次地没扫过一下的表示了强烈的鄙视。
顾云开一下说了那么多话,觉得自己明示得够明白了,可人家孔月兰就是有本事把话拐到她想说的地方去!
周小安早就领教了孔月兰胡搅蛮缠的本事,在心里对顾云开表示了一下同情,一如既往地不接孔月兰的茬,打个招呼就要走,“嫂子,家里有客人,你先忙,我就回去了。”
顾云开看了一眼周小安,只是瞬间的一眼,让人没来得及看清他眼里的神色就移开眼睛,也转身走了。
他一向寡言,又知道跟孔月兰说不明白,刚才那些话一大半也是对周小安说的,当然不想再跟孔月兰纠缠。
孔月兰见顾云开走了,却不打算放周小安走,“小周,你别走,今天老沈他们要在我们家喝两杯,我听说你茼蒿炒腊肉做得不错,你今天就给大伙炒这个菜尝尝吧!”
孔月兰其实是不相信周小安会做什么茼蒿炒肉的,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是个娇小姐,老沈拿的什么包子、红烧肉,说是她做得,肯定是为了给她装门面呢!
今天让她来做饭,丢丢她的丑,也趁机让对门出点血!沈阅海一个月那么多补助,又只有一个人,就从来没见他分给周围这些拖家带口的点儿!真是太抠了!
周小安听了她的话也不推辞,“嫂子,你买着腊肉了?现在这东西可不好买,排了挺长时间队吧?可真是辛苦你了!”
孙长庚端着个大茶缸子出门去倒水,听了一耳朵就高兴地嚷嚷起来,“你买着腊肉了?啥时候的事儿?我咋不知道?”
孔月兰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身后一群客人都看着她,这年头卖着肉就不容易了,腊肉一年也见不着一次!
“瞎咧咧什么呀!我一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功夫排队去?家里这一摊子事儿你就没伸过一把手,我排一天队买腊肉去,回来老人孩子都得扎脖子饿着!”
最关键的是,想吃肉,肉票呢?钱呢?听着他这个副司令员挺威风,可在军分区什么都算不上!出去一说沛州军分区,人家除了沈阅海就不认识别人!
让他给老家侄子安排个临时工都费劲,就靠那点死工资过日子,哪能像人家对门,一开火就大米白面鸡蛋大肉的!
孙长庚也知道自己这个媳妇的茛性子,那可是越丢人她越来劲的,趁她还没说出更难听的话,赶紧不耐烦地挥手,“行了!哪那么多废话!赶紧炒菜做饭去!”
孔月兰拉着脸回身找周小安,可哪还有她的影子!
周小安早就趁她说话的功夫几步跑回去把门关紧了!
等了一会儿,周小安偷偷打开个门缝,看孔月兰端着盆去水房倒水的功夫,赶紧溜出门跑了!
不过还是有点不甘心,路过她切好的菜,手在上面轻轻挥了一下,一把盐就无声无息地加进去了。
哼!让你挤兑我!今天就让你在老公战友面前好好露露脸!
周小安心情愉快地跑到外面,迎头遇上沈阅海,她神气地拍拍手里的饭盒,“你晚上少喝点,喝多了就不给你吃了!”
沈阅海也知道了几位战友难得聚到沛州,这顿酒是避免不了的,微笑着哄周小安,“我先送你回去,路上给你买冰糕吃。”
周小安摇头,“先欠着吧,我去找小玫,我蒸了个小熊包子,要给小乖和猪猪看。”
沈阅海一听就笑了,“小熊包子一定很多馅儿,要不撑不那么圆。”看周小安开心地笑了,他又坚持要送她回去,“我送你过去再回来。”
周小安还想懂事一点让他去陪战友,看到他幽深的目光忽然有点脸红。沈阅海的目光更深,“走吧,我晚上不知道能不能在你睡觉前完事儿,你不要等我,早点睡。”
就是怕晚上来不及见她,现在才一定要跟她多待一会儿。
周小安颊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脸上一片樱粉,低头嘟囔了一句,“谁说要等你了?”说完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两人站在宿舍外的垂柳下说话,屋里吵吵嚷嚷的人并没有注意到,除了一直都话很少的顾云开。
他默默地注视着窗外的那两个人,傍晚的柔光下,一个高大俊朗,一个窈窕俏丽,只是这么看着就心生愉快。
沈阅海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说一句周小安绷着脸摇一下头,一直摇了四、五次,沈阅海把公文包换了一下手,又说了一句什么,周小安忽然就灿烂又调皮地笑了出来,非常肆意,甚至笑得弯了腰。
沈阅海似乎是想往前挪一步,连手都要抬起来,看样子是想扶她,却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她笑,看不清他的全部表情,可只有一个侧脸,也知道他心情愉悦满眼温柔。
顾云开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只觉得手里空空荡荡,心被寒风瞬间肆虐成一片冰原。
&bp;&bp;&bp;&bp;顾云开不想再看窗外,却忍不住又把目光投了过去。
周小安已经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碎花小钱包,很认真地在碎碎念什么,抽出一沓票券和钱递给沈阅海。
沈阅海竟然丝毫没有推辞地收了下来。
接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骑着自行车过来,周小安就跟他一起走了,沈阅海目送他们转过弯彻底看不见,又站了一下才回身往宿舍里走。
周小安和小土豆带着圆滚滚的小熊包子去见沈玫,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们,“顾云开跟周小玲的事怎么样了?”
从她受伤以后,就再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了。家里人刻意不说,单位的人说也都是猜测,并不作准,她也从没去问过。
有一段时间,她一想到他们,记忆力里都是受伤、流血、侮辱、谩骂,实在太负面,下意识地想屏蔽他们的消息。今天见到顾云开,她忽然就释然了。
沈玫和小土豆对视一眼,小土豆抢在沈玫前面慎重开口,“他们的事还没定准,等有了准信儿我再告诉你吧。”
周小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小土豆低头躲了不到一秒,再抬头时就老老实实详详细细地说了。
周家人当然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让顾云开娶周小玲,顾方和顾月明几乎是以死相逼,说什么都不让顾云开娶,可他就是不松口,一副要为了报恩牺牲自己的样子,简直要把顾家母女逼疯。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也都转移到跟周家人周旋上头去了,这也是周小安上班以后一直这么消停的主要原因。
而且,最主要的事周家人根本一句不提周小安,顾方提一句周家人就马上转移话题,任他们怎么利诱都不接茬!
而且顾家母女也有些不敢提让顾云开娶周小安的事了,只要一提,顾云开就去招惹一下周家人,他们躲还来不及,真的要放弃这个想法了。
“这里边还有个乐子!”沈玫实在忍不住了,抢过小土豆的话头给周小安讲,“老王家那个老妖婆,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让她孙女代替周小玲嫁给顾云开!”
王老太觉得顾家看不上老周家姑娘,既然是要报恩,要照顾他们这一大家子,那还是娶王家的姑娘保险一点,为这事儿又是好一顿闹腾。
可奇怪的是,无论是周小玲还是王彩霞,竟然一直都没露过面,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周小安笑,“那是因为顾家人还没松口,你看要是顾家答应下来娶一个报恩,他们会不会还这么老实。”
“还有更乐子的呢!”周小安终于肯跟她讨论这个八卦了,沈玫兴奋得几乎要坐不住了,“王老太婆还说了,要是实在不行,就让周小林娶了顾月明,反正周小林也有残疾了,就不挑顾月明名声不好了。”
可人家周小林不干!他不娶,别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从周家传出去的消息就是他嫌顾月明是个破鞋!
周小安和沈玫同时大笑,连小土豆都跟着笑了。
顾月明的名声确实是实在太不好了,也不怨王老太太嫌弃。
蒋胜男不但在沛州祸害她的名声,又让人在省里和各个市县所有跟文艺有关的单位贴她的大字报,现在顾月明是真的全省有名了!
连她想调到别的地方躲避一下都不行,谁都不愿意弄这么个人去给当地文工团当领导,那不是给自己抹黑呢嘛!
所以顾月明走不了,就更加投入地跟王老太他们死掐!
沈玫说起八卦来就停不住了,又幸灾乐祸地给周小安讲沈蓉,“还不如顾月明呢!昨天大小姐脾气一上来,把一个孕妇从楼梯上推下去了,差点一尸两命!”
沈蓉不得不接受她的腿瘸了的事实,日子还得过下去,只能回报社上班。
可是报社很委婉地不要她了,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形象有问题还是因为她的名声不好,反正是很委婉地不要她了。
不过还是把她推荐到市妇联。在妇联工作也很风光,是让人高看一眼的女干部,以后还非常有前途,沈蓉怕丢人,更怕沈市长教训她,闹都不敢闹就去妇联上班了。
可在妇联的工作就没那么容易了。在报社她是记者,接触的都是好事,去哪都有人捧着,更没什么跟人冲突的机会。
可在妇联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又被安排到一线工作,接触的都是去找妇联给做主的,满肚子委屈一眼的不平,遇上沈蓉这位脾气大嘴巴臭的大小姐,几乎天天都会发生大大小小的冲突。
刚去一个月,沈蓉吵架的金句就流传得几乎全市皆知了,什么“大字不识一个活该被男人揍”、“生不出儿子你还有脸提离婚”之类的话层出不穷。
简直跟个乡野村妇一样没一点觉悟,哪里还有一点社会主义新中国女干部的样子。
现在又变本加厉,开始动手了,而且还是对孕妇动手!
沈玫一点都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她就作吧!我看沈市长的老脸还能给她撑几天门面!”
沈玫一语成谶,在以后的几年里,沈蓉接连换了好几个看似不错却完全不适合她性格的工作,一个比一个惹的事大,把沈市长能给她带来的便利和沈市长对她的父爱迅速消耗尽。
她的人生一路下滑,不得不匆匆选择一个男人嫁掉,开始了一场让她痛苦不堪的婚姻。从此一辈子也没有走出来。
直到很多年以后,沈玫才无意间知道这一切是出于谁的手笔。她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个一直被她明目张胆排斥挖苦的男人有多可怕。
她一直在怨沈阅海在沈蓉的事上一声不吭,她都气得拿枪去拼命了,沈阅海竟然一点行动都没有!这跟他平时紧张宝贝周小安的态度完全不搭调,肯定是怕沈市长在工作上给他出难题!
可她不知道,沈阅海不声不响地在这等着沈蓉呢。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让沈蓉去做跟她性格完全冲突的工作,让她自己去作死,一步一步让她看着自己毁了自己的人生。
痛恨自己,一辈子都生活在自己一手造成的悲剧里,这要比被别人打击要更痛苦也更绝望。
这是男人的报复,出手就是毁灭性的一击,让人即使知道也完全反抗不了。
周小安永远都不知道沈蓉这辈子的悲剧跟自己有关,她只当一个乐子听,听完乐呵呵地去炒了一大盘腊肉茼蒿,又拌了红油藕片和菠菜花生,让小土豆去给沈阅海他们送去加菜。
孔月兰的菜肯定是不能吃了,沈阅海就得尽地主之谊请客,为了大家说话方便,肯定是在他宿舍聚餐,这个时候她当然得好好表现一把!
当然,也是在对比中好好踩孔月兰一脚!
这个晚上,沈阅海的战友们吃着周小安的拿手菜菜对她赞不绝口的时候,在离沛州几百公里以外的省城涉外宾馆,一辆ro-roycvrhdo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贵宾楼的门前。
上午跟周小安说话的老人已经换上了一身整洁合身的三件套西装,下车的脚步几十年来第一次失去了一贯的小心谨慎,急匆匆地冲进了楼里。
在起居室焦急等待的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看到他进门,也马上迎了过来,“阿兴,你见到了……”
“姑爷!”阿兴见到老人瞬间涕泪横流,“是小姐!真的是小姐!您做了这么多年善事,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bp;&bp;&bp;&bp;在这栋专门接待外国贵宾的小楼里,起居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午夜,主仆两人满脸热泪地把上午那几分钟的见面反复推敲,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说了又说。
“是小姐,姑爷,真的是小姐!”阿兴手里已经换了三条手帕,喜悦激动的泪水几乎就没停过。说得越多,对过去那段美好的日子回忆得越多,他就愈加肯定,“小姐真的回来了!”
已经去世二十二年的小姐忽然出现在家乡,这是多么诡异而不可思议的事。在没见到那个女孩儿之前,阿兴即使亲眼见了照片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见到她第一眼,阿兴所有的顾虑和猜测就都没有了。
那就是小姐。不用任何证据,那是他最熟悉的小姑娘,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刻在他心里,即使经过二十二年的岁月,依然鲜活如初。
她什么都不用说,只要鲜活调皮的一个笑容就能证明一切!
“姑爷,我们赶紧回去吧!明天就回沛州!咱们出来二十二年了,早该回去了。姑娘和小姐都在家呢,我们说话的地方就跟咱们家的桃林隔一个山头,小姐以前也喜欢在那条小河边钓青蛙……”
阿兴语无伦次,老泪纵横,手抖得眼泪都擦不干,“咱们早该回去了……”
他是姑娘的陪嫁管事,是土生土长的沛州人,可自从小姐意外去世,他就跟着姑爷离开伤心地二十二年,一眼都没敢回去看过。
他们要是守在家乡,或者这些年多回去几次,是不是就能早点见到小姐?姑爷是不是就能少受一些煎熬?
周靖远手上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最上面别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女孩儿翘着小辫子举着两根冰棍儿的正面照,那是他小女儿的眉眼神情,他来到国内拿到这分资料,看到第一眼,心里就再没装下过别的事。
可他没敢奢望过那真的会是他的安安。
这个女孩儿还是安安十七岁时离开的样子,而安安已经离开二十二年了。
他一边激动得浑身发抖,一边让自己冷静思考,这个孩子,很可能是妻子娘家那边的亲戚。
有詹姆斯少爷留在沛州的人手,他很快把自己的疑问都调查清楚,出乎意料的,这个女孩儿跟妻子娘家没有任何关系。
妻子娘家本就人丁稀薄,又经过多年战乱,除了几位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已经完全没人了。
而这个孩子的父母两边都跟他们家没有任何关系,这个孩子是从没离开过沛州土生土长的小孩。
甚至她的出生都没有任何疑点,她就是青山县杨树沟村周家的女儿,从她母亲怀孕到生产,到她一点一点长大,没有任何可以怀疑的地方。
可她就是跟他的安安长得一模一样!
周靖远是华侨访问团的团长,一举一动都在在别人眼里,只能又动用詹姆斯少爷的人,派家中老仆先去偷偷接触一下这个孩子。
只要她真如照片中那样像安安,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带走。
他太想念女儿了,自她走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帮她完成遗愿,如果能有一个跟安安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在身边,他这么多年的遗憾也能稍稍得到一些慰藉。
可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不止长得像安安,连说话、喜好、习惯和狡黠又聪明的处事方式都跟安安一模一样!
阿兴看着安安从小长大,他绝不会看错!
周靖远手里的笔重重地圈在了周小安的出生日期上,1941年9月16日,农历七月廿五,他手里的笔颤抖着在这个日期下面画了两道重重的线,那是安安出意外的日子。
这一天,安安走了,周小安出生。
二十二年以后,他看到的是这个女孩跟安安十七岁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是巧合!周靖远一辈子闯荡世界各地,从来不信神佛,可是这一刻,他相信这是神迹!
是他为了完成女儿的愿望,竭尽全力做了二十二年善事用诚意换来的神迹!
“姑爷,我马上吩咐下去,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家去找小姐!”沛州是他们的家乡,姑娘和小姐都留在了沛州,他们二十多年没有回去,可说起沛州,还是会说“回家”。
他见到了小姐,一分钟都等不下去了!这边安排的活动还有好几天,一向谨慎耐心的阿兴已经坐不住了,生平第一次暨越身份替主人做主。
“沛州林家和苏家都在跟我们接触,我们可以以私人身份先于访问团过去。”
周靖远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文件夹上急促地敲了几下,抬手把已经站起来的阿兴压了下去,久经风浪的眼底一片睿智的思虑,“如果真是安安,我们现在就不能再接林家和苏家的茬了。”
沛州的林家和苏家在国内的身份都尴尬,跟他们频繁接触的目的也不简单,如果他只是受人之托回来寻人,再看几眼家乡风物就离开,那接触一下也无妨,即使有什么事,以他的身份和影响力也能保证全身而退。
可现在他们找到了安安,那就必须做到最大程度的谨慎,“我们还按原计划留在省城,过几天跟访问团一起回去。”
这是最稳妥的方式,他们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中煎熬了二十多年,不能在最后这几天出现任何差池。
可明知道这样是对的,周靖远还是忍不住要吩咐阿兴,“请赵先生的太太做一份玉叶粑粑给安安送去,包花生芝麻糖的。”
阿兴的眼圈又红了,脸上却一片欣喜,赶紧去安排,“哎!哎!还要趁热送!小姐喜欢吃热乎乎的,要是能再浇上点桂花蜂蜜就好了!听说现在一个月就二两糖,小姐那么爱吃甜食,不知道给委屈成什么样儿了!咱们也没带甜食过来,得把大山留在省城采购一些,我再去找华侨办的人换点华侨券……”
阿兴又开始掏手绢擦眼泪了。小姐这些年肯定受苦了!都给瘦成什么样子了!
他已经把周小安完全当成二十多年前他们家的小姐了。
周靖远听到阿兴念念叨叨的往出走,一腔慈父情怀慢慢冷静下来,“算了,阿兴,不要去了。”
“安安的事,除了你我和阿隆、大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现在就去安排,今天开车的司机和沛州那边接应你的人马上送走,一刻都别耽搁。”
周靖远的手指轻轻地在桌子上敲着,“还有这次我们在沛州用的人,一个都别留,都尽快送去英国。这些人一定要看好,决不能把我们来找安安的事走漏一点风声。”
&bp;&bp;&bp;&bp;周小安和布朗先生一起看向来人,两人都觉得有些意外。
竟然是懂鹤轩。
周小安毫不掩饰地微微皱眉,她跟董鹤轩没说过几句话,更没答应他跳舞,他凭什么忽然跑出来理所当然地替她拒绝?
不过周小安并没有马上说什么,这是个试探他们两个人的好机会,她不想先让他们摸清自己的态度。
果然,布朗先生很绅士地冲周小安点了一下头,虽然接受了董鹤轩的说辞,却并没有放弃,“小姐,那我是否有机会跟您跳后面的曲子呢?”
周小安如所有教养良好又矜持的姑娘一样,不紧不慢地笑了一下,“谢谢您的邀请,布朗先生……”
“小周,”周小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厂工会的张干事找了过来,“宁大姐找你,你赶紧去看看吧。”
周小安冲董鹤轩和布朗先生点点头,说了句抱歉就跟着张干事走了,可到了后面的办公室,等着她的不止有宁大姐,还有顾云开。
顾云开迅速地在她脸上看了两眼,发现她并没有什么异样,就继续沉默。宁大姐也拉着周小安上下打量,“小安,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找人送你,反正这边也要完事儿了,你病刚好,熬得太晚了身体受不了。”
这只是给周小安找借口而已,宁大姐当然知道周小安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周小安谢过宁大姐,跟她保证不会勉强自己,看她接着去忙了,主动走到顾云开身边,“顾云开,谢谢你替我解围。我小叔说我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找你帮忙,真有什么事我肯定不会跟你客气的。”
是感谢,也是让他不要再插手。他是好心,却让她错失了一次观察董鹤轩和布朗的机会。
周小安一直在考虑,在厂里安装设备是否有敌特这件事上,她是选择自保还是冒险?
直到布朗邀请她跳舞之前她还没考虑好,可真到面对的时候,她马上知道自己的选择了。她不能逃避,即使是冒险,她也要尽量找出蛛丝马迹。
找到证据她才能去示警,否则用什么说服别人相信她怀疑的事?
所以顾云开不能再插手她的事了。
顾云开的脸色一暗,有些僵硬地冲周小安点点头,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冲她勉强笑了一下就想越过她出去。
周小安赶紧叫住他,“顾云开,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周小安回到舞会上的时候,正在放一首节奏舒缓的曲子,舞池里很多人都在跳舞,她拿起一杯汽水刚喝了一口,董鹤轩就走了过来。
“周小姐,非常抱歉,刚刚我有些唐突了。”董鹤轩风度一流,长相俊雅,即使真的做了什么唐突的事也让人觉得可以轻易原谅他,况且他还事出有因。
“布朗先生的家族在英国很有名,是一个非常注重传统的家族。他父亲是伦敦市议会坚定的保守派议员,他本人毕业于剑桥机械工程专业。”
那是英国最为注重传统的学校里最以古板著称的学院,董鹤轩为了让周小安形象地体会,用杯子当着嘴型,压低声音凑近一点告诉她,“据说他们现在还保持着击剑比赛之前要用马粪擦一下剑身的习惯,那是几百年前刚建校的时候留下的校规。”
周小安在他低头凑过来的时候就后退了一步,保持着一脸礼貌却有些发懵的笑意,让人一看就知道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董鹤轩果然不再说这些跟她生活实在太遥远的东西,“周小姐,我得请求你跟我聊完这支曲子,否则下一支你就真得跟我去跳舞了。”
周小安笑了出来,“那我马上就要成为这场舞会上的公敌了。”
董鹤轩也笑了,“如果真的有人嫉妒你,那也肯定是在嫉妒我,谁让我把全场最漂亮的姑娘逗笑了呢。”
周小安又笑了,非常灿烂开心,“您今天来的时候是不是打翻了油葫芦?”沛州方言里形容人会说话就是打翻了油葫芦,因为是说本地谚语,周小安故意用最正宗、口音最浓重的沛州话说出来。
董鹤轩没想到周小安会这么高兴,马上接了上去,“我是戴了蜂窝花。”竟然说得也是正宗的沛州话。
隔着蜂窝花看人,越看越顺眼。这也是沛州的俚语。
周小安更高兴了,“我可算知道工友们为什么那么喜欢您了!你可真会说话!”
董鹤轩说完就有一瞬间的停顿,接着若无其事地跟周小安聊了起来。
直到这首曲子接近尾声,他被翻译叫过去他们的谈话才结束。
董鹤轩一离开,布朗先生就走了过来,还是那句话,“美丽的小姐,我能荣幸地请您跳一支舞吗?”
周小安脑子一转,躲开他一步摇了摇头,“对不起,先生,我现在不太想跳舞。”
布朗先生依然锲而不舍,“小姐,那我是否有机会跟您跳后面的曲子呢?”
周小安嘴角有点压不住地想上翘,却还是摇头。
布朗先生烟蓝色的眼睛有点接近墨蓝了,“小姐,如果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会让你喜欢上跳舞。”
周小安接着摇头,“谢谢您的好意,我不想跳舞。”一副急于躲避的样子,说完就要离开。
布朗先生竟然跨前一步挡在她的面前,“小姐,请您跟我跳一支舞,我有话要跟你说。”
周小安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v字。她觉得布朗先生长得像阿拉贡,可不只是因为他有一双忧郁的蓝眼睛,更是因为他身上的气质。
他们这种人,不会轻易去接近人,更绝不会去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这么执着,这真的跟是否有好感无关,这是他们的行为习惯。
所以周小安觉得他执意要跟她跳舞,肯定是有事。她不想等他绕弯子,也没时间跟他试探来试探去,费了一堆脑细胞最后还要听一个他权衡之后的结果。
所以她干脆欲擒故纵,让他觉得第一次的接触非常失败,他短期之内肯定不会再有机会跟她接触了。让他觉得必须把握机会,今天一定要把话说出来。
果然!他马上就急了。
下一支曲子响起,周小安跟布朗先生走进舞池。
布朗先生带着周小安转到舞池的角落,微微低头,凑近她的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话,“周小姐,有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chrht。”
然后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把这个单词说出来,“、、……d。”
是德语的安全,那是只有她和十六还有樊老师才明白的一个词,可最后一个字母t被布朗先生换成了d。
周小安的步子一乱,一脚踩到布朗先生的皮鞋上。
&bp;&bp;&bp;&bp;不过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一切如常地继续跳完这支舞,却再一句话都没说。
布朗先生也没再说什么,跳完舞送周小安回去坐下,他很自然地跟旁边的同事打着招呼,一会儿就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周小安却捏着杯子,心情失落得拿起杯子的力气都没有。
chrht,这是她跟十六约好的暗号,那个改变的d,是他们约好的安全级别,、b、c、d,这是最低级别。
十六是要告诉她,他已经联系上周靖远,情况却不容乐观。她仅凭一眼就认定的爸爸,心心念念要去找的亲人,可能并不是她爸爸,要认他也并不安全。
而且,改变了最后一个字母还有另一个意思,十六是告诉她周靖远已经动身来中国了。
十六用了最低的级别,就是在提醒她,即使见面,也不能相认。
周小安无力地叹气,如果一直没有希望也就算了,可她抱了那么大的希望,甚至连过一两个月偷偷去英国的事都在计划了,却忽然告诉她这样一个消息,实在太让人难过了。
舞会结束,周小安看了一眼一直被人围住的董鹤轩,远远冲顾云开点了一下头就跟宁大姐离开。
她请顾云开想办法绊住董鹤轩或者布朗先生中的一个,没想到最后得到的是这么一个坏消息。
而一直执着地要跟她跳一支舞的布朗先生也只是远远地冲她点头致意,并没有再过来找她的打算。
布朗先生现在只是一个不知道任何情况的十六信任的传话者,以后是否还有什么别的情况,那要看十六是否再传消息过来,周小安并没有再去关注他。
知道周靖远来了中国,再打听他的消息就容易很多了。而且他们华侨访华团现在正在b省,周小安没费力气就打听到了他们的消息。
知道他们马上要来沛州考察,周小安又期待又忐忑,还有着浓浓的失落。
自从她见到周靖远,就认定那是她爸爸,在她的意识里,下次见面她就可以扑过去抱住爸爸大哭一场。
可现实是那只是一个在这个时空里跟周爸爸长得像的人,就像这个世界的周小安,虽然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实际上却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小安看看自己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把马上去找十六问清楚的想法勉强压下来。虽说她身体现在不错,可也不敢保证再去一次会怎么样,再着急她也不能让亲人朋友再为自己伤心一次了。
特别是沈阅海,看一眼他的头发,她多急切都不敢再冒险了。
那就只能等着,等周靖远来沛州,然后静观其变。
周小安这两天一直蔫蔫巴巴,没事儿就唉声叹气,沈玫第一反应就是拉她去说悄悄话,“沈阅海欺负你了?吵架了?你别这么怂行不行!你要是敢像以前似的,跟他吵两句自己就先害怕了,我告诉你,这个恋爱你趁早别谈了!以后过日子得让他给欺负死!”
连沈阅海都觉得是他哪里惹她不高兴了,问不出原因就想方设法哄她,甚至一向以严厉不苟言笑著称的沈将军还亲自下场打篮球,就因为周小安路过操场的时候往那边多看了两眼。
其实周小安看得是傍晚天边的彩霞,不过他要去打她也没说什么,反正她现在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沈阅海打起来却很卖力,接到球几个插花从数人围攻中抽身而出,身形灵活地掠出三分线外,起身干净漂亮地一跃而起,抬手投篮,中了!
沈阅海第一次跟下属打成一片,其它几组都停下来不打了,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他一上场就投了几个漂亮的三分球,操场上喝彩声一片,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沈阅海兴致也很高,带领他们那边一路遥遥领先,一个漂亮的扣篮之后笑着去看周小安。
周小安第一次看见他穿篮球背心,原来他身上的皮肤是漂亮的古铜色,而且肤质还很好。
运动场上的沈阅海,身材高大精悍,肌肉结实有型线条流畅,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力量感,带着英气勃发的男儿美感,有一种粗犷的,酷酷的帅气,走到哪里都让周小安的目光忍不住追随。
看周小安有些涣散的目光终于感兴趣地看过来,沈阅海又是一个漂亮的抢断扣篮,一边回防一边撩起运动背心擦了一把唇边的汗水,漂亮的腹肌一闪即逝。
周小安却一下来了精神,她没看错吧?应该是没看错,八块!真的是八块!
她这回是真的感兴趣了,到他们打完一小节,她已经两眼放光地去给沈阅海送水了。要不是周围人太多,她好想去戳戳他胳膊上的肌肉,真的好结实的样子。
沈阅海却并不打算再打了,抬手看表,“到吃饭时间了,走吧。”
周小安老老实实地跟着,觉得他抬起手腕的动作都潇洒利落,时刻带着一股硬汉气质,真是太帅了!
嗯,手也很漂亮,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让人很想去牵一牵。
周小安晕晕乎乎地一边琢磨一边被带着走,走进宿舍才发现不对劲儿,“我们今天要自己做饭吗……呜……”
一跨进屋门,一阵天旋地转,她就被一股大力按到了门上,接着混着汗水和阳光味道的吻迅猛地落了下来。
周小安的脑子一片空白,心脏瞬间猛烈跳动起来,忽然意识到,她刚才看了好半天的唇,岩石转折边缘一样坚硬性感犹如雕像的唇,现在正在她的唇上碾-压-啃-噬,火一样的气息几乎要把她烤化,“糖糖,你再这么看我,我就真的忍不住把你吃了!”
周小安被夹在门板和沈阅海炙热的身体之间,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呼吸都要被他吞噬,意识模糊之间手从他的肩上滑落,慢慢去找她琢磨了好久的八块腹肌。
手刚刚落上去,还没来得及感觉就被他一把抓住,两只手被他轻而易举地一只手攥住,举过头顶钉在门板上,搂在腰间的胳膊却如烧红的铁条一样越箍越紧。
傍晚的走廊人来人往,谁都相像不到那扇单薄的门板背后是怎样的一团烈火。
周小安的晚饭推迟了两个小时,说什么都不肯让沈阅海送她回家,今天小土豆和周小全跟着学校去农村学农了,她跟他回家更危险!
气呼呼地去找沈玫,到了周小安才觉得有点心虚,一下一下地去擦她过分红润的唇,沈玫却根本没注意到,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了所有的注意力,“沈峰跟周小玲订婚了你知道吗?”
&bp;&bp;&bp;&bp;周小安顾不上心虚地擦嘴了,“沈峰和周小玲?她不是跟顾云开正商量着结婚吗?”
沈玫气得直捶床,吓得陈景明赶紧把两个宝贝先抱走了。不过一会儿又抱着猪猪回来了,爸爸着急回来哄妈妈,小丫头又娇气地谁抱都不干,只能把她又给带回来了。
至于小乖,只要不饿不尿,放哪他都没意见,阿姨抱着在厨房熬汤他都能睡得踏踏实实。
陈景明抱着闺女一边哄媳妇,一边解释前因后果。
沈玫已经气得已经不肯好好说话了。
沈峰今天回来了,家门还没进先跑来看小外甥小外甥女,围着两个小家伙手舞足蹈,一个劲儿地琢磨小乖会不会像他,一高兴就把本来不准备现在说的事儿说了,他跟周小玲订婚了,已经在单位公开关系了。
至于起因,周小安刚才还真问到了点儿上,周小玲跟沈峰订婚,主要推动者就是顾家人。确切地说,是顾月明。
顾家母女跟周家母女斗得鸡飞狗跳的时候,顾云开和周小玲却都没参与。顾云开就是咬死了要娶周家女儿报恩不松口,周小玲则一直在郊县上班,连面都没露。
顾家母女拿顾云开没办法,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周家人身上。顾方觉得跟顾家那些村妇纠缠态降身份,索性釜底抽薪,直接去找周小玲。
只要她不肯嫁,王腊梅还能怎么样?至于王老太太提出的娶王彩霞,那就是个笑话!
顾月明拿出她世家名媛的气势,专程去郊县找周小玲谈判,先晓之以理,顾家这样的家庭和顾云开这样的身份,不可能娶周小玲,她还是认清现实,不要自取其辱了。
而且顾月明还吸取蒋胜男对付她的经验,不但对周小玲说了这番话,还把这件事闹得周小玲的单位人尽皆知,就差贴大字报了。
周小玲听她说完沉默地走了,无论是对顾月明的冷嘲热讽还是对周围人的指指点点都没做任何回应。一副受尽欺凌忍辱负重的样子。
不过客观点说,这事儿还真没她什么事儿,从顾月明第一次不怀好意接近周家人,周小玲就赶紧跑回去了,后面无论周家人怎么闹腾,她都在郊县一步不动,完全不参与。
所以说这对她来说是无妄之灾还真是一点不为过。
所以就有人替她抱不平了,这个人当然是沈峰。
“等等!等等!”周小安打断陈景明的话,“沈峰什么时候去皮革厂的?他不是去了路桥三公司吗?”
沈峰本来是去路桥三公司的铁路桥梁修建队,跟着修一座国家二五建设重点项目的铁路桥。
不用陈景明说,沈阅海给她解释,“是周小玲去了路桥三公司,她去年申请调过去的。”
那时候周小安昏迷不醒,沈阅海根本没心情搭理她,只要她不回来,调去天边他都不会看一眼。
周小安看看沈玫,觉得周小玲可能当时调去的目的就不简单。很有可能就是冲着沈峰去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躲王腊梅他们,毕竟路桥三公司的工地不在周小林的那条行车线上。
陈景明把手指头给猪猪捏着,爷俩一起瞪大眼睛看沈玫,装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子迎视着沈玫冒火的目光,接着讲了起来。
沈峰对隐忍善良又无辜受害的周小玲多有回护,甚至还要替她回沛州找顾云开谈谈,都被周小玲拒绝了。
用沈峰的话说就是,“小玲说了,我姐和我小安姐对她有误会,让我别插手她的事,最好离她远点,不能因为她的事破坏我和家里人的关系。”
看看!这是多么善解人意又善良隐忍的好姑娘啊!
沈峰是谁?他天生就是为了打抱不平而生的!在家里他都能因为觉得姚云兰可怜而跟他妈和他姐对着干这么多年,周小玲这事儿她越不让管他就越想管,谁都拦不住!
周小安听得有点傻眼,已经能预见后面的事了。沈玫气得又捶了两下床,“这个二傻子做事就从来不带脑子!”
沈阅海把目光移到窗外不接话。沈峰要不是二傻子能这么多年一直护着沈玫和姚云兰?他这二傻子的劲头儿就跟沈市长永远觉得家里一片和谐一样,天生的,这辈子也改不了!
周小玲彻底激起了沈峰的保护欲,所以他在无意间碰到顾月明又一次来找周小玲,还威胁她如果不主动去阻止周家人,就要把她的工作调走,还要当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扒着男人不放时,沈峰被激怒了,保护欲爆棚,干了一件他觉得特别光辉伟大正确的傻事。
周小安一脸问号,“真是偶然遇到的?怎么那么巧?顾月明傻顾方可不傻,他们这么步步紧逼的,这不是告诉周小玲他们急得火上房了吗?这是恐怕周小玲没抓住他们的软肋呀?”
所有人都一脸无奈,他们有疑问有什么用?人家沈峰坚信不疑!
沈玫也这么问过,他那一脸的坚贞堪比革命烈士,“小周一直不让我管,后来都躲着我了!是我看她被叫走不放心跟上去的!”
得!沈峰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告诉他这就是个坑也根本掰不过来他,他就是要跳谁有什么办法?
所以沈峰听到顾月明威胁周小玲又气又怒,拉着周小玲就把顾月明给狠怼了一通!
别看他很少回来,可路桥三公司的人可都是沛州职工,对顾月明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沈峰这么正直的人,对顾月明这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简直烦透了。
现在她还要仗势欺人,还要破坏人家一个好姑娘的名声!沈峰平时是看谁都好,可要是有个人让他发现不好了,他不讲情面起来可是一点余地不留的。
沈峰跟顾月明吵了起来,周小玲阻止不了,无地自容,就要离开,可吵架的两个人都不许她走。顾月明是逼着她必须表态,态度极其恶劣跋扈,沈峰是觉得该走的是顾月明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三个人一番闹腾,本来挺隐蔽的地方就被大家发现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沈峰看周小玲被欺负得实在太惨,被顾月明气得脑袋一热,就吼出了一句,“你们顾家在沛州算老几?她是我未婚妻!我们家比不了你们顾家?”
&bp;&bp;&bp;&bp;周小安顾不上心虚地擦嘴了,“沈峰和周小玲?她不是跟顾云开正商量着结婚吗?”
沈玫气得直捶床,吓得陈景明赶紧把两个宝贝先抱走了。不过一会儿又抱着猪猪回来了,爸爸着急回来哄妈妈,小丫头又娇气地谁抱都不干,只能把她又给带回来了。
至于小乖,只要不饿不尿,放哪他都没意见,阿姨抱着在厨房熬汤他都能睡得踏踏实实。
陈景明抱着闺女一边哄媳妇,一边解释前因后果。
沈玫已经气得已经不肯好好说话了。
沈峰今天回来了,家门还没进先跑来看小外甥小外甥女,围着两个小家伙手舞足蹈,一个劲儿地琢磨小乖会不会像他,一高兴就把本来不准备现在说的事儿说了,他跟周小玲订婚了,已经在单位公开关系了。
至于起因,周小安刚才还真问到了点儿上,周小玲跟沈峰订婚,主要推动者就是顾家人。确切地说,是顾月明。
顾家母女跟周家母女斗得鸡飞狗跳的时候,顾云开和周小玲却都没参与。顾云开就是咬死了要娶周家女儿报恩不松口,周小玲则一直在郊县上班,连面都没露。
顾家母女拿顾云开没办法,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周家人身上。顾方觉得跟顾家那些村妇纠缠态降身份,索性釜底抽薪,直接去找周小玲。
只要她不肯嫁,王腊梅还能怎么样?至于王老太太提出的娶王彩霞,那就是个笑话!
顾月明拿出她世家名媛的气势,专程去郊县找周小玲谈判,先晓之以理,顾家这样的家庭和顾云开这样的身份,不可能娶周小玲,她还是认清现实,不要自取其辱了。
而且顾月明还吸取蒋胜男对付她的经验,不但对周小玲说了这番话,还把这件事闹得周小玲的单位人尽皆知,就差贴大字报了。
周小玲听她说完沉默地走了,无论是对顾月明的冷嘲热讽还是对周围人的指指点点都没做任何回应。一副受尽欺凌忍辱负重的样子。
不过客观点说,这事儿还真没她什么事儿,从顾月明第一次不怀好意接近周家人,周小玲就赶紧跑回去了,后面无论周家人怎么闹腾,她都在郊县一步不动,完全不参与。
所以说这对她来说是无妄之灾还真是一点不为过。
所以就有人替她抱不平了,这个人当然是沈峰。
“等等!等等!”周小安打断陈景明的话,“沈峰什么时候去皮革厂的?他不是去了路桥三公司吗?”
沈峰本来是去路桥三公司的铁路桥梁修建队,跟着修一座国家二五建设重点项目的铁路桥。
不用陈景明说,沈阅海给她解释,“是周小玲去了路桥三公司,她去年申请调过去的。”
那时候周小安昏迷不醒,沈阅海根本没心情搭理她,只要她不回来,调去天边他都不会看一眼。
周小安看看沈玫,觉得周小玲可能当时调去的目的就不简单。很有可能就是冲着沈峰去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躲王腊梅他们,毕竟路桥三公司的工地不在周小林的那条行车线上。
陈景明把手指头给猪猪捏着,爷俩一起瞪大眼睛看沈玫,装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子迎视着沈玫冒火的目光,接着讲了起来。
沈峰对隐忍善良又无辜受害的周小玲多有回护,甚至还要替她回沛州找顾云开谈谈,都被周小玲拒绝了。
用沈峰的话说就是,“小玲说了,我姐和我小安姐对她有误会,让我别插手她的事,最好离她远点,不能因为她的事破坏我和家里人的关系。”
看看!这是多么善解人意又善良隐忍的好姑娘啊!
沈峰是谁?他天生就是为了打抱不平而生的!在家里他都能因为觉得姚云兰可怜而跟他妈和他姐对着干这么多年,周小玲这事儿她越不让管他就越想管,谁都拦不住!
周小安听得有点傻眼,已经能预见后面的事了。沈玫气得又捶了两下床,“这个二傻子做事就从来不带脑子!”
沈阅海把目光移到窗外不接话。沈峰要不是二傻子能这么多年一直护着沈玫和姚云兰?他这二傻子的劲头儿就跟沈市长永远觉得家里一片和谐一样,天生的,这辈子也改不了!
周小玲彻底激起了沈峰的保护欲,所以他在无意间碰到顾月明又一次来找周小玲,还威胁她如果不主动去阻止周家人,就要把她的工作调走,还要当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扒着男人不放时,沈峰被激怒了,保护欲爆棚,干了一件他觉得特别光辉伟大正确的傻事。
周小安一脸问号,“真是偶然遇到的?怎么那么巧?顾月明傻顾方可不傻,他们这么步步紧逼的,这不是告诉周小玲他们急得火上房了吗?这是恐怕周小玲没抓住他们的软肋呀?”
所有人都一脸无奈,他们有疑问有什么用?人家沈峰坚信不疑!
沈玫也这么问过,他那一脸的坚贞堪比革命烈士,“小周一直不让我管,后来都躲着我了!是我看她被叫走不放心跟上去的!”
得!沈峰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告诉他这就是个坑也根本掰不过来他,他就是要跳谁有什么办法?
所以沈峰听到顾月明威胁周小玲又气又怒,拉着周小玲就把顾月明给狠怼了一通!
别看他很少回来,可路桥三公司的人可都是沛州职工,对顾月明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沈峰这么正直的人,对顾月明这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简直烦透了。
现在她还要仗势欺人,还要破坏人家一个好姑娘的名声!沈峰平时是看谁都好,可要是有个人让他发现不好了,他不讲情面起来可是一点余地不留的。
沈峰跟顾月明吵了起来,周小玲阻止不了,无地自容,就要离开,可吵架的两个人都不许她走。顾月明是逼着她必须表态,态度极其恶劣跋扈,沈峰是觉得该走的是顾月明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三个人一番闹腾,本来挺隐蔽的地方就被大家发现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沈峰看周小玲被欺负得实在太惨,被顾月明气得脑袋一热,就吼出了一句,“你们顾家在沛州算老几?她是我未婚妻!我们家比不了你们顾家?”
&bp;&bp;&bp;&bp;沈峰就这样英勇地拯救了悲惨少女周小玲,还觉得自己特别光辉伟大。
顾月明很快反应过来,赶紧回沛州跟周家谈判。她总算没有彻底被气傻,只要周小玲不嫁顾云开,她嫁给谁都跟她无关!
可当人群散去,沈峰没有得到周小玲的感激涕零,反而被她狠狠数落了一通。
“谁要你多管闲事的?本来我的名声就要被顾家人给毁了,现在你再吼这么一嗓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想没想过,以后我要怎么做人?顾家的事捕风捉影总有说明白的一天,可你说我跟你谈对象,以后大家不得真认为我是自不量力攀高枝的虚荣女人!这就真说不清楚了!”
周小玲还有更大的顾虑,“本来你姐和我姐就对我有误会,你这么一说,他们不更得误会我对你居心不良,我永远都解释不清楚了!而且顾云开有妈妈和姐姐,你也有!到时候我还要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侮辱吗?”
沈峰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回去考虑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想到了一个绝对不会让周小玲受委屈的办法,“反正都说出去了!我们订婚,先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是认真的,决不能让你受人指点。也不能让顾家人看你笑话!”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小安还抱着一线希望,“这是权宜之计,沈峰不是认真的?”
陈景明不敢说了,沈玫眼睛瞪得溜圆,“你别傻了!周小玲还能放过那个二傻子?!”
反正两个人迅速在单位宣布订婚了,婚姻自由,谁都没通知家里,办得非常干净利索。
而不知道这几天经历了什么,反正沈峰这次回来,是很郑重地跟沈玫说了,“大姐,我现在跟小周是认真谈对象了,你以后看着她别难为她了,咱们以后是一家人。”
又强调一句,“我跟她保证过了,我会在你和我妈他们面前保护她。”
周小安一点不意外,周小玲这个人,她要想干什么几乎就没有办不成的。
最关键的是,她还知道什么人不能惹,非常会趋利避害。
最近这段时间,只要沾着一点沈阅海和周小安的边,她都赶紧躲开,离他们远远的。所以即使出了沈峰这件事,他们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去干涉。
周小安看向沈玫,觉得这件事要是管的话真的有些棘手。人家自由恋爱,婚姻自由,他们对沈峰尽到告知劝解的义务了,难道还能把他绑住左右他的感情不成?
反正沈阅海是对这事儿没兴趣去管的,陈景明也不想让沈玫管,“小玫,这事儿得跟爸好好谈谈,沈峰家里还有丁月宜和沈蓉,他们这关肯定不好过。”
言下之意就是让丁月宜和沈蓉去对付周小玲好了,沈峰这事儿最着急的肯定是丁月宜,他们干嘛要替她出力?
沈玫成功地被劝好了,“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回让丁月宜遇上个比她花花肠子还多的,可有好戏看了!”
她只要不折腾着月子里往出跑,陈景明就什么都不求了,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这事儿看着最大的受益者是周小玲,其实还有一个人,不声不响什么便宜都占了,还低调得大家根本注意不到他。”
这个人就是顾云开嘛!
不管他当初是否预见到这个结果了,事实就是他得了个知恩图报(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用报恩,他这是善良的怜悯周家)的好名声,还不用实质性地去娶周小玲。
出了周小玲订婚的事,周家理亏,不能再去纠缠顾家,顾云开又为周小林争取了工伤补助,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虽然比原来少了很多,可至少以后生活有了保障。
简直面面俱到地都解决好了,甚至顾家母女俩因为威胁周小玲被诟病,以后在顾云开面前肯定就得有所收敛了。
不过这还不是他最大的收获,连陈景明都有些佩服顾云开了,“他利用这件事让顾方答应了他转业,现在已经定下来去公安局,做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兼管刑警大队。”
张天来失踪以后,沛州公安局的刑警大队就一直群龙无首,没人能有足够的能力挑起这个大梁,今年人事调动,许有才升任局长,顾云开转业过来正好补上这一块的缺口。大家对他的到来都充满期待。
原来他一直坚持咬住要娶妻报恩不松口,最大的目的在这儿!
顾方在他娶周小玲还是转业之间最后不得不倾向于让他转业。
这个儿子已经翅膀硬得要脱离她的控制了,如果再娶一个让她看见就无比心烦,还会给顾家抹黑的儿媳,那她就真的没什么指望了,就更别想用他的婚姻再谋求什么助力了。
所以她才会这么急切地让顾月明去威胁周小玲。
顾云开和周小玲没经过任何沟通,就配合默契地利用这件事让自己取得了最大的利益,甚至还谁都没伤害!
简直堪称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玫撇嘴,“就该他俩结婚!真是一对奸诈小人!”
周小安这才想明白,顾云开伤好了还一直留在沛州没有归队,原来是在办这件事!
对沈峰的事沈玫生气归生气,却并没有理由去横加干涉,而且大家也都知道,沈峰就是个倔驴性格,阻力越大他劲头越足!
沈玫抓着周小安,“你脑子好使,赶紧想个办法帮帮我!二傻子虽然笨,可他没坏心眼儿,不能让他给周小玲祸害了!”
周小安也想帮沈峰,“这事儿得找机会,不能太急。你放心,他俩订婚可以自己做主,结婚丁月宜不点头就别想结!丁月宜肯定得死拖着不让结的!”
周小安猜得很对,不知道丁月宜怎么说的,反正第二天沈市长就去找沈阅海了解情况了。
沈阅海明知道这是丁月宜在借刀杀人,还是实事求是地告诉了沈市长,“我从很早以前就跟周小玲断绝关系了,因为她的品行不端。”
沈市长为此跟沈峰深谈过一次,谈完的结果是沈峰私下里来找周小安,“小安姐,我知道你和沈将军对小周有误会,暂时这也解决不了,可是你能不能给小周个机会,让我爸妈不带任何偏见地跟她相处一下?”
周小安笑了,这么委婉,沈峰把脑子想打结了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是周小玲教的!
一看就知道,沈峰根本就不相信沈阅海的话,他认为沈玫和周小安对周小玲有误会,所以才让沈阅海故意去给周小玲拆台的。
周小安很无语,估计沈峰心里也对她和沈玫诸多不解和无语。
他认为他们对周小玲的偏见根深蒂固,他们认为他一叶障目,被周小玲迷惑得脑子不清楚。
都认为对方有偏见,根本没办法沟通。
沈市长对儿女的态度一直很民主,尽心为沈峰去打听过了,也说了自己的意见,他听不听那就不是他要操心的了。
所以沈峰回来转一圈,给家里扔下个大炸弹,还是志得意满地奔赴他的革命建设第一线去了。
而沈玫也出了月子,第一件事就是把在疗养院已经恢复得很好的姚云兰接过来看看孩子。
姚云兰又一次看见了沈阅海。
&bp;&bp;&bp;&bp;姚云兰的病在疗养院精心调养了一年,已经基本康复了,待人接物都恢复了正常,看样子还比以前胖了点。
不过她已经把从青山县回来遇上丁月宜之后又绝望自杀的事给忘了,她的世界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见到沈家人也不再害怕排斥,甚至回来第一件事就问沈玫家里有没有绿豆。
每到夏天她最惦记的就是沈长生容易上火,要喝绿豆水的事。
沈玫听了医生的嘱咐,不敢问她自杀前后的事,心里气死了也得给她找绿豆,让她大热天的守着炉子满头大汗地给沈长生熬绿豆水。
周小安一来沈玫就忍不住了,拉着她小声抱怨个不停,“治好了就是要接着给沈市长做老妈子的?还不如不好呢!”
周小安惦记的却是另一件事。姚云兰对那段记忆还记得多少?是不是还记得儿子的事?她看见沈阅海会不会发觉什么?
没等她担心完,沈阅海已经去厨房转一圈出来了,手里端了一碗加了冰糖的绿豆水给周小安,姚云兰安安静静地守在炉子旁没有出来。
周小安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回去的时候一直观察沈阅海的表情,他却一个字不说,直到周小安要睡觉了,他告别离开都没提一句。
周小安闭着眼睛揪小虎的尾巴,大热天的脖子上一个毛茸茸的肉球,热得直冒汗还躲不开。
小虎对小熊什么都能让,就是这个它专属的位置说什么都不许它碰,小熊又实在有韧劲儿,被小虎叼着扔多远都能顽强地跑回来往她脖子上贴,特别是睡觉的时候,周小安要是不管这俩家伙,它们能为这事儿折腾一宿。
周小安没办法,只能一边一个,经常半夜给热醒,只能安慰自己,等到冬天就好了,脖子上两个皮毛围脖,肯定暖和。
小虎的大尾巴总是毛茸茸肉乎乎的,握在手里特别踏实,周小安揪了一会儿心里舒服一点了,闭着眼睛自言自语地念叨,“小叔肯定没难受,我觉得没难受,他还有心情……”
还有心情跟她要了一个超长超标的晚安吻,一点儿都不像为了身世感怀的样子。
周小安最近几天因为周爸爸的事伤心难过,一点都不想小叔也经历这样的痛苦。
迷迷糊糊地把整只猫都往她脖子上贴的小熊扯开一点,周小安一下感觉到她床边有个人影!
她吓得飞快地把小虎和小熊往毛巾被里塞,一把抱住手忙搅乱地往身后藏,藏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再看一眼床边,“小叔!吓死我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沈阅海被她的反应逗笑,“在你念叨我是不是难过的时候。”然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要真是坏人来了,你藏他们俩干什么?这样就能护住它们了?”
周小安手一松,小熊先从被子里掉出来,滚了两滚又跑回去紧紧挨着她趴下。
她羡慕地看着随遇而安,裹在被子里也能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觉的小虎,硬着头皮笑一下,不肯提自己情急之下做得蠢事,“我刚才就是随便一说,没别的意思。”
然后用进攻当防守,“你怎么进来的?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沈阅海一点都没有夜闯人家姑娘闺房的自觉,打开台灯大大方方地坐在她床边,“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今天晚上跟你说明白比较好,要不然你可能睡不好。”所以中途又转了回来。
至于怎么进来的,无声无息地爬上二楼开个窗户对他来说实在太平常了,提都不用提。
“我没难过。”沈阅海轻轻弹了一下小熊的脑门儿,周小安扯多少次都赶不走的小家伙嗷呜一声,跑过去抱住小虎的尾巴嗖嗖几下爬到它身底下藏了起来。连露出的尾巴尖儿都赶紧缩了回去。
周小安顾不上小熊,专注地看着沈阅海,“沈妈妈今天跟你说话了吗?她以前好像就对你挺关注的。”从见到沈阅海第一面就对他非常关注,那么胆小内向的人还过来跟她打听。
沈阅海笑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说了,我给你盛绿豆汤的时候她怕我把沈市长那份拿走,说待会儿再熬一锅给大家喝。”言下之意就是这锅不让任何人动。甚至连给沈阅海喝一碗都没提。
只要有沈市长在,她心里眼里永远都把他放在第一位,谁都代替不了。
周小安拉着他的手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好,周靖远不是她爸爸她还失望难过,自己的妈妈明明有所怀疑,可还是眼里一点都没有自己,他怎么都会有些不舒服吧。
沈阅海把周小安的枕头放好,让她躺下,温暖的灯光下脸上一片让人舒心的温柔,“我没难过,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奇怪,可我真的对她,对沈市长,沈家任何人都没什么感觉。所以他们做什么都影响不了我。小安,你放心,我高兴还是难过都不会瞒着你。”
他任何事都不会瞒着她,却并没有要求她也一样。
最近几天她情绪不好却不肯跟他倾诉,那是他做得还不够好,他绝不会拿这个当交换条件逼她说出心事。
周小安也并没有这个自觉,她就是有些事不能告诉他,这根本不能当成内疚的理由,否则以后的日子肯定没法过了!
周小安放心了,迷迷糊糊地马上就开始犯困,拉着沈阅海的两根手指嘱咐他,“你回去吧,明天我们走芝麻酱烧饼那条路。”
她回来之后就一直坚持晨跑,虽然每天最惦记的还是哪条路上有什么好吃的,锻炼身体的劲头却一直很足。
沈阅海温柔地轻抚了几下她的头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晚安吻,“睡吧,晚安。”
周小安小扇子一样的睫毛扇动几下,就真的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沈阅海抬手无声地弹了一下小虎的鼻头,它被针扎了一样疼得跳起来,尾巴上拖着小熊迅速躲到床角,看看沈阅海,再看看周小安,不甘心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在沈阅海的目光下老老实实地窝在床角不敢再过来了。
沈阅海的目光重重地扫过周小安漂亮的锁骨,在锁骨上方的小窝停留片刻,强制自己移开目光。
脑子里都是晚上他第一次亲上那里时她懵懂又热情地主动靠近他,怀里的女孩儿像半开的花苞,带着青柳嫩芽一样青涩又甜美的气息,让他现在想起来还热血沸腾,不敢在她身边再多做停留。
晚上没来得及说姚云兰的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当时几乎是落荒而逃,没想到现在还得是一样。
沈阅海迅速起身,强迫自己赶紧离开,不过走之前还是警告地看了小虎一眼。
看来小虎这个挨着周小安脖子睡觉的习惯必须得改一改了!
沈阅海如来时一样翻出窗户,正准备跳下阳台,听到屋里周小安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小叔,发现他走了,又自言自语地嘀咕,“夜闯姑娘闺房这么香艳的事,他怎么什么都没做就走了,不像他的作风嘛……”
被当成色狼的沈阅海脸上一红脚下一空,生平第一次翻墙失败,即使中途补救了一下还是当啷一声踢翻了楼下七爷爷的一盆月季花,几个闪身赶紧逃离作案现场。
背影怎么看怎么有一丝狼狈。
&bp;&bp;&bp;&bp;沈阅海跟周小安说他对姚云兰的事没有一丝感觉,却并不代表他会任其发展下去。
姚云兰对生病之前的事记得多少他没兴趣知道,他只要防患于未然就好了。
所以他又找沈市长谈了一次。
没做任何隐瞒,把从姚云兰第一次见他就跟周小安打听他,后来又对他的身世“可能有所误会”的事都说了。别的不用多说,沈市长就很上道地表示他会找姚云兰谈谈,不会给沈阅海造成困扰。
沈阅海不管沈市长心里是怎么想的,他需要的就是他表面上表现出相信这是一个误会就行了。
反正以沈市长对子女的态度,就是知道了真相,觉察出他不肯相认,也绝对会尊重他的意见,永远不会提认亲的事。
沈市长对姚云兰的影响是决定性的,他跟姚云兰说了几句话,姚云兰就再提都没提过沈阅海一句,甚至他来了她就躲去厨房,连面都不肯见了。
沈阅海也减少去沈玫家的次数,把周小安送到门口他就到楼上他们的新房去做家具。
房子粉刷好了,他打算家具都自己做,甚至还弄来一整套雕花工具,打算精雕细琢拿出自己所有的本事来,做一套能体现他最高专业水平的新婚全套家具。
周小安每天看他忙活,围着他转了几圈就给他取了个“小木匠”的绰号,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喊得顺溜极了。
看她兴致勃勃,沈阅海就更有干劲儿,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做家具上。他计划十一结婚,时间真的有点紧呢。
姚云兰只在沈玫家待了几天病情就又有些反复了,沈玫看她精神不好,而且话越来越少,怕她出什么事,赶紧把她送回了疗养院。
沈阅海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拿着墨斗给几根木头划线,手上一点没停,对此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疗养院环境很好,她在那里待着可能会更自在一些。”
周小安想想姚云兰在面对陈景明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有些拘谨寄人篱下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
送走姚云兰,周小安又要去送赵元华一家。
赵元华申请支边,被调到边远的南海渔场了,一家人马上就要走,一去几千里,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赵大嫂和小燕小英热情地邀请周小安出去吃顿饭,周小安欣然前往。
吃饭的地方很特别,跟沛州现在街面上的青砖门面房不同,是一个独栋的挨着大花园的白色大理石房子,虽然看着朴素,却带着欧式的尖顶,门口的廊柱上还刻着小天使。
这样的建筑肯定逃不过红色革命的摧残,就连离它不远的那个大花园,还有花园里绿荫葱葱鲜花环绕的那栋欧式别墅都得被砸烂甚至推平,所以周小安对这里并不熟悉。
赵大嫂带着周小安过来,耐心给她解释,“这里是前清一位做过封疆大吏的尚老爷告老还乡之后建的别墅,五六十年前的事儿了。
后来这别墅和尚老爷的家产大半都给了女儿做嫁妆,听说尚家太太就生了这么一位嫡女,女儿嫁得还是个说洋文的中国人,当时尚家小姐出嫁的嫁妆连总统的女儿都羡慕!
不过尚家小姐嫁人没两年就死了,尚家女婿倒是守着孩子在中国过了十多年,不过那个女孩儿后来也出意外死了,尚家女婿就回外国了,再没回来。”
这是老沛州人都知道的事,解放以后这栋别墅被政府征用,给沛州前两任市长作了府邸,不过后来干部越来越讲究艰苦朴素,沈市长上任的时候就没住在这里。
而他们吃饭的地方其实是原来别墅的东门房,因为房子阔大,又临着街面,就被改造成临街铺面房做了饭店。
周小安听着赵大嫂的话,总觉得莫名有些熟悉,可再细问赵大嫂就不知道了,她只能把所有的好奇都压下来,好好给他们一家人饯行。
这家饭店外面看房子不错,可里面已经跟这个年代所有的饭店一样,大厅里几排木头桌椅,虽然擦干净了还是有些莫名的黏手,也没什么特色菜,否则时髦青年沈阅海肯定早带周小安来了。
不过赵元华好像跟这家饭店的经理比较熟,竟然要了个包厢。
周小安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年代看见饭店的包厢。这时候除了招待领导的单位小食堂,几乎没有饭店有包厢这种设置。
端上来的食物也出乎周小安意料的精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赵元华走后门的关系,竟然有很多平时没见过的食物,而且还都是点心小吃。
周小安甚至还看到了一笼货真价实的奶黄包!
本来就打算好这一顿她请,可看到一桌子精致的中式点心,周小安有点没底,她带的三十块钱和十斤粮票好像不够付这一桌子的账……
在赵大嫂的热情款待下,周小安吃了不少,而且每样都非常合胃口,她已经暗暗打算把这里作为以后常来的据点了,而且打算明天就带小玫和唐慧兰来好好吃一顿!
吃完饭赵元华赶着去办调职手续先走了,小燕和小英要去看同学,也跟着跑了,赵大嫂非要打包一份奶黄包,就跟周小安坐在包厢里等着。
等了一会儿她去上厕所,屋里就剩下周小安一个人。
赵大嫂刚走,屋门就被敲响,得到允许,一位身材高大器宇轩昂的老人推门走了进来。
周小安看见老人的一瞬间就愣住了,眼睛盯在他身上怎么都挪不开,还没开口说话眼圈一下就红了。
爸爸!
可她的眼泪还没掉下来,心里就已经明白,这不是她爸爸,这是这个时空跟爸爸长得一模一样的周靖远。
周靖远也盯着周小安,历尽沧桑的眼眸深处一片极力掩饰的震惊和激动,如果仔细观察,他的手在身侧剧烈颤抖了两下才掩饰地攥了起来。
看到周小安的神色不对,周靖远赶紧咳嗽一声,收敛心神,脸上一片慈祥和蔼,“小姑娘,打扰你了。我来跟你商量一件事,听说你打包了一份奶黄包?我能不能用蟹壳酥跟你换?他们家的蟹壳酥也做成甜的,里面包了莲蓉蛋黄,还放了一点凤梨果酱,吃到嘴里香香甜甜还能拉丝,你要不要试试?”
周小安把喉头里卡得生疼的硬块努力咽下去,吸吸鼻子,很委屈也很失落,“不用换,您喜欢就让给您好了。”果然不是周爸爸,否则不会给她推荐这道点心。
周靖远走到桌边认真看着周小安的脸色,眼里都是隐秘的探寻,“这道点心真的不错,我看你也没点这一道,为什么不尝尝?”
周小安心里更失落,“蛋黄和菠萝果酱不能放在一起吃。”然后补充,“我不喜欢这么吃。”
&bp;&bp;&bp;&bp;周靖远扶在椅背上的手一紧,脸上的笑容更加和煦可亲,“小姑娘,那我拿别的点心跟你交换好不好?你想吃什么厨房都会尽量做出来。”
周小安看着这张跟爸爸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忽然就泪流满面。
她的情绪瞬间崩溃,她想家,想爸爸妈妈,她走了,爸爸妈妈该怎么办?
她走的时候爸爸正在努力减肥,锻炼身体,就是为了她毕业晚会的时候走红毯,能让所有同学都羡慕她有一个帅爸爸。
其实她知道,爸爸私下里的打算是想震慑那些追她男孩子,“安安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了,要想追我宝贝女儿,得先过我这一关!”
她还知道,因为她喜欢拆装东西,爸爸正在偷偷用乐高玩具给她建一个巨大的城堡,想给她一个惊喜。
城堡才搭到一半,爸爸还在纠结房顶用什么颜色,她就走了……
眼前的周靖远是爸爸二十年以后的样子,可是她永远都见不到这样的爸爸了。
她从小就是个特别让人操心的孩子,爷爷说家里养她一个比别人家养十个都要费心,可爸爸从来都是觉得她哪里都好,她做什么在爸爸眼里都是可爱,连闯祸爸爸都觉得她有创意是个与众不同的聪明小孩。
她是真正被爸爸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女儿,爸爸陪她长大,她却永远不能陪爸爸变老了。
二十年以后,爸爸也会变得跟眼前的周靖远一样头发花白,身材消瘦,三十年、四十年以后,身强体壮永远山一样保护她的爸爸也会变得精力不济,那时候谁来照顾年老的爸爸?
周小安趴在桌子上泪如雨下,谁都不知道她失去了什么,谁都不能体会她的爸爸妈妈失去她要承受多深的痛苦。
周靖远看着忽然之间无声痛哭的孩子,所有准备好的试探、迂回的接近都抛诸脑后。这是她的小女儿,不用再确认。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伤心哭泣时大滴大滴落下来的眼泪都跟他的安安一模一样,那一滴一滴眼泪砸在他的心上,自从安安走后已经冷硬到麻木的心瞬间柔软疼痛起来。
只有女儿的泪水能这样牵动一个父亲的心,这是作为父亲最准确的直觉,不再需要任何证明。
周靖远没有再顾忌陌生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套礼貌,直接坐到周小安身边,把手帕放到她手里,“我叫你安安,可以吗?”
周小安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十六说情况不明,不能全心信任他,那就肯定是有原因的,她不能感情用事,只能静观其变。
周靖远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一阵舒展,这是他的小女儿,没人比他更了解她,她每一个眼神动作代表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虽然他还弄不明白冥冥中到底是怎样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他们父女二十多年以后再次相见,但他一向都是最会把握机会的人,不明白的就先放一放,抓住最要紧的事才是关键。
“安安,让我猜猜,你现在想吃玉叶粑粑,对不对?还要包花生芝麻糖,趁热再浇上一点桂花蜂蜜。”
周小安努力控制住情绪,毫不客气地用周靖远的手帕擦干净脸。不用说他们彼此都明白,是十六请他过来看她的,该知道的情况彼此都知道,不用试探客气。
不过周小安却并不打算让他牵着鼻子走,她摇摇头,声音里还带着哭过之后让人心里发软的鼻音,“可是我现在想要红豆馅儿小馒头。”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一个身材瘦高五官俊朗得让人眼前一亮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虽然一身饭店服务员的打扮,却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绝不可能是饭店服务员,更像二十一世纪的职场精英。
帅大叔手里端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屉,周小安马上闻到了玉叶粑粑的清香和芝麻糖的香甜,还有桂花的味道。
这肯定也是周靖远安排好的,猜完她喜欢吃什么就让人马上送进来,让周小安在一个又一个惊讶之中撤下所有的防备。
可是没想到她会忽然提出要吃红豆馅儿小馒头,那是他最爱吃的东西。
不过周小安这样不按牌理出牌地将了他一军,反而让他更加激动欣喜。这就是他的安安,聪明伶俐又古灵精怪,越了解她越会被她层出不穷的鬼主折腾得甘之如饴。
这才是他的小女儿!这就是他的安安!失去她几十年,第一次见面就让他的心在一片温柔中酸涩刺痛得无法形容。
失而复得才真正能体会到失去她的日子多痛苦,再一次真实地感受她的调皮和聪敏,才知道自己曾经有多幸福。
周靖远看着那笼玉叶粑粑眼睛发热,他的小女儿回来了。这么多年的痛苦煎熬,本以为这辈子就将这样在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痛中孤独终老,没想到竟然还有父女想见的一日……
周靖远激动得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送玉叶粑粑进来的帅大叔也异常激动,端着蒸笼不肯放下,直勾勾地看着周小安,一下就没有了职场精英的睿智克制,五官瞬间皱成一团,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帅大叔看着周小安却一直在叫周靖远,“姑爷,姑爷!呜呜……姑爷!”
长得那么清俊漂亮的一个人,哭起来竟然毫不顾及形象,鼻涕眼泪一起下来,瞬间就把刚才完美的第一印象给毁了个干净。
这位大叔不但眼泪多,话还多,一边哭一边念叨个不停,气儿都不用换,让人想插嘴都没机会。
“姑爷!阿兴说我还不信!哪有这么巧的事儿!我还以为他这是魔怔了,这些年信外国耶稣信走火入魔了!谁能想到!姑爷,你说说,这谁能想到!就是我们家姑娘在,我们姑娘那么聪明的人她也想不到!你说是吧姑爷?
咱们回去全家都信外国耶稣!咱们去教堂给他们那个耶稣铸个金身!以后我天天去给他磕头!呜呜!姑爷!咱们别管哪国的菩萨,有用咱就得诚心去拜拜,谁知道哪个就显灵了,呜呜……”
周小安被帅大叔的一通叨咕给震住了,跟着他憋着一口气愣是喘不上来。周靖远就有经验多了,赶紧把那笼玉叶粑粑抢救过来,“大山,大山,好了大山,让安安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大山接着哭,却一点儿不耽误他说话,一边哭一边说一个人就热闹极了。
“呜呜,姑爷,我在外边儿都听着了!小姐不想吃粑粑,她想吃豆馅儿小馒头!我就说要真是……要真是,咱们这么着肯定不行!您也不想想,小姐多像我们姑娘啊!那聪明得都没边儿了!谁能忽悠得了她呀!
她过了十岁生日您就每天让她支使得滴溜溜转,跟我们姑娘二样不差!那要真是,您这招儿肯定不好使,您看看,真按我这话儿来了!呜呜,我们小姐多孝顺,还记得姑爷喜欢吃红豆馅儿小馒头呢,呜呜……”
周小安惊奇地看着这位哭得毫无形象可还是让人觉得很帅很养眼的帅大叔,这是哪儿来的活宝啊?周靖远带他来给自己拆台的?
周靖远无奈地笑,笑容里却有一种对待家人般的包容,笑着给周小安介绍,“安安,这是大山……”
大山一边哭一边说还不耽误他听,马上接话,“小姐,小姐……那个,小姑娘,你还叫我大山叔吧,我就喜欢听你这么叫。你藏在阁楼里的,不是,我以前在阁楼里藏的飞刀还都在呢,我都好好留着呢!
还有照相机,出了新的我就买回来,都留着呢!没想到还能,还能有给你玩儿的一天……呜呜,小姐,我还是叫你小姐吧?行吧?这么叫着多舒服,呜呜……”
&bp;&bp;&bp;&bp;大山叔一个人把三个人的话都说完了,周小安连点头都不用,只要听着就行了。
周靖远估计是早已经习惯了大山的风格,知道阻止不了,就让他一个人这么忙忙活活愉快地决定了!
而且周小安看见周靖远第一个反应是哭,看见大山这么一会儿就笑了。周靖远当然很高兴大山能继续发挥一下。
大山不用人说,自觉地上前给周小安摆好餐具,夹了玉叶粑粑放到盘子里,用桂花蜂蜜手脚麻利地淋了一个小花的图案,热情地催周小安吃。
“小姐,你看我这手没生吧?这些年跟姑爷去国外我还经常练呢!咱们尚家出来的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干啥啥行!在中国我能当好姑爷的小厮,出去也能管好姑娘的嫁妆!
要不老太爷当年也不能挑了我跟着姑娘嫁过来……小姐,你别光听不吃啊!快吃,趁热吃!你这习惯就是改不了,我说我的你听着就行,该吃饭得吃饭,你看你瘦的……”
大山叔的眼泪跟自来水龙头似的,情绪来了不用过度,哗哗就来,“你以前也瘦,可那是因为咱们爱美瘦点图穿衣服好看呀!现在你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儿了!真是可怜见的!我们都听说了,真是苦了你了!
小姐你放心,欺负你的那些孙子一个个地都跑不了!你阿隆叔来了,有他在谁敢欺负你?你还记得你阿隆叔不……唉!你不记得了,看我这记性……算了不说了,不说了……小姐,你吃,赶紧趁热吃!我说我的,你吃你的!”
大山叔念念叨叨根本停不下来,周小安很快就弄明白了,大山叔,或者应该说周靖远一行人把她当成当年周靖远去世的女儿了。
不怪他们认错,就是周小安自己也觉得她跟周靖远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她一开始也把周靖远认成她爸爸了呢。
不过越听她越明白,周靖远就是周靖远,并不是她爸爸。
他是英籍华人,娶了中国千斤尚家小姐,生了女儿周安安。而大山叔,还有他嘴里念叨的阿隆叔、阿兴叔,应该都是尚家小姐当年的陪嫁。
尚家小姐去世,他们遵从遗愿,留在周靖远身边照顾周安安。
后来周安安也意外去世,主仆几人一起回到英国,大山叔这些尚家旧仆也跟着周靖远开始打理生意。
周小安从大山叔一边说一边哭几乎又要情绪失控的叙述中知道,他们几位旧仆,当年大山叔因为长得好人机灵,被尚家老太爷选中做周靖远身边的小厮,阿兴叔做事周到谨慎是管家,阿隆叔是保镖。
不过这些年过去,他们这些跟了周靖远一辈子的老仆都已经能在周靖远的产业中独当一面了。
只是不知道大山叔在生意场上是不是也这么话多爱哭还嘴碎……
大山叔说得停不下来,周靖远没有阻止他,只是一直以一种不让人反感又很坦荡直接的方式观察着周小安。
她肯定不记得大山他们了,可她对大山的态度还是跟原来一样,无论他说多少都耐心地听着,甚至在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当面笑他的时候皱鼻子的动作都是一样的。
而且还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地拨弄餐具,大山故意给她摆了一套西式餐具,刀叉的顺序弄错了,她还是如以前一样一边听一边调整过来,依然是她左撇子的习惯。
虽然不记得他们了,可这就是他的小女儿,身上那些习惯和特质一点没变。
周靖远的目光慢慢平和深邃起来,只要面前的还是他的女儿,记不记得他们都无所谓,多么不合常理都没关系,他就当他的女儿投胎转世再活一次。
只要还是他的女儿就好。
所以他一直纵容大山说下去,安安是个聪明又敏感的孩子,大山说得这些她肯定能从中听出很多信息。
他太了解这个孩子的性格了,她在人际关系上一向被动,直接给她太多信息她肯定会紧张排斥,大山这样间接地告诉她效果反而会好一些。
大山叔一气儿说了好半天,玉叶粑粑都不冒热气儿了,他还意犹未尽,“小姐,我攒了这么多年的话要跟你说,今天不是说话的时候,这里又脏又暗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以后再说,大山叔有一火车皮的话要跟你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原来说了这么多连个开头都算不上。
周小安对这位嘴碎却非常亲切的大山叔已经有了好感,至少知道他对那位去世的小姐感情深厚,真心爱护,所以并不反感他的话多。
大山所说的正事儿是给周小安检查身体。
周靖远怕周小安不肯,给她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妇人的背影,正站在炉灶旁认真地熬着什么,神情专注温柔,只看一眼就好像能感觉到她熬的那锅汤的温暖,就会羡慕那个被她全心牵挂着的人。
周小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那是太婆。
周靖远深深叹息,“她在熬红枣鸡蛋糖水。”
他从英国启程的时候周小安还没有任何消息,国内能传过去的消息只有去年冬天她忽然病重住院,半年以后是什么情形就完全打听不出来。
所以詹姆斯少爷请了一个优秀的医生团队打着慈善的幌子让他带来,没想到他们来到中国以后就接到消息,周小安已经病愈出院。
但还是要好好检查一下才能放心。
别的事都不急,只这一件事必须马上办。
詹姆斯少爷给他这张照片,让他说那句话,就是为了让周小安尽快接受治疗。
周小安也没推辞,她知道十六肯定时刻牵挂着她的健康,让他们检查一遍,他得到确切的消息才能安心。
医生早就安排好,大山叔心急地去给周小安拉椅子,“咱们赶紧回去吧,门房哪是小姐待的地方!”
这栋别墅是当年尚家小姐的陪嫁,这家饭店在大山叔眼里就是他们家门房,当然不是他们家千娇万宠着的小姐能待的地方。
谁都没提赵大嫂,大家心知肚明,她今天就是把周小安带来见他们的,就像上次小燕和小英把周小安带去见阿兴叔一样。而赵家一家人离开沛州,也是周靖远的安排。
周小安跟着大山叔和周靖远出去,却并不是走门,而是看着大山叔挪开墙角的一盆花,在花盆后面的墙上一按,一个隐秘的开关打开,包厢墙上就开了一扇门,穿过这扇门,一步就跨入了尚家花园的一片浓郁绿荫之中,他们也走在了一片用花墙围起来的小路上。
&bp;&bp;&bp;&bp;大山叔很是怀念地指着周围的花墙,“小姐,你还记得不,这是那个什么玄学大师给咱们家修得,你八岁就能走明白了,还能在里面躲猫猫!
家里的佣人都找不着你,进来就迷路,每次都得我和阿隆两个人围追堵截才能把你找着。有一回我俩跟着姑爷出门办事,你躲在这里不出来,阿兴急得围着花园一边找你一边哭鼻子!哈哈哈!”
笑话起别人哭鼻子大山叔是很得意的,完全忘了自己刚狠狠哭了一通。
他已经完全不避讳地把周小安当成他们家小姐了,他和阿隆几个人早就跟姑爷说过这件事了,如果这事儿是真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家小姐转世投胎了。
小姐出事那天周小安出生,模样性情又完全一模一样!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那肯定是他们家姑娘平时做善事做得多,菩萨显灵让小姐转世了!
他们隔了半个地球还能找得着小姐,那也是因为姑爷这些年做得善事够了,这就是个现世的福报!
以前他们跟着姑爷在世界各地旅行,这种事可是没少见过。西边的印度就经常有圣女、神童什么的转世投胎,跟它挨着的藏族喇嘛的活佛也每次都能神奇地找到转世神童。这些东西他们以前看着了也半信半疑,现在看到周小安,是真的完全相信了。
周小安也不想跟大山叔计较这些,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跟这个时空的周小安长得一幕一样,还穿越到了她身上?
而一百年前的周安安不但跟她长得一样,甚至还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父亲和完全一样的脾气性情。
他们这三个女孩儿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让他们的命运这样纠缠在一起?
周小安想不明白这些,她能做得只有顺其自然。
而且她喜欢跟周靖远待在一起,即使知道不是她爸爸,可他们长得一样,他又把她当做女儿看待,那种浓浓的爱护之情让她特别有安全感,特别想去接近。
他们都是失去至亲痛彻心扉的人,如果能用这个假象互相取暖安慰,对谁来说都是好事。
而且还有一个这么有意思的大山叔。
走出花墙不是别墅的大门,竟然是进入一个玻璃花房。花房的玫瑰树后面就是起居室的一道暗门,大山叔这次没有去开门,而是示意周小安去找暗门的开关。
周小安一向喜欢拆东西,一眼就猜到机关,直接伸手去拉树枝上挂着的一个铃绳,叮当两声脆响,藏得非常隐秘的暗门轻轻地滑开了。
大山叔又开始抹眼泪,“姑爷!小姐心里都记着呢!她才没忘!我就知道她不能忘!她这是在外边儿受太多苦了,回来就好了,回来就什么都能想起来了!”
周靖远拍拍大山叔的肩膀,带着周小安跨进起居室。
进屋了大山叔明显放松下来,说话也更加随意。他嫌弃地拍拍这个年代国内算是很少见很上档次的棕色真皮沙发,让周小安坐下。
“咱们家这个院子,除了房子还在,什么都没了!小姐先对付着坐一下吧,待会儿就让阿兴去交涉,把咱们家的家具给要回来!”
大山叔看了一眼周靖远,很显然这个话题他们以前谈过,不过他觉得此一时彼一时,他们可以将就,可现在小姐回来了!
“至少得把小姐房间里的家具要回来。”小姐失而复得,在大山叔眼里可是一点都不能将就的!
周靖远并不搭大山的话,他的眼睛一直围着周小安转。
这栋房子,即使没有他们家住时的清雅奢华,可毕竟住了两任市长,又因为要接待他们回来,沛州政府着意好好布置过一番,在这个城市和这个国家来说,这里已经算是非常高档豪华的了。
大山以他在尚家和周家历经多年富贵浸淫的眼光来看觉得简陋粗俗,可以周小安的生活经历来说,这里的一切肯定是她从没见识过的富贵。
可周小安从走进这栋房子开始,就好像根本没在意过周围的家具摆设,无论是对大山的殷勤还是对屋里专门为她准备的各色食物,都泰然自若,像见惯这些排场,也像一直生活在这种富足之中的孩子一样,有种举重若轻的随意和从容。
周靖远已经一次又一次印证了这就是他女儿的事实,可还是忍不住要感慨,冥冥中自有一股神力,让这么神奇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的女儿,无论经历多少贫困苦难,骨子里流淌的还是尚家和周家的血液,她自母亲那里传承来的世家风度,周家几代富贵积累之下培养出来的气质是任何东西都磨灭不了的。
医生早就准备好,周小安被带到专门准备出来的检查室,虽然没有大型的医疗设备,可普通检查还是都能做的。
初步结果很快出来,周小安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要比这个国家绝大部分的人都健康。
只是实在太瘦了。对此大山叔非常着急,“小姐,你搬回来吧!你还记得尚福不?他徒弟也跟着回来了,做得饭跟他比一点不差!
你以前特别喜欢他做得饭,有一年,就是你八岁那年,咱们回英国探亲,你说什么都要带着尚福,他怂得不敢上飞机,害得你万圣节非要打扮成一个中国厨子!哈哈哈!那年把我们给逗得哟!小姐,后来的事儿你还记得吗?”
周小安不记得,但她看看笑眯眯地听他们说话的周靖远,已经猜到后面的事了。
天下的爸爸可能对女儿都是一样的吧,换做周爸爸,他肯定也是要想尽方设法让她吃上饱饭的。
大山叔又要抹眼泪了,“小姐,你是不是记得?那年圣诞节姑爷就把尚福给带到英国了!你高兴得给他买了一大堆礼物。不过后来听说他是自己让大夫给开了安眠药,在飞机上一路睡过来的,就再不提带他出国的事儿了。
唉!小姐心好!这才有好报!尚福也就是从那回才下定决心要收个徒弟,就怕小姐回英国探亲再挨饿,后来小姐出事儿了,尚福差点封了刀不做饭了,要不是姑爷那时候就能吃一口他做得饭……”
提起那段全家人都心碎的日子,大山叔的眼泪又哗哗地流,周靖远也无声地深吸几口气,把胸口永远都褪不下去的悲痛压了下来。
不过看着眼前的周小安,两人的眼里又都有了温暖的亮光,“唉!不提这个!后来咱们搬家,尚福那么怕坐飞机的人,说啥都要跟着!现在尚福厉害了,姑爷在伦敦开了家大馆子,都给他管着,议员要去吃饭都得提前预约!他跟大官儿的合影挂了一面墙!
他要是知道小姐找着了,肯定说什么都得坐飞机跟着来!就是把他挂飞机翅膀上他都得跟着来!”
&bp;&bp;&bp;&bp;大山叔的话一开说就停不住,从家里的厨师尚福说到跟着姑爷去英国的一位位旧仆,再从嫌弃别墅里的家具摆设说到小姐的钢琴和喜欢的玫瑰树都完好地保存在英国的家里。
反正一直围绕着一个中心,就是让周小安搬回来,他们这次访问结束之后跟他们一起回英国的家。
周小安看着周靖远跟大山叔一样认真的神色,本来并不打算现在说的话也只能赶紧说清楚了。
“周先生”
“孩子,”周靖远开口打断她,温和包容,并没有一点大山叔的急切,“我叫你安安,确实是把你当成我的女儿,跟你说实话,我也认定你就是我的女儿。可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你不用现在就接受这件事,但我请求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多见见你,就当是为了慰藉一个父亲的心。”
周靖远太知道怎么让安安无法拒绝了,这个心思柔软的女孩儿永远不会拒绝这样一位伤心的父亲。
“安安,你不要见外地叫我周先生,换个称呼好不好?”这样说了,却并没有明确说明让她怎么称呼他,对此,他还是有着一个自己都觉得是奢望的期待。
周小安的心里一片酸涩疼痛,这样一位痛失爱女的父亲,就是她走后周爸爸的样子,她怎么可能忍心拒绝。
而且,她也愿意接近他,他身上有着周爸爸的气息,让她觉得踏实温暖极了,实际上在她内心深处,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面前的周靖远是她的爸爸。
“我叫你pp行吗?”她从小就是双语环境,周妈妈童年曾有一段时间在英国生活,所以她从会说话开始对爸爸的称呼就是英国人的pp,而不是美式的dd
西方文化中对感情的表达比较轻松,就像周爸爸给她写信,会很轻松地写出,“vy,ybbyr”却很少会用汉语说出来一样,她叫周靖远一声pp,是表达对他的亲近,也是对周爸爸的思念,比汉语的爸爸要容易出口很多。
大山叔听她那句pp一出口,忽然把手帕捂在眼睛上,控制不住地呜呜大哭起来。
周靖远的眼里也涌上激动的泪水。上天眷顾,他的奢望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这是安安从小对爸爸的称呼,除了他们几个周家旧仆,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可周小安开口就这样叫了他,自然而然,天经地义一般。除了她就是安安,还能有什么解释?
他们家的安安,真的是回来了
周靖远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走到周小安身边蹲在她面前,“安安,我能不能抱你一下?我,很想你。”说到最后已经哽咽难言。
他的小女儿就在眼前,鲜活真实,他在悲痛中煎熬了二十多年的心真的是忍不住了,他实在太想抱一下她了。
周小安的眼里也刺痛酸涩,她也很想周爸爸,也想抱他一下。
两人同时向对方伸出手,周靖远珍惜地把他的小女儿抱进怀里。
周小安靠近周靖远的瞬间就泪流满面,这是她最熟悉的周爸爸的怀抱,甚至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都跟周爸爸一模一样。
他们抱住对方,也是隔着时空跟自己思念的亲人紧紧拥抱。
周靖远很克制,在周小安不自在之前就很快放开了她。他了解他的女儿,知道她对跟人接触的那些障碍,更加明白这个拥抱对她来说有多不容易。
这已经很好了,有了这个好的开始,他会慢慢接触她,让她慢慢接受自己,慢慢接受这个对她来说还很陌生的关系。
但他还是忍不住要感叹,“安安,你太瘦了,以后要好好养身体。”
周小安不好意思地低头急着擦眼泪,一分心就脱口而出,“你才真的瘦了好多呢,以前腰围40,就要有大肚子了!”
现在却瘦得几乎就是一副衣架子,要不是身材高大,可能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了。
周小安说完三人都同时一愣,大山叔最先惊讶地叫了出来,“小姐!你记起来了?!你真的记起来了!我就说你不能忘!我就说你一回到家肯定都能记起来!小姐!姑爷!咱们赶紧给小姐收拾房间!小姐不走了!再也不走了!以后再带小姐多去几个地方,小姐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姑爷!你说是不是?小姐现在连您以前的腰围就记起来了!”
周小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刚才脱口而出的是她出事之前周爸爸的腰围,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我说得是英寸。”周小安已经顾不上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她为什么习惯用英寸计算腰围的事了。实际上在周靖远和大山叔这里,好像她习惯用英寸计算才是最正常的事,完全不需要解释。
大山叔一咧嘴,又哭又笑,激动得几乎也要过来抱一下周小安,“小姐,你,你出事的时候,姑爷做西装的腰围就是40,是英国老太爷那边的裁缝给量的,咱们家做西装都是用英寸算。”
“小姐,出事前一天你还在念叨,姑爷得多出去骑骑马了,要不就长出大肚子了”
大山又开始喜极而泣,“这是姑娘和姑爷善事做得多了,老天爷开眼了呀!让我们小姐真的回来了!”
周小安惊讶地看向周靖远,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巧合已经把她的脑子弄糊涂了。
周靖远不会直接告诉她答案,他只会告诉她事实,“你还记得吗?你那时候的腰围是24,现在是不是连21都没有了?安安,咱们俩都得长点肉了,你说是不是?”
周小安更加惊讶,那是她穿过来之前的腰围,连这个都能如此巧合吗?
这样的巧合实在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今天让她接受的信息已经够多了,周靖远不再刺激她,而是跟她说起了以后见面的事。
为了打消周小安的顾虑,周靖远暂时并没有打算跟她公开来往。
“以后你到饭店来,会有人把你带去包厢,你就可以直接从那里自由出入家里了。你放心,我知道现在国内对海外关系的态度,我们暂时就先这样来往。”
等以后说服她跟他们回英国,他会有更全面的安排,肯定不会让她有后顾之忧,就是她在乎的亲戚都会保证不会受到连累。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让安安接受他们。
阻止了大山的挽留,周靖远亲自把周小安送回饭店的包间,目送她离开,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半天才转身回去。
一回到别墅的书房,周靖远的脸上马上变得一片冷厉,为了保护他的女儿,很多以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现在必须去管一管了!
&bp;&bp;&bp;&bp;“大山,联系家里,让润声把潘老太爷上周运的那批货扣在中转港,没我的同意不要上船。”
周润声是周靖远大哥的长子,周家远洋航运未来的掌舵人。
大山有些不明白,“姑爷,咱们还是先别管潘家的事了,访问团在华还能待一个月,咱们得先想办法把小姐带走啊!”
周靖远点头,“你说得很对,但是在带走安安之前,咱们得先保证沛州不出大事。”
他们周家是做远洋航运的,运得是货物,可不代表只运货物。这些东西的来龙去脉也必须弄清楚,否则哪能兴隆上百年,政商两界混得风生水起,把生意越做越大。
“潘家老爷子鬼迷心窍跟着什么人我们管不着,可在安安离开这里之前,他们都得老老实实地眯着!”
大山这才明白,“姑爷,潘家老太爷那批货里有夹带?”问了一句后面的事他就已经想明白了。
潘家当年万贯家产就是折在沛州,现在在英国的日子过得如丧家之犬,家产都要卖干净了,大厅的古董花瓶都凑不出一对来,当然对这个地方恨之入骨。
而且据说潘家那位留在沛州的儿媳,也就是老詹姆斯爵士的女儿、现任詹姆斯爵士的母亲,是一位颇有谋略的女强人,不但算计了潘家的大半家产,还将这份家产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据说就藏在沛州某一个隐秘的地方。
潘老爷子在觊觎詹姆斯家族的产业未果之后,又把目光转向了中国这份被隐藏起来的巨额财产。
先不说有詹姆斯爵士在,潘老爷子能不能顺利找到这份财产,就是找到了,在现在中国的形势下,他也绝对拿不走。
所以就要趁乱,而且还必须是大乱!
大山的后背一片冷汗,“姑爷,咱们得赶紧把小姐带走!沛州要出大事!”
周靖远已经拟好电文,交给大山让他马上发出去,“是要马上带走安安,而且是正大光明地带走。还得让她以后能风光无限地想回来就回来。咱们家的孩子,来去都得受到应有的待遇!”
大山迅速看了一遍电文,“姑爷,咱们这是”让姑爷的大哥周靖东议员给几位议员先生送礼?而且送得还是姑爷收藏了多年的宝贝,大山不明白姑爷的用意。
可他在商场多年,马上看出不对劲,“姑爷,这几位都是顽固的**派”
周靖远笑了,“大山,咱们现在得露一露实力了。”中国现在的对外政策不允许他们轻易带走安安,这是阻力,可他从来都是个最善于利用机会的人,这个阻力在他面前运用得当就是机会。
只要实力够强大,他就能让安安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这里,甚至还可以把她在乎的弟弟们也一起带走。
而且还能让他们随时都可以在中国自由出入。
他可没忘了詹姆斯那个小伙子说到安安不肯离开中国时的无奈,是舍不得弟弟们,也是怕她走了连累这边的亲友。
他要带走安安,首先必须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至于要怎么做,周靖远让大山先去发电报,“等阿隆和阿兴回来,咱们得好好商量一下。这事儿不急,得一步一步来,安安的脾气咱们着急也没用。”
大山也跟着又是叹气又是幸福地笑,“可不是!小姐看着软和,其实就是头小倔驴!她要认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姑爷您还记得不,她启蒙那年,就是不肯拿毛笔写字,一上手就是钢笔,因为她不肯描红气走了好几位老先生。
后来还是姑爷有办法,抱着小姐手把手地教了一年,她才勉强肯用毛笔,可还是没把字练出来。我们姑娘的字写得多好啊!可惜小姐没练出来,唉,倒是用毛笔画乌龟画得很顺溜”
大山叔幸福地回忆了一通他家小姐的童年趣事,周靖远已经写好了一页名单,“咱们家得开一场舞会了。”
大山接过名单,“姑爷,咱们要邀请赖斯公司的人参加吗?”赖斯公司是沛州钢厂进口这批设备的公司,负责安装这批设备的十五名工程师也是他们的人。
周靖远他们这次访华,来之前就知道会跟赖斯公司的人在沛州相遇,也早就计划好,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会跟他们有接触。
不止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更是为了明哲保身,赖斯公司在欧洲的背景雄厚,根本没必要因为一单大生意冒着得罪众多**议员的危险。
周靖远眼里都是兴味,很久没有的斗志又豪情万丈地升腾起来,“如果咱们只是打算旁观,当然没必要蹚这个浑水。可咱们现在是打算浑水把安安这条小鱼摸走,就得把水搅得越混越好了!”
大山想想也明白了,脸上也一片凝重,终于有了周小安一开始觉得的精英范儿,“姑爷,那我们是不是要先跟沈阅海接触一下?还有沛州市长、钢厂的厂长。”
周靖远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咱们家的桃林和郊县那片矿山的地契是不是还在老尚手里?让他送过来。”
大山叹气,“姑爷,咱们有地契也没用,49年以后咱们家在沛州所有的地产和和矿产就都被充公了。”阿兴去走了一遍,除了大片地产和矿产,他们家还有几家非常不错的厂子,现在都充公了,变得面目全非。
这是当年姑爷给姑娘的聘礼,还有姑娘的嫁妆,是留着给小姐做嫁妆的,现在唉
周靖远却并不这么想,“咱们又不知道充公了,中国政府通知过我们周家吗?没有就不算。就是真充公了,我们还可以再捐献一次嘛。”
大山跟在姑爷身边多年,自从小姐走后,已经没再见过他这样轻松又狡黠地使坏了,心里也跟着一阵轻快。
“对!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公开捐献!搞得越大越好!到时候沛州的官员,无论是沈市长还是沈将军,都得主动跟我们接触起来。咱们不去找他们,让他们来找咱们!”
周靖远也笑了,“让小尚准备好,你把安安喜欢的菜列出来,咱们家的餐桌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
&bp;&bp;&bp;&bp;阿隆狠狠压住心里去看看小姐的渴望,他们现在是沛州的上宾,可也是被监视的重点对象,为了把小姐顺利接走,他们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所以小姐受的那些苦,那些欺负她亏待她的人,只能等把她带走之后再想办法为她讨回公道!
不过这天傍晚,阿隆还是跟着姑爷去远远看了一眼小姐。
他们算好了时间,在小姐回家必经的马路上经过,看到了骑着自行车车把上蹲着一只大肥猫的小姐,还看到了她挎包里装着的一只小肥猫。
小姐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变,裙角飘飘青春飞扬,只是一眼,阿隆就激动得狠狠踩住了刹车,激动得方向盘都握不住。
周靖远留恋地目送周小安的背影消失,拍拍阿隆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这些年他们熬得都不容易,谁能想到最后上天会给他们一个这样的惊喜呢。
“走吧,阿隆,咱们去办正事儿。争取早点把安安接回家。”
周小安不知道有人这样关注着她,她正在为代食品饼干的事发愁。
赵元华走了,她不知道食品厂是不是还能给他们钢厂照顾,最主要的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能那么方便地让她往里添加粮食。
显然厂里的领导们也都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刘厂长先找周小安谈话,“小安,咱们厂现在要安装新设备,你前些天提出的建议很好,咱们得有技术人员全程跟着外国专家,安装完了咱们自己人也得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能在技术上完全依靠别人。
你是咱们厂的技术标兵,这是比代食品饼干还要重要的事,你就先把那边的事放一放,先去跟张工他们一起全力跟外国专家学习吧。”
刘厂长说得都是正事儿,当然,也是找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借口把周小安从食品厂那一摊调走。
赵元华走了,新来的仓库调度肯定不会像以前一样照顾他们钢厂了。要搞关系也是他们这些挑大梁的领导需要操心的事,不能什么都推给一个小姑娘。
她本来就腼腆内向,让她去做这个实在是难为她了。
厂里开会的时候管运输的陈副厂长也为周小安说话,“小安回来吧,你是技术型人才,让你去做饼干大材小用了!”
陈副厂长是厂里的老好人,最好说话,也最会为别人考虑,平时干部职工谁犯了个小错找他,能帮着说话的他肯定不推辞。
而且他还非常惜才,对周小安特别照顾,每次唐副厂长给周小安要福利的时候,他都会马上帮腔,所以他非常不见外地给让周小安回来,别人也只会觉得这是他在爱护周小安,绝不会想到是不信任她的能力。
可唐副厂长不这么认为,他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再难为周小安一个小姑娘,可却觉得她有必要参加,“我接手,让小安跟着看看。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她也能知道怎么办。”
这是要手把手地教周小安了。
难得这个倔老头开口肯教人,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大家当然都乐见其成,周小安也赶紧高高兴兴地跟着。
可谁都没想到,新调度竟然不认唐副厂长,有事儿还是找周小安,跟赵元华一样什么都不用说就给了他们厂最好的原料,还跟以前一样给周小安出入进料车间的绝对自由。
新调度员叫刘宝成,是个腼腆的小伙子,皮肤黑黑的,牙齿却很白,笑起来有一个大大的酒窝,非常有感染力。
不过他虽然总找周小安,看见她却只是笑,连话都没完整地说过几句。周小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接着被照顾,还是跟以前一样,饼干出来就以厂里的名义送给调度和车间工人几盒。
现在钢厂的代食品饼干在沛州已经非常出名了,所有人都知道钢厂饼干真材实料营养丰富,甚至有人用钢厂饼干泡成糊糊喂孩子,据说比代乳粉一点不差!
周小安第一次听到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就怕孩子消化不了再吃出事儿来。
可后来看车间里两个女工家一、两岁的小孩儿吃了也没事儿,据说还胖了,她才放下心来。
不过后来还是增加了饼干里的粮食比例,着重多放了一些干果,既然大家已经把这些饼干当做营养品,那她就得努力让它们名至实归。
经过她的进一步加料,现在钢厂饼干更加紧俏了,送几盒是非常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所以食品厂的工人们都愿意为了钢厂加班,也总是把钢厂的活排在最前面。
周小安见到了周靖远,脑子里有点乱,又有厂里安装机械的事占着主要精力,食品厂的事儿就没多想。还是每三天去一次,尽量跟所有人都搞好关系,然后把粮食干果白糖这些东西加到机器的入料口里去就算齐活儿。
唐副厂长老狐狸一样笑眯眯地看着她忙活,该出面的时候就挡在她面前,该消失的时候就坐在人家许厂长的办公室赖着喝茶下棋。
别人都很期待周小安送饼干,只有刘宝成,周小安每次送给他饼干他都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使劲儿推辞,推辞不过就蔫蔫巴巴地走开。
唐副厂长看周小安一副完全弄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样子,再看看那个什么都不说的傻小子,摸摸下巴还是决定在旁边看戏。
小年轻的事儿,还是得他们自己琢磨明白了才有意思!
不过没等周小安琢磨明白,就有人先替她明白了。
下班的路上,她还没骑出厂区,就被一个拖着一串孩子的妇女给拦住了。
周小安吓得赶紧下了自行车,“大姐,你有什么事吗?”
仔细一看才勉强认出来,吴玉仙,曾经因为周小安做得野菜包子好吃,要让她帮忙做几锅的那位大姐。当时周小安不搭理她,还被说成心狠没有同情心。
对了,她是个寡妇,有六个孩子,大大小小排成一串,日子确实很难过。
吴玉仙一如既往地脸色苍白满脸凄楚,长得确实不错,瓜子脸大眼睛,身材也没走形,一点都不像生了六个孩子的样子,弱不禁风楚楚可怜,很是有些琼瑶剧女主角的韵味。
当然,这是在周小安看来,以现在这个年代的审美标准,她这样整天苦着一张脸,对谁都柔弱可怜的样子,那就叫苦命相。
苦命的吴玉仙拉着他们家四个大点孩子一起看着周小安,还没说话眼里就先含上了一泡泪。
&bp;&bp;&bp;&bp;刘宝成说完也不等周小安反应,慌慌张张地把两个牛皮纸盒子的饼干放到周小安车筐里,顶着一张几乎要冒烟的大红脸转身就跑了。天籁小说.2
周小安一脸懵地看着他迅蹿到旁边一个小胡同里消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表白。
其实这种表白在这个年代好像已经算是挺大胆的了,很多人从谈对象到结婚最多说一句“我想跟你一起照顾老人”或者“我们一起并肩携手为革命事业努力奋斗”就算是表白了。
周小安脑子里有点乱,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
刘宝成最近终于能跟她说上两句话了,他告诉周小安,他是赵元华的徒弟,赵元华调走之前极力推荐他,他才能当上这个调度。
所以对赵元华的救命恩人,他觉得照顾一点也是应该的。
周小安接受了他的说辞,但还是对他表示了感谢,每次替厂里送饼干都会多给他一些。本来这也是惯例,以前也会多给赵元华。
怎么想他们的关系也都不至于到表白的地步啊。
周小安有点苦恼,这样的话她以后还怎么去食品厂?不去的话又怎么给饼干加料呢?
厂里的一线工人最近几乎没有晕倒在岗位上的了,都是这些饼干的功劳,她不能因为刘宝成的一句表白就放弃呀!
一边想一边往家走,刚走到院子门口,迎面跟一个冲出来的人撞到了一起。
那人跑得特别急,结结实实撞上周小安的自行车把,自行车一下脱手倒了,幸好周小安一向摔车不摔人,扔了自行车自己往旁边跳了一步,总算是没受伤。
那人却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了门槛里。
周小安还没来得及去扶她,从楼里就跑出一个嚎啕大哭的小女孩儿,大概两岁左右的样子,路都走不稳,瘦得麻杆一样的胳膊腿,却有一个大大的肚子和大脑袋,看着非常奇怪。
小女孩儿哇哇大哭着追上来,扑到坐在地上的人身上抓住就不松手了,“妈妈!妈妈你别扔下我!我要回家!我要跟你回家!”
周小安这才看出来,地上坐着的女人是以前总来帮小张工家干活的红兰妈。
那还是她住院昏迷之前,小张工家一直只有一个女儿,想再要孩子就是怀不上,就想抱养一个孩子带带运气。
红兰妈有五个女儿,丈夫还没有正式工作,她跟小张工的妻子马香君不知道怎么认识了,就想把家里最小的女儿送过来,所以经常带着大女儿过来给小张工家干活讨好他们。
不过以前马香君好像并没答应,还对他们诸多嫌弃。
看这样子,今天这是真的把女儿送来了?
周小安看着小女孩儿身上那件明显肥大很多的格子短袖衫,这应该是小张工家的女儿楠楠以前穿过的,看来是真的抱养过来了。
红兰妈也顾不上周小安被撞倒的自行车了,抱着小女孩儿一边哭一边哄,“红玉听话,以后这就是你家了,你要懂事,别惹新爸爸妈妈生气,好好跟姐姐玩儿……”
小女孩儿却不肯,“妈妈!我要回家!你带我回家!姐姐掐我!把我脑袋往痰盂里按!妈妈!我害怕!你带我回家!”
红兰妈的眼泪更凶了,“红玉,妈养活不了你,妈也没招儿,妈就想让你能吃上口饱饭……你别怨妈……”
说着松开红玉就要站起来接着往外跑。
红玉拉着她不松手,娘儿俩在门口又哭成一团。
周小安在心里叹气,走过去把自行车扶起来,这才现车筐里的饼干都摔散了,被自行车一砸,碎了一地。
这个时候粮食金贵,她早就习惯了掉在地上的食物也不能扔,得小心捡起来接着吃了。
周小安把大块的先捡起来,刚找块手绢想把小的包起来,红玉忽然扑过来,抓起地上混着土和沙子的饼干渣就往嘴里塞。
周小安想去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红玉塞到嘴里一大把,又凶狠地扑过去两手都抓了满满一把,也不管嘴里的有没有咽进去,又胡乱地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还盯着地上的饼干渣,像是盯着自己猎物不允许任何人染指的小野兽。
甚至从鼻子里出哼哼的微弱却很有威胁性的吼声。
周小安被这一幕惊呆了,直到她看着直着脖子瞪着眼睛被噎得脸色红的红玉,才吓得赶紧抱住她,对扔下红玉已经跑出去挺远的红兰妈大喊,“回来!快回来!孩子要噎死了!”
院子里的邻居们听到喊声也跑了出来,七奶奶又是拍后背又是抠嗓子,总算是把卡在红玉喉咙里的饼干渣和沙子尘土给弄了出来。
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回,红玉还是紧紧攥着手里的那把饼干渣没有撒手,眼睛还在盯着地上那小堆已经被踩到尘土里的碎渣不放。
邻居们唏嘘一回也都回去该干嘛干嘛去了,七奶奶看着抱在一起哭的娘儿俩叹口气,“红兰妈,今天孩子吓坏了,你抱回去一天吧,明天再送来,我去跟小马说,抱回去吧!啊!明天再送来,她肯定不能不要。”
七奶奶反复保证,红兰妈哭着抱起红玉回去了。
红玉死死抱着母亲的脖子,唯恐她再把自己扔下,眼睛却一直盯着周小安车筐里的饼干。
周小安的心里一阵难受,却还是没把饼干给她。
吴玉仙的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没事儿爱嚼舌头的人多着呢,已经有人开始说她手里有饼干了,还怀疑她卖饼干了,如果她再拿饼干送人,那不是火上浇油往人家手里递证据吗。
而且她给一次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只能拉长孩子大人的痛苦,除非能有一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案,否则只要不是马上要饿死人了,她还是不要轻易插手别人家的事。
道理她都懂,也能让自己忍住不去插手,可心里还是非常难受。
在家里坐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想出门。跟小土豆打了声招呼,本来是想去看看沈玫,可是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尚家花园的饭店里。
心里告诉自己周靖远不是周爸爸,可难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要来找他。
那天虽然答应了会经常来看他,可最近几天周小安一直没有过来,周靖远也没有联系她。她在希望和失望之间纠结,周靖远就给她空间整理情绪。
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关系,其实周小安自己都没想明白。理智上知道那不是周爸爸,可情感上又觉得那就是周爸爸。
她能用一个异世的灵魂来享受周靖远和大山叔他们的疼爱吗?
周小安一直纠结着,根本想不出任何答案。
可是在经历质疑、挫折,心里产生解决不了的困惑时,她还是本能地来到了这里。
门房后面的花墙是个复杂的阵法,周小安从来没见过,上次也只跟大山叔走了一遍,当时她根本没有记路,可是这次自己走进去,她下意识地就知道要怎么走。
夏日傍晚的空气里带着蔷薇花的清香,混着远处玉簪花的甜香,花墙上繁花似锦,头顶的天空已经变成漂亮的宝石蓝,宁静美好的夜就要来了。
周小安走在到处都是岔路的花阵里,深吸一口莫名熟悉的空气,慢慢放松下来,悠悠然然地走上那条正确的路。
转过最后一道路口,周靖远站在出口等着她。
周小安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感受着他身上永远能让她感觉到温暖安全的气息,脚下忽然急切起来,“pp!”
她张开双臂乳燕投林般跑了过去。
&bp;&bp;&bp;&bp;随着周小安奔跑的脚步,周爸爸也激动地大步迎了过来,冲她张开等待了二十二年的怀抱。
“pp!”周小安一下扑进他怀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想一直叫他,“pp!pp!pp!”
“bbyr!”周爸爸紧紧抱住他失而复得的小女儿,反复亲吻着她发顶,眼里蓄满激动的泪水,“ytt!(我的小天使!)”
周爸爸这声无比熟悉的“bbyr”叫出来,周小安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是她爸爸!她第一眼的感觉没有错!这就是她爸爸!
不管他是不是几十年以后那个周靖远,也不管她是不是一百年前的周安安,这就是她爸爸!她就是他的女儿!
只有她的周爸爸才会用这样宠溺温柔的语气叫她“bbyr”,只有她的周爸爸才会在激动的时候反复抱着她叫“ytt”!
这是他们父女之间最简单也最神秘的暗语,只要叫出来,只要对方能听到,无论在哪一个时空,无论他和她是谁,什么都不能阻止他们相认!
“pp!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找到我!pp!”离开周爸爸两年,周小安终于可以再一次躲在他的怀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放下一切,只做一个任性撒娇的小女儿。
周小安扑到周爸爸怀里放声大哭,反复地问他,“你怎么才找到我!你怎么才找到我!”好像这一句话就能抹平她这两年来受的所有委屈,能抵消她经历的所有不该她承受的苦难。
只有知道真正有人心疼的时候才会觉得委屈,只有明白无论发生任何事都有人无私地爱你的时候,才会这样任性。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儿,只有在真正离开爸爸庇护的时候才能懂得,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爱会如爸爸这般无私,也永远都不会有人给予你如爸爸一般的安全感。
也只有爸爸的怀抱,无论离开多久,任何时候都会毫无保留地向你敞开,等你回来痛哭一场。
周小安从夕阳西下哭到月上梢头,终于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把所有的力气都哭没了,心情也完全放松下来,竟然在周爸爸的怀里迷迷糊糊要睡着了
大山叔已经跟着哭湿了自己的三条手帕,从阿兴那里顺来的一条也擦了鼻涕,正扯着阿隆的袖子抹脸,清俊的五官早没了人前的俊雅精明,鼻子眼睛红彤彤,让人看了觉得好笑又温暖。
阿隆叔石柱子一样戳在那一直一动不动,小姐哭得他的心都碎成渣渣了,她哭一声他的心碎下来一块,现在碎得捡都捡不起来,哪还有心思管大山往他身上抹鼻涕。
只有阿兴,他从小就是被当做管家来培养,任何时候都要克制,要顾全大局,再难过再想跟着痛哭一场,他也只是捂着脸哭湿了一条手帕就赶紧去给小姐准备晚饭,去布置人手安排守卫,去联系人时刻注意着外面的情况。
沛州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沛州,离家多年再回来,他们也只是时刻在人家眼皮底下受监视的客人,家里家外他必须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安排好。
不过现在好了!
小姐回来了!他们家的日子又要像过去一样红红火火地过起来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他必须样样过问,样样操心,决不能出任何差池!
周小安的情绪稳定下来,周爸爸赶紧带她来见眼巴巴等了好半天的阿隆叔和阿兴叔。
周小安对换上西装,整个人精神抖擞完全换了一个人的阿兴叔笑了,“以后我要出门,肯定带着阿兴叔,别人一看您心里就舒服了,我闯祸了也不怕!不过您可别再扮乡下老头了,哪有您这么精神的乡下老伯!”
阿兴叔被她说得眼睛酸痛,赶紧找手绢,“小姐又调皮!你四岁那年就忽悠我跟你一起离家出走,说带我出去天天看马戏吃糖葫芦……”
没说完就呜呜哭了起来,他终于有了真实感,他的小姐回来了!
过去那二十多年,可多少个夜晚他都在盼着,如果小姐泉下有知,就把他带过去吧!她和姑娘在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好好照顾他们。就是有,也不可能如他一样尽心尽力……
周小安赶紧哄他,有些话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说了出来,“我那是哄您卖了家里的银器给我做盘缠!幸亏您没信!”
阿兴叔哭道一半忽然不哭了,几个人的眼睛热烈地盯着周小安,大山叔嘴最快,“小姐!你想起来了!你都想起来了?你是不是记得你每次要离家出走都哄阿兴卖了家里的东西跟你走?”
周小安下意识地摇头,“可他每次都只给我两毛钱,只够买两根糖葫芦的,我和阿隆叔吃完就得回来。”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她怎么会知道这些?怎么会这么自然地接话?
阿隆叔听她说这些,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激动地跨前一步,一把握住周小安的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抖动几下,忽然一把抱住她,嗷嗷野兽嚎叫一样痛哭起来。
那声音像失去幼仔的狼人,每一声嚎叫都带着斑斑血迹,月亮都会让他嚎成红色……
谁都没想到,在小姐走后的二十年,沉默了二十多年的阿隆,话越来越少几乎要失语的阿隆,终于把他积攒了二十多年的伤痛发泄了出来……
周小安细瘦的胳膊努力抱住这个熊一样健壮魁梧的叔叔,尽量多抱住他一点,尽量抱紧一点,他那一声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每一声都让她的心疼痛不已,她一瞬间就听懂了他隐忍多年的悲痛,也听懂了他的庆幸和狂喜。
她现在已经不在乎自己是谁了,她只知道,她能毫无障碍地体会到他们对她的疼爱,她也发自内心地牵挂着眼前这几个人。
她从来到这个时空,就一直在寻找她的亲人们,周爸爸,周妈妈,周爷爷……
她以为会找到生活在这个时间线上的亲人,可如果她找到的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亲人,那也是万分幸运值得她好好珍惜的事。
&bp;&bp;&bp;&bp;阿隆叔终于不哭了,如小时候经常把她揣怀里那样,把周小安幼仔一样从自己怀里拉出来,顺手捋捋她的头发,粗糙宽厚的大手抚在她的头上,轻柔得唯恐碰坏了她。
“瞅瞅你那熊样儿!”大山叔一向一转身就忘自己刚才也是这熊样儿,欺负起阿隆来顺手又顺嘴,“幸亏小姐从小就胆子大!要不早让你给吓着了!”
不过就是小姐胆子大这一点,那也是要挤兑阿隆一下的,“总跟你这么一只熊待一块儿,小姐的胆子就是让你给练出来的!”
周小安顺手塞给阿隆叔一块糖,扯扯他的袖子。
阿隆一直话少,可从小带着小姐,跟她默契最足,时隔二十多年还是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甩自己湿哒哒的袖子,阿隆叔难得地冲大山叔回嘴,“都是你的鼻涕!待会儿你给我洗!”
大山叔眼睛一瞪,瞬间恢复一副俊雅风流的样子,抬起下巴根本就不搭理阿隆叔,“我可不会刷熊皮。”
周小安笑倒在周爸爸怀里,阿兴叔赶紧过来带周小安和周爸爸进餐厅,“小姐刚哭过,尚贵蒸了冰糖雪梨,小姐,给你加桂花蜜好不好?待会儿还有奶油蘑菇汤,就是没有新鲜的香草,小姐今天先委屈一下,以后咱们回家就好了!
还有芝士南瓜焗饭和茄汁意面,西餐咱们带得材料少,小姐想吃什么中餐都可以,我马上让尚贵去做!对了,他在起油锅,待会儿就炸素丸子和南瓜饼,小姐想不想吃小麻花?。”
阿兴叔越说,周爸爸几个人眼里越沉寂。他们都仔仔细细地研究过周小安的资料,知道她自去年那场意外之后,就再不能吃一口肉了。
否则阿兴叔早就往上端牛扒和考小羊排了,根本不用费劲心思绞尽脑汁地想这些素菜。
他们家安安从小就是个无肉不欢的小姑娘。
可是,现在却一口肉都不能吃了。她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真是想都不敢去想。
大山叔又开始拿餐巾抹眼泪了,阿兴叔眼圈也红红的,试探地问她,“小姐,鱼和虾也不想吃吗?明天给你做虾球和橙汁三文鱼好不好?你以前最喜欢吃了,咱们家做得跟外面的不一样,你还记得吧?虾球外面脆脆的,三文鱼里还有新鲜果肉。”
周小安摇摇头,只要能让她联想到血肉的东西,只要是动物,她都会排斥。
周爸爸示意满脸心疼的阿兴坐下,他也心疼,可这不是一时能解决的,只要人回来了,总有办法克服,现在伤感只会让孩子更难受。
“来,今天安安回家,咱们先开香槟庆祝一下!等回家了咱们再好好开个prty!”
五只杯子清脆地碰到一起,香槟漂亮的气泡欢快地升腾起来,这是等待了几十年的欢聚一堂,是已经在绝望里煎熬了几十年之后上天赐予的奇迹,更显得弥足珍贵,更让人热泪盈眶满心狂喜。
这样的时刻,心急又嘴拙的阿隆叔不用任何迂回,直接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天就不要走了吧!”
周小安有一丝茫然地抬头,她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走了吗?那她的家怎么办?工作怎么办?身份怎么解决?还有,要怎么跟沈阅海说?他们的以后要怎么安排?
周爸爸冲心急得想继续追问的阿隆叔摇摇头,一步一步来,只要安安肯认他们,所有问题都能解决,把她逼得紧了,可能会适得其反。
阿兴最机灵,嘴也最快,赶紧抢过话头,“小姐,你还记得英嫂吗?就是给你梳头做衣服那个!她也跟着我们去英国了,一直都留在家里,姑爷让她还管着你的衣裳和东西,她每年都会给你做一柜子衣服,流行的样子都做出来,一年一年都……”
一年一年,都烧给小姐。谁能想到,这一年又一年,他们的小姐正在家乡的某一个地方受苦……
周小安吃了冰糖雪梨,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皮肤在温暖的灯光下看着莹润又细腻,像一块美玉,歪头想事情的样子还是他们几个人最熟悉的那个小女孩儿。
“是七姑吗?”她不确定,可说到英嫂,她就觉得应该是还有这个名字。
虽然已经一次又一次证实,可几个人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惊讶。
大山叔叔喝了好几杯香槟了,已经有些微醺,说话速度更快了,一边拍桌子一边高兴得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
“姑爷!姑爷!您别嫌我话多!我今天就是忍不住!小姐回来了!您让我痛快说一回吧!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我忍不住啊!”
周小安手里的勺子都放下了,合着大山叔以前那还是收着说呢?
可不是!大山叔今天高兴,喝了几杯香槟,开始火力全开了。
“小姐,你吃你的!我说我的你吃你的!从小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就是改不了,这可不好,吃饭哪能随便停下来,这对身体不好,你看你瘦的!你可得好好吃饭,你看你瘦的,阿兴叔真心疼啊!阿兴叔恨不得把所有的苦都替你受了……呜呜……十倍百倍都行……呜呜……你看你瘦得……
这些年咱家人都瘦,特别是姑爷,姑爷不能再瘦了……姑爷是想你想得,我也是,我以前多胖乎,你还记得吧?跟姑爷出去白白胖胖的那多给姑爷装门面!现在不行了!唉!
还有你阿兴叔,阿兴以前也胖,现在都瘦了!跟姑爷出门都不像以前那么给他装门面了!唉!咱们全家就是阿隆没瘦!“
酒后吐真言,阿隆叔平时忍受着大山叔的挤兑和碎嘴不是没有原因的,关键时刻他是真替他说话。
“小姐,别看你阿隆叔没瘦,他最想你!小姐,你阿隆叔不爱说话,可全家他最想你啊!我想你了可以说,还有你阿兴叔,他就知道哭,哭也比你阿隆叔这样强,他就憋着,你看把他憋得,全家都瘦了就他不瘦……”
周小安被大山叔说得笑了又难过,然后笑出来再难过,最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笑过几场什么难过都没有了,只剩下浑身轻松,满心温暖。
&bp;&bp;&bp;&bp;真的是回家的感觉。
家人就是这样啊,无论在外面怎么样,回家都是真性情。
早已经在生意场上独当一面,俊雅精明的大山叔回家就是个碎嘴子还爱哭;
身手不凡跟着周爸爸走南闯北闯荡了一辈子的阿隆叔,国内国外的江湖都混出了名号,在家里却是嘴最笨最挨欺负那个,可他无论挨多少欺负,都心甘情愿地为大山叔背黑锅;
面面俱到时刻都在为大家考虑的阿兴叔,记得家里每一个人的喜好,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都照顾到,忙前忙后最后一个上桌,周爸爸会把他最喜欢的菜让厨房给重新上一份热的;
还有气质威严面目冷厉的周爸爸,无论在外面有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在家里都在纵容着这几个跟他生死相随悲欢与共的老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早就不是主仆,而是家人了。
如果没有他们跟他一起经历,陪他坚持过来,他早在丧妻丧女的悲痛中心灰意冷放逐自己,哪会等来这一刻的欢聚。
欢聚时刻总是短暂,像大山叔说的,感觉才只是开了个头,就已经月上中天,眼看要午夜了。
看周小安要走,阿兴叔在周爸爸的暗示下不敢拦她,却还是忍不住要开口留人,“小姐,你今天住在家里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放心,给你弟弟送过信了,说华侨办派你来采访姑爷,他们不会担心你。”
周小安却没想过要留下来不回去。以后要怎么办她还没想好,不过今天是必须得回去的。
她一时冲动跑了过来,家里的人肯定会担心。她了解那几个人,特别是沈阅海,就是阿兴叔的借口再天衣无缝,他还是有可能会怀疑。
她这样不声不响地跑来已经是任性了,再整晚不回去,他们肯定得着急。
周爸爸并没有阻止她回去。还是那句话,他了解自己的女儿,这是个内心柔软敏感的孩子,注定了她会比别人更加重情重义,逼她做决定只会适得其反。
只要她认可了这个家和家里的人,以后慢慢相处,她肯定会回来。
就像这次一样,时机到了,亲情的召唤会让她自然而然地回来。
夜里降温,周爸爸拿了一件自己的薄开衫给周小安穿上,摸摸她的头发送她离开,“明天晚上回家吃晚饭好不好?pp等你回来吃饭。”
面对这样的殷切期盼,周小安不由自主地点头,点完头接着又点了两下,她喜欢这里,喜欢家里的所有人,也喜欢这个家里的气氛,非常愿意回来陪周爸爸和几位叔叔吃饭。
至于要怎么跟沈阅海他们说,那就只能等一下慢慢想了。
跟周爸爸大大地拥抱了一下,周小安看看眼巴巴看着她的大山叔,也过去抱了他一下。
大山叔紧紧地抱着她,眼圈又红了,嘴里又开始碎碎地念叨,“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可得好好补补!以后得把肉都给补回来!”
然后是阿兴叔,再然后是阿隆叔,跟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抱告别,周小安被他们浓浓的不舍感染,反复强调明天晚上会过来吃饭,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们目标明显,不能走出去送她,更不能送她回家。不过告别完,阿兴叔就带着一位省华侨办的工作人员过来送她回家。
华侨办的工作人员大多跟华侨有关系,周家和尚家虽然离开中国多年,可要找几个这样的关系并不难,况且他们这次来还有潘明远的全力相助。为了能尽快带走周小安,他把他手里所有的人脉都交给了周靖远。
周小安也不问阿兴叔到底安排了什么,放心地出门回家。
周小安走出饭店,刚骑上自行车,还没走出五十米,就看到沈阅海站在路边大树的阴影下。
周小安有点心虚,从自行车上下来,“小叔,你是来接我的吗?”
沈阅海的表情一半被阴影遮住,有点看不清楚,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我当然得出来找你了。走吧,咱们回家。”
然后礼貌地跟华侨办的人打了个招呼,让他先回去了。
接着冲路边的树林打了个手势,小梁和一名身手利落的解放军战士走了出来。
沈阅海吩咐小梁,“分头去小楼和铁水街六号告诉小土豆他们,我接到小安了,让他们都回家等着,不要乱跑了。”然后又强调一句,“告诉他们,什么都不要做,等我回去再说。”
人都走了,沈阅海就去接周小安的自行车,竟然一句都没问她晚上忽然出门的事,也没说家里忽然被告之她去采访,可能今天不回来之后的忙乱。
周小安乖乖地把自行车交给他,他却把自行车支在了路边,伸手去脱她身上的开衫。
周小安有些奇怪,可觉得气氛有些莫名的不对劲儿,就什么都没说,他要脱就让他脱了下来。
阿兴叔的借口很完美,还有华侨办的人从中帮忙,别人肯定不会怀疑,可沈阅海不会全信。
沛州发生的事都瞒不过他,特别是这种政府工作上的内容,流程和惯例他了如指掌,即使是特例,关系到她身上,他也会调查清楚。
而这个特例是偶然还是人为,他不会查不出来。
沈阅海把周小安身上那件大大的薄开衫脱下来,一伸手就甩到了头顶的树枝上。
周小安一下急了,“小叔!”这是周爸爸的衣服!
周小安跳起来就要去够树上的衣服,却被沈阅海拉住。
他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夏季军官常服外套裹在她身上,手紧紧握住她的肩头,看着她整个人都被带着自己气息的衣服包裹住,眼里翻涌的暗潮才勉强压制下来。
周小安挣扎了两下,沈阅海军服肩章上的纹绣和那颗冷硬的金星划过她的脸颊,她马上冷静下来。
夜凉如水,他肯定在这里站了很久,肩章上的金星都浸染了夜露的冷意。他在这里等待的时候在想什么?肯定很着急吧?
阿兴叔送的口信是她今天不回去了,可他还是在这里等到了午夜,是不是打算一直在这里等一夜?
&bp;&bp;&bp;&bp;周小安的心瞬间柔软下来,也不再挣扎,乖乖让他紧紧裹住,脑袋在衣服里转了转,大眼睛水润润地看着他,软糯糯地开口,“小叔,我们回家吧,我困了。”
沈阅海身上的气息慢慢平静下来,听到她的话,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温柔,却并没有如周小安想的那样抱住她,只是把衣服展开让她穿好,“你是不是喝酒了?晕不晕?能自己走吗?”
周小安喝了一杯香槟,这对她以前的酒量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就是二锅头她也能陪周爷爷眯二两,然后面不改色脑筋清楚地去做数学作业。
估计周爸爸也是知道她的酒量,对她喝了这么一点酒骑车回家根本没当回事儿。
可现在她的身体不比从前,刚刚自己骑车就有点发飘,现在觉得脸上有点热,头也晕晕的。
听他这么一问马上摇头,“有点晕,你带我回家。”说着腿就有点软,是真的有点醉,更多的是趁机撒娇。
他虽然没说,可周小安知道他心情不好呢。
沈阅海扶着周小安往自己的自行车边走,并没有向周围看一眼,周小安却能感觉出他的戒备。很显然他知道周围有人。
阿隆叔说让她放心回家,就肯定会照顾好她的安全,不可能只有一个华侨办的工作人员送她。
可周小安什么都没对沈阅海说,实际上她到现在还没想清楚要怎么跟他说这件事。
说她是周靖远的女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如果从头说起,就要把所有的事都全盘托出,她还没有过这个想法。
她身上有太多不能说的事了,她不知道如果自己说了,是不是还能过现在这样宁静普通的生活。
可让她撒谎,她又实在说不出来。
沈阅海深深看她一眼,拉着她坐上自己的自行车,“走吧,咱们回家。”
周小安的自行车和那件开衫就这样被留在了树下,谁都没有再提。
午夜的街上空无一人,街灯昏暗树影婆娑,他们在一段又一段明明暗暗的路上穿过,街边的梧桐树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两人好像走在一段不真实的梦里。
不知道是不是怕周小安喝了酒坐在后座不安全,沈阅海把她放在了自行车的前梁上。上了自行车就一只手臂紧紧护着她,像是把她抱在自己怀里。
周小安周围都是他的气息,带着一点树木和青草的清爽味道,还有淡淡的烟草味。他平时极少抽烟,但今天在等她的时候肯定抽了。
周小安被他扣在宽厚的胸膛里保护得密不透风,能感觉到他不时轻轻地低头亲吻她的头发,让她即使在午夜全身软绵绵地坐在自行车横梁上,身心也都是踏实温暖的安全感。
酒精在身体里慢慢发酵,看着前面明明暗暗的街道,周小安的情绪忽然就高涨了起来。
她找到爸爸了!还有阿兴叔、阿隆叔、大山叔
!现在还有小叔,还有小全、小土豆、小玫和猪猪小乖!
她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她觉得自己好幸福!
周小安放松地靠在沈阅海的胸口,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心里莫名满足又兴奋,回头亲了一下他的下巴,“小叔,我今天好高兴!”
沈阅海手里的车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在马路上画了个大大的c才回到正轨。
周小安咯咯笑了起来,她心情好,看什么都有意思,反正路上也没人,索性回头又亲了他一下,“小叔!你知道周靖远吗?我很喜欢他!你明天跟我一起去他家吃饭好不好?”
说完又皱眉,“好像不行,你们还得正式官方会晤呢!”而且她还没跟周爸爸说小叔的事。
不过这一点都不会影响她的好心情,“见面的时候你要表现得好一点!”
她一点都不担心,周爸爸肯定会喜欢小叔的!他们都是那么优秀的人!应该惺惺相惜!
沈阅海闻着她呼吸间的酒香,酒味儿和她身上甜甜的暖香混在一起,在午夜清冷的空气里特别吸引人,靠近一点就被熏得人心神迷醉。
沈阅海的胳膊越收越紧,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抱住她不让她往下滑,还是想直接把这个糖果一样甜蜜的女孩儿融化在自己怀里,让她再也不能离开自己一步。
自行车在午夜的街道上穿梭,像行驶在宁静大海上的小船,整个世界寂静得只有互相依偎的他们。
周小安的酒劲儿真的上来了,咯咯笑着去搂沈阅海的脖子,“小叔!你开快一点!开到断崖山上去!我们去山顶看月亮!”
沈阅海把她按在怀里,几乎是两只手才能把乱动的周小安抱好,亏得他车技高超,竟然还能四平八稳地继续往前骑。
“好,小安,你坐好,不要乱动,坐好了。”
周小安却根本不听他的,几乎要从前梁上跳起来去够他的下巴,啾啾地亲了两下,笑得眉眼弯弯,“我喜欢你的下巴!比雕塑还完美!我好早就想咬两口了!”
沈阅海的车把又是一抖,在马路上画了个大大的,手忙脚乱地又要阻止盯着他下巴咬一口的小怪兽,又要抱好她别掉下去,还得紧急抢救就要撞树的自行车……
好容易把人按在怀里抱好了,自行车也走上正轨,路线却已经偏出回家的路好远了。
周小安丝毫没发现,还趴在他怀里咯咯笑,一边笑一边抬手去揪他的耳朵,“你是不是又想咬我耳朵了?我不喜欢别人看见我的耳朵!都被你咬大了!”
然后抬头去仔细看他的脸,很认真地判断,“你这个样子肯定是又想咬我耳朵了!我一看就知道!你每次这么看我就是要咬我!”
沈阅海被她说中心事,脸和耳朵一起红了起来,紧紧把她不老实的小脑袋按到怀里,“小安乖,咱们马上就到家了,你坐好,别乱动。”
周小安安静了一下,竟然就真的乖乖的趴在他怀里不乱动了,还很乖很乖地抱住他的一只胳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他胳膊上靠,“小叔,我喜欢你。”
&bp;&bp;&bp;&bp;沈阅海低头重重地亲着她的头发,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凝重的庄严,“我也喜欢你,你要永远陪着我。糖糖,你一定要永远陪着我。”
自行车在市委家属院里停下来,周小安抬头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市委家属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家,“我们去看小玫吗?我今天还没看猪猪和小乖呢!我都想他们了!”
说着就要往里面跑,却被沈阅海一把拉住,“小傻瓜!咱们家也在这里,你忘了?今天咱们回自己家。”
周小安的脑子还没完全糊涂,又笑了起来,“我们结婚以后住这里。”
沈阅海不让她乱跑,直接抱起她上楼,“今天我们先过来看看。”
周小安搂着他的脖子很高兴地笑,“小木匠,你的木匠活做得怎么样了?”
沈阅海低头重重地亲了一下她的唇角,克制地迅速离开,眸光越来越深,胳膊上的肌肉硬得隔着衬衫都看得见分明的线条,上楼的脚步越来越快。
周小安晕晕乎乎地被抱上五楼,开门进屋还没来得及开灯说话,炙热猛烈的吻就急切地压了下来。
漆黑一片的屋里什么都看不见,感官却愈加敏感。这个吻完全没有平日的温柔克制,扑上来就是疯狂的噬咬。
刺痛酥麻和莫名的战栗狂风巨浪般席卷上来,让周小安像瞬间被卷入风暴的一片树叶,完全失去了自由,只能随着他的疯狂任他予取予求。
黑暗能让人释放心里所有隐藏的-欲-望-,在这个完全属于他们的家里,这片黑暗安全而隐秘,他什么都不用看不用想,也什么都不想看不愿意去想,身心都只有他怀里的女孩儿。
她在这里,在这里她是属于他的,完完全全属于他,柔顺乖巧,温柔似水,在他的进攻中嘤咛颤抖,在他的怀里如花绽放。
在这个看似安静而平常的夜晚里,没人知道他心里经历了什么,他也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他惟一想做的就是确认她在他的怀里,只要她在,他就不用惧怕任何东西。
沈阅海已经放弃了平日的隐忍克制,炙热的怀抱和唇舌几乎要将怀里的女孩儿融化。
融化吧!她早已经是融在他心尖儿上的糖,融在他血液里的氧气,什么都别想把她从他怀里夺走!
周小安已经完全迷失在他炙热疯狂的索取中,惟一记得的就是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那种让人窒息、让人骨节咯咯作响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拥抱,然后整个人被举起来钉在门上,从耳朵到脖子、锁骨一路-火-辣-辣-的炙热。
酒精和莫名深入骨髓的战栗酥麻让她的脑子在一次次窒息缺氧中开始糊涂,惟一记得的就是每次吻到窒息边缘时被放下来的急促-喘-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多少次这样的猛烈袭击中稀里糊涂地迷糊过去,只知道再次清醒过来外面的天空已经一片鱼肚白,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沈阅海还是紧紧抱着她,在轻柔细碎地吻着她的脸颊和耳朵,周小安第一反应就是把耳朵藏起来,“都被你咬大了!”
然后对上他瞬间深邃下来的眼睛,脸才猛地红透。
真是太丢人了!谁见过刚上二垒就晕了的?她简直想把头埋沙子里不出来了!
沈阅海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低沉的共鸣让他的笑声好听极了,也让周小安的脸更红。
她不好意思地要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我,我我,我要回家了!”
这才发现他靠着刚做好还没上漆的床坐在地上,就这样抱了她半个晚上。
沈阅海却不肯放开她,亲亲她的脸,声音低沉缱绻,“糖糖,让我再抱一会儿。我好想你。”
他们天天见面,昨天还抱了一晚上,哪里用得着想呢?
周小安困惑地歪头看他,“你怎么了?”
沈阅海轻轻亲吻着她的脸颊和眼睛,“没事。我就是太喜欢你了,天天看着你也会想你,你要是能长在我心里多好。”
周小安被他哄得咯咯笑,“你前天还说我长在你心尖儿上呢!今天就不是了!骗子!”
沈阅海也笑了,把她护在怀里轻轻地摇晃,时不时地轻轻亲一下,满足地叹气,只是轻轻地念着她的名字就能觉得心里无限满足,“糖糖,糖糖!”
周小安被抱了一会儿,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小叔,对不起,昨天让你担心了。”
她不想说什么她是被临时派去给周爸爸做采访的,她一句都不想骗他。但有些话又不能说,所以就索性跳过去。
“我喜欢周靖远!你相不相信有一种缘分,让本来该陌生的人一见面就熟悉得像你的亲人?我觉得周靖远就像我爸爸一样!”
沈阅海放在她背后一下一下拍着她的手瞬间攥成拳,脸上却一片认真地点头,“我相信,我相信有些缘分神奇得我们根本解释不了,就像我们一样。”
周小安又笑了,“你今天是怎么了?好多好多甜言蜜语!”
沈阅海也笑了,用鼻子去蹭她的鼻尖儿,“你说我是怎么了?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周小安摇头,“那你紧张什么?”
沈阅海无奈地亲了她一口,“糖糖,你这么聪明可怎么好!我以后是不是得担心自己随时都被你看穿?”
周小安笑眯眯地伸手,“那还不快把你的小金库交出来!以为当侦察兵就能随便攒私房钱吗?哼!没门儿!”
沈阅海哈哈大笑,重重亲了她一口,“我要是有一个小金库,肯定先把你藏进去!你就是我的宝贝!”
周小安脸红,“我要回家了!我真的要回家了!被你的糖衣炮弹轰迷糊啦!要不然你待会儿说不定忽悠我干什么呢!”
沈阅海抱着她站起来,“你回哪里的家?这就是你家!你看,这是你的床,你的梳妆台,你的衣柜写字台五斗橱,还有你的书架餐桌躺椅和大浴桶。”
周小安高兴地亲了他一口,“还有我男朋友!”
&bp;&bp;&bp;&bp;沈阅海深深地吻上她,良久才放开,“糖糖,你想要什么样的家,我都给你。你想要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周小安想了想,“小叔,你真的相信我刚才说的话吗?有些人第一次见就像以前见过,会熟悉亲切得跟亲人一样。”
沈阅海想了想,抱着周小安坐到椅子上,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眼里极度复杂的神色,“我昨天做了个梦,给你讲讲吧。”
“梦里是我六岁那年的冬天。太婆跟你说过我六岁那年冬天的事吧?”
周小安点头,“你去河里凿冰钓鱼,想给自己买一把小柴刀。后来冻病了,差点儿就被扔出去。”
说起这段经历,周小安就替他难过,紧紧抱住他,想尽量安慰他。
沈阅海心里一阵熨帖,亲了两下她的额头接着说,“我就是梦到了那个时候,我被路过的货郎捡回来,迷迷糊糊听……听周赵氏(周老太太)要把我身上的棉袄棉裤脱下来,把我扔出去,说不能让我死在炕上,家宅不吉。”
“后来又隐隐约约听到族里的几位族老被请过来,扒着我的眼睛看了看,都说不用救了,救不回来了,买药看病也是糟蹋钱,都同意周赵氏说的,要把我赶紧扔出去。”
“再后来大哥就回来了,跟周赵氏和周德忠(周老头)大吵了一架,就请了郎中来给我看病。那时候我身上烧得跟火一样,我自己知道,我应该是活不成了,吃药也没用了。”
周小安紧紧抱住沈阅海的脖子,心疼得眼睛都湿了,“你后来好了。”
沈阅海亲亲她的眼睛,温柔地哄她,“对,我后来好了,你不要难过。”
“不过在我的梦里,我那场发烧并不是吃郎中的药好的,而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儿。”
“那个小女孩儿四、五岁的样子,圆圆的小脸儿,大眼睛黑葡萄一样,睫毛又你浓又密,漂亮极了!她还有一头小卷毛,特别可爱,看人的时候小发卷一抖一抖的,软乎乎甜丝丝,像棉花糖一样蓬松柔软。
对了,她的头发不是黑色的,是巧克力一样漂亮的颜色。跟外国小孩儿的颜色一样,可是长相却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小孩儿。”
说起那个小女孩儿,沈阅海的眼里一片温软,看向周小安的眼里也是一片同样的宠溺柔软,“糖糖,你认识这样的小女孩儿吗?我们身边有长得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儿吗?”
周小安惊讶得眼睛瞪得溜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下意识地摇头。
他们身边没那样的小孩儿,可她对这样的小孩儿太熟悉了。他形容的小孩子,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从小就臭美,为了跟自己的娃娃一样漂亮,非要烫一脑袋小卷毛,还得染上颜色,是远近闻名的爱美宝宝。
沈阅海好像也并没有想让她回答,更是没关注她的惊讶,继续说下去,“小女孩儿穿得特别漂亮,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衣服,可那是寒冬腊月,她却穿着夏天的小裙子。
我病得迷迷糊糊,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跟她说话,她就一直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大眼睛忽闪忽闪漂亮极了,就是一句话不说。”
周小安紧张得直结巴,“后,后来呢?”
“她陪着我坐了很久,我病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一天还是两天,她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不过我知道,别人看不到她。可是她不知道,她非常怕人,有人来了她一下就没了,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消失,大哥过来给我灌药,她就躲在墙角用小胖手捂着脸把脑袋藏起来,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她了,特别可爱。”
“我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是来接我走的。想着如果死了能有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儿跟我一起玩儿,就一点都不怕死了,为了快点跟他走,我还把药偷偷吐了。”
周小安一边听,脑子里一边飞速运转。小叔说得那个小女孩儿是她吗?四、五岁?她四、五岁的事可能记不全了,对这个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后来她看我吃了一次药,可能是听大海哥他们说我不行了,需要换药吃,就开始给我吃药。都是我没见过的西药,各种奇怪的药片和胶囊,后来吃了几次她的药,我的高烧就退了,也慢慢好了起来。”
周小安觉得这可能是比她穿越还要神奇的事,“那,后来那个小女孩儿呢?你们,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沈阅海看似漫不经心地讲着故事,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周小安的反应,把她的每一丝表情都仔细研究过,抱着她的胳膊也越来越紧,让她更深地陷在自己怀里。
“后来有好几天,我躺在炕上养病,她就坐在旁边陪着我。但也不是总陪着我,有时候会消失很久才回来,经常会换特别漂亮的衣服,穿得一直是夏装,有一次还穿了布料特别少的碎花小背心和小裤衩。”
周小安脑子转得飞快,嘴也快得没经过大脑就问了出来,“像你上次看见我穿的那种吗?就是从马兰和王腊梅手里拿回来的那种。”那就是比基尼喽!
沈阅海被她问得脸腾地一红,生平第一次脑子短路什么都说不出来。看了两眼周小安,见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只好自己先转开了脸。
可还是忍不住脖子耳朵红成一片,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还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周小安看他这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脸也火烧一样红了起来。
被紧紧抱着,她想跑都跑不了,只能把脑袋扎到他怀里不出来。
两个人各自脸红了老半天,周小安才从恨不得掐死自己的羞恼中找出一个信息,看他脸红成那个样子,肯定是没见过嘛!也就是说昨天没有趁她迷糊了这样那样……
这么老实啊……她以为以他昨天那个生猛劲儿,是冲着全垒去的呢……
不过也有可能她猜得不准,说不定是他已经偷偷看过了,现在脸红就是心虚!
&bp;&bp;&bp;&bp;周小安这样那样地猜了好半天,正纠结要不要再问问,沈阅海却已经缓过来了,不用她纠结要怎么开口问就趴在她耳边低低地给她解惑。
“我上次去帮你拿衣服,只是数了数件数,没好意思细看那些衣服到底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你穿上是什么样。等我们结婚以后,你每一件都穿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周小安觉得她肯定全身都红透了……她怎么就这么脑残,要跟他讨论这样的话题呢……
要论脸皮厚,她根本就不是对手嘛!
她只能赶紧转移话题,“那,那个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她治好你的病,陪你待了几天,她叫什么名字?”
沈阅海亲亲周小安已经红透的大耳朵,被她这么一打岔,刚刚眼底深处压得沉沉的担忧恐惧消散了不少,又有了逗她的兴致。
“糖糖,我们结婚的时候你穿那套黑色的好不好?你皮肤又白又嫩,我每次都不敢用力碰,总觉得一用力就能揉出水来……你要是穿上那套黑色的,一定特别好看。”
周小安恨不得咬他一口,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你不是没看清楚吗?!骗子!流氓!”
沈阅海把她举起来,跟她额头抵着额头,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磁性,“小傻瓜!当时是没敢看清楚,也没敢想,我那时候是你小叔啊!后来我是你男朋友了。”
周小安被他无比-暧-昧-的语气一暗示,马上听明白了,当时他没敢细看也没敢细想,后来做他男朋友了,他就脑补上了!说不定脑补了一些什么儿童不宜的内容呢!
周小安情急之下捂住他的眼睛,“不许看,不许想!”
可人已经被沈阅海高高地举起来,一下吻住。
可能是刚才的话题太让人浮想联翩,这个吻也要比平时更让人心潮澎湃。
周小安被放开时已经满眼朦胧面若桃花,软得春水一样,再没一点力气去琢磨沈阅海到底想了什么了。
沈阅海却不敢再逗她,也不敢再吻她了。昨天晚上就差点激动之下越过自己设定的底线,今天心潮起伏,自制力更是薄弱,更不敢再随意碰她了。
他赶紧接着讲他的那个梦。
“小女孩儿陪了我好几天,病好以后我查了黄历,一共是七天,那七天一句话都没说过,而且我也碰不到她。”
“碰不到她?”
“是,我碰不到她,伸手去拉她,明明她就在那里,我却穿过她的身体,手上什么都碰不到。”
沈阅海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她能不能碰到我,可能是可以的,她可以拿东西给我呢。不过她不肯碰我,一直都不肯碰我。”
“她好像怕人,也怕跟人说话,没人看着她的时候自己玩儿得可高兴了,我要是叫她,她就会跑远一点,或者直接消失。”
“我好点的时候用麦秆儿给她编过很多小东西,她很喜欢,可拿在手里玩一会儿就会琢磨着拆了看看,拆成一堆麦秆儿又偷偷给我送回来。我就故意装作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等着她跟我说话,可是自始至终,我用什么办法都没能让她开口。”
“不过她很慷慨,除了给我带药,还给我带各种好吃的,最多的是糖果,她好像特别喜欢吃一种果汁做的软糖,装在一个硬纸筒里,倒出来一颗一颗吃得特别认真。她身上也总是有那种糖的味道,有时候我装作睡着了,她会凑得很近来看我,我能清楚地闻到她呼吸里都是甜甜的糖果味道。”
沈阅海说到这里,忍不住低头凑近周小安,重重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在她的唇边深吸一口气,眼底都是满足的笑意。
周小安没注意他这些动作,她的心里已经可以用惊涛骇浪来形容了。她从小就喜欢吃的那种瑞士果汁软糖,就是用复古的硬纸筒装着的,而且她一直都最喜欢吃橘子味儿的。
难道那个小女孩儿真的是她吗?可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阅海把她所有的表情都看得仔仔细细,却一句都不问,接着说他要说的事。
“那次生病,小时候所有人都说是我命硬,其实我一开始就清楚,如果不是大哥要把我留下,我肯定就被扒光了衣服扔出去冻死了。可如果没遇上那个小女孩儿,就是请了郎中我也得病死。她来的时候我已经吃了好几顿药了,一点用都没有,高烧越来越严重,马上就要烧死了。”
“小女孩儿给我吃了奇怪的药片,给我糖果、饼干,还有牛奶和好吃的肉饼。对了,她除了爱吃糖,就是特别爱吃肉,那些天给我带了好多肉,甚至还有整只的猪蹄和鸡,卤鸡腿、卤蛋还有特别好吃的牛排。真是好奇怪,她那么小,是怎么弄到那么多肉的呢?”
“当然,我也不能白吃她的肉,我要负责把她不喜欢的东西吃掉。每次吃肉之前都要先吃一小堆蔬菜和水果,肯定是她吃剩下的!”
说起这个小女孩儿,沈阅海的语气里都是宠溺和温柔,好像那个肉嘟嘟的漂亮小家伙就在眼前一样。
那些天他一直在偷偷观察着她,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她离开的时候,她皱一皱眉头他就知道她是遇到困难拆不开玩具了,还是觉得无聊想换一个玩儿法了。
“后来我病好了,她也走了,我很长时间不敢出门,就怕她来了找不到我,却一直都没等到她。”
周小安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没等到挺好,真的挺好。万一跟他接触多了,以他的能力,肯定能发现很多蛛丝马迹,自己就彻底暴露了。
虽然一点记忆都没有,可沈阅海描述的个小女孩儿从长相到口味、习惯,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如果他怀疑那是她,她该怎么办?
还是稀里糊涂的过去的好!
沈阅海看着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眼眸深处闪过一道暗光,忽然就又加了一句,“后来我去木匠铺当学徒,她又来找过我。”
&bp;&bp;&bp;&bp;周小安吓得倒吸了一口气,瞪着眼睛等着沈阅海接着说。他却不肯再说了,抬手看看表,“要到上班时间了,我们现在出门吃早点,你还得回家换衣服,再晚就来不及了。”
周小安急得不行,“你先跟我说个大概嘛!后来她又来找你干什么?找了你很多次吗?她也跟你一起长大了吗?”
沈阅海洗了毛巾给她擦脸,悠悠然然地一点都不着急,“后来她来找过我好几次呢,当然我长大了她也长大了,你别急,我会慢慢的都告诉你,太长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晚上下班我们再说,好不好?”
周小安倒是想不上班也要听完,可是沈阅海身担重任,当然不能不上班,她也只能一边满心惦记着晚上接着听故事,一边跟他出门去上班。
而沈阅海则把他昨天得到的名片在兜里紧紧攥住,那张名片正面是天使基金创始人周靖远的名字和头衔,背面是天使基金的徽标。
也就是看到那个徽标,他的心才慌乱得不能自已。
那是一个小姑娘的侧面简笔肖像画,轮廓柔美清丽,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跟“天使”这个词再相配不过。
而那个小姑娘的侧面轮廓跟周小安长得一模一样。
据说那是周靖远的女儿,二十二年前死于一场意外。
沈阅海在拿到那张名片之前对周靖远并没有过多关注,一位落叶归根希望能为家乡尽一点力的老华侨,即使身份地位比别的华侨高出很多,也是敬重善待就好。
可他接到周小安被特派去采访周靖远的消息,又说可能整晚不回来,再看到他的那张名片,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是真的急于去上班,他必须尽快把周靖远的事调查清楚!
虽然周小安今天不愿意去上班,可实际上她现在的工作也很忙。
自从进口设备开始进入安装阶段,全厂的技术员和技工都全负荷工作起来,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围着这批设备在连轴转。
而且这股热潮还是她掀起来的,她也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不敢有一点懈怠和放松。
其实她的初衷是严密监视这些外国工程师,就怕再出现前世的情况。他们全厂倾尽全力,忙活了那么长时间,花了那么多外汇,最后落得个机械事故,外国工程师带着关键技术跑了,留给他们留下一堆废铁,十几年都成为全钢铁行业的笑柄。
而且因为这次事故,他们沛钢被打击得大伤元气,不但死了几位能挑大梁的技术骨干,刘厂长也被处分撤职,厂里再没了他在的时候那种干劲儿十足欣欣向荣的场面。
沛钢出了重大问题,一系列连锁反应也影响了沛州局势,后来沛州闹出震惊全国的大爆炸,也跟局势不稳人心浮动有很大关系。
反正这就是个导火索,后面多米诺骨牌一样,沛州就从此就进入一场接一场的灾难之中。
现在虽然跟前世有很大改变,沛钢发展壮大,得到了国家大力扶持,连进口的机器都升级了,工程师也由美国人变成了英国人,那场灾难会不会来她也不敢肯定,可必须严加防范!
所以周小安鼓动厂里所有技术人员和技术工人,还有所有有理想有热情的热血青年,反正无论是学习还是观摩,就是争取在他们在厂里的所有时间,身边时时刻刻都不离人!
就是上厕所都会有人等在外面请教问题!
在周小安的鼓动和厂领导的大力支持下,全厂掀起学习热潮。
白天跟着外国工程师学习知识,请教经验,晚上工程师们下班回宾馆了,他们就组织起学习小组交流学习,这才开始一个多星期,很多技工的学习笔记都记了好厚一沓了!
这当然也是周小安刻意为之,得防着外国工程师捣鬼,当然更要避免内鬼破坏。无论前世还是现在,就那几个时刻生活在人民汪洋大海之中的外国人,没内鬼他们寸步难行,根本成不了事儿!
可惜前世最后虽然人人知道有内鬼,最终却没有找到。
所以现在更要发动群众,所有人都盯着这块儿呢,想动手脚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然,这事儿只她自己操心不行,还得让领导们重视起来。
特别是前世深受其害的刘厂长。
周小安跟刘厂长接触多了,说起话来也不绕弯子,把她所有的担忧都说了出来,也把自己的意见和盘托出。
周小安的话马上引起了刘厂长的足够重视,周小安的所有想法都得到了厂里的大力支持,厂里也开始制定各种防范措施,几乎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
所以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周小安不能不上班,而且上班了还得挑大梁,跟张工一起带着技术人员跟外国人一起干活,名曰帮忙,实际上就是偷师。
她自己什么水平自己知道,也就是能看懂图纸明白机械原理,要让她弄明白那么复杂的机器,还得给别人讲出来,那真的是非常费劲的一件事。
可她是标兵,是先进,她的态度能影响很多人,她必须给大家做出个样子来!所以只要在安装车间,她每一分钟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
就是不在那里,她也要时刻关注,不能有一丝懈怠。
不过好在英国人都非常守时,掐着点儿上班,只要没到工作时间,就端着咖啡杯悠悠闲闲地聊天,任中方技术人员急得猴挠心人家就是一动不动。
而到了下班时间,他们也是没有一点加班观念的,一到点儿马上摘了手套脱下工作服就走,就是一个螺丝拧到一半,那也得等明天上班了再干!
至于中国人加班加点,为了革命事业牺牲家庭、健康甚至爱情,英国人耸肩摊手,隔了一个星际一般不理解。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董鹤轩。
他还是跟上次来时一样,跟厂里的工人们相处得非常好,上班跟大家打成一片,下班不但依然办起他的绘画班,还主动参加到学习小组中来,帮助大家解答问题,非常认真耐心。
&bp;&bp;&bp;&bp;周小安甚至听说他又开始指导王秀兰给街道出黑板报了。
王秀兰还特意羞涩又骄傲地去厂部借彩色粉笔,说是“要把董老师亲自指导过的图画和稿子完美呈现出来”。
周小安为此每隔三天下班都要绕一小段路,就是为了去看看董鹤轩亲自指导过的黑板报。
可是一期不落地看下来,除了构图比原来精美一些,布局更合理一些,没有了错别字和滥用词语,好像也并没有太大改变。
可能董鹤轩的指导就真的仅限于指导,这个黑板报体现得还是王秀兰的水平。
看完黑板报,周小安赶紧往尚家别墅跑。她答应了今天跟周爸爸吃饭呢。
不过她现在不是去吃饭的,而是去跟他们说一声,她今天不能去吃饭了。
她要回家听小叔说他跟那个小姑娘的事。
在饭店的包厢里留了个条子,用得是她跟周爸爸经常用的暗号。她以前不回家吃饭会画两幅碗筷,代表他们一家三口今天只剩他跟周妈妈吃饭了,她不回去吃了。
不过因为家里现在还有三位叔叔,她就画了四副碗筷,没有她的,她今天不回去了。
周小安想了想,又在碗筷中间加了一条鱼和一个大火腿。她回去吃饭,餐桌上肯定都是素菜,她不回去就让周爸爸和叔叔们多吃点肉吧!
周小安留下便条就跑了,没好意思去见周爸爸。
答应了周爸爸要回家吃饭,半路跑去跟男朋友约会,真是觉得很对不起他。
可她就是想去约会嘛!所以只能这样很怂地跑掉。
反正爸爸什么时候都不会生她的气,她约会回来他还是会张开怀抱叫她“bbyr”,早就忘了被她放鸽子的事了!
每个被爸爸宠着的女孩儿都是这么没心没肺,这就是有爸爸的幸福!
周小安跑回家的时候沈阅海已经做好饭了,不过小土豆不在家,说是学校组织优秀共青团员去参观革命遗迹,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据说这是培养优秀青年学生的必经之路。
周小安在人事科待了一年多,对这个套路就比较熟悉了,“是不是那个预备党员前期班?参观一圈儿回来就可以写入党申请书了?”
入党申请书谁都可以写,但这种受组织考验培养过的,官方认可过了就不一样了!
写完申请书,组织考察一下走个程序就可以入党了!
周小全塞了一嘴巴的饭,对周小安的话没什么反应,沈阅海咳嗽了一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能吧!小土豆学习成绩拔尖儿,在学校表现也很好,应该能很快入党。”
吃完饭周小全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做题,据说是要考试了。周小安觉得这小孩儿是看小土豆太优秀,自己有危机感了!
这样很好,有竞争才有进步嘛!她非常了见其成!
她收拾了一下,带上小虎,挎包里揣着小熊,跟沈阅海出门去散步。
散步当然是幌子,她是急着要听故事。
沈阅海一点儿没让她着急,在宽阔的公园步道上一边慢悠悠地散步,一边给她接着讲。
“我十二岁那年又见过她,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她已经是十六岁的女孩子了。”
周小安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儿,眼睛瞪得比小熊还圆,就是不敢问他那个女孩子长什么样子。
万一是她可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此没有一点记忆,可就是觉得那个女孩儿很可能是她。
听沈阅海一说就有些心虚,就怕他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把她抓出来。
真是太莫名其妙的感觉了,可自己又控制不了。
好在沈阅海对那个女孩儿长大的样子只字未提,周小安总算松了一口气,心虚得问都不敢去问一句。
沈阅海看着她几乎要把圆球一样的小熊揪成长方形了,第一次没有出言提醒她,而是装作没看见一样,继续说下去。
“她应该是受了伤,穿着宽大的条纹病号服,脸色不太好,可是长大了比小时候还漂亮,我第一眼看到她还以为我病死了,看到了仙女。”
周小安心里有事,根本就没注意她男朋友在她面前夸别的女孩儿是仙女,只是关注另一个问题,“你又生病了吗?很严重?”
沈阅海拨开后脑的头发让她看那上面一道长长的疤痕,“不是生病,是木头砸伤的,东家给了钱让周德忠给我请大夫,他把钱拿回家了,就把我扔在看木头的小屋里,给我找了一块土大烟止疼。”
其实就是让他在那里等死,只是怕周小安听了难过,他才没有明说。实际上连那块土大烟都是一起做木匠活的一位老师傅看沈阅海可怜,不知道从哪给他找来的。
说起这些沈阅海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对他来说这都是一些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他们对他的伤害也都过去了,根本不值得他浪费一点感情。
只有说起他真正在乎的人,他的声音里才会有温度,有蓬勃的感情,“不过等我看清楚她了,就知道她是那个小女孩儿。即使长大了很多,他们笑起来的样子还是一模一样,都特别甜,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莫名高兴起来。”
“不过那次她也病了,手上还打着点滴,跟上次一样,一开始她就坐在我旁边陪着我,跟她说话她也不回答,最多歪头看看我,冲我笑一下。”
“我被砸以后脑子里非常乱,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甚至有时候看着眼前的东西,明明知道自己认识,可就是想不起来它叫什么。不止伤口疼,还头晕恶心,现在想来那应该是脑震荡后遗症。”
在外面不能去抱他,周小安很心疼地看着他,知道他会没事,心里还是非常难受,“后来呢,是她治好你的伤?她给你打针了吗?”
沈阅海看着她笑了,她没说吃药,她直接问的是打针。
不过他还是很正常地接着讲下去,眼里都是奇异的光彩,“她直接把自己手上的针拔下来扎到我手上了。”
&bp;&bp;&bp;&bp;周小安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她也受伤了吗?也是外伤?脑震荡?”要不然怎么会觉得自己的针可以治好他?
沈阅海对她的反应很感兴趣,不着痕迹地深深看了她两眼,笑着摇头,“后来她说她受伤了,可我看不见她的伤口,不知道她伤在哪里。也不知道她伤得严不严重。”
周小安替他高兴,“她终于跟你说话啦!”
沈阅海的笑容里有一丝藏得很深的隐痛,“嗯,她后来跟我说话了。”
“我看不见她的伤口,不过应该跟我受得伤差不多,是挺严重的外伤。反正我打了两天她的药,身体就好了很多,后来她又陆续给我吃了几次药,我就痊愈了。”
“你是怎么让她对你开口说话的?”周小安比较感兴趣的是这个。
“那年她没跟我说话,只是给我打针吃了药,后来又送了一些吃的东西给我,剩下的就是在我养病的时候偶尔出现,坐在我身边自己玩儿自己的,并不理我。”
“不过她还是喜欢拆东西,我把我自己做的鲁班锁给她玩儿,她就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研究很久,非常乐在其中的样子。”
“那年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说话,我也碰不到她。”
“后来呢?她又来了吧?你又生病了吗?”
“对,她又来了。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十四岁了,周德忠去世,我是木匠铺里的大工了,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了。”
从那时候起,就再没人能欺负得了他,他的命运也能自己掌握了。所以这次见面,他没生病,也没受伤。
“她还是十六岁的样子,看到我长大了她还挺惊讶,不过惊讶一下之后就开始对木匠铺里的东西很感兴趣,什么都想碰碰,非常好奇的样子。”
周小安对那套在她看来非常古老的工具也很感兴趣,“她玩儿墨斗和鲁班尺了吗?用木勒子刻线了吗?她肯定喜欢用刨子推刨花!”
沈阅海看她一提起玩木工工具就满脸放光的样子,笑得温柔极了,“对,她很喜欢推刨花,还喜欢齐盛斋的窝丝糖和响糖。”
周小安惊讶,她怎么没吃过?这回她开始有点嫉妒了!
沈阅海实在没忍住,大笑着揉揉她的头发,“齐盛斋解放后关门了,以前沛州人过年,不买几样齐盛斋的点心糖果就跟过年没买肉一样,是必不可少的年俗。”
周小安不好意思地闷头往前走,走了两步小别扭就过去了,又笑了,“这次是你请她吃东西了!你赚钱了!”
沈阅海点头,眼里都是温软喜悦,“是,这次是我请她吃东西。我从出徒开始就把拿到的赏钱都攒着,就是等她来请她吃糖。”
十二岁那次见面,她病中没什么精神,也不像小时候那么爱动,只有一颗一颗吃橘子糖的时候才会露出特别幸福甜美的笑。
所以后来的几年,他就开始攒钱,盼着她能再来,他要给她买沛州最好吃的糖。
“我带她在沛州所有的点心铺子都吃过一圈儿,还去听戏看杂耍,她还钻进人家戏院后台迷了路,我扮成送混沌的小伙计才把她给领出来。”
“别人还是看不到她?”
“是,别人还是看不到她,只有我能看到她,所以她就只能跟着我一个人玩儿。晚上偷偷带她爬大悲寺的摘星楼,我还怕佛祖把她收走。”
周小安笑得肚子疼,“你是不是以为她是鬼怪或者狐仙?不怕她是来吸走你阳气的?”
沈阅海也笑了,“我那时候见识有限,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不过好在她到哪都没事儿,还去大雄宝殿摸菩萨的手。”
“我带她在沛州玩儿了好几天,不过她还是会时不时地消失,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她消失了我就在原地等她,有时候消失一小会儿,有时候是几个时辰,最多的一次是一天零八个时辰。”
周小安听到这里有点难受,他说得那么平淡,可在那等着的几个时辰或者几天,根本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他心里一定非常非常忐忑吧。
“那次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话了。”明明是应该高兴的事,沈阅海的眼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有很深很深的伤痛,虽然藏得很好,却还是让人觉得难过。
“她说让我保重身体,就走了。”
他永远记得她第一次跟他说得话,“呀!我想起来啦!你是那个生病的小孩儿!还是那个受伤的小孩儿!你以后要保重身体,不要生病啦!”
经历了很多次,他才明白她当时说的话,原来她每次来的时候都不认识他。
那次他在他们分别的木匠铺里守了三个多月,白天干活,晚上打地铺,寸步不离,可她再没回来。
不过他也没有等很久,一年多以后,她又出现了。“那是周赵氏去世的时候,她和王腊梅把家里的房子和地都卖了,还让我以后把工钱都交给大哥大嫂。”
周赵氏怕她死以后这个儿子脱离掌控,把族老们都请来,让沈阅海当场答应以后工钱交给兄嫂,家产却一分都没有他的,让他继续为周家人做牛做马。
“我觉得在这里待着憋屈,就想出去闯闯,听说有一支打日本鬼子的队伍经过沛州,我就去投奔了,找到队伍才知道,那是晋绥军268团。”
周小安惊讶,“国,-国-军-啊!”
沈阅海点头,“是啊,-国-军-。我那时候只是沛州城里的一个小木匠,知道的也只有-国-军-。”
如果他当时加入了晋绥军,后来的命运就会被改写了吧。
“当时抗战打得正是最困难的时候,只要有人参军就收,我马上就要填表入伍了,她忽然出现阻止了我。”
周小安惊讶,“她是不让你参加晋绥军,让你参加解放军?”
沈阅海笑了,“不是,只有我能看到她,她来到这里也只能找我玩儿,所以她不想让我参军,想让我带她去玩儿”
&bp;&bp;&bp;&bp;周小安有点囧,这个理由……也算是歪打正着了,至少没让他跳火坑嘛!
“我就没填表入伍,偷偷跑出去带她到处玩儿。”
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小木匠和一个对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新鲜的女孩儿,在外面游荡了半个月,“不过走之前我去齐盛斋带了一大包窝丝糖和响糖,要不然她可能不会跟我离开沛州。”
“半个月以后我们在h省的一个小镇遇上了在执行任务的沈老,帮了他一个大忙,他就想收我入伍,我没同意,带着她走了。
可转了一圈,在上海又遇上了沈老。那时候我已经在上海落脚,找到了贸易行的工作,打算带她在上海定居了。”
“一次巧合,她又救了沈老一次,不但救了沈老,也帮中国反日地下组织避免了一场日本人的大清洗。”
“所以你就入伍了吗?”
“当然没有。我想带她在上海见世面呢,怎么能扔下她自己去入伍?”
“不过那次惊险的营救之后,她就经常消失了,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开口跟我说话。她说让我入伍,跟着沈老,以后会前途似锦,然后就走了。”
那么多年,她只对他说过几句话,每一句他都一字不差地记得。她第二次对他开口,说得还是那句话:“呀!我想起来啦!你就是那个生病的小孩儿!”
后来经历的次数多了,他才知道,原来他每次来都不记得他是谁。最后记起来了,也是要走的时候了。
“后来我等不来她,就跟着沈老去参军了。再见到她已经是抗战胜利,解放战争的最后一年了。”
“她还是十六岁的样子,而我已经十九岁了。我当时正在执行一次侦查任务,跟隐蔽战线上的同志打入南京的情报圈。因为别人看不见她,她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说到这次见面,沈阅海的目光特别温柔,可对周小安的叙述却开始凌乱了。
周小安并没注意到,很多细节他都不肯说了,只说一些破碎的片段,而且非常笼统。
“她特别喜欢南京的松子糖、盐水鸭和糖醋小排,还喜欢山西路那边的别墅,我们去看了好多次。”
实际上他已经做好了退伍的准备,还去交了定金,打算把她最喜欢的那栋买下来了。
“后来她带了一包松子糖就走了。让我不要退伍,好好在部队待着。”
沈阅海耳边还能清晰地响起她走前说的话,“呀!我想起来啦!你就是那个生病的小孩儿!还是那个小木匠!你在部队好好待着吧!跟着那个沈先生吧!我认识他,他以后会很不错的!”
她就这样又走了。
已经月上中天,公园里早就没人了,小虎走累了,跳上沈阅海的肩头,大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他的头发,威风凛凛地狐假虎威,小熊早就缩在周小安的挎包里打瞌睡了。
“好了,我们回家吧!明天再讲!”
周小安意犹未尽,却也只能跟着他回家。睡前她还是忍不住问出来,“后来,你十五岁以后,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孩儿?在上海,在南京,都打算好了要带着她定居。”
她不是嫉妒,真的不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难过,为了他难过。
明明只跟他说过几句话,连碰都碰不到的女孩儿,他却要为了她放弃前途,做好一切准备,在她喜欢的地方定居。
沈阅海看她的目光深邃深情,像温柔的大海,“糖糖,我只喜欢你。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你。”
“你真的是昨天才想起来她的吗?为什么是昨天?以前都没有想起来?”
沈阅海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温柔的吻,“糖糖,等我讲完你就知道了。先不要问问题,等我讲完你问什么都可以。”
周小安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她已经快要被一个接一个的惊奇砸得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明明是二十一世纪的周安安,可她也有一百年前那个所有的特质,甚至在某些特殊时刻,环境还会激发出潜意识里属于的记忆,自然而然地作出一些她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反应。
现在她又觉得沈阅海说得那个女孩是她。可她明明对这些一点记忆都没有!
她要怎么跟沈阅海说呢?她自己根本弄不清楚的事,怎么跟他说明白?
所以她只能这样糊涂着走下去。
好在沈阅海只是在给她讲一个“梦”,并没有打算深究下去。
那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那就全都交给命运来安排吧!
反正无论是上辈子的死亡,还是穿越,甚至现在认周爸爸,还有跟沈阅海奇怪的缘分,她都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就继续交给命运吧。
沈阅海的故事一讲就讲了四、五天,每天都讲到关键时刻停下来,让周小安恨不得扒在他身上不让他走。
所以这些天周小安下班就积极地往家跑,就是去看小乖和猪猪都得中午挤时间,匆匆过去抱一下亲两口就跑。
当然就没有时间去看周爸爸和叔叔们。
连便条都是匆匆写一张,画了个背着登山包歪戴着鸭舌帽的粉红小猪,表示她吃得好睡得好正在玩儿,玩儿够了就回去看他们。
三天之后周爸爸还拿着那张小猪笑,大山叔叔最先忍不住了,“姑爷,小姐是被那个姓沈的给绊住了!咱们不能这么挺着!他就是故意不让小姐回家!
您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他们军方知道的东西可能更多,是不是已经调查出咱们跟小姐的关系了?您一来就透漏出去不少小姐的消息,他能调查出来也不奇怪!”
天使基金的徽标几乎遍布世界各地,只有红色中国这些年国际关系紧张,他们的援助还不能进来,所以政府和民众并不熟悉那个天使一样的女孩儿侧脸肖像。
他们来之前就已经跟詹姆斯先生商议过,红色中国在国外的消息网并不少,肯定能把天使基金调查清楚,所以根本瞒不过去。
&bp;&bp;&bp;&bp;那就索性大张旗鼓地利用一下。
周小安长得跟周靖远早逝的女儿很像,他对她有好感,想接触一下就顺理成章了。也可以为以后要带她出去做好铺垫。
年纪大了,思女心切,想找一个跟女儿长得像的小姑娘承欢膝下,这很容易被人理解接受。
只要他们开出的条件够分量,利用这个理由把周小安带出去并不困难。
所以周靖远一到中国就广发名片,所有天使基金的援助物资上都明显地印着那个女孩儿肖像,他也在不同场合提到过对女儿的思念之情。
沈阅海调查到这些,阻止周小安跟他们接触,这也算正常。
虽然是正常人的反应,周家主仆几人却接受不了。大山叔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收拾沈阅海了。
可这是人家的地盘,在现在这个军权大过政权的国家,沈阅海又是沛州军界第一人,他想得很多办法都行不通。
“阿隆,有没有办法把他打医院里去,等我们把小姐带走再让他出来?”
阿隆叔很郁闷地摇头,“不行。”整个沛州,沈阅海是最不能动的,他们的人手和实力也根本动不了他
不过,不知道要是单打独斗的话,他亲自上阵能不能撂倒这小子?
这小子竟然让小姐三天没回家了!阿隆恨得牙痒痒,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种好勇斗狠的冲动了!
阿兴叔一看他们俩的表情就知道这是要急了,赶紧出言阻止。
而且阿兴叔也比较理智,“沈将军这些年一直照顾小姐,是小姐的恩人,也是咱们的恩人,咱们得好好感谢人家!可不能这么对人家!
就是他不让小姐回家,那也是出于对小姐的安全考虑。毕竟他不知道咱们的身份,防着咱们才是常理。如果他现在把小姐往咱们这推,想利用小姐为沛州多要一些好处,那才是居心不良。”
他们一行本来就很高调,华侨访问团带来的各种援助和物资对哪个城市来说都是非常难得的,他们一路走过来,见过太多人为了争夺这些物资的所作所为了,真的没见过一个人有机会接近他们还躲着的。
沈阅海是第一个。
所以阿兴叔虽然也对他扣着小姐不放手的事很恼火,却也要客观地提醒大家,这位沈将军是真的为了小姐好。大家不能因为心急就失了分寸。
周爸爸当然知道阿兴说得很对,可作为一位父亲,在女儿的事上情感永远多于理智,一个阻止他见女儿的男人,就是有再正当的理由他也不可能对他有好感。
周爸爸在大山叔殷切的眼神中做了决定,“去跟华侨办确定时间,最好这两天咱们就举行捐赠仪式,仪式过后咱们在家里举行招待舞会,邀请沛州所有华侨和名流,还有政府人员带着家属到场。”
阿兴叔高兴地赶紧去准备,“那咱们小姐肯定能来!最好明天就办!姑爷您放心!明天肯定都能准备齐备了!”
大山叔就没那么乐观了,“要是沈阅海不来怎么办?”他不来,也不带小姐来,他们能怎么办?
毕竟这不是正式的政府会晤,他就是找借口不来,他们也完全没办法。
阿隆叔的手指关节攥得嘎巴嘎巴响,如果沈阅海敢还扣着小姐不让来,他就真的忍不住要去跟他单独切磋一下了!
周爸爸当然想到了这种可能,“去跟外交部的人打个招呼,他们不是一直想派记者随团采访吗?说我答应了。
我看了周小安同志写得报告文学和其他一些文章,非常欣赏她的才华,指定她作为华侨访问团的随团记者,以后我们在中国的一切采访都指定让她一个人做。”
大山叔一听眼睛就亮了,赶紧整理了一下挺括的衣襟,捋捋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马上恢复在外面严肃精明的样子,把尚家人的风采气度发挥到一流,去跟外交部的人打官腔去了。
沈阅海能把小姐扣住又怎么样?在沛州他们拿他没办法不能动他又怎么样?他还不是得听上面的!外交部一道命令,他就得乖乖地把小姐给送回来!
他那点小手段在姑爷面前就是以卵击石!
大山叔很乐观,不过周爸爸可不这么认为。
无论阴谋阳谋,这个世界上他能算计人算计事,能借势而为压制沈阅海,可最难算计的是人心。特别是安安的心。
沈阅海能在安安刚认了爸爸的时候就让她心甘情愿地好几天不回家,他算的是安安对他的感情。
周爸爸必须得承认,在过去那些年,沈阅海对安安照顾良多,他对安安的影响不比他这个爸爸少。
所以现在他也得想办法往回拉女儿的心了。父女亲情是天性,可也是需要经营的。要说不动声色地讨好女儿,他做了十七年,还真没什么人能比他有经验!
“阿隆,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周爸爸问的那个孩子是小土豆。
实际上小土豆并没有如沈阅海和周小全所说出去接受革命教育,他现在在住院。
伤势挺严重,是阿隆叔让人打的。
事情还得从那天周小安来尚家别墅说起。
他们接到华侨办的通知就觉得不对劲,沈阅海赶紧回去调查周靖远一行人,小土豆就带着小全、建新和电厂桥下的孩子们一边用自己的渠道打听尚家别墅里的人,一边接近尚家别墅,想潜入进来看看。
他不信安安是临时接到通知来采访。
明明她走的时候一点征兆都没有,就是他不懂政府部门的工作流程,这种事也没有一点准备都不给,通知了马上就去采访的。
安安每次要写东西,都是事先要查很多资料,她说必须得了解背景和来龙去脉才能动笔。采访当然也得这样,要不然什么都不知道就去了,能问人家什么?
况且安安还是一个人去的!
华侨办的人陪着根本就不算!在小土豆眼里华侨办的人就是华侨,跟他们沆瀣一气,有什么事他们也是站在华侨那边的!
&bp;&bp;&bp;&bp;所以在小土豆看来安安就是孤身犯险,他当然得去救她!
小土豆用他们这些孩子多年在沛州横行的经验,带着大董小董几个就要闯尚家花园。
可惜尚家花园外面看着没什么,他们真想进去就难了!几个孩子在外面转悠了好几个小时,愣是一点机会都没找到!
最后小土豆真急了,让大董小董带人先把外围的守卫引开,自己就硬闯进去了。
进去之后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他也终于知道沈阅海为什么远远看了几眼就没有过来,还下了死命令不许他靠近这里了。
他倒是进来了,可寸步难行,想出去也不行了。
被围追堵截风箱里的老鼠一样乱蹿了好半天,小土豆勉强没被抓住,可也想出去也根本没办法了。
僵持到午夜,堵着他抓不住也不放人的守卫忽然就转变了态度,雷厉风行地开始下狠手,他也开始拼命往出跑。
期间他受了伤,守卫也被他伤着了。最后还是寡不敌众被抓住了。
本来抓住就抓住了,一个不知道深浅闯进来的小孩子,还不至于把他伤得住院,最多就送派出所去,有沈阅海在,明早也就放出来了,谁都不用惊动。
可关键是小土豆不想在沈阅海面前丢人。
他反复叮嘱不许靠近这里,他还非要硬闯,最后被抓住了还得他来救,这真的是太丢人了!
小土豆就想自救。他把目标对准了被他伤着了的守卫,想方设法地激人家跟他单挑。
他们这些市井里长大的孩子,要想故意气人那真是很有两手的,最关键的是,他还歪打正着地说了几句奚落尚家老太爷的话。
“这房子是政府的,凭什么我们人民群众不能进?老尚家没被打成***资本家那是他们有眼色,把祖坟都上交了!早就让煤黑子给刨了!你们这些资本家走狗有什么好得瑟的?现在这么对我,早晚让人民拉清单批斗!”
尚家祖坟所在的山头挨着沛州矿,后来矿区扩大规模,就把那个山头规划进去了,尚家在国内没人了,也没人想着要给迁坟。
当时负责搬迁安置工作的人想得也不周到,活人的事还忙得焦头烂额,没人管的坟地当然不会去在乎,手一挥就直接推平了。
尚家祖坟没了,老太爷的尸骨都找不到了,这是阿隆叔他们几个尚家旧仆心里最大的痛。现在被一个小混混这么狂妄地说出来,本来想好了绝不惹事的阿隆叔忍不住了,示意他带的徒弟狠狠地收拾了小土豆一顿,直接把人打到住院。
不过出乎意料的,那个跟小土豆动手的小伙子也住院了。小土豆眼看占不到便宜,就拿出不要命的架势来,最后竟然让对方也没占多少便宜!
事后一调查,这个不要命的小混混竟然是小姐收养的弟弟,阿隆叔乐了,这小子还真有点小姐的样子。脾气倔,不服输,惹着她了怎么都不能让人占便宜!
沈阅海和周靖远对小土豆的事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一个对硬闯的事没声张,把人送医院就走了。
一个对受伤的事就当是孩子淘气爬墙上树摔着了,伤了就治,一句话没多问。
周爸爸一开始还真没在乎小土豆这么个小玩意儿,安安舍不得就带走,以后好好培养还能帮安安打理一下产业,他们这样的人家还能少了他一口饭?
不过现在沈阅海开始算计着不让安安回家,周爸爸就开始打小土豆的主意了。
“阿隆,让jck去医院照顾一下那孩子,多跟他说说你们的事,出院以后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你们学。他过来以后你亲自带带他。”
这是让阿隆收小土豆做徒弟的意思了。
如果在英国华人界,阿隆叔收徒弟那是要开了堂口舞龙耍狮大肆庆祝的事,可在这里,谁都没想到人家小土豆还真没看上那个闷声不吭的大块头!
不过他们倒是很有师徒缘分,兜兜转转,阿隆叔的衣钵最后竟然真的让这个当初看不上他的徒弟继承并发扬光大了无数倍。
当然这是几十年以后的事了,现在阿隆叔也有些看不上这个说话就戳人心窝子下手就冲着要人命去的小混混。
周爸爸的手指继续敲击着红木书桌,“还有那个周小全,安安身边那几个孩子都好好调查一下,如果能让小土豆把他们都带过来就更好了。”
一个是养一群也是养,多养几个小孩儿而已,以后还能给安安多培养几个助力。还是那句话,他们家是做慈善的,这种事多多益善!
如果安安喜欢的弟弟能先跟他们有感情,以后安安的生活重心就会越来越往他们这边倾斜,沈阅海一个人想抗衡他们这些人,再会算计也没用。
周爸爸不急,他最了解自己的女儿,心软又重感情,早晚会自己跑回来。
不过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可不止周爸爸一个,有一个跟他一样了解周小安的沈阅海在,周爸爸的打算暂时是实现不了了。
周小安确实心软,有人在她面前受苦,不去帮忙她会很难受。即使理智上知道不能随便插手,心里的坎儿还是过不去。
就像红玉的事,她控制着自己不去管,不去想,可每次看到小张工家的楠楠欺负红玉,她都会情绪低落。
沈阅海很快知道了那天她在门口遇到的事,本来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去管,也会让周小安明白不应该管。
即使是怕她看到难过,最多也就是想办法让她少看到,却绝对不会插手。
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只要能在周小安这里刷好感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至于原则什么的,还是那句话,原则都是因人而异的。在遇到周小安之前他一直都是个很有原则坚守底线的人,那是因为他还没遇到一个重要到能让他放弃原则突破底线的人。
现在遇到了,他的原则就是她,只要她需要,就无所谓底线不底线。
&bp;&bp;&bp;&bp;当然,他骨子里还是个没什么善心的人,既然是带着目的去管闲事,那就得把这个闲事管得让周小安印象深刻。
所以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沈阅海不动声色地等了几天,就是想让事情发展一下找个最佳时机再动手。
周小安在这几天里看到红兰妈带着红兰来帮马香君做家务,一边做一边被挑毛病奚落还要勉强笑着讨好人家,就为了能让红玉在张家过得好点。
也不止一次看到红兰妈从小楼里出去以后,在偏僻的角落跟红兰抱头痛哭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下班,小张工家的楠楠因为一勺麦乳精把红玉推到,头撞在炉子角上流了半脸的血,红兰妈忍着心疼不敢去看红玉,还要去讨好地哄楠楠。
周小安在旁边看的眼圈都红了,沈阅海才觉得出手的时机到了。
第二天就有街道办的人上门,问红兰妈想不想去被服厂做临时工。她以前有过在手工合作社做衣服的经验,这个工作非常适合她。
来人还说如果做得好,以后很可能会转成正式工。
这真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红兰妈当然愿意!如果她能有个挣钱的营生,那家里几个孩子怎么都不置于饿死,只要饿不死,她说什么都不能把孩子送去给人家养!
红兰妈当天就上工了,晚上下班回来就过来把红玉接走了。
被服厂的车间组长对她非常满意,让她先干半年临时工,如果不出意外,明年的转正名额就给她一个!
她终于能养活女儿了!他们母女再不用分离了!
周小安趴在阳台上看着小街上喜极而泣的母女几个,也跟着哭了一小下,看了一会儿跑回屋里,去大大地抱了一下正扎着围裙给她擀细面条的沈阅海。
“小叔!你多擀点儿!我今天要吃两大碗!”
沈阅海满手的面粉不能去抱她,就用鼻子蹭蹭她的脸,“小花猫儿!都解决了你还哭!要是知道这也能惹哭你,我就不管了!”
周小安在他的衬衫上蹭蹭脸,抱住他使劲儿亲了两口,“小叔,你真好!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去管的,谢谢你!”
知道他是为了她做得就好,谢他不需要,他需要的是在她心里占据一个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过的分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不用衡量就会自然而然地选择他。
特别是周靖远出现以后,他这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就越来越重。
而脑子里忽然增加的记忆,让他更加清楚地明白,对她,他任何时候都不会放手。
所以,他必须不择手段地增加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必须保证在她心里,他任何时候都是最重要的唯一选择,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别的可能存在。
不过现在沈阅海暂时还不用担心这个,周小安正听故事听得入迷,全部心思都被占满,已经好几天没想起回去陪周爸爸了。
沈阅海这几天又陆续讲了他这些年跟那个女孩儿的几次见面。
朝鲜战场上他孤身深入敌后做侦察,大冬天身上没有一粒粮食被困在山顶三天,马上就要被逼得下山找吃的,明知道有陷阱也得现身的时候,那个女孩儿又出现了。
他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她却一直是十六岁的样子。
她还是跟以前几次见面一样,一开始并不跟他说话,刚接触的时候笑得很腼腆,后来就跟以前救他时一样,开始给他吃的。
她又一次救了他,陪他在白雪皑皑的山顶待了三天,把睡雪洞、躲搜捕和收集情报当游戏一样,玩儿得高兴极了。
后来他完成任务安全下山,她跟着他去吃了一口雪水就炒面就有点蔫吧了。
他身上没有窝丝糖,战场上更是找不到任何能哄她高兴的东西,只好违反纪律偷偷去抓了野鸡给她烤着吃,她吃着吃着忽然眼睛一亮,“呀!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生病的小孩儿!还是南京那个地下党!”
说完她就消失了。他们那次见面也结束了。
那是他们相处得最短的一次,也是他最耿耿于怀的一次。
他连一块糖都没给她吃,她就来去匆匆地走了。
那是1951年的冬天,在朝鲜白头山地区的深山里,他对着巍峨雪山发誓,如果上苍还给他机会,让他能再见到她,他会对她很好很好,会努力不让她再想起他是谁,会尽量让她在他身边多留一刻是一刻。
可从那以后的八年,他再没见过她。
这八年里他每时每刻都做好她会出现的准备,可她一直都没有出现。
他已经做好要等她一辈子的准备了。
在她离开第八年零一百二十天的时候,她忽然之间又出现在他身边。
还是她离开时候的样子,依然是那个有些羞涩的十六岁小女孩儿,笑容甜美,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喜欢自己玩儿。他不关注她,她就会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如果发现他看她,她就会不自在。
她依然不认识他,他也碰不到她。
可他已经想了八年,他这次一定要把她留下来!
而且他这次没有生病,没有受伤,也没有任何危险,他们在部队驻地,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机会。
这个时候他已经是二十九岁的上校加强团团长,身上战功无数,前途似锦。真的如她所说,留在部队,跟着沈先生,以后会很好。
所以他也有信心让她喜欢上自己,让她愿意留下来。
那是他们认识以来他过得最幸福最开心的日子,她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在军营里到处玩儿,看他训练,陪他工作。
他开会的时候她也会坐在旁边乖乖陪着,无聊得在他的笔记本上画小人儿也不离开自己去玩儿。
他给她找所有能找到的好吃的,陪她走遍了驻地附近所有的城市和山水,还请假带她回了沛州,可惜已经没有齐盛斋的窝丝糖和响糖了,她吃糖葫芦也一样很开心。
还专程托人从南京带来了她最喜欢的松子糖和盐水鸭。
&bp;&bp;&bp;&bp;但他没有带她去南京,也没有去任何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更没有提他们在上海和南京看中的那两栋房子。
他不能让她想起他是谁。也不能提任何他们拥有的共同回忆。
他的女孩儿想起来他是谁就会离开她,他们所有的回忆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她高高兴兴地跟着他出去玩儿,他们待在一起一个多月,她都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后来他们又回到军营,她对军营已经很熟悉也很喜欢了,偶尔不跟他一起上班的时候就乖乖留在家里等他回来。
他一个人下班回家,每次推开门都又忐忑又满心欢喜,只要她还在房间里等着他,他的世界就完满无缺,再无所求了。
沈阅海提起那段回忆说得并不多,很多细节他都不讲,只是笼统地告诉周小安,女孩儿陪他在军营待了三个多月,他们相处得非常幸福。
虽然说得很少很少,可周小安能感觉到,他说得每一个字都满溢这幸福和满足。
像他抱着她去看为结婚做的家具时的表情;也像听她计划以后每年都要去一个地方玩儿,看她苦恼怎么给那些景点排序,他脸上和眼底的笑意就是这个样子。
不过他对她笑的时候更明朗灿烂一些,说起那个女孩儿,再高兴,也会带着一股隐藏很深却让人心里很酸的伤感。
那段记忆的后半部分他说得更少也更笼统了,“后来,我们恋爱了。是真生的恋爱,不是我单方面喜欢她,她也终于开始喜欢我了,而且开口跟我说话了。”
周小安心里酸酸的,她没有那份记忆,可她能肯定那个女孩儿就是她,就像她没有的记忆,可是会有她的感受一样。
她心疼他,不知道他跟一个随时都会离开,又根本碰不到的女孩儿要怎么恋爱呢?
可是沈阅海虽然没有说任何细节,却能看出来,这场恋爱里他真的非常非常幸福。
本来这份幸福可以持续得更长久一些,可他在幸福中晕了头,不满足于对她一无所知,他想了解她更多,也在贪心地计划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
所以有一天她说着说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一下又想起他是谁了,“呀!我想起来啦!你是那个生病的小孩儿!还是那个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她说出来的瞬间就消失了。
沈阅海没有告诉周小安这些,他只是苦笑着叹气,“三个多月以后她忽然就又走了。”
那次打击对他来说太大了,有了前一次八年多的等待,他真的以为他要等到自己老了才能再见她一面了。
那时候如果她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他可能就没机会跟她再续前缘了。
他这一辈子,从六岁见到她,二十多年只见过她六面,跟她谈了46天的恋爱,却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她。
可能以后漫长的一生,他就要靠这46天的回忆度过了。
后来没多久,他就上了战场。
在战场上他又立了好几次战功,很多个出生入死的瞬间他都在想,他试了无数种方法都碰不到她,也留不下她,如果他死了呢?
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能跟着她了?
这种想法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被他压下来。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知道活着的不容易,绝不会允许自己有这种逃避消极的想法。
直到有一天他带着一支小分队营救被包围的战友的时候中了埋伏,生死一线,他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战友,自己留下来断后。
战友们安全撤离,他身受重伤,不想被俘受辱,选择了跳崖。
可在他站在悬崖边,被敌人的一个小分队慢慢包围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了,敌人的小分队诡异地踩上了不可能存在的雷区伤亡惨重,不得不放弃追击撤退。
他站在悬崖边,就这样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那一刻,他狂喜地对着茫茫密林喊她的名字,他每次生死关头都是她出手相救,这次肯定也是她!
可她没有出现,那个诡异的雷区也成了不解之谜。
直到他养好伤又一次归队,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受到伏击,战友失散牺牲,只剩他一个人孤军奋战。
他身受重伤,被深山里的一个少数民族部落救走,被他们带到更深的大山深处,跟部队彻底失散。
他以为他会死在那片边境的深山老林里,可是当他从昏迷中醒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又一次救了他。
她给他药品和食物,陪他养伤,还是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的十六岁小女孩儿的样子,让他欣喜又心酸,却不敢再跟她提起他们曾经熟悉的任何事。
如果忘了他才能让她留在他身边,那就让她一直记不起他好了,他只求一个现在就是。
所以他并没有急着回部队,跟她一起在那个部落里待了下来,一直到他的伤几乎完全恢复,才带她出了山林。
“后来我们遇到一些事,滞留在边境的一个小山村里好几个月,很久以后我才回到部队。而那时候部队已经把我列为了失踪人员,就等着那场战争结束给家里送国旗了。”
他说得模糊又笼统,好像在有意回避什么,周小安却忽然联想起来,“就是59年你失踪那次吗?”
沈阅海的眉头狠狠一跳,紧紧盯着周小安,眼里是她不明白的恐惧,好半天才轻轻点头,“是。”
周小安的心里惊涛骇浪,好多好多问题想问,却又一时无从问起,只能继续听他讲下去。
可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了这些了,接着说得就更加笼统,“后来她又一次离开了,从我身上拿走了一块血玉。”
实际上最后一次见面的最后几天,他忽然就能碰触到她了,她也认出了他,想起了他们曾经的每一次见面,却没有忽然消失。
他们说了很多很多。从她五岁第一次来到他身边,到她十六岁受重伤昏迷又一次来找他。
&bp;&bp;&bp;&bp;还有上次她布了雷区救他,自己也不小心触雷被炸了回去,连面都没跟他见着。
他这才知道,从他十二岁第一次见到十六岁的她,到他三十岁,对他来说几乎是一辈子的十多年,对她来说只是受伤昏迷的半个多月和以后养伤的半年。
他几乎用他的一辈子只是陪了她半年而已。
她说可能回不去了,她在这里被地雷炸回去之后就她出了意外,被工地的塔吊砸中,肯定是死了。
他心里有隐隐的担忧,觉得她出意外身亡很可能跟在这里触雷有关。
可他又很欣喜,她在她的世界出了意外,所以再也不用回去了,他还能碰到她了!他们可以真真正正地在一起了!
他开始计划着要跟她结婚,甚至在想办法给她找一个身份。可有一天她忽然告诉他,她马上就要离开了,这次再也不会回来了。
告别的时候,她说她带走了血玉,他就会忘记有关她的所有记忆,就会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让他继续好好地过他的人生。
这些沈阅海都没说,他只提到了一句血玉,周小安的心就剧烈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血玉?什么血玉?”
沈阅海看她反应这么大,忽然就不肯再说了,“我也不记得了,从那以后我就把她完全忘了,真的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周小安却不肯放弃,在他手心急急地画了个半圆,“是这么大,这个形状的吗?红得发黑,仔细看才能看到里面透着红光,是这样的吗?”
沈阅海紧紧攥住她的手指,急急地打断她,“不是!糖糖,别管那个血玉了!这只是我做得一个奇怪的梦,我们不说这个了!”
周小安却不肯放弃,努力帮他回忆,“你还记得你怎么得到那块血玉的吗?是谁给你的?”
她已经完全相信他说的话了,那不是梦,即使他觉得那是一个梦,可实际上那肯定不是梦。
他会想起这些,可能跟她这些天把血玉放到他身边有关。
自从她醒过来,她为了能随时找到他,就把一块血玉藏到他公文包的夹层里。他天天带在身边,是不是时间长了,那份随着血玉被带走的记忆也恢复了?
可是,她的血肉凝结成的玉,怎么会在她没出现的时候就在沈阅海身上?
她非要追问,可能这是这是跟那个女孩儿完全没关系的内容,并不会让她想起什么,沈阅海没有坚持到底,还是笼统地告诉了她。
“我五岁的时候去山上采山货,遇到一个掉到陷阱里的人,我救了他,他就给了我一块血玉。跟我说那是从墓里盗出来的古玉。”
看周小安还是执着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沈阅海只能再告诉她一点,“据说那座墓在沛州附近。”
但看到了周靖远,调查清楚了他的来历,后面的事沈阅海就绝对不会告诉周小安了。那个人养伤无聊,跟他讲过,那座墓的主人姓尚,是一位清朝巡抚家的千金,嫁给了一个非常有钱有势的外国大财主。
她的墓修得非常豪华,陪葬品都很精美,可他们进入墓穴,打开棺材,却没有见到尸身,棺材里除了正常的陪葬品,就只有这块古玉。
周小安完全糊涂了,为什么沈阅海也会有一块血玉?那是谁的血?那个女孩儿为什么会把它拿走?
她跟他这奇怪的缘分又是怎么回事?
她十六岁的时候确实是出过一次非常严重的车祸,昏迷了半个多月,后来又断断续续地养了好几个月才好,她记得那时候她是在庐山一座别墅里养伤,怎么会用半年时间陪着他过了十多年?
她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还有五岁的时候,她更是一点记忆没有。
五岁的时候她也没受伤生病过。
当然,如果社交恐惧症算是病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沈阅海却不肯让她再想这件事了,“糖糖,那只是一个梦,我说着玩儿的,咱们不想了。你不是要跟沈玫去省城华侨商店吗?我们这次把结婚的衣服买了好不好?十月份有点冷了,你穿羊毛裙子吧,红色的羊毛裙子肯定很好看!”
周小安垂下眼睛想了好一会儿,在沈阅海已经掩饰不住的忐忑中抬眼问他,“最后一个问题,她叫什么名字?”
“她没说过,不过我一直叫她小馋猫。”沈阅海刮了一下周小安的鼻子,“好了!真的是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不要再说这个了,再问我也不回答了!”
周小安有点失望,为什么她心里总觉得他会叫那个女孩儿糖糖呢?
沈阅海已经不给她再想下去的机会了,开始教她做复杂的木工雕花,把她全部的精力都占满,不再让她去想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接近尚家花园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就有了这份记忆,那么理所当然,让他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好像这分记忆就应该自然而然地存在一样。
他在震惊之余,也开始狂喜。
周靖远忽然出现,越深入地了解他,他越有危机感。
不但是因为周靖远的女儿像周小安,更是因为他早就发现周小安身上有很多不同寻常的地方。
从他发现一件又一件她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开始,他就已经想得很明白,只要她能一直待在她身边,对她身上所有的不同寻常,只要她不说,他就会选择沉默地守护。
她能愿意待在他身边,对他来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幸运。别的他都不在乎,也不会去强求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周靖远来了,周靖远有一个跟周小安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他又那么急于要跟周小安接触,他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
而沈阅海自己又忽然多了一份这样的记忆。
以前想好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是他很庆幸能跟她有一份这样的记忆,至少证明他跟她的牵绊很深很深,深到谁也代替不了,抢夺不走。
所以他当机立断,决定跟周小安说起这个“梦”。
&bp;&bp;&bp;&bp;可他并不敢让她想起来,她一次次想起他以后就会离开,打击实在太深太大了,他只是想让她怀疑,让她知道她跟他曾经有过这样的牵绊,让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永远都不会想离开他。
所以他只说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对能引起她感受和回忆的内容尽量回避。
可即使是这样,越往后说,他也越害怕她会想起来,可他做了就不会后悔。
他能感觉到,说了这个“梦”,她对他的感情更浓了,深深的依恋之中还有怜惜和心疼。
他并不排斥她的怜惜,他跟她说了这段记忆,就知道她肯定会可怜他。
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是腥风血雨的战场上走过来的人,知道真正生死攸关的较量就是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
真正的强者不会怕别人的怜悯,他要做的是最终的胜利者,这场战争他输不起。
他从六岁就把她放在心里,早已经融入血肉,如果输掉她,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他了。
所以他为了不失去她,肯定会不择手段,百无禁忌!
周小安认真研究手里的工具和软木,琢磨着处女作就刻一个小熊好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阅海的目光温柔如海般包裹住她,糖糖,糖糖,即使在他不记得他们过往的时候,他也本能地她叫糖糖。
糖糖,含在舌尖的两个字,也是永远藏在他心尖儿的女孩儿,叫她一声就能感受到满心甜蜜温柔的名字。
糖糖,以前的一切,你不用想起来,只要我记得就好。
糖糖,无论你曾经是谁,只要现在你在我身边,能让我看到你,给我机会爱你,让我能碰触到你,那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了。
周小安听完沈阅海的那个“梦”,想了很久,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东西都在她心里绕成一团,越想越乱,所以她索性不去想了。
她只要认定,她喜欢他,不想让他难过就够了。
其他的能想明白就想,想不明白就算了。
她又不是背负天命的救世主,干嘛活得那么累呢!
所以周小安在纠结了两天之后,又开始元气满满地翘着她的小辫子在单位和家里到处折腾了。
还有沈玫家,她现在一天看不见猪猪和小乖就好想他们!
对了,她还得回去看周爸爸!
沈阅海并没有阻止周小安去见周靖远,外交部指派周小安去做华侨访问团的跟团记者,他也没阻挠,他要的周小安的在乎,只要在她心里有足够的分量,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
最关键的是,周小安不是他关在笼子里的鸟,她那么聪明,她应该享受更广阔的天空,应该去看更精彩的世界。
所以周小安高高兴兴地去见周爸爸了,她要先跟周爸爸汇报一下谈恋爱的事,把他哄高兴了再告诉沈阅海周爸爸的事,顺序不能弄反了,要不然周爸爸知道了肯定得不高兴!
有了外交部的委派,这次她可以正大光明地走正门去尚家花园了!
阿兴叔早就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饭,大山叔碎碎念着这个不全那个买不到,他家小姐在这儿真是受委屈了,等他们回家要好好补补!
阿隆叔最实在,她往哪个盘子里多伸一筷子,马上把菜给她调过来。
他们在国外多年,还是保持着中国人的传统,并不分餐,这让周小安觉得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特别有氛围。
谁都没提这几天她没回家的事,也没人说沈阅海一个字。
沈阅海和周靖远虽然已经开始暗中较劲,双方却都保持着足够的默契,谁都不会在周小安面前说对方的不是。
当然不是为了保持风度,只是不想让她夹在中间为难而已。无论心里对对方有多少戒备敌意,他们有一个目的是没有任何怀疑地统一的,那就是要好好保护周小安,任何时候都得保证她的好心情。
高高兴兴地过了一个晚上,周小安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周爸爸说沈阅海的事,周爸爸却给她讲了好多他在世界各地的历险和奇遇。
阿兴叔一直不遗余力地说服周小安搬回家来,大山叔看直接说服没有用,也开始打感情牌。
“小姐,你回来吃饭,姑爷能多吃几口。你看姑爷这些年瘦的,你多陪他吃几顿饭,他就能胖回来点。你看姑爷以前多威风,又高又壮,走到哪都让人刮目相看,特别有气势!”
大山叔年轻的时候长得清秀漂亮,就是现在看着也俊朗雅致,可在审美上,特别是对男人身材的审美上,他却一直保持着乡下老财主的品味,坚持认为胖胖的才是最佳状态!
他和阿兴叔年轻时胖胖的是给姑爷装门面,姑爷胖胖的是威风霸气!
所以周小安很好奇,是不是在大山叔的内心深处,觉得全家最威风最好看的是阿隆叔呢?
她把这个猜想告诉来接她的沈阅海,沈阅海一边开车一边空出一只手来揉揉她的头发,跟她一起笑。
她这次来得光明正大,沈阅海来接她也接得理直气壮。而且没骑自行车,而是开了车过来,穿着很正式的军装,笔直地站在尚家花园黑色的铸铁雕花大门外等她出来,礼貌地跟周爸爸和三位叔叔握手。
双放都非常有风度,教养一流地微笑着说客气话,可周小安就是觉得气氛怪怪的,用一句电影台词来说最为合适,那就是“有杀气”!
不过看沈阅海跟她一起笑得开心的样子,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而且他还主动提起周爸爸要办的舞会,说要给她做条漂亮裙子舞会穿,周小安就更觉得自己想多了。
周爸爸希望用最快速度办起来的舞会没有实现,沛州政府派专人过来解释,为了表示对这次捐献仪式的重视,政府部门怕太仓促不礼貌,要做好充分准备,希望能在三天以后再举办捐献仪式。
政府的人走后阿兴叔和阿隆叔就出去了,他们当然不能就这么听一面之词,在人家的地盘上更得消息灵通,否则真出事儿了就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了!
&bp;&bp;&bp;&bp;消息很快打听出来,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推迟捐献仪式是要等一位刚刚任命还没有办好组织关系上任的民主党派副市长。
这么急的任命,又这么急着上任管事,他急着管的事当然就更要引起重视了。
特别是他上任的首要目标就是来接待周靖远一行。
这位副市长叫余归鸿,是解放前b省有名的书法家,其家族也是解放前b省特别有名的大家族,祖上还出过朝廷的工部尚书。
解放以后他捐献家产,加入了省政协,这十多年积极参加参政议政工作,在政治上非常活跃,这周刚刚被委任为沛州的民主党派副市长,就马不停蹄地急着走马上任。
阿龙叔的资料非常详细,不但有这位副市长的履历,还有他的家庭情况,甚至在沛州的主要关系网都一清二楚。
大山叔不激动不嘴碎的时候还是很精明的,“非要在咱们搭台的时候他来唱戏,不是对咱们有所图谋就是上边有人,不怕在沛州站不住脚。”
阿兴叔最不想节外生枝,“姑爷,这位余归鸿的祖上挺有来头,比老太爷的官还大,是不是咱们太过高调,他们想找个人来压压咱们?”
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也也不能贸然跟人家去别苗头,他们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带走小姐,别的任何事都不重要!
周靖远明白阿兴的意思,他对余归鸿忽然到来也有很多猜测,不过在没证实之前那也只能是猜测,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让他们等三天,那他们也不是白等的,得先趁机给自己要点福利才好。
“大山,去跟沛州政府和省外事办的人说,咱们这次回家乡非常欣喜于家乡的变化,故土情深,想为家乡建设多做点事。”
大山叔一听就有意见了,他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姑爷,咱们是不缺那点儿钱,可咱家的钱都是小姐以后的嫁妆,咱们的手得紧着点儿!
要是想为小姐买个好名声,咱们等回英国了,以小姐的名义开几场慈善晚会,多帮她捐几个善款名单的首位,总比扔在这连个响儿都听不着强!”
不是他对家乡没感情,也不是他不想帮助家乡父老,关键是小姐在这里受了大委屈了!他替小姐憋屈,不想让这些人欺负了她还得她的好处!
周靖远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摆摆手,“咱们家的钱,一便士一先令(1972年以前英国货币单位)都得花在刀刃上!你去吧,把我的话透给他们,只要咱们没开支票,说什么都随咱们高兴。”
也就是说这是空白支票喽!
大山高兴地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怕阿隆叔没听明白,扬着下巴给他解释,“华侨访问团在沛州的滞留期限要到了,咱们现在不能走,得想办法让沛州政府主动留咱们。”
阿隆叔面无表情的时候永远都是一脸凶相,态度再温和都像是阴沉地琢磨着杀人放火,一如既往地能用一个字解决绝不多说半个字,“嗯。”
大山叔早就习惯了,秀了一把智商上的优越感满意了,整理了一下整齐的衣服和头发走了。
回来的时候很高兴,“姑爷,沛州的这位沈市长真的很上道!”
沈市长不止是上道,还很知道明哲保身不蹚浑水,上面让他拖两天等等余归鸿,他就把周靖远依恋故土的意思直接转达给省里了。
省里马上就给周靖远送来了正式书面的邀请函,请他在沛州多停留一段时间,感受一下家乡变化,为家乡建设提点意见,如果可以,欢迎他回来长住,省里会向国家申请,在政策上他完全不需要担心。
好了!他们可以脱离华侨访问团正大光明地单独行动了,在带走小姐之前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了!
余副市长还没上任,就给他们解决了一个问题,也不算太让人讨厌。
周爸爸借力打力利用了余副市长一把,而周小安这个时候也在听阿姨说这位余副市长,不过重点不是说他,而是他家属。
阿姨在市政府家属院里照顾沈玫,相当于先过来熟悉环境,跟市政府这些家的保姆都处得不错,对八卦知道得了如指掌。
“今天下午搬过来的,余副市长的爱人姓孟,说是要调过来做妇联副主席,有个女儿叫余如蓝,长得可漂亮啦!高个子,壮实又顺溜的大身板,大眼睛大脸盘,两条大辫子有我手腕子粗!”
高个子,健美,油黑的大辫子,这是这个年代最受欢迎的长相。
“一点架子没有,我夸了一句他们家的花养得好,孟大姐马上就掰下来个枝给我压上了!等以后阿姨给你搬回去养阳台上!”
沈玫出月子半个多月了,阿姨也要跟着周小安回家了,虽然很喜欢猪猪和小乖,但阿姨还是最喜欢回家去照顾周小安。
当然,阿姨这么着急走,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陈景明的姑妈来了。
陈景明父母去世以后两个舅舅又都在打仗,他在姑妈家待了几年才被大舅舅接走,所以也算是让姑妈照顾过。
陈姑妈家住离沛州挺远的一座小县城,陈姑妈虽然是家庭主妇,陈姑父却是一位科长,陈家表哥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主任科员,连女婿工作都很体面,这在小县城里就算不错的干部家庭了,所以陈姑妈很有一股干部家属的优越感。
特别是对家里的两位阿姨,从抱孩子的姿势到煮汤的用料,再到她们每顿的吃了多少饭、买菜花了多少钱,事无巨细一样一样地挑毛病,吓得阿姨赶紧要求回家。
沈玫出月子了,又来了姑妈照顾,不用她了,她得赶紧回去给周小安他们织毛衣做棉袄了!
还有那几个半大小子的棉鞋,千层底条绒面,看着齐整穿着暖和,就是不耐磨。那几个孩子哪个一冬天不得三五双鞋呀!
这么算下来时间都有点紧了!
看着阿姨找了一堆理由,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回家来,周小安笑得不行,“陈姑妈没那么凶,您不用怕她!”
&bp;&bp;&bp;&bp;她不但不凶,脾气还很好呢,周小安去了招待得可热情了!
阿姨笑着点头,忙活着收拾东西去了。
她是保姆,周小安是陈景明顶头上司的侄女,在陈姑妈那里待遇当然不同。
陈姑妈能面不改色地看着沈玫给周小安吃陈大舅送来的进口糖,却一分一分地跟他们算买菜钱,才来一天副食本和粮油本就把在手里了,她再不走以后说不定会出什么解释不清的乱子呢。
她是沈将军家的保姆,这种事儿躲开就好,说给沈玫和陈景明听,那不是她该提的事儿。
当然,她现在也不想用这种烦心事来打扰周小安,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跟她说。
阿姨想说得是余副市长家的女儿,“听说还没对象,打算在咱们沛州找一个,以后余副市长一家就要在沛州扎根了!听说余副市长的两个大儿子留在了省里,就剩这一个小女儿,要留在身边养老的。”
“赵副市长家的保姆小张说余副市长家的姑娘不太好找对象,说他们家是啥民主党派副市长,跟咱们根正苗红的国家干部不一样呢!”
阿姨一边干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她听来的高干家属八卦,周小安觉得很有意思,一直笑眯眯地听着。
她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并不会觉得老人这样说话烦,反而觉得很温暖踏实。
而且阿姨的见解也很有意思,“我以前也觉得,越大的干部越得找根正苗红的工农子弟,后来我看着不是那么回事!”
周小安乐了,“阿姨,那您觉得大干部家庭得找啥样的对象?”
阿姨不忙活手里的棉花了,把摊好的都挪到一边,认认真真地作出一副跟周小安谈心的样子。
“以前我也觉得大干部家庭最喜欢找贫下中农,特别是娶媳妇,孩子户口随妈,那妈出身好才能有好后代,是吧!后来我去了市委大院儿,就琢磨着不是那么回事了!我看着啊,那越大的干部越得找大干部的亲家!”
阿姨还有理有据,“你看咱穷人家的闺女小子,解放前在矿上挖煤当包身工,解放以后不当包身工了,有地位了,生活也好了,可那也得在矿上挖煤,干得活其实也没变!以前咱穷人家嫁娶的是穷人家,现在也没变!”
阿姨叹气,“人家干部家庭也一样!越大的干部越得抱团儿,大干部也不容易当!”
周小安被阿姨逗得直笑,“阿姨,那您觉得余副市长的女儿在咱们沛州好找人家?”
阿姨对此更有见解,“肯定好找!人家余副市长虽说是啥民主党派市长,可人家在省里有人!我听说……”
阿姨说到这儿不说了,抿嘴笑笑一下,“这都是瞎说,不过瞎说那也得是有点根据的吧?反正人家在省里有人!要不也不能来咱沛州当市长!咱沛州的市长都比别的市高半级,对吧?”
周小安点头,“对!您知道的可真多!”
阿姨被哄高兴了,“我就觉得吧,人家余副市长在省里有人,又跟谁都能说上话,以后又是打算跟女儿女婿离得近,谁娶了他家闺女他都得全力帮衬着!这样的条件,人家那闺女在咱沛州就是香饽饽!”
“不过小张说得也对,别人看着他家好,人家也得好好挑挑!咱沛州能配得上人家闺女的也没几个!”
周小安琢磨着阿姨刚剪好的鞋样子,“阿姨,我上班的棉鞋您压蓝边儿吧!白边儿在车间里走一圈就脏了,不耐穿。”
阿姨看她一副小女孩儿没心没肺的样子,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心里又叹气又无奈,接着跟她说高干家庭的嫁娶经。
周小安却有点走神。
她是真没什么心思去关注余副市长家女儿的婚姻大事,她自己的还在那悬着呢!
这几天她天天晚上回去陪周爸爸吃饭,可是一直都没找到机会跟他说小叔的事。
她是真不知道怎么说。不是小叔不好,是怕周爸爸伤心。
她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收到男孩子送的一大束玫瑰花,虽然被小堂哥给粗鲁地拒绝回去了,可回家跟周爸爸说了,他还是从那以后多忙都坚持自己接送她上学放学,假手于谁都不放心。
周妈妈只是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安安长成大姑娘马上就要嫁人了,以后就不搭理你这个老头子了!”
周爸爸当时没什么,转过身就偷偷哭了。
那是周爸爸呀!天一样撑着她全世界的周爸爸,开朗乐天的周爸爸,在她面前连眉头都没皱过一次的周爸爸!
在她的印象里就没有能难倒爸爸的事,她爸爸就是万能的!比任何一个电影里的超人都万能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大英雄!
可周爸爸听到她要结婚,别人只是开玩笑说说而已,他竟然就哭了。还是偷偷躲起来哭的。
小堂哥把偷拍下来的视频给她看,当笑话一样笑得不行,她却心疼得也跟着哭了。
现在周爸爸离开她二十多年,刚团聚就告诉他她谈恋爱了,要结婚了,周爸爸怎么受得了呢?
周小安真的开不了口,因为知道用任何一种形式说出来,周爸爸都是一样伤心难过。
这些天她经常看手机里保存的那段视频,周爸爸喝了点酒,高大健壮的身体没落地窝在阳台角落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她的小玩偶,装模作样地收拾花,偷偷摸摸地抹着脸上的泪。
她看一次难过一次,也就更加不忍心现在告诉他这个消息。
周小安在心里纠结又纠结,觉得还是跟小叔说他们缓缓再结婚比较容易开口。
虽然这对小叔来说也挺难过的,他兴致勃勃地准备了那么久,房子收拾好了,家具都亲手赶工出来……
可是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嘛!周爸爸来了,他当然得先讨好了岳父才能娶人家女儿!
可还是好难跟小叔开口啊!
周小安心里纠结得一团乱,早就没听阿姨在说什么了。
阿姨却不肯放弃,锲而不舍地要跟她好好唠唠,可家里来客人了,是小姑娘红兰牵着妹妹红玉。
&bp;&bp;&bp;&bp;每次见到红兰,周小安都能想起以前的那个周小安,或者唐慧兰,或者这个年代跟他们一样照顾弟妹承担家务隐忍辛苦的那些小姑娘。
红兰可能比别的小姑娘更辛苦一些,因为她妈妈和爸爸的身份有点特别。
红兰妈有一个挺好听的名字,叫玉娘,是解放前妓院里的姑娘,红兰也是解放那年在妓院里怀上的。所以实际上她是个父不详的孩子。
解放以后国家对-妓-女-进行改造,让他们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红兰妈在教养院里改造了半年,出来就参加了政府组织的相亲会,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嫁给了红兰爸。
红兰爸会娶一个大肚子-妓-女-,当然自身也有问题。他是反动资本家的儿子。
不过这个反动资本家有点名不副实,解放前他是沛州数一数二的大药铺回春堂大掌柜的儿子,父亲的经验和手艺传到他手里,他没去给人当掌柜的,而是开了家小药材行,准备做药材生意。
可药材行刚开了半个月,一笔大生意还没做就解放了。
解放以后他父亲的仇家举报他们,早年偷药被他父亲解雇的伙计也站出来作证,血泪控诉他们一家迫害劳动人民,为富不仁,是吃人血肉的反动资本家!
他们家很快被定性,家产充公,父亲被枪毙,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战战兢兢地活着,随时都等着被拉出去批斗甚至枪毙。
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忽然让他去参加相亲会,说要给他找个媳妇,他能有什么好挑的?给配个媳妇就是让他好好过日子,就不会杀他了!还能管是什么样的女人?
而红兰妈更没有选择。
红兰妈和红兰爸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家庭,后来又陆续生了四个女儿。
不过红兰爸的身份有问题,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因为他有一手泡制中药的好手艺,就被药厂招去做临时工。
实际上他是做着技术总监的活,拿着的却是一个月十几块的临时工工资。
而且还要随时准备着被拉出去批斗,见到任何人都要点头哈腰,谁都有资格在路上拦下他教训孙子一样教训一顿。
至于家属被歧视、被无缘无故打骂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就是这样,他的工作据说也要保不住了。人民药厂里混进来一个反动资本家,那是多危险的事儿!
厂里已经安排人跟他学徒,打算学会了就辞掉他。而且徒弟学不好也要让他做检讨,说是他藏私不肯用心教。
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红兰一家的境况可想而知。所以红兰和几个妹妹都胆小自卑,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更别说串门了。
今天来找周小安可能是他们生平第一次主动去别人家做客。
红玉最怕来小楼,总担心姐姐和妈妈又把她扔下走了,是红兰哄着骗着过来的,他们过来给周小安磕头,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玉娘碍于身份尴尬,怕周小安忌讳,没敢过来。平时他们家对外跟人打交道的也都是红兰,所以虽然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儿,已经不是第一次代表父母出门跟人办事了。
姐妹俩带了新采的野菜做谢礼,都是腼腆胆小的性子,行事却并不鲁莽。
进门都知道礼貌问好,坐得规规矩矩,红兰声音不大却言语清楚地跟周小安说明了来意,表达了他们一家对周小安出手相助的谢意,才拉着妹妹要下跪给周小安磕头。
周小安和阿姨当然不能让他们跪,赶紧一人一个阻止住,阿姨心软,听了来龙去脉已经开始掉眼泪了,周小安也听明白了,沈阅海同志做好事不留自己的名,让她担了这个美名。
不知道他是怎么运作的,红兰妈在厂里打听了一圈儿,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儿,终于弄清楚是周小安觉得红玉可怜,实在看不过去眼,跟街道办的人提了一句,给了她一个工作机会。
而且提的这一句虽然很管用,却也是私下里的,并没有让人知道。
所以红兰反复跟周小安强调,他们一家都记着她的大恩大德,是绝对不会把她帮助他们的事说出去的。
这个小孩子从小经受无数白眼,对自己家的处境再清楚不过,很多时候就是有人想帮他们也怕惹上麻烦,所以很知道避讳。
周小安听着红兰有鼻子有眼睛地说着她的善行,笑容几乎要撑不住了。
沈阅海同志你撒个谎没必要这么认真吧!弄得有细节有逻辑的,让她想否认都觉得对不起他的一番苦心。
两个小女孩儿都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很破旧,却很干净整洁,说完感恩的话就紧张地坐在那,乖乖的样子让人又怜又爱。
周小安在家里看惯了弟弟们就是老老实实待着也自带一股虎虎生风的劲头,再看两个小姑娘就觉得特别赏心悦目,拿了糖果逗他们说话,还把小熊和小虎抓来给他们玩儿。
红兰很懂事地摸摸小虎的胖脑袋就不再碰了,红玉抱着小熊爱不释手,高兴得都笑出了声儿。
小熊对瘦巴巴的小红玉没兴趣,但也没有反抗,抱着自己的尾巴卷成一团睡觉,软绵绵白白的一团,上面几团黑点,最近它又胖了一圈,看着更像饭团了。
熟悉了一点,红兰看阿姨在做棉鞋,就主动过去帮她铺棉花,别看她年纪小,已经能独自做妹妹们的棉衣和棉鞋了,做饭洗衣带妹妹,家务活几乎没有她不拿手的。
两个小女孩儿玩到晚饭时间才回去,说什么都不肯留下来吃饭。
周小安收下他们的野菜,给红玉装了两兜糖,又在野菜筐里放了一盘自己做的荠菜包子让他们带回去。
对这样可爱有分寸又知道感恩的人,付出善意也会觉得很舒服。周小安心情非常好,晚上沈阅海过来吃饭,给他夹了好几次菜表扬他。
不过可能她传达崇拜的眼神有问题,吃完饭他就打着散步顺便去看沈玫的名义把她往新房拉。
周小安已经被忽悠过去好几次,终于有了经验,知道一进新房平时温柔克制的老干部就会变成狼人,而且还是月圆之夜的狼人,一般她是不敢轻易跟着去的。
&bp;&bp;&bp;&bp;别说才上二垒有什么好怕的,以前她也是这么认为,可事实证明是她太天真想象力太贫乏了,至少现在她看见家里任何一扇门板和梳妆台就会忍不住脸红。
至于他跃跃欲试结婚以后一定要好好利用的扶手椅和写字台还有大衣柜,周小安捂脸,儿童不宜!
而那张雕花红木床,这回轮到周小安坏笑了,她一个00后(不要对女孩子的年龄较真儿,就差几个月,四舍五入,她一直把自己当00后!)还能怕一个老干部不成?
所以虽然还没结婚,他们俩就已经开始努力试用新家具了。而且还试得颇有心得,让老干部同志心猿意马恨不得每天都把她拉过去试过一遍再试一遍。
今天周小安这么积极主动,他当然不会放过机会。
自行车停在市委家属院楼下,老干部一路上脸色越来越严肃,眼底藏着的一片火光却越来越烈,看周小安一眼就烫得她皮肤几乎要着火,再看一眼她都要腿软了,还没进门心脏就开始乱跳,几乎要撒腿逃跑了。
今天真的是十五月圆,她觉得自己有点像送上门的小羊羔,进去就怕出不来了……
大门进去几步有点暗,沈阅海趁没人伸手握了周小安一下,手心烫得她真的想转身就跑。
不过好在马上有人来了,竟然是今天新搬来的余副市长。
余副市长和夫人孟大姐带着女儿余如蓝去沈市长家串门,周小安也终于见到了那位符合现在审美的余如蓝。
真的是一个有顺溜大身板的高挑姑娘,这个年代对凹凸有致叫三道弯儿,那是被诟病的身材,现在讲究的是一块平板!越是没有女性特征越值得骄傲自豪!
在这方面余如蓝确实很值得表扬,她站在那就是一块厚实的门板,确实非常顺流!
所以同样是高个子,她就不同于沈玫的高挑健美凹凸有致,她像发育的时候被两块大门板夹了,该凸的地方都是圆塌塌的扁平大饼,该凹的地方也就显现不出来了,整个人怎么看怎么提不起劲儿来。
不过说话倒是很有劲儿,也很自来熟,“小周,你是去看沈市长家的大女儿吗?我和我妈也要去看看她,这么着,我爸和沈将军去找沈市长,我和我妈跟你一起去看沈市长女儿!
我们在省里见过陈副省长,我爸跟总参的陈参谋长也认识,可没少听他们的事儿!听说生了个双胞胎,还是龙凤胎!领导人都说了,人多力量大,她这也是一胎为国家做两次贡献了!”
周小安不想带她去,要去自己去,让她带去算怎么回事儿啊!可都走到这儿了,她说不去沈玫家那是去哪儿?
总不能真的说是跟老干部去新房试家具吧?
真把这几位引去新房更糟心。
周小安笑眯眯地不说话,等着沈阅海表态。虽然她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压大得能来一场暴风雨了。
最后还是分头行动,周小安跟着孟大姐和余如蓝去沈玫家,刚一进门就发现沈玫家今天好热闹。
不只来了陈姑妈,连沈市长和姚云兰也在。
沈市长每天都要过来看孩子,想方设法让沈玫把猪猪的名字改了,漂亮的小姑娘叫猪猪,这实在是让追求完美生活的沈市长很头疼。
不过自从陈姑妈来了,他就不再转弯抹角地给猪猪改名字了,因为陈姑妈也觉得猪猪不好听,所以管猪猪叫“大妞子”。
这声大妞子让沈市长立刻觉得猪猪这个名字太可爱了,以前说什么不叫,现在不离口,就是想把陈姑妈给顺过来!
至于姚云兰,她回疗养院养了十多天就想外孙想得不行,沈玫只好又把她给接来了。
她看周小安家阿姨走了,更觉得沈玫这边需要她,已经决定等沈玫上班的时候过来帮她看孩子了。
自己家孩子都交给保姆怎么行!她到是对保姆阿姨没什么意见,就是觉得有亲姥姥在呢,不看外孙去疗养院养着,那不是个事儿!
只要她还能动,就得为孩子发挥最后一丝余热,这是天经地义的,别的都是借口!
有了这个信念支撑着,姚云兰的精神反而比走的时候好多了,给客人们端茶倒水的也很麻利,倒让被抢了活的保姆阿姨有点不自在。
陈姑妈就比姚云兰自在多了,她来到这里身份已经上去了,不是小县城干部家属了,是市长的亲家,招呼起客人来也底气十足。
沈玫招呼好余家母女,借着给孩子换尿布的空儿拉着周小安在卧室里叹气。
“我妈这样一时半会儿是改不过来了,我也不能深说她,她本来在女儿家就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如果我还跟她说这不对那不对,她连气儿都只敢喘半口了!我现在就是闭着眼睛也得给她撑腰!”
周小安不明白沈玫和沈妈妈的感受,可被沈玫那句“闭着眼睛也得给她撑腰”感动得不行,“还有我呢!我就是睁眼说瞎话也得给她撑腰!”
沈玫哈哈大笑,把小乖的尿布都给扯拧了,“行!我就知道你够意思!有咱俩给我妈撑腰,她咋地都能在这儿站住站稳了!”
小乖孝顺妈妈这点很像沈玫,他妈妈把他尿布扯拧了,他不舒服也不哭,自己使劲儿扭啊扭,竟然给自己扭出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
然后长出一口气,保持住这个位置比较舒服姿势比较怪异的样子不动了。
沈玫不理解她儿子的贴心,看着扭成好几节的小怪很担心,“小安,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有点傻?你看他那个傻样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反过来,天下孩子的心不被理解也很可怜……
不过沈玫和周小安算是白担心沈妈妈了,她跟孟大姐聊得挺好,倒是把一直试图跟孟大姐进一步沟通的陈姑妈都给比下去了。
沈玫抱着孩子出来,对这一点很高兴。虽然陈姑妈不是婆婆,可哪个女儿都是一心向着妈妈的嘛!妈妈在婆家人面前占了上风,管她是什么原因,反正就是高兴!
&bp;&bp;&bp;&bp;周小安拿沈玫的直性子没办法,只好再一次牺牲小乖,拿他去哄陈姑妈。
陈姑妈很严重也一点不加掩饰地重男轻女,人人都说沈玫生了龙凤胎是天大的好事,就她有点遗憾,觉得龙凤胎不如生俩胖小子好。
他们老陈家就剩陈景明一根独苗了,生十个儿子都不嫌多!
连对俩孩子的名字都能看出差别来,管猪猪叫大妞子,管小乖叫大宝!
第一次叫出来陈景明怕沈玫炸刺儿,自己先不干了,义正言辞地跟陈姑妈讲了半天大道理。
小乖是真乖,谁抱都干,转到陈姑妈手里也只是再扭个舒服点的姿势而已。
一屋子人本来就够热闹了,沈市长抱着猪猪舍不得放手,知道沈阅海和余副市长去他家里了,索性让陈景明把他们找过来,几个人坐在客厅一边哄孩子一边说话。
几位市里和军分区的大领导窝在沈玫家小客厅里的谈话内容很杂,从怎么给孩子拍奶嗝到今年秋汛的防治无障碍切换,还说得异常和谐。
最后不知道怎么转的,小乖就转到沈阅海手里去了。
他不是生平第一次抱孩子,但上次抱的时候小乖还不太会动,被包得紧紧的一个小襁褓,跟现在这个扭来扭去的小肉虫子根本没法比。
沈阅海抱着乱动的小乖跟端一杆枪似的,胳膊架得老高,肩膀僵得像一块石头,周小安笑得几乎要趴沈玫身上了。
沈玫也第一次觉得沈阅海的棺材板脸很有意思,就是抱着胳膊看笑话,还谁都不许去帮忙。
沈阅海端着小乖一动不动,小乖却得动,他妈妈给他包着一块扭成麻花的尿布呢!
家里有全能好爸爸陈景明,又有尽职尽责的保姆阿姨,还有事事都想亲力亲为的姚云兰,沈玫还真没怎么管过孩子,平时给孩子换尿布就是玩票,所以包得也不牢。
小乖扭了这么半天,终于把小襁褓扭开了,尿布也扭掉了,两条小肥腿一蹬,精神抖擞的一动,哗哗哗,冲着沈阅海的脸就来了一泡童子尿。
沈阅海抱孩子不太行,定力那是绝对一流,就那么端端正正地端着小乖,让他尽情地尿完。
一客厅的人都愣住了,小乖尿完大家才反应过来,哄堂大笑。
只有两个当事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表情纹丝不动。
周小安看着这俩人,第一反应是外甥像舅!这一大一小的表情简直太像了!
沈玫也反映过来了,拉着周小安问,“小乖生出来见得第一个男的是谁?不会是他吧!?”
呃……周小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应该不是吧?当时有医院的赵副院长,沈市长和我小叔……”
这几个人要像谁你自己挑吧!
沈玫简直要崩溃了,“赵副院长是个秃头!”
周小安看看沈市长和沈阅海,这两位都很帅,一个儒雅斯文风度翩翩,一个帅气俊朗铁血硬汉,而且头发都很好!你选一个吧……
回家的路上周小安简直要笑岔气儿了,“你端枪都没那么严肃!”
沈阅海今天晚上有点郁闷,一腔烈火被一泡童子尿给浇灭了,当然对小乖没什么好印象,“小孩子哪有枪有用!”在他眼里小孩子还不如一把好枪看着顺眼呢!
周小安捅他的腰眼儿,“那是你外甥!”
沈阅海迅速攥了一下她的手,“等我们有儿子的时候我肯定就会抱了,你不用担心。”
周小安又去掐了一下他的腰,“谁担心啦!”然后又小声嘀咕,“我喜欢女儿啊!”
沈阅海迎着晚风慢慢地踩着自行车,嘴角也上翘起来,“我也喜欢女儿,我们以后生女儿。”
最好像她小时候那样,有一脑袋棉花糖一样的小卷毛儿,大眼睛黑葡萄一样,笑起来甜得让人的心都软成了一块橘子糖。
一个团聚的晚上过后,第二天早上还有惊喜,小董他们还跟以前一样,隔一两天就会给周小安送来一大把野花,今天额外还有一把紫色的小雏菊,说是一个小姑娘放在门口的,“放下就跑了,胆小得像个小兔子!”
周小安不用猜就知道是红兰。
付出的善意能得到一份善意的回应,这真的是一件让人心情非常好的事。
所以一大早看到吴玉仙,周小安都没那么心烦了。
牛大姐还替她不平,“让她公开道歉算是便宜她了!要我说,得给她处分!革命同志的名誉能这么诬蔑?要人人都像她似的,什么好同志的热情都得让她给恶心没了!”
周小安无所谓了,只要厂里给她一个公平的评价就行,她不想跟她计较,“他们家怎么样了?真的过不下去了吗?”
六个孩子,那天来了四个,据说还有两个更小的,可能就是红玉那么大……
唉!想想这些周小安心里就不舒服,一个饥饿的母亲,就是再错又能错到哪儿去?都是被逼的,要不然好好的人,谁愿意大庭广众带着自己的孩子去给人下跪呢……
牛大姐可不这么想,“现在谁家不是勉强对付着过!厂里给他们家的补助不少了!至少是没到饿死人的地步!她那是不知道听了谁嚼舌根子,就欺负你年轻脸皮薄,想占你便宜呢!”
厂里补助的糠皮子能跟开水一冲又甜又香的饼干比吗?那饼干真不是夸张,跟现在商店里卖的的油茶面也差不了太多!
他们这些身边的人知道周小安一块没拿过,可外边的人看她一个小干事,管着这么肥的一个差事,谁不得猜她占了便宜呀!
要不她干嘛劳心劳力地这么尽心?
想想那些猜测和流言,牛大姐就替周小安委屈,“小安,要不咱不管了!让唐副厂长去跑食品厂吧!你这跑来跑去一夏天,看你瘦得!咱在厂里待着,好好养养肉,大姐还想给你介绍对象呢!”
周小安却并没听出牛大姐的异样,她现在最怕听对象这俩字了,“大姐,我有对象了,您还是操心一下别的大龄青年吧!”说完就跑去车间了。
&bp;&bp;&bp;&bp;她现在整天在车间待着,已经好多天没坐下来听牛大姐说八卦了,虽然觉得很亲切,可一提到对象这事儿她就招架不住了。
可是今天大家好像约好了,都来跟周小安提对象的事儿,休息的时候几名跟周小安关系很好的青年女工就围着她开玩笑,“小安,你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啊!我们又不能把人家给吃了!”
“人家是食品厂的,就怕你饿极了给吃了呢!是不是小安?”
周小安听了好几句才弄明白,原来大家以为她处了个食品厂的对象。
青工们跟她熟悉了,说话很直白,“小安,你一边处对象一边替咱们厂谋福利,真是两不误!”
“小安,替我们谢谢人家!”
年纪大点的大姐们想得就比较深,“小安,这小伙子有眼光!好好处着啊!”
谁都知道周小安离婚的真相,所以她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对象几乎是厂里一直热议的话题。
找个二婚的吧,她那么漂亮脾气好又会来事儿,而且是个干部挣钱也不少,真是委屈了。找个头婚的小伙子吧,又怕找不到齐整的,毕竟离婚的名头在那呢!
现在好了,找了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好小伙子!她身边的朋友们都乐见其成,很是替周小安高兴。
周小安却懵了,她什么时候处了个食品厂的对象了?还几乎全厂都知道了?!
周小安拉住宁大姐仔细问,宁大姐却以为她害羞,“小安,处对象是好事儿!你还想瞒着大姐一辈子咋地?这个小伙子不错,有眼光有见识工作也好,你好好处着,等你结婚大姐代表工会去给你撑腰!”
周小安简直有苦说不出。
不过她能猜出来,他们说的小伙子可能是食品厂的调度员刘宝成。
虽然上次表白过了,可她后来再去,他除了见到她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工作之外并没说过一句别的话。
当然,也可能是她有意回避,每次都拉上唐副厂长或者别的工友,他没机会说。
不对,他没对她说,她可是对他说过的,她把那两盒饼干送到他的调度室,很真诚地谢谢他,并告诉他,她现在一心搞革命,并不想考虑个人感情。
这真的是挺让人满头黑线的一件事,谁能想到她有一天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所以要说周小安在跟刘宝成谈对象,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说也得说她跟沈阅海嘛!
他俩下班以后总黏糊在一起,就是她去陪周爸爸吃饭,他也大大方方地送过去再接回来,还每次都公车私用,明明骑自行车十五分钟的路程也要弄辆吉普车过去,还必须得穿得隆重正式,几乎可以去参加国宴了!
她有时候都担心,照他的隆重程度,下次是不是会把军礼服拿出来套上啊!
说她跟刘宝成谈对象,那也得有机会呀!
不过别人却并不这么认为,这场流言传得越来越快,从一开始大家的乐见其成,慢慢就变味儿了,周小安作为当事人,理所当然地是最后知道的。
她是无意间听到吴玉仙他们后勤部的人闲聊才知道的。
“……这事儿算我倒霉,厂里让我道歉让我写检讨,我都认了!谁让咱们没本事,找不着食品厂调度员那样的好对象呢!
现在咱们厂也不比从前了,别管啥人,也不管是用了啥下三滥的手段,只要能给厂里带来好处,那就是先进!就能当典型!厂里就得把人家给供起来!谁还管是不是带来歪风邪气搞不正之风啊!”
周小安皱眉,听吴玉仙前面这是在说她?后面又是怎么回事?
隔着高大美人蕉的花坛另一边,后勤部的几名女工一边除草修树墙一边八卦,“我看他那个对象长不了!她利用人家拿好处,人家不也是利用她啊!等以后这饼干不做了,也没好处可拿了,肯定就得蹬了她!”
“可不是!人家一个头婚的大小伙子,长得精神工作也好,凭啥找她一个二婚的呀!”
“人家长得好呗!男人那啥了,还在乎啥二婚不二婚!”
女工们一阵爽朗的爆笑,“那玉仙长得也好看,以后给咱们找个大学生!唉!你们昨天看见没?工人文化宫那个大学生,看着玉仙那脸红的哟!”
……
周小安抱着一摞图纸走开,告诉自己不用在乎,任何时候都是这样,不做不错,只要做了就有人等着挑毛病,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什么都不做。
她问心无愧,做得一切也是为了辛苦工作的一线工友们,至少他们不用再因为饥饿而昏迷受伤,这是她最初的目的,达到了就好。
在这种时候,一个人的生死可能就是一口粮食的事儿,看着自己的工友在死亡线上挣扎,她哪还有心思去顾及别的事呢。
不过真的很委屈啊……
明明没有一点根据的事,明明事实就摆在那里,为什么就没人认真地看看她做了什么,而非要用最龌龊的想法去猜疑她可能做了什么呢?
周小安在厂区里的香樟树下坐了好一会儿,这片土地,她既熟悉又陌生,但她是真的对这里有感情啊。
她有记忆的时候大伯父已经是轧钢车间的车间主任了,经常会背着她在厂里散步。
她趴在大伯父宽厚的背上,看着高耸入云的高炉烟囱,看着巨大的厂房,看着堆积如山的矿石原料和拉着长长汽笛驶进驶出的运输火车。
大伯父会一样一样地指过去,带着骄傲的神情给她讲这个烟囱一天生产出的钢铁能建一座大楼!这些矿石是咱们沛州最值得骄傲的财富!只有咱们钢厂才有火车驶入厂区,这是中央特批的!
看见那个大房子了吗?那是当年你太爷爷亲手建的!还有那个高炉,你爷爷和叔爷爷在那里工作了一辈子,为国家建设炼了一辈子钢,退休的时候戴着大红花,离休的中央委员都过来感谢他们一辈子为国家做的贡献!
“等大伯父退休了,走不动了,安安要经常推着大伯父回来转转,这里呀,一年一个样儿,以后就交到你们手里了……”
那是她童年记忆里最壮观的景象,也是最亲切的回忆,是她对敬畏和情怀最初也是最深刻的认识。
所以即使来到这个没有大伯父,没有他们一家几代钢铁人的时空,她也渴望着能为这里做点什么,能让它避免灾难,让它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所以,她不委屈,也不难过,她是在做自己想做得事,在做自己应该做得事!
&bp;&bp;&bp;&bp;周小安抱起图纸,拍拍香樟树的树干,以前她经常跟小堂哥躲在这里吃着零食等大伯父下班,大伯父会在回家的路上背着大伯母给他们买洋快餐吃。
那时候这些香樟树已经是好粗好壮的老树了!现在还这么年轻啊!真好!
有得必有失,现在一时的误会和不理解总会过去。
她能看见一颗小树慢慢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伴着风霜雨露陪它经历那个过程,以后老得走不动了,让小孙子推着她来看看这片树,这个厂区,像当年的大伯父一样,骄傲地给他介绍这一切!
她从一个享受先辈成就的继承者、享受者,变成了一个参与者、建设者。以后会有无数个当年的自己在这棵大树下无忧无虑地成长,这是多值得骄傲的事啊!
那些孩子永远都不会知道今天的困苦,不会知道一口粮食能把人逼成什么样,他们只会躲着拿着营养食谱认真执行的妈妈,偷偷等父亲下班给他们买热乎乎的蛋挞和鸡翅,然后再为长胖了发愁。
能给他们一个那么幸福的世界,多好啊!
她是真正经历享受过那种幸福的人,所以更加知道今天的奋斗和付出多么值得,多么有意义。
她以后也要亲身经历这个国家这片厂区从微末奋斗起来的过程,用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来体会这份激情和质朴的情怀,所以能更加体会到未来那个世界的美好。
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才是不枉此生。
所以,眼前的苦难和误解,她都可以当做过眼烟云,总会散去的!
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周小安觉得她终于可以继续元气满满地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了,可一转身现实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抱着图纸去资料室,路过工人文化室装道具的房门口,周小安忽然听到里面有隐隐约约呜呜的声音。
她看了看周围,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挺久了,她今天要跟着技工组组装一台改造的机器,才留下来加通宵夜班的,厂区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资料室这边虽然不算偏僻,这个时间却很少会有人过来,她觉得还是不要贸然去查看比较好。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万一真的有人遇到危险了呢!
周小安抱着一大抱图纸转身就往回走,赶紧去找人跟她一起过来看看。
可刚走了两步,忽然被一股大力撞了一下,她不由自主主地往旁边倒了两步,一瞬间就被推到道具室虚掩的门里,重重摔在了地上。
接着哐啷一声响,她站起来的时候门已经被从外面关上了。
周小安迅速观察了一下这间道具室,普通办公室大的一间平房,三扇窗子都被高大厚重的实木置物架挡住了,上面放着厂里平时搞各种活动和文艺演出用的道具,十个她也挪不动。
唯一的出口就是门,可他就是被从门外撞进来的,现在肯定出不去了,试都不用试。
周小安站在屋里一步没动,屏息仔细观察着屋里的一切。她可没忘,刚才在外面她听见屋里有人的声音呢。
仔细观察了一下,屋里能藏人的地方还真不少。又等了一小下,那呜呜声又响起来,应该是从屋角的大箱子里传出来的。
周小安脑子飞快地转动,这肯定是有人故意对她使坏,目的是什么她还不知道,所以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万一箱子里的人是跟他们一伙的,留在屋里想拖住她或者做点什么对她不利的事,她可就真的没法脱身了。
即使那人也是无辜被害的,她现在自身还难保呢,先把自己救出去再说吧!
周小安脑子飞快转动,只用几秒钟时间就拿定了主意,却还是站在屋里一动没动。
而外面推她进来的人早已经迅速把门关好,咔嚓一声锁上了。
周小安悄悄地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躲到置物架和墙之间的死角里,让自己三面都有所倚仗,又能尽量保证无论屋里还是外面都看不到她,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一会儿就有两、三个人的脚步声走进,她早就观察好,躲的地方离靠门的窗子最近,虽然看不到外面,却能清楚地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几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低低的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进去了吗?”
“进去了!我办事你们还不放心呐!不进去也得让她进去!”
“要我说,进去了也不保险,得绑上!要不这小娘们儿嚎起来不照样把人引来!”
说话声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可能是怕她听见,往旁边去了。
“她肯定不敢!这么晚了跟个爷们儿关在这里,谁能信他俩没事儿?反正我对象要是跟个男人这么被关上一夜,我肯定不娶她了!”
“就是!她要敢喊人来,食品厂那个小子肯定不能要她了!一个离过婚的小娘们儿,还能再找着这样的好对象?”
“行了!走吧!谁管她对象不对象的!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她以为她是《钢铁战士》里的女特务(色诱我军情报人员)啊!还为了厂里找个食品厂的对象!她怎么不直接找个粮库的对象给全厂每人发十斤大米呢!”
“就是!给咱们钢厂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我就是要给她搅和黄了!看她以后还去不去食品厂得瑟!咱们钢厂的人都让她给丢光了!”
“还先进呢!你们说她以前写得那些报纸上的文章,不会是让哪个野男人给写的吧?还有那些图,她一个没上过学的夜校毕业生,还能比人家大学生还厉害?我咋就不信呢!”
“我以前也想不明白,就寻思可能是这娘们儿脑袋瓜子聪明呗!这回才整明白!那哪是脑袋瓜子的事儿,那是靠脸盘子挣来的!”
“你还别说,要是我有能耐,长成那样的小娘们儿来求我,我说不定就答应了!哈哈!”
“你咋这么立场不坚定呢?!就你这样的敌人派个女特务就能让你叛变!党和国家白教育你了?”
&bp;&bp;&bp;&bp;她现在整天在车间待着,已经好多天没坐下来听牛大姐说八卦了,虽然觉得很亲切,可一提到对象这事儿她就招架不住了。
可是今天大家好像约好了,都来跟周小安提对象的事儿,休息的时候几名跟周小安关系很好的青年女工就围着她开玩笑,“小安,你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啊!我们又不能把人家给吃了!”
“人家是食品厂的,就怕你饿极了给吃了呢!是不是小安?”
周小安听了好几句才弄明白,原来大家以为她处了个食品厂的对象。
青工们跟她熟悉了,说话很直白,“小安,你一边处对象一边替咱们厂谋福利,真是两不误!”
“小安,替我们谢谢人家!”
年纪大点的大姐们想得就比较深,“小安,这小伙子有眼光!好好处着啊!”
谁都知道周小安离婚的真相,所以她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对象几乎是厂里一直热议的话题。
找个二婚的吧,她那么漂亮脾气好又会来事儿,而且是个干部挣钱也不少,真是委屈了。找个头婚的小伙子吧,又怕找不到齐整的,毕竟离婚的名头在那呢!
现在好了,找了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好小伙子!她身边的朋友们都乐见其成,很是替周小安高兴。
周小安却懵了,她什么时候处了个食品厂的对象了?还几乎全厂都知道了?!
周小安拉住宁大姐仔细问,宁大姐却以为她害羞,“小安,处对象是好事儿!你还想瞒着大姐一辈子咋地?这个小伙子不错,有眼光有见识工作也好,你好好处着,等你结婚大姐代表工会去给你撑腰!”
周小安简直有苦说不出。
不过她能猜出来,他们说的小伙子可能是食品厂的调度员刘宝成。
虽然上次表白过了,可她后来再去,他除了见到她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工作之外并没说过一句别的话。
当然,也可能是她有意回避,每次都拉上唐副厂长或者别的工友,他没机会说。
不对,他没对她说,她可是对他说过的,她把那两盒饼干送到他的调度室,很真诚地谢谢他,并告诉他,她现在一心搞革命,并不想考虑个人感情。
这真的是挺让人满头黑线的一件事,谁能想到她有一天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所以要说周小安在跟刘宝成谈对象,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说也得说她跟沈阅海嘛!
他俩下班以后总黏糊在一起,就是她去陪周爸爸吃饭,他也大大方方地送过去再接回来,还每次都公车私用,明明骑自行车十五分钟的路程也要弄辆吉普车过去,还必须得穿得隆重正式,几乎可以去参加国宴了!
她有时候都担心,照他的隆重程度,下次是不是会把军礼服拿出来套上啊!
说她跟刘宝成谈对象,那也得有机会呀!
不过别人却并不这么认为,这场流言传得越来越快,从一开始大家的乐见其成,慢慢就变味儿了,周小安作为当事人,理所当然地是最后知道的。
她是无意间听到吴玉仙他们后勤部的人闲聊才知道的。
“……这事儿算我倒霉,厂里让我道歉让我写检讨,我都认了!谁让咱们没本事,找不着食品厂调度员那样的好对象呢!
现在咱们厂也不比从前了,别管啥人,也不管是用了啥下三滥的手段,只要能给厂里带来好处,那就是先进!就能当典型!厂里就得把人家给供起来!谁还管是不是带来歪风邪气搞不正之风啊!”
周小安皱眉,听吴玉仙前面这是在说她?后面又是怎么回事?
隔着高大美人蕉的花坛另一边,后勤部的几名女工一边除草修树墙一边八卦,“我看他那个对象长不了!她利用人家拿好处,人家不也是利用她啊!等以后这饼干不做了,也没好处可拿了,肯定就得蹬了她!”
“可不是!人家一个头婚的大小伙子,长得精神工作也好,凭啥找她一个二婚的呀!”
“人家长得好呗!男人那啥了,还在乎啥二婚不二婚!”
女工们一阵爽朗的爆笑,“那玉仙长得也好看,以后给咱们找个大学生!唉!你们昨天看见没?工人文化宫那个大学生,看着玉仙那脸红的哟!”
……
周小安抱着一摞图纸走开,告诉自己不用在乎,任何时候都是这样,不做不错,只要做了就有人等着挑毛病,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什么都不做。
她问心无愧,做得一切也是为了辛苦工作的一线工友们,至少他们不用再因为饥饿而昏迷受伤,这是她最初的目的,达到了就好。
在这种时候,一个人的生死可能就是一口粮食的事儿,看着自己的工友在死亡线上挣扎,她哪还有心思去顾及别的事呢。
不过真的很委屈啊……
明明没有一点根据的事,明明事实就摆在那里,为什么就没人认真地看看她做了什么,而非要用最龌龊的想法去猜疑她可能做了什么呢?
周小安在厂区里的香樟树下坐了好一会儿,这片土地,她既熟悉又陌生,但她是真的对这里有感情啊。
她有记忆的时候大伯父已经是轧钢车间的车间主任了,经常会背着她在厂里散步。
她趴在大伯父宽厚的背上,看着高耸入云的高炉烟囱,看着巨大的厂房,看着堆积如山的矿石原料和拉着长长汽笛驶进驶出的运输火车。
大伯父会一样一样地指过去,带着骄傲的神情给她讲这个烟囱一天生产出的钢铁能建一座大楼!这些矿石是咱们沛州最值得骄傲的财富!只有咱们钢厂才有火车驶入厂区,这是中央特批的!
看见那个大房子了吗?那是当年你太爷爷亲手建的!还有那个高炉,你爷爷和叔爷爷在那里工作了一辈子,为国家建设炼了一辈子钢,退休的时候戴着大红花,离休的中央委员都过来感谢他们一辈子为国家做的贡献!
“等大伯父退休了,走不动了,安安要经常推着大伯父回来转转,这里呀,一年一个样儿,以后就交到你们手里了……”
那是她童年记忆里最壮观的景象,也是最亲切的回忆,是她对敬畏和情怀最初也是最深刻的认识。
所以即使来到这个没有大伯父,没有他们一家几代钢铁人的时空,她也渴望着能为这里做点什么,能让它避免灾难,让它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所以,她不委屈,也不难过,她是在做自己想做得事,在做自己应该做得事!
&bp;&bp;&bp;&bp;周小安抱起图纸,拍拍香樟树的树干,以前她经常跟小堂哥躲在这里吃着零食等大伯父下班,大伯父会在回家的路上背着大伯母给他们买洋快餐吃。
那时候这些香樟树已经是好粗好壮的老树了!现在还这么年轻啊!真好!
有得必有失,现在一时的误会和不理解总会过去。
她能看见一颗小树慢慢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伴着风霜雨露陪它经历那个过程,以后老得走不动了,让小孙子推着她来看看这片树,这个厂区,像当年的大伯父一样,骄傲地给他介绍这一切!
她从一个享受先辈成就的继承者、享受者,变成了一个参与者、建设者。以后会有无数个当年的自己在这棵大树下无忧无虑地成长,这是多值得骄傲的事啊!
那些孩子永远都不会知道今天的困苦,不会知道一口粮食能把人逼成什么样,他们只会躲着拿着营养食谱认真执行的妈妈,偷偷等父亲下班给他们买热乎乎的蛋挞和鸡翅,然后再为长胖了发愁。
能给他们一个那么幸福的世界,多好啊!
她是真正经历享受过那种幸福的人,所以更加知道今天的奋斗和付出多么值得,多么有意义。
她以后也要亲身经历这个国家这片厂区从微末奋斗起来的过程,用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来体会这份激情和质朴的情怀,所以能更加体会到未来那个世界的美好。
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才是不枉此生。
所以,眼前的苦难和误解,她都可以当做过眼烟云,总会散去的!
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周小安觉得她终于可以继续元气满满地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了,可一转身现实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抱着图纸去资料室,路过工人文化室装道具的房门口,周小安忽然听到里面有隐隐约约呜呜的声音。
她看了看周围,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挺久了,她今天要跟着技工组组装一台改造的机器,才留下来加通宵夜班的,厂区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资料室这边虽然不算偏僻,这个时间却很少会有人过来,她觉得还是不要贸然去查看比较好。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万一真的有人遇到危险了呢!
周小安抱着一大抱图纸转身就往回走,赶紧去找人跟她一起过来看看。
可刚走了两步,忽然被一股大力撞了一下,她不由自主主地往旁边倒了两步,一瞬间就被推到道具室虚掩的门里,重重摔在了地上。
接着哐啷一声响,她站起来的时候门已经被从外面关上了。
周小安迅速观察了一下这间道具室,普通办公室大的一间平房,三扇窗子都被高大厚重的实木置物架挡住了,上面放着厂里平时搞各种活动和文艺演出用的道具,十个她也挪不动。
唯一的出口就是门,可他就是被从门外撞进来的,现在肯定出不去了,试都不用试。
周小安站在屋里一步没动,屏息仔细观察着屋里的一切。她可没忘,刚才在外面她听见屋里有人的声音呢。
仔细观察了一下,屋里能藏人的地方还真不少。又等了一小下,那呜呜声又响起来,应该是从屋角的大箱子里传出来的。
周小安脑子飞快地转动,这肯定是有人故意对她使坏,目的是什么她还不知道,所以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万一箱子里的人是跟他们一伙的,留在屋里想拖住她或者做点什么对她不利的事,她可就真的没法脱身了。
即使那人也是无辜被害的,她现在自身还难保呢,先把自己救出去再说吧!
周小安脑子飞快转动,只用几秒钟时间就拿定了主意,却还是站在屋里一动没动。
而外面推她进来的人早已经迅速把门关好,咔嚓一声锁上了。
周小安悄悄地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躲到置物架和墙之间的死角里,让自己三面都有所倚仗,又能尽量保证无论屋里还是外面都看不到她,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一会儿就有两、三个人的脚步声走进,她早就观察好,躲的地方离靠门的窗子最近,虽然看不到外面,却能清楚地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几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低低的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进去了吗?”
“进去了!我办事你们还不放心呐!不进去也得让她进去!”
“要我说,进去了也不保险,得绑上!要不这小娘们儿嚎起来不照样把人引来!”
说话声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可能是怕她听见,往旁边去了。
“她肯定不敢!这么晚了跟个爷们儿关在这里,谁能信他俩没事儿?反正我对象要是跟个男人这么被关上一夜,我肯定不娶她了!”
“就是!她要敢喊人来,食品厂那个小子肯定不能要她了!一个离过婚的小娘们儿,还能再找着这样的好对象?”
“行了!走吧!谁管她对象不对象的!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她以为她是《钢铁战士》里的女特务(色诱我军情报人员)啊!还为了厂里找个食品厂的对象!她怎么不直接找个粮库的对象给全厂每人发十斤大米呢!”
“就是!给咱们钢厂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我就是要给她搅和黄了!看她以后还去不去食品厂得瑟!咱们钢厂的人都让她给丢光了!”
“还先进呢!你们说她以前写得那些报纸上的文章,不会是让哪个野男人给写的吧?还有那些图,她一个没上过学的夜校毕业生,还能比人家大学生还厉害?我咋就不信呢!”
“我以前也想不明白,就寻思可能是这娘们儿脑袋瓜子聪明呗!这回才整明白!那哪是脑袋瓜子的事儿,那是靠脸盘子挣来的!”
“你还别说,要是我有能耐,长成那样的小娘们儿来求我,我说不定就答应了!哈哈!”
“你咋这么立场不坚定呢?!就你这样的敌人派个女特务就能让你叛变!党和国家白教育你了?”
&bp;&bp;&bp;&bp;“我也就说说!我看不上那样儿的!太瘦!除了脸啥都没有!”
“行了!注意素质!走吧!走吧!外面都看好了吧?待会儿可别有人过来,要不咱们白忙活了!”
“看好了!今天晚上肯定不会有人过来了!这小娘们儿哭死都没人能听着!”
“那下半夜……”
“……他们接手……”
……
一行人的说话声渐行渐远,很快离开了。
周小安深吸几口气,把涌上来的委屈愤怒都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得先想办法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再说!
她又仔细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周围除了草丛里的蛐蛐叫什么都听不到了,她这才走到门边,轻轻晃动了两下门,确实是被锁上了。而且她弄出这样的动静,外面依然没声音,看来真的是没人看守。
被关在箱子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开始发出急促的呜呜声,箱子也被撞得更响了起来。
不过声音并不大,应该是被绑了起来,嘴也被堵上了。
周小安看了两眼那个箱子,心思转了转,还是没过去把他救出来。
还是那句话,要救人先自救吧!
周小安先把散落一地的图纸抱起来收拾好,依旧是悄悄躲到角落里,静静地观察了几分钟,确定屋里外面都没人能看得见她,才闪身进了空间,然后出现在厂部资料室里。
自从上次送太婆去英国,她就习惯在资料室里放一块血玉以备不时之需。这里只有她自己会进来,无论她遇到什么事,从这里出去最安全,也最不容易被人怀疑。
她想了想,把抱着的那堆图纸放到资料室的长桌上,从空间里拿出一张她以前画好的小幅局部零件图,悄悄地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厂区里除了加班的车间已经没什么人,她挑偏僻的小路走,一路走到加班的车间也没遇到人。
车间里大家还忙活得如火如荼,周小安站在门口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用手搓了两下脸,使劲儿抿抿嘴唇,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些,气色好一些,然后深吸一口气,拿着图纸走了进去。
今天晚上的事,她有更多更好的方式来调查清楚,她完全可以不回来。那样可能更容易调查出结果。
可她还是选择回到这里。
她不相信这些跟她并肩奋斗的伙伴会是想害她的人,她想让自己对这群人,对人性有一点信心。
如果她今天赌输了,那明天她会让自己选一条更利己的路,可她希望自己能赢。
车间里灯火通明,张工带着大家正在加班加点地赶工,今天趁下班时间把机器改装调试好,明天就可以不耽误一分钟生产时间了。
而且还不用耽误跟外国工程师学习。很多技工今天加班,明天还要连轴转,但大家都干劲儿十足,没有一个人抱怨。
看着周小安回来,张工一点不跟她客气,“小安,你回来了!图纸拓好了吧?拓好了今天就先放一放,你先把涡轮机的风叶轴承装一下!带着小李他们点儿,下回他们就能上手了。”
周小安带上安全帽,把袋子紧了紧,展开自己手里的图纸给张工看,“我想在这边装个卡槽改变受力方向,这样,这样,就能省下一个轴承,机器稳定性更高一些,防震和精确度也能更好,您看可行吗?如果行,趁今天把机器拆了咱们就试验一下。”
张工很感兴趣,仔细研究了她的局部结构图,又在机器上比划了半天,叫了车工就开始交代他尺寸和型号,“是个小零件,咱们先自己做一个,要是可行以后再建模交给机械厂做精确度更高的!”
车间里又忙活了起来,周小安也投入进去,但还是一边组装一边把进进出出的人记了个仔仔细细。
一直组装调试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终于成功把机器装好,大家身上脸上脏兮兮的,笑起来却都露出满嘴的白牙,看着组装好的机器,这一晚上的辛苦真的很有成就感。
已经是早饭时间了,自从有了代食品饼干,厂里的粮食也没那么紧张了,对通宵加班人员都有补助,一人发四四方方一大块饼干,用热水一泡就是粘糊糊一碗糊糊,喝了能顶一上午的班!
这也减轻了厂里的粮食压力,偶尔加班补助里也能有一顿不错的早饭了。
今天张大勺就在食堂准备了玉米面糊糊和四合面馒头,大家都高高兴兴地去食堂吃饭。
平时这时候周小安都是不去的,把加班补助的饭票给家里有孩子的工友她就回家了,但今天她跟大家一样端着饭盒去了食堂。
走到食堂门口,她跟同行的工友打了个招呼,转了个弯儿,去旁边的厂区小铺里去买卫生纸了。
慢腾腾地买了一刀粉红色的卫生纸,花了两毛五分钱和一张卫生纸票,又在小铺旁边转了一圈,周小安才穿着宽大的蓝色工作服,带着几乎要遮住大半张脸的安全帽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加班餐和正常早餐是分开的,昨天加班的不止他们技术人员,几乎所有车间都有工人在加班。
这个时代的钢厂跟煤矿一样,为了完成繁重的生产任务,都是工人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的。
周小安观察了一下能容得下几千人的食堂大厅,跟着正常上班的工友队伍慢慢往打饭口挪。
周围嗡嗡嗡的说话声显然比平时要热闹,大家脸上都带着要看热闹的兴奋。
“听说了吗?咱们厂有人跟外国人搞上了!”
“没凭没据的别瞎说!人家是国际友人,再影响国际关系!”
“这事儿能瞎说嘛!有人都看着了!俩人搂搂抱抱,实在看不过眼去,让人给锁屋里面了!”
“谁呀?!跟外国人?锁哪个屋里了?现在还锁着呢?”
“可不是!锁着呢!听工人先锋队那些人传出来的!他们现在啥都不说,说是等刘厂长来了,要让厂领导看看,抓奸抓双!来个铁证如山!”
&bp;&bp;&bp;&bp;这个消息很快在上早班的人群里蔓延开来,大家兴奋得顾不上骂清水白菜汤和糠皮团子了,开始猜测其中的种种细节。
其中问得最多的就是:“谁呀?谁呀?谁干出这么丢人的事儿?!”
“哪个外国人?不会是那个谁吧?我就说他总跟那些姑娘讨论啥艺术,一看就不像正经人!”
“他哪算外国人啊!人家黑头发黑眼睛的!那些黄毛绿眼睛的才是外国人!”
“那到底是谁呀?”
……
食堂里的讨论越来越热闹,已经从猜是谁到猜被关在哪个房间里了,大家把全厂所有能想到的偏僻废弃房间几乎都翻出来说了,甚至连防空洞都没放过。
一片热热闹闹的讨论中,几乎厂里所有漂亮点的姑娘都被映射到了,周小安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外国人跟咱中国人不一样!咱们拉个手就是一辈子,人家见面就亲嘴儿!”
“也不知道哪个漂亮姑娘就这么给祸害了!”
“要说咱们厂的漂亮姑娘,小沈和小周,这俩拔头筹!小沈在家坐月子呢,小周我看不像那种人,人家也不需要,*……”
“啥*?人家军分区那个大领导现在姓沈,可不姓周了!还能像以前那么可劲儿供着她?由奢入俭难!”
“你可得了吧!没看沈将军天天来接人嘛!比以前还勤快呢!不能!小周那姑娘不是爱慕虚荣的,犯不着!”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怕她不想,就怕外国人用糖衣炮弹……哎呀!你拽我干啥!”
……
周围两桌人终于看到整个人都埋在宽大工作服和安全帽里的周小安了……
旁边的桌子安静了,整个食堂几百张桌子,*成的人穿着一样颜色一样款式的工作服,闹哄哄的不仔细看谁也认不出是不是熟人,依然讨论得热闹极了!
周小安闷声不吭地坐着喝汤,张工和几个昨天一起加班的技工跟她隔了七、八张桌子坐着,不过并没有发现她。
很显然他们也在猜到底是谁,可是讨论到一半就跟旁边桌子的人发生了分歧,双方一开始在正常争论,接着不知道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张工忽然就摔了饭盒,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这边刚站起来,隔了几张桌子的人比他动静还大,竟然打了起来。
而且是直接把人打飞那种打!
技术科的刘广仁被一个一米九十多黑铁塔一样的大块头直接扔了出去,狠狠砸在旁边的桌子上,顿时惊叫声、桌椅倒塌断裂声和铝饭盒掉在水泥地上的哐啷声响成一片。
不过最突出的还是那个黑铁塔牛石头,揍了刘广仁一下还不够,扑上去就要用他大铁锤一样的大拳头去接着揍。
吓得旁边的几个跟他一样健壮的工友赶紧把刘广仁死狗一样扯腿拽远点,又有几名跟牛石头一样的锻造工拼命拦着他,才总算没发生食堂打死大学生技术员的惨案。
刘广仁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被揍傻了,真的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对象,跟他一样是上海来的大学生技术员田玉秀前襟上挂着两块大白菜,也傻愣愣地看着怒目金刚一样的牛石头,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傻了一样哭都不敢哭。
牛石头打不着人,嘴上可不闲着,指着他们俩就是一通臭骂,“满嘴喷粪地玩意儿!还大学生呢!你们也配?!你们凭什么说那就是小周?你们看着了?!我问你呢!看没看着?!”
田玉秀傻傻地摇头,木呆呆地还是站在那不敢动。
牛石头怒火更盛,“没看着你瞎说啥?!天天看不起人,说这个没素质那个没文化!老鸹落在猪身上,你们就看着别人黑了!小周不就是比你们聪明比你们能干比你们人缘好比你们受大伙稀罕吗!你们就嫉妒人家!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一群不要脸地玩意儿!”
牛石头越骂越起劲儿,周围的人都站起来往那边张望,更是把埋在宽大工作服里的周小安显没了。
牛石头是锻造工,全厂最需要力气的工种,他也是全厂有名的大力士,大家都知道他有两项不能碰,一个是不能说她妈傻,二个是不能让他听见谁说周小安不好。
他妈是真傻,年轻时候进山打猎,遇上熊瞎子吓傻了。至于周小安,好不好在他那都是好!
因为周小安帮他保住了工作,他们家乡饿死好多人,而他妈现在还有吃有喝地好好活着!
这对周小安只是举手之劳,在他却是要记一辈子的大恩大德。
所以今天当他听刘广仁和田玉秀说起那个跟外国人乱搞,被关起来的女人是周小安时,他马上就炸了!
锻造车间的三组长和几位工友连推带拽,好容易把牛石头带走了,田玉秀也终于缓过来点儿,扑过去扶着刘广仁开始大哭。
大家也来帮忙要送刘广仁去医务所,谢楠忽然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站了起来,一边给田玉秀递手绢一边跟旁边的同事愤愤不平。
“说那人是周小安怎么了?怎么才算有证据?我跟周小安是邻居,她昨天就一宿没回家!这是不是证据?”
然后很轻蔑地往房顶翻了个白眼儿,“就她能耐!啥都能干!样样儿行!也就忽悠几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吧!把她夸得跟朵花似的!还工人阶级的骄傲!她那么待见工人阶级干嘛还往知识分子堆里钻?一辈子当工人多好!”
张彬在旁边一边扶着谢楠,一直试图阻止她,“小楠,别说了,这话不能乱说……”
“说说怎么了?!”谢楠使劲儿甩开张彬的手,“她昨晚上没回家,你也知道吧?怎么就不能是她了?”
刘广仁被扶了起来,身上并没有什么大伤,只是被牛石头扯起来扔出去,还没来得及揍他呢,他就吓傻了。
牛石头走了,他就缓过来了,“就是!说是她怎么了?大伙是不知道,欢迎外国工程师的舞会上,两个外国人抢着跟她跳舞!”
&bp;&bp;&bp;&bp;田玉秀一向是谢楠的跟班,谢楠开口了她就有了底气,也开始大声嚷嚷了。
“大伙谁不知道,她能管着咱们厂的代食品饼干就是因为她处了个食品厂的调度员对象!这是什么人品还用人说吗?说她能干出这种事也不是冤枉她!”
自从上次说周小安改装机器是为了接近大学生技术员被狠狠打脸,田玉秀和谢楠就一直恨死了周小安,今天刘广仁又因为说了她两句就被一个大老粗差点儿揍死,他们已经被气得开始口不择言,只想把她狠狠踩在脚下,怎么痛快怎么说,完全不顾后果了。
“她昨天一晚上没回家,不是被跟外国人关起来了去哪了?”
离他们最近的张工赶紧拨开人群挤进去,“昨天小周在跟我们一起加班!你们在这胡说什么!我作证!小周一晚上都跟我们在一起!”
谢楠根本不信,“张工,谁不知道你们家跟他们家关系好?你们家那俩孩子整天长在他们家,你说的话我们也得能信才行啊!”
周小安看看周围,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人,也不再等了,拨开人群走进去。
直到走到谢楠面前,她才吃惊地看着周小安。
周小安摘下安全帽,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又走到田玉秀面前,“你刚才说什么?我人品有问题,跟外国人关一起的肯定是我?”
田玉秀脸上涨红,然后瞬间白了下来,周小安也没想让她回答,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啪地一声脆响,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周小安又上前一步,抬手也给了赵广仁一耳光,干脆利落,啪啪脆响!
这跟她平时好脾气好说话,见人肯定先微笑的样子大相径庭。
打完人她也不解释不质问,这种事,这种场合,还用什么解释?还用质问他们什么?
周小安甩完两巴掌又气势汹汹地走到谢楠面前,张彬吓得赶紧挡在她前面,“小周,不好意思,小楠不是故意要这么说你,你别……”
“谢楠!”周小安不理张彬,伸出手指点着她,“咱俩的帐,一笔一笔我都给你记着呢!我一直留着不收拾你,你以为我怕你?那是你借了肚子里孩子的光!你等你生完孩子咱们再算总账!”
这是实话,她都给她记着呢!当初恩将仇报要毒死小虎的事儿她可一点没忘!
周小安说完也不看谢楠,一转身就站到了椅子上,看看不够高,又占到了桌子上,高声冲着整个食堂的工友们喊话,“工友们!我昨天一整晚都在轧钢三车间加班,一步没离开,有没有人给我作证?”
食堂里的人都愣住了。寂静了两秒,忽然有一位工友也占到了椅子上,“有!我作证!”
是昨天跟她一起加班的技工。
“我作证!”
“还有我!”
“我!”
“我作证!”
在食堂的各个位置,不断有人占到椅子上。
昨天一起加班的同事们争先恐后地站到椅子上,“我们给你作证!”
接着,没有跟她一起加班的工友也开始往椅子上站了,“我作证!小周不是那样的人!”
“我相信小周!”
“小安!我也相信你!”
几乎大半个食堂的工友都站到了椅子上声援她!
他们不能为她的行踪作证,但是他们能为她的人品作证!
周小安从一开始的憋着一口气到后来的感动莫名,她只是想给自己证明清白,没想到却意外获得了这么多温暖和支持。
谢楠几个人站在那里,已经面无人色。如果说周小安刚才出手只打了他们每人一耳光,那么每站起一位工友,就形同狠狠抽了他们一耳光!
但大家现在眼里都没有这几个小丑一样的人了,大家胸腔里积蓄着一股豪气,想用更好的方式表达出来!
不知道谁起的头,大家开始整齐划一地唱起了歌,“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雄壮有力的歌声让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很快整个食堂就成了一片歌声的海洋,大家放开喉咙跟着吼,不在乎调子,只在乎自己有没有发出最大的声音,有没有倾注最大的诚意。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向着法西斯蒂开火!”
一首歌吼完,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椅子上,又有人开头,“咱们工人有力量!咱们工人有力量!”
所有人都加入进来,这是一场让在场所有人都终身难忘的大合唱
很多年以后,沛钢的老工人被问起沛钢精神,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个早晨。
岁月淘沙,大家已经淡忘了这次事件的起因,但是所有人都站在椅子上用尽全力加入一场合唱的诚意和热情,他们这一代人永远都不会忘!
周小安的清白被证实了,工人先锋队却还在派人严防死守着道具室,誓要将这对狗男女抓奸抓双!
刘厂长很快被请来,厂部的领导也被请来好几个,道具室的们很快被打开,可里面空无一人。
工人先锋队的人彻底检查了所有地方,也没找到那对他们所谓的狗男女,只在箱子里找到了已经睡着了的布朗先生。
周小安想过要怎么救箱子里的人,可是想到最后还是觉得不能救。
主要是她没办法救。
要救,就得暴露自己,她要撇清跟这件事的关系,就没办法解释清楚她怎么会知道道具室的箱子里有人。
她仔细看过箱子,里面的空间躺一个人足够,箱子上还有很大的木头裂缝,就是真的有一个人被绑在里面也不会受多少苦,更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她没有出手。
她早就猜到诬陷她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想办法把事情闹大。那她就帮他们一把!
闹腾到这么大,厂领导进来看到的是一间什么都没有的空屋子,那不是太浪费他们的苦心了!
不过她实在没想到箱子里会是布朗先生!否则她肯定施以援手,即使要闹大也不会选择让他受一晚上这样的苦。
厂领导们看到这一幕也傻眼了,如果箱子里是个中国人,怎么都是内部矛盾,可是涉及到国际友人,那就真的是摊上大事儿了!
而且还把国际友人绑在箱子里一晚上,这简直是重大犯罪!
&bp;&bp;&bp;&bp;这次不用周小安费心,刘厂长都不敢耽搁,马上报案。
案件报上去,市公安局和沛州军分区的人就马上过来封锁了厂区,所有跟这件案子沾上一点边儿的人都被隔离起来,等待调查。
周小安在食堂闹腾得动静太大,成了重点监视对象,被单独隔离在资料室里。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在资料室里画了一张图,一直等到中午十一点钟才被放出来,而负责对她进行调查的人也不是沛州公安局的人。
周小安把昨天下班后自己的行踪说了一遍。
上班的一整天都跟着张工和几名技术员在资料室画图,下班去轧钢三车间加班安装调试机器,只有中间出来一次送图纸拓图,本来应该去资料室,可是她想起自己做的一个小设计在厂部档案室里,就把图纸带回档案室了,拿了图纸直接去的三车间,然后就在三车间一直待到第二天早晨。
这些都有人证物证,并不难查证,周小安被问完话,又在资料室里待了一下午,晚上就放出去了。
不过中午的时候有人给她送了一份饭,丝瓜素丸子,苦瓜鸡蛋,和一个角瓜饼。
饭菜很精致,却被混放在一个大搪瓷饭缸里,不用吃,闻味道就不是食堂能做出来的东西。
也不是家里的饭,沈阅海和小土豆都不会在丸子里放姜。
周小安把东西都吃掉,然后老老实实在资料室里画了一下午图,晚上被放出去的时候,一走出厂部大门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顾云开。
他已经换下了绿色军装,穿上了白色上衣藏青色裤子的公安制服。上衣笔挺严谨,八月的盛夏也把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谁穿都没什么型的裤子竟然让他穿出了裤线,跟穿军装一样严肃规整。
如果忽略他身上的森森寒气,他往那一站,真的堪比制服模特。
习惯了他永远都是一身橄榄绿,周小安猛然一见这样的顾云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转业回沛州,做了沛州公安局的刑侦副局长了。
顾云开现在应该很忙,身边围了四、五名拿着笔记本的公安,周小安虽然已经被放了出来,也不太清楚自己现在是不是算是完全洗脱嫌疑了,冲他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就想先离开。
顾云开跟几名公安交代了一声,直接迎了上来。
“小安,你们厂部的人已经调查清楚了,都没问题。你昨天晚上通宵加班,明天休息一天再上班吧。”
周小安想了想,先感谢他,“谢谢你的饭。我是不是把你的午饭吃了?”
顾家母女别的都不好评价,做饭是真的很好吃。她其实真的没少吃人家的饭。
而且午饭一看就是顾云开专程为她准备的,都是清火的东西,简直要成全瓜宴了。
顾云开眼里也带了点笑意,“不用客气,我也吃了你的午饭。”顿了一下,他还是补充了一句,“是沈阅海让我照顾你,这次的调查由省公安部直接负责,他不方便插手。”
周小安点点头笑了,他不说,她也不说,可是两人都明白,沈阅海不打招呼他也会尽心照顾她。
既然他说不用客气,周小安也就真的不跟他客气了,她的午饭是隔离审查人员的大锅饭,怎么能跟局长饭桌比呢。但他喜欢说这是交换,她就默默领情了。
他们自从去年夏天那个暴雨天之后,已经再没这么轻松地交谈过了。
两人这么自然又熟稔地谈了两句话之后都愣了一下,顾云开先反应过来,指了指身上的制服,“我转业回沛州了,在公安局工作。”
以后如果她有事,有沈阅海在,她用不着找他,而现在他们也不是以前,能互相客气说“没事来找我玩儿”的关系朋友关系了……
顾云开忽然涌上来一阵伤感,可也知道不能再说什么,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让她放心。
“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不用担心,都已经调查清楚,你什么事也不会有。”
周小安点头,“你忙吧,我先走了,等你忙完有时间来我家吃饭,你回来我们还没给你接风呢。”
顾云开的眼睛一亮,闪过温润的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目送她离开才转身回去,看背影比刚才好像都精神了不少。
周小安还没骑到厂门口,远远就看到小土豆瘦瘦高高的身影在那里焦急地张望。
看到她出来,他急急地跑了过来,吓得周小安赶紧下来,老远就喊他,“站住!不许跑!”
这小子越长大越不让人放心,出去参观一次也能受伤,据说是爬山的时候想另辟蹊径,摔了个满脸青紫脑袋上缠着纱布还吊着胳膊回来了。
本来就应该在家里好好养着呢,现在不但出门了,竟然还敢跑!
万一胳膊上的骨折跑错位了怎么办!
周小安一喊小土豆就不跑了,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她,“安安,你没事吧?中午吃饱了吗?他们什么都不让送,饭都不许吃自己家的!小叔说你没事,让我在这里接你回家。”
至于沈阅海交代的其他的话,这小子就自动过滤掉了。
回家啊……
周小安跟小土豆慢慢走出厂门,向尚家花园的方向渴望地看了一眼,她刚接受完审查,周爸爸在这里又是那么敏感的身份,她现在不好回家呢……
周小安低头踢了一下路上的小石子,忽然之间就觉得很落寞,“走吧,小土豆,我们回家。”
本来昨天晚上被陷害今天早上被诬蔑,甚至今天一整天都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隔离审查的时候,她都没觉得怎么样,可是出来一想到周爸爸,她就忽然觉得好委屈,特别想回家。
可是不能回去。
明明周爸爸就在她能看得到的地方,跑几步就能扑进他的怀里,可她只能让自己往跟他相反的方向走……
周小安回家洗个澡就去睡了,小土豆眼巴巴地看她,想让她吃了饭再睡,可是她实在没胃口,勉强敷衍一句“我睡一下下就起来吃”,然后就睡了个昏天暗地,哪还记得什么吃饭。
不过半夜还是被强行叫醒,沈阅海又是哄又是骗地喂了她一杯蜂蜜牛奶,周小安觉得自己困得眼皮有千斤重,眼睛都没睁一下,一歪头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就是第二天中午了,小土豆端上来的竟然是奶黄包、奶油面包和杏仁露。
周小安想起昨天晚上喝的牛奶了。
每天只有早上才能去奶站拿牛奶,盛夏的天气又没有冰箱,半夜哪来的鲜牛奶?
再看桌子上的点心,她就都明白了。
周小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杏仁露,明明想笑的,眼泪却猝不及防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她是有爸爸的孩子了,真幸福啊!
&bp;&bp;&bp;&bp;周小安哭了一下就马上停住了,认认真真把爸爸给她送的东西吃完。
本来已经想好,现在不能去给周爸爸惹麻烦。可吃完饭还是有点坐不住,特别想周爸爸,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她又不能任性,只好在家里摸摸这里,弄弄那里,一副心浮气躁的样子。
小土豆跟在她身后屋里屋外走了两圈,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安安,我认识阿隆叔。”
周小安一点不奇怪,虽然她对阿隆叔的本事有多大没有记忆,可她就是知道阿隆叔会了解她身边的所有人,想要认识小土豆是分分钟的事。
“我带你去尚家花园吧!我有办法让你偷偷进去,谁都不会知道!”
周小安眼睛亮亮地看了他两眼,最后还是摇摇头。
非常时期,还是谨慎点比较好。这个世界上哪里就有不透风的墙呢?她刚被审查完,还是不要给周爸爸招惹麻烦了。
周小安心里乱乱的,呆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小土豆!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尚家花园?!”
小土豆被她瞪圆了眼睛的样子逗笑了,“我都说了我认识阿隆叔了嘛!”
周小安眯眼瞥他,“别跟我卖关子!你想套我的话还不够道行!小心我把你打成土豆丝!”
小土豆笑得开心极了,马上全盘托出,“阿隆叔说的,他说你肯定相去尚家花园,让我偷偷带你去。”
周小安咬咬嘴唇,还是摇头,“我今天就不去了,你有办法帮我送个条子过去吧?”
小土豆点头,“放心吧!没有阿隆叔指导我也知道怎么安全送到!”
周小安撇撇嘴,就是不问他阿隆叔怎么指导他的!
这小孩儿最近总是给她挖坑,等她有精神了得好好收拾一下他!
这种跟家长说话一句三个坑的习惯必须得改!
周小安又画了上次那个粉红色的小猪,不过这次小猪有一头小卷毛,在床上睡得四肢摊开毫无形象。
小土豆看不懂,“就这样啊?”
周小安点头,“就这样。”周爸爸能看懂。
小土豆拿着画刚走,沈阅海就回来了。
昨天沛钢出事他就一直盯着,今天实在是不放心周小安,勉强挤出一点时间回来看看她。
周小安的脸色还是不正常的苍白,精神也不好,大眼睛安静得像初春的潭水,清凌凌无波无澜,却透着一股冷清,沈阅海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有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把她抱在膝头坐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沈阅海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亲吻着她的头发,“没事了,调查结束以后沛钢会开大会,把所有的事都公布出来,没人敢冤枉你,要陷害你的人也会受到惩罚。
不要难过,等这事儿结束了,咱们出去走走好不好?我带你去上海,去吃八宝饭,还有线粉汤和青团,再去南京和苏州,有松子糖和盐水鸭……”
说到这里,沈阅海的喉头一哽,嗓子里又辣又痛,忽然之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已经不能吃肉了,不能吃她最喜欢的盐水鸭和东坡肉,不能吃大闸蟹和灌汤包,以前很多很多她那么喜欢的东西,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带她去吃,她就已经不能吃了。
这是这个世界对她的伤害,她来到这里,终于能让他碰到,能把她抱在怀里,却发现这样的代价是让她不停地受伤害……
周小安听他说这些却挺高兴,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咕哝着小声絮语,“去南京吗?我以前特别喜欢南京的山西路,那里的别墅都好漂亮……”
“糖糖!”沈阅海忽然打断她的话,全身紧张得像一张马上要崩断的弓,“糖糖,你是在画报上看到的吗?是不是?是在人民画报上看到的山西路,对不对?”
周小安这才发现她一放松说漏了嘴,眨眨眼睛,又像以前一样,一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应对就面无表情满眼茫然,“啊,我又没去过南京,当然是在画报上看到的。”
沈阅海的心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回答落回去,他亲吻着她的额头,好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他后悔了。
如果时光能倒流,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机,他都不会再把那些记忆里的事告诉她。
周小安的胳膊软软地搂住他的脖子,歪头对他笑了一下,“你别难过,我也没有难过,这只是一场误会,他们想冤枉我又没成功,现在组织还还了我清白,我真的不觉得委屈。”
沈阅海把她紧紧抱住,心里闷痛得几乎要炸开,她不觉得委屈,他替她委屈。
所有的这一切,误解、冤枉、偏见、诋毁,都不该是她去面对去承受的!
她的生活里不应该有这些,她不应该这样压抑着自己去适应这些!
可他能挤出来的时间不多,现在只能先对她说紧要的事,“这次负责案件调查的是省公安厅十处,沛州地方上无论是公安局还是部队,都只是协助,你这几天不要上班了,等案子调查清楚了再去。”
否则真有什么事,他还要像昨天一样,要拜托别人才能照顾她,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周小安来到这里才知道,这个年代的国安局还没成立,负责这部分工作的国家部门叫公安部十厅,省级机构叫公安部十处,归省公安厅直辖。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已经上升到国家安全级别了!还真是让人想不到。
周小安痛快点头,“嗯嗯,那我就先在家待几天。”
反正也不会很久,从她在道具室听到的对话就知道,陷害她的人就是几个没脑子的愣头青,被革命电影洗脑了,不辨是非一腔稀里糊涂的热血,这样的几个家伙,公安厅十处出马,要弄清楚来龙去脉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所以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很快就能上班了。
果然不出周小安所料,那几个青工当天晚上就被抓住了。
要不是案子被当成重大敌特破坏案件来调查,排查涉案人员用了绝大部分时间,要抓这几个人真是太容易了!
破案很顺利,罪犯也迅速伏法,可在审讯过程中出了点问题。
&bp;&bp;&bp;&bp;几个人不用什么严格逼供,马上就把事情全盘托出。
作案动机很简单,就是看周小安不顺眼,想整治一下她。
公安厅十处的同志一听这个口供,不动声色地起身从旁边一大堆文件夹里抽出一本,接着听口供。
在这几个人眼里,周小安那就是电影里的女特务,利用美色勾引意志力不够坚定的败类,搞歪风邪气,是社会主义的毒瘤,他们这是为民除害!
可周小安具体做什么坏事了,他们支吾了一阵才说出一件来:她谈了个食品厂的对象!
十处的人很奇怪,男未婚女未嫁的,人家谈对象怎么就不行了?公开拉手亲嘴搂搂抱抱影响社会风气了?没有?没有你们看哪里不顺眼了?
没犯法没违纪,甚至连谈对象这事儿是不是真的都是捕风捉影的事,你们就要把人关起来整治一下?这根本说不通!
当然,这不是今天审讯的重点,重点是为什么把外国友人抓起来!
几个小混混傻眼了,没抓外国人啊!抓的是废料场老鬼!
废料场老鬼是厂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儿,长得却像六十岁,一嘴黄牙满身臭气还老不休,整天想着找媳妇。
他们想把老鬼装箱子里跟周小安关一块儿,只要周小安打开箱子,老鬼跟这么漂亮的女人关一起一晚上,咋地都得把她给办了!
他们简直冤枉死了!他们抓外国人干嘛?!
可箱子是他们找的,人也是他们放进去的,怎么过了一晚上就从老鬼变成真鬼子了?!
公安人员问了又问,十处的人审讯技巧不用怀疑,可就是愣没从他们嘴里问出别的东西来!
他们咬死放进去的是老鬼。而且这事儿就是他们三个一起商量的,没别人知道!
对了!半夜他们给工人先锋队的万战天和葛爱党递了个消息,告诉他们道具室关了一对狗男女,让他们去看着,等早上带着厂领导去捉奸!
至于怎么传出里面有外国人的,他们不知道啊!
可万战天他们却一口咬定,是有人告诉他们,有人和外国人搞到一起了!让他们去捉奸的!
两边的口供根本对不上!
可中间哪里出问题了谁都不知道!
本来十处的人已经开始怀疑这事儿一定是中间有人捣鬼了,否则怎么会这么诡异?
可接着问到他们陷害周小安的事,就让十处的人开始怀疑这几个人一开始就没说实话了。
一个小混混肯定地说他把周小安推进道具室关起来了!
可那么多人证物证都显示周小安一直在加班,无论从时间线上还是从证据上来看,周小安都不可能出现在道具室里还被他们关起来!
证据当然比几个人品有问题,可能精神都不正常的小混混可信。
公安同志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坚审问。
小混混们本身就意志力薄弱,被专业刑讯手法折腾到一定程度就开始说胡话,一会儿是这样一会儿是那样,最后连他们自己都有点弄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只要能放过他们,就是暗示他们说厂长的脑袋是个铁疙瘩他们都能说得跟真的一样!
所以无往不利打了无数场硬仗的b省公安厅十处的两名侦查员不得不承认,他们栽在几名小混混手里了。
案子已经一塌糊涂,本来十分清楚明了的事,就这样被支离破碎地搅和成一锅粥。
最后,他们不得不凭借丰富的侦查经验断定,这就是几个小混混脑抽之后办的蠢事。
几个小混混无聊想整治厂里的红人,本想找个老光棍想把他跟个漂亮姑娘关一晚,可后来脑子一热犯了蠢,想把事情搞得热闹一点,又遇上合适的条件,就抓了一位外国工程师。
可实行的时候负责抓那位姑娘的小混混失败了,又爱面子不肯承认,就骗放风的两个说抓住了!关一起了,等着看好戏吧!
就这样造成了一个疑似的攻击国际友人事件。
如果没涉及到外国工程师,这事儿就是真被他们办成了,那也最多就是厂里内部调节一下,最后姑娘怕丑闻,可能连派出所都不会去。
十处的同志就这么结案了,小混混收押等着判刑,钢厂开大会通报案情,做好职工思想教育工作,避免以后再出这样的事。
而他们也赶紧收拾东西赶回去,国内形势紧张,他们需要严防死守的地方多着呢,纯属是在这里跟几个小混混浪费了好几天时间!
钢厂开大会通报了案情,不但还了周小安的清白,还表扬了她对厂里的贡献,很是花大力气给她正了一次名。
而在食堂事件中公开诋毁重伤周小安的谢楠、田秀玉和刘广仁也公开向周小安道歉,还在全厂大会上做了检讨。
周小安终于又可以正常上班了。
上班之前,周小安很认真地跟小土豆、小全和建新几个打过招呼,不许动谢楠,在她生完孩子之前谁都不许碰她,她是孕妇,杀人犯都得生了孩子再挨枪子儿呢!
而且对田秀玉他们也不许伤人。他们诋毁她她已经当场用一个耳光还回去了,量罪判刑,不许下狠手!
周小安说一句几个小子点一下头,一副严格执行绝不打折扣的样子。
他们也确实没打折扣,说不动孕妇就不动她,她在走廊里冲周小安翻白眼儿摔摔打打小土豆都没跟她急,不过没过两天,张彬和刘广仁去黑市买玉米面和地瓜,就被工人联防队当场抓了个现行。
这个年代绝大多数人家都买过黑市粮,区别只是钱多买好的,钱少买糠皮子而已。
虽然政府说禁止黑市交易,可是个人的小综买卖也没人管,只要不被当场抓住就谁都不会较真儿。
可张彬和刘广仁就倒霉在被当场抓住了!
而且他们去买的那个卖家还是个在公安局挂了号的惯犯!本来没什么大事儿,买那么点东西抓住最多没收钱粮,通知单位来领人,再好好教育一下就完事儿了。
可他们俩卷入大宗投机倒把案里去了,还是关键人证,就是钢厂想护着他们都不行了!
这个年代的大宗投机倒把罪是仅次于敌特罪的大罪,张彬和刘广仁就被公安局关押了,案子不结他们就先在拘留所里待着吧!
谢楠和田秀玉一下就被吓傻了!也急疯了!
不止是因为他们被关押,还因为他们以后出来档案上就有了污点!扯到这么大的投机倒把案里,以后一辈子都得受影响!
这回谢楠见人不扬着下巴走路了,也没心情冲周小安翻白眼儿了,以后张彬放出来会不会怨她她还不知道呢。
毕竟是她嘴馋非逼着他去黑市的。
而周小安也没觉得这是多值得高兴的事,可又没立场去说小土豆几个,毕竟她说了不许伤人,不许动孕妇,他们都严格执行了。
而且张彬俩个人这事儿也不是被人陷害,他们确实是去黑市了,遇上个投机倒把的大案只能说是他们倒霉了。
当然,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是绝对偶然的,今天的倒霉很可能就是因为你昨天的口无遮拦心无无善念。
但周小安也没什么精力去管张彬他们的事了,她自己一拨接一拨的麻烦也来了。
首先是沈阅海很严肃地跟她谈话,“小安,你以后可不可以不管钢厂代食品饼干的事了?”
&bp;&bp;&bp;&bp;周小安第一反应是他吃醋了!
“我没跟刘宝成深入接触过!一共也没说过十句话!”
沈阅海笑了,“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小安皱眉,“现在也没人误会我了,刘厂长在全厂大会上都帮我说明白了。”
刘厂长是谁?那是能下到基层跟工人同吃同睡,上到北京人民大会堂做报告的全能型人才!他要想维护周小安,就真的能面面俱到,当然会把所有事都跟大家得清清楚楚。
刘厂长在全厂大会上几句话就帮她把一切解释清楚了。不但说清楚了,还让所有人知道,对这件事厂里的态度,谁要是再敢胡说,就看看吴玉仙的下场吧!
吴玉仙怎么了?其实也没什么,她一个寡妇带着六个孩子,真把她开除了那是不让那六个孩子活了,所以厂里只是给她换了个岗位。
从后勤部打杂到去食堂打杂了。
在后勤部打杂就是干零活,从给厂区搞绿化到发个拖布脸盆给办公区送个桌椅板凳,活挺杂,不过并不累,工作时间也很固定,还能定时去托儿所看看孩子提早回家做个饭什么的。
反正她可怜全厂都知道,只要不过分,谁都不会跟她计较。
可去了食堂打杂就不一样了。这回工作变得很单一了,就专管一样儿,泔水。
食堂跟养猪场挂钩,所有泔水都专供郊区繁荣养猪场,得有专人收集泔水,定点把泔水送到泔水车上,有时候还得跟车送过去,这活儿就交给吴玉仙负责了。
吴玉仙人如其名,那是生了六个孩子还能身段婀娜楚楚可怜的主儿,让她去管泔水,每天一身馊臭还一步不能离开,最主要的是连个说话诉苦的人都没有,日子还怎么过?
不过这次她无论跟谁去哭求都没用了,厂里干脆利落地把她的工作给转了过去。
哭哭啼啼肯定是不行了,农民同志正拉着泔水车等着她的泔水呢!干不了就回家,革命工作还能容得下个人这么挑三拣四?
吴玉仙扭着纤细的腰身挪着小碎步去拎泔水桶了,眼里一泡泪马上就要决堤,可惜来收泔水的是郊区生产队的铁大嫂,身板子有她三个壮实,大嗓门一开口能震她一个屁墩儿!铁大嫂欣赏不了她的楚楚可怜,急得直敲泔水桶,快着点啊你!猪还饿着呢!
谁都不傻,有了吴玉仙的前车之鉴,大家都知道厂里是要动真格的了,刘厂长的话说得并不严厉——当然不能太严厉,那不是为周小安树敌呢嘛——大家却都认真听进心里去了。
事情已经平息,周小安不知道沈阅海为什么还要认真跟她谈这件事。
而且如果她能不去,她也真的不想去啊!她每次走进食品厂车间都提心吊胆的,就怕遇上刘宝成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可是又必须得去……
沈阅海揉揉她皱起来的眉心,“我知道,刘厂长不但帮你解释清楚了,还帮刘宝成换了个工作。”
这个周小安可不知道!
“刘宝成的哥哥在省造纸厂工作,他父母退休以后也想过去照顾孙子,所以刘厂长就找省造纸厂的老战友,把刘宝成也调过去了,还做调度员,让他们一家团聚。”
这样就真的是为周小安去食品厂彻底扫清一切困难了。
对此沈阅海真的非常感谢刘厂长,从正常角度讲,现在周小安确实不能马上不去食品厂,如果现在不去,即使没人明面上说什么,背地里也会说她可能真的干什么了,要不然怎么就不去了?
所以刘厂长宁可费劲地把刘宝成调走,也要给周小安创造一个能继续没有顾虑地去食品厂的环境。
这是真的在为周小安着想。
可沈阅海跟他站的角度不同,他任何时候要放在第一位考虑的都是周小安的安全。
“小安,布朗先生这几天就回国了,要陷害你的那几个小混混也已经迅速判刑了,可是这件事并没有结束,可能以后比现在还危险。”
这是重要机密,他能跟周小安说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国安局的同志表面上是走了,可这个看似荒唐的案子背后有太多疑点了,对敌斗争这么多年,谁都不可能看不到。
所以快速结案只是暂时的,外国总工程师被逼走,先进人物被陷害,工人先锋队这些一直都跃跃欲试的不安定分子又空前活跃起来,不止是沛钢,就是整个沛州现在都是外松内紧,谁都知道这又是一场大仗!
所以他决不能让周小安被牵连进去,即使有这个可能都不行。
周小安非常为难,“我就是去看看,不会有危险。”这麽说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她只能任性一下,“我就是想去看看……”
沈阅海很理解她,“我知道,代食品饼干是你做出来的,你肯定会很关注,也想一直把它办好。可是你看,现在食品厂的一切都走上正轨了,你不去也不影响什么,对不对?
你不是最喜欢跟张工学机械吗?现在设备安装正是关键时期,错过了多可惜!唐副厂长也很认真负责,把这事儿交给他,肯定会办得很好的。”
周小安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说得都对,可是,她就是必须得去啊!
所以只能跟他接着任性,“那我也想自己去看着,我就是想去!”
沈阅海从没见过周小安这么坚持一件事,她最近情绪又不好,受了很多委屈,他当然不忍心再让她不高兴。
所以直接阻止是不行了,只能先答应她以后再想办法迂回。
“好,你想去看就去吧,不过要答应我,下次再遇到什么事不能自己憋着了。厂里都在传你跟刘宝成谈对象,还说那么多不堪的话,你就是不想找我,也要跟刘厂长说一下。”
她这么放任流言发展不去搭理的态度,实际上是最不可取的。
周小安也知道自己这个处理方式有点消极,可她真的是习惯了,她身上的流言蜚语就从没停过,比这更恶毒的猜测多了去了,这种程度的她真的没往心里去。
沈阅海也不忍心再为难她,暂时让她先去几天,最多他多注意一些,也多跟刘厂长沟通一下,以后再想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不去。
沈阅海很好说服,可别人就不能靠任性撒娇混过去了。周小安第二天上班,还没进人事科就被唐副厂长叫了过去,直接递给她一张调职表。
“小安,我跟省出版社要的,你填了表就去市文化局报到,以后在省出版社挂职,在咱们市文化局工作,坐在办公室里著书立说,做个真正的文化人!咱们不跟他们蹚这个浑水了!”
&bp;&bp;&bp;&bp;唐副厂长一直都是直脾气,对周小安说话更是不转弯儿。
“这都是些什么犊子事儿!啊!张嘴吃饭闭嘴骂娘!他们吃你搞得饼干时小周千好万好,吃完就嫌给得少了!?咱还不管这狗屁倒灶的事儿了!你把表填了去文化局!不跟他们操这个心了!”
唐副厂长的大嗓门儿吵吵得整个二楼都能听见,跟他关系最好的徐副厂长赶紧进来把门关上,“老唐,你冷静一下!”
唐副厂长冷静不了,气得直摔茶缸子,“昨天的话你不是也听着了?你说你生不生气?”
徐副厂长好容易把唐副厂长安抚住,给周小安到了水跟她详细说。
这几天她在家休息,错过了一次代食品饼干的加工,食品厂那边又换了新调度,不知道钢厂原料的配比,还把钢厂自己弄的甘蔗渣和玉米淀粉弄到别人的原料堆里去了,所以这批饼干出来,质量和口味跟以前天差地别。
昨天他们两个出去办事,回来就在厂区听几个工人在骂人。矛头都指向周小安,说她这是带着情绪工作,听不得意见,故意把饼干做得难吃,是在给全厂基层工人脸色看!
更有甚者,说要是看见她了,直接把这些咽不下去的饼干砸她脸上!让她不想干就滚蛋!在这儿装什么大瓣儿蒜!
原料是食品厂的,辅料是厂里领导弄的,她就是去看着都看不好,还敢故意做手脚!这就是给惯的臭脾气!也不怪那几个小混混看不惯要整治她!活该!
唐副厂长和徐副厂长一听就炸了,把几个工人狠狠批评了一顿,又勒令他们所在的车间班组领导检讨,对他们在评职称、工资晋级等等方面都做了处罚。
两个态度特别不好的,还做了降职处理,有一个直接就从正式工变成了临时工。
可唐副厂长还是觉得不够解气!
代食品饼干的事是他跟周小安一起办的,周小安在里面出了多少力他最清楚,那几乎可以说是她一力解决了全厂一线工人的加班加餐这个大问题!
不说让大家给她歌功颂德,怎么一出一点小问题就把她以前所有的好都给抹杀掉了?!
这次的饼干是不好吃,跟以前的根本没法比,可那是跟他们厂的比。拿去跟别的厂比比,人家的一直就是这个味儿!
合着好吃了是应该的,不好吃了就要怪周小安?这纯粹是给惯的!就是欺软怕硬!
就是真出问题了,那也是他这个主要负责领导来担责任,怎么就都针对她一个小姑娘去了?
不就是因为她年纪小脾气好,容易欺负吗?
谁敢说把饼干往他老唐脸上砸?谁敢砸他直接把他腿掰下来!
所以唐副厂长炸了!彻底炸了!处罚完那几个说怪话的工人就逼着徐副厂长想办法,昨天就从文化局要来张表,今天早上就要让周小安调工作!
老子不伺候了!
周小安听完徐副厂长的话,脑子里乱乱的。
她昨天还跟沈阅海保证,刘厂长都说清楚了,不会有人误会她了!
可是她没想到,这里不误会,那里还是会出问题。
只要她还跟这些代食品饼干沾上关系,即使没人像吴玉仙一样当面诬陷,背地里的误会和流言还是会层出不穷。
没办法,全厂人的目光都盯在这里呢,现在这个年代,粮食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唐副厂长被徐副厂长劝着,终于不再暴跳如雷跳脚骂人了,刘厂长也找周小安详谈了一次。
刘厂长没跟她说厂里工人们的各种流言,更没劝她为革命事业牺牲隐忍这些话,而是给她讲了自己刚来钢厂搞建设时的事。
那时候钢厂只是一片荒地,除了国家给的不多的资源,他手里就只有几千名刚刚招上来的农民。
挖冻土住地窝子,他们半年就建成两座高炉,一年就把一片荒滩变成能年产上千吨钢铁的沛州支柱产业!
环境好了,厂区大了,职工多了,问题也随之而来。
刘厂长动动他的左胳膊,“这只胳膊永远伸不直了,我以前跟你说是当年住地窝子受潮得了风湿,你还把它写到报告文学里去了。真是惭愧,其实我是骗你的。”
刘厂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这是建厂第二年,新建了工人宿舍,人多房少,大家意见太大,一群情绪激动的工人冲进我家,那时候你闵大姐还怀着小军,场面乱起来,一个大铁锤冲着她肚子就去了,我要是不挡这一下,他们娘儿俩……”
刘厂长没有劝周小安任何一句话,对自身的遭遇,也连一句工人这么做情有可原的理由都没找,他甚至还有所感怀地跟周小安感慨:
“那些都是老工人,跟我住一年多的地窝子,工作上特别吃苦耐劳,没吃没喝没住房的时候都过来了……
环境越好,人的心就越复杂,这是任何时候都避免不了的事。以前没有一线加班补助餐,大家每天提心吊胆地担心今天又饿晕几个人,又要出什么事故,那时候有一口吃的,只要能不出事儿就行!”
“小周,你为厂里做得贡献所有人都看得见,可事儿就是这样,你做得越多,可能受到的非议就越多。你比我们家莹莹还小,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把你当孩子,而不是下属。
要做事就要担责任,责任不是对错,有时候不是用你做得好不好,对不对就能说得清楚的。而是要看你做得这件事有多大,越大,你需要承受得东西就越多。”
刘厂长动动自己的左胳膊,“小安,你是个小姑娘,无论你想怎么过你的日子都是对的。不要给自己压力,你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做这些事,想不想担这些责任。”
这条胳膊不是勋章,是伤疤。是刘厂长这些年为钢厂呕心沥血无论得到多少荣誉和奖励都抹不去盖不住的伤疤。
他把伤疤上所有的奖章和鲜花都拿走,把最真实的伤口给周小安看。
他知道周小安不会只看到伤疤。
周小安想了一上午,下午在办公室坐不住,决定翘了班去沈玫家哄孩子。
沈玫和陈景明今天一早带着沈妈妈去省医院找一位老专家看病,那位老专家已经很久不看病了,这次也是只来省里几天,机会非常难得。
沈玫一直担心沈妈妈的病会复发,接到消息就带着人急匆匆去了。
昨天沈玫就叮嘱周小安这两天多来家里看看,虽然保姆阿姨和陈姑妈做事都很让人放心,又有沈市长就住在楼上,她还是觉得交给周小安才能安心。
周小安在门外就听到猪猪的哭声,响亮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周小安也顾不上敲门了,拿出沈玫给她的备用钥匙就开门,进去一看,只有陈姑妈一个人在家,正在阳台给小乖洗澡,猪猪被放在卧室的床上哭得眼窝都发青了。
周小安赶紧跑过去把小家伙抱起来,“陈阿姨,猪猪这是怎么了?”
陈姑妈逗着小乖不当回事儿地摆摆手,“没事儿!这丫头就是嗓门大,没啥事儿也得哭两声,哭够了就好了!放下,别抱她!不能惯她这脾气!丫头片子就得粗养!”
“我早就看不惯她这娇气劲儿了,趁这两天家里没人,得好好给她把这脾气板过来!”
&bp;&bp;&bp;&bp;周小安顾不上跟陈姑妈理论,赶紧抱着猪猪哄。
小家伙今天真是委屈大了!怎么拍怎么哄都停不下来,就是使劲儿哭!
她脾气本来就大,平时家里人多,几乎睡觉都是大人抱着睡,从出生就没受过一丝丝的委屈,现在是彻底炸毛儿了,几乎要把天哭塌了。
周小安看着她开始发青的眼窝和鼻窝,也开始急了。
她不会哄孩子呀!
她倒是总抱他们俩,可抱得最多的是小乖,因为她技术不好,小乖不挑人,舒服不舒服都能忍着,猪猪她抱得一点儿不对就不干,所以平时都很少给她抱。
现在让她哄平时就搞不定的小家伙,真是太难为他们俩了。
“陈阿姨,保姆阿姨呢?”陈姑妈也哄不好猪猪,因为她平时都是抢着抱小乖的。而且她现在也不想哄猪猪。
陈姑妈跟本不把大哭的猪猪当回事儿,接着扶着小乖的脑袋让他在水里玩儿,“小周,你放下她!小孩子就这样,不能惯着,越惯脾气越大!等她哭累了就好了!多板她几回以后她就不敢耍脾气了!”
跟个两个月大的小婴儿说这个她能懂?!
周小安也顾不上跟她说这个,猪猪哭得满脸通红,她也急得都出汗了。
想了想,可能是尿了?不舒服?周小安手忙脚乱地把猪猪放在床上换尿布。
这也是头一回,家里照顾他们的人太多了,连沈玫都不太会换尿布,别说她了。
尿布已经完全湿透,周小安比划了半天,才给她勉强换上,然后又觉得不对,好像应该洗洗小屁股。
胡乱地包上猪猪,周小安又把她抱到阳台,“陈阿姨,您把小乖抱出去吧,我给猪猪洗洗屁股。”看陈姑妈没动,周小安吸了一口气,“要不让他们俩一起洗吧,盆这么大,两个孩子还有富余呢。”
陈姑妈赶紧拦住周小安,“诶哟哟!这可不行!这水是我给大宝晒的!让大妞子给洗上尿骚味儿了还咋给大宝洗?丫头片子的洗澡水可不能给小子用!晦气!”
猪猪被抱得不舒服,还是哇哇大哭,小脸儿上颜色都不对了。
周小安也要急哭了,“陈阿姨!您平时想怎么我不管,现在小玫和陈景明不在家,把孩子托付给您,您两个都得好好照顾啊!猪猪要是哭坏了他们回来得多着急啊!”
陈姑妈觉得周小安太小题大做了,“小周啊,你年纪小也没生过孩子,你不知道!这小孩子哭两声哪有哭坏的?你就别管了!赶紧把她放下!不信你就看着,再哭一会儿她就老实了!不用管!”
看周小安急得也要哭了,陈姑妈不太高兴地撇撇嘴,“你看你这姑娘,我是她亲姑奶,我还能咋地她了?你赶紧放下吧!我掐着点儿呢!再哭一会儿就没事儿了!你这一抱可倒好,看有人哄她了,这又得来劲儿了!小周啊,你这可不是护孩子,你这么一抱她又得多受半天罪!”
言下之意就是周小安多管闲事,还好心办坏事儿了!
猪猪已经哭得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长,有几下吓得周小安以为她都要背过气去了!
不敢再耽搁,周小安赶紧拿了手帕给她胡乱擦擦小屁股,又抹上点爽身粉,觉得勉强能凑合了,忙活了满头的汗才把她包上。
可包上了她还是哭!小脾气真是大得像个原子弹,让她受一点儿委屈都得一百倍地哭出来!
周小安抱着她又是拍又是在地上走来走去,实在没办法了又给她唱歌,她终于是有点儿要好的迹象了,可谁知道她那不是要好了,她是歇气儿呢!
歇一会儿接着大哭!
周小安手忙脚乱满脸是汗,自己都要跟着她哭了!
这么循环了好几回,小家伙终于是发泄够了,不那么生气了,可还是哼哼唧唧地哭。
周小安给她擦擦小脸儿,摸摸额头,其实她也完全看不出来小家伙好不好,折腾了好半天才想起来,猪猪可能是饿了!
只能硬着头皮去找陈姑妈,“陈阿姨,保姆阿姨呢?她什么时候去拿奶?”
沈玫走的时候挤了两瓶奶,放到局分区小食堂的大冰箱里,够猪猪一个人一天的,至于小乖,那就只能喝奶粉了。
沈玫他们两口子也不是故意偏心,可不偏心猪猪不行啊!她挑嘴挑得厉害又脾气大,忽然从母乳变成奶粉她肯定不干!大热天的本来就离开妈妈,怕她受不了只能给她喝母乳,给不挑食没脾气的小乖喝奶粉。
这就是最现实版的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一提保姆阿姨,陈姑妈脸色马上一沉,“我就说不是自己家人不行!我都品了多少回了,这保姆她贪买菜的钱!
我跟你说小周,你们家那个保姆你也得好好看着!这给别人家买菜做饭的,她能不藏私吗?我这些天可没净在家里待着,我都出去转了!啥菜价我心里有数着呢!我都一笔一笔给她记上了!”
看周小安完全不搭茬,陈姑妈也不介意让她从中给传个话,有些话她不好直接跟沈玫说,可也得让她知道知道婆家人的态度!
“小玫哪样都好,就是手脚太大!景明也啥都由着她,这哪行啊!她自己不会做饭不买菜吧,她还把副食本都交到保姆手上!而且连帐都不查!你说说,这哪像会过日子的人!这家要是这么过,那景明挣多少能抗她这么败活的!我们老陈家就景明最出息,以后……”
周小安不想再听下去了,“陈姑妈,保姆阿姨呢?猪猪饿了,得赶紧让她去帮猪猪拿奶回来。”
陈姑妈被周小安打断,也不高兴了,“拿什么奶?没奶!那奶是给大宝喝的!一个丫头片子,能比小子吃得还好?这是谁家的规矩?这就是她生到好人家了,要不大宝喝奶给她喝点米汤就不错了!这一天把这丫头给惯的!都要上天了!”
周小安抱着猪猪转身就走,这真是没法说明白!
&bp;&bp;&bp;&bp;保姆阿姨一直不回来,陈姑妈看不上猪猪,猪猪又饿得直哭,周小安想了想,把猪猪包得严严实实的准备带着她去拿奶喝。
据说小孩子太小不能吹风?其实她也不懂,她以前哪哄过孩子呀!
而且猪猪实在不喜欢她抱,肯定是她抱得不舒服,大热天让她在外面哭肯定上火,而且被子太多又怕捂坏了她,周小安想了半天也没好办法。
最后只好一咬牙,从空间里找了个精美的大果篮,把小被子铺好,又在上面罩了被单,看样子很像以前她看到的随身婴儿篮。
猪猪果然喜欢这个篮子多一些,又有被单照着她,她觉得很新奇,也不太哭了。
周小安把篮子抱好,跟陈姑妈打个招呼就出门了。人家陈姑妈根本就不在乎周小安把猪猪带走。
市政府家属院跟军分区就隔着一道墙,墙上还有便门,周小安一路挑着树荫走,很快就到军分区的小食堂了。
可是食堂的大师傅却说没奶了,“今天上午陈参谋长家亲戚把三瓶奶都拿走了。”
周小安这才明白过来,她说带猪猪出来喝奶陈姑妈一点没反对,原来是知道她出来也没用!
没有办法,周小安只能又把猪猪提回去。
陈姑妈一副稳坐钓鱼台任她折腾的样子,“奶没了,都给大宝喝了。饿了就给她冲奶粉吧!”
然后又一边拍着小乖一边很不高兴,“丫头片子吃个半饱就行了!可别给多了!养得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人!”
周小安傻眼了,平时陈姑妈在陈景明面前可不是这样的!在沈玫面前更不敢说这么偏心的话!怎么一转身就会这样了呢!
不过她也没时间追根究底,只能去给猪猪冲奶粉。
可是家里的煤炉子没有火!她本来就不太会生炉子,要是等她生好炉子再烧水,猪猪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周小安真是要急哭了。
不过也知道跟陈姑妈讲不通道理,想想抹了一把眼泪,开始收拾小乖的尿布和小衣服,“陈阿姨,我带猪猪回家住一晚,等保姆阿姨回来您让她去找我,我怕晚上我哄不好猪猪。”
陈姑妈一点不介意她带走猪猪,“去吧!尿布带两块就行了,大宝是小子,小子可得勤换尿布!丫头湿着就湿着,反正长大了也不用她传宗接代!”
然后又说起保姆,“让我给撵回去了!这半个月她至少贪了五毛钱菜钱!当我们景明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她要不是景明他二舅妈送来的,我肯定得报公安局去!也不知道景明这个二舅妈怎么想的……”
周小安真傻眼了,“你把保姆阿姨撵走了?她是来照顾孩子的!是陈家二舅妈专门从总参的一位老干部家里借来的……”
跟她说这个干什么!周小安急得不行,“保姆阿姨家里不在沛州,你把她撵哪儿去了?”
陈姑妈不当回事儿,“她哪儿来哪儿去!偷主家菜钱还有理了?”
然后就不想说保姆阿姨的事儿了,“你要抱走大妞子可以,别动那奶粉啊!奶瓶子也别拿!谁知道他们得几天能回来?得给大宝留着!”
周小安看看又要开始哭的猪猪,狠狠咬牙,背起装着尿布、衣服的包,拎着猪猪的篮子就出了门。
出了门她又有点茫然,去哪儿呢?回家?这几天阿姨说要回老家的县城看看,昨天走了。
那就去隔壁军分区好了,至少沈阅海换尿布的技术很专业!
周小安提着个篮子,背着个大包,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憋屈,大热天的在路上跑了两趟,她跟猪猪都出了一身汗,两人都一肚子委屈。
已经要到下班时间了,周小安跟便门的卫兵说了一声,让他马上去跟沈阅海说一下,让他尽快回来。
她一个人也搞不定篮子里这个小祖宗啊!
到了宿舍,可能是在篮子里晃悠得迷糊了,猪猪竟然不哭了,委委屈屈睫毛上挂着眼泪睡着了。
周小安长出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听到钥匙开门声,对门孙长庚家的门帘子就撩了起来,孔月兰带着笑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到周小安愣了一下,“小周来啦!我还以为是老沈回来了呢!”
周小安点点头没说话,她现在没心情忍她的满嘴怪话!
孔月兰却好像看不出来她的排斥,还回头向屋里招呼人,“孟大姐!如蓝!老沈家回来人了,你们要是在我们家坐烦了就去老沈家溜达溜达!他家那个利索哟!你们看看就知道了!那屋子干净得像住了个大姑娘!哈哈哈!”
新来的余副市长家的孟大姐和余如蓝从孔月兰家走了出来,让周小安再怎么打算把门关上不搭理孔月兰也不行了。
孟大姐一眼就看到周小安手里的篮子,“小周,你这是带了什么,这篮子可挺好看的!”
余如蓝还是爽朗得过分的热情,直接过来就伸手把篮子上的被单给掀开了,“妈呀!是个孩子!”
她长得壮实嗓门也大,一嗓子就把猪猪给吓醒了。
小家伙本来就心情不好还饿,被吵醒了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
周小安也不顾上跟他们说什么了,赶紧抱进屋去哄这个小祖宗。
又是她哭了满头汗,周小安急了满头汗,她才勉强好一点儿。
孟大姐比较有经验,马上看出来了,“小周,这孩子是不是饿了?”
周小安赶紧求救,“孟大姐,您能给我们借点儿热水去吗?得赶紧给她喝奶。”
孟大姐赶紧去借热水,周小安在篮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小盒用茶叶盒装的奶粉,还有一个小号的婴儿奶瓶、奶嘴。
幸亏空间的药店里有个保健品专柜,里面有卖婴儿奶粉的,还有赠品的奶瓶奶嘴。
孟大姐熟门熟路地帮周小安冲奶粉、烫奶瓶,总算是让猪猪喝上奶了。
猪猪不哭了,周小安才来得及跟孟大姐客气几句。
孟大姐很会说话,为人处事也非常随和,很快跟周小安聊了起来。
孔月兰这个时候也过来了,坐在旁边看周小安喂孩子,不时指导她一下。
不过更多的还是带着余如蓝参观沈阅海的房间,“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老沈就是干净利索吧!他们当兵的都利索,不过像老沈这样儿的可不多!”
周小安心思全在猪猪身上,一直没注意他们,不过孔月兰却忽然喜欢上了跟她说话。
趁余如蓝和孟大姐出去上厕所,孔月兰很亲密地捅了一下周小安,冲她眨眨眼睛,“小周,你看如蓝这姑娘不错吧?”
周小安点点头没说话。她还能当面说人家不好不成?
孔月兰很高兴她也这么认为,凑近了冲她低声嘀咕,“老沈也觉得如蓝不错!上回一起吃过一回饭,今天这不,又过来一起吃饭了!我看呐,他们这好日子也要到了!”
&bp;&bp;&bp;&bp;周小安马上听到一个重要信息,“上回都一起吃过一次饭了?什么时候啊?”
余副市长来沛州也才一周!算上今天就要一起吃两顿饭了?!她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孔月兰一拍大腿,吓得周小安赶紧抱着猪猪挪开一点儿。她却一点没发现猪猪被吓得又哼哼了两声,显然对这个话题非常有兴致,“可不是!你也觉得他俩能成吧!”
周小安垂下眼睛看着猪猪没说话。
孔月兰脸上的笑意就更大了,“老沈这年纪可真是不小了!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他这还拖着呢!也是,以前他拖累太大,哎哟!小周,你看我这嘴!我们家老孙就总嫌我话多,你别介意啊!我也不是说你们家把老沈给拖累了,这么些年就顾着养活你们才没娶上媳妇!你可别多心!”
周小安冲她假得不能再假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意思你还说得这么清楚明白!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沈阅海竟然跟这个明摆着是给他介绍的对象吃饭了她竟然不知道!
而且还打算再吃一顿!
周小安冲孔月兰笑笑,“孔大姐,你们上次吃什么好吃的了?今天打算吃什么呀?我也算有口福,赶巧就碰上了!”
孔月兰就怕周小安不接茬呢!她就一直憋着一股劲儿,就盼着沈阅海找个媳妇好好整治一下这个便宜侄女!现在这个媳妇还是她介绍的!她当然要好好在周小安面前刺激她一下了!
“就前天的事儿!老孙和余副市长以前是朋友,请他们来家吃顿饭,当给他们接风!这不,正赶上老沈也在,就一起吃了顿饭!今天老沈来了两位战友,我们老孙就计划着大家再聚聚!”
“我小叔的战友也认识余副市长啊?”
“认识!有一位以前还救过余副市长的命呢!这不,大家伙都算是认识!我提了一嘴如蓝今天也来,老沈马上就让警卫员张罗菜去了!还说今天在他这屋吃,他这屋地方大!”
周小安看猪猪吃完了,抱起来笨拙地给她拍了个奶嗝,没再接孔月兰的茬。
不用再问了,基本事实已经清楚了。她倒不怀疑沈阅海真对余如蓝怎们样,可都要一起吃上两顿饭了,还是明摆着给他介绍对象的,他竟然一点都没打算告诉她!
孔月兰还想再接着说,周小安已经把猪猪放到篮子里,收拾东西准备走了,“我们出来半天了,也该回家了。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
周小安身上背着两个大包,一个放了猪猪的尿布和衣服,一个放了奶粉奶瓶水瓶和一大包卫生纸,提着一个花布大篮子,逃荒的一样走了好几站地,终于来到尚家花园门口。
猪猪一路上都不舒服,小脸儿不正常的发红,一直在哼哼唧唧地哭,周小安又累又热,脑子也有点晕,看到那扇让她觉得莫名熟悉又亲切的铸铁雕花大门,眼睛里马上开始热热的。
她刚在门口站了几息的功夫,阿兴叔和周爸爸就跑了出来。
周小安把猪猪往周爸爸手里一递,眼泪就下来了,“pp,猪猪好像生病了!”
猪猪真的是生病了,脑门热热的,到家就吐了。
周小安急得不行,那么小的一个小东西,满脸通红地发烧,吐得连药都吃不下去,真是完全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幸好周爸爸这里带着好几位好医生,虽然都不是儿科,但给小宝宝看个普通的发烧还是手到擒来。
折腾了一、两个小时,好容易给猪猪吃了药,她不吐了,也能睡一小下了,周小安才顾得上自己,可一坐下她就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接着就是眩晕和发烧,医生看完猪猪又来看她,家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不过好在两人的病情都不严重,都是天气太热饮食不周和没休息好,再加上情绪激动,中暑而已。
周小安吃了药喝了绿豆汤,想睡觉又不放心猪猪,周爸爸姿势老练地抱着猪猪坐在她床边,“睡吧,我们俩在这儿陪着你。”
大山叔也不走,“小姐小时候就这样,越不舒服身边越得有人,三个月那会儿给惊着了,一宿一宿地让人抱着睡,放下就哭!姑爷心疼得不用奶娘抱,又怕姑娘睡不好,就把小姐抱到厢房自己哄,一抱就抱了49天!每天晚上也就能靠在躺椅上眯一会儿,隔一会儿还得走几步,要不小姐就能发现不对劲儿!”
周爸爸熟练地拍着闹脾气的猪猪,觉得那段回忆幸福极了,“才三个月你就精得跟个小狐狸似的!半夜大山想替我一会儿,一交到他手里你就能发现人不对了!那时候我们俩就说,你长大了肯定聪明!”
周小安听着周爸爸和大山叔轻声说着她小时候的事,看着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舒舒服服被宝贝一样抱着哄着的猪猪,心里放松又温暖,睡意也慢慢涌了上来。
刚要闭上眼睛,阿兴叔轻轻走了进来,“小姐,小土豆来了,还带了两只猫。”
小土豆不止抱来了两只肥猫,还背了他的大书包和周小安的一个挎包,胳膊上还垮了好几卷图纸,一副把家都搬来了的架势。
实际上他连他们家的存折都装来了。
不知道阿兴叔是不是故意的,竟然就这么把他带到了周小安面前。
不用周小安问,小土豆就自己先说了,“安安,我来陪你!我把小虎小熊还有你的图都带来了!”一副要常住下来不打算回去了的样子。
可看到周小安脸色苍白的样子吓得扔了猫和图纸就跑过来了,“安安,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周小安摇头,“没事,是猪猪病了。你怎么会来这里找我?”还带了这些东西!
小土豆垂下眼睛抿抿嘴,看了阿兴叔一眼,还是没听他刚才嘱咐的话,告诉了周小安实情,“小叔回家找你,说你带着猪猪从他家出来,我就知道你来这里了。”
然后小土豆根本不看阿兴叔了,也不管冲他瞪眼睛的大山叔,“小叔也跟着我来了,在外面呢,进不来。”
周小安垂下眼睛,哦了一声,“我和猪猪不舒服,今天就住在这里了,你和小虎小熊也住这儿吧。”
然后皱了一下鼻子,“你去让小叔回去吧,他不是要请客吗?扔下客人多不好。”
&bp;&bp;&bp;&bp;周小安说完,周爸爸和大山叔几个对视一眼,大山叔眼里马上露出掩藏不住的笑意。
周小安大热天的小难民一样出现在家门口,他们就知道不对劲儿了。平时每次来都是沈阅海接送,这次带着病了的猪猪,他竟然没影儿了,这肯定是出事儿了!
所以这次沈阅海来到门口了阿兴叔也没请他进来。
平时他来了也不进门,不过那是双方默认的,他不进,他们也不请,只是在门**接周小安而已。
不过这次他跟小土豆过来,显然是想进来的,只是被门口的保镖拦住了。但是保镖不拦小土豆,什么都不说就让他自由出入了。
至于沈阅海,那是沛州的大人物,忽然来到门口,他们当然得去通报主人一下,这一通报就通报到现在,把他晾在门口再没人去搭理了。
现在看周小安的态度,大山叔很高兴,阿兴叔更是一言不发,都装作不知道他还在门口杵着。周爸爸拍着猪猪一心哄孩子,一副完全不干涉周小安决定的开明好爸爸的样子。
小土豆更是个小白眼儿狼,平时还看不出来,到了关键时刻,别管沈阅海最近对他多照顾,只要周小安说话了,他是眼睛都不眨地就把沈阅海给划到外人的行列,一句话都不肯为他说的。
听了周小安的话,他把身上的包放下就往外跑,“我让她他先回去!安安,咱们得多住几天吧?我待会儿把你自行车骑来,要不你上班不方便!”
周爸爸几个人简直要冲阿隆竖大拇指了!这才几天,就把小土豆给彻底拉拢过来了!
不过如果阿隆叔知道的话,肯定会很老实地不肯居功。
这跟他关系真不大,如果明天周小安又跑回去了,小土豆也照样大包小包地抱着猫背着图纸跟她去找沈阅海的。
小土豆很快跑回来,递给周小安一张纸条。周小安看完纸条垂下眼睛想了一下,招手让小土豆接着去传话,“问他,上次是不是请客了?这次是不是还准备跟他们一起吃饭?问完不用他回答,跟他说,如果不是,就让他进来。如果是,就让他回去接着请客吧。”
小土豆一丝不差地跑出去传话了,回来的时候有点懵,“安安,小叔说是。”所以他想跟着进来的时候小土豆就很铁面无私地让保镖把他拦下了,还跟阿隆叔好好沟通了一下。
毕竟这里可能只有他最了解沈阅海的能力了,如果他想进来,他们不严加防范根本拦不住!
安安都说了,他说是就让他回去,不想见他!
周爸爸对这个小土豆越看越顺眼,阿兴叔更是很热情地招呼他,“走,去看看你的房间,给你住二楼挨着露台的那间!”
猪猪的情况稳定了,安安稳稳地在周爸爸的怀里睡得香甜。周小安吃了药也抱着小熊睡了。
小虎则守在床边,大毛毛虫一样隔在周小安和周爸爸之间,看似是在打瞌睡,只要周爸爸要动一动,它都要支起耳朵瞄他一眼,黄绿色的眼睛精光闪烁,哪有一点要睡着的样子!
晚饭的时候猪猪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能正常喝奶了,瞪着大眼睛捏着兰花指,对围在她身边的一群人一点不认生地吐泡泡。
这小家伙的性格很可能像妈妈了,是个标准的人来疯,越多人围着她她越高兴,要是发现没人关注她了马上亮开嗓门儿大哭。
好在这里人实在够多,完全不担心没人逗她。
周小安先给沈玫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保姆阿姨被陈姑妈撵走的事。保姆阿姨现在还杳无音信呢,她是陈家二舅妈专门找来的,要回也是回北京,得让沈玫和陈景明提前知道,也好做好应对。
至于猪猪生病的事,反正也好了,沈玫知道了只会徒增担心,周小安就只说保姆阿姨走了,她怕陈姑妈照顾不过来两个孩子,就把猪猪抱过来自己带着,让她不要担心,先给沈妈妈看病要紧。
沈玫确实不用担心小乖,趁她睡觉的时候周爸爸让小土豆去看了一眼,陈姑妈把小乖照顾得非常好。
打完电话周小安就去吃专门为她煮的绿豆粥和清淡小菜,一句都没问别的事。
别的事,当然是指沈阅海。
他被拦在外面,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主动请保镖进来通报一声,他想进来拜访周靖远。
他接送周小安过来这么多次,一次都没主动提过要来拜访周靖远,身上的气势也一直强硬疏离,更是没表现出过一丝友好。
每次站在门口跟周靖远握手,连客气话都只是最简单的“您好”、“再见”,双方都没有要进一步接触的意思。
今天他主动提出要来拜访,已经算是一种示弱了。
不过周靖远却不这样认为,他这只是权宜之计,他要他完全没有诚意的拜访干嘛?而且安安现在也不想见他!
他现在接受他的拜访,那不就是被他利用了嘛!
所以阿兴叔很客气地出去告诉沈阅海,“不好意思沈将军,真是不巧,周先生出门了,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或者让您的参谋跟我协商,我会根据周先生的行程安排您和他在双方都方便的时间见面。”
很直接地指出沈阅海这种突然来访很唐突,请以后不要再做出这样有失礼貌的事了。
然后连进来喝杯茶这样的客气话都不肯说,指挥保镖锁好大门回去了。
这些周小安都不知道,好像也一点都不想知道。她吃完饭精神好多了,就陪周爸爸下了一局棋,又没抗得过阿兴叔的热情,去试了试他刚从政府那要回来的钢琴。
那是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是安安五岁开始学琴时周爸爸从法国专程订做的trt&o,琴箱内侧还找专人刻上了安安五岁时笔触稚嫩的签名。
所以阿兴叔这些年一直惦记着这架琴,回国第一件事就是跟政府交涉,周家和尚家的东西战乱辗转,别的丢了也就丢了,只有这架琴,一定要尽快找回来。
小姐回来了,当然也要把她最喜欢的琴找回来。
当年她穿着真丝连衣裙坐在钢琴边弹《绿袖子》、《致爱丽丝》的画面,是永远定格在他们心里最美的场景。
周小安的钢琴水平不高,也就会那几首最常见最热门的曲子,但坐到这架钢琴边,她很熟练地就按下琴键,略带伤感又优雅舒缓的《绿袖子》流水般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
周爸爸端着一杯dr葡萄酒,听到熟悉的旋律,激动得手指几乎要捏不住杯子,而大山叔已经又开始掏手帕了。
最震惊的还是小土豆,他从来不知道安安竟然会弹钢琴!
钢琴这种东西,今天之前他见都没见过,安安怎么会弹?!
周小安没给小土豆多做解释,既然让他留下来,就没打算瞒他什么,不过也没打算跟他交代什么。
她没必要跟他交代他们相遇以前的经历,一起过好以后的日子就好了。
饭后消遣了一会儿,周小安还在中暑,精神并不好,就去睡觉了
周爸爸照顾小宝宝很有经验,乐呵呵地抱着猪猪走了。
而阿兴叔和阿隆叔则对视一眼,一起出去商量他们的事了。
周小安回到房间刚要睡下,阳台的窗户就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沈阅海灵活地跳窗而入。
&bp;&bp;&bp;&bp;周小安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走过来,眨眨眼睛一句话没说。
沈阅海走过去轻轻坐到她的床边,“小安……”
周小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里是一把打开保险的银色勃朗宁左轮手枪,精致小巧,没有她的巴掌大,闪着华丽而冰冷的金属色泽,莫名地跟她有些苍白却没有一丝表情的脸非常相配。
有种端凝冷艳的美。
沈阅海没有一丝惊讶,反而被她从来没展现过的美丽吸引,在她素白的手和冰冷的手枪上留恋地看了两眼,才举起手,“小安,我来跟你道歉。”
周小安抬抬枪口,“直接翻墙跑人家床上来道歉?你是道歉还是来炫耀武力?或者因为你够厉害,我现在不想听也得听?”
沈阅海赶紧挪到床边的椅子上,“小安,我来跟你解释一下,你可能有点误会……”
周小安把枪放下,歪头问他,“你不知道孔月兰是想把余如蓝介绍给你当对象?”
沈阅海老实点头,“知道。但是小安,你知道我不会喜欢别人,我只喜欢……”
“知道是给你介绍对象还跟她一起吃饭?而且吃了一次还打算再吃一次!我还一点儿都不知道!”
沈阅海刚才翻窗进来的轻松一点都没有了,赶紧去拉周小安的手,“小安,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解释……”
周小安抬手躲过他,大眼睛像月夜的潭水,波光潋滟又深不见底,比刚才沉静地看他翻窗进屋时要多了几分生机勃勃,“你当然是有原因的!你肯定觉得你的原因非常合理,我听了就肯定会理解你,原谅你,所以就是翻墙也要过来跟我说,对吧?”
沈阅海急了,倾身拉周小安的手,握住她的双肩让她看着自己,“小安,我确实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原谅我,好不好?你看,法院审判还允许被告为自己辩护呢,你不能什么都不听就不见我……”
周小安皱眉,“可是我不想听啊。我不想听你的原因,更不想听你这种强迫我必须听的原因。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她,也知道你的原因肯定很正当,可是我生气了就是生气了,我不想听你的原因,我只想让你诚心道歉。”
周小安是真的困惑,“在你心里,只要你做得事是有原因的,你觉得正当合理的,就可以骗我吗?我就不能生气吗?你就不需要诚心道歉吗?”
她以前跟周妈妈去做法律援助,很多女性最后沦为婚姻和家庭的牺牲者,很多男人站到法庭上都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忙于事业,干得是大事,忽视家庭歧视女性是合情合理的。
甚至有人拍着桌子叫嚣,这个社会对男人才真不公平!凭什么他拼死拼活赚钱养家,最后这个每天在家坐享其成的女人还要分走他一半家产?他隐匿财产转移资金是正当合理的!
周妈妈没有给她灌输任何对婚姻对爱情的负面言论,但用她亲眼看到的事实告诉她,如果一个男人能在忽略你的感受时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原因,觉得他的原因正当得不需要道歉,而你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接受,那就真的要要好好考虑一下你们俩是不是合适了。
当然,沈阅海还没这么恶劣,但也算是有了这个苗头了。
沈阅海他们这一代人,国家荣誉、集体利益一直是理直气壮地摆在个人感受之前的,甚至为之牺牲自己,牺牲家庭,牺牲后代都是正当的。
他虽然没有那么明显,甚至可以说算作这群人中的一个异类,可显然他也是认同别人的这个想法的。
可她不是。她生在把生命和人权永远摆在第一位的时代,她认同不了他们这个年代的世界观。
她是真不想听沈阅海的原因。在经历了代食品饼干这件事后,她更不想听他的原因了。
她以前一直以为她可以为了钢厂的发展默默无闻不求回报地牺牲奉献,可她没想过,做到这些还不够。
在那些诬陷诋毁和恶意重伤面前,她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无私奉献无怨无悔,她可以不求回报,但她不可能做到忍辱负重!
她是周安安,永远不可能成为周小安。她是自我又骄傲的周安安,是不肯受任何委屈对人对事对感情都不迁就的周安安!
无论是哪个周安安,都是在全家人的宠爱下没受过一点亏待的女孩子,即使她成了周小安,为了那些曾经受到的宠爱,她也不能委屈自己!
否则怎么对得起父母家人对她付出的爱!
所以她今天从钢厂跑了出来,所以她现在不想听沈阅海的理由。
错了就是错了,她问得清清楚楚又没冤枉他,他如果真觉得自己错了,就拿出诚意来,好好道歉。而不是想方设法地非要跟她来解释什么原因。
听了原因就可以不道歉了,那还不是觉得自己没错!
沈阅海也发现了周小安的情绪不对,不再逼着她听自己的理由,“小安,猪猪是病了吗?现在怎么样了?”
周小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拿起自己的手枪,“今天要是别人,没爬上阳台就被我一枪轰下去了。”
然后点点手枪的转轮,“空尖弹。”空尖弹的杀伤力非常大,一枪能轰掉人的一只胳膊。
沈阅海对着那把小手枪忍不住想笑,“小安,下次你拿枪得记得装子弹,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枪里没有子弹,可是装了子弹才能真的发挥一支枪的作用。”
至少真的有别人进来,她才能保护自己。
周小安放在被子里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几颗空尖弹哗啦啦地洒在被子上,声音清脆冷寒,带着一股杀人利器的戾气,“如果是别人,你以为他能进得来?”
她怎么可能拿装了子弹开了保险的枪对着他?但如果是别人,她真的能眼睛多不眨地开枪。
沈阅海对着这几颗子弹脸上淡定不起来了,他从没想过周小安这样娇娇软软的女孩子睡觉的时候枕头底下真的会放一把枪,还是杀伤力这么巨大的一把枪!
&bp;&bp;&bp;&bp;周小安在拿到周爸爸给她这把枪的时候就忽然有了记忆,她,或者说周爸爸的女儿安安,从小睡觉身边就带着这把枪。
因为她三岁的时候被绑架过,虽然安全救了回来,却有了心理阴影,对后来的性格发展也有了很大影响。后来阿隆叔为了她的安全,就训练她开枪藏枪。
可以说这把枪跟别的女孩子的口红和香水一样,是安安从来都不离身的东西。
所以如果今天进来的真的是别的人,现在不死也得是半残了。
周小安欣赏了一下沈阅海脸上的难得的惊讶,才一摊手,“你看,你再厉害这个世界上也是有你预料不到的事的!就像今天,你可以闯进来,可我就是不想听你说什么理由,你闯也白闯。”
然后很高兴地指着他刮破的裤脚,“阿隆叔的厉害你见识到了吧!他这是知道是你要来,还没动真格的!要不然坏的就不是你的裤脚了!”
跟沈阅海相处这么长时间,周小安第一觉得她也可以教训他,“别拿你闯敌人司令部那套来对付我们,在这里你敢对谁动手?动硬的你能解决什么问题?而且,你就是真闯过来了也算不得英雄啊!”
沈阅海很认真地听她说完,诚恳点头,“小安,我道歉。你现在不想听我的理由,那我就不说,但我得承认,我这么做确实是如你说得那样,心里有一部分想法是觉得这件事有很正当的理由,我告诉你,你就会理解,所以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做得对。
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还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我做得不对,以后肯定会改正。”
周小安委屈地低头,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沈阅海试探地向她伸出手,想把她抱进怀里,“小安,对不起。今天让你和猪猪受委屈了,你们俩都病了对不对?现在还难受吗?我明天一早过来接你们去医院好不好?”
手刚伸出去一半,周小安的枪又举起来了,还直接顶着他的脑门儿,小脸儿绷得没有一丝表情,眉宇间一片英气勃勃,“离远点儿!谁让你靠这么近的?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占便宜的?”
道完歉就想方设法骗她走,当她真傻得几句话就能给骗走了?
她几乎要问出来了,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犯了错误不付出惨重代价谁能永远记住?
今天要是真被他几句话就忽悠走了,那不久的将来她还得像今天一样可怜兮兮地抱着孩子回娘家!说不定那时候抱得就是自己的孩子,病得也是自己的孩子,而娘家也远在万里之外回不去了!
沈阅海不知道周小安被自己的脑补吓着了,他已经被她一会儿柔美一会儿飒爽的样子折腾得心里一阵阵发热,第一次觉得被人拿枪顶着脑门儿是这么让人热血沸腾的事,伸手就把周小安抱住,“小安,我好容易进来的,让我抱一下……”
周小安手里没有子弹的枪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也可能就是有子弹,现在也阻止不了沈阅海心头那股热血了。
可没等周小安挣扎,敲门声响了起来,阿隆叔的声音传进来,“小姐,你睡了吗?”
沈阅海的胳膊一僵,接着还是把周小安抱在了怀里。
周小安拿枪想把他推远一点,可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只能陷在他怀里瞪他。
沈阅海亲亲她的头发,指指门外。
周小安又推了他一下,他反而把她抱得更紧,索性直接把她抱到自己腿上。
周小安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回答阿隆叔,“阿隆叔,我马上睡了,您有什么事吗?”
阿隆叔在他从小带到大的小姐面前话出奇的多,甚至有追赶大山叔的趋势。
“我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你要是没睡就喝点牛奶再睡,你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我怕你半夜饿醒了。小姐,要不你喝点牛奶吧?喝点睡得舒服。”
周小安刚要摇头,沈阅海凑到她耳边低声劝她,“乖,喝点牛奶再睡,要不你睡不着我就只能在这陪你一宿了!”
周小安瞪他一眼,还是没跟他再较劲,答应了阿隆叔一声,阿隆叔去热了牛奶,很快又回来再敲门,周小安推沈阅海,她得去开门。
沈阅海放开她之前又笑着亲了她一下,然后才起身躲到衣柜和墙壁的角落里去了。
周小安慢吞吞地去给阿隆叔开门,门一打开她就迅速扑到阿隆叔怀里,阿隆叔像早就跟她约好了一般,抱着她一个迅速转身,马上躲到旁边,而门也在同时被一队保镖一脚踹开,一行人迅速涌进屋里,直接扑向沈阅海藏身的地方。
变故来得实在太快太猛,周小安刚在阿隆叔怀里站稳,屋里就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阿隆叔已经上上下下仔细地检查过她一遍了,也不去看屋里的情况,带着她迅速下楼。
同样住在二楼的小土豆也听到声音跑了出来,确认周小安没事儿了就要往她的房间里扑,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把毛瑟枪!
周小安看看一脸平静的阿隆叔,已经放弃追问小土豆的枪是哪来的了,“小土豆!不许去!跟我下楼!”
打了这么半天,屋里的人都没说一句话,也都没动用枪械。在跟谁打双方都心知肚明,谁都不想声张,也谁都不想要对方的性命,可又谁都不肯服输,最后会怎么样也完全靠实力决定。
周小安因此并不担心,沈阅海要是在这么几个人手里都逃不出去,他拿那么多军功章肯定是假的!
不过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就是了!阿隆叔这次带来的可都是手下精锐中的精锐!
但是今天周小安就是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按他设想的事儿多着呢!他能深夜跑过来忽悠人家女儿跟他走,人家家里也不是任他随便乱窜的玉米地!
不让你进你就拿出诚意好好道歉,想点儿正大光明的办法讨好人家家长,做到位了对你有好感了当然就向你敞开大门了。
想见人家女儿还想耍脾气跟人家家里人秀肌肉,谁家姑娘那么傻,会吃里扒外帮着你?
即使他不知道她是周爸爸的女儿,人家都表明态度不让你进门了,还严防死守地拦着你了,你还硬闯是怎么回事?就那么肯定闯进来了就能把她带走?
你以为你身经百战不把闯个民宅当回事儿?那就偏让你翻一回船!
安安小时候可是被绑架过的,她跟阿隆叔只要听对方说一句话就能知道是不是有危险,紧急应对措施有十多种!你沈阅海再聪明再敏锐再厉害也是外人,照样把你套进去没商量!
&bp;&bp;&bp;&bp;周小安跟着阿隆叔下楼,周爸爸抱着猪猪等在楼下起居室里,大山叔、阿兴叔也都陪在他身边,连小虎和小熊都跟着下来了。
都是经历过无数大场面的人,谁都没把楼上激烈的打斗声当回事儿。就是那两个没经过这种事的,小土豆跃跃欲试想去凑热闹,猪猪人越多她越精神,都嫌事儿小呢!
周爸爸和大山叔赶紧迎上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周小安,看阿隆叔一脸的舒心快意就知道他俩这是占了上风了,阿兴叔已经让人去收拾房间了,“今天晚上委屈小姐一下,先睡姑爷隔壁的房间。”
她那间屋子经历这么一场打斗,肯定除了四面墙什么都剩不下了。
阿兴叔这么一提醒,周小安就有点后悔,那个房间里很多东西都是安安以前用过的,很有纪念价值呢。
不过在周爸爸几个人眼里,安安回来了那些东西的纪念价值也就无所谓了,人就在眼前,用那些东西纪念什么呢?现在能留她在家比什么都重要!
楼上还在乒乒乓乓地打架,楼下几个人已经热热闹闹地开始准备吃夜宵了。
谁都没把这场架当回事儿,需要担心的是沈阅海,无论从影响上还是从实力上,他今天都是被动的那一方。
厨房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糯米红豆粥,还有容易消化的鸡蛋饼、海绵蛋糕,大家都很默契地迁就周小安的口味,除了正餐都跟着她吃甜食。
周爸爸抱着猪猪不方便吃,周小安就自己吃一口,再拿起他的碗喂他一口,吃得周爸爸眉开眼笑,好像完全忘了楼上还有个夜闯家门砸场子的。
大家都很随意,这种时候也不讲究什么餐桌礼仪了,小土豆还充满求知欲地研究着红豆粥里玉米粒大的糯米小圆子,想着以后也这样煮给安安吃。
阿兴叔心细,知道小虎和小熊在家受宠,来到这里更是照顾得周到,给它们的碗里放了白生生的鱼丸,既不会让周小安看了不舒服,也照顾了它们的口味。
两个小家伙把胖乎乎毛茸茸的脑袋扎到碗里就不出来了,摇着蓬松的大尾巴吃得高兴极了。
连猪猪都受到大家的感染,在周爸爸手里欢快地喝着她的奶,胃口非常好的样子。
大家说说笑笑地吃夜宵,周小安一直留着一半的精神关注着楼上的情况,听着楼上的动静忽然停了,她手里的勺子差点儿没戳周爸爸鼻子里去。
不过周爸爸反应快,灵活地闪过去又迅速地调整角度,还是把一勺女儿喂的爱心粥吃进去了!
又等了漫长的三、四分钟,楼上终于有人下来了,是个脸上没有任何痕迹,走路却像刚被人拆了又装上,整个人散了架一样的保镖。
阿隆叔这次带来的都是得力手下,又是一起七个人围攻沈阅海一个,除了吩咐别打他的脸,别给打残了,别的是一点都不担心的。
看到得力手下这么进来了,阿隆叔手里的饭碗就严肃地放下了。
这位散了架的就是曾经去医院跟小土豆套关系的jck,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隆叔,那人走了。”
jck自己一边说脸上还带着不敢置信,“他把其他人都打晕了,摞到小姐房间的走廊里,还有我们身上的橡胶铁棒,也都摆在走廊里了。让我过来告诉先生,他明天早上九点来拜访。”
jck惭愧得头都抬不起来,要不是为了让他下来传话,他也被一掌砍晕摞在走廊里了!
本来是围殴人家的,最后这么狼狈,真是想撞墙死了的心都有了!
周小安一听就坐不住了,“那,他呢?有没有受伤?”
她这时候真是后悔了,干嘛要让人去跟他动手呢?真气不过可以让他拿大顶跪搓衣板写检讨嘛!这些人竟然还带着橡胶铁棒去的!那东西打人身上没痕迹,可是特别疼!也不知道小叔有没有被打!
周小安心疼得直抠手指头,要不她还是回去看看吧?万一他受伤了又不好让人知道,没人照顾他怎么办呢?
jck像听到天方夜谭一样,受伤?那也得他们能近得了人家的身呐!他们跟着隆叔这么多年,就没一次像这次这么憋屈的!
大家也不吃饭了,赶紧上楼去看那几位被手刀砍晕了的。
走到楼上都愣住了。
那六位整整齐齐地被靠着走廊的墙给摞成两摞,他们手里的那七根包着橡胶的铁棒一字排开,也整整齐齐地摆在走廊的地上,让人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隆叔赶紧过去查看,都是被手刀暂时砍晕,并没有大问题。
周小安这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沈阅海这是强迫症犯了吗?弄得这么整齐是要闹哪样儿啊!
jck却已经要哭了,看着那一排橡胶棒还有话要说,“他折断了一根,让我转告隆叔,这种用途的橡胶,硬度不宜高于邵氏65度,否则会影响使用舒适度,不适合近身攻击。”
阿隆叔赶紧过去查看,沈阅海竟然真的折断了一根包着橡胶的铁棒!
这种铁棒为了减震都是由两根接在一起,用橡胶在外面厚厚包裹,先不说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两根铁棒合成一根,就是知道,用人力把粗粗一根橡胶棒折断,那也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
jck觉得反正已经够丢人了,索性就一次都说出来,“他折断的时候跟我说,以后用合适的硬度改进了就折不断了,能折断证明这种硬度的橡胶确实是有问题。”
天知道他在此之前是怎么都没想过他们手里的铁棒竟然还能折断的!那得多大的力气多强的爆发力呀!而且他是亲眼看着,人家根本就没费什么劲的样子!
这个场子他们丢得不冤!是真遇上高手了!
周爸爸看看阿隆叔几个震惊又有些尴尬的脸色,笑着摆摆手,“安排医生给他们好好看看,阿兴,准备一下,咱们明天上午要待客了。”
小土豆赶紧去帮忙抬那几位被砖头一样摞着的,看到其中一个保镖很奇怪,“小麦的脸伤着了!”
他不会叫什么杰克、麦克,就小杰、小麦地叫保镖们的名字,大家也亲切地叫他pottoboy(马铃薯男孩儿),简称小p!
这场架打下来,双方都很默契地遵循不打脸的原则,沈阅海以一敌七都没动任何人的脸,只有这位,鼻梁肿成青紫色,满脸是血,嘴里可能都被伤着了,牙齿牺牲了几颗还不一定呢,跟别人比真是太惨了!
大家都看向jck,jck几乎要哭了,“打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别碰坏屋里的东西’,k为了能近他的身,故意撞上小姐的梳妆台,把一个音乐盒摔坏了。”
然后就被揍成这副德行了。
周小安赶紧进门,她的房间里除了梳妆台上少了一个音乐盒,比她离开的时候还干净整洁!
桌椅家具显然是被重新整理过,她胡乱搭在床头的浴衣被挂在衣柜旁边,连室内拖鞋都整整齐齐地冲着一个方向摆在床下!
&bp;&bp;&bp;&bp;周小安忍不住抿嘴笑,打完架还要把房间收拾干净再走,这确实很沈阅海!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儿,很高兴地出来跟周爸爸和阿兴叔打招呼,“不用给我收拾房间啦!还是住自己的房间最舒服!”
大山叔狠瞪阿隆叔一眼,“这就是你带的人办得事?这人丢得我都不想说你了!”
大山叔确实是非常生气,气得竟然真的不说阿隆叔了!
看看他办得这叫什么事儿!本来是狠狠打击沈阅海气焰的一架,打完了倒让他威风凛凛地走了!还把小姐给哄高兴了!
阿隆叔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很郁闷地一声不吭。虽然别人一向看不出来他笑和生气的区别,可这次很容易就知道,他是真的非常懊恼。
阿兴叔最善解人意,“这都是想不到的事,谁能想到这位沈将军……”谁能想到这位沈将军身手这么厉害!而且办起事来还这么嚣张!
他们这一路,见多了红色中**政两界的官员,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他们真正友好,可碍于他们在海外赫赫有名的地位和身份,态度都是谨慎甚至是恭敬的。
就没见过一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的!
而且最让人头疼的是挑衅得还恰到好处,让他们有苦说不出,只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周爸爸看看眉开眼笑的安安,眼里都是深邃的笑意,“好了,不折腾了,大家都去休息,明天家里有客人,准备一下好好接待!”
大山叔可睡不着,他跟着周爸爸回房间,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姑爷,咱们不能让小姐再跟沈将军接触了!有他在中间这么搅和,咱们根本就带不走小姐!”
周爸爸熟练地拍着猪猪哄,在地上一边走一边轻轻晃着,小家伙吃饱喝足又狠狠玩了一会儿,终于肯消停下来要睡觉了。
大山叔在自己家里说话可没有在外面跟人谈生意的锐利凝练,还跟十三岁时刚跟在周爸爸身边一样想到哪说到哪,这么半天默默叨叨就没停下来过,周爸爸也不阻止他,就当他给猪猪唱摇篮曲听了。
猪猪今天有点惊着了,跟安安小时候的情况差不多,睡着了周爸爸也不敢坐下来歇一会儿,在地上一边慢慢走一边轻轻拍着她,说话声音更是轻得像喃喃自语,“阿兴,其实咱们才是横插进来的人。”
阿兴叔非常不服气,“小姐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他……”
阿兴叔接触到周爸爸的目光,冲动之下涌到嘴边的话说不下去了。
小姐是他们家的,可周小安是沈阅海家的。他们有多重视小姐,沈阅海就有多宝贝周小安。
他们来之前就调查得很清楚了,周小安自幼受他这个小叔养育,长大以后又方方面面受他照顾,特别是最近这两年,他做得他们就是站在多苛刻的角度也挑不出毛病。
等真见到他这个人,见到他为了安安费劲苦心,见到他鬓角的白发,他们谁都不能昧着良心说安安跟他没关系。
扪心自问,如果有人敢来抢他们家小姐,他们能不能做到沈阅海这样隐忍?能不能做到像沈阅海一样有礼有节?
阿兴叔自己知道,他和阿隆几个肯定不能。姑爷更不可能!
他们会直接把人扔到世界最角落最偏远的荒岛去!
周爸爸冲忽然愣怔住的大山叔轻轻摆摆手,“大山,去吧,咱们做得太过安安也不会高兴,咱们得让安安心里舒服了才能跟咱们回家。”
归根结底,要带走安安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是方式要柔和一些,要做得让安安心里舒服。
至于沈将军,周爸爸再清楚不过,将心比心,他们做什么他心里都不会舒服。
而且这件事怎么都不可能靠互相理解体谅来解决,实际上这就是一件没有任何余地的残酷抢夺,只是因为双方都顾及安安的感受,做得不会那么野蛮残酷而已。
那就求个面上好看吧!至少在安安面前要表面上过得去。
主仆相处多年,大山叔马上明白周爸爸的意思,“姑爷,我去给阿兴和阿隆搭把手。”
经姑爷这么一提醒,大山叔马上明白了,他们为明天迎接沈将军来做客所作的某些“特殊”准备不能用了,会像今晚一样弄巧成拙把小姐往沈阅海那边推,也会失了他们尚家和周家的气度。
周爸爸装作不知道他们在背后捣鬼,宽容地笑笑让他走了。
所以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沈阅海准时来到尚家花园大门口的时候,保镖没有再晾着他,恭敬有礼地直接把他请了进去。
阿兴叔带着两位保镖站在大厅门口迎接,“沈将军,欢迎莅临!准备不周,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一切都如迎接贵客般周到客气,哪还有昨天晚上仇人见面般的剑拔弩张拳脚相向。
当然,美中不足的是他们这次来带的人手不足,没有带男仆过来,只能让保镖身兼多职。
所以在门口给沈阅海开门的,给他带路的,还有现在站在阿兴叔身后迎宾的,都是昨天让他狠狠收拾一顿,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身上却跟拆一遍重组一样的保镖。
阿兴叔客气得真诚极了,沈阅海脸上也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当完全忘了几个小时之前还把人家几位砍晕了砖头一样摞起来,甚至还礼貌地跟给他开门的小杰点了一下头。
小杰被他脸上过分真诚的客气吓得脸上的肌肉狠狠一抽,终于明白昨天隆叔的感受了。
沈阅海今天也很客气,带了新鲜果篮过来,“家乡特产,给周先生尝尝。”
客气地把人请到待客的正厅,周靖远抱着猪猪迎了出来,“沈将军见谅,这个小家伙实在放不下,只能抱着她迎客了!”
沈阅海今天没有穿军装,穿了一身款式很简单却一看就料子和做工都很精致的白色短袖衬衫和黑色西裤,皮鞋锃亮,头发有型,配上他深邃的眼睛和花白的头发,只是自自然然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器宇轩昂气场十足。
&bp;&bp;&bp;&bp;周爸爸也一点不逊色,虽然怀里抱着个小婴儿,身上穿得却是非常整齐正式的三件套西装,头发被周小安整整齐齐地打理好,把他本来就深刻挺拓的五官显得更加端肃威严。
双方都很客气,气氛并不轻松态度却很友好,周爸爸把沈阅海当政府官员接待,礼节上滴水不漏,招待上礼貌周到。
沈阅海更是客气,甚至并没有自恃身份跟周爸爸平起平坐,而是如晚辈拜访长辈一般,谦逊客气,执的是晚辈礼。
而且他做得非常自然,直到他落座,没有坐到周爸爸并排的位置,而是坐到他的下手,并起身给他倒茶,站在周爸爸旁边的阿兴叔才反应过来。
阿兴叔赶紧过去给客人倒茶,心里却有些发懵,这个土匪一样的沈将军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这态度转变得也太诡异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阿兴叔心里的弦绷得越来越紧了!
周小安却坐在楼梯上一边看一边笑,还捅捅非要留在家里不肯去上学的小土豆,“失望了吧!人家今天不打架了!”
小土豆却不这么想,“这比打架好看!这是智斗!”
周小安差点儿就拿白眼儿翻他了,周爸爸和小叔有什么好斗的?这小孩儿就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旺盛,跟只小斗鸡一样,看什么都像在打架!
周爸爸脸上可一点没看出要跟沈阅海“斗”的迹象来,他态度好极了,像所有贴心的主人一样,主动跟沈阅海找话题聊天,从家乡变化到风土人情,从援助物资到沛州市委安排的一些活动,非常坦诚随和。
简直就差要明着告诉沈阅海了,对华侨访问团有什么要求,或者对这次他们带来的物资有什么打算,再或者有什么需要他出力的事,他肯定会尽力帮忙。
沈阅海陪周爸爸聊了一会儿,喝过了三道武夷水仙,听着他一口一句“沈将军”,示意阿兴叔不用客气,亲自动手给周爸爸泡了一道茶,欠身推倒他面前,“周先生,我这次来是私人拜访。年龄上我是您的后辈,如果能有幸得您指点几句,将是我的荣幸。”
他说是私人拜访,阿兴叔听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们跟他有什么私人关系?这当然是在说小姐的事了!
周小安也感兴趣地在楼梯上探出头,一点不避讳地公然偷听。小土豆抱着小虎也紧张地一起瞪圆了眼睛等着下文。
如果今天小叔是来接他们的,他们是不是就要跟着回去了?虽然小叔很好,可他还是比较喜欢跟安安待在这里。
至少,在这里安安能高高兴兴地穿新衣服吃好吃的!还能早上起来就去弹琴!看她自由自在地跑进跑出,他马上就喜欢上了这里。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安安本来就应该是过这样的生活的!
回去的话,小叔很好,可是除了小叔之外的所有的一切,对安安来说都不好。
客厅那边,周爸爸却对沈阅海的话却一点没有吃惊,听他说私人拜访,竟然没做任何客气,直接就把称呼从沈将军变成了沈先生。
“沈先生,从私人角度,我对您更是敬重。”周爸爸把在他怀里瞪着大眼睛左看右看的猪猪交给阿兴,起身郑重地向沈阅海鞠了一躬。
随着他躬身低头,站在客厅里所有的随从都诚恳地对着沈阅海深深鞠躬。
气氛忽然凝重压抑得让人心口发闷。
连躲在楼梯上偷听的周小安和小土豆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沈阅海看着眼前十几个周家人,脸上忽然现出前所未有的强悍刚猛,棱角分明的五官如岩石边缘一样锐利,目光所到之处瞬间如被冰雪。
他猛地站起来,侧身避过周靖远的鞠躬。
“周先生,我当不起您这么大的礼。”声音紧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沈先生,”周靖远也抬头直视他,目光平和却异常深邃,这是一场谁都没打算退后半步的谈判,“您这些年来对安安的照顾,对周家和尚家来说恩重如山。我知道您不图回报,您的身份也不需要我们的回报。但君之高义,我们铭记在心。”
周靖远又是深深鞠躬下去。
他身后所有周家和尚家的人,也跟着深深鞠躬下去。
周靖远没有对沈阅海说一句感谢,情况未明,他没立场感谢沈阅海。可双方都知道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在感谢他。
是在感谢他,也是在让他放手。
沈阅海这次没有躲开,他甚至没有去看眼前的这些人,而是直直地看向站在楼梯上的周小安。
周小安也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大海涨潮一般惊涛拍岸的情绪,她的心忽然紧紧抽痛起来。
他看向周爸爸时,眼睛里有不肯再隐藏的愤怒和排斥,可看向她时,她却感受到了浓浓的恐惧和不甘。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这样,刚想张嘴叫他,他却忽然转开头,不肯再看她一眼。
像要阻止她说话一般,沈阅海急急地对周靖远开口,“周先生,我也是来感谢您的,谢谢您对我们家小安的欣赏和看重。她年纪小,如果工作中有什么疏漏冒犯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
说完也认真回了周靖远一礼。
礼毕抬头,两人都面容平静地看着对方。
两人都衣着正式,身材高大,周靖远伟岸威严,沈阅海挺拔坚定,像战场上两军对垒的统帅。
周小安站在楼梯上忽然觉得这两个她最熟悉的人有点陌生,陌生到明知道应该去阻止他们,却一时想不到任何办法。
他们都是认真的。这件事不是她撒娇耍赖就能蒙混过去,她暂时没有任何办法让任何一方退步。
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房间里像充满易燃气体的钢瓶,只要有一方轻举妄动,就可能引来毁灭性的爆炸。
周小安急得下意识地揪紧小虎的尾巴,刚要跑过去先把他们分开再说,小土豆忽然拉住他,“安安,你想回家还是想留在这里?”
周小安一愣,马上要迈出的脚步也犹豫下来,小土豆不是真的在问她的去留,而是问她想帮谁。
&bp;&bp;&bp;&bp;亲人还是爱人?这个选择实在太艰难了。
好在没用周小安纠结,猪猪用一嗓子嘹亮的哭声就把客厅对峙的两个人给分开了。
阿兴叔抱孩子的技术着实不错,可猪猪已经习惯了周爸爸的气味和姿势,小脾气上来一点委屈也不肯受的,扭了几扭发现还不给她换人,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
周爸爸对沈阅海点点头,“沈将军,今天家里事多,就不招待你……”
“pp!”周小安轻盈地从楼梯上跑了下来,真丝连衣裙的裙摆上印着樱花飘舞,随着她的跑动风起香盈,落英缤纷。
“pp,猪猪一分钟都离不开您!我都嫉妒啦!”周小安笑眯眯地跑过来,挎住周爸爸的手臂,示意阿兴叔赶紧把猪猪交给周爸爸。
猪猪一到周爸爸怀里就没那么大脾气了,意思意思哭两声表示一下自己很委屈,几下就被哄好了。
沈阅海听到周小安那声“pp”,额角的青筋猛地蹦起,死死咬住牙攥紧拳头,用他生平最大的意志力才没把周小安抢回自己怀里。
这一刻,他最想做得就是带她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让周靖远永远都见不到她!
“pp”这个词他只听一个人用过,那是糖糖说起她父亲才会用的称呼。
沈阅海的心翻天覆地般巨震,周靖远到底是谁?!糖糖想起了什么?!
内心的恐惧让他全身僵硬,站在这间富丽堂皇舒适雅致的客厅里,犹如身陷万年冰川。
身边的一切都已经在他的意识里自动隐去,他只死死盯住眼前笑颜如花的女孩儿,全身冰冷,瞳孔剧烈收缩,纠缠折磨了他二十多年的恐惧排山倒海般袭来。
可能下一秒,糖糖就会如以前很多次一样,对他惊讶地打一个清脆的响指,“呀!我想起来啦!”然后随着她恢复记忆,蓦然在他眼前消失。
他的世界将又一次陷入无边的等待和煎熬。
甚至,会如最后一次那样,连他们在一起的记忆都要带走,让他在一片空茫中连等待的资格都没有……
沈阅海的腰背紧紧绷直,一片优雅花香的客厅瞬间变成他的战场,猎风呼啸黄沙漫天,他要抗衡的是无形中看不到摸不着的神秘力量,是千军万马铁蹄隆隆,而他只有一双手,只能孤军奋战。
他人生的一大半时间是在子弹呼啸血雨腥风的战场上度过,从来没有一场战斗让他觉得这样艰难。
因为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输不起。
“小叔,”周小安温软的手拉住他僵硬冰冷的手,塞进来两颗半透明的果汁软糖,“你把我的音乐盒修好了吗?”
记忆中熟悉的甜蜜香气袭来,让沈阅海整个人犹如在寒风中跋涉千万里,冻得失去知觉之后泡到温水里,舒适的刺痛让他的心瞬间酸软,喉头上下剧烈地动了几下,才让自己发出声音,“修好了,你要看看吗?”
他当然看出这是她在想办法把他留下来。虽然他更想马上就把她带走,可是如果她不走,那他就得想办法留下来。
让他这样把她留在这里,自己孤独离去,他绝对做不到。
周小安先让周爸爸坐到沙发上,自已也坐到他身边,亲昵地把下巴搭到他胳膊上,“pp,我小叔把我的音乐盒修好了!”
说完冲他眨了眨眼睛,里面的狡黠调皮让周爸爸忍俊不禁,连站在旁边摆出一副送客姿态的阿兴叔都跟着露出了笑容。
那个音乐盒是周妈妈留给她的,被她拆了无数遍,十岁的时候就不响了。她一直在研究要把它修好,这么多年都没能如愿。
连周爸爸都没办法帮她修好,昨天诳沈阅海打了一架,阴差阳错赖上了他,竟然真的修好了!
周爸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被女儿这样亲密撒娇的乐趣了,刚才已经说出口的逐客令再也说不出来第二次,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冲沈阅海点点头,“沈先生,请坐。”
沈阅海坐下,周小安还是坐在周爸爸身边,并没有表现得跟他多亲近,却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一个小小的圆筒型小纸盒子递了过去,“这个糖很好吃,你尝尝!”
沈阅海看着那个熟悉的小盒子,心潮澎湃得几乎不能自已。
他太熟悉这种小盒子了,这是糖糖自从五岁那年来到他身边,就最常吃也是最喜欢的糖。
他后来叫她糖糖,就是因为她身上总是有这种果汁软糖甜美的气息。
这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只有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分给他吃一颗。今天竟然大方地一下把一整盒都给了他。
这真的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惊喜呢。
连周爸爸看见了都嫉妒地哼了一声,这种待遇他都没有过!
这种糖是比利时老牌糖果公司h生产的一款经典产品,h是世界知名的巧克力品牌,却只有少数他们家的大客户和真正的忠实拥趸才知道,他们家每年作为年终谢礼的果汁软糖才是最珍贵的。
而且这种软糖不对外出售,只限量赠送给少数大客户和真正有底蕴的社会名流世家。
因为这种软糖对原材料要求非常高,只用h创始人在加勒比海沿岸的一家农场出产的当地鲜橙,制作糖果的师傅也是当地代代相传的手艺人,完全手工制作,出产非常有限,所以即使是周家,一年也拿不到多少。
安安从小最喜欢这种糖果,拿到手就很难再分给别人。
周小安没发现大家的异样,期待地看着沈阅海,等着她的音乐盒。
沈阅海拿出那个小小的音乐盒,打开以后里面穿着白纱裙的小公主随着纯粹清澈的co(卡农)旋转起来。
周小安惊喜地看向周爸爸,“pp!真的修好了!”
她本来提起这个,只是想找个理由让沈阅海留下来,没想到他真的修好了!
周爸爸也没想到沈阅海真的能修好,这是安安很小的时候妻子就经常给她听的音乐盒,对他们父女的意义非常重大,所以他才会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周小安的心情没周爸爸那么复杂,她对小叔佩服得简直要两眼冒小星星了,“小叔,你先别走,待会儿阿隆叔回来你帮他校一下手杖吧!”
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跟大家解释,“我昨天拆开看一下,装上之后好像准星有点问题。”
阿隆叔的手杖可不是老年人的走路工具,那是出入高级场合给周爸爸防身的东西,里面的机关能连射五枚利箭,还有麻醉功能,近距离内一般人躲不过去。
谁都没发现竟然让她偷偷给拆了,还拆坏了!
&bp;&bp;&bp;&bp;周小安一句话就泄了周爸爸的底,还有恃无恐洋洋得意,“拆坏了我小叔会修!”
家里人早就习惯她对什么感兴趣就拆什么了,可看沈阅海也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样子,甚至还能迅速有效地给她善后,周爸爸几个人心里就有些复杂了。
无论如何,他们必须承认,沈阅海对安安是真的很好。好到他们不好意思跟他当面翻脸。
周小安跟沈阅海生气吵架那是两个人的事,内部矛盾内部解决,现在是绝不会跟着周爸爸一起欺负他的,还得尽量在周爸爸面前说他的好话。
“pp,我小叔跟你一样有品位,眼光可好了,给我做了好多新衣服,光连衣裙一大衣柜都装不下!改天我穿了给你看看!”
周爸爸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沈阅海有多惯着安安不用说他也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才这么矛盾。
而沈阅海看着周小安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在十里洋场的上海滩待过,也见识过建国前南京和重庆的纸醉金迷,他太清楚了,他给她做了几十件衣服,可能加起来也不如她身上这件她随意穿出来的真丝连衣裙贵重。
就如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他在给她最好的生活,可跟尚家花园一比,立刻云泥之别。
她是真心实意的炫耀和感激,他却每听一句心里都会惭愧一分。
好在周小安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让人拿来了棋盘,“你下赢了我,我今天就跟你回家!”
一句话让客厅里的人急了一大半。安安的棋是周爸爸教的,她什么水平大家太知道了!
让她二十四个子再一直放水她都连不成个大龙!这么跟沈阅海下棋不是明摆着要被带走吗!
周爸爸即使知道这是这小丫头在搞鬼,还是得往她的圈套里钻,“沈将军对下棋有研究?今天就请您指教一盘。”
沈阅海也并不推辞,“略懂一二,还请您多多指教。”
周小安把两人拉到一起就不说话了,笑眯眯地坐在周爸爸身边观战,一点都不关心结果的样子。
沈阅海要是这点事都弄不明白,那就真的白被总参的人夸一句“有谋略”了!
沈阅海的围棋是周小安教的,不,确切地说是糖糖教的,从他一开始几步的落子习惯就看得出来,跟她如出一辙。
连落子之后手指在上面停顿一下的小动作都跟她一模一样。
周爸爸对此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却下意识地对他有了一点点好感。没办法,那些熟悉的棋路和小动作像一个个无法言明的信号一样,条件反射地暗示着他,让他根本控制不住。
沈阅海的围棋入门是糖糖教的,水平却跟她天差地别。
周小安看了一会儿就笑了,“pp!您再不放大招就把我给输了!”
说着就要拿起棋子自己上阵。
周爸爸手里抱着一个小猪猪,还得拦着她捣乱,几乎要忙活不过来,心里上对沈阅海的防备都放松了不少,“谁说我要把你给输了?我说这局赌什么了吗?”
周小安摊手,“您不能耍赖呀!输了就是输了,难道还要什么都不拿?”
周爸爸又把她忙活着要去落子的手挡掉,“我还没输呢!真输了我请沈先生吃饭行了吧!”
周小安一点不手软,“开您那瓶chttor(拉图酒庄)的pc(波亚克——拉图酒庄的名酒)!”
周爸爸要是有胡子肯定翘起来了,“你去帮帮沈先生吧!说不定我就能保住我的pc了!”
周小安把下巴搭在他肩头赖着不走,“我不!我不帮您帮着谁啊!我得好好帮您看着!我小叔特贼,没我帮您看着他肯定偷袭您!”
周爸爸又无奈又熨帖,眉开眼笑地抱着一个背着一个跟沈阅海酣战。
沈阅海低头看棋盘,隐去眼中复杂的神色,夹在食指和中指上的白子清脆地落在了棋盘上,大龙已经成不可阻挡之势。
一盘下来,周爸爸完败。
周小安看看时间,又去给阿兴叔捣乱,“阿兴叔昨天准备的龙虾可不可以做成虾滑?”
有小土豆在,他们在计划什么就没有她不知道的!鱼翅龙虾鲍鱼全套英式贵族餐具都折腾出来,女王的饭局都没他们讲究!
折腾出那么多唬人的东西准备一顿饭,不就是想给小叔这个“土包子”一个下马威嘛!
后来又忽然偃旗息鼓不肯给他吃了,她可不答应!
既然都准备了,那就得好好利用!全套英式贵族餐具就算了,还是中餐好!大龙虾做成虾滑谁知道它以前有多大?还是让小叔吃到点好东西比较重要!
阿兴叔不愿意,这可是他走了华侨办的关系欠了个人情才弄来的新鲜龙虾,他还打算晚上熬成汤放到小姐的豆腐捞里忽悠她吃点呢!
现在给沈阅海做成虾滑是怎么回事?不能便宜他!他可是来抢人的!
周小安说完就接着回去观战,一点都不在乎阿兴叔会不会去做。
她说了阿兴叔就会去,区别只在于是纠结一会儿还是马上做而已。
直到吃饭之前,周爸爸输了三局,每局都惨败。
他是从小接受西方教育和思想的人,对中国的围棋真的不太擅长。
不过虽然是输了,脸上绷得有点紧,情绪却很高涨。
周小安跟着他去饭厅,偷偷回头冲沈阅海眨眨眼睛。
她太了解这两个人了,沈阅海不会让周爸爸,那是对对手的不尊重,即使他现在想获得周爸爸的好感也不会这么做。
周爸爸更不是输不起的人,他的内心旷达豪放,肯定会更喜欢一个有挑战的对手,而不是满心弯弯绕绕的算计。
她就知道他们会彼此欣赏,只要有机会接触,肯定会惺惺相惜的!
坐到饭桌上周小安就笑了,阿兴叔果然把全套英式贵族餐具都收起来了,餐桌上摆着中式的碗筷。
周小安把阿兴叔几个都拉上餐桌,“我小叔又不是外人,我们就跟平常吃饭一样好了!”
又极力推销沈阅海的厨艺,“明天让我小叔过来做面条,特别好吃!他以前在部队连饭锅都没碰过,后来回沛州,知道我想吃细面条,就是咱们家做得那种龙须面,他就去学了,后来又学会了好多好多种菜,都是我爱吃的!
不过小玫不喜欢,她说我小叔做得菜可以开创一个新菜系,叫‘安菜’,只给我做的,完全以我的口味为准,她吃了齁儿得嗓子不舒服!”
&bp;&bp;&bp;&bp;周小安说得起劲儿,周爸爸几个人对沈阅海的态度也越来越好,不用周小安再催,就真的把他带过来的宝贝红酒打开了。
大家吃饭喝酒,没有再对沈阅海说一句谢谢,却已经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对他最好的感谢了。
连一直憋着一股劲儿的阿龙叔都没有想办法给他灌酒,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周小安笑眯眯地一直给他布菜,哄得他心花怒放。
沈阅海在饭桌上应对自如,谦虚从容中对周爸爸一直执的晚辈礼,连对阿隆叔几个都敬重有加。
本来应该剑拔弩张的一顿饭,吃到最后气氛竟然意想不到的好。
不过无论周小安怎么说,沈阅海都没接他为她做饭的话头。
他为她做得那些饭菜,是尽他所能地在照顾她,却并没有自己一直认为的那样做得好。
今天这次拜访,让沈阅海真正意识到,他给周小安的可能是他能给的最好的,对她来说却是亏待。
如果他没有想起以前的记忆,如果没有周靖远回国,他会一直觉得自己对周小安很好,甚至潜意识里会跟别人一样,觉得周小安应该对这些很满足。
毕竟她是那个受尽虐待在困苦贫穷中挣扎长大的周小安,现在的生活跟以前相比简直是天地之别,她怎么会不满足,不感恩呢?
可事实上她不只是这个周小安,她也许不记得她曾经是谁了,可那些富足生活的习惯和痕迹一直都留在她的身上。
他终于想明白以前一直在困惑的问题了,为什么贫困中长大的周小安对物质那么不在意,为什么她有那么多与众不同的小习惯,为什么她有着跟生长环境完全不同的见识和品位。
所以他自以为是的那些好,真的是不值一提。
就比如桌上的菜,看似平常的青菜豆腐,却是鸡蛋做主料的玉子豆腐,清汤丸子的汤是用鸡汤和鲍鱼吊出来的,连看似普通的粉丝白菜里用的都是鱼翅。
这是他现在或者在很长时间的未来都给不了她的生活。
沈阅海看着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的周小安,再没提一句接她回家的话。
无论回哪个家,她都没办法能像在这里一样自由自在,生活优渥。
况且厂里还有那么多对她的敌意和诋毁,她暂时待在这里修养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他现在也带不走她。
他一直觉得这个女孩儿在任何时候都会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就是有脾气也是他认真哄哄就会好,还是那个一直需要他好好护在怀里保护的小可怜儿。
即使她一次又一次地展现自己的才华和能力,在他看来那也只是她聪明伶俐而已,他对她做得一切支持、尊重,却并没有真正拿到跟自己的事业一样的高度来重视起来。
所以他才会在余如蓝的事上对她有所隐瞒,他有一万个理由为自己辩解,而且这些理由任何一个拿出来都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周围所有人都会认同他,支持他。
这种潜意识的想法直到被这两天的事狠狠敲醒。
所有人都会认同的想法,周小安不接受。她不是他周围的那些人,她就是她,如果他还想得到她的感情,就必须真正认识到自己的大男子主义和自大。
否则他带不走她。
特别是在见识到周靖远和周小安的相处以后,危机感让他迅速认清,周小安不是那个必须依靠他的小可怜儿,她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她对她的感情他必须努力珍惜才能留住。
出现强烈危机感的不止是沈阅海,还有一个被无辜受累的陈景明。
饭还没吃完,就有人进来通报,沈玫来接猪猪了。
周小安赶紧跑出去,正好看见沈玫一脸笑意地把沈妈妈哄走,“妈,你跟司机去旁边那条街找个饭店点几个菜,我接了猪猪就去找你,咱们中午在外面吃。”
沈妈妈心疼钱,不舍得,“接了猪猪咱们就回家,回去妈给你做,总在外面吃得花多少钱呐!这两天出门咱们钱可没少花,得省着点儿了!”
沈玫指指怀里的小乖,“妈,我奶孩子呢!不吃好了这俩小的可就得挨饿!您要是忍心让她们等到您做好了,让我吃饱了再喂他们,那咱们就回去吃吧!”
沈妈妈马上不争了,赶紧去点菜了!
看沈妈妈走远了,沈玫的脸刷地就撂下来了,把怀里的小乖往周小安怀里一塞,指着陈景明就是一通吼。
“你跟着我干什么?接女儿?接回去干什么?让你姑妈接着给虐待?就你这么当爸的还有脸来接猪猪?我待会儿吃了饭就回家,你要是在这段时间内解决不好,让我们娘儿几个不满意,我回家就把你和你姑妈一起扔出去!
你还别不信!亲爹亲爷爷我都能拿菜刀追着砍!我还能惯着你姑妈?那是你姑妈,她养你几年那是你的事!要欠也是你欠她的!我和猪猪可不欠她的!”
沈玫越说越来气,眼睛几乎冒火,“陈景明,你要是那种拿老婆孩子还人情的糊涂蛋,我马上跟你离婚带着孩子自己过!我让你这辈子都看不着孩子们一眼!真是可笑!我自己生的孩子还能让她指手画脚?我告诉你,没你我跟孩子照样过得好好的!”
沈玫一口气吼完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给了陈景明一脚,“别跟着我!不去解决问题你跟着我有什么用?你嘴好是出了名的,我平时能让你用嘴哄住那是你没惹毛我!我愿意我高兴!我告诉你,我现在不愿意了!”
“凭什么全天下的好处都让你们男人占了?你家亲戚干出不是人的事儿你道个歉就完了?又想两头讨好又想不出力,你说几句好话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哪有那么美的事儿?好处你们男人享着,苦都得我们女人受着?做梦!”
沈玫说完指指沈妈妈消失的方向,“陈景明,我今天没直接把你姑妈踹出去可不是我脾气好,也不是看你面子!我是怕刺激我妈!要不你姑妈现在早就趴大街上满地找牙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这是冲什么来的!不就是不高兴你给我妈看病,不愿意让我妈待在家里养老吗?她算老几她管这么宽?她就是你亲妈,你养我妈也是天经地义!她也管不着!”
“凭什么我妈养的女儿就得给你们家生儿育女,就得对她毕恭毕敬给她养老?你娶了我就对我妈没责任?”
&bp;&bp;&bp;&bp;陈景明被沈玫教训得哑口无言,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人家根本就一个字都不想听,不辩解又着实冤枉。
最后只能选择先去解决问题,“小玫,你先带妈去吃饭,我回去一趟,马上过来接你们。”
不回去不行,陈姑妈虽然没被沈玫揍得满大街找牙,估计现在也吓傻了。
他们一进市委家属院就先被周小全给截住了,一点都没顾忌陈景明在场,把陈姑妈结结实实地告了一状。
撵走保姆,虐待猪猪,一点没隐瞒,甚至她逼着保姆去捡菜叶子省菜钱,保姆不肯省她就说人家浪费、贪污菜金,都给详细地讲了一遍。
大董小董再加上建新,这几个孩子要打听点事儿太容易了,陈姑妈让他们给查了个底儿掉!
周小全小土豆这几个孩子,平时跟陈景明关系着实不错,姐夫叫得顺溜着呢!可关键时刻就看出他们跟谁亲了。
就是要当着他的面说,就是要逼着他表态,要不然那老妖婆说不定还要怎么作呢!
沈玫顾及沈妈妈的病,强忍着没当场发作,但还是找机会吼了陈姑妈两句,“给我滚出去!再让我看见你我一脚踹死你!”
接着就让周小全带着两个半大小子把陈姑妈给看起来了,当着陈景明和陈姑妈的面嘱咐周小全,“看住了她,马上让她收拾东西滚蛋!我家的东西她一样都不许碰!敢撒泼就给我绑起来送公安局!”
然后冲陈姑妈冷笑,“你忘了我爸是谁了吧?我说你偷我们家东西你看有没有人信!”
陈景明不敢再耽误,沈玫说给他一顿饭的时间解决问题,那肯定多一分钟都不会等,陈姑妈是得送走,可要是就这么送走了,沈玫肯定不会满意,说不定真的会把他撵出去,让他再看不到孩子!
他只能求助周小安,“小安,谢谢你照顾猪猪,小玫他们还没吃饭,拜托你照顾一下,我马上回来接他们。”
周小安笑眯眯地点头,说出的话听着没毛病,可细琢磨起来就没那么友好了,“你放心吧,我肯定照顾好小玫他们娘几个。又是老人又是小婴儿的,到哪他们都是优先照顾的对象!”
外人都知道要优先照顾这娘儿几个,作为至亲的陈姑妈却虐待一个两个月的小婴儿,你陈景明不是一向厉害吗,看你怎么处理!
陈景明脸上微红,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只能再一次感谢周小安,赶紧去处理陈姑妈的事。
周小安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你去忙吧,忙完再来接他们娘儿几个。”这也算为他争取点时间了,要不万一沈玫回去再跟陈姑妈撞上,会发生什么情况就真不好说了。
至于他忙完了能不能把沈玫接回去,那她可就不敢保证了。
沈玫却对此很有意见,“接什么接!那是我家!我回家还用他接?等我回去看见什么不顺眼的,一个两个的都踹出去!欺负了我女儿还想让我把家让出来?做梦!”
陈景明目光闪动,眼里对这个烈火玫瑰一样的沈玫是不容错认的欣赏和倾慕,“小玫,我让司机在这等你,要是我没来得及接你,你吃了饭就回家。咱妈的药得及时吃,你别忘了提醒她。”
说完冲沈玫笑得明朗又温柔,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沈玫翻了个白眼儿,冲陈景明潇洒帅气的背影哼了一声,“没生孩子之前使美男计管用,当妈了谁也没我姑娘儿子重要!”
周小安几乎要笑岔气儿了,“小玫,那你还不赶紧去看猪猪,在这儿傻瞅什么呀?人家都走远了!”
沈玫一扬下巴,“你懂什么呀!我不钻他的套,可也不耽误我看看吧?享受美人不中计,你学着点儿吧!”
周小安带着她往屋里走,“猪猪没事,你放心吧!”
沈玫拉住周小安的手,使劲儿攥了一下,“我知道,猪猪跟着你我放心,比跟着谁我都放心!要不我早急死了,还有闲心在这跟他吵这些有的没的?”
周小安有点心虚,要是没有周爸爸,猪猪跟着她,她俩现在准是一起在医院呢!哪能这么舒服啊!
虽然很放心猪猪,可见到在周爸爸怀里自由自在地蹬着小腿儿吐泡泡的女儿,沈玫还是红了眼圈儿,抱住就不撒手了。
周爸爸把猪猪交出去了,怀里又多了个小乖,看着两个宝贝喜欢得不得了,“阿兴,去拿那两块龙凤佩,给孩子一人一块带着玩儿,你看着厨房单独做点好菜给沈小姐,再安排个房间给他们休息。”
沈玫刚把猪猪抱到怀里几分钟,两个宝宝身上就各多了一块水头十足雕工精湛的玉佩。沈玫就是不识货,一看也知道这是价值连成的好东西。
周爸爸却不许她推辞,“你是安安的好朋友,她把你当亲姐姐一样,以后你就把这儿当家里,经常带两个孩子过来看看我们几个老头子吧!”
大山叔有点抠,看着那两块难得的龙凤佩不太舍得。那是以前王府流出来的好东西,多好的兆头啊!留给小姐,说不定也能生个龙凤胎呢!到时候自己家的孩子抱着多踏实!
阿兴叔却笑眯眯不当回事儿,东西是难得的好东西,可还不至于让他心疼的地步。等小姐给姑爷生了小外孙,家里好东西多得是!
沈玫母女被带到舒舒服服的房间去休息,小乖却赖在周爸爸怀里不肯动,攥着他的手指头玩儿得可好了。
沈玫洗了个澡的功夫,一大碗浓香的鸡汤就端上来了,还有椰汁虾仁、清蒸鲈鱼、水晶扣肉和两个时令蔬菜,又清淡又营养,再适合哺乳期妇女不过。
沈玫惊讶极了,阿兴叔却觉得这太正常了。当年姑娘实在太娇惯小姐,自己喂了半年的奶,吃什么对哺乳妇人好,他们家人人都有经验。
姑爷甚至还会做不少菜呢,特别是熬汤,手艺好得尚福都得服气。
送完菜阿兴叔就把人都带出去了,留周小安跟沈玫说贴心话。
沈玫一口气灌下半碗鸡汤,“太好喝了!小安,这周老先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他们这一家子对你特别好?连我们都跟着沾光!”
&bp;&bp;&bp;&bp;沈玫一向大大咧咧,可心里却门儿清,猪猪为什么受这么好的照顾,她为什么得到这样的礼遇,该领谁的情她当然知道。
周小安拿了一页杂志上天使基金的彩页,把上面那张简笔侧画像放在自己脸边,“像不像?”
沈玫有点看傻了,“这不就是你?!”
周小安笑了,“这是周靖远先生的女儿,据说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二十多年前去世了,他们把我当成他女儿,所以对我特别好。我也觉得他特别亲,跟我爸爸一样,可能就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吧!”
这么解释最简单,也最容易让人相信。秘密之所以称之为秘密,就是谁都不能说。
而且,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实,就是说了沈玫也不一定能接受得了。所以,还是把事情简单一点吧。
沈玫的反应却让周小安哭笑不得,“你怎么还能半路捡个爸爸呀!我要是也能换个爹就好了!”
周小安一点不留情面地戳穿她,“刚才你不是还拿沈市长压陈姑妈了?换个爹能让你这么威风?”
沈玫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连说都懒得说沈市长一句。意思非常明显,沈市长这个爹,用的时候她是一点不会客气,嫌弃的时候也理直气壮不手软!
说完爸爸这个问题,沈玫就专心吃饭了,她吃好了才能有奶给两个小家伙吃,自从奶孩子她就觉得吃饭这事儿真是再神圣不过了!
小土豆已经跑去安顿沈妈妈了,保证让她吃饱,再把她先带到小楼休息,连看着她吃药的事儿都保证会做好。
这小子不声不响的,心里再有主意不过。沈玫能一回来就什么都知道了,全是他的安排。
昨天他来找周小安,看她和猪猪都安顿好了,又受周爸爸嘱托去看小乖。
看小乖没事儿,他没直接回来,而是去找了周小全和建新。
知道周小安带着猪猪走了,他追过来之前先安排了一些事。周小安为什么会走?他当然得调查清楚。
所以他和建新几个人分工了一下,他去找周小安,建新打听厂里的事,周小全打听沈阅海宿舍和沈玫家里的事。
三个人一碰头,知道了厂里一些人对周小安的诋毁和污蔑,也了解清楚了陈姑妈的所作所为。
所以周小全没有追着周小安过来,而是继续留在这边看着陈姑妈,也等着沈玫回来,好第一时间告诉她真相。
建新也继续追查厂里的事,虽然流言人人在传,他们不能拿成千上万人怎么样,可总得有个源头吧!找到源头就好说了!
他们三个早就有了默契,涉及到周小安的事,跟在她身边的必须是小土豆,这一点他是寸步不肯让的。即使周小全是亲弟弟,这个位置他也抢不过小土豆。
经历过周小安几次生死危机,和他们之间的一次次被迫分离,周小全也默认了这个安排。
真论本事,他确实不如小土豆。论对姐姐的真心,小土豆也不比他少。
而且他们之间早不是以前剑拔弩张明争暗斗的关系了,他们现在是肝胆相照互相扶持的兄弟,这个位置他让得心甘情愿。
小土豆去照顾沈妈妈了,沈玫吃完饭喂饱了猪猪,小乖也在周爸爸怀里睡着了,周小全就兴冲冲地跑来找姐姐们了。
先让辛苦了两天的小孩儿吃了顿好饭,周小全一边吃一边给沈玫讲,“姐夫让他姑妈给姚阿姨道歉去了!”
陈景明肯定是做了什么让这几个小子特别满意的事,周小全又开始亲亲热热地叫姐夫了。
刚才在市委家属院,他可是一句都没叫的。
周小全长得实在是好,大眼睛跟周小安七八分像,笑眯眯地说话时脸颊上一个讨喜的小酒窝,让人看了心情就好,“姐夫怕刺激到姚阿姨,没让陈姑妈把事情说得太清楚。不过她对姚阿姨态度可热情了,好话说了一箩筐,把姚阿姨哄得可高兴了!”
“从小楼出来她还让我转告小玫姐,态度可诚恳了,说她重男轻女封建思想,说她对不起猪猪。还说她心眼有针鼻儿大,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不插言姐夫的事儿了。”
“然后姐夫就送她去火车站了,让我过来跟小玫姐说一声,他送走陈姑妈就来接你们。对了,他还说已经跟二舅妈打了电话,明天保姆阿姨就被送回来了!”
这回连沈玫都惊讶了。陈姑妈那么固执的一个老太太,没哭没闹没撒泼,竟然老老实实去给沈妈妈道歉?
而且竟然就这么轻易承认她是看不惯陈景明给沈妈妈养老?以她死要面子又嘴硬的作风,怎么都不会这么自己打自己的脸啊!
不过这个解决方式她还是很满意的,陈景明没逃避没和稀泥,肯直接面对问题解决问题,一点儿没让他们娘几个受委屈。
周小安长长松了一口气,陈景明是真了解沈玫,她是眼里一点沙子都不能容的,不这么彻底把问题解决,肯定不会放过他!
周小全吃高兴了,摇头晃脑地跟沈玫大包大揽,“小玫姐,你放心,以后那老妖婆来,我们给你看着,绝不让她有机会再欺负猪猪!”
沈玫揉揉周小全的脑袋,“你放心吧!以后我肯定让她一步都跨不进我家的门!道歉就完了?虐待我女儿的人,我还能让她再在我家晃荡?那我这个妈当地得有多不合格!”
然后又让周小安放心,“陈景明小时候是在她家养过三、四年,不过陈大舅和陈二舅也是给足了生活费的!以后陈景明要报恩我不拦着,可别让她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许影响我们娘儿几个的生活质量!他的钱必须得可着我们先花!还是那句话,我和孩子可不欠他姑妈的!我们家她是别想再进来了!”
沈玫说到就能做到,这点周小安最清楚。
要是以往,她会让沈玫考虑一下陈景明的感受。可是昨天跟猪猪一起经历了那些,她现在也完全站在了沈玫这一边。
对一个母亲而言,孩子的感受和安全永远都是第一位的。让一个曾经虐待自己孩子的人再进家门,还要当亲戚走动,那不是善良懂事,那是失职和无能!
沈玫自己的事处理完了,赶紧操心周小安的事,“你傻呀?!厂里那些白眼儿狼什么样你还不清楚?还真等人家把饼干砸你脸上你才长记性?
赶紧别管那些烂事儿了!好好写你的文章做个文化人多好!他们就是吃饱了闲地!你撂挑子饿着他们,他们就又知道你好了!”
周小安笑眯眯地摊手,“我要他们记得我好干嘛?我一开始也不是冲着这个去的!”
看沈玫又要瞪眼睛教训人,周小安笑得更甜美了,怎么看怎么像个动脑筋算计人的小狐狸,“小玫,我最欣赏你一点,就是有仇必报!这点我得好好向你学习!”
&bp;&bp;&bp;&bp;周小安一这样笑沈玫就知道她要使坏了,高兴地一拍桌子,“我就说嘛!你再傻也该傻够了,哪能一直不开窍!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谁爱干谁干去吧!咱们可不管了!”
周小安笑着不说话,其实她没傻够,如果可以,她是很愿意这么一直傻下去的。
可惜,现实不给她机会。
她是个自我的人,做好事不留名已经是极限了,真的做不到打了左脸伸过去右脸,更不要说像刘厂长那样带着终身残疾还鞠躬尽瘁。
她佩服这样的人,可她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所以,事情她还是要做的,可这次不留名可以,好处却必须得足足的了。
周小全也非常熟悉姐姐这个表情,当年带着他设计王老太太收拾周小玲,后来陷害韩家人,她都是这么笑的!
“姐!你要干什么?我给你跑腿儿!”
周小安想了想,“现在先不用,你们先调查一下,谁传闲话传得最积极,什么都不用做,弄清楚了就行。”
然后又叮嘱他,“我有好办法报仇,你们不许动手,给我留着!”
周小全吃饱喝足了,听话地点头,“姐,你放心吧!待会儿我把小玫姐送回去就跟建新说。你什么时候回家?这里……”
这里是外国资本家的大宅,哪是工农群众来的地方啊!
这小孩儿吃饱了才想起这个来,心也真够大的……
周小安笑着往头顶指了指,“你姐我现在是受外交部指派、省侨务办借调、沛州市政府指定的周靖远先生来华期间的专访记者,住这儿是工作!”
昨天她刚来大山叔就去交涉了,周爸爸他们太清楚国内对海外关系的态度了,虽然一直想把她带走,可只要她在这里一天,就会不遗余力地保护她不受伤害。
所以一觉醒来她在这里的身份就名正言顺了,连钢厂都接到通知,周小安同志这段期间以采访工作为重,可以随时根据周靖远先生的活动自由安排工作时间。
那么多大帽子压下来,周小全彻底老实了,“姐,那你,可得小心点!以后你来这儿让小土豆也跟着吧?你自己我不放心。”
他跟大多数人一样,把周小安来这里当成闯龙潭虎穴了。
周小安认真点头,“好,我带着小土豆,党和人民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认真完成,再难再苦都不怕!”
沈玫被周小安忽悠人的本事唬得一愣一愣的,“周小安你差不多行了啊!以后不许这么忽悠我们家猪猪和小乖!”
周小安把沈玫和周小全忽悠走了,到沈阅海那连忽悠都不忽悠他,跟着一行人把他送出门,直接笑眯眯地摆手,“小叔再见!”站在周爸爸身后一步都不肯往前跨,更别提要跟他说两句悄悄话了。
沈阅海被她漂亮明媚的小样子弄得气都气不起来,心里痒痒得不行面上还得一本正经地跟周爸爸公事公办地商量,“感谢您对家乡建设的巨大贡献,我们上门办公,援建儿童医院的事我明天过来跟您详细协商。”
不这么急吼吼地上门也不行,周小安就是不跟他回去啊!
周爸爸笑呵呵地跟他握手,“不急,不急,沈将军公务繁忙,我还要在沛州留一阵子,好好看看家乡变化,咱们慢慢来。”
他在沛州多待一天,沈阅海心里就悬着一天,周小安不回家他怎么可能不急?简直急死了!
所幸援建医院的事周靖远刚刚提起,也索性他是沛州市委常委成员,把这事儿揽过来也不算出格,否则他还得想办法夜闯闺房!
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过来,沈阅海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的周小安,抬手想理理军帽,手抬起来才发现今天穿的是便服,只能有点尴尬地冲她招招手离开。
周小安挎着周爸爸的胳膊往回走,一眼都没多看频频回头的沈阅海,“pp,您昨天都没休息好,去睡个午觉吧!”
周爸爸和大山叔几个人看她这个样子,心里高兴极了,“你也去午睡,醒了我们下棋。”
女儿棋艺不行还爱跟人下棋打赌,这简直是周爸爸的一大心病!真担心她哪天就这么把自己给输出去了!
周小安嘟嘴,“跟您下那不是越下越臭?”
阿兴叔扑哧一声笑出来,周小安已经轻盈地跑上楼梯了,清脆的声音在屋里银铃般欢快地回荡,“下午我要练琴!好久不弹手都生了!”
周爸爸还挺得意的,“你不跟我下跟谁下?家里就我会下!”
周小安趴在楼梯上露出灿烂的笑脸,冲周爸爸眨眨眼睛跑去睡午觉了。
就您会下?不见得吧!明天小叔就跑过来了!以后有了正当理由做幌子,他肯定天天跑来给她做面条陪她下棋玩儿枪!
她要上天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地去给她找梯子!
她今天要是还像以前一样重视他,他肯定会找机会忽悠她回家,哪会这么积极地追过来?
所以说,好的男朋友都是调教出来的!再好的感情有时候也得适当刺激一下,她这次站着理呢,干嘛不折腾他?
就得使劲儿折腾他!让他知道她脾气大着呢!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背着她去相亲!
第二天沈阅海果然一分不差地十点钟准时出现在尚家花园门口,还带了两名市政府华侨办和卫生局的干部,穿着笔挺的军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不过进来十分钟不到,两名干部就被大山叔请到小书房关起来看文件去了,门口还站俩保镖。
文件一尺多高,够这俩人看一个月的了!
而沈阅海也摘了军帽解了风纪扣,挽起袖子在给周小安修被她拆坏的大座钟去了。
忙活了半天,周小安的人影儿都没露,只是在他来的时候趴在楼梯上打了个招呼,“小叔你来啦!我还在等十点钟响呢!它一直没响!”
沈阅海跟周爸爸谈了几句就主动去当修理工了,周爸爸看周小安在楼上叮叮咚咚地敲琴键,根本就没下来,笑呵呵地跟沈阅海客气几句,看他坚持就随他去了。
大山叔一脸精英范儿,做得事却一点都不精英,冲阿隆叔伸出手,手上是给大座钟上发条的专用扳手,“修好了上不了发条也响不了!”
看他拿什么哄小姐!想跑他们家来把小姐忽悠走,来砸场子的他还能惯着?
可惜,大山叔真的是对沈将军估计不足,他能修好当然也能让它响。
大座钟铛铛铛想起来的时候,周小安终于跑下来了,“小叔好厉害!这么快就修好了啊!”
等沈阅海当完修理工当厨师,做好细面条让周小安吃高兴了,她才终于肯给他机会单独说两句话了。
沈阅海开门见山,“小安,我写好结婚报告了,明天交上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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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小安听沈阅海说完,歪头仔细看了他一眼。目光清亮,眼眸黑白分明,清澈得几乎泛着蓝光。
沈阅海在这样的目光下莫名就有些不自在。
周小安却问得很认真,“结婚报告?你跟谁结婚?余如蓝吗?”
沈阅海顾不上是在尚家花园了,在高大的凤凰树后面拉住她,“小安,我错了,我知道无论有多少理由,我都不该瞒着你。你生气是应该的,可是不要说气话,你知道我只喜欢你,没有你我这辈子……”
沈阅海蓦然停住,喉头急速地上下动了两下,手紧紧攥住周小安,想要抱住她,却碍于场合不敢轻举妄动,眼里的急切和深情比八月艳阳还要灼人。
周小安怔怔地看着他,本来还想再刺他几句,准备好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垂眸想了一下,周小安平静抬头,“周靖远觉得我是她女儿,我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我心里也当他是我爸爸。”
海外关系对从军从政的人来说有多大影响,不用她说,沈阅海比任何人都明白。
虽然她另有打算,并不准备给两个人的未来埋下这样的隐患,可摊牌的时候还是要把最坏的可能性告诉他。
沈阅海听她说完,竟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前天晚上我踏进这个门就知道了。今天我会来,就是准备好了跟你一起认这个爸爸。”
她的身份从来不会是他们之间的障碍,在他认为她是一缕游魂或是鬼怪的时候都不能阻止他爱她,她认了爸爸,当然不会是障碍,“我也叫你安安好不好?”
安安,这才是她,周家和尚家被娇宠被呵护着的小公主,而不是沛州大杂院里那个受尽困苦压榨的小安。
从六岁见到她,这么多年的经历,他早就习惯了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的事。
安安,原来他的糖糖在她长大的地方叫安安。
叫了这句安安,就等于承认她是周靖远的女儿了。所以他才会这样处心积虑地来尚家花园,在一片敌意和排斥中留下来,努力获取大家的好感。
无论有多不可思议,这是她在乎的家人,获得他们的认可,她才能幸福。
周小安看看旁边的花阵,狡黠地笑了一下,“你要是能找到我,我就让你叫。”
说完小鱼一样溜进了花阵里。
八月盛夏,尚家花园里树木葳蕤鲜花盛开,花阵掩映在在无数道花墙、大树、灌木丛之中,看起来只是高低错落的花园,进去就会在无数道岔路和植物中迷失。
昨天周小全进去两个多小时,只走了几十米就迷了路,最后被阿兴叔救出来,发现他离入口只隔着两道花墙,说话声清清楚楚能听见,可就是走不出来。
周小安溜了进去,沈阅海并没有急着跟进去,而是抬手看表,等了三分钟才走进去。
不增加点难度她玩儿不高兴,最后还得从他身上找回来。
沈阅海走进去,在一架开得灿烂的白蔷薇前站定,从小石桌上拿起一只盛开的白蔷薇。繁复纯美的花瓣深处是灿金色的花蕊,最深处还带着一点点嫣红,像女孩儿在纯净单纯外表下深藏的一丝天然的妩媚,只要流露一点点,就能让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沈阅海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循着空气中一缕隐隐的甜香走进花海之中。
手里又陆续多了几只玉簪,一小把茉莉,两只俏皮的铃兰和一大朵盛放的芍药,沈阅海站在一片三色堇面前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再循香追去,而是从一架紫色薄雾一样的紫藤花中间穿过去。
站在一墙羽叶鸢萝后面,耐心地等了五分钟,一阵轻盈的脚步由远及近响了起来。
周小安摘了几朵鸢萝花,弯着眼睛刚绕过花架,一头扑进了一个带着花香的宽厚怀抱。
“呀!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紧紧拥进一个铜墙铁壁般的怀抱,炙热的吻也猛烈地压了下来。
拥抱越来越紧,吻越来越激烈,她整个人几乎要被他炙热急促的气息融化。
一片花海之中,她是他怀中最明艳馥郁的一朵,所有的花香都不及她身上的甜蜜娇俏。
沈阅海急促炙热气息喷到她娇嫩的肌肤上,激起一片片绯红,“安安,安安,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吧,我想你,我太想你了……”
反复说了几遍,周小安才从一片迷蒙中反应过来,眼里一片水光,肉嘟嘟的唇比身后的蔷薇花还红艳,嘟起来说话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狠狠咬一口,“周爸爸还没同意呢,不能让他不高兴,他好容易才找到我。”
沈阅海又狠狠啄了几下她的唇,“我知道,我会让周爸爸喜欢我,还有你喜欢的大山叔、阿兴叔、阿隆叔,我会让他们都同意。等他们都放心了我们再结婚。”
周小安一脸迷茫,那你急什么?
沈阅海笑着又狠狠亲了她两下,“我说回家,小傻瓜,不是现在结婚,是跟我回家。等周爸爸同意了,我再向他提亲。”
周小安的脸一红,缺氧的大脑总算恢复正常运转了,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他怀里不出来了。
沈阅海醇厚温柔地笑出了声,在她头发上亲吻着,“安安,跟我回家吧,看不到你我心里不踏实。”
周小安想想自己的计划,虽然有点不忍心,还是摇了摇头,“我还要在这待几天。”
沈阅海把她抱紧,“安安,不生气了好不好?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我每天来看你。你不要躲着我,跟我说几句话吧,你不跟我说话,我心里空落落的。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你站在我面前,我抱不住你,也追不上你,吓得半夜醒了就再睡不着了。”
不但睡不着,还半夜跑到尚家花园旁边,强忍着才没再闯进来一次,一直看着她的窗口到黎明破晓。
周小安心疼了,其实她早就不气了。不听他的理由不是生气,是相信他不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我从明天起中午出去跟你吃饭好了,跟周爸爸说我去,去汇报工作。”
说完生气地踢了沈阅海一脚,“我为了你骗周爸爸!”
女生外向,养女儿真的是好吃亏!
沈阅海老老实实地站着任她踢,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都是我的错!你为了我骗人当然都是我的错!”
周小安踢一下意思意思就算了,毕竟,她拒绝求婚又拒绝跟他回家,真的挺打击他的,跟这些相比,每天陪他出去吃顿饭真的不算什么了。
周小安忽然一顿,等等!等等!
她是不是中圈套了?这家伙前天晚上就知道她不会罔顾周爸爸的意思先跟她结婚吧?昨天、今天也应该看明白她不想回家吧?那现在还这么可怜兮兮地提这些?被她拒绝了还受了重大打击般强颜欢笑?
明明早就知道她不会答应!用两个明知道会被拒绝的要求做诱饵,在那两个重大要求面前,后面这个就太微不足道了,答应他也会让她觉得很轻松!
所以她甚至都不用他主动提出来,他只要做出一副遗憾又理解她的样子,她就自己主动提出来每天跟他单独出去见面了!
这套路也太深了!
&bp;&bp;&bp;&bp;虽然知道是套路,周小安还是笑眯眯地认了。
沈玫那句话说得很对,女人能不能让男人哄住,全看自己愿不愿意高不高兴!
无伤大雅的事,看破不说破,不计较生活才有意思嘛!
而且他为了她愿意放下身段去哄周爸爸,甚至大山叔几个都能顾及到,她当然也要投桃报李想办法哄他高兴。
跟沈阅海偷偷摸摸地发展了两天地下情,初中生早恋一样躲着家长去约会,回来看着沈阅海一本正经地忽悠周爸爸,拿出多年练就的反侦察手段跟大山叔阿隆叔斗智斗勇,着实体验了两把心跳刺激。
日子过得刺激又温馨,身边爱人相伴亲人环绕,真真是她穿过来之后最开心的几天。
不过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在家里躲了几天清闲,周小安就准备回去上班了。
这几天周小安打着采访的名义待在家里休假,厂里的事却不是完全放任不管。
建新和周小全几个一直留意着厂里的动静,大大小小的事都及时过来告诉她。
她虽然只走了几天,厂里却发生了不少事,主要还是围绕食品分配。
周小安走了以后又制作了两次代食品饼干,这次唐副厂长亲自坐镇在生产车间监督,原料一点没差,严格按照以前的比例,程序上也严格把关,做出来的饼干还是让一线职工怨声载道。
这次周小安头上顶着一大堆上级指令去公务出差了,想往她身上推也没什么理由,唐厂长就成了众矢之的。
别的什么都别说,差事越办越差,这是什么工作能力?往大了说,这是什么觉悟?是对厂里和广大工人群众有意见不成?
唐副厂长在工人中的风评急速下降,以前就急性子暴脾气,着实收拾了不少刺儿头,这次一下都反弹起来。
第二批代食品饼干刚发下来那天,去食堂排队打饭的唐副厂长就被人发难了。
一个炼钢车间的工人在饭口抢过唐副厂长的饭缸,非说张大勺给他多打了菜,而且他韭菜炒豆干里的豆干也比别人的多!
至少比他饭缸里的多!
一场争吵引来全食堂工人的围观,最后在大家的监督下把两个饭缸里的菜真的仔细丈量,竟然还真的量出了差别!
唐副厂长的菜里就真的多出来三块豆干!
食堂里马上就炸开了!食堂用工人群众的粮食巴结领导!唐副厂长以权谋私占公家的便宜!
这两块豆干成了压断工人和唐副厂长之间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唐副厂长身上被泼了一身泔水狼狈地被保卫科抢了出来。要不是他多年征战,身上自带一股杀伐之气,平时又积威甚多,在工人激动的情绪下,可能连食堂的大门都出不来。
这事儿要放在平时,唐副厂长一嗓子就能把找茬生事的工人震住,也会有人说句公道话。食堂一份菜一勺,打菜的还会去数哪勺里的豆干多?
就是有意照顾唐副厂长,多出两块豆干就算贪污了?把全食堂的饭盆都拿来,一个一个数,看有没有比唐副厂长饭盆里豆干多的!
可是这种特殊时期,即使心里明白,也不会有人说这句公道话了。
大家都被胃里又渣又反酸的代食品饼干折磨疯了,饥饿和胃里泛滥的酸水把心里的公平和良知都压了下去。大家都想个渠道来发泄一下心里的不满!
从又香又甜全市都羡慕的美食变成这种给猪吃的渣滓,这是谁的错?当然是无能的厂领导的错!
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到头了,必须得有人负责!
以前憋着气想找周小安撒气,还没酝酿到爆发,周小安被釜底抽薪调走了!现在有人开了头,矛头就指向了唐副厂长。
在食堂事件之后,那天没砸到周小安脸上的饼干结结实实地砸到了唐副厂长脸上。
十几名一线工人在厂区拦住唐副厂长,砸完饼干还去了厂部,又是一场根本解释不清楚的群起而攻之。
唐副厂长一时间站到了风口浪尖上,刘厂长极力阻止,才没让工人稽查队的人把唐副厂长揪走。
唐副厂长也在跟工人的冲突中拔了枪,为了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也为了给工人一个交代,在完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他被停职检查。
周小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沉默了好半天,还是那句话,她做不成为国为民的公仆,她胆小又自私,遇到困难,她想到的还是自己。
所以,当厂里一部分人又开始想让周小安接受代食品饼干的事时,连她说什么听什么的小土豆都开始担心,怕她头脑一热答应下来。
周小安听到后却波澜不惊,没做任何表示,只是让小土豆几个注意着点,适当地鼓鼓劲造造势,让这股想让她继续接受代食品饼干的舆论造大,越大越好。
小土豆抿抿嘴,点点头,“安安,我们都调查清楚了,你要是还想干,我们看着,谁也不敢欺负你!”
周小安笑了,“你真以为我傻呀?都这样儿了我还接手?我是要为自己和唐副厂长报仇呢!你去吧,放心,到时候就是我想干也得有人把我拉下来。”
小土豆得了她这句话,高高兴兴地跑去安排了。
家里的人都知道她的脾气,平时软乎得跟她最爱吃的白糖糕似的,甜甜软软怎么揉怎么是,可她真来脾气了,那是个一分一毫亏都不肯吃的主儿!
所以周小安兴致勃勃地要去上班,周爸爸什么都没说,把专程定制过来的hrè经典款yb递给她,很放心地让她去上班了。
周小安左看右看,以摩洛哥王妃命名的经典hrè啊!周妈妈当年为了拿到它的复古定制款,砸了一大笔银子还等了两年!
她现在也算得到名媛的vp待遇了!找到爸爸真是好!
周小安带着这个全沛州都没人认识的高级定制包趾高气昂地去上班了!
刚坐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马上有人来找茬了。
工人稽查队的万战天来到人事部办公室门口,甩甩她的齐耳短发,“周小安同志,不少工人群众推荐你接着去食品厂监督做代食品饼干,我们工人稽查队讨论决定给你一次机会,你先在政治学习班学习,考察合格就可以上岗了!”
&bp;&bp;&bp;&bp;周小安有点懵,愣了一下才站起来,“啊,那要学习多长时间?什么标准才算通过考察?”
万战天看她老老实实服从安排,气焰更盛,“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就保证按时去学习班报道,踏踏实实学习别想着偷奸耍滑就行了!合不合格看你表现,到时候你等通知就行了!”
周小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样子,脑子迅速转了几圈,嘴上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工人稽查队的安排。
牛大姐首先看不下去了,“万战天同志,派谁去食品厂接手代食品饼干的事得由厂委决定,你们工人稽查队无权干涉!
你还是做好本职工作吧,听说你们装卸队昨天饿晕了一位同志,差点被传送带带到选料机上去,真带上去了那就是连骨头渣子都捡不回来了!这么大的事故你们还是赶紧吸取经验教训,及时进行内部清查检讨吧!”哪来的信心连厂部的事都要插一脚?
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让周小安去他们工人稽查队的学习班?这简直就是笑话!
“你们工人稽查队的学习班小周不能去,你们那的教育对象都是犯了错误的工人,小周是咱们厂的先进典型,工作兢兢业业,成绩突出,没犯任何错误,去那算怎么回事?”
旁边采购科跟周小安关系特别好的小赵也看不过去了,“你们学习班的老师还是刘跃进他们吧?那是小安学生的学生,教小安?他们能教小安什么?”
大办公室里几十个人一起笑了,别说这事儿好笑,就是不好笑,为了给周小安壮声势,也是一定得好好笑一笑的!
万战天蜡黄消瘦的脸迅速染上一层不健康的紫红,仰着头做刘胡兰江姐八女投江状,反正能想到的女烈士女英雄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勉强压下恼怒,鼓足勇气一脸坚定的阶级斗争,“你们这群坐办公室的干部看不起我们一线工人吗?!”
大家不笑了,这是原则立场问题,没人敢在这件事上踩线。
万战天一副蔑视敌人状,张口就是在市工会学习班死记硬背了好多天的报纸语录,“工人是工厂的建设者,是国家的主人!工人有权参与工厂决策,就是国家政策,也要广泛征求工人同志的意见!”
看大家被她上纲上线的语录征服,万战天更加慷慨激昂,“代食品饼干关系到工人群众的劳动补助,关系到厂里的生产能否顺利进行,我们工人稽查队是工人自己的组织,积极关心工人的生产生活,你们谁有意见?”
没人敢有意见,革命形势越来越严峻,广播报纸上每天都是国家内忧外患必须加强阶级斗争的声音,工人稽查队已经不是原来小规模工人自发的小团体了,而是在市团委和工会有了一席之地的工人组织,就是刘厂长在很多事上都得避其锋芒。
动不动就拿阶级斗争和工人阶级当家作主来说事儿,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谁都顶不起来呀!
周小安示意牛大姐不要跟他们理论,“万队长,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工人稽查队的学习班我就不去了,你们可以把学习资料给我,我自己学习,有什么不懂的你们再指导我,学习完了你们考察我,合格了我就上岗,不合格我就继续接受考察。”
这么说真的是很委婉,工人稽查队那个学习班哪有人教得了周小安?万战天不考虑周小安没犯错误被拉去学习的名誉问题,她考虑得是周小安要是真去了,他们那个学习班也就办到头了!
以后犯了错误的刺头工人肯定更有理由揭他们的老底了!
那些工人可都是八辈儿贫农的无产阶级,论根儿正苗红她可压不住人家!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周小安编外学习,受工人稽查队考察,思想政治上合格了就接手代食品饼干的事。
厂部里一片替她不平愤恨之声,凭什么让一位好同志受这样的质疑?人家本来干得好好的,你们有什么资格考察?
可形势所迫,万战天他们那一伙人觉得越无产越没文化自己越有理由横,不涉及自身利益,谁都不想惹这样的大祸上身。
况且周小安也没表现出多委屈,笑眯眯地抱着一大摞资料在厂区里溜达,遇到人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去工人稽查队拿学习资料,过些天接受他们考核,合格了就接着去做代食品饼干!”
她这么看得开,大家替她不平之余也没什么太激烈的言辞了,毕竟人家本人都没说什么。
就是刘厂长,找她谈了一次也没再插手这件事,只是在接下来的大小会议上不断正面侧面地表扬她。
好在她干得事儿实在是不少,要表扬随手拈来,一点都不怕缺少理由。
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别看周小安这么无缘无故地让工人稽查队给欺负了,厂领导可是在背后给撑着腰呢!
周小安学了两天,新一批代食品饼干又出来了,这次还跟以前一样难以下咽,工人情绪越来越激烈,可却找不到人来背黑锅了。
唐副厂长一生气,跑到邻省钢厂援建项目下基层去了,干得热火朝天一年半载是不想回来了,周小安又被工人稽查队按住学习考核,厂里各方势力互相斗争,连临时负责人都选不出来,这批饼干就是直接由食品厂负责的。
原料还是原来的原料,口味却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口味了。
大家吃着一嚼一嘴渣滓,在嘴里都不成团的饼干,抻着脖子使劲儿往肚子里噎,大人也就算了,最苦的还是孩子。
以前的饼干开水一冲粘糊糊甜滋滋,味道不比商店里的油茶面差多少,家里有小娃娃的都舍不得吃,一天给孩子泡两块,孩子眼见着就有了精神,吃了一个多月,明显都长肉了!
可现在再看,连大人都吃不进去,就更别提孩子了。
有人实在没办法,给孩子硬喂进去,几天以后孩子就大便干燥,憋得哇哇直哭!
&bp;&bp;&bp;&bp;厂里舆论的风向马上变了,很多人都想起周小安和唐副厂长的好了,说出的话却让人听得哭笑不得,“别管人家捞没捞好处,人家有那个能耐!有能耐整着好东西,就是捞点好处也应该!”
舆论成风,周小安想听不到都难,但她听到了也当没听到,面无表情地听完就走,转过身刚刚“宽容地”默认她“捞点就捞点”的大嫂就截住了她。
“小周,你赶紧去食品厂接着做饼干吧!我们家小三儿前些天吃得都胖乎了!这些日子天天大便干燥,憋得嗷嗷叫!这不,我还得去借针筒,得给他往屁股里打肥皂水通便!”
周小安很无辜,“工人稽查队考察我呢,不合格不让我上岗。”
大嫂一扬手,“管他们瞎咧咧!咱工人说你合格就合格!”
周小安笑着走了,现在说得挺好,她要是真被工人稽查队以政治不合格思想不进步揪斗了,这位大嫂不往她身上吐唾沫就不错了!
至于她家可怜的小三儿,和所有跟小三儿一样可怜的孩子,她是真没办法。
小孩子无法选择父母,父母就是一个孩子的命运,做父母的行为报应到孩子身上,那就是天理循环的一环。
她没有割肉喂鹰的牺牲精神,只能闭起眼睛堵住耳朵不去看。
又有不少这位大嫂一样的人找到周小安,周小安从一堆资料里抬头对他们笑,她学习呐!去不去不是她能决定的呀!
厂部能说得上话的干部都得了刘厂长的暗示,一问就往工人稽查队身上推。一线工人的加餐,工人稽查队非要接手,他们也不好插手呀!
让厂里找个更合适的人选?厂部一点没拐弯儿地给了答复,没人有这么大的能耐!也没人敢去!
去了万一做不出以前的味道,万一不能让工人同志们满意,那不是得跟唐副厂长一样,让你们扔一脸渣滓然后要给揪出去批斗啊!
对了,还有小周,人家做得够好吧?最后怎么样?做得那么好现在不还是让你们关学习班了吗?没人敢接手!你们工人稽查队要接手,那就接手到底,工人同志们自己的组织,大家都相信你们的能力!
万战天几个最近的压力越来越大,简直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
他们要考察周小安,本来也是为了给自己壮壮声势,难为她一下彰显自己的地位,谁也没想真的要考核周小安。
而且真想考,也没人有那个能力。
可谁都没想到周小安还认真上了!不但拿了一堆他们给的东西认真学习,那是他们临时拼凑的自己都不太明白是什么的报纸文章、上级指示,还不时请教一下他们,把几位学习班的临时老师吓得看见她就跑!
队长万战天和副队长葛爱党跑不了,就成了周小安每天追问的对象,俩人现在看见周小安就眼角直抽抽,她问得那些东西他们哪里答得上来?!
能答上来她还在装卸队做什么抡板儿锹的卖苦力呀!早去坐办公室当文化人了!
可还得不懂装懂,每次都被周小安一脸好学地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装两大车矿石都没这个累!
所以工人呼声越来越高,催促他们赶紧让周小安合格,赶紧去给大家谋福利,他们巴不得赶紧把这位祖宗送走。
可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想提前考试,让周小安赶紧结束,周小安还不愿意,“资料我还没看完呢!将近一尺高,别说我还有工作,就是什么都不干也得看一个多星期呀!我又笨,要是都学习领会清楚了,怎么也得三个月!”
这话是当着车间里一大群一线工人和基层干部说得,万战天也在场。
万战天一张塌陷的瘦脸硬是让周小安“积极向上”的几句话给说得涨了一圈儿!他们当初为了打压周小安,也为了彰显自己的能力和地位,可不真的是给了她有一尺高的资料!
还当着好多一线工人的面结结实实地教训了她一顿,就是让她别想偷奸耍滑,一定要认真对待!现在刚过几天,他们再说不用学了?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工人稽查队丢不起这个脸!他们只能硬撑着!
所以无论外面呼声多强烈,周小安还是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书。
现在让她上岗的呼声激烈算什么?声音最大的那几位也是说她捞好处说得最大声的!
她要是接着去做了饼干,吃饱了他们肯定一转身就忘了现在的急切,她捞了好处的舆论就又得最先从这几位嘴里冒出来!
不过现在全厂职工都眼巴巴地等着她,可能万战天这个挡箭牌也用不了多久了。
连小土豆都开始担心,“安安,我让人接触一下赵老六他们吧?”赵老六几个是以前反对周小安去食品厂最激烈的工人。
他们是仓库的配送工,不属于生产一线工人,代食品饼干没他们的份儿,他们又慕又妒,酸话气话说起来比谁都狠,要不是周小安不让报复,就冲他们酒后那些话,小土豆早就对他下狠手了!
现在小土豆明白了,原来安安不让动他们,是在这里等着呢!
这几个酒鬼只要二两老白干下肚,有人在旁边煽动几句,他们是什么事都能干什么话都敢说的!
可还没等小土豆行动,厂里又有一波新流言起来了。
周小安为了代食品饼干的事这么尽心尽力,最后还受尽万战天他们的难为,现在还积极学习配合考核,打算继续接手,这是为了什么?
别说为厂为工人兄弟大公无私鞠躬尽瘁,老革命唐副厂长的例子在前面摆着呢!就是那么革命意志坚定的老革命最后都心凉了,撒手不管了,她一个没经过事儿的小姑娘,哪来那么高的革命觉悟?
不是觉悟高那就是有好处呗!受了这么多指责和委屈还不撂挑子,那就是好处没拿够呗!
这股流言迅速在一部分人中间蔓延开来,很多人都坚定不移地相信,代食品饼干上有非常巨大的好处可拿!
以前愿意“宽容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周小安拿点好处,大家也能得福利的人就更赞同这个说法了,还状似开明地火上浇油,“人家有本事有门路,咱们普通工人能怎么样?只能牺牲一部分利益混个饿不死!”
越是没有根据的猜测越是天马行空恶意满满,人性本是善还是恶,这没人说得清,可大家都看得到,善良可能会让人热泪盈眶心生温柔,可恶意却会让人心脏紧缩全身兴奋!
获得群体认同的恶,能量不逊于任何要人命的武器,甚至比直接要人命留下的影响还要深远,还要恶劣!
在周小安是否要继续去食品厂这件事上,越来越多的人认同了这种猜测。
周小安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现在她才知道,她人生的前十七年,看到的阴暗面都是经过家人过滤的,她从未真正接触过人性里真正的恶。
虽然心里很不舒服,可还是必须得承认,这种恶意帮了她的忙。
善良从来都是容易被摧残的,只有恶意对上恶意,战斗力才能爆棚。
有了周小安捞好处的舆论,就很快有人动了心思,既然她能捞,当然别人也能捞!
没门路?只要接手,弄清楚其中的门道,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到时候抓住把柄,不愁没大把的好处!
所以不用周小安推辞,很快有人冲上来激烈反对她继续去食品厂了。姣姣如卿说东风夜放花千树,一夜龙蛇舞。大家元宵节快乐~看完更新去看花灯~姣姣在的城市下雪了,瑞雪映花灯,又是一个吉祥年~愿我们农历丁酉年都能像这瑞雪和花灯,吉祥如意,万事顺遂~
&bp;&bp;&bp;&bp;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后勤部负责分发一线工人加餐的一位小组长,叫张双改,自从代食品饼干做出来,他就一直负责发放。
代食品饼干从食品厂出来到入钢厂仓库,一盒四四方方二十块,一个工人上岗前发一块,从领导到群众,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呢,谁都别想从中做什么手脚。
但张双改还是从中获得了不少好处。
这个好处当然不是实际上的。现在沛州有两样食品最出名,一个是早有名气的沛州矿面包厂生产的矿院面包,一个就是刚刚声名鹊起的钢厂饼干了。
张双改全面负责代食品饼干的发放,虽然自己一块也分不着,却像红烧肉饭口的大师傅一样,在饥饿的人们眼里就很是不一样了。
据说他家里条件不怎么好,二十六、七了还没找着对象,最近都有人给他介绍姑娘了,还是自带饭票的正式工!
尝到了实实在在的甜头,张双改就更不能放手了。集结了十多个人,在下班时间等在车间门口,把跟着张工安装设备的周小安堵住了。
“周小安同志,听说你还要回去接手制作代食品饼干,这是关系到我们工人群众吃饱肚子的大事,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你。”
不等张工和工友们说话,张双改就噼里啪啦向周小安砸了一堆问题。
“工人稽查队为什么要求你进学习班?你犯了什么错误要进行学习接受审查?你没犯错只是配合审查?这骗骗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还行!我们可不信!”
“行!你上头有人护着,你说没犯错我们也没办法!那你审查合格了还回去,能保证代食品饼干一直恢复原来的口味吗?如果能,你可得给我们大伙说道说道,现在它怎么就这么难吃?这里面有啥我们大家不明白的窍门?如果不能,我们还要你干啥?!
“这是咱们全厂的事,可不是你家的秘方,你藏着掖着不肯说是咋回事?把着全厂职工的口粮你想干什么?往轻了说是你搞本位主意,工作中藏私。往重了说,你居心不良,以后出现什么重大后果,你就是****是敌特卖国!”
张双改带来的人也开始激动起来,跃跃欲试地往前拥,“对!你说清楚!你到底藏着什么!代食品饼干前后差这么多,你搞了什么鬼?!今天你必须说清楚!说不清楚就休想再沾手这事儿!”
张工气得脸色涨红,“你们这是干什么?!有意见找组织找领导,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没人听他的,都撸胳膊挽袖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周小安,咄咄逼人地逼她表态。
跟周小安一起工作的工友们看不过去了,开始跟张双改一伙吵了起来,眼看争吵马上要演变成肢体冲突,周小安脸色苍白地站在他们中间,一脸惊惧地开口了。
“我不管代食品饼干的事了!我真不管了!你们别再来难为我了!”说着已经带上了哭腔。
大家都停了下来,工友们怒气难平,却不想再吓着她了。
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除了拿笔写字画图,让她干什么都觉得是委屈了她,被这么一吓唬,可不是得吓坏了!
张双改一行人也达到了目的,他们早就想到,一个小兔子一样的姑娘,吓唬一下可不就傻了,哪还敢往前凑啊!
这事儿很快在厂里传遍,想把周小安挤下去的那批人满意了。本来还想让周小安继续接手的也不再找她,都把怨气撒向了张双改这些人。
被逼成这样,别说周小安一个小姑娘,任谁都不会再干了。就是找她去劝也劝不回来了。
围攻周小安的事没造成严重后果,张双改一行人被工会拉去批评教育写了检讨,表面上承认了错误做了保证,也就只能这么过去了。
刘厂长又在全厂大会上从侧面表扬了一番周小安,级别给她升了一级,当做奖励和补偿。
工人稽查队也赶紧送瘟神一样要结束对周小安的考察,每天被她拷问一回,简直比白公馆渣滓洞还难熬啊!
可请神容易送神难,周小安还不肯走了呢!
“为什么不让我学习了?为什么不考察我了?是我犯了什么错误工人群众已经放弃我了吗?我会认真努力学习,多多向同志们请教……”
战天斗地豪情万丈的铁姑娘的万战天同志都已经要被她那一堆学术问题折磨成对眼儿了,“周小安同志,你是一位政治合格思想过硬的好同志,是我们工人队伍中最优秀的一员!你不用学习!你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们全体工人同志向你致敬!”
这些天被周小安逼得,她白天抡大铁锹装矿石,晚上捧着一大叠材料用她扫盲学习班勉强合格的文化水平学习,简直要崩溃了!
周小安听她这么说,想了想,“万队长这个说法,大家都知道吗?”
万战天赶紧表态,“我今天下班就召开工人稽查队全体大会,跟大家传达这个思想!”
看周小安还有皱眉头,赶紧又表态,“明天一早就贴出大红厂报!让全厂都知道你是我们工人稽查队的学习楷模!”
周小安这才勉强满意,“万队长,最近一段时间的学习我受益良多,以后遇到什么问题还会回来继续跟大家学习的!”
万战天后槽牙咬得直发酸,这辈子她都不想再跟这个说话温温柔柔却滴水不漏让人有脾气都发不出来、找毛病都不知道从哪入手,憋得她一肚子内伤的小妖精打交道了!
代食品饼干的事周小安是彻底出局了,新人选就迫在眉睫。
一时间群魔乱舞,冒出十几个愿意在危难时刻为全厂职工分忧的人选。
要么是车间、部门推荐,要么是工人自发组成的小团体选出来的代表,谁都有一堆站得住脚的理由,谁都当仁不让要勇担重任,谁都说服不了谁,争得如火如荼。
刘厂长坐山观虎斗,谁来找他谈规划、表决心他都认真听,谁来给别人告状使绊子他都态度良好地接待,却一直没给出具体结论。
&bp;&bp;&bp;&bp;这事儿刘厂长真没那十几位候选人急,反正就是没人负责,食品厂那边也不会出什么差错,原料就是那些原料,谁也偷不走换不了,就是难吃点而已。
至于饼干的口味问题,谁都说不清楚。
饼干口味急剧变化的因素太多了,在那个节点上,赵元华调走,原料就可能不如原来好。糖厂的甘蔗渣、甜菜渣也供应不足,毕竟跟糖厂走关系的不止他们厂,也得给别人分点。再加上食品厂又新来了一批工人,制作工艺和机器操作上也可能跟原来不一样。
这么多因素集中起来,这问题到底出在哪,谁都不能定论。
不过这些都是人力所不能改变的,至少一线重体力工人加班之前还有东西填肚子,这就是刘厂长的底线,在此之外,就是他发挥的空间了。
刘厂长不急,那十多个人急了,从在刘厂长面前积极表现、给对手告状使绊子变成了下黑手。
短短几天,陆续有某两位下班途中意外受伤出局,某几位被举报查出私下拿了厂里的劳保用品或者边角料挪作私用,也出局了。
这只是个开头,私下里的手段很快激化成明面的矛盾,已经有人一言不合在厂里直接轮扳手要给人开瓢了!
好在厂保卫科给这些候选人身边的领导和群众打过招呼,开瓢的没见血,打架斗殴却是坐实了。
厂里一时间对各个人选的议论沸水一样翻了起来,每个人的经历人品都被翻了个底儿朝天,一丝一毫都暴露在人民群众的目光之下,谁都别想遮掩!
刘厂长稳坐钓鱼台,直到大家闹腾够了,才笑眯眯地坐下来开始考察剩下这六、七位人选。
他一开始考察,厂保卫科马上交上调查结果,前几天下班被打的查清楚了,就是留下来的其中两人干的!
两人不但出局,还被扭送公安机关法办!
刘厂长一出手就雷霆之势,送走两个吓走一个!吓走那位老底儿被扒得太厉害,吓得不得不放弃。
他是国家从别的关停企业调配来的,在原厂小偷小摸没少干,来钢厂虽然没证据,可看刘厂长这意思,被抓住小辫子就没好儿啊!
还是赶紧跑吧!别便宜没占着再把自己送进去!
还剩下三个,刘厂长和风细雨地谈了话,还是不发表具体意见,工人群众自己的事,大家投票决定吧!
剩下这仨都是根正苗红的贫农阶级,平时没什么不良记录,刘厂长也没具体资料让自己特别有倾向性。
不过好在十几个人里品行特别不良的、有前科的、太暴躁易坏事的都被他剔除了,剩下的谁去干都没什么大问题。
厂部把三个人的履历调查得清清楚楚,谁招工之前在生产队一年挣多少工分、谁招工以后全年出勤多少都给写得明明白白,公示三天,开始投票!
周小安轻轻松松地跑去看热闹,厂部、工会、车间,按照比例计票,最后以微弱优势选出钢厂代食品饼干的新负责人,后勤部的张双改同志!
张双改同志红光满面地上岗了,周小安当没看见他志得意满又充满探究的目光,接着跟张工去研究她的机械图了。
不过她想不搭理张双改,人家却不放过她。
周小安也没故意躲,躲也躲不过去,但也把机会都留在厂部,既然想见她,又不让她躲,那见面地点当然得由她来定。
张双改堵了周小安几次,都没找到机会单独跟她说话,他又实在太急,只好硬着头皮来了厂部。
周小安很公事公办地接待了他,他显然对这样的情况准备不足,而且他习惯了仓库和充满机油味儿的车间,忽然站在整洁的厂部办公室,面对的都是衣着整洁气质优裕的干部,一下就局促起来。
本来准备好的质问也变得失去了威慑力。
“周小安同志,我是来拿代食品饼干的全部资料的,请你一次性给我,否则我不了解情况,没办法开展工作。”
周小安很认真,“代食品饼干有关的所有资料我都给你了,这些都是在厂部备案过的,你拿走的时候也签了接收单,我确定没遗漏任何东西。如果你还有怀疑,我们可以再核对一下。”
张双改急了,“不可能!那些东西根本不对!你肯定没给全!”就那些表面资料他怎么钻营?怎么改变饼干的口味?怎么捞好处?
周小安也严肃起来,“张双改同志,代食品饼干我虽然负责过一段时间,可不只是我一个人负责,具体情况也都按时向厂里汇报,每一期的数据和流程也都形成资料存档,你这么无凭无据地说我私藏资料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证据?这是对革命同志的污蔑!”
双方吵了起来,张双改无凭无据的质疑当然站不住脚,不用周小安说什么,他自己就灰溜溜地赶紧走了。
再不走,在厂部无理取闹,可能他这个刚当上的负责人就要被撤职了!
张双改绞尽脑汁想办法去了,周小安却无缘无故地在厂区里被人远远地吐了一口唾沫。
一看那人,周小安乐了,老熟人,她刚来厂里时,利用她跟厂部的同事们收份子钱,又不让她进新房的那位张大姐!
后来这位张大姐去后勤部喂拉废渣的驴和骡子了,周小安已经快要把这个人给忘了。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张双改是这位张大姐的娘家侄子!
有仇不报可不是周小安的作风,她在车间里跟人闲聊的时候说起了这件事,“张大姐那年欺负我刚来,差点让我欠了全厂部同事的人情!张双改有这么个姑姑,啧啧!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受连累呢!”
她这话什么内容都没有,可传到张双改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说周小安怎么一点东西都不肯透露给他呢!原来是他姑姑早就把人给得罪了!还得罪得透透的!
周小安就是要让他这么想!反正她说不说什么他都认为她藏私不肯帮他了,那还有什么顾忌的?
两天以后,张大姐眼睛浮肿,胳膊上、脸上青青紫紫地来到厂部,到周小安面前就啪啪给了自己两耳光!
大家都愣了,她却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小周同志!我不是人!我那时候鬼迷了心窍,不该欺负你一个新来的小姑娘,你别跟我计较!我没文化,一辈子也就是个喂驴的,你别生我的气!”
周小安虽然早就有准备她会来道歉,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
不过,这个迟到一年多的道歉,总算是让她给折腾来了!
张大姐又打了自己好几下,说了一堆自己不是人,办得不是人事儿的话,才被牛大姐带着两名大姐给扯走。
走前还一直跟周小安哭,“都是我一个人造的孽,跟别人没关系!”
这个别人当然是张双改。
牛大姐出去转一圈儿,马上打听清楚了,“张双改是他们家独孙,也是唯一一个进厂当正式工的,他们全家都指望着他出人头地呢!张大姐娘家爹妈为了张双改,在她家又闹又砸,都折腾两天了!怀孕的儿媳妇都给吓得回娘家了!要是不来给你道歉,他们家就过不下去了!”
&bp;&bp;&bp;&bp;周小安对张家的事没兴趣,躲着不见张家姑侄俩。
张大姐收到她有意让别人传的话,再不敢来骚扰她。张双改想找她也再没什么好说的,把事情闹大对他更是没一点好处,所以周小安想摆脱他们其实并不是多难的事。
代食品饼干的事暂告一个段落,周小安开始琢磨她空间里的粮食和肉类。
不说蔬菜、水果、调料、蛋奶等等,就说超市里堆积了几百平米的粮油,还有满满几个大仓库的库存粮食,再加上几个大冷库的肉类,这么多东西,对饥饿中的人们来说,都是能救人无数的东西。
她本来打算分批都放到钢厂的代食品饼干里,经过这么多波折,她没了机会,更没了心情去做这个无名英雄。
但她也没打算把这些东西继续留着,她想把这些粮食和肉类拿出来,可不再是无偿的了。
不留名,总得得到点实惠才行。
前些天她一直让小土豆他们打听的事也有了眉目。
她假托周爸爸想寻访一些古玩、古书,让小土豆他们暗地里帮忙打听一下,沛州以前那些被抄了家的大家族的东西大部分都放到哪里去了。
现在还没遭遇红色革命破四旧的大潮,很多建国前的老东西还能找得到。一些建国后相继被抄家查封的大家族,很多东西也保留着,被堆积在一些隐蔽的仓库里由专人看守。
当然,金银珠宝名贵玉器这些东西肯定都不知所踪了,但书籍、家具、瓷器这些换不来吃穿,拿出来用又会招祸的封建残留还是暂时封存着的。
但是也保留不多长时间了,在不久的将来,大部分都会在破四旧的时候被砸碎或者烧毁。
周小安打算用空间里的粮食和肉类来换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很快就会被毁掉,到她手里放几十年,以后重见天日大部分都是宝贝,价值连城,很多比金银还值钱。
以后卖了盖希望小学也比现在被烧了砸了强!
小土豆他们这些孩子因为有了周小安食物上的资助,很快在沛州扩大势力范围,壮大实力,现在在整个沛州畅通无阻,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地头蛇了。
所以很详细地打听到了好几个封存这些东西的大型仓库,不用周小安详细说,小土豆就把事情办得明明白白,“都是封存封建老学究和遗老遗少的东西,买办资本家的东西周爸爸肯定看不上!”
买办资本家都讲究洋派,古书可能没一本,家里都是留声机电话电冰箱。
可要讲究洋派,谁能比周爸爸更洋派?
他也跟周小安一起叫周爸爸,所以几乎不用过度,很快就融入了周家的生活之中。
这些仓库大部分都是归文化局或者地方革委会管辖,东西封存进去连个账册都不上,就胡乱堆着,再派个打更老头睡在门房里,几个月甚至一年都不会有人去看一眼。
打更老头白天在大门口树荫下找人下象棋侃大山,晚上早早睡下,就是最有责任感的那位也只是在睡前拿着马灯在仓库周围转一圈儿而已。
连用手电筒都觉得是在一堆一无用处的封建糟粕上浪费社会主义的干电池!
所以周小安要进去非常容易。
小土豆帮她打听清楚好久她都按兵不动,直到现在觉得时机成熟了,先选了三个仓库作为目标。
晚上大家都睡熟了,她穿上第一次卖大米时那套干瘦小老头的装束,在空间里一个闪念,就来到跟她看好的一个仓库隔了一条街的一个小巷子口。
捡起早前扔在墙角的血玉,周小安穿过小巷子转弯走了几十米,就来到仓库门前。
用手绢包好血玉,周小安往紧锁的大铁门里一扔,人也随着血玉进入了大门。
悄无声息地走到值班室门口,夏天窗户都是开着的,把血玉从窗口扔进去,眨眼的功夫,周小安就无声无息地站到了打更大爷的床头。
把-乙-醚-喷-雾-对着大爷的脸喷了两下,大爷就由熟睡进入昏睡了,明天早上之前把他挪火车头上去都吵不醒他。
周小安如法炮制,从仓库狭小的门缝里把血玉扔进去,人也跟了进去。
仓库地处偏僻,周围又有高墙,她根本不用担心被人看见,明目张胆地放了四五盏太阳能灯,把里面照得亮亮堂堂。
刚看几眼,周小安就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她好像找到一个大宝藏了!
这哪是仓库,这简直就是古代家具博物馆!
仓库里一半乱七八糟地放着家具,大部分都有损毁,积满灰尘,却难掩它们岁月沉淀下来的华贵。
正对门那架十二扇的刺绣大屏风,有几扇的刺绣已经被破坏了,可完整留下来的太漂亮了!
整块紫檀木的底座和屏扇,精美的绣工,比她以前在省历史博物馆看到的还古色古香!
最关键的是,据说省博物馆里的大部分家具都是后来仿造的,这里的可都是原汁原味的真古董!
黄花梨的圈椅和小几,巨大的小房间一样的红木拔步床,上面镶嵌的螺钿大部分都被砸坏或者抠掉了,床的框架却非常完整。
镶青花瓷面的红木坐墩,镜子碎掉了雕花却精美繁复巧夺天工的梳妆台,酸枝木的茶桌,等等等等。
这是小土豆说的,从以前一位封建遗老家被抄来的东西。据说这位遗老祖上在江浙做了好几代的官,民国后期才举家回到沛州老家,当时运家具就用了一整个火车车厢!
遗老建国后还坚持穿长袍,家里的子弟必须每天早晚写毛笔字,初一十五小辈要给长辈磕头请按,是沛州非常有名的死硬封建老顽固。
周小安对这位老人的品行和治家方式不想评价,他千里迢迢带回家乡的家具可件件都是好东西!而且都是很有年代的好东西!
可能是当年抄家的负责人也知道这些都是好东西,没舍得让工农群众拿出去砸了当烧柴,才拉到仓库里堆着了。
周小安毫不客气,所有家具都收到空间早就收拾出来的一间仓库里,连断了腿的小杌子都没落下,那可是红木雕万字不断头的纯手工小杌子!
就这雕工这材质,放几十年以后也够一间希望小学的孩子们喝一年牛奶的了!
剩下的就是一堆衣箱和书箱,还有几个小巧的书架、笔架,估计大书架比较容易拆,被工农群众拿回去当门板、床板或者做大衣柜去了。
所以墙角的地上胡乱堆着一大堆线装书,外面的一部分沾着杂乱的脚印,还有被扯烂的,估计是被拿去引火或者当厕纸了。
仓库一角年久漏雨,有一部分书已经被浸湿长了霉斑。周小安不太懂这些,只能尽量挑拣,把完好的和看着可以补救的都收入空间,反正在空间里它们的情况不会再遭,等能重见天日的那一天,说不定哪本长了霉斑的就是绝版。
乱七八糟的一个大仓库,在空间里好好规划,整齐摆放,也放满了周小安腾出来的一个小仓库。
家具和书籍都收拾好,她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大块塑料布铺到地上,从仓库里一袋一袋地往出倒面粉。
面粉包装袋上的字不能见人,只能这样倒出来。
倒了几千斤面粉,堆成了好几座小山周小安才停手。
又在旁边铺上一大块塑料布,开始往外拿冷冻的肉类,大冷库里半扇半扇的猪肉,大快大块的牛羊肉,整只的鸡鸭和兔子,又堆了一堆肉山才罢手。
然后在仓库最显眼的位置,用红色的油漆写上了几行印刷体的大字:民族危难,坐立难安。匹夫之力,难挽狂澜。但求心安!
&bp;&bp;&bp;&bp;是的,但求心安。
周小安一个晚上搬空了三个仓库,也把空间里的粮食和肉类送出去大半。天灾**,她无力改变,能求的也只有一个心安了。
不过她还是个俗人,不得不承认,这样用东西换古董的事做起来真的好爽,比以前没有任何报酬还要受气地把粮食送出去要开心多了!
能被政工干部们看得上眼,拉回仓库里收藏起来的当然都是好东西,周小安看着空间里满满几仓库的宝贝满足地深吸一口气,这都是老祖宗的好东西,好好留着,以后再造福后代!
第二天一大早,那三座仓库附近的派出所门口都放了满满一袋的大米和一张纸条,指向xx仓库有粮有肉,无名人士捐献给国家的,请速去接收。
放一袋大米,比任何话都有可信度,也比任何事都能引起重视。捡到大米和纸条的公安都激动傻了,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精米了!
一大早,打更的大爷有点晕乎乎地把小凳子摆到门口,棋搭子还没来,一队公安就迅速冲了进来,
仓库的大铁门被轰隆隆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小山一样的精米白面、新鲜肉食,门口的人都傻眼了!
紧急上报,派全体警力把仓库围起来!大门关上!上锁!这些东西简直比一仓库炸药还值得重视!
现在全沛州可能都拿不出这么多这么好的精米白面和大肉!
三间仓库瞬间成为要地,被严严实实地布防起来。
事情被一级一级上报,整个沛州军政两界高层都被惊动。而这时候的周小安却听着窗外的蝉鸣,躲在阴凉的资料室里好好地补了一觉。
昨晚忙活得太累,她今天上班很难得地偷懒了。
没办法,这事儿容不得她慢慢来,开了个头,以后这些仓库就不会这么容易让她进去了。
所以她必须第一次就把看好的最大、东西最贵重的三家仓库一次性拿下!
虽然在空间里可以用精神力干活,可还是累得腰酸背痛。周小安抬抬酸疼的胳膊捶捶后腰,决定先歇几天再琢磨以后的行动吧。
中午沈阅海果然没来接她下班,小梁咧着一嘴白牙等在厂门口,“将军临时有紧急任务,派我来给你送饭。”
周小安努力把塌着的腰挺直,一句都没问沈阅海的任务,乖乖回家吃饭睡觉。
沈阅海一忙就忙了两天才回来,关于那些成山的粮食和肉,沛州市里没听到一丝风声。第三天食品公司就接到紧急任务,开始赶制一批压缩饼干,准备无偿分发给全市人民。
而各个副食品门市部的门口,也喜气洋洋地贴出了通知,按人头供应平价肉,每人三两,五毛一斤,不要肉票!
现在副食品商店的平价猪肉七毛六一斤,一个月最多供应两次,每次都来那么一扇半扇猪,大家排一晚上的队也不一定能抢着。
忽然按人头供应,还这么便宜!最重要的是还不要肉票!
这对所有市民来说都是天大的惊喜!一个人一个月才二两肉票,忽然多出三两来,好多人都不敢相信。
这简直跟白送一样!
可不是就是白送!不过白送肯定是不行的,人性就是这样,占了便宜会觉得庆幸,可便宜太大心里肯定就嘀咕了,所以还是得收钱的。
周小安又一次在心里对沈市长竖起大拇指,只就为官来说,他真的是一位有魄力有头脑大公无私的好领导。
沛州人有这样的一位市长,确实是沛州之幸。
这件事从前期的保密到后来的处理方式,几乎是处处妥帖,让周小安这个匿名捐献人再满意不过。
心情好就爱凑热闹,周小安下班看到副食品商店门口的大红通知,上楼就招呼宁大姐,“宁大姐,您把户口本给我,明天让小全和小土豆一大早就去排队领肉!”
按人头放肉,家家都得拿户口本去领。
宁大姐高高兴兴地把户口本给周小安,她和张工都上班忙,家里孩子又这排队抢肉的事,谁都没有小土豆他们这些半大小子抢得上!
挺着大肚子撅在走廊生炉子谢楠听到他们俩说得热闹,摔了手里的木柈子黑着脸进门,门帘子甩得啪啪响,门摔得整个走廊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
宁大姐宽容地看了那扇门一眼,拍拍周小安的手示意她别往心里去。
张彬已经被从看守所放出来了,可因为牵扯到刑事案件,组织上对他进行了一系列批判之后把他派到郊县的援建项目去了。
这还是厂里照顾他是大学生,谢楠又要生产,网开一面的决定。跟他一起涉案的刘广仁已经被派去边远山区了。
张彬走了,谢楠妈也走了,谢楠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以前两个人围着她转她还各种不满,现在一个人要洗衣做饭生炉子到楼下端水,跟一群人抢水龙头,很多时候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
所以脾气越来越差,越来越怪,尤其看周小安不顺眼,每次只要碰面不公开挑衅谩骂也是要摔盆砸碗黑着脸扭头就走的。
周小安毫不在意,摔的又不是她的碗她的门,爱气就气去,她往心里去才是傻子呢!
不过不代表她不记仇,等谢楠把孩子生下来的!到时候再一起算帐!
今天谢楠的脾气尤其大,可能是看到周小安跟宁大姐商量买肉的事,想起自己的境遇来了。
张彬不在家,她挺个大肚子,别说抢肉了,就是去买个萝卜都得是别人挑剩下蔫儿的才能轮到她!
周小安才不管她是喝生水还是吃蔫儿萝卜呢,她正事儿还忙不过来,没时间去搭理内分泌失调的坏脾气孕妇。
老实观察了几天,她让小土豆他们偷偷关注着其他几个规模稍微小一些仓库,发现并没有如她预计的那样被加强了守卫。
还是跟原来一样,一个打更的老大爷,丝毫没有受影响的样子。
想想也是,粮食的事被完全保密下来,仓库也最好按原来的样子不动才是最好的保密措施。
毕竟丢的只是一批封建糟粕,根本不会有人会去过问。而忽然多出来的粮食才是金子一样宝贵的东西。
那么,这是外松内紧?周小安不敢让小土豆他们去试探,琢磨着找个机会再去一趟,后来一琢磨,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得太复杂了。
沈市长和沈阅海代表的是沛州军政的最高决策人,他们既然把这件事严严实实地压了下来,那就是说他们跟这个匿名捐献人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墙上写的是要尽匹夫之力,他们就真的把肉分发到沛州每一位市民的碗里,粮食也做成压缩饼干发下去。
他们这是在帮她尽这份匹夫之力。
不但不会去想办法抓她,还会给她创造更多的机会,继续为沛州尽力。
&bp;&bp;&bp;&bp;想明白了,周小安的心像鼓起的帆,满满的都是力量和感动。
现在政治形势并不好,沈市长和小叔这样做,是担了一定风险的。
可他们为了沛州人和她这个任性的“匹夫”,还是把这件事扛了起来。
一个人的灵魂是否高尚,只看他做的选择就知道。
他们是在做一件于己只有风险没有任何好处,于沛州却是救民于水火的事。
于她这个“匹夫”,不宣扬才是最好的保护,也是最高的尊重和默契。
她做这件事还想着要收集古董获得一些报酬呢,他们却是真正的无私,还要承担风险。
这才是真正的高尚。
像默契十足却素未谋面的战友,一起为一项事业努力奋斗,知不知道对方是谁都不重要,彼此给与的勇气和力量已经足够迎击奋斗路上的困难。
所以,人的某些精神力量也是会在基因里传承的吧?有沈市长这样一位大公无私的父亲,小叔才会成为现在的样子。
周小安第一次知道,当你对一个人的灵魂产生深深敬仰之情,爱情也会随之升华的。
她现在是怎么看小叔怎么觉得喜欢,他做什么她都觉得好帅好帅!几乎随时随地两眼冒小星星!
沈玫都要看不下去了,“周小安你是不是中了沈阅海的美男计了?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没出息?”
周小安熟练地抱着小乖不搭理沈玫!这妞懂什么呀!她这是被小叔的伟大情操征服了!是从风花雪月的小情小爱升华到,到,到……
周小安仔细想了想,她对小叔的感情还是风花雪月,她就是个没什么伟大追求的小女人嘛!
不过确实越来越深就是了!
好在沈阅海也不要求她对他有什么大情大爱,她每天高高兴兴地围着他转,他就幸福又满足了。
却不敢再过多地跟去尚家花园了,“安安,在家多住几天吧!你也想我,对不对?”
以前他不敢这么肯定,不过最近这小丫头表现得太明显了,连他心底深处对她有点缺少自信的人都感觉出她的依恋了。
周小安现在完全化身小叔的迷妹,意思意思地考虑一下下就点头答应,“我们得好好练习一下跳舞!”
周爸爸推迟了好多天的舞会终于要举办了,她还从来没跟小叔一起跳过舞呢!
在家是有条件好好地单独相处了,可这个舞却根本练不下去。
至少正儿八经地练是不可能了。
刚转了两圈周小安就咯咯笑着踢了鞋子站到小叔脚上,胳膊也软软地圈住了他的脖子。
而沈阅海的胳膊也早就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
窗外梧桐树上的小蜗牛好容易歪歪扭扭地爬上来,赶紧扯一片树叶盖住自己,屋里的两人太让蜗牛脸红了,不好意思看了呢!
直到舞会当天,他们俩也没好好地跳过一支曲子。
周小安皱着好看的眉头苦恼,“那我们今天还要不要一起跳舞?”
沈阅海把她整个人都揽在怀里,带着她一圈又一圈地迅速旋转,让她更紧地搂住自己,呼吸着她身上甜蜜的馨香,声音低沉醇厚中带着隐密的炙热,“我们在家多跳一会儿,舞会上不跳了好不好?”
他已经不习惯跟她保持一个陌生的距离跳舞了,可能会忍不住把她像现在这样双脚离地抱起来,紧紧地扣在怀里,不时地亲吻。
看着怀里娇花一样的女孩儿,他觉得自己肯定会忍不住这样做的。
周小安的白皙柔嫩脸颊染上漂亮的桃粉,大眼睛里一片潋滟旖旎,任性的样子反而让人心里更加甜蜜温软,“那你不许跟别人跳舞!”
这个怀抱就是她的,谁都不许碰!
而且余如蓝还要去呢!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介意的!
可是到了舞会现场,看到跟余如蓝一起走进来的人,周小安强忍着才没失态地张大嘴巴!
沈阅海一直关注着她,看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样子赶紧递给她一杯汽水,“安安,眼睛再瞪就不漂亮了!”
周小安还是没从震惊中回神,“顾云开为什么跟她一起来的?!”这不是问句,这是惊叹句!
周爸爸办的舞会偏向欧化,从华侨办拿了名单,应景地邀请了不少沛州军政两界的青年干部,结婚的或者确定恋爱关系的都携伴前来,这里面就有顾云开和余如蓝!
沈阅海终于有机会解释那两次他不得不参加的相亲了,“孔月兰同志误会了,其实第一次见面以后余如蓝同志就跟顾云开接触了。”
周小安脑子一转就明白了,开始坏笑,“你被顾云开截胡了!”
她怎么说沈阅海都不介意,能把这事儿解释清楚了他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挪开了。
这小丫头的心思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段时间不肯听他解释,可一提余如蓝她就不高兴呢。
周小安兴致勃勃地听沈阅海给她讲详情。
怎么听怎么是他被顾云开截胡了!
孔月兰一开始确实是要给他介绍余如蓝的,先邀请余如蓝母女来家里做客,孙长庚还把沈阅海强拉去一起吃饭。
正好被顾云开碰上,知道了孙长庚的意图,孙长庚客气地让了他一句,他就不客气地跟着去当陪客了。
沈阅海本来打算推辞掉,可看顾云开的意思,也就顺水推舟地去了。当然他们三个男人都明白,这次沈阅海变成陪客了。
吃完一顿饭,不知道顾云开私下里跟余如蓝怎么接触的,这事儿就心照不宣地变成顾云开跟余如蓝的相亲了。
所以孙长庚张罗着再一次请客时,沈阅海就表现得比较积极了。
而不知道孔月兰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的,就对周小安说了那样一番话。
周小安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害她这么折腾他!
想想就有点心疼呢!
沈阅海脸上一片正直,“他们那时候还没确定关系,不好乱说。”
特别是顾云开身份特殊,他才不会承认他一直把顾云开当隐蔽情敌来看的!
关于他的事,他一句都不想跟周小安提,让她忘了世界上有他这个人才好!
&bp;&bp;&bp;&bp;沈阅海不愿意周小安关注顾云开,顾云开却偏要接近他们。
进门跟周爸爸和沈市长打了招呼,顾云开和余如蓝就直奔他们俩这边来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如果沈阅海的严肃威严被叫做棺材板脸,那他的冰冷淡漠就是冰块脸。
从转业回沛州开始,他好像又变成跟周小安初次见面时那个冷冰冰浑身冒寒气的顾云开了。
跟沈阅海点了点头,顾云开非常正式地给周小安介绍余如蓝,“小安,这是余如蓝同志。”
这个年代的人们对待感情非常含蓄,不会直接说“这是我对象”,他这样的介绍已经是非常直白地承认跟余如蓝的恋爱关系了。
周小安虽然知道余如蓝会跟沈阅海不会有什么关系,可还是不得不承认,听到他们确定了关系,她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她一高兴了话也就多起来,非常难得地主动邀请,“余姐姐,那边有自助餐,我们一起去拿点吃的吧!”
这是在主动照顾余如蓝了。大家都知道她是周靖远的随行记者,对周家当然熟悉,有她引领照顾,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今晚来的人绝大部分都不懂这种自助餐要怎么吃,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丢人,即使被告知可以随便拿取,还是缩手缩脚地不敢动。
顾云开和余如蓝都非常领情,任周小安把余如蓝带去拿吃的。
今天虽然说是舞会,阿兴叔还是准备了丰盛的自助餐,冷盘热菜甜点水果饮料一应俱全。
只那一大盘龙虾沙拉就够晃眼了,还怕别人不知道龙虾有多大似的,一份一份装在完整的大龙虾壳里,张牙舞爪不要太高调才好!
可阿兴叔还非常不满,觉得跟周家平时的宴会比简陋寒酸,连体面点的器皿都没有,可在别人眼里却已经非常丰盛奢华了。
周小安一来就偷偷拉着阿兴叔嘀咕,“您这是要搞酒池肉林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会有人举报pp腐化拉拢国家干部的!”
别好东西给糟蹋了还落不下好!
自从代食品饼干的事以后,周小安觉得自己变得小气多了,再也不肯做任何费力不讨好事!
阿兴叔不以为然,“小姐,咱们的目的不是腐化拉拢国家干部,咱们是要让全沛州、全国都看看咱们周家的实力!”
周小安不明白,没事儿干嘛要造这么大的声势呢?在现在的中国,出名可绝不是好事啊!况且还是出这样的风头!
周小安调皮地抬高下巴斜着眼睛审问他,“阿兴叔,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和pp到底在算计什么?”
阿兴叔被她逗笑,点点她的鼻子,“你说这里有什么值得姑爷算计的?”
除了她,他们还能对这里有什么所求?
这次故意造势,也是为了姑爷后面要做得事做个铺垫而已。
至于什么资产阶级腐化拉拢,阿兴叔笑笑,不打算跟他家小姐深谈。
如果不是看上他们周家资产阶级的巨大财富和能力,他们能顺利来中国访问?能被邀请在沛州长住?
可见这片红色的土地也是需要资产阶级的。
周小安带着余如蓝来到餐台边,一边跟她闲聊一边拿起餐盘挑吃的,余如蓝尽量隐蔽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有样学样地跟着她做。
不止余如蓝在跟周小安学,很多人也在观察着她的动作,她跟余如蓝离开以后,终于有人主动过来拿吃的了。
当然,这里面并不包括林慧和苏念真。
阿兴叔说舞会不能少了社交名媛,可现在的中国,“名媛”们还没迎来花钱就能当终身职业并且获得无数关注的美好时代,“有身份的名媛们”都在祖国建设最需要的地方艰苦奋斗发光发热呢!
所以,今天到场的最体面的女士,除了周小安和沈玫,就是林慧和苏念真了。
沈玫来了就先上楼奶一遍孩子,周小安跟沈阅海躲在角落里说话,全场最耀眼的就是那两位了。
看到周小安和余如蓝,苏念真赶紧叫他们过去,来沛州才短短一年,她舌头有点僵硬的普通话已经说得很有沛州本地味道了,不仔细听还以为她是土生土长的沛州人。
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沈蓉,看到周小安两人过来,她把手里的汽水杯重重往旁边的桌子上一顿,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把头扭过去。
周小安和余如蓝走过去,当做没看见她一样,并没有跟她计较。
这种无视比恶言恶语还让沈蓉生气,她瘦得枯黄的脸颊浮上一抹气愤的潮红,拉拉身上镶着荷叶边的新连衣裙,把脊背挺得绷直。
像一只遇到天敌的蛇,小小年纪目光已经不止是刻薄,甚至带上阴狠了。
沈市长已经不肯带丁月宜出席任何正式场合了,沈蓉调了几次工作以后,沈市长对她也越来越冷淡。
今天要不是她早早做了新衣服,苦苦哀求,沈市长也不会带她来。
可她必须来!她要是再不出席这样的场合,她就真的要跟沛州高层的圈子脱离了!如果不能享受市长女儿的待遇,那她顶着风言风语一定要留在沛州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来前丁月宜一再叮嘱,让她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务必管好自己的脾气,不能再像以往一样冲动。
因为她冲动的脾气,她在妇联也干不下去了,调到纺织厂跟女工打架也待不下去,最后没办法,只能把她调去女子监狱做教导员。
无论她多暴躁,说话多恶毒过分,犯人是不敢跟她顶嘴吵架的,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干满两个月的工作。
可这份工作她说都不敢跟人说,堂堂市长兼市委书记的女儿,去监狱整天跟一群犯人混在一起,她羞愧得简直想钻地缝里去!
而且监狱在郊区,她一周只能回来两天,那跟蹲监狱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必须重拾沈市长对她的好感,好让他出面把她调回市里。
可看到她的好朋友林慧和苏念真对周小安和余如蓝这么热情,沈蓉的脾气又压不住了。
都是势利眼!她明明说过无数遍,周小安心思恶毒面甜心苦,余如蓝丑人多作怪自不量力,她们还是没听进去!
不就是因为这两个人有背景有靠山吗!一个是沈阅海的侄女,一个不止是副市长的女儿,还是顾大成的未来儿媳!
沈蓉气得牙齿咯咯作响,那些都应该是她的!沈阅海是她亲哥哥!顾云开……
沈蓉瞟一眼在远处跟沈市长等人在一起说话的顾云开,目光复杂之极,看周小安和余如蓝的目光更加阴狠。
但她还是知道轻重的,不敢再放任自己的脾气,只好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她去厕所就赶紧走开。
沈蓉走了,周小安跟林慧和苏念真客气几句,应景地说了一会儿话,看余如蓝适应良好,就准备上楼找沈玫,忽然从餐台那边走过来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儿,手里端着两块奶油蛋糕和几块烤得油乎乎的肉,直直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周小安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找了个比较开阔的地方站定。
小男孩眼神闪烁地跑过来,目标非常明确地举起餐盘,周小安刚要往旁边躲,小男孩的餐盘却啪地一下扣在了余如蓝的裙子上。
周小安有点傻眼,刚刚她扫过一眼,看到沈蓉跟这孩子在角落里说过话的。她以为自己是沈蓉的目标,没想到她今天最看不顺眼的竟然是余如蓝!
&bp;&bp;&bp;&bp;不知道是不是事先计划好的,小男孩扔完盘子还没等余如蓝说话,自己倒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大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带小男孩来的是市法院的王副院长,这是他们家最宝贝的独孙,知道今天的自助餐非常丰盛,才带了孩子过来。
小男孩干打雷不下雨脸上一滴泪没有,嗓门儿却特别大,不明白真相的人还以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
王副院长当然更是这样认为。她头发花白,身形干瘦,明年就要退休了,现在主要精力几乎都放在了小孙子身上,听他哭成这样,心肝都疼得颤了起来。
“大宝,摔着了?谁欺负你了?快别哭了,跟奶奶说!”老太太耷拉下来的三角眼凶狠极了,一副大宝一句话她就要扑过去咬人的架势。
余如蓝拉着自己脏污一片的裙子,张着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说这孩子故意捣乱还恶人先告状?看老太太的样子绝对不会信,真吵起来她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周小安为了防备小男孩下手,刚刚是躲开几步的,现在再要过去作证就有点不方便了。而且她还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后手呢,现在过去,万一再惹祸上身,场面就更不好收拾了。
可余如蓝是跟她在一起的,她肯定不能袖手旁观让她吃亏。
心念几转的瞬间,阿兴叔已经走过来了,越过她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管,他来处理。
可还没等阿兴叔走过去说话,小男孩先开口了,手指直直地指向余如蓝,“奶奶!她把我绊倒了!她还骂我!”
余如蓝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糊涂了,看看周围围上来的人,这可都是沛州军政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丢了这么大的人,让她回去怎么跟父亲交代?!
余如蓝看看父亲阴沉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眼圈一下就红了,“我没有!我都不认识你!”
王副院长马上炸了,“你什么意思?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说不认识我们大宝就没事了?他这么小个孩子还能故意撒谎?他都不认识你,撒谎对他有什么好处?”
为了配合奶奶的话一般,大宝干嚎得更响亮了。
余如蓝脸上一片血红,又下意识地看了余副市长一眼,脸上全都是惶惑不安。
今天母亲没有跟来,她已经吓得完全没了主意。
阿兴叔已经走上前,“余小姐的衣服脏了,先去处理一下吧。王副院长,您也带孩子去休息室休息一下,有什么误会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马上有两名临时客串成侍者的保镖上前,在阿兴叔的示意下把林慧和苏念真也一起请走。她们算是证人,大家一起去把事情说清楚。
除了这几个人,别的宾客可能没注意这边的情况,可保镖们却得了吩咐,一直密切关注着小姐的安全呢,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他们都选择了做个旁观者。他们是主人,只要保证舞会顺利进行就可以了,宾客之间的矛盾他们还是不参与比较好,提供个私密场所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
大宝听说旁边的房间里有很多糖果和蛋糕,马上拽着王副院长跟着保镖走。
阿兴叔一直站在周小安身前,挡住这些人的视线,他得保证小姐没被牵扯进去,他们家的人可不蹚这趟浑水!
周小安也安安静静地让阿兴叔挡着,她也不想惹麻烦。看王副院长和大宝走了,她才上前要带余如蓝上楼,“余姐姐,我带你去换件衣服。”
一边说一边琢磨,余如蓝身板宽宽厚厚,长得又高大,穿她的衣服肯定是不行了。沈玫倒是多带了一套衣服过来,他们身高差不多,可她的腰有沈玫一个半粗,也不行。
只能找大山叔没穿过的西裤和衬衫对付一下了,大山叔长相俊美秀气,是家里衣服尺码最小的。
周小安一说话,拉着奶奶去吃糖的大宝马上转头看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像刚才指余如蓝一样,又指向周小安,“还有她!她也骂我了!说我是小杂种!”
周小安可不怕他嚷嚷,王副院长还没来得及冲她开骂,她就眼睛一瞪,可还没等她开口,大山叔已经走了过来。
“王副院长,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位姑娘都没跟令孙接触过,倒是令孙,无故冲余小姐扔东西在前,诋毁在后。虽然他年纪还小,小孩子不懂事,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可这样随便攀扯,牵连无辜就不好了。”
王副院长一听就急了,根本不问大宝,直接冲大山叔去了,“你什么意思?我们大宝还能撒谎不成?他这么小个孩子……”
大山叔严肃地打断她,他长得太过俊美,平时对外人又都是一副冷淡精英相,不用气势,靠颜值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很少有这么锐利的时候,“王副院长,恕我直言,我亲眼所见,令孙就是在撒谎!”
开玩笑!你们跟别人怎么蛮横不讲理我们不管,可敢把我们家小姐牵扯进去,那就别怪我们一点面子都不给了!
王副院长一下被噎住,她没想到一个资本家的狗腿子,竟然敢这么不给她一个国家干部面子!
大山叔说完,阿兴叔也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开口,“王副院长,本打算到休息室再跟您说,可既然您想当着大家的面解决,那就恕我直言了。我和几位服务人员都亲眼所见,令孙确实是在撒谎。”
小杰,小麦几个人都上前一步,表示他们都能作证!
王副院长眼里的怒火腾地点燃,这还了得!资本家的走狗欺负到工农干部头上来了!不打压住他们的嚣张气焰以后这不是要翻了天了!
看周爸爸笑呵呵地走上前,她把高高扬起的下巴更高地扬了起来,还是这个资本家识时务!今天不给他们好好道歉,坚决不能饶了他们!
可周爸爸却并没有去跟王副院长说话,而是走向周小安和余如蓝,“你们两个小丫头今天受委屈了,小孩子不懂事,不要跟他生气。去把衣服换了,舞会刚开始,今天一定要好好玩儿!”
竟然一开口就认定了是大宝在撒谎,丝毫没有身为主人各方面都要顾及的周全礼貌。
周爸爸一向护短,别说他宝贝女儿没错,就是真错了,他也会找到理由,理直气壮地认为他们家安安这么做肯定是有理由的!
要不是为了他后面的计划着想,今天他就把这祖孙二人给直接扔出去再准备后招好好给安安出气了!
敢欺负他宝贝女儿,不十倍百倍找回来那都不叫合格的好爸爸!
&bp;&bp;&bp;&bp;周爸爸觉得他今天真是忍辱负重委屈安安了,王副院长却觉得他实在太嚣张了!在社会主义国家的满天红旗下,他这个资本家竟然敢不卑躬屈膝夹起尾巴做人!
可她已经没机会再开口骂人或者狡辩了,顾云开穿着一身警服走了过来,领章上的金色五角星在辉煌的灯光下闪着冷寒锐利的光芒。
“王副院长,既然您不愿意去休息室单独解决这件事,那咱们就在这调查清楚吧。”
在他走过去的同时,跟他一起走过来的沈阅海在人群外围低声吩咐了一位保镖几句话,保镖赶紧带着两个人跑开了。
而人群里面的王副院长却被顾云开一开口就气得差点翻白眼儿,谁不想去休息室单独解决了?!王副院长差点吼出来!
这都是周家这一家子和你自说自话就给决定了的好不好!
王副院长对这位公安局新来的副局长兼刑警队长还是很熟悉的,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顾云开又开口了,“我想单独问孩子几句话,您看行吗?”
打个招呼意思一下而已,顾云开根本没给她说话的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宝,脸上严肃威严,眼睛盯住他,“知道我是谁吗?”
大宝吓得后退一步,赶紧回头去找奶奶。王副院长却已经被沈市长招呼过去,“老王,你年纪大了,可一定要注意身体,过来先坐歇歇!云开可是侦查英雄,又是咱们的刑警队长,今天就让他当着咱们的面露一手!也让周老看看咱们沛州小伙子的能耐!”
沈市长可是王副院长上司的上司,他的话对她再有分量不过,王副院长只能走过去坐下。
而余副市长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脸上一片平静,很含蓄地避嫌。
可余如蓝却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吓得几乎要发抖。
沈阅海早就站在了周小安身边,他可没想过要避嫌。他现在想尽办法跟她扯上关系还来不及呢!
大宝被小麦和小杰一隔,跟奶奶只离了几步远,却被完全隔开了。
大宝离开了奶奶的保护,又被顾云开一身威严的警服震慑住,哭都不敢哭了,老老实实地回答,“你是警察叔叔。”
顾云开没再问扔盘子的事,而是接着严肃地问大宝,“知道对警察叔叔撒谎什么后果吗?”
大宝闪闪眼睛没说话,又要回头去找奶奶,却被小麦和小杰挡了个严严实实。
顾云开盯着他的眼睛,冷冰冰地吐出一句夹着冰碴子的话,“对警察撒谎,情况严重是要枪毙的。”
话说得毫无起伏,却冷得旁边的人头皮发麻,更别说一个心虚的小孩子了。
王副院长听不下去了,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把宝贝孙子护住!可她刚要站起来,周爸爸却笑呵呵地开口了,“这个小顾不错,玩笑开得跟真的一样!哈哈哈!”
沈市长也附和,“小顾是个人才!对小孩子有一套!咱们都别插手,今天就让他好好问清楚了!”
王副院长抬起的屁股又落了下去,看这俩人的意思,她就是不管不顾地去护着孙子,他们也能把她拦下来!
大宝已经被顾云开吓得脸色发白了,顾云开沉默了几息,气氛压抑得大宝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才开口问他,“是谁让你去冤枉那两个姐姐的?”
王副院长的屁股又抬起来了,这是怎么问话呢!这不是明摆着说大宝撒谎吗!小孩子哪经得起这么吓唬!
“老王,咱们别插手,让小顾问清楚。”沈市长沉声说了一句,结结实实地把王副院长钉在了椅子上。
大宝没了奶奶的庇护,被“对警察叔叔撒谎要枪毙”给吓得嘴唇直哆嗦,“我,我不认识她!她说我说了就把好吃的都给我搬家去!”
大宝说完,两名保镖押着沈蓉从楼上走了下来。两人隐秘地看了一眼沈阅海,得到他一个明确的示意,就很不客气地截住沈蓉想溜走的路,把她逼到了沈市长和周爸爸几个人面前。
“先生,这位小姐不顾劝阻偷偷上了二楼,进了琴房,翻乱了储物柜,打碎一个水晶球。”
周爸爸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冷了下来。二楼的琴房,那是刚刚给安安布置好的房间,她每天叮叮咚咚地在里面胡乱按几下琴键,家里的气氛都会一下欢快起来!
几十年没有的欢畅舒心了,即使她不在家,大家从琴房门口路过,脚步都会轻快起来。
这个满脸刻薄傲慢的姑娘竟然闯了安安的琴房!
一向好脾气的阿兴叔第一个急了,“亨利!二楼不允许宾客上去,你怎么负责看守的?”
阿兴叔可不只是在指责自己的手下,而是在变相地打沈市长和沈蓉的脸!
亨利也知道阿兴叔的用意,要是平时,他不会做任何辩解就去领罚,犯错就是犯错,罚完再说前因后果!
可今天他先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这位小姐想上楼,被我们拦了下来。她说一楼的厕所人多,她很急,我们就让她借用二楼的卫生间。”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他们都是男人,不可能站在厕所门口监视一位女宾,而且,谁家也没有把客人当贼一样看着的道理。
可客人自己要做贼,那就没办法了。
沈蓉不敢看沈市长严肃的脸色,一脸外强中干地狡辩,“我就是好奇进去看看!他们藏了什么不能让人看的东西?打碎了一个玻璃球怎么了?资本主义藏污纳垢的地方,没一样干净的东西!打碎了是为民除害!”
“住口!”沈市长终于忍不住,生平第一次疾言厉色地训斥子女,“沈蓉,你的礼貌教养呢?!”
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越丢人,沈市长深吸一口气跟周爸爸道歉,“周老,我教女无方,实在是惭愧。今天给您造成的困扰和损失我会全部赔偿,还请您大人大量,原谅小女的粗鄙无知。”
周爸爸当然宽宏大量,两人客气几句,旁边的大宝却忽然出声,响亮的童音穿透力极强,“警察叔叔!就是这个坏女人!就是她让我把蛋糕扔到那个姐姐身上的!还让我冤枉两个姐姐!原来她是个小偷啊!你快点枪毙她!”
&bp;&bp;&bp;&bp;大宝这一嗓子喊完,全场寂静。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任沈市长平日如何从容睿智脸上也显出尴尬来。
周爸爸赶紧打圆场,请王副院长和沈市长一行人去旁边的休息室详谈,阿兴叔示意放上轻快的音乐,服务人员端上花样繁多的饮料,让大家继续吃吃玩玩,舞会接着进行。
周小安也跟着过去,沈玫也眉眼含怒地从二楼走了下来。
进了会客厅刚坐下,沈市长就赶紧表态,“周老,今天给府上造成的损失请一定让我赔偿”
他还没说完,沈玫就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一块半圆形的水晶碎片放到了桌子上,“沈市长,您先看看沈蓉打碎的是什么东西再说赔偿的事吧!”别话说大了收不回去!
沈蓉见识浅薄不认识水晶,沈市长却是认识的。
他一看那块碎片就愣住了。
这是一块天然白水晶,根据碎片的形状推断,成品应该是一个比成年人拳头大一圈的圆球,中间镂空,切割面圆润整齐,透明度非常高,断口在明亮的灯光下闪耀着莹润的油脂光泽。
这是纯度和工艺都非常高的工艺品,真让他赔,他几年的工资都不够。
沈市长的目光严肃地盯住沈蓉,他一生没缺过钱,更是从来不在乎钱,就是用一辈子的工资来赔偿,子女闯祸那也是他做父亲该付的责任。
他是确认了这不是一个玻璃球之后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天然水晶的硬度非常大,就是中间镂空的水晶球,也不是轻易能打碎的。
他本以为沈蓉是不小心碰掉才打碎了一个玻璃球,现在看来,这个水晶球打碎的过程并不简单。
沈蓉从沈市长的脸色看出她真的闯大祸了,强装的硬气终于支撑不住,五官一皱就哭了出来,瞬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也不是故意的!他们要把我抓出去!我怕给您丢人,就顺手拿了个东西砸过去!谁知道”
谁知道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爸!这是资本家的圈套!他们,他们故意要讹诈我们!想想迫害国家干部”
“住口!”沈市长一辈子的好脾气彻底终结在这个女儿身上,“你不要说话了!你的问题我们回去再解决!”
沈市长深吸一口气,愧疚地转向周爸爸,“周老,我现在实在是惭愧得无地自容!请您一定要让我赔偿,否则我以后真是无颜再面对您,无颜面对沛州各界人士了!”
周爸爸刚摇了摇头,沈玫又抢过话头,“赔偿?那您得彻底弄清楚了您这个好女儿都闯了什么祸!她扔那一下您知道砸什么上了吗?您还是自己上楼看看吧!一整块和田玉的玉石摆件让她给砸掉一块!您见多识广,自己去估价吧!”
“还有!您知道这水晶球为什么是中空的?里面的东西老沈家几辈子加起来都赔不起!”
周爸爸慈爱地冲沈玫笑笑,“小玫,算了。”
沈玫却不依不饶,“周伯伯,您大人大量不计较,人家可不会领情!”
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小心地放到桌子上,冲沈蓉讽刺地抬了抬眉尾,“这是沙皇彩蛋!你可真敢砸!这东西在国外拍卖行值多少钱你不知道吧?说了吓死你!”
其实沈玫也不知道这么个小东西值这么多钱,可大山叔知道啊!他可不像阿兴叔那么厚道,他们家的便宜谁都别想占!特别是还打碎了小姐喜欢的玩具,那更得付出代价了!
所以阿兴叔详细地把这枚彩蛋、水晶球和玉石摆件的价值跟沈玫介绍了一遍!
不用沈玫说,沈市长留学的时候是在博物馆里见过一枚沙皇彩蛋的,值多少钱他也清楚。
周爸爸这次笑得很爽朗,眼里都是骄傲,“这确实是沙皇的亚历山大彩蛋,不过我们当年也是偶然得到,只花了区区二百英镑而已!”
二百英镑那也是两千多人民币!不过跟这枚彩蛋的实际价值比,确实是微不足道得可以忽略不计了。
这枚彩蛋放到国外拍卖行,一开拍就得是几百万英镑的拍卖底价。
不过当年确实是二百英镑得来的,而且是安安自己买来玩儿的,谁都不知道她小孩子突发善心的一个举动,就用二百英镑入手了一件几百万的宝贝。
当年带她去参加拍卖会,在大维德拍卖行的门外,谁都没去关注那位冻得瑟瑟发抖酒瘾犯了几乎是疯癫状态的老人。安安心软,过去给了他一盒点心和一点钱,老人非缠着她买自己的东西,安安看他实在落魄,又很喜欢那个漂亮的小蛋,就用比他要价高出一倍的价格买下了这枚漂亮的彩蛋。
回去经过专家鉴定,这竟然是流落民间的沙皇亚历山大彩蛋!
大家都猜测,那位老人可能是一位逃亡海外的俄国王室贵族,酒瘾严重,卖尽家产,连拍卖行的门都进不去,最后被酒瘾折磨得一百英镑就要卖了这件稀世珍宝去换酒喝。
安安马上派人去找那位老人,想补偿他一下。可是却再没找到。肯定是拿了钱就钻进哪个小酒馆醉生梦死去了。
拍卖行的拍卖师当场就要用二百万英镑收购这枚彩蛋,周爸爸看安安喜欢,很干脆地拒绝了,并且给她做了个水晶球摆件,放在她的钢琴上摆着玩儿。
这次国家返还周家的财产,没想到把彩蛋水晶球也还了回来。
彩蛋并没有摔破,至于玉石摆件和水晶球,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周爸爸并没有打算让沈市长赔偿。
沈市长却坚持要赔偿,两人正坚决地互相推让,沈蓉坐不住了,“爸,我也不知道这东西这么贵,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的,周,周伯伯家又不在乎这点东西”
真让沈市长赔,他们家以后的生活怎么办?!本来沈市长就不肯占公家一丝一毫的便宜,要是工资也没了,那日子得紧巴成什么样?这个家就更难了!
沈玫冷笑,“能吃能喝的你不也照样糟蹋!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多少人为了一口糠菜团子拼命呢!你随随便便就让他把那么好的东西扔了,你这是什么作风?什么性质?我看你才应该拉出去枪毙!”
沈蓉看都不敢看沈市长的脸色,冲着沈玫急了,“那都是资本家的东西!那么多根本就吃不完!咱们走了他们不是照样扔!我扔一点你就冷嘲热讽,他们扔你怎么就不敢说一句?”
沈玫严肃地指指门外,“你自己去看看!去小会客室看看去!市福利院的马院长就坐在那等着呢!今天为什么用自助餐形式?就是为了大家吃剩下的东西能给市福利院送去!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狼心狗肺没有一点同情心?你让那孩子扔的都是孤寡老人和孤儿们的口粮!”
&bp;&bp;&bp;&bp;沈玫说得是事实,周家做慈善几十年,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每次宴会都是自助形式,宾客们也都知道这些东西剩下了会送去福利院,所以都很知道节约,并且不破坏餐盘里的东西。:3し
周爸爸还是很宽容地对沈市长笑笑,“孩子年纪小,不知者不怪,沈市长请不要介意。”
沈市长怎么能不介意?这个女儿今天简直把他的脸丢尽了!
而一直满脸傲慢的王副院长也被沈玫抛出的一个又一个炸弹给炸傻眼了。
她是工农干部出身,见识过的最大的场面就是地主老财家地窖里一整箱的金条,哪里见识过大资本家家里随便一个摆设就值几百万的!还英镑!那可是一块顶咱十多块的外国钱!
就这么个没拳头大的小东西,那能换多少箱金条啊?!
同样愣住的还有林慧和苏念真,他们都是世家大族里长大的姑娘,十几岁之前过得也都是锦衣玉食的优裕生活,可也没见识过这样的事。
而且,最令他们惊讶的是周小安,她竟然在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把那个彩蛋给拆了!
几百万,不对,是几千万人民币的东西,她就这么随随便便给拆成了一堆零件!
林慧最先看到,拉了拉苏念真的衣角,两人看得眼睛都要直了。这要是丢了个什么零件,那么多钱可怎么赔啊!
苏念真拉着林慧赶紧往远了挪挪,真丢了什么可别再赖上他们!
周小安看大家都在关注沈蓉赔偿的事,以为自己偷摸干的事儿没人发现,拆完彩蛋又懒得装回去,一小堆都推给沈阅海。
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小呵欠,觉得周爸爸的脾气真是好多了,以前哪会这么不紧不慢地跟人打太极呀!
沈阅海迅速把彩蛋给她装好,周小安已经打第二个呵欠了,实在无聊,又拿过来拆一遍。
沈阅海给阿兴叔使了个眼色,阿兴叔赶紧去请示周爸爸,“姑爷,您跟沈市长谈话,让年轻人先出去玩儿吧?”
反正事实是什么大家都清楚了,现在到了解决善后阶段,证人什么的再在场就不方便了。
最主要的是小姐不耐烦了,这种场面上的应酬话她最不耐烦听了。
而且姑爷真有什么私下里的话,这么多人也不方便跟沈市长说。
大家很快出来,周小安一下来了精神,赶紧往楼上跑,“我去换陈景明下来!让他陪小玫跳舞!”
自从出了陈姑妈的事,沈玫夫妻就把孩子看得特别紧,平时除了姚云兰和周小安,孩子跟谁在一起他们都不放心。
今天姚云兰没来,下面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陈景明也留在楼上看孩子没下来。
反正也不能跟沈阅海跳舞,周小安就去看孩子,让关在家里好多天的沈玫好好玩儿。
沈玫一点不客气,拉着被替换下来的陈景明就去跳舞了,反正周小安看不过来还有沈阅海,他别的不行,抱孩子绝对能保持几个小时不换姿势的!
沈阅海确实抱孩子很有耐力,一只手抱一个坐那给周小安当模特,她画完一幅素描他都能一动不动。
周小安仔细看看自己的画,高兴地过去,笑眯眯地看了三个人一眼,伸手遮住小乖瞪得圆溜溜的大眼睛,冲沈阅海坏笑,“不要动哦,一动猪猪准醒。”
然后忽然倾身吻住了沈阅海的唇。
沈阅海被她突袭得猝不及防,呼吸一窒,胳膊蓦然一紧,还没来得及从她甜美的气息中回神,猪猪就哇地大声哭了出来。
小嗓门儿亮得能穿透房顶直上云霄!
沈阅海的脸腾地红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小安咬了一下他的唇,忽闪忽闪的浓密睫毛刷着他的鼻梁,笑得坏极了,“沈将军,你的定力还得好好练练啊!”
看沈阅海的脸又涌上一层血色,周小安大笑着退开两步,感兴趣地看他手忙脚乱地哄那个一丝委屈都不肯受的小祖宗,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小乖躺在舅舅盘着的腿上,大眼睛黑亮地瞪着,一如既往地不哭不闹没什么表情。
周小安真想拿出手机把这一幕给拍下来,外甥像舅,小叔小时候是不是也跟小乖一样乖啊!真是太可爱了!
周爸爸和沈市长带着阿兴叔很快进来,看到沈阅海哄孩子的样子都愣了一下。
纵是他们早就历练得处变不惊,也没想过平时严肃威严的沈阅海有一天会这副样子。
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在床上,腿上一个孩子,怀里再抱着一个,腿上那个得不时动动哄着,怀里抱着这个更得一边晃悠一边给她唱儿歌。
关键是猪猪还不买账,小胳膊小腿使劲儿扑腾,小脚丫都插他鼻子里去了!
周小安没事儿人一样在旁边笑,一边笑一边给他捣乱,“小叔你唱得这是什么呀!怎么硬邦邦跟军歌一个调子!你得唱猪猪听习惯的歌!唱《摇篮曲》,要不唱《外婆桥》!”
沈阅海也顾不上门口那几位目瞪口呆的了,赶紧给猪猪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可惜猪猪小朋友不买账,另一只小脚丫又蹬到舅舅脸上,就是不高兴,就是哭!
周爸爸和沈市长赶紧进来,一人一个,沈市长手慢,没抢到猪猪,只能抱着小乖眼巴巴地看着周爸爸。
猪猪到了周爸爸怀里,几下就舒服了,哼哼两声表示她受了大委屈了要拍拍要抱抱!周爸爸赶紧又是拍又是晃,她很快就不哭了。
周小安示意沈阅海跟她去玩儿,沈阅海却不肯走,认真地观察周爸爸哄孩子。
周小安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的打算却很实际也很有远见,万一以后生个女儿像安安小时候这么大脾气,他总不能总把周爸爸请来哄孩子吧?
关键是女儿长大了跟他不亲就糟了!
周小安知道了肯定皱鼻子不搭理他!她怎么就没听过谁家孩子脾气像舅妈的?!
所以这场舞会,除了早早退场的沈蓉,大家都很有收获,沈玫和陈景明玩儿了个尽兴,沈阅海学到若干哄孩子技能,全体宾客吃饱喝足尽兴而归。
周爸爸也跟沈市长一番长谈,两人自此成为莫逆之交,再不提赔偿的事了!
就是毁了新裙子的余如蓝第二天也收到了一块精美素雅的国外布料做礼物。
&bp;&bp;&bp;&bp;余如蓝和顾云开的关系算是半公开了,两人正处在互相了解阶段,正常情况下,身边的朋友们都会善意地创造机会给他们多多相处。
所以以他们为中心的聚会一下就多了起来。
余如蓝来沛州不久,并没什么朋友,就总想带着周小安和沈玫。
周小安是能躲就躲,不过他们要去沈阅海家包饺子,她是一定得去的。
“去打孔月兰的脸!看她以后还瞎说!”她可是还记孔月兰的仇呢!
沈玫非常赞成,“对!让她看看!做媒做到最后人家姑娘看上谁了都不知道,看以后敢不敢瞎-*********姚云兰在旁边听得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人家也是一番好意,余副市长的女儿跟沈,跟沈将军挺合适的,没成也是那个顾云开不厚道,又不是介绍给他的,他怎么就……”
因为周小安和沈阅海的事还没公开,沈玫连她亲妈都没说,听她这么说,抱歉地看了周小安一眼,“妈!合不合适得看人家自己愿意!沈阅海看不上那个余如蓝!”
姚云兰难得追问,“那他能看上啥样儿的?咱们市里这些干部家的姑娘,除了那个顾月明,也就余副市长家的这个最合适。身份上相配,有文化,大高个,还好生养,你看她那个屁股,以后肯定生儿子……”
沈玫几乎要抱住头哀嚎了,周小安笑嘻嘻地接话给沈玫解围,“阿姨,沈阅海同志喜欢我这样儿的!又瘦又能折腾人,还不爱干活!除了长得好看啥用没有的!”
姚云兰笑着拍了她一下,“你这孩子,净瞎说!”
话题被周小安扯了过去,谁都没当回事儿,第二天沈玫却偷偷拉住周小安满脸歉意,“小安,我对不起你。”
周小安故作惊讶地逗她,“你是不是用我的丝巾给猪猪当尿褯子了?不是?那你肯定是告诉陈景明我说他是只笑面狐狸的事了!沈玫你还是不是姐妹了?怎么能见色忘友呢……”
沈玫叹息一声打断她,“小安,把余如蓝介绍给沈阅海的是我妈!”
周小安长大嘴巴,“你妈?你亲妈?姚阿姨?”说是她后妈丁月宜周小安还容易相信一点。
姚云兰刚从医院回来,虽然看着挺正常,可跟人相处还是有障碍的,非常内向,平时很少说话,脑子也比以前转得慢,她有给人做媒的兴趣和能力?
沈玫叹气,“你还记得余如蓝和她妈孟大姐第一次来我们家那次吧?”
周小安想了想,“你妈跟孟大姐说了不少话。”甚至把想巴结市长夫人的陈姑妈都给比下去了!
沈玫又叹气,“那次我妈就看上余如蓝了!”
第一面姚云兰就觉得余如蓝跟沈阅海特别班配,她本就藏不住心思,病了一次更是心思浅显,话里带出了这个意思,孟大姐才那么热络地跟她说话。
后来她又跟孟大姐接触过几次,把从沈玫那知道的不少沈阅海的私人情况告诉了孟大姐,这才有了孔月兰做媒的事。
沈玫又生气又无奈,“小安,我对不起你,我真不知道我妈还有这个心思!她一点都没跟我透露,要不我说什么也不能让她给你添这个乱!
你放心,我已经跟她说明白了,她以后肯定不会再办这种糊涂事了!”
周小安并没怪姚云兰,就是她不说,孟大姐有这个心也早晚会找到别人打听。孔月兰也肯定会积极给沈阅海做媒,这跟姚云兰没什么必然联系。
她比较奇怪的是,姚云兰为什么对沈阅海的婚事这么热心?
要论感情,明明她跟沈玫跟姚阿姨相处得更好啊,她这还没着落呢,姚云兰怎么就去给沈阅海介绍对象了?还一眼就看中了!她这是早就在打算了吧?
要不怎么能说出全沛州干部家庭的姑娘余如蓝最合适?
沈玫笑,“在我妈眼里,只要长个大身板子,再长个那样能生养的扁屁股,那就是好媳妇!”
周小安也笑了,所以姚云兰觉得她嫁不出去嘛!连媒都不敢给她做,肯定觉得她嫁谁都是祸害人家好小伙子!
她没当回事,确实,除了脸漂亮,她是真的不太符合这个年代的审美。
所以她不太在意地把这事儿跟沈阅海说了,沈阅海目光闪了闪,安慰她,“周爸爸同意了我们就打结婚报告,要是周爸爸不希望你马上结婚,我们也先把关系公开。”
周小安笑着跑开,“谁要跟你公开关系呀!我就喜欢看你一朵一朵地开烂桃花!”沈阅海听着她无忧无虑的笑声,也跟着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眼里越来越严肃,当天就去找沈市长谈了一次话。
沈市长当天下午提前下班,直接去了沈玫家。
两个孩子在睡觉,沈玫已经开始上班了,保姆阿姨在给孩子洗衣服,姚云兰在厨房守着炉子熬绿豆汤。
这是给沈市长熬的,每年夏天他都容易上火,从小就这样,这些年她每年夏天都会一天不落地给他熬。
怕隔夜了不新鲜,她每天都在热炉子边烤一两个小时,就为了他能喝上一碗新鲜的绿豆汤。
沈市长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就热得开始出汗,姚云兰看到他也慌了手脚,“长生,你来了!厨房热,你快去客厅歇着!我,我这绿豆汤还没熬好……也不知道你现在回来,这……这可咋整……”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沈市长回家,她把一切都准备好,让他能舒舒服服地换上拖鞋,坐到饭桌边就有可口的饭菜,工作的时候手边总有温度适宜的茶水。
很少有人都回来了家里还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情况。在她看来,这不是他早下班的原因,而是她做得不够好。
沈市长看着她忙乱,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温和,说得也是平时常说的客气话,“姚大姐,辛苦你了。”
姚云兰急得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窘迫得满脸通红,手脚都没地方放了,“我啥都没干,辛苦啥。寻思着熬好了给你送上去,让咱爹咱娘也喝点,再把他们的衣裳床铺收拾一下,要不小玫回来了就去不成了……”
沈玫上班以后,姚云兰就开始背着她去照顾沈老头和沈老太太了。
&bp;&bp;&bp;&bp;沈市长家的保姆被沈老头打走了一个又一个,嫌能吃,嫌拿工资高,嫌洗衣服浪费肥皂,嫌伺候老人不够周到,反正就是不要保姆伺候!
儿媳妇不上班在家闲着,还要保姆?他们家娶回来个祖宗不成?!
沈老头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除了出门吹牛就是找丁月宜的麻烦,跟沈老太太一起收拾那母女俩!
后来沈蓉去郊区监狱了,就只剩下丁月宜一个人了。丁月宜自从被组织处分开除公职,沈市长就对她没有任何感情了。回家看看父母,抱抱小四,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话都不跟她说。
看在孩子的份上没离婚已经算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所以沈老头收拾起这个败家娘们儿来一点顾忌没有!
以前收拾姚云兰还得顾忌着沈玫,不敢太过分,现在对丁月宜,那是张嘴就骂抬手就打!她可没有敢拿菜刀护着她的儿女!
沈老头收拾得正高兴,姚云兰又主动送上门去了。
当然是丁月宜做得手脚,但这次她倒是没机会直接去找姚云兰。一是怕沈玫削她,更是因为姚云兰看见她就躲。
姚云兰病好以后据说把从青山县回来以后的事都忘了,可看见丁月宜还是吓得话都不说,每次远远的就跑开,丁月宜想找她试探一些什么都没机会。
所以她原本想跟姚云兰装可怜的计划也没办法实施。但对付姚云兰对她来说太容易了,她有一万种办法让她就范。
丁月宜选择了最隐晦的一种,只是让姚云兰看到沈市长喝不上绿豆水,嘴上起了两个火泡,衬衫袖口的扣子都要掉了也没人给缝上。
再听沈市长皱着眉头跟沈玫说了几句家里太闹,他看不进去文件,只能住办公室,两位老人夏天苦夏,瘦了不少……
姚云兰听后心如猫抓,再也坐不住了。可沈玫跟她说过,绝对不许她再管沈家的事,她只能忍着。
好容易忍到沈玫上班,姚云兰马上开始每天给沈市长熬了绿豆汤送去。
接下来,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不觉就接手了伺候两位老人的工作,从洗衣做饭到洗拉尿的被褥,没几天就连小四的衣服都顺手给洗了。
当然,她最重视的还是给伺候沈市长的衣食。
这些沈市长并不清楚,但他也不是不知道。他从来不会关注自己家里这些细节,可他实在太聪明,不用看也能猜到,姚云兰只要进了这个家门,就肯定是事无巨细老人小孩都会照顾到的。
还是那句话,沈市长是活在善意和美好中的人,姚云兰的勤劳善良他一直非常尊重。
姚云兰也知道她在沈市长面前,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勤劳了,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脸上的皱纹里都填满了心甘情愿的奉献,“长生,你快去歇着,这哪是你能来的地方,绿豆汤马上就好,晚上我再给你炒个苦瓜鸡蛋,你今天跟小玫他们一起吃饭吧!”
然后又赶紧补充,“爹娘那份我待会儿也送上去,不能亏着二老!”
现在什么东西都是按人按量发放,就是陈家也不是能随意吃鸡蛋的,不能亏着二老,她自己那份就得送出去。
不过这都是小事,她一贯这样,没必要让长生知道,她也并不觉得委屈。相反,她还很为自己能为长生尽孝而激动。
沈市长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离开,他沉吟了一下才开口,“姚大姐,你愿意跟小玫和景明住吗?”
他没问你在这里生活得好不好,而是问她愿不愿意。
他自己有判断,即使姚云兰自己不说,他也知道她在这里住当然比在家里舒服。可他是受西方教育影响很深的人,他一直认为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是否舒心跟她干多少活吃什么东西无关,关键还是一个心里愿不愿意。
虽然沈玫明明白白地跟他说过,姚云兰以后跟她生活,绝不回沈家去了,可他对姚云兰有责任,如果她愿意回去,他还是会去替她说服沈玫的。
姚云兰愣了一下,她以前脑子就不太灵活,每次跟沈市长说话都磕磕绊绊说不清楚,病后更是反应慢,想了半天才嗫嚅着开口,“小玫两个孩子小,我得帮着她照看……”
沈市长点头表示明白,“那你就不要管家里老人的事了,一心照看两个孩子。”
沈市长对姚云兰说话一向和风细雨,即使是当初他被逼着不得不跟她结婚的时候,也从来没迁怒过她。
现在态度更是温和,加上他本身面容俊雅风度翩翩,他的态度越好,姚云兰越是不敢看他。
“姚大姐,你知道小玫的脾气,你这样偷偷去照顾爹娘,她知道肯定会生气。她现在还在奶孩子,不能动气,被她知道了对谁都不好。而且爹娘也有人照顾,你就一心在小玫这里好好住着吧。”
姚云兰低头抠着自己指甲,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最后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加一句,“我能每天给你熬绿豆汤吗?小玫不会生气……”
沈市长感激地点头,“姚大姐,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我当年的话一辈子都不会忘,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们沈家的一口人,有生之年我都会照顾你,百年之后你进我们沈家的祖坟。”
姚云兰的头一直低低地垂着,听到他的话,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脚下的煤灰上,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不敢问,一直在担心,新社会了,他当年说得话是不是已经不算数了?她是不是已经是死了都没地方埋的孤魂野鬼了?
今天他主动提起当年的承诺,她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了!
沈市长怜悯地看着这个无声痛哭的女人,像在看他治下的百姓般悲悯而宽容,像是明白她人生所有的希冀和悲苦,却又离得远远的,两个世界一般感受不到她的疼痛和恐惧。
“姚大姐,有我在,你不会孤苦无依。”沈市长郑重承诺之后语气一转,温和中带着难得的感慨,“姚大姐,别去插手沈阅海的事了,他跟我们沈家没关系。他自己也不想跟我们有关系。”
姚云兰猛地抬头,眼里是震惊和炙热,嘴唇颤抖得几乎语不成句,“长生!你,你知道了?他,是我们的儿子,对不对?”
&bp;&bp;&bp;&bp;沈市长坚定地摇头,“不,他不是我们的儿子。”
在姚云兰震惊的目光中,沈市长跨前一步关上了厨房的门,紧紧盯住姚云兰的眼睛,“姚大姐,他跟我们沈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年,他从来没真正关心过这个女人的心情和想法,可什么话能说到她心上,怎么能用最简洁的办法说服她,他却再清楚不过。
所以沈市长没有跟她说沈阅海已经形成独立人格,已经是意志坚定的军人,他的想法别人改变不了;也没有说相对于别扭的亲情,他更看好跟儿子守望相助互相尊重的关系。
他只从最能震动姚云兰的角度告诉她,“如果他是我们家的儿子,我们俩就必须有一个人离开沛州。从现在的形势来看,那个人肯定是我。到时候你是跟爹娘走还是跟小玫留下?”
这不是在要挟姚云兰。如果他和沈阅海的父子关系曝光,按照组织规定,他们俩必然得走一个。现在沛州形势不明,稳定大于一切,沈阅海又屡立奇功,上面还有一个沈老震着,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走的都只能是沈市长。
而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匆忙调职,不可能有沛州这样好的位置虚席以待,他只能被调到一个没有实权的位置等待机会,他人生中精力最充沛的时光就这样虚度了,以后的政治前途也要受到很大影响。
所以,沈市长不可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沈市长说得这种情况,对姚云兰来说是一辈子最艰难的选择。她只要想想这种可能,就已经乱得满脸惶惑。
“长生,我们,我们不能偷偷认下他吗?我们偷偷跟他相认,别人不知道行不行?他是咱们沈家的长孙啊!他还没给祖宗磕过一个头,还没对咱爹娘尽过一天孝。他年纪不小了,也没人操心他的婚事,这孩子有爹有娘有长辈,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沈市长坚决地摇头,“他不愿意认我们。你以后不要再想这种可能了,他已经为自己找到最合适的爹娘亲人了。姚大姐,这件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就是小玫都不能说。你自己也要记住,他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我们不跟他相认,还有可能像现在这样,在旁边看看他,否则,他会离我们更远,我们连跟他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我只能带着你们离开沛州,离开小玫和两个小外孙,以后再想见他们就难了。”
姚云兰脸色煞白地踉跄后退一步,紧紧靠在灶台上,全身颤抖得几乎站不住,“他,他为啥不认我们?他是沈家的长孙啊!他,他,他是我十月怀胎生的!他怎么能不认亲娘……”
沈市长怜悯地看着这个几乎要崩溃的女人,她一生的执念和愧疚就是丢了沈家的长孙,现在孩子就站在她面前,出息得足够让她在沈家扬眉吐气,足够给她依靠带给她骄傲,却不让她相认,她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姚大姐,人都说养恩大过生恩,我们没养他一天,没资格要求他。这些话,你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了,更不要这么想了。”
姚云兰已经被打击得脑子糊涂了,一直喃喃念道着,“他,他是我生的!他是我十月怀胎生的!我为了他吃了那么多苦!他是我儿子呀!他怎么能不认亲娘!?他,他怎么能这么没良心……”
……
沈玫回来的时候,姚云兰已经被被疗养院的车拉走了。沈市长冷静地告诉她,姚云兰又一次病发,需要好好疗养,医生说暂时不让家属探视。
而从沈玫家里出来,沈市长的车就直奔市郊疗养院。
在疗养院里待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早上沈市长才神色疲惫中带着一丝放松地走出来。
而姚云兰已经不再激动,木呆呆地望着安着铁栏杆的窗外发呆。
两天以后,沈玫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跟在家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差别了,不住地问起猪猪是不是还得抱着才能睡,也能为小乖每顿多喝奶而高兴了。
姚云兰的病情稳定,医生说很快就能出院回家,沈玫才有心情跟周小安一起去参加沈阅海家里举行的聚会。
上次包饺子的活动被延期到现在,就是因为沈玫不能来周小安也不愿意去,改地方余如蓝又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愿意,一直拖了好几天才成行。
拖了几天的后果就是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参加的人也越来越多,由几对年轻人的活动变成了周围同事们的聚餐,不但身为邻居的孙长庚一家来参加了,连公安局的赵大姐和余如蓝的母亲孟大姐也来了。
这回不用周小安故意去打孔月兰的脸了,余如蓝跟谁成了一目了然!
也就是为了这个恶趣味,她才让沈阅海答应他们一家也参与进来。
有赵大姐、孟大姐这些做饭能手在,再加上积极干活的沈阅海和陈景明做榜样,连顾云开这个在家除了给自己倒水就没干过任何活的人都去抢着择菜了,周小安和沈玫这两个不会做饭的就闲得理所当然了。
可孔月兰偏就盯着他们,还非要指使他们干活,“小周小沈,你们去把白菜……”
“安安,去买汽水。”没等她说完,沈阅海已经冲周小安招手了,“跟沈玫和小余一起去吧,门口张大爷昨天还说好几天没看见你了,你们去找张大爷聊聊天,待会儿回来吃饺子就行了。”
赵大姐跟沈阅海以前是战友,他还没调回沛州时就帮着他照顾周小安,当然知道这个小姑娘在沈阅海心里的地位,赶紧接话,“小安,小玫,小蓝,你们几个小姑娘去吧!咱们这么多人呢,用不着你们沾手!”
然后又笑笑地对孟大姐使眼色,“这小姑娘啊,就得娇养!在家享福到了婆家也不受屈!咱们小玫就是个有福气的,看陈参谋长这菜切得多好!”
孟大姐看一眼正在认真择菜的顾云开,马上眉开眼笑。可不是这么个道理!男人干活那还不就是习惯,一开始养成这个习惯了,以后结婚也不能当甩手掌柜的!
孟大姐也赶紧推闷头干活的余如蓝,“去吧!跟小安他们买汽水去,有这么些人呢,你们几个小姑娘今天就吃现成的吧!”
&bp;&bp;&bp;&bp;除了三个年轻姑娘,剩下的三个中年妇女就孔月兰没表态了,她想说点客气话却又不甘心,正涨红了脸想反驳一下,周小安笑眯眯地开口了。
这小孩儿的脾气一向是没惹急了的时候小猫一样乖,惹急了她可不管你是谁,亮爪子就挠!
“孔大姐,能者多劳,今天就辛苦你啦!”周小安不先说赵大姐和孟大姐,而是先对她说了一句,才转身问另外两位大姐,“橘子汽水和菠萝汽水你们喜欢喝什么味儿的?”
然后又调皮又得意地显摆,“我知道司务长私藏的菠萝汽水在哪儿!”
军区大院内的副食品商店里一般只有橘子汽水,不过对周小安这个全军区都得帮着司令宠着的侄女,铁面无私的司务长同志也得暗地里纵容她,配给很少的菠萝汽水总得为她留几瓶的。
大家看她玩儿得高兴,又有沈阅海很配合地跟她登记,大家也热热闹闹地凑趣,这个要橘子的那个要菠萝的,气氛好极了。
孔月兰看得气愤地要摔了手里的面盆,被孙长庚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在家他就教训过这个不会看人眼色的败家媳妇了,人家沈阅海愿意宠着护着,关你什么事?又没拿你家东西,你不忿个什么劲儿?!
可这老娘们儿老实了三分钟就又这个德行了!
孙长庚恶狠狠地瞪过去一眼,不愿意待就给我滚回去!敢满嘴跑破车回去我扇死你!
孔月兰手里的盆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脸上变了几变才勉强恢复平静,凑过去干巴巴地开口,“小安呐,给我两瓶菠萝的,我们家小武……”
孙长庚一个眼风扫过来,她赶紧改口,“给我一瓶就行了,菠,菠萝的。”
周小安没说什么,带着沈玫和余如蓝大大方方地出去偷懒。
路过沈阅海身边,他把早就准备好的一顶凉帽扣到她头上。外面太阳大,她从上次出院之后就更不抗晒了,晒久一点脸就发红,严重了还会晒肿。
周小安摇晃着脑袋跑开,“头发弄乱啦!”反正也晒不黑!保持发型才是最重要的!
沈阅海没办法,只能看向沈玫。沈玫对他翻了个白眼儿,并没如他所愿去拿凉帽,可还是追出去把周小安往树荫下拉。
沈阅海从窗户看他们打打闹闹地走远,周小安一直走在树荫里才放心地接着择菜。
赵大姐和孟大姐看在眼里,赵大姐早就习惯,孟大姐眼里的惊讶勉强掩饰住,“小安这孩子真是招人疼!整天笑呵呵的那个喜兴劲儿,看着心里就敞亮!”
赵大姐看一眼目光也跟着柔和下来的沈阅海,“小姑娘家,可不就得这样!漂漂亮亮高高兴兴的,谁家有这么个小丫头都得好好宠着!”
当然也不会忘了夸奖余如蓝,“像你们家小蓝这样又懂事又勤快的,也招人疼!”
陈景明笑着接话,“我们家小玫那样不懂事又不会干活的,更招人疼!”
大家都笑了起来,只有孔月兰转过身撇了撇嘴,新箍的马桶还有三天香呢!看这两个就知道打扮的骄娇小姐能得瑟几天!
有本事你们一辈子不干活!等手粗了脸老了人也不新鲜了,看男人能不能这么忍你们!
不过同样听到这话的孟大姐却跟孔月兰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等周小安几个人跟张大爷下了两盘棋带着汽水回来,她趁带余如蓝去炊事班拿东西的机会单独教育她。
“你别这么闷头闷脑的!跟小周小沈学着点儿!有个小姑娘的样子!你看他俩,一个结了婚孩子都生了,一个还离了一次婚,看人家那穿戴那样子,还跟小姑娘似的!你看看你!”
孟大姐嫌弃地看看余如蓝身上显得很沉闷的蓝色劳动布裤子和红白格子短袖衬衫,“新做的布拉吉怎么不穿?这又不是下基层,你穿这么朴素干嘛?你看小周,你见她这么多回,她哪次不是穿裙子?还有沈玫,那小包背着多俏皮!你怎么就不能学学!”
余如蓝低头闷声不吭,自卑地尽力缩着肩膀,好像这样她比母亲大了一圈不止的身材就能隐身一样。
孟大姐看周围没人,脸上更加暴躁不耐烦,“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再不好好表现你爸那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至于怎么说不过去,在外面孟大姐不方便深说,余如蓝却在大热天里吓得打了个冷颤,“妈……”
孟大姐叹气,拉着她往小树林里走走,观察了一下周围,压低声音问她,“你跟小顾的事他给你句准话没有?拉过手没有?到底定没定下来呀?这回要是再像沈将军那样,板上钉钉的事还黄了,你爸肯定绕不了你!”
说着狠狠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余如蓝头低得更低,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也不知道。”
孟大姐已经顾不上在外面了,恨铁不成钢地把女儿拉过来,又往树林里拽了几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训她。
“你不知道什么?!舞会那天不是好好的吗!就让你套他一句准话就这么难?!你个黄花的姑娘,连个到手的男人都抓不住!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余如蓝抹了一下眼睛,不敢哭出来,“舞会那天他也跟别人介绍我了,后来,后来还跟以前一样……”还跟以前一样没机会两人单独相处,更别提说点私密的话有点亲密的动作了。
连话都没谈过两句的两个人,让她怎么从他嘴里套出确定关系的话?
舞会那天走到尚家花园附近余副市长就带她等着顾云开,找了个借口让顾云开带她先进门,这才有了她跟顾云开一起来的场面。
可那天顾云开也没推辞,竟然就直接把她带了进去,虽然没跟别人介绍她,但跟周小安和沈将军确是很正式地介绍她了。
那时候她再惊喜不过了,她是跟沈将军相过亲的人,这么尴尬的关系顾云开都没避讳,那当然是承认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了!
终于完成了父亲下达的任务,那一刻她的心终于放下一些!
后来顾云开还不避嫌地去帮她澄清被诬陷的事,她的心就更踏实了,连父亲对此都非常满意。
可谁都没想到,舞会之后他们就又恢复了以前这种不明不白的样子。
如果父亲知道了……
余如蓝的脸色一白,手心都是冷汗,根本不敢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把抓住孟大姐的胳膊,“妈,你,你先别跟爸说!我,我们才接触没多长时间,过几天,过几天互相了解了,他,他肯定就能跟我确定关系了!”
&bp;&bp;&bp;&bp;看女儿被吓成这个样子,孟大姐也心软地叹了一口气。
余家三个孩子,除了老大,二儿子和小女儿并不是在她身边长大,跟他们夫妻的感情也有些淡。
建国前为了躲日本人,余家全家逃往重庆,路上被轰炸的时候老保姆带着两个孩子跟他们失散了。
当时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一岁,直到建国后好几年,老余多方托人,才把孩子们找回来。可那时候他们都已经是十三、四岁的大孩子了,在相处上总觉得隔着一层。
别说孩子,就是她这个当母亲的都总觉得跟这两个小的亲不起来。
失散多年,孩子教育上也给耽误了,本应该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少爷小姐,行为举止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穷酸小家子气。
孟大姐看着余如蓝宽厚的大身板和颜色扎眼土气的衣服,在心里又叹了口气,她今天有事先走一步,一眼没看住,她就这么一身出门了!
虽说现在世道变了,讲究的是吃苦耐劳艰苦朴素,可他们余家的孩子,怎么能长成这副样子呢?
虽然心里失望,可孟大姐还是耐着性子教导女儿,“你爸也是为了你好,找婆家是女人一辈子的事,你找个好人家,以后一辈子做人上人,也能帮衬一下家里,家里好了,也能为你在婆家撑腰。”
余如蓝被母亲温言一哄,眼圈更红了,心里憋着的话也忍不住说了出来,“妈,你跟我爸说说吧,我不想找干部家庭,我,我不好看,还笨,人家肯定看不上我,我,我找个普通工人就行了……”
孟大姐狠狠拉了一把她的胳膊,疾言厉色地低声喝断她,“胡说什么!这种话可不能让你爸听见!”
余如蓝被母亲脸上的戾气吓得紧紧闭上了嘴巴,眼里都是迷茫和恐惧,“妈……”
孟大姐深深叹了一口气,身上的疲惫和迷茫比余如蓝隐藏得深,却是已经透入骨髓,跟人前那个精神饱满乐观积极的孟大姐判若两人,“小蓝,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再惹你爸生气。”
“你爸不容易……”孟大姐的神色极度复杂,但还是打跌起精神教育女儿,“你爸说是副市长,可民主党派副市长跟真正的副市长不一样,你知道的吧?
咱们刚来沛州,沈市长和沈将军又都是油盐不进的,你爸要站住脚跟打开局面,只能从你结婚这事儿上入手。”
“你要是能跟沈将军成了,咱们家以后在沛州就能安安稳稳地留下来,再不用像在省里那样,每天战战兢兢地看人脸色过日子。
现在看来沈将军是不行了,那就只有顾家最合适了!你可不能再搞砸了!”
余如蓝愧疚地低下了头,再不敢提别的话了,“妈,我,我回去换身衣裳,穿新做的布拉吉。”
孟大姐顺了顺她的头发,“今天就这样吧,回去换衣裳太显眼了。”
又去宽慰她,“你也想开点,干部家庭的孩子,婚事都不那么简单。你看咱们省里,哪家的孩子不是找门当户对的干部家庭?他们那就都是合心的了?
就说王司令的儿子,那个王英武,那多跋扈,最后不还是找了个总政高官的女儿,整天让人管着!”
还是有找工人的,人家赵副省长的儿子找得就是个女工!余如蓝在心里反驳,却抠着手指没说话。
赵副省长是工农干部出身,到哪都腰杆笔直底气十足,跟他们家这种民族资产阶级出身的干部当然不一样。
他们家的孩子必须得靠联姻来为父亲拉关系,大哥和二哥也是父亲让娶谁就去跟谁处对象,到她这里怎么会有例外呢……
闷声不吭地让母亲又教育了几句,余如蓝母女才整理好情绪回去。
在窗外就听到沈玫和陈景明的大笑声,余如蓝羡慕地看着屋里的人。
沈玫包了个奇丑无比的饺子,露馅严重,不得不又拿个饺子皮再包上一层。陈景明却认真无比地夸奖她,抢着说这个饺子是他们家小玫包得最漂亮的,谁也不许抢,必须给他吃!
余如蓝从小干活,一看那个饺子就知道煮不熟。她一直知道自己笨,今天却忽然就看明白了,陈景明肯定也知道那个饺子煮不熟,怕沈玫吃了不舒服才抢着这么说的吧……
而周小安正拿沾着面粉的手去捉弄沈阅海,在他鼻子额头上蹭了两道白,还当人家不知道。
沈阅海就一本正经地装不知道,配合着她的恶作剧。
他们这样,活得可真舒心啊……
余如蓝一眼都不敢去看顾云开,她没敢奢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有亲人或者丈夫能这么对自己。
她不讨人喜欢,小时候要饭的时候她就比别人要得少,后来回到父母身边,连亲生父母都嫌她蠢笨,还能有谁喜欢她呢?
她只盼着跟顾云开的事能成,至于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余如蓝低头往前走,她生下来就是受苦的,走一步算一步,什么苦她都能挨住的!
有沈玫在的地方总是欢声笑语不断,她不会干活就大方承认,给干活的人即兴表演了几段歌舞,说唱就唱,说跳就跳,肆意开放的红玫瑰般热情漂亮,比干了活还招人喜欢。
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连孔月兰都有那么几个瞬间忘了嘲讽,跟着大家给沈玫打起了拍子。
吃完饭孙长庚夫妇和孟大姐就很有眼色地走了,留下年轻人在一起,当然也是为了方便顾云开和余如蓝培养感情。
沈玫就折腾着铺桌子打扑克,她赢沈阅海的钱赢出满满的成就感,空前热爱上这项活动。
周小安笑眯眯地坐在沈阅海身边,“我跟我小叔一把牌!”总让沈玫欺负她小叔,她看着都有点心疼了,今天要帮他赢回来!
余如蓝局促地摆手,“我,我不玩儿,我不会。”
陈景明就很不客气了,“那云开跟小余一把牌,我们夫妻就当仁不让都上了啊!”
余如蓝脸上腾地一红,不敢去看顾云开,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拿纸笔,“我,我来计分。”
等她拿来纸笔,顾云开终于开口跟她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用我的笔吧!”说着起身把自己上衣口袋上别着的钢笔递过去,拿过她手里的那支笔放回了笔筒。
谁都没发现,他放回去之前手指在笔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只笔盖上好几个小坑,别人也许不知道,他却再清楚不过,这肯定是周小安咬出来的。
她看书写字的时候爱咬笔头,前年陪他们姐弟过年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以前他们通信的时候他就经常一边写信一边想,她给他回信的时候肯定是一边歪头皱眉烦恼要写什么,一边咬着笔头,想着想着就能多写很多话。
&bp;&bp;&bp;&bp;第七五八章施压
把笔放回桌上,顾云开发现沈阅海那只子弹壳拼装笔筒里几乎所有的笔头都有一些小坑。
周小安肯定经常坐在他的书桌前写字。
再次扫过笔上那些调皮的小坑,顾云开不做任何停留地转身离开。
这里不是他该关注的地方。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做。
沈玫和周小安正在为谁先发牌斗嘴,核心当然是今天沈玫能不能再赢沈阅海。
陈景明当然是要帮沈玫的,顾云开不声不响地坐过去,一出牌就把陈景明的牌拦住,又出了一张小牌放下家的沈阅海。
沈玫眼睛瞪得溜圆,撸胳膊挽袖子要大干一场。
周小安也坐不住了,在沈阅海身边比比划划地帮他出主意,急了还亲自上阵出两张。沈阅海任她把自己手里的牌抽得乱七八糟,耐心整理好接着让她捣乱。
最后周小安索性代替他上场了,她又太有主意,情绪上来了根本不听沈阅海的,觉得自己自有一副牌风,打得酣畅淋漓,可到最后输了又要抱怨,“你干嘛不提醒我!”
沈阅海好脾气地把一把牌整理好交到她手里,“这回准提醒你。”
余如蓝眼睛闪了几闪,计分的笔在纸上描了又描,把那几个阿拉伯数字描得几乎透过纸背,这才鼓足勇气开口,“小安打扑克跟黄爷爷家佳华姑姑一样的脾气,打不好就是黄爷爷没提醒到!”
陈景明手里的牌一顿,迅速扫了一眼顾云开和沈阅海,见他们俩的脸上没有一丝不动,马上把牌甩了出来,“小玫,有对牌赶紧跟着!”
周小安不高兴地拍桌子,“喂!你俩干脆凑成一把牌玩儿得了!”
沈玫得意地往出甩对牌,你来我往了一轮,顾云开才开口跟余如蓝说话,“黄家小姑姑的脾气可比小安火爆多了。”
他们口中的黄爷爷是省军区退居二线的黄司令员,黄佳华是他惟一的女儿,现在在省委组织部做副部长。
沛州,或者说全省绝大多数干部都知道,余副市长跟黄老一家关系好,他这次能来沛州做副市长,是黄老一力支持,也是黄佳华推荐的。
就是沈阅海跟余如蓝的事,早在余副市长没到任之前,黄老也曾在沈阅海去省里开会的时候跟他说起过。否则如果只是孔月兰做媒,他根本不会当一回事。
黄老年纪不小了,战争时期又受过伤,身体不好,加上脾气非常火爆,他的话根本不容人反驳,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也很少有人敢反驳。否则他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谁都不忍心。
沈阅海曾经算是他间接的部下,黄老对他下达起命令来就更加的不客气,“余家的丫头不错!能干活好生养,脾气还好!肯定是个好媳妇!比现在那些骄娇二气的女学生好过不知道多少!”
不给沈阅海任何解释的机会,黄老已经开始迁怒沈老了,“你们几个都是让沈老头给带坏了!净稀罕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那细胳膊细腿儿的女学生,娶回来动不动就闹离婚摔盆扔碗,部队里见多了!
找媳妇你得听我的!就得找余家丫头这样的,结婚一年就能生个大胖儿子!别管啥时候,就是肚子里揣着老二背上背着老大也照样能把洗脚水给你端到跟前儿!到时候你就知道这婆娘粗点才有好处!”
黄佳华也在旁边半开玩笑地问沈阅海,“小九,你是不是看上哪个女学生了?小心咱们黄老将军一拐杖把人给打跑了!”
小九是沈阅海跟在沈老身边时,沈老和身边的亲信对他的称呼,黄佳华当年也曾经是隐秘战线上的一员,跟沈阅海他们一起执行过任务,跟沈阅海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他们父女说了这样的话,沈阅海当然不能接着说他已经有对象了,否则就是给周小安树敌了。
当时沈阅海并没有太重视这些话,毕竟他和周小安不在省里生活,黄老跟他的关系也不是很亲近。
可后来余副市长迅速调任沛州,余如蓝也被介绍给他,事情就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了。
余如蓝没想那么多,她没想到顾云开会接她的话。
她把黄老和黄佳华搬出来,只是想在众人面前有个说话的机会。
她熟悉省军区的黄老和省委组织部的黄佳华副部长,这能让她多一些底气和优越感,也能有一些主动开口说话的勇气。
否则就是周小安时不时地把她拉入谈话中来,她也自卑得不知道要怎么融入进去。
既然顾云开开口了,余如蓝紧张得脸上通红,还是努力找着话题,“佳华姑姑牌打得也没小安好,她不会猜牌。”
周小安记忆力特别好,脑子又活,打一圈就基本能把谁手里有什么牌猜个差不多了。余如蓝不懂这些,只当她是猜的。
沈玫一听这个就来气,“她那是作弊!”
周小安得意洋洋地抽出一个甩出去,“小玫手里没2没猫,管不上!哈哈!”
沈阅海一边帮周小安整理被她抽乱的牌,一边把话题引回去,“余副市长在省里的时候经常陪黄老打桥牌,以后我们也得跟他好好请教一下。”
余如蓝终于有能插上嘴的话题了,而且还只有她一个人能接得了的,话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我爸的桥牌打得还行,黄老就总忘牌,有时候打着打着他就睡着了,我爸和王伯伯还有张伯伯他们就等他睡醒,醒了他还能记得自己刚刚出得牌!”
“余副市长是老手,肯定经常赢张厅长和王部长他们。”
“听我妈说解放前我爸倒是经常赢,后来到了黄老的牌桌上就不行了。而且我爸还有个克星,就是佳华姑姑,只要有她在,我爸就很少赢”
余如蓝越说越起劲儿,越说越多,把她知道的黄老家的桥牌趣事都说了一遍。最后散场回家,连三心二意地听着的周小安都知道余副市长在省里跟谁关系好,黄老对余家多提携照顾了。
回到家,周小安马上把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小叔,你是因为黄老施压才跟余如蓝相亲的?那顾云开呢?”
顾云开是迫于压力才跟余如蓝处对象还是真心喜欢她?
姣姣如卿说
感谢q打赏的和氏璧感谢朗少爱笑打赏的和氏璧感谢星河璀璨打赏的和氏璧谢谢么么
&bp;&bp;&bp;&bp;陶微微听得两眼放光,很显然,她也从中学到不少,“对!小兰,你不为自己,你也得为你妈争口气!凭什么来折腾你们的得好处,帮扶你们的吃亏!”
唐慧兰想明白了,点头,“我们下个月就这么办!”
唐慧兰脾气好心地善良,可她能跟这几个女孩儿做朋友,有一点最重要,就是她脾气倔,真认准了什么,谁都别想把她拉回来!
沈玫当初就是喜欢她这一点,定了主意就不磨叽,非常对她的脾气。
可是唐慧兰还是有点发愁,“给得少了他妈还是得来闹腾,动手就打,文祥也不知道躲躲……”
说来说去还是心疼了。
周小安笑了,“那是亲妈,你看谁家亲妈能下死手打亲儿子的?不都是大巴掌抡起来呼呼带风,真打下去只带响儿不带疼的!要不范大哥又不傻,他还能不知道躲?他那是跟她妈一个舍不得打,一个舍不得躲,你情我愿地哄对方玩儿呢!”
就是不是这种情况,那也得让唐慧兰认为是!
范大妈要是真舍得往死里打儿子,真打疼了你看范文祥躲不躲!下次看他还忍不忍!
打他身上,打伤了他,看他还说不说他妈刀子嘴豆腐心没坏心眼儿!
沈玫跟周小安最默契,赶紧敲边鼓,“就是!你婆婆也就对你能下狠手!她本来就认为是你带坏了她儿子,你还敢往前凑,不打你打谁?你这不是上赶着找揍去嘛!”
唐慧兰若有所悟,感慨地叹气,在姐妹们面前说了实话,“我就是看他被打忍不住,心疼。”
周小安坏笑,“心疼啊,那打完了你给他吹吹呗!再使劲儿哭,你都心疼成这样了,下回他为了你也得跑啊!”
大家都笑了,唐慧兰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觉得婆家那一团乱麻有了方向。
说说笑笑一下午很快过去,告别了唐慧兰和陶微微,沈玫跟周小安感慨,幸好咱俩都没婆婆!
陈姑妈再能折腾那也不是婆婆,所以才解决得这么容易,要是亲妈,沈玫也不敢保证陈景明能处理得这么干脆利落。
不过两人都太乐观了,没婆婆可不代表没麻烦。而且,谁说周小安没婆婆的?
第二天沈玫的麻烦就来了。
她一下班,就看到家里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大模大样地指挥着保姆阿姨,“这孩子不能总抱着!小孩子哭两声就哭两声,总抱着惯出脾气来以后不好哄!”
看沈玫回来了,阿姨赶紧抱着猪猪迎上去,“小玫,这位是景明的大堂姐,从老家来的,有介绍信。门卫核查过了,景明今天下基层不在,门卫给送过来的。”
大表姐上下打量了一通沈玫,黑红的脸上一片喜气,“都说景明找得媳妇好生养!可不是!我看下一胎还能生儿子!最好给咱老陈家再一胎生俩!这回我来了,生几个我都能给你们哄!”
沈玫鞋都没换,一扬下巴,“你谁家大堂姐?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陈景明在乡下老家是有亲戚,不过那已经是他爷爷的哥哥家了,跟他多年不来往,连婚礼都没来参加,当然亲不到哪儿去。
但如果是好好来走亲戚,沈玫也会热情招待,可有了陈姑妈的先例,她一进门就敢管孩子的事,沈玫是一点都不会容忍的!
而且这位大堂姐还一副要常住的架势,沈玫就更不能忍了!
大堂姐脸上一红,显得更黑了,“景明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咋能认错!你不知道我?他一句都没提?等景明回来我得好好问问他!”
沈玫冷笑,“我不知道你,你也别待在我家等!赶紧给我出去!”
说着拎起地上的大提包和行李卷一个一个都扔出门去,不管大堂姐的叫嚣,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扯着衣服就把她给扔出去了!
敢跑到她家里来对她的孩子指手画脚?管你是谁!都给我滚!
扔完大堂姐沈玫也跟了出来,正好赶上沈市长从车上下来,沈玫不由分说,把大堂姐和她的行李都扔了上去,狠狠一关车门,“小赵,这是个女疯子,送火车站给她买票,看着她上车回家!跟乘警打好招呼,别让她半路跑了!”
小赵看一眼沈市长,发动汽车就走了。
沈市长见惯了沈玫的火爆脾气,对她这种不动刀的发脾气还是很欣慰的,“小玫,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沈玫拍拍手带着沈市长回家,“没事儿!送走了她我就高兴了!您过来抱孩子,猪猪最近挺喜欢您抱她。”
周爸爸的指导很有效,沈市长抱孩子都像模像样了。
陈景明当天下基层没回来,第二天小赵专程来复命,人坐半夜的火车回家了,乘警会看住她的。
沈市长其实很护短,对这事儿虽然说了沈玫两句脾气太急,可还是叮嘱她,陈景明回来让他找他谈谈,就怕陈景明生沈玫的气。
沈玫胸有成竹,跟周小安撇嘴,“他敢生我的气?我护的可是他女儿!”
可第二天下午陈景明下基层回来竟然没回家,沈玫就有点不那么肯定了,“小安,你说他不会真那么糊涂,生我的气了吧?他要是敢这样,看我不收拾他!”
等晚上陈景明还没回来,只是让勤务兵带了个口信,说有紧急任务,又走了,沈玫就有点坐不住了,“他真生气了?他敢!”
周小安叹口气,“小玫,你别得了便宜卖乖了!你都把他亲戚撵走了,去哄他两句又能怎么样?俩人过日子,也不能什么事都是你拔尖儿吧?你总得让他心里也舒服呀!”
沈玫想了想,“等他明天回来再说吧。”语气已经有些松动了。
第二天下午陈景明才回来,可竟然还是没直接回家!
沈玫等了两个小时,把周小安从沈阅海宿舍拉出来,两人一起站在军分区的操场上等着。
等了两分钟,忽然军分区大院的高音喇叭传出来一个小战士浓重的河南口音,“下面播送广播:陈景明参谋长,陈景明参谋长,沈玫同志问你,问你,今天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沈玫同志问你,今天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小战士一句话转了十几个弯儿,认真无比乡土气息十足,刚说个开头大家就笑了,等他广播完,听明白了广播的内容,整个军分区的人都爆笑出来。
正在作战参谋室做主题讲解的陈景明难得地脸上一红,最后也跟大家一起笑了出来。
沈玫拉着周小安在军分区大楼外面等了不到十分钟,陈景明果然从里面出来了。
碰到的同事不是暧昧地冲他笑,就是在跟他开玩笑,“陈景明同志,你今天回不回家吃饭?”河南味儿别提多足了!
周小安看他不是生气的样子,赶紧笑着跑开,不去给他们做电灯泡。
沈玫背着个俏皮的小包,往背上一甩,得意地扬起下巴,高傲极了,“陈景明,你今天回不回家吃饭?”
陈景明脸上是连夜工作的疲倦,看着她的目光却异常明亮,“今天不回家。”看沈玫眼睛一瞪,一下笑了出来,俊朗非常,“我们今天出去吃吧!”
&bp;&bp;&bp;&bp;沈玫这么折腾一通,又和陈景明蜜里调油了。
周小安暗戳戳地问沈阅海,“陈景明真的是忙得回家的空都没有?”她总觉得这家伙是故意的!
沈阅海不正面回答她,“景明跟这位大堂姐小时候接触得不多,但前些年她生活困难,写信跟景明求助,景明还寄钱接济过她。”
周小安眼睛转了几转,忽然叹了口气,“陈景明这只狐狸!”
沈阅海哈哈大笑,忍不住抱住她亲了一口,“你才是只小狐狸!”看着单纯天真,实际上什么事都能看得通透明白!
陈景明跟这位大堂姐未必有什么感情,如果他在家,为了跟沈玫表态,肯定会想办法出钱出粮,赶紧把这位大堂姐好好送走。
但赶巧了,他不在家,大堂姐不知道前因后果,拿出大姑姐的派头来,沈玫的火爆脾气肯定不会容她!直接被送走了都算客气的!
沈玫跟自己亲爹都能动菜刀的主儿,为了保护女儿,气急了给大堂姐开瓢了都不算稀奇。
陈景明要是遇上了,肯定得全力支持沈玫。
但如果他事后知道这事儿,怎么表态就是个考验情商的事了。
他借着工作两天不回家,不用说任何话,沈玫先自己就没底了。虽然用了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主意,最后还是来哄他了。
而且沈玫觉得自己这次做得有些过分,以后再有家庭矛盾,她肯定会念着这次的事给陈景明留几分余地的。
最主要的是,小辣椒来哄人,这是多难得的事啊!而且这么够呛够辣的方式,可能很多男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吧!
陈景明不用亲自送走大堂姐,最后还里子面子都占全了,怎么说这事都是他占足了便宜的。
真是只狡猾的狐狸!
不过从沈阅海一句话里就能想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周小安也足够聪明就是了。
沈阅海有时候看着周小安,不知不觉就能看痴过去,她怎么会这么聪明灵透呢?她是怎么长成这个样子的?实在是太奇妙了!
造物的神奇好像都集中到她身上了一样,让他经常看着看着就要把她拉到怀里抱住,那种太过珍视甚至到了患得患失的感觉,真的是心都会跟着疼起来。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真的就不能用聪明来形容周小安了,她几乎成了所有知情者心目中的天才。
事情还得从厂里正在安装的炼钢设备说起。
张工带着所有技术人员跟着外国工程师一起安装上设备,当然主要目的也是为了学习进步,把技术自主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现在国家已经跟苏联老大哥不那么友好了,很多技术上完全依赖人家的大型项目被迫停产,痛定思痛,自己学会了才有底气!
这是周小安鼓动了刘厂长又鼓动张工,全厂技术人员最终达成的共识。
前世就是太过依赖美国工程师,以至于美国人带着技术和图纸离开,几百万美元的设备就这样废弃,让沛钢成为全行业的笑柄和耻辱。
周小安不知道前世是什么情况,反正现在大家都紧跟外国工程师的脚步,一步不落地研究着着新设备安装,日以继夜如火如荼地学习着新知识,热火朝天干劲儿十足。
张工是厂技术科的带头人,自身素质过硬又平易近人,脾气极好,是全厂技术人员的良师益友,受到大家一致的爱戴和尊敬。
刻在新设备安装的关键阶段,张工身上却出了重大事故。
他把新设备的核心图纸弄丢了。
新设备的核心图纸一共有五大张,都是最大型号的4英文原版图纸。
张工为了拿到图纸跟外国工程师交涉了很久,一直都没有拿到手。
布朗先生走后,新来的英国工程师总负责人纳什先生是一位特别古板难以通融的人,不允许工程师们对中方人员传授任何跟技术有关的知识,甚至跟他说话,他都全程英文,傲慢得完全不把中国技术人员放在眼里。
周小安甚至听到他直接当着中方技术人员的面叫大家f(苍蝇),嫌弃中方派技术人员跟着学习的行为严重影响了他们的进度,“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可笑行为!”
他是不认为中方的技术人员能学会他们的先进技术的。
所以张工跟他要核心图纸,他也一直傲慢地不予理会,甚至连翻译都不带,完全拒绝跟中方沟通。
张工是建国初期莫斯科大学的留学生,技术水平很高,英语却一句不会。
这个年代俄语才是第一外语,厂里的其他大学生学得也都是俄语,竟然没人能听懂他的话。
所以纳什先生就更加看不起这群连“”都听不懂的文盲了。
他也是这样傲慢,技术人员攻克难关的劲头越足。张工为了看到核心图纸,甚至请刘厂长给外交部打了报告,一层一层请示批准,最后外交部派人拿着合同跟纳什先生交涉谈判了好几天,他才气呼呼地把图纸交给张工。
五大章全英文图纸,却只给张工一天时间,一天之后不管看没看明白,必须马上归还。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已经是能为张工争取到的最长时间了。
拿到图纸,大家都紧张地极了,在所有人都在质疑和忐忑的时候,周小安抱着一本英文大字典和英文工程大辞典,一声不吭地去给张工打下手。
这事儿一看就是得罪人又担责任的事,很多人都退缩了,最后只剩下张工、技术科的刘科长和邵大姐留了下来,当然,还有一个早就一头扎进术语翻译中去的周小安。
他们三个高级工程师抓紧时间研究图纸,周小安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把所有图纸上的注解、图例、尺寸代码都翻译了过来。
在场的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都明白一天时间他们三个人看完五张图纸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看不懂英文注解。
可周小安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帮他们把这个难题解决了。
来不及夸奖她,大家继续埋头苦干。
周小安的学得那点东西,平时看个简单的机械图还可以,这么复杂高端的东西一时就看不明白了。
给他们打了一天的下手,端茶倒水打饭递工具,到了晚上,她在也是白白陪着熬夜,看没什么能帮忙的周小安就走了。
可第二天上班,技术科已经被公安人员围了起来,五大张英文原版图纸一张不剩,都丢了!姣姣如卿说万更啦~要票票~~~前几天没好好更新落下的都补玩啦~明天开始打赏的加更~
&bp;&bp;&bp;&bp;周小安一进厂门就被保卫科的人截住了,他们正打算带着公安同志去家里找她。
周小安是昨天给张工他们打下手的唯一一位助手,公安当然要重点询问她。
保卫科的人一边急急地带她去公安人员在厂里的临时现场办公室,一边简单地给她介绍情况。
按理说她是重要证人,这个时候不应该跟她透露任何跟案情有关的内容。但保卫科的人心急如焚,跟周小安介绍情况,心理上不是在泄露案情,更像家里出了大事,在跟亲近的家人商量对策。
跟着过来的两位公安也知道周小安,更知道她昨天很早就走了,跟图纸丢失肯定没直接关系,关键是保卫科的人跟她说得也不是机密,也就默许了他们的交流。
图纸是今天早上六点到六点半之间丢的,九点就要把图纸交回去,张工他们三位连轴转了一天一夜,六点的时候邵大姐用脑过度,忽然支撑不住,头晕得厉害,不得不去隔壁休息一下。
刘科长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眼看也要支撑不住,张工把他也扶了出去。两人在休息室喝了一杯浓茶,张工去门口拿了食堂专门给他们做的白面条。
把饭给邵大姐和刘科长送去,张工自己顾不上吃一口就接着去研究图纸,可再去绘图室,图纸就不见了!
这简直太诡异了!
从昨天图纸交到中方人员手里,技术科就成了全厂重地。
技术科并不在厂部办公楼里,是独立成一排的工房,为了保险起见,昨天图纸一到,这排工房周围就戒严了,连技术科的人都被禁止靠近。
屋里只进去过三位工程师和周小安,厂保卫科的人在周围二十四小时巡逻,连送饭都由保卫科的人转交,怎么他们三位只离开绘图室十几分钟,图纸就这么诡异地丢了?!
保卫科的王干事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就急出了一嘴火泡,他跟周小安很熟悉,这种时候跟她说话更是没有客套。
“小安,你说这可怎么办啊!大鼻子本来就看不起咱们,这些天找了多少茬!这图纸要是找不着了,咱们厂这不是成了国家的罪人了嘛!那么多外汇就打了水漂了!外国人这回更看不起咱们了!咱们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呐!
你说说,那么重要的的东西,张工他们怎么就放心离开了呢!那得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呀!”
最后这句真没责怪张工他们的意思,只是太着急的感慨而已。当然,王干事更自责,“我们保卫科怎么就这么熊!那么多人怎么就看不住那五张纸呢!唉!我们对不起大家啊!”
周小安闷声不吭地跟着他们走,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找是肯定得努力找,但更重要的是怎么跟纳什先生他们这些外国工程师交涉。
如果图纸真找不着,那这几百万英镑的设备,可能就真的又一次废弃了!
虽然跟前世的情况不一样,可殊途同归,最后这批设备还是不能投产。
来到公安局在沛钢的临时办公室,在走廊里就听到纳什先生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一个词一个词说得很缓慢,带着股不可一世的傲慢和轻蔑。
他好像已经说了好半天了,最后中方翻译人员挫败的声音响起,连纳什先生的话都不翻译了,直接跟焦急等待的中方人员说出结论,“还是不行,他坚持要回国,而且要马上联系英国使馆人员,要告我们扣留图纸,恶意毁约。”
无论是屋里的人还是门外走廊上的人,大家的脸色都非常难看,如果外国工程师现在回国,那就真的一点补救的余地都没有了。
巨大的外汇损失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经他们这样一宣扬,大到国家形象和国际声誉,小到沛州在全省全国的城市地位,沛钢以后的前途,那将都是非常大的打击。
气氛压抑得人简直喘不过气来。
公安人员有些心不在焉地带着周小安走到旁边的屋子,两名公安刚跟昨天晚上负责最后一班岗的保卫干事谈完,马上轮到周小安。
周小安详细介绍了昨天白天她跟三位工程师一起研究图纸的情况,回答了很多具体问题,又把她下班后的行踪仔细汇报一遍,每个时间段的活动都要找出证人。
特别是今天早上六点到七点的行踪。
这个很好交代,六点到七点她跟往常一样在和沈阅海跑步吃早饭。
自从她出院,每天这个时候都是全家一起锻炼身体的时间。
小全、小土豆和建新几个一起去军分区跟部队出早操打军体拳,沈阅海带着周小安去跑步,然后去找一家有好吃的饭店吃早饭。
自从周爸爸来以后他们就去尚家花园吃早饭,不过因为关系还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都是从饭店后门进去的。
公安人员做完记录并没有让周小安走,而是又如上次一样,把她单独关到了档案室。
全厂都被异常紧张的气氛包围着,周小安一路走过去,每个人脸上都一片焦急,谁都知道,这是关系到沛钢生死存亡的大事。
进入厂部小楼,周小安被两名公安带着往档案室走,跟每一位熟悉的同事擦肩而过,大家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眼里一片惶惑。
在厂部办公室门口迎面碰上刘厂长,他清瘦的脸上严肃坚韧,看到周小安目光一暖,竟然对她鼓励地笑了一下,“小安,辛苦你了。”
然后看了档案室一眼,好像她不是被看押起来,而是去执行一项艰巨的工作,“去吧!大家都在努力挽回,你只要尽力做你该做的!”
周小安的眼睛一热,看看跟随在刘厂长身边的两名严肃的公安人员,心脏骤然紧缩,刘厂长作为这场事故的主要负责人,也被监控起来了。
现在他的压力一定比任何人都大,可他还在努力安慰着她,从容坚韧,努力给她传递着力量。
可前世,就是因为这次事件,刘厂长受了严重处分,被降职到厂后勤科打杂,最后被敌特杀死在了废弃的设备旁边。
周小安看着他瘦得青筋突起的额头和永远都直不起来的胳膊,努力把眼里的泪光隐去,“刘厂长,您放心,咱们全厂都没放弃!就是图纸真找不回来了,有您在我们心里就有底!最糟不过您带着我们再从头开始!”
&bp;&bp;&bp;&bp;沛钢本就是刘厂长带着大家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再重新来一次又如何?
他们能在几年时间里创造一个沛钢奇迹,只要人在,只要上下齐心,再来一次他们照样还能再创造一个甚至更多的奇迹!
周小安目光亮亮地看着刘厂长,一改刚才的忐忑惶惑,身上都是不服输的干劲儿!
她眼前这位清瘦睿智的中年人,是新中国最值得尊敬的开拓者和建设者,是国家的中流砥柱,更是她敬重的长者!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他还在本能地鼓励着她,爱护着她,她也要努力把信念和力量传递给他!
刘厂长看着眼前小树般清新挺拔的小姑娘,心里蓦然升起一股豪情。
一样的话,从这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跟别人就不一样!她不是在安慰他,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她也早就用实际努力证明了她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心气和干劲儿!
周小安朝气蓬勃地站在刘厂长面前,眼里的光比窗外初升的朝阳还要耀眼,不用再多说任何话,她灿烂的笑容已经是最能直达心底的语言了。
刘厂长消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也冲周小安笑了出来。
不是刚才长者对后辈的鼓励,好像短短的几秒,他们已经成为忘年莫逆,已经能一起冲向战场,然后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的精神世界像一座神秘殿堂,有人无论如何跋涉求索都不得其门,而那些跟他拥有着同样高贵灵魂的人,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拿到那把钥匙。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身边都跟着严密监视的公安人员,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都可能带来麻烦,两人互相点点头就算告别。
虽然什么都没说,可他们都知道,对方都在跟自己一样,在尽最大的努力在做着跟自己一样的事。
周小安还像上次一样被关在档案室里,她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多圈,把这件事想了又想,心里慢慢有了方向。
为今之计最紧急的是把纳什先生他们留下来!
找图纸破案固然紧急,可如果纳什先生带着工程师团队离开了,就是图纸找到,案子破了,损失已经造成,再想补救就来不及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从纳什先生的态度上就能看出,出售这批设备的赖斯公司,或者说赖斯公司背后的外国势力,对中国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友好。
如果放走工程师团队,就是找回图纸,再想让他们履行合同安装设备,主动权就在人家手里了。一场国际官司打下来,就不知道要被拖到哪年哪月了。
还有就是图纸,既然丢了,真的能再找回来吗?有人故意搞破坏,那就几乎是不可能再找回来了。
跟赖斯公司要备份图纸?从纳什先生的态度就能看出,困难重重,根本不可行。
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周小安握了握拳头,看看表,九点半,不出意外的话,两个小时之内是不会有人来找她的。
足够她做一些准备工作了!
果然,直到中午十二点,档案室的门才被打开,一名公安人员进来通知周小安,“你可以自由活动了,不过不要离开厂里和家里,随时准备公安部门的传唤。”
周小安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平静地看向公安人员,“我要见你们这次案件的总负责人,我有重要情况要汇报。”
看公安人员脸上的犹豫,周小安认真地加了一句,“非常紧急。”
她的郑重和冷静影响着对方,十分钟之后,在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里,周小安见到了这次案件的总负责人,是顾云开。
这是周小安完全陌生的顾云开,眉眼凌厉凝重,气势冷锐锋利,像一把名剑,即使还未出鞘,身上的杀气就已经让人头皮发麻了。
他刚转业回来就担任了沛州的公安局副局长,还接手了刑警队,正是最需要干出成绩的时候,忽然接这么大的案子,肯定压力非常大。
可走进这间办公室,他拿下头上的大檐帽,只是从门口到桌边几步的距离,就从一个浑身上下冷硬铁血的刑警队长变成了一个耐心温和的朋友,甚至眼里都带上了一丝温润的笑意。
“小安,需要我做什么?”没问她是不是被吓着了,也没做任何不必要的客气,他太了解这个女孩儿的性格了,看似柔软稚嫩,实则非常倔强坚韧。
在她在乎的厂里她热爱的岗位发生了这种事,她不会被吓到,她只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补救。
他也了解她的聪慧机智,甚至还有些期待她会做些什么。
当然,他最高兴的还是有机会能帮她。
在医院的时候他给她写的那封信再真心不过,他告诉她放心,再不会让她困扰,就真的已经下定决心,即使这种放心的代价是以后要退出她的世界,要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他也会信守承诺。
只要她能安心生活。
其实也动摇过,也无数次忍不住去想,再靠近一些也没什么吧?再争取一次也许结果会不一样呢……
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其实心里再明白不过,那些奢望和隐秘的希冀对她来说都是打扰。
他不是圣人,他的私心让他一次次想伸出手去,可也正因为有私心,他才能控制住自己。
他在她心里要保留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就在于他是不是能信守自己的承诺了。
所以今天能有机会帮到她,能让她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必须倚仗他,无论于公于私,顾云开都非常欣喜。
可无论顾云开对周小安找他有什么样的期待,都被她的话惊到了。
没时间委婉解释,周小安开门见山,“顾云开,我记得全部图纸,能复制出来。”
全部图纸!那五张图纸都是最大尺寸的4图纸,1682x2378,就是因为尺寸太大内容太复杂,张工他们拿到图纸连想都没敢想复制的事。
就是他们这样有丰富经验渊博学识的老工程师,在一天的时间里不求甚解地只单纯复制,也根本不可能完全复制出一张来!
得怎样惊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敢说只看了几眼,就能把完全没见过的那样复杂深奥的五张图纸完全记住?
就是张工他们几位,每人分别负责一两张的图纸,看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完全看明白!
可周小安说她不但记住了,还能完全复制出来!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bp;&bp;&bp;&bp;顾云开知道周小安聪明,特别是记忆力和反应能力,打扑克她能算出所有人手里的牌,打完一场那局哪轮谁出了什么牌都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只要扫一遍一整副打乱的扑克牌,就能一张不错地都背出来。
可是只凭几眼的记忆就能把五大张图都复制下来,那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可顾云开了解周小安,她能郑重找他来,就肯定是有把握的。
她很聪明,比聪明更可贵的是做事谨慎而有分寸。
周小安看着顾云开的表情,心里舒了一口气。如果这个负责人不是他,她可能还要费更多精力来证明自己。那就太浪费时间了,可能还会失去先机。
现在这样最好,她就可以直接提出要求了,“这件事需要绝对保密,我需要一个隐秘而且不被打扰的环境。”
顾云开爽快地点头答应。这是当然的,就是周小安不提,图纸没复制出来之前他都不能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周小安接着提要求,“我还要尽快见我小叔一面。”她现在最好不要离开了,而且在提出能复制图纸以后,顾云开也不会再放她离开。
最主要的是,她要见沈阅海,也是怕自己有什么想不到的地方,让他来提点自己一下。
这么大的事,她怕自己想得不够周到。
顾云开垂下眼睛犹豫了一瞬,马山点头,“好,我马上通知他过来。”
沈阅海很快就过来了,实际上军分区已经全面介入事件的调查,他其实就在沛钢厂区进行调查。
在顾云开去找沈阅海之前,他已经派小梁等在厂部小楼前接周小安回家了。
沈阅海一进门,不用他要求,顾云开就先走了出去,把办公室留给他们单独谈话。
沈阅海对周小安惊人的记忆力并不像顾云开那样震惊,他甚至是觉得这很正常。
毕竟在他人生的前三十年,他甚至曾经一度怀疑他的糖糖可能是鬼怪狐仙或者偷跑到人间的小仙女。
所以在他心里,周小安身上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都是正常。
收拾起所有的担心,沈阅海选择了无条件地支持她,“安安,你需要我做什么?”
竟然与顾云开的问话完全一致。
只是顾云开是跃跃欲试,而沈阅海再努力隐藏情绪,也会忍不住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她本就应该是最初那个自由又肆意的小姑娘,心里再担忧,他都得学会放手,支持她保护她,只要她能在他的天空里飞翔,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周小安能感觉到他的担心,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他把自己越抱越紧,“小叔,我能画出来,保证一分不差!”
是真的敢保证一分不差地画出来,不过不是她记住的。
她再聪明,记忆力再好,也不敢保证仅凭记忆力就能画出那么大的五张图。
不过周妈妈给她培养了一个好习惯,就是工作的时候时刻不忘备份!
所以图纸一拿回来,周小安就在空间里用手机给他们都拍照留念了!
全景图、细节图,拍了上百张,要复制出来绝对没问题!
沈阅海知道他误会了,却并没有解释,专心听她后面的打算。
第一当然是保密。这不用她说,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果她这项惊人的天赋泄露出去,以后就再也不可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第二是希望他们如果找到图纸被毁坏的线索,一定要保密。等她把图纸复制出来,可以一石几鸟,以假乱真,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真凶。
商量好详细步骤,又说到外国工程师团队的事。
沈阅海刚说了一句“现在绝不能让他们离开沛州”,周小安就完全放心了,其他的都没有再说。
他有了这个想法必然是有了相应的对策,她相信他的能力。
不过她还是想帮一帮忙的,“如果外交途径实在拖不住他们,就去找pp,你只要告诉他我在做什么,他肯定会有办法拖住这些人的。”至少能帮他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沈阅海迟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点头答应。
事关重大,他不是拘泥古板的人,请求周靖远的帮助并不代表他自己就是无能的人,顾全大局才是最重要的。
形势紧急,没有时间儿女情长,未来几天周小安都要把自己关起来专心画图,知道他会很担心,拉着他的衣袖撒娇,“你要给我送打卤面,面条细细的,要不然我吃不好饿瘦了,你得多心疼啊!”
沈阅海把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良久,才对她郑重点头,“好。我会去跟周先生还有阿兴叔他们解释,不会让他们担心你,也会看好小全和小土豆他们,让他们安心等你回家。”
她所想所念,他都会帮她照顾到。
十分钟以后,沛钢厂部后面临时清出的几间平房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在官方记录里永远都没有这次会议和这次会议所决定的事,但参会人员在以后的岁月里都明白,这次会议决定了沛钢的前途和沛州的荣辱。
参加会议的只有六个人,作为政府代表的沈市长,军方代表沈阅海、陈景明,公安局长许有才和顾云开。
周小安能复制图纸的事不可能只有沈阅海和顾云开知道,这与组织程序不符,也会为后续行动的展开造成麻烦,能把范围控制在沛州军警政三方骨干的范围内,已经算是最保守的方案了。
因为有了不了解周小安能力的沈市长和许有才,她没时间去让沈阅海他们去说服这两位来相信自己,周小安把那本厚厚的英文工程学大辞典放到桌上,让沈市长他们随便找一页。
许有才不是不相信她,而是觉得实在不可思议,随便翻到一页,周小安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浏览完,拿出一张跟大词典一样大的16开纸,用跟词典上一模一样的印刷体和格式开始书写。
随着她越写越多,她身后的几个人的呼吸几乎都停住了,眼睛追随者她的笔尖,像在看一场神奇的魔法表演。
沈阅海看着那几个人脸上的欣喜和兴奋,目光幽深复杂。
二十分钟以后,跟那一页字典一模一样的内容跃然纸上,连页码和页眉页脚的花纹都被完整地复制下来!
&bp;&bp;&bp;&bp;周小安放下手里的笔,心里一直绷着的一根弦猛然一松,有一瞬间的失神。
好久没做这么耗费心神的事了,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这不是靠空间作弊,是真的凭她超强的记忆力写出来的。
周安安自小就记忆力惊人,什么东西都是看一眼就能完全记住,五岁字还认不全,就能依样画葫芦,把大堂哥大学的古文书完完整整丝毫不差地写出一页来。
若不是她的心理问题,她后来的发展可能会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不过自十五岁那年记棋路被累得呕吐昏迷以后,家人就不允许她再这样刻意地去精确记忆什么东西了。
她说能把那五大张图纸完全复制下来,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其实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和条件,她可能真的能做到。
她瞬间的一愣神,别人还没注意到,沈阅海已经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安安,怎么了?”
顾云开跨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沉默地转身出去倒了一杯水放到周小安手边。
大家都已经看到了周小安的实力,时间紧迫,她也不能保证要用多少时间把图纸全部复制出来,只能争分夺秒马上开始。
地点定在公安局在市里的一间秘密安全屋,这是只有几位骨干领导成员才会知道的秘密地点,安全性隐蔽性都非常高,军警双方都加派了人手进行保护,安全上可以说完全没有问题。
半个小时以后周小安就已经带着简单的行李住进去了。
安全屋是一个居民区里的小院子,后院墙外是一片废弃的荒地,无遮无拦,仅有的几棵大树都被砍掉了,想偷偷靠近根本不可能。
前门离闹市区很近,却不会受车马喧嚣的影响,有隐秘的暗门,人员进出也非常方便。
左右的民房也都布控了人手,院子里的两间倒座南房里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看守。
周小安进来就看到了赵远和刘二猛带着一队士兵给沈阅海一行人敬礼。
去年敌特猖狂的时候,就是这两位战士在病房门口保护她。
给领导们敬完礼,两人对周小安露出一嘴白牙,眉宇间都是挚诚和勃勃英气,虽然没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却让人看着非常放心。
三间正房有两间是打通的,除了必要的基本生活用品,最显眼的就是两张巨大的绘图桌,还有桌子上一应俱全的绘图用具。
另外一间也有公安和军队的执勤人员二十四小时待命,保证能随时保护周小安的安全又不打扰到她。
一切都安排好了,沈阅海仔细检查了一遍屋里的东西和屋外的岗哨安排,又详细确认了护卫值班时间和应急预案,而周小安已经洗了手脸,准备开工了。
各方的人都在,沈阅海不方便说别的,只能郑重叮嘱她,“有任何需要随时跟他们说,我每天都会来看你。”
周小安笑眯眯地点头,很轻松的样子,并没有身担重任的紧张感。
沈阅海却并没有因此而放心一些,又锁住她的眼睛,满脸严肃,“安安,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重。如果遇到困难,答应我,不要勉强。”
周小安乖乖点头,“小叔你快走吧!我得抓紧时间画好,要不我的腌梅子和青桃酒就泡过头了!”
在场的人都笑了,沈阅海也笑了一下,重重握了一下周小安手,率先走了出去。
顾云开最后离开,关门的时候又看了周小安一眼,她已经固定住一张图纸,拿起角尺画上第一条线了。
她消瘦娇小的身影在巨大的绘图桌前显得更加单薄,手腕和纤细的手指在午后强烈的日光下白得几乎半透明,划线的动作却开合朗阔自如笃定,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永远定格在了记忆里。
顾云开跟着大家走出去,看到沈阅海已经背对着大家站在暗门边,挺拔的腰背绷得像一根蓄势待发的弓弦。
顾云开走上前去,忽然就想说些什么安慰他一下。
可沈阅海已经转过身来,脸上是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沉稳坚毅,“走吧!我们得先把自己手里的事办明白了!”
周小安已经在全力以赴了,他们更要努力尽职尽责!
这才是对她最大的支持!
都是身经百战一心干实事的人,只简单开了个碰头会,大家就各司其职去了。
公安局全力破案,市政府负责稳定局势控制影响,而军分区,除了调集兵力配合两方面的工作,沈阅海主动担下了最棘手的工作——把外国工程师团队留在沛州。
从周小安提出复制图纸到她进驻安全屋,其实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而纳什先生他们还在态度坚决地跟中方人员叫嚣,他们要联系英国使馆,联系总公司!要马上离开沛州,要求中方立刻着手准备,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离开中国!
中方人员能说的能做的都做了,可纳什先生一行人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中方人员的解释和挽留,开始扔下安装到一半的设备,收拾了所有资料,准备回华侨宾馆收拾行李马上动身去北京的大使馆了。
沈阅海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完全失控,沛钢的设备安装车间一片狼藉,精密仪器和零件散了一地,几百万的设备眼看就成了一堆废铁。
外国工程师办公室里到处是凌乱的资料纸张,外国工程师团队已经带着核心资料人去楼空。
沈阅海扫了一眼满脸绝望的人群,马上命令军警封锁现场,留下一名贴身参谋协助沛钢控制局势减小损失,他亲自带着人直奔华侨宾馆。
来到华侨宾馆,沈阅海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命令部队马上戒严整条街道,牢牢围住宾馆,不许任何人出入,接着重点布控外国工程师们居住的独栋小楼。
布朗先生带着十几位外国工程师带着行李从小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沈阅海川渟岳峙般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他眉目森严不动如山,什么都没说,只慢慢抬起胳膊,气势如虹地一挥。
几辆军绿色的大卡车如接到命令猛然出笼的猛虎,呼啸着直直开到小楼正门的台阶前才带着尖锐的刹车声停下来。
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跳下卡车,没有任何多余的命令和口号,所有人都沉默却迅速地奔向自己的岗位,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震撼着每一个外国工程师的心脏。
士兵们迅速到位,动作干脆利落整齐划一,冷硬铁血的钢枪齐刷刷地卸下,子弹上膛,拉开保险栓,冰冷无情的钢铁撞击声响成一片,黑洞洞的枪口没有对准工程师们的脑袋,却让他们的心瞬间提到了顶点。
&bp;&bp;&bp;&bp;站在沈阅海身后的一行人中,只有一个戴银边眼睛的中年人没有穿军装,是省公安厅十处派来的翻译人员,也是省大外语系的赵副教授。
赵副教授被森严凝重的气氛压得胸口憋闷至极,悄悄地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
而不用沈阅海说一句话,提着全部行李的外国工程师们也都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往纳什先生身后退去,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行李箱。
纳什先生也楞了一下,接着暴跳如雷!
“htryodo?!”终于抛下了不紧不慢的英国腔,纳什先生气得满脸通红,一大串急促的英语如愤怒的洪水般向沈阅海倾斜而出。
沈阅海眉眼冷凝,气势如山,沉默地盯着气急败坏的纳什先生,任他急躁地愤怒叫嚣,稳如磐石般一言不发。
站在沈阅海和几名军官身后的赵副教授见状刚要走上前,一名军官伸出健壮的手臂无声地拦住了他。
赵副教授看着军官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最前面沈阅海威严沉稳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能又退了回去。
纳什先生气急败坏地冲沈阅海叫嚣了一通,发现对方竟然一直满脸冷漠,丝毫没受自己的影响,反而是自己被他凌厉的气场压制,怒气发了一半就再也继续不下去。
沈阅海从来到这里就一句话没说,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可他身上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那种真正的刀山火海血雨腥风中锻炼出来的铁血气势,让他身后站着的部队和林立的钢枪都带上了一层让人心惊胆寒的杀气。
纳什先生在英国养尊处优,来到中国以后更是被奉为上宾,他这辈子也没见识过这样的气势,愤怒激起的勇气被瞬间压制住之后,面对这样的沈阅海,他已经紧张得后背一片汗湿。
站在工程师队伍里的董鹤轩把自己的手提箱递给身边的同事,及时走上前,先冲沈阅海礼貌地点头微笑了一下,才温和地用英语跟纳什先生说了几句话。
纳什先生急速喘息的胸口平复一些,恨恨地看了沈阅海一眼,又恢复了他鼻音浓重腔调傲慢的英式英语,扬着鼻子吐出几个单词。
赵副教授小声地跟他身边的军官翻译,“董先生在劝纳什先生先回去休息,联系大使馆走官方渠道,纳什先生不同意,说……”
赵副教授看了沈阅海威严的背影一眼,紧张地挪开眼睛,“说沈将军是无知愚昧的农民……”更难听的话他翻译都不敢翻译了。
这位沈将军他是第一次见,一个人身上能有这样压得人心口发痛的气势,他真的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
纳什先生那些侮辱的言辞他实在不敢跟这位满身煞气的沈将军放到一起说。
纳什先生已经不跟沈阅海对视了,他傲慢地扬起高挺的大鼻子,听董鹤轩又用英语跟他说了几句话,勉为其难地哼了一声,蔑视地瞪了一眼沈阅海身后的一众人,转身就要带着工程师团队回小楼。
赵副教授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急切地跨前一步,不敢叫沈阅海,只好抓住前面军衔最高看着最好说话的陈景明,压低声音满脸急切,“参谋长同志!不能让他们回去!”
他们万一带走了关键零件或者仪器,回去藏起来毁了扔了,到时候就是重大国家财产损失!
而且还有设备的机密技术资料!他们回去了一把火烧了怎么办?!以后谁说得清?又找谁要去?!
斯斯文文的赵副教授已经急得满额头的汗了。
陈景明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一双笑眼温润明亮,慢条斯理地冲赵副教授笑了笑,“您说得对,不能让他们回去。”
赵副教授简直要不顾仪态去拍陈景明的脑袋了,不能让他让他们回去你们倒是拦着呀!人家已经回去了!你们这些人还傻站着干什么呀!
真让他们进去就彻底完了!
赵副教授简直要自己单枪匹马地冲上去把那群外国人拽住了!
董存瑞!黄继光!刘胡兰!赵副教授满脑子英雄人物舍生取义!要是手里有个炸药包他都能扛着上去了!
可任他急得都要为国捐躯了,他身边的这群解放军战士和军官却纹丝不动!满脸严肃冷厉,好像强大的钢铁机器,只要沈阅海没有下达命令,他们就绝不会擅动一分一毫。
赵副教授看着越走越远的外国工程师,刚要鼓足勇气去找沈阅海,忽然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都被震得晃了几晃!
赵副教授被巨大的声浪和振动吓得一个趔趄,身边的陈景明一把扶住了他,声音一如往常般慢条斯理温和好听,“教授,您小心。”
说话间,整个小楼的玻璃稀里哗啦全部震碎,碎玻璃急雨一般落了下来,浓烈的烟尘带着火光扑面而来,赵副教授把手上的公文包顶在头上,疾步往出跑!
而已经马上就要进门的外国工程师们也一边叫嚷一边迅速跑了出来。
纳什先生跑在最前面,手里的大行李箱在爆炸的瞬间就扔了,眨眼之间就超过了赵副教授。
身高腿长的英国绅士们一阵风地冲向大门口,争先恐后,惊恐至极。
赵副教授跑到院子中间,看看屁股着火一般一溜烟儿超过他的英国绅士,忽然慢慢停下了脚步,惊讶地环顾四周。
战士们都纹丝不动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一如刚才般精神抖擞,从天而将的玻璃和扑面而来的烟火没让他们受一点影响,烟火爆炸之中,他们反而好像更加严肃强悍了!
而就站在小楼前离爆炸最近的沈阅海和他带着的军官们,也一动没动,好像谁都没把这种程度的硝烟和爆炸看在眼里。
赵副教授这才想起来,来之前,省公安厅十处的人跟他交代过,沛州军分区的军官,大部分都上过战场,沈阅海的手下都是悍将。
赵副教授在满院子不动如山的军人面前惭愧地停下了脚步,看看狼狈奔逃的一群外国人和自己,再看看满脸坚毅的解放军官兵,他第一次这么深刻地体会到,这群在他看来没什么文化的大老粗,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是这个国家真正的钢铁长城!
有他们站在这里,他忽然就不紧张了,心里也有底了。刚来时处理外事的如履薄冰和面对外国工程师时心里隐讳的自卑都消失了!
此时此地,有这样的军队站在自己身后,他忽然底气十足,胸中豪情万丈,为自己是一名中国人而骄傲!
&bp;&bp;&bp;&bp;在外国工程师们向大门口仓皇奔逃的时候,独栋小楼院外的士兵们也动了起来。
战士们整齐有力的脚步声踏在地上,在爆炸后猝然而来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只一瞬间,小楼就被士兵们包围了起来,技术兵们也像早有准备一般,迅速进入了爆炸现场
而院内的士兵们依然标枪般坚守着自己的岗位,身上的橄榄绿成了硝烟和一片狼藉中最凝重威严的颜色。
这栋小楼是涉外宾馆用来接待重要外宾的专用楼,院子也不跟宾馆主楼在一起,工程师们跑到小楼的院门口就出不去了。
一队士兵架起手中的钢枪,牢牢地把他们拦在了门口。
纳什先生气急败坏地推了一把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小梁,“tot!(滚开!)”
小梁手中的枪一抬一别,胳膊一震,硬生生把人高马大的纳什先生震退了一步。
纳什先生脸上的愤怒和震惊还没展开,小梁已经利落地举枪,黑森森冷冰冰的枪管直直地对准了纳什先生的眉心,“前面是戒严区域!任何人不得擅闯!”
纳什先生又惊又气,浑身发抖,回头看了一眼,沈阅海还如刚才一样,站在小楼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威严强势地审视着他们。
纳什先生紧张地喘了几口气,还是不敢回去找沈阅海理论,而是宁可选择面对战士们的枪口。
董鹤轩在纳什先生游移不定的时候坚定地上前,对着战士们的枪口,却用英文质问他们,“你们这样对待国际友人,是在毁坏国家形象!我们是外国公民,你们这样限制我们的自由,威胁我们的人身安全,是要引起国际纠纷的!”
英文说完,董鹤轩才用中文说了一遍。
战士们手里的枪稳稳地端着,小梁又铿锵有力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前面是戒严区域!任何人不得擅闯!”
纳什先生却从董鹤轩的话里找到了勇气。
他们是外国公民!在这个国家是要受到优待和敬重的!
这个刚刚建立的红色中国,在国家关系上还不足以跟日不落帝国抗衡!他们是大英帝国的公民,在这个国家里他们的身份高人一等!
仗着胸中一口气撑着,纳什先生挺胸抬头,对身后的工程师们一抬下巴,“我们出去!我们是女王陛下的子民!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有权利去任何地方!”
工程师们也从爆炸的惊吓中缓过来一些,脸上恢复过来一点平日的盛气凌人。
可他们还没跨前一步,小梁去率先直直地上前一步,黑洞洞的枪口只差几厘米就抵上纳什先生宽大的额头。
纳什先生刚刚聚集起的傲气瞬间消散开来,睁大眼睛瞪着黑洞洞的枪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钢枪带着的森然杀气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盛夏八月最热的午后,他竟然硬生生打了一个冷颤。
小梁森然冷凝的眉目一动不动,目光透过枪上的准星,钢针一样盯住纳什先生的眉心。
纳什先生从没这样接近死亡过!他心里万分肯定,只要他敢再往前跨一步,这个中**人一定会对他开枪的!
真的开枪了,女王陛下救不了他!大英帝国再严酷的制裁也挽回不了他的命!
纳什先生重重地后退几步,猛然转身,比跑出来时更加仓皇狼狈地往小楼里跑!
不能跟这队愚昧野蛮的中**人硬拼!他们要赶紧回去,想办法联系使馆,联系国内,走外交途径,对他们进行抗议和制裁!
可跑到小楼前面的台阶,他们才发现,小楼已经被一队中**人严密包围起来了,他们回不去了!
陈景明温和礼貌地走下台阶,伸手跟纳什先生握手,彬彬有礼地开口,“纳什先生,这里现在是爆炸现场,我们要对这栋楼进行封锁调查,不便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
董鹤轩给纳什先生翻译完,看着楼里被拿出的东西瞳孔一缩,赶紧跟陈景明交涉,“解放军同志,我们的行李落在里面了,请还给我们。”
陈景明态度非常好,“好的好的,请放心,一切属于你们的私人财产肯定会如数奉还。不过现在这栋楼是爆炸现场,里面的一切物品都是需要调查的证据,等我们调查清楚,与爆炸无关的东西肯定会尽快奉还。”
看董鹤轩又要说话,陈景明笑眯眯慢条斯理却比他先一步开口,“您放心,你们的行李箱我们会当着你们的面先封存起来,打开的时候也会有贵国代表在场,绝对会保证你们**和财产的安全。”
说着几名技术兵已经把工程师们仓皇丢弃的行李箱拿了过来,当着英国人的面贴上封条,放到专用的证据箱里,又贴上一层封条,盖上日期印章就利落地抬走了。
董鹤轩看着被抬走的箱子一句阻止的话都说不出来。
纳什先生看着被抬走的行李箱也傻眼了,他这才想起行李箱的事!
可看看身后的工程师们,几乎所有人的行李都丢在楼里了!逃命的时候谁还顾得上手里笨重的行李呀!他自己就是最先把行李扔掉的那个!
纳什先生对满脸笑容一副好脾气的陈景明打量了两眼,这个中**人身上没有那种可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气势,也没有野蛮的跟他们动枪!这应该是一个正常的,跟他见过的其他中国人一样对他们英国人恭敬有加的中国人!
纳什先生整理了一下沾满黑灰的西装,理了理头发,恢复了一些英国绅士的派头,对陈景明讲了一堆腔调十足的英文。
董鹤轩赶紧上前翻译。话很多,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请中**队赶紧归还行李,提供渠道,让他们马上联系大使馆,他们要一个大英帝国公民应有的尊重和权力!
陈景明好脾气地听他们一遍英文一遍中文地说完,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们尊重一切外国公民的人身权利,一定会尽快提供渠道为你们联系使馆人员。”
接着笑得更加真诚热情了,“但是,诸位,请你们先写出书面避难申请。”
什么?!避难申请?!董鹤轩翻译完,所有英国人都惊讶了,他们是中国政府的贵宾!他们有使馆的庇护!为什么要对中国政府寻求避难?!
一旦申请避难,他们的人身自由和财产安全就都要交到中国政府手里!别说拿回财产,就是英国政府想庇护他们都没了立场!
到时候就完全成了中国人说什么是什么了!
陈景明耐心极了,指指院子,“诸位,如果你们不申请避难,我们也不强求,等案件调查结束,戒严解除,我们会为你们提供方便联系使馆的。所以,还请大家稍后。”
说完,陈景明礼貌地一笑,又走上台阶,站在了沈阅海的身边。
工程师们站在院子里进退不得,前面是爆炸现场,后面是戒严区域,陈景明已经说了,要走,只能等戒严解除,他们现在只能站在院子里等着遥遥无期的调查结束。
盛夏八月的午后两点,太阳炙烤着大地,无遮无拦的水泥地被晒成一片刺目的灰白,只几分钟的时间,穿着西装的英伦绅士们就汗流浃背了。
&bp;&bp;&bp;&bp;沈阅海和战士们也站在炽烈的太阳下,可相对于气急败坏焦躁不安的外国工程师们,他们对这样的酷暑暴晒完全不以为意。
院外戒严的街道上不时传来卡车轰隆隆驶过的声音,还有解放军战士调动集结时坚定有力整齐划一的跑步声,把院内的气氛对比得更加紧张严肃起来。
汗水从解放军战士的鬓角鼻尖滑落,他们却无知无觉一般,标枪一样一动不动地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滚落的汗珠让他们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和坚定严肃的目光更加帅气夺目,那不是汗水,那是打磨精钢的砂石。
骄阳似火,战士们跟手中的钢枪几乎融为一体,他们心中,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自己,而是是守卫祖国疆土民族尊严的钢铁长城!
英国工程师们嚣张的抗议蛮横的叫嚣如遇兜头冷水,瞬间被扑灭,紧张地看向纳什先生。
纳什先生的手绢已经被反复利用得脏污一片,但他还是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在他苏格兰人特有的鹰钩鼻子上留下一道明显的黑灰。
纳什先生抬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站着的军官们,目光没敢与居高临下威严俯视他们的沈阅海对视,但还是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制得心慌气短,下意识地转开了眼睛。
相比较而言,温润随和的陈景明看起来就好说话多了,纳什先生看了一眼董鹤轩,有些话他是绝对不会放下身段去说的。
好在董鹤轩非常善于察言观色,赶紧去跟陈景明交涉,“参谋长同志,咱们能不能坐下来谈?申请避难实在不是小事,请贵方给我们一个单独的空间商量一下。”
总得先从这个小院子里走出去再说!或者找个凉快点地方喝杯水洗漱一下也好。娇贵的英国工程师们哪受过这样的苦啊!
陈景明非常随和,脸上是教科书一样标准的外交笑容,“当然可以。我们非常愿意为外国友人提供帮助和方便。等戒严解除,我们会马上安排。现在事发突然,情况特殊,我们也被困在这里,还请诸位稍等。”
董鹤轩看看跟他们一样站在烈日下的解放军官兵,找不到任何话。
人家解放军也没喝水休息,军官们也都陪着他们干晒着呢,特殊情况,他们能说什么?
把陈景明的话翻译出来,纳什先生激动地对董鹤轩急速说了一串话,他身后的英国工程师们也满脸愤慨地附和着。
董鹤轩听完,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襟和领带,严肃郑重地翻译,“纳什先生代表我们所有英国工程师对贵**队和政府的野蛮无理提出抗议!英国政府和大使馆也会在第一时间对贵国政府给出正式外交照会!”
陈景明跟沈阅海对视一眼,再面对英国人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已经退得干干净净,“这是纳什先生代表英国工程师团队提出的正式外交抗议吗?”
董鹤轩郑重点头,“是。”
陈景明点头,“那就请纳什先生亲自提出来。”
董鹤轩疑惑地看了一眼严肃的陈景明,还是给纳什先生翻译了一遍。
纳什先生的脸被晒得一片通红,顶着鼻梁上的黑灰扬着下巴用他最傲慢的语气和姿态重复了一遍。
陈景明认真听完,没用董鹤轩翻译,回答得再正式再严肃不过,“对不起,纳什先生,我听不懂英语。”
董鹤轩赶紧要翻译,陈景明抬手打断他,“董先生,在没有国家外交部委派的正式外交翻译的情况下,我们不能确认信息的准确性,贵国工程师团队的任何正式外交请求我们都不会接受。还请你们把这些请求跟我国外交部委派的翻译正式确认。”
董鹤轩有些急了,“参谋长同志!我们刚刚明明交流得非常好!”
陈景明摊手,“第一,我们刚刚是非官方的私下交流,是为了给外国友人提供方便的权益之举,仅代表我个人观点。第二,我国的国家体制是军政互不干涉,我们不能代替外交部门行使职权。
我国外交部已经在贵国大使馆的认同下委派了四名外交翻译,你们有任何意见和要求都可以直接跟他们提出,我代表沛州本地驻军向你们保证,将尽全力协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上报,并尽快给与你们答复。”
陈景明说完,很体贴地又加了一句,“至于私下里要茶要水之类的,当然不会这样正式,还请董先生跟你的同事们说一下,戒严结束,我们一定会为你们提供一切生活上的方便。”
董鹤轩深深地看了陈景明几眼,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话没有一点漏洞,态度又再温和有礼不过,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睁眼说瞎话,故意拖延为难,在外交辞令上也毫无办法!
中国外交部正式委派的四名翻译人员在他们回宾馆之前就被撵走了!他们有他这个中国通,又马上要回英国大使馆,哪里还需要几名碍眼的中国人跟着!
谁能想到会被进退不得地困在这里?!
现在怎么办?人是他们自己言辞激烈甚至可以说是蛮横无理地撵走的,又被中国人困在这里,让他们上哪找人去?
可没有正是翻译,人家中**队装傻,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纳什先生手里的脏手绢已经被捏成抹布了,汗水一层一层浸透了衣服,很多工程师已经顾不得形象,开始脱了西装顶在头上遮阳,可还是被晒得头晕眼花干渴难耐。
可中**队的官兵们却一动不动,丝毫不受酷暑影响一般,站得精神抖擞纹丝不动,一副要跟他们耗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更加焦躁的是心,他们的行李已经被中**队收缴,里面有什么东西他们自己最清楚,一旦打开,他们能不能离开这片国土都是个大问题!
现在已经不止是体力耐力的对抗和消耗了!
董鹤轩低声跟纳什先生商量,“先生,我们必须尽快联系使馆人员和公司,越快越好!只有走了正式外交途径,中国政府迫于压力,才有可能在不打开行李的情况下归还我们的个人财产。”
纳什先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现在中**队还不能擅自打开他们的行李,可夜长梦多,谁知道下一个小时会发生什么突发状况?他们在人家的土地上,又遇上这样一群野蛮狡猾的军人,实在太被动了!
&bp;&bp;&bp;&bp;可避难申请是绝对不能写的!
大英帝国的公民,怎么会对红色中国这样落后愚昧的政府提出避难申请?这简直是对英国政府和女王陛下的侮辱!
但今天的情势他们不做点什么又根本走不出去,时间不等人,只能使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董鹤轩把纳什先生拉到旁边,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
纳什先生听完,忽然激动地对董鹤轩怒目而视,连声喝断他,“o!o!”
接着狠狠地甩了几下胳膊,一副被侮辱了尊严和人格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在场的中国人听不懂,还是情绪太激动,没有任何顾忌地大声呵斥他。
“董!你不能这样做!我们不会申请避难,更不能写假的避难申请!我们英国绅士绝不能做出这样有损荣誉和人格的事!这是欺骗!是撒谎!对任何人都不能这样做!”
董鹤轩想再劝解几句,纳什先生的手挥得更加激烈,“董!你们中国人永远不会明白荣誉和尊严的重要性!这也是我们最大的不同!我鄙视这种行为!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赵副教授早就又回归队伍了,被一群高大的军官挡在最后面,用不高不低只有这边能听到的声音翻译着纳什先生的叫嚷。
军官们站姿如松,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群英国人言辞激烈地围攻董鹤轩。
工程师团队很快分成两部分,三名工程师站到了董鹤轩的一边,其他人都赞同纳什先生的观点,大家很快乱糟糟吵在了一起。
赵副教授看得激动,几下挤到前面,也没人拦着他了,让他尽情解说,“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同意写假避难申请了!”
“有人在质疑纳什先生的领导能力!开始指责他决策不利!”
“纳什先生气得要撂挑子了!”
“有两个说他们的身体支撑不住了,还有一个说下午茶时间到了,他需要一杯浓咖啡!”
“哎呦!董鹤轩可真能挑唆,又一个倒戈了!”
……
赵副教授越看越起劲儿,扶了扶眼睛,小心翼翼地往沈阅海身边挪了一小步,带着敬仰和崇拜地看了他一眼,“沈将军,最晚明天早上,他们肯定会集体申请避难!咱们就跟这儿耗着!准能赢!”
这是赵副教授多次对外翻译经验里最惊险刺激最心情舒畅的一次了!
沈阅海却对这个结果不满意,“晚饭前就解决完。”
这么大动静,他们也怕夜长梦多节外生枝,这种事必须打个闪电战。
而且,晚饭他还有重要的事呢!谁有时间跟这群大鼻子在这儿耗着?!
沈阅海对身边的一位参谋低声吩咐了两句,参谋迅速跑步离开。
几分钟以后,两名士兵迅速在院子相对凉爽偏僻的一角支起一柄大凉伞,摆上小桌、六把椅子、六只杯子。
陈景明笑眯眯地走到吵得不可开交的外国工程师身边,“诸位,实在不好意思,条件有限,只能请大家分批去休息。”
被晒得脱掉一层皮的工程师们眼睛一亮,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玻璃杯上凝结的清凉水珠和冒着气泡的汽水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陈景明状似很随机地对董鹤轩和他身边的几位伸出手臂,“几位先请吧!”
董鹤轩阵营里的几位赶紧就着这个台阶快步走了过去。六把椅子六只杯子,他们这边只有五个人,董鹤轩趁机把一名有些犹豫的中间阵营的工程师拉了过去。
六个人在凉伞下喝了汽水休息好,气氛融洽地互相拍起了肩膀,那名中间阵营的工程师也倒戈了。
轮到纳什先生这边,他们可不只六个人。可条件有限,只能先过去六个,留下的两个人就被董鹤轩他们给包围了。
董鹤轩看了两眼笑眯眯的陈景明,过来跟他点点头,“参谋长同志,能不能行个方便?”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他们都再明白不过。
陈景明好说话极了,一挥手,一名小战士马上送上两杯冰凉的汽水,被纳什先生扔下的两人干裂的嘴巴终于得救了!
董鹤轩不负陈景明给他走后门,在纳什先生愤恨冒火的瞪视下,明目张胆地挖墙角成功!
纳什先生义愤填膺地跟给他们倒汽水的小战士一通叫嚣!激烈地抗议!谴责!
为什么我们只有六只杯子?怎么到董那里就有多余的了?!你们这是阴谋!是狡诈的阴谋!
小战士面无表情地紧了紧背上的枪,盯了一眼纳什先生蜕皮的脸转身就走。
至于陈景明,热情礼貌地冲纳什先生笑了一下,您说什么?我们听不懂!
一个多小时以后,纳什先生身边只剩下两名他昔日的学生了。
不过这三位就是真正的立场坚定了,任大家如何围攻,就是坚持立场不肯妥协,绝对不写避难申请!就是假的都不写!
赵副教授还在给大家起劲儿地解说,“有人提议要重新选队长……诶?纳什先生同意了!啊?董先生竟然不同意!?他为什么不同意?”
陈景明不使坏的时候一向是个好同志,随和热心极了,“纳什先生当然同意,队长可是得承担主要责任的,真申请避难了,回到英国就是名誉前途的双重损失。能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他当然高兴。”
赵副教授明白董鹤轩为什么不同意了。
他这是又想要队伍的实际领导权又不想担责任呐!
“啧啧!外国人这花花肠子也不少!”今天这一出可真是颠覆了赵副教授对英国人的印象,原来他们也不是一直刻板地守时不开玩笑还把绅士的荣誉当命根子啊!
陈景明笑得纯良无害极了,看看手表,气定神闲地从小战士手里拿过一瓶冰汽水递给赵副教授,“教授,您辛苦了。”
赵副教授也晒得口干舌燥了,刚要喝,看看周围纹丝不动汗透重衣的解放军官兵,坚定地把汽水递了回去,“我不渴!你们比我辛苦!”
陈景明真诚地把汽水推了回来,“教授,这是我们的职责,军人保家卫国,没有辛苦一说。您是知识分子,待会儿还有很多事要劳烦您,还请您保重身体。”
赵副教授坚决不喝,“我不是军人,可我也是中国人!跟你们一起执行这次任务是我的荣幸,今天请你们也把我当成战友吧!”
&bp;&bp;&bp;&bp;陈景明在赵副教授的脸上看了两眼,真诚地笑了。
他一向温润亲切,说话做事总是让人如沐春风,可这样诚挚的笑还是不多的。
不用说任何话,只一个笑容就让赵副教授心里舒畅起来。
让小战士把汽水拿走,陈景明不再跟赵副教授客气,“教授,接下来您的工作至关重要。”
要马上解决,当然就得下猛药了。
一名参谋接到沈阅海的指示,马上走了出去,刚刚被封存起来的行李很快被抬了过来。
吵成一团的工程师们都闭上了嘴,各怀心思却都很紧张地看着行李。
陈景明走过去跟他们解释,“诸位,案件调查需要,我们得确认现场哪些物品属于你们,还请大家一个一个过来认领。”
董鹤轩马上走了出来,“参谋长同志,我们觉得这件事现在不是最紧要的,我们的工程师已经有人身体不适,能不能行个方便,先送大家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一名工程师很配合地马上“晕倒”了。
大家赶紧把他抬到凉伞下面,言辞激烈地围着陈景明开始抗议。
沈阅海一直没让赵副教授去翻译,他就站在一个隐蔽又跟沈阅海离得足够近的距离给他小声翻译现场的主要对话。
看有人“晕倒”,赵副教授急了,“将军!纳什先生要是也晕了怎么办?”
到时候群龙无首,外国人更要推脱抵赖,谁来主持写这个避难申请?
沈阅海很肯定地摇头,“他不会。”
赵副教授紧张地盯着纳什先生,他果然对“晕倒”的那位工程师不屑地哼了一声,厌恶地挪开几步,一副不肯与之为伍的样子。
在他刻板的观念里,这是非常不入流的行为,有损一个绅士的身份,让人不齿!
赵副教授松了一口气,眼里的崇拜更深,又往沈阅海身边挪了一点点。
而陈景明已经态度良好地开始安排了,“我们会尽快给这位先生提供医疗救护,保证会让他迅速恢复,请大家不要担心。”
话音一落,两名医务兵已经背着药箱跑了过来,没用任何药物,只一针下去,“晕倒”的工程师尖叫着从地上弹跳起来,生龙活虎地在地上跳了好几跳!
外国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医务兵把那根头发丝一样细的银针慢条斯理地放入针包,那一套大大小小上百枚银针,用的这枚是最小号的!
陈景明笑眯眯地看了一圈,“还有哪位身体不舒服,可以现场医治。请大家放心,我国的中医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有几千年的历史,效果非常神奇!”
所有工程师都健康得不得了!谁都不需要医治!
陈景明很满意,“现在我们开始认领、登记行李吧!如果大家配合,只需要几分钟时间。”
董鹤轩看着那一堆箱子,咬咬牙把陈景明拉走,“参谋长同志,我们需要单独谈谈,这些行李里有一些贵国政府可能会非常感兴趣的东西,我愿意跟贵国政府合作,但需要你们做好保密工作,保证我不现身人前。”
陈景明很认真,“你会出面做证?”他们现在没有充足的理由去搜查外国工程技术人员的行李,但如果内部人员里有人举报,那就不同了。
董鹤轩点头,“我会在调查的时候秘密作证,但要请请中国政府在适当的时机给我提供庇护。”
陈景明聪明得根本不用他说明白,“如果你能出面作证,我们会保密你的证人身份,也会给你提供公民居留权。”这样一旦英国政府那边对他有什么举措,董鹤轩就能长住国内了。
两人谁都没提刚才陈景明还在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军政互不干涉,他们部队无权代表行政部门行使职权。聪明人都知道利益面前要有一个好忘性。
董鹤轩又说了一堆心向祖国愿意为国尽力的话,陈景明听得非常认真,也很感慨的样子,最后却没有如董鹤轩料想的那样跟他热烈握手为他大开方便之门,欢迎他回归祖国大家庭,反而跟他讲起了条件!
这种时候讲条件,这不是国人的传统啊!
可陈景明一点不觉得自己对待归国华侨不够真诚热情,计较得认真极了,“董先生,您要作证,现在的身份不够。您得想办法成为外国工程师团队的队长。”
也不是谁都有资格为国所用的,能力不够还不用你呢!
看董鹤轩还有些犹豫,陈景明又加了一句,“今天,马上。”
然后不再跟他说什么,走到英国人面前,“我们马上开始认领行李吧!”
董鹤轩神色有些复杂地给他翻译着,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
却只看到他的斯文礼貌,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止董鹤轩一个人不希望现在认领行李,一番推脱争执之后,陈景明成功地被大家带歪,跟大家争论起他们对外宾的礼貌问题。
在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是怎么回事,话题就转移到选举新队长上来了!
旧事重提,这次纳什先生依然同意,董鹤轩看着陈景明笑眯眯的狐狸眼,也只能硬着头皮表示愿意参选。
没有任何悬念,董鹤轩很快成为工程师团队的新队长,并且马上书写了一份书面检举信。
陈景明拿着检举信交给沈阅海,两人低声交谈了两句,让所有人心惊胆战的行李箱终于又被抬下去了。
可大家还没真正松一口气,陈景明就又提出一个要求,“现在换了新队长,诸位可以重新考虑一下申请外交避难的事了。”
董鹤轩气急败坏,几乎要压制不住怒气,“你们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陈景明可一点不觉得自己不守信用,“一码归一码,这是两回事。你放心,只要你做到承诺的事,我们绝不会食言。”
纳什先生卸下责任,开始肆无忌惮地讽刺挖苦董鹤轩和倒戈的那些工程师,而大部分人都在等着董鹤轩做出决定。
陈景明这次不催了,气定神闲地站在沈阅海身边看着他们窝里斗。
夏日天长,枯燥的蝉鸣和如火的烈日让人心里烦躁极了,十几个英国人又是一顿毫无头绪的争吵,最后谁都说服不了谁,全都败给了头顶的大太阳和严重缺水的身体。
冰汽水好喝却并不解渴,喝完一会儿更渴了!他们一早听说图纸丢了,早餐咖啡还没喝完就开始折腾,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多,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了,身体已经极度疲劳。
看看依然沉默精神的中**队,外国工程师们坚持的最后一口气也泄尽。
上帝啊!无论怎么样,让这场地狱般没有尽头的折磨快点结束吧!
在英国人的观念里,战场上投降的士兵也是英雄!二战他们有对德国人投降的军人,美国人不也一样在战场上对中国人举起过白旗?
尊重生命是人类最崇高的本能,他们已经做到了足够尽力的抗争,不能愚蠢地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最后连纳什先生都不再坚持,对这两名学生挥挥手,自己背着手两眼看天,算是默认了写避难申请的事。
避难申请由新任队长董鹤轩执笔,写完陈景明不着急让他们一一签名,而是交给赵副教授仔细检查。
&bp;&bp;&bp;&bp;赵副教授拿着那页避难申请只看了一眼开头就摇头,“这不对,这样写不行!完全不行!这只是一封求助信!跟避难申请完全无关!”
他一直被军官们挡着,直到这时候才站到人前,英国人这才知道,口口声声说听不懂他们说话的中国人里竟然有个精通英语的人!
董鹤轩脸色已经是一片惨白。他最后的如意算盘也打不响了。
本以为这些中**人看不懂英语,他用求助信糊弄过去,等离开这个院子联系上大使馆,主动权就在他们手里了。
可现在什么都晚了,他已经被一步一步逼到绝境了。
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他竟然就这样做了人家手里的枪!
先是麻痹他,让他以为可以利用他们的语言障碍写一封假的避难申请轻易蒙混过关。
接着这位陈参谋长帮他拉拢人心,让他自大地觉得可以掌控工程师团队。帮他,却又做得处处明显地让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跟中国人一伙的!
然后又利用他胁迫他,让他给行李里的夹带作证。
最后绕了一圈,他被迫做了工程师团队的领队,不得不代表大家写那份真正的避难申请!
他作证的书面材料已经在人家手里拿着了,他还能怎么样?
一步一步,这群中**人早就算计好了!从他忍不住去给纳什先生出主意开始,他就已经走入了人家的陷阱!
董鹤轩脸色灰败地看着笑得随和亲切的陈景明,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如坠冰窖。
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就是不写这份避难申请,在场的所有英国工程师也都可以作证,是他主动要为中国人效力的,他只能继续为中国人效力,以图能为自己争取点时间和机会。
陈景明没看到董鹤轩脸上的懊恼愤恨一样,礼貌周到地把那封求助信捏在手里,并没有还给他的意思,“董先生,请您再写一份。”
不是询问,语气随和,却是在命令他了。
董鹤轩这次很老实,写了一封规规矩矩的避难申请。
赵副教授看过之后,每一位英国工程师都签上了名字。
他们来之前准备得非常充分,甚至把英国工程师团队的资料都带来了一份,赵副教授对照护照资料确认签名无误,才慎重地点头通过。
沈阅海站在小楼门前的台阶上,深邃威严的目光在英国人身上一一碾压而过,目光所到之处,让不情不愿签完名满腹怨言的英国人都屏息闭嘴,他才一步一步走下来。
高傲的纳什先生也承受不住他身上越来越强大的压迫感,扭过头去不敢再与他对视。
沈阅海走下台阶,说了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这里是中国,做主的是中国人。在这片土地上,任何人都得守中国人的规矩!”
说完,带着他身后英武飒爽的一队军官目不斜视地向外走去。
整个院子的士兵齐刷刷地挺胸立正,注目为礼。
赵副教授站在台阶上,胸中激荡着身为中国人的澎湃豪情,用他生平最庄严最骄傲的声音翻译了一遍沈阅海的话。
英国人听完一片寂静。
陈景明没跟着沈阅海走,他依然一副礼貌亲切的样子,笑眯眯地跟英国人交涉,“诸位,戒严解除,请跟我来,你们的避难申请我国政府需要仔细审核才能确定是否接受。”
一副公事公办的欠揍样子,好像完全忘了这份避难申请是他怎么威逼利诱用尽手段得来的。
有了这份避难申请,还有董鹤轩的作证材料和那一大堆行李做物证,后面就是无休无止的外交交涉和扯皮了,陈景明最擅长的就是这个,简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沈阅海把这一块交给他也非常放心,接下来最重要的是破案和预防突发事件了,不过在解决这些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办。
下午六点,沈阅海拎着几个饭盒从暗门走进安全屋的小院,赵远和刘二猛马上迎了上来。
“将军,一切正常。”两人立正敬礼,看看沈阅海手里的饭盒,脸上一片担忧,“小安一下午没喝一口水,您去看看吧。”
沈阅海看看窗户上半掩的纱帘,只能看到周小安伏案的一个虚影,单薄得像一幅浅浅晕染的写意水墨仕女图,好像阳光一晒那颜色就能完全化掉一样。
走进屋里,在外间执勤的两名公安和两名警卫营的战士赶紧站起来敬礼,四个人也一脸担忧,求助地看着沈阅海,一幅完全不知道要拿周小安怎么办的样子。
周小安不许把食物和水带到里间的绘图室,可她一进去就一刻没停过笔,那么瘦弱的小身板儿,不吃不喝不休息,能支持到完成任务吗?
沈阅海把饭盒放到桌上,吩咐他们先出去,除了四周的岗哨院子里也不要留人,自己才推门走进里间。
周小安完全沉浸在图纸之中,连进来一个人都没发现。
大绘图桌上已经摆了三张图纸,上面已经有了简单的轮廓,周小安正在第四张图纸上定坐标画轮廓图。
绘图专用最大号的角尺几乎要比她还高,她整个人都趴在巨大的绘图纸上,有时候还不得不踩着小板凳才能画完一条线。
沈阅海走过去,在她又得借助小板凳的时候把抱了起来。
周小安借着他的帮助利落地画完一条长长的弧线,回头冲他露出一嘴小白牙,然后把手里的铅笔别在耳朵上,又拿起一个超级大的圆规,“小叔,那边!”
她“这边”、“那边”地指挥了好半天,难得沈阅海跟她默契十足,能知道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这边那边具体指的是哪边。
忙活了半个小时,终于把一张图的坐标底稿打完,周小安一下扑到沈阅海怀里就不想动了,“小叔,画图是体力劳动啊!”
她以前画得都是小图,只费脑子就好了,可画这么巨大的图,她胳膊不够长个子不够高,爬上爬下真的很耗费体力呀!
沈阅海抱着她往出走,“先吃饭,吃完饭休息一下,我帮你画后面的。”
周小安点头,一点不客气,“你帮我吧,我刚才差点儿从小板凳上摔下来。”他抱着她能省很多功夫呢。
到了外间,沈阅海先给她倒了杯温水,周小安却不肯喝,“我要吃饭,吃完你帮我把最后一张坐标图画出来,估计三天能画完。”
沈阅海仔细看了她两眼,忽然把她抱过来,低头就吻住她的唇,周小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她嘴里一扫一勾,把她藏在嘴里的糖含在了自己嘴里。
周小安瞪圆了眼睛,沈阅海又亲了她一下,“于老怎么告诉你的?糖吃多了上火,每天只许吃两颗。”
周小安心虚地转了转眼睛,“我没吃多!”却不肯说这是第几颗。
实际上她也不记得这是今天下午的第几颗了。
沈阅海点了点她的鼻子不跟她计较这个,伸手在她的衣兜里摸了一下,竟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周小安得意洋洋,趁他有点愣神的功夫赶紧坐下吃饭,“都说了我没吃多嘛!真的没私藏!”
沈阅海也坐下来陪她吃饭,不断地给她夹菜,没有再追问糖的事,眼底却是一片深邃。
她画图时的习惯,不允许桌子上有任何无关的东西,屋里一目了然,根本没别的地方可以放东西。
他仔细观察过,并没有没看到糖果包装,而她却在吃这种必须用专用小盒子装着的外国果汁软糖。
&bp;&bp;&bp;&bp;最重要的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周小安带来的行李里并没有这种果汁软糖。
沈阅海无声地深吸一口气,给周小安又夹了一个素丸子,“这是阿兴叔给你送的饭,宵夜我再给你擀面条。”
周小安吃得少,吃饭的时候却特别香,看她吃东西就让人觉得很有胃口,她嘴里塞了个小小的丸子,冲沈阅海眉眼弯弯地点点头,笑得像朵灿烂的太阳花。
沈阅海看着她暖融融的笑脸,也跟着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安安,你听话,不要吃太多糖,上火生病了就画不完图了。”
这才是她最在乎的,否则要是平时,生病就生病,怎么也不能让她自觉地少吃糖的。
周小安点点头,把嘴里的饭咽进去,拿水杯清了一下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才开口,“好吧,你别担心,待会儿我把糖都给你拿回去。不过你要每天还给我两颗。”
沈阅海的眼里一片柔和,“不用,你知道控制一点就好。”
周小安一点都不愧疚地摇头,“自己控制不住的。”
沈阅海摸摸她的头发,“水也要记得喝。”
他并没有要求她一定要怎么样,她是不是精力充沛,是不是需要喝水补充能量,不用别人佐证他也能看得出来,今天这一下午她精神非常好,并不像滴水未进的样子。
周小安有点苦恼,但还是点点头,“好,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其实她今天喝了能量补充饮料和咖啡牛奶的。
不过答应了她就会做到,“小叔,你去忙你的事,不用担心我,三天时间来得及吗?如果不行我还可以再快点。”
沈阅海简单给她讲了下午的事,“这份避难申请写出来,至少能拖一周,你不用着急。”
周小安并没有放松,无论怎样,当然是越快越好的。而且这只是个开始,后面的事就脱离沛州了,不可控因素太多,争分夺秒就是抢夺先机。
吃完饭沈阅海带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周小安还跟刘二猛几个人聊了几句才回去接着画图。
有沈阅海这个人工智能支架,周小安节省了不少时间和体力,很快将第五幅图的坐标轮廓图画完了。
其实她是有作弊的,只是外行看不出来而已。
关在资料室里那几个小时,她把空间里的大型打印机搬了出来,在电脑里扫描设置好,打印出了五章轮廓图。
只打印出最简单的框架,墨色又用了最淡的设置,就是仔细看也是铅笔轻轻画出的印子一样,这个年代的人谁都看不出来。
她只需后续用绘图笔在上面描一遍,就完全覆盖住,不会留下一丝痕迹。这个作弊的小手段省了很多计算、度量比例的时间和精力,否则不可能三天时间画出来这么多图的。
她很庆幸当时是被关在资料室里,没人去打扰,她又经常在里面画图学习,不但有独立空间,还有这个时候的大图纸给她用来打印,否则用二十一世纪的图纸,肯定瞒不过那些人精的。
院子里的厢房有现成的小厨房,沈阅海给周小安做了宵夜,看着她吃完,又强制她必须早点睡觉,不许熬夜,把她安顿好了才准备回去,“阿兴叔让我明天去给你拿早饭,说有新烤的黄油小面包。”
周小安有点失望,“没有栗子蛋糕吗?”
看沈阅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勉强为自己辩解一句,“栗子蛋糕也不一定是甜的呀!”说完自己都觉得没说服力,只能勉强补救一下,“也可以不那么甜。”
还是没有说服力,周小安踢了一下被子,“栗子蛋糕也不能吃吗?”那又不是糖!真的每天只能吃两颗糖什么甜的都不许吃的话,她肯定会觉得生活没意义的!
平时大家看不住她,可今天她已经把她最喜欢的果汁软糖都上缴了,以后三天真的只能像以前一样啃冰糖了吗?
由奢入俭难啊!
沈阅海笑了,“我去给你要栗子蛋糕,栗子蛋糕不算糖。”
周小安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没拒绝。
沈阅海拿着两个小盒子走了,一直攥在手里,到家都没松开。
屋里的摆设实在简单,周小安拿出这两个小盒子的角落他今天一进屋就观察过,原本并没有任何东西。
他怔怔地看了半天那两个小巧漂亮的小纸盒,良久以后打开一个,拿出一颗半透明的糖果放到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跟她呼吸间的甜蜜气息一模一样。
从他六岁起,就是他心里最甜美最渴望的味道,那是他心里幸福的味道。
沈阅海珍惜地吃完一颗糖,攥着两个小盒子拿起了电话。
几经转切确认,半个小时以后,电话终于接通,沈阅海站得笔直,表情郑重,“首长,我需要您帮忙。不,不是公事。”他眷恋地看着手里的小盒子,声音随着目光温柔下来,“是私事。我想结婚,尽快结。”
第二天的沛州已经恢复了平静,戒严的路段早就恢复畅通,市民中间没有任何流言传播,连沛钢的工人们都按时上班正常生产,除了新建车间那一片被严格看管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很少有人知道,沛钢这两个字正在外交部的文件和国家几位重要领导人的案头多次出现,不知道大洋彼岸有人因为这里发生的事正在急于奔走,更不会知道,沛州的一个小院子里,正有人全力以赴争分夺秒地为沛钢做着一件改变未来命运的事。
可谁都没想到,一个沛钢会引起那么多关注的目光,甚至连沈阅海、沈市长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迅速。
两天以后,他们以为至少要一周才会下来的正式外交通告放在了沈市长的案头:沛州政府三天内释放英国工程师团队,归还他们全部私人物品,将涉案资料全部移交公安部,并协助英国大使馆将他们送上回出境的船只。
沈市长的手在那份通告上敲了两下,“连北京都不去,直接送到青岛码头登船去香港。”青岛码头是离沛州最近的一个国际港口。
现在国内除了外交部和华侨办特批,还没有境外航班,英国工程师团队要回国,最方便的路线就是做船去香港或者澳门,再从那里坐飞机回国。
沈阅海在军队的人脉比较广,对此知道的要比别人多很多,“没有直接证据,英国政府对外交部施压很大,只能先放人,再慢慢调查。”
可人放走了,调查出结果也无济于事了!
到时候无休无止的扯皮,主动权就在人家手里了!
工程师们的行李打开过,里面确实有沛钢设备的机密材料,被他们拿走了,那批设备几乎就等于报废了。
可这也不能证明英国工程师们在中国犯法,毕竟那些资料本来就在他们手里!
至于其它的事,他们现在有怀疑也没直接证据!
周小安当天下午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坐不住了,“去找周爸爸!他有办法把这些大鼻子留住!至少能留住半个月!”
&bp;&bp;&bp;&bp;国家通过外交途径都留不住的人,周爸爸一个身份尴尬的外国华侨如何能留得住?
沈阅海虽然知道周家实力雄厚,周爸爸能力不俗,可也不认为他有这样大的力量。
可周小安非常坚持,“这也是在帮pp的忙,他一直想露露实力呢。”
从那场极度奢华的舞会到后来他在沛州的一系列捐助活动,他都非常高调,周爸爸确实会喜欢这样一个机会。
沈阅海不知道周靖远这样高调是为了什么,却不得不承认,他的高调让他迅速从普通华侨的身份里跳脱出来,从国家华侨办到外交部,对他越来越重视,限制也越来越少。
沛州甚至接到指示,对周靖远放开所有境外人员限制。
这个时候华侨和外国人来中国不是随便哪里都能走的,北京三环都不许出,至于沛州,除了安排的住处和市内主要街区和公共场合,去其它任何地方都得打报告,就是一层层审查批准了,也得有政府专门人员陪同。
而对周靖远一行人,现在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不用报告批准。虽然还是会有专人陪同,却已经是建国以来沛州华侨的第一人了。
沈阅海不得不承认,他很欣赏周靖远这种智慧的高调。
任何地方,没有威胁的硬实力都是获得好感的最佳方式,周靖远用一种非常高傲的方式给自己争取到了最大的方便。
周小安坚持的事,即使沈阅海觉得没有多少希望,也会全力去试一试。
可没想到周靖远竟然一口答应,“半个月没问题,需要的话,留一个月也不是问题。”
当然,前提是有中国政府的支持。
这话周靖远还真不是夸大,周家是做远洋航运的,在亚洲市场的业务量很大,中国政府这些年对外贸易这一块受到国际社会的排挤,现在只有少数几个国家跟中国有航运往来,其中占份额最大的就是周家的远洋航运公司。
英国工程师团队来的时候就是搭周家的船,走的时候当然第一选择也是周家。
中国政府答应了三天之内交接完放英国人走,可走不走得成,那就不是他们能控制得了的了。
周靖远慢条斯理地吩咐大山叔,“一个月内周家的船不停靠青岛港,其他港口的船只不配合英国人登船。”
这太容易了,该停青岛港的停别的港口就是了,至于停错港口的陆路货运问题,帮中国政府做事,他们当然会负责解决。
至于其他港口的船只,要么卸了货不等英国人到就赶紧走,不着急的就无限期停靠不走了,英国人要是着急就上船等着吧!
反正周家也不在乎休航那么几艘船。
只要英国人不离了港口上公海,那就是中国人盘子里的菜。
至于其他航运公司要入中国港口的船只,只要中国政府在船只入境手续上提高一下门槛,周家的远洋航运船在几个重要国际中转港跟他们倒一下船,一两个月内保证中国港口停靠的国际船只都是周家的船是没问题的。
这听起来很麻烦,可周家的远洋航运在国际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公司,中国现在的海外贸易量又实在不大,短期内是可以完全运作开来的。
这件事都不用跟英国的家人商量,周靖远一个人就可以完全做主。但他操作起来容易,却并没有让中国政府觉得简单。
要谈判就不能露底牌,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时候周靖远当然不能说安安的事,他的要求看起来大公无私又高尚纯洁极了,他要求天使基金能入驻中国,在中国妇联正式挂牌,成为亚洲第一个分部。
天使基金虽然是独立的慈善组织,但跟国际红十字会有很多合作,说是国际红十字会欧洲分部的一部分也不为过。
可现在国际红十字会还没有正式入驻中国,天使基金如果能正式入驻,那就是中国第一个国际慈善组织。
无论是为了以后在国内活动更加自由方便还是出于长远考虑,这都是一步又稳又能有诸多变化的棋。
这件事沈阅海不能做主,但他在高层的人脉却可以给周靖远提供很多信息,两个人商量了很久,敲定了诸多关键细节,直到晚饭时间,阿兴叔拎着周小安的饭送过来,沈阅海才起身告辞。
周小安在复制图纸的事沈阅海没有隐瞒周家人,周爸爸也并不奇怪。安安小时候就记忆力奇佳,要不是他怕慧极必伤,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让她太在意自己的这项天赋,她可能会过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如果那样,她就有可能躲过那场意外。
所以这次失而复得,周爸爸对安安自己的选择从不干涉,即使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显露这样的天赋,可能会给带走她增加很多难度,他也没有做任何干涉。
天意难违,上天将安安还给他,他就再不强求任何事了。
不过比他更在意安安的还有一个沈阅海,他早就计划将这件事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这是他的领域,他有能力保护安安,可周靖远的想法和做法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了,他虽然还不太清楚他提这个要求的目的是什么,心里却已经涌上极度的危机感。
“周先生,明天安安就会把图纸画好,我带她过来,我们有重要的事要跟您商量。”
安安身上的秘密,周靖远的威胁,一件又一件脱离他掌控的事,让他随时都处在失去安安的危险之中,他已经等不了慢慢来了,他必须尽快跟安安结婚!
周靖远不知道是没看出他的意图还是早有打算,笑得一如既往地洒脱爽朗,“安安这几天累坏了,带她回来好好休息,什么事都等她身体养好了再说,不急。”
沈阅海对他这种慢条斯理打太极的态度,心里异常烦躁,竟然完全摸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
周靖远笑着把他送出门,看着他的背影目露精光,“阿兴,给七姑发电报,让她给安安准备今年秋冬的新衣服吧,咱们带安安回家过万圣节。”
花园里刮起一阵阵疾风,卷起盛放的大片花海,树木随风狂舞,天边涌上浓黑乌云,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bp;&bp;&bp;&bp;外面如何波诡云谲周小安都不知道,她心无旁骛地把自己关在小院子里三天,终于画出了全部五张图。
反复检查确认无误,图纸交出去她心里一松,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瞬间晕倒在沈阅海怀里。
三天三夜全神贯注的高强度用脑,对她的身体和精神损耗太大,能坚持到交图才晕全都靠心里一股信念撑着。
前世她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十五岁看国际围棋大师赛的时候跟人打赌快棋复盘,一场下来就头晕呕吐送进医院。
那只是两个小时的消耗,这次一连三天,虽然沈阅海在饮食休息上照顾得非常周到,可她的神经还是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丝毫没有休息过。
不用她超强的记忆力,就是有原图,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完成复制。跟打字一样,盲打和看一眼打一个字的速度是不能比的。
交图以后周小安没能马上回家,又住进了医院。先是昏睡了两天,醒了就没精神,经常看着什么就入神,脑子好半天都木木的一片空白。
她很担心地问于老,“我是不是要傻呀?您可别瞒我,我得趁还没傻先把后世交代清楚了!”
于老的满腔担心都被她气走了,“年纪轻轻就说这种话!没出息!那么想傻你赶紧出院,别砸了我的招牌!”又忍不住教训她,“你怎么这么能作?隔两个月不回来一趟就难受是不是?”
周小安笑眯眯地,眉眼弯弯,大眼睛却没了平时的精神头,几天就瘦了一大圈的脸更小了,病恹恹的样子让人看着心里发紧,“您不想我吗?我不来您这里多没意思!我早听说了,前些天开会的时候您都打瞌睡了!”
于老翘着胡子冲沈阅海甩手,“赶紧把这个小妖怪领走吧!她这是要赖上我老头了!”
于老的学生在他身后给周小安配药,走的时候不忘留下一大盒药丸,“老师给小安配的山楂丸,健脑宁神。”
医生护士都走了,周小安勉强撑起来的精神头马上没了,萎靡地躺在床上要睡觉,还不忘皱着鼻子嫌弃那盒药,“拿走,不吃。”
沈阅海托着她的头给她换了个不容易压着吊针的姿势,“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吗?怎么不吃了?”
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心疼她,手里的小脸瘦得真的没有他手掌大了。
周小安疲惫得抬眼看他都懒,低声嘟囔一句:“我又没真傻。”
哪有凝神健脑的山楂丸?山楂丸什么时候把这活儿都干了?
于老那是知道她不爱吃丸药,拿山楂丸忽悠她呢!
沈阅海笑着亲亲她的额头,“好,拿走,待会儿我去给你偷真的山楂丸吃。”
周小安哼了一声,白眼儿都懒得翻了。
于老最喜欢看她皱着眉头吃苦药了,哪会想出这种借口骗她!
主意就是眼前这个家伙出的,还当她不知道呢!
她又没真傻!哼!
虽然没真傻,却真的懒得对任何事动脑子了,图纸拿走后面的事她一句没问。
所以她不知道,图纸交到顾云开那里,他马上就对外宣布丢失的图纸找到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动了起来。
表面上沛钢全厂沸腾,大家都劫后余生一般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机械安装车间一直在戒严,可那天很多人都看到了,外国工程师走了,新设备的精密零件废铁一样被扔在地上,几百万外汇引进的设备,眼看就这么打水漂了!
现在图纸找到了!一切都好了!
虽然还没破案,可图纸都能找到,敌特分子当然早晚能落网!
大家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传来消息,厂保卫科的张干事被人毒死在了家中。
图纸丢那天张干事拉肚子,并没有参加守卫技术科的工作。可他忽然死亡,又是被毒死的,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当然会引起足够的重视!
消息传来,顾云开马上给沈市长打电话汇报,“敌人动了!”
其实图纸并没有找到,确切地说,图纸再也找不到了。
这些天来,根据现场勘察情况,顾云开得出两个结论,一是内部人员作案,二是图纸没有被带出技术科所在的那片厂房。
那么大的东西,又有保卫科和技术科的严密保护,案发之后很短时间就被发现,图纸根本没机会被带走。最有可能的就是被就近销毁了。
在挖地三尺的地毯式搜索之下,当天下午,搜索人员就在技术科附近一个偏僻的垃圾箱后面发现了一堆黑灰。
可能是烧的时候匆忙,黑灰里还有边边角角没有被燃尽的纸屑,根据纸张和上面遗留的字迹,很容易看出,这就是丢失的图纸。
这个消息被公安人员压了下来,一方面搜索人员继续在厂里寻找,另一方面暗地里加强对涉案人员的监控。
直到周小安的图纸交出来,公安局马上传出图纸找到的消息。目的就是要让敌人内乱,让他们动起来。
只要敌人有行动,在全沛州的严密监视下,肯定能抓住蛛丝马迹。
顾云开的推断马上应验,消息一传出来,张干事当天晚上就被毒死在了家中。
虽然张干事并不是当天的守卫人员,可大家几乎肯定,他的死一定跟图纸失窃有关!
密切排查他的人际关系,发现他的一个同乡是厂后勤部的库管员,那位库管员管理的仓库只跟技术科的院子一墙之隔。
而在案发前不久,张干事因为家里屋子漏雨,还去管理员在仓库里的值班室跟他住过好几天。
案发后最先赶到现场的徐副厂长也马上想起来,他赶去现场的时候,在路上确实是碰到张干事从仓库的院子里出来,因为仓库开门的方向跟技术科相反,他一路遇到的人又多,根本没注意张干事。
张干事的家中也搜出了炸药和一把手枪,他敌特的身份马上坐实。
案件破了,沛钢开了全厂大会,安抚职工情绪,收拾设备车间,等着重新安装设备,一切都会慢慢恢复正常。
而市委小会议室里却一片烟雾缭绕,几位负责人的脸上都是一片严肃。
案件看似破了,可实际上却毫无进展。
他们忙活了这么多天,最后只找到一堆黑灰和一具尸体,本来计划打草惊蛇,顺藤摸瓜,把敌特连根拔起,可现在藤断在了手里,完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bp;&bp;&bp;&bp;参会人员大多数是军队出身,说话干脆做事直接,顾云开首先做总结,“从图纸丢了开始,我们就一直追着案子走,步步落后,现在这种情况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顾方在,肯定会被儿子的话气得拍桌子。太不讲究策略了!太不给自己留后路了!太不给领导留面子了!
这样的总结只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甚至让领导恼羞成怒!
可好在顾方这样考虑得多的人并没有参会,大家都很认可顾云开的总结。沈市长先开口,“我们现在必须赶上一步!不过我认为与其跟在案子后面跑,让人家牵着鼻子走,还不如我们先开个局!”
重现开局?那张干事的死怎么办?当成悬案置之不理?
谁都知道说张干事是敌特的疑点实在太多,最大的疑点就是证据太明显了!明显得像主动送上门来一样。
这么大的疑点不查,重新开一个前路不明的局,真的合适吗?
沈阅海很赞同沈市长的提议,张干事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只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即使我们能努力赶上一步,那也是事倍功半的事,实在得不偿失,还不如另开一局。
但他的开局就要更激进一些了。他的想法是直接牵着对方的鼻子走。
谁都希望有这样的局面,问题是如何才能做到?
他们现在处于劣势,连争个平局都困难。
沈阅海眼底深处有着骄傲的笑意,“以前是不行,但现在我们有了机械图,也把英国人留在了沛州,这两点利用好,他们无论手里有什么筹码,准备干什么,都得放下跟着我们的节奏走!”
劣势变优势,这样的惊天逆转是安安一力造成的,每每想到这些,他就会忍不住满腔的骄傲。
“张干事无论是真的敌特还是受人陷害,他都是从机械图丢一周之前就开始有所行动了,也就是说,早在一周多以前就有人开始计划偷机械图。”
沈阅海开始认真地分析案情。安安用健康给他们换来了这一步先机,他比任何人都珍惜。
一周之前,那是外交部和沛州政府开始施压,态度坚决地要求看全部机械图的时候。也就是说,从那时候开始,敌特就已经知道中国工程师一定会拿到机械图了。
所以,这场事件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策划的。
如果主持策划的敌特潜伏在底层,不可能在那个时候知道这么机密的信息,所以他不是在工程师团队中,就是在沛州高层。
至于外交部和华侨办,不能说一定没有敌特潜伏,但没有沛州的内应肯定不能成事。
所以现在他们最要紧的是看住既定目标,而且还要让他们继续有所行动,这样才能找到线索。
至于怎么让他们动起来,沈阅海早有打算,“董鹤轩不是提出工程师团队继续回去安装设备吗?那就让他们去。”
许有才本来一直在点头,听到他这么大胆的决定,马上坐不住了,“这可是放虎归山呐!”
他没说不同意这个提议,他很清楚,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
只有放虎归山,才能寻其踪迹,直抵老巢一网打尽!
虽然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一输到底。
可风险和机会同在,在座的几位都是在战场上生死历练过来的人,谁都知道怎么选择最有利。
当天下午,就有人去跟英国工程师团队交涉,谈判他们回沛钢接着安装设备的事。
他们暂时回不了英国,这一点董鹤轩最清楚,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说辞,让其他十几位英国工程师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他们暂时又不合适去北京的大使馆寻求庇护,他们的避难申请已经交到外交部了,如果他们去了北京,一着不慎就可能直接被当做难民扣留,那英国大使馆都毫无办法。
现在留在沛州反而是个进退都有余地的办法。
既然要留下,那就得有个态度,为沛钢接着安装设备可以说是目前最友好的方式了。
没用废太多口舌,英国工程师全团就接了机械复制图,答应马上回去接着安装设备了。
顾云开对外公开说机械图找到了,却理直气壮地拿了复制图出来,“原图是物证,在没有完全破案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动。特事特办,为了不耽误设备安装,只能给你们复制图。”
人都扣在沛州了,谁能再因为一张机械图是原版还是复制较真儿?
机械图找到了,工程师团队回来了,沛钢全体职工欢欣鼓舞热血沸腾,这件要命的大事总算是过去了!
周小安知道了也很高兴,至少沛钢这场大灾难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而她在医院里休养了一周,身体慢慢恢复过来,脑子里也信号满格,终于又反应正常了。
虽然于老一直念叨着周小安是个小妖怪,病恹恹地抱进来,睡几觉就变成个小祸害,很嫌弃地要撵她出院,沈阅海却不放心,坚持让她再住院观察两天。
周小安知道他最近工作压力很大,白天劳心劳力,晚上经常半夜过来看她几次,有时候可能整夜都在守着她。不想让他担心,她就答应接着在医院再祸害于老两天。
夏天天长,周小安一个午觉睡到下午四点钟,正在迷迷糊糊地计算小叔还要多久能过来陪她,忽然轰隆隆一声巨响,小楼都被震得发颤。
周小安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鞋都没穿就往窗口跑。
很远的地方发生大规模爆炸了!堪比小型原子弹一样的大爆炸!
趴在窗户上,周小安有了上次遇袭的经验,没敢开窗户,人躲在白色的窗纱后面往外看,沛州矿的方向升腾起一个巨大的烟柱,规模可能比她想象得还大。
她对矿区很熟悉,那个位置应该是一个现在产煤量最大的井口!
周小安的心猛地吊了起来,那里现在不知道有多少矿工在井下作业!
她刚吸了一口气,轰隆隆!轰!轰!又是几声大爆炸!沛州矿那片现在还在开采的矿区瞬间被灰白的浓烟掩盖!
周小安几乎傻了,一口浊气憋在胸间,她已经不敢想那片浓烟下会有多少人被掩埋了。
爆炸声刚过,忽然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沛州上空。沛州全城戒严,又一场残酷的考验要降临到沛州人身上了。
&bp;&bp;&bp;&bp;周小安听他慢条斯理地解释完,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气得跳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一次说全了!别问一句说一句!”
这小子心眼儿太多,她不问他就不说,越大越难教,每天跟这几个家伙斗智斗勇的,她稍有疏忽就被他们忽悠过去了!
不怪周小安着急,能跟小土豆打架,还把他打伤了的孩子,沛州真的是少有的。
至少这一年多来他们在沛州还没见到一个。
小土豆从部队回来以后长得更快了,现在几乎跟成年人一样高了,又学了很多格斗技巧,再加上沈阅海的有意训练教导,就是部队的训练教官想撂倒他都不容易,别说一个孩子了。
他怎么会轻易被人打伤?事情肯定不是建新说得那么简单!
建新这次是真冤枉,他也没太弄明白情况,“那小子听口音应该是东北的,一个人来的沛州,昨天电厂桥下有几个孩子被他抢了,今天我们几个找着他就打起来了。”
周小安虽然确定建新不会在这事儿上跟她撒谎,可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那孩子一个人把电厂桥下几个孩子给抢了?一个外地来的孩子抢了沛州的小地头蛇?而且还是一个人抢几个?他哪来的胆子?就是不明情况有个傻大胆儿,他哪来的能力?
电厂桥下那些孩子每天除了干活可就是琢磨打架呢!
而且看看建新和小全的身上,又脏又破,一看就是刚打完架,他们三个打一个还没给打老实?竟然让小土豆受伤了?
周小安很担心,“那孩子呢?赶紧带医院来看看,你们打架我不管,可不能伤人命!”
建新真不知道,“戒严了我们就休战了,他走了。”看了看周小安,后面的话还是说了,“约好了明天再接着打。”
周小安放心了,看来是真没事,还能约架呢!
“让小土豆过来,你们也不许走了,戒严呢,不许乱跑了!”
阿隆叔带着几个手下在这儿呢,建新和小全都很喜欢他们,乐呵呵地去叫小土豆过来跟大家一起凑热闹。
建新说小土豆没事儿,可周小安一看差点没心疼哭了,脑袋上好大一个伤口,半边衣襟全是血!一只眼睛青黑一片,嘴肿得老高,简直惨得不能再惨了!
小土豆觉得很丢人,大夫给他缝针的时候不让周小安看,“我没事儿,就是看着严重,一点儿都不疼!”难得孩子气地跟周小安解释,“我是没想到那小子一声不吭上来就下狠手,不过他也没得着好!”
周小安拿棉签戳他的伤口,还得哄着这个青春期叛逆小屁孩儿,“可不是,要不你打架哪能输啊!真不疼啊?护士别用黄药水了,给他直接给他倒酒精!”
让你逞能!疼不哭你!打架还打出能耐来了!再不管这小屁孩儿是要上天呐!
脑袋上缝了八针,小土豆顶着一张五官扭曲的脸回来了。
小麦几个嘻嘻哈哈地逗他,“小p,屁股被能坐吗?要不要垫上?”
“小p第一次打架打输,来,留个念!”
“小p你叫一声师哥,咱们去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周爸爸笑眯眯地问他,“明天还去打?”
小土豆看一眼周小安,抿抿嘴,“不打了,打架解决不了任何事。”
他早就不用拳头解决问题了,可那小子根本不让人说话,上来就动手,还下死手,他能不应战吗?
有这句话就行,周爸爸也不问他后面的打算了,冲阿隆叔点点头,“阿隆把刚才的分析跟孩子们说说吧。”
周家人对孩子的教育从来都是开放的,别说他们都大了,就是安安几岁的时候,周爸爸也是抱着她处理家里的事,并不因为她小就有意让她回避。
孩子的眼界和见识都是生活培养的,家就是培养他们最初的课堂,与他们的生活和阶层息息相关的事,越早适应越好。
阿隆叔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现在很严肃,甚至有些紧张,“我刚才跟大家详细分析了一下,根据爆炸的浓烟和声音,这可能不是普通的黄火药或者黑火药爆炸,极有可能是液体炸药。”
几个孩子虽然能感觉出气氛的严肃,却并没有对液体炸药几个字有什么感觉,周小安却一下站了起来。
液体炸药!硝化甘油!体积小威力大,现在在国内属于高端科技,除了少数实验性质的军工企业有能力生产,并没有被广泛应用,怎么会出现在沛州?还造成了这么大的一场灾难?
从那几次爆炸的规模上看,即使硝化甘油的体积小,这样的爆炸规模也是需要很大的量的!
周小安是阿隆叔一手带大的,她想什么阿隆叔一眼就看明白了,脸上更加严肃,“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还是混合性的。”
液体炸药分单质和混合性两种,单质成分单一性质不稳定,遇冷遇热遇震都可能爆炸,非常不容易运输。而混合性的不单威力比单质炸药大,稳定性也高。
这种混合性液体炸药体积小破坏力巨大,又容易隐蔽运输,小小一瓶就能炸毁一排房子,是传统的黄火药完全没法比的。
如果沛州市里出现了混合性的液体炸药,再严密的搜查和戒严都不可能完全杜绝它的运输和爆炸,可以说现在整个沛州步步危机,随时都可能生大爆炸!
几个孩子听了也都沉默了。
这不是上次矿工藏匿黄火药那样的危险,那时候虽然也很危险,可他们能明白是怎么回事,甚至是有能力避免伤害甚至帮上忙的。
可现在要面对的东西,是他们完全不明白的一个可怕怪兽,随时都可能让他们的亲人和家园灰飞烟灭。
周爸爸没几个孩子那么恐慌,他一生经历了太多风风雨雨,这种时候最先想到的就是保全家人,“这种东西沛州肯定没有,沛州本地也不可能有人懂得做这东西。不是外人带来的就是外人在沛州做出来的。”
如果沛州本地有人能制出这种东西,那沛州早就被夷为平地了,哪还能等到今天。
周爸爸把周小安布满冷汗的手展开握在手里,布满薄茧的掌心干燥厚重,像一个安全温暖的堡垒,“这种东西肯定得来不易,他们不会攻击无用目标,不是用来破坏沛州的重点厂矿和政府部门,就是用来制造大规模恐慌,医院目标太大,咱们不能待在医院了。”
一直低头思索的小土豆忽然抬头,“周先生,您说肯定是外人带来的?会不会是跟我打架那小子?”
建新一直是个没有把握不会轻易表意见的孩子,竟然跟着马上点头,“小安姐,那小子太邪门儿了,我们没看着他杀人,可他打架那样子就像是个不在乎要人命的。”
周小全也跟着点头,提起那个孩子,一向骄傲又冲动的小小少年也严肃起来,“姐,那小子的眼睛跟动物园的狼似的,看人一眼就让人心里紧。”
&bp;&bp;&bp;&bp;这个东北小孩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身上又有很多让人想不通的东西,在这种敏感时期确实很值得注意。
建新站了起来,“小安姐,我去找楼下负责警卫的刘队长,让他带我去找小叔。”
小全要跟着去,“姐,你放心,我们能跟小叔说明白。你跟周先生他们尽快走吧。”
连小土豆都要跟着去,“有些事儿杠子没跟你们细说,还是我去吧。杠子他们要找他也比较容易。”在沛州街头巷尾找个人,军队公安还真不如这些孩子。
他脑袋上缠着纱布顶着一脸伤,自己却一点不肯把自己当病号。
这几个孩子都不是会随便往身上揽事的人,可现在却非常自觉地要为抓敌特出力。
除了时代的影响,更重要的是家里人潜移默化的教育。
周小安在做的事他们知道的不多,可姐姐心里的好恶和倾向他们最清楚不过,言语的教育永远不如行为的影响力大,在他们心里,这是他们不需要选择必须去做的事。
所以即使几个孩子在生活中都遇到过一些很残酷很容易让人性情扭曲的事,可他们还是长成爱国又正直的孩子。
当然,是发自内心的正直爱国还是为了迎合姐姐的想法,这就不能深追究了。
听小土豆也要去,小麦拉住他,“你别去了,太危险了,有中**队呢,这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事。”
小土豆在尚家花园待得时间最长,他们也都知道周靖远把他当做养子看待,大家下意识地要保护他。
小土豆对那句“有中**队在”有点不以为然,“沛州是沛州人的沛州,指望谁都不如自己上!再说了,让他们欺负到家门口了,我们躲哪都不是事儿。”
那么多军队不也让人把煤矿炸了?还不是让那个东北小子满城乱蹿?
建新看了一眼周小安和周靖远,笑眯眯地接小土豆的话,把他话里对军队的抱怨很巧妙地转了个弯儿,瞬间变成正直爱国的好孩子,“小安姐,沛州是我们的家乡,你就让我们出一份力吧!”
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周小安,等着她做决定。虽然他们都跃跃欲试,可周小安不同意他们就真的一步不会动的。
周爸爸很感兴趣地看着小姐弟几个,眼里都是纵容和骄傲。
安安很聪明,可小时候大人保护太多,她也单纯善良得有点让人不放心,可她总是有好运气,付出的真诚善良总是能获得加倍的回报。
这几个孩子在她面前看似纯良无害,实际上他看得出来,没一个好相与的。
心眼儿最多的是建新,这个孩子看似随和好相处,实际上跟谁都保持着距离,最难跟人交心。
脾气火爆冲动又很骄傲的周小全,看着漂亮乖巧,可三个孩子中最排斥他们的就是他了,那句周先生叫得生硬又别扭,却看出周小安喜欢,一句反对跟他们接触的话都不说。
还有那个最乖最听话的小土豆,离了安安的视线就是只又狠又独的狼,明明已经长得强壮有力还要在安安面前装成小狗!
周爸爸看着安安像个操心又唠叨的小姐姐,对几个已经高出她很多的弟弟又哄又骗不让他们出门犯险,觉得真是有意思极了。
最后几个孩子还是很听话地没有出门,只是答应一会儿找楼下警卫队的队长说说情况,让他打电话跟沈阅海汇报那个东北小孩的事。
周爸爸和阿隆叔几位也在商量离开医院。
回尚家花园是不行了,沛州市内最好的华侨住所,跟政府机关一样也是很大的破坏目标。
至于涉外宾馆之类的地方更不考虑了,那跟在医院没什么区别。
“最好是民房,有个单独的院子,越不起眼越好。咱们偷偷过去,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咱们带的人警戒足够了。”
这要是以前,尚家和周家随随便便一处产业或者铺子的后院就可以,可现在却不行了。
阿隆叔刚说完,建新和小土豆就对视一眼,小土豆去拉周小安的手,“安安,你跟我回铁水街6号住吧!那里现在最安全!”
那个院子能在危险的为安安提供庇护,小土豆觉得当初他把它留下来真是太对了!
曾经在沈阅海一次又一次要撵走他的时候,他一度想找机会把院子捐献出去,让自己真正的无处可去,安安就怎么都不会让他走了。
周小安跟周爸爸一说,大家也都觉得这个地方好。
那个小院子平时就有人住,有人声不会让邻居觉得突兀。又是独门独院,他们隐蔽点住进去短时间内绝对不会被发现。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大山叔去跟警卫队长交涉,尽快联系上沈阅海,说说那个可疑的东北孩子,再让他找人护送他们离开。
其他人也开始收拾东西,周爸爸他们过来没带太多东西,只是大山叔收拾的两只行李箱,其中一大半还都是给安安准备的吃的玩的。
周靖远亲自去找于老谈了一下,确认安安身体是真的没问题了,只是沈阅海坚持让她再留院观察几天,跟于老客气一番才放心回来。
无人处眼神却瞬间复杂起来。
让安安留院观察?别人不知道,沈阅海却是知道的,为了给安安看病,他带来的医生团队别说在沛州,就是在整个中国都是最顶尖的。
安安身体恢复了,他不让安安回家舒舒服服地修养,却把她留在医院里跟家人隔离!
他想把安安留到什么时候?到底要做什么?
周爸爸的手指在桌子上快速地敲击,看着兴高采烈地去收拾东西的女儿陷入沉思。
可大山叔却没找到沈阅海,回来正跟周爸爸汇报,沈阅海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他刚从楼梯转角上来,周小安有心灵感应一般,一回头就看见了他。
“小叔!”她惊喜地跑了过去,小鹿般轻盈欢快。本来满脸严肃的沈阅海一看到她,笑意马上涌上眼底,也大步迎了上来。
周小安跑到他面前才堪堪收住脚步,沈阅海已经半抬起要接住她的手臂也有些遗憾地落了下来。
可周小安下一秒就抱住了他的胳膊,高兴得颊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小叔!pp他们都过来了,大家都等你呢!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沈阅海抬眼看到从病房里走出来的周靖远,很自然地抽出自己的胳膊,下一秒却把周小安的手牢牢地包裹在自己的手心,拉着她迎了上去,“我知道周先生过来了,有人陪你玩儿了,不闹着要出院了吧?”
。
&bp;&bp;&bp;&bp;高干病房空房间多,走廊这边原来只有周小安一个人住,平时被他在医院拉习惯了,一时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我哪有闹了?还不是你……小土豆?”
周小安话说到一半,忽然见小土豆面无表情地向这边冲了过来,眼睛里一丝情绪都没有,却莫名让人心里一凛。
而跟小土豆站在一起的周小全比小土豆还快,满眼冒火几步冲到他们身后。
周小安回头的功夫,周小全已经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沈阅海身后的一个孩子打了起来!
几乎是瞬间的功夫,小土豆也冲了过来。
他没直接扑上去打架,而是从旁边病房的门口拉过来一把椅子,狠狠地向把周小全踹倒的那个孩子砸了过去!
周小安下意识地喊他,“小土豆!”
小土豆手上一顿的瞬间,那个孩子转过身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又狠又准地冲小土豆扎了过去。
周小安的心脏狠狠一缩,刀光下那个孩子的眼睛毫无波动,甚至没有一点情绪,像没有生命的无机质。
让他想起前世看的一部电影,里面克隆出来专门用来杀人的杀手就是这个样子。不知道自己在杀人,要人性命如同揉碎一朵花折下一根树枝一样无知无觉。
小土豆他们三个人的动作太快太突然了,从小土豆跑过来到那个孩子拔刀相向,只用了几秒钟的功夫,谁都没反应过来。
眼看那把明晃晃的刀就要扎进小土豆的心脏,周小安吓得叫都来不及叫了。
离他们最近的沈阅海忽然上前一步,抬脚踢飞那个孩子手里的匕首,手腕一转卸下小土豆狠狠砸过来的椅子,身形一转一错,瞬间把两个人分开。
大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两个被强行分开的孩子一息都没耽误,竟然又扑向对方,谁都没说一句话,出手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都是又准又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却看得人心惊。
沈阅海站在两人中间,先抬手接住那个孩子的一脚,手上一带脚上一扫,干脆利落地把他放倒在地。
接着一转身,直接踢在小土豆的脚踝上,让他脚下一软,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阿隆叔反应最快,过来把周小安护在怀里退到安全区域,建新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小安姐,就是他!那个东北小子!”
说着就要冲过去参战!
周小安一把拉住他,沈阅海这么几息的功夫已经又一次把爬起来又冲过来的小土豆和那个孩子撂倒一次了。
他出手很重,两人摔倒的声音砸得楼板都怦怦响。
可两人竟然都闷声不吭,摔倒就用最快的速度爬起来,又面无表情地向对方冲去!
一副什么都阻止不了要杀了对方的架势。
沈阅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安安进屋去”,没劝架,甚至没喝止两人,只是又快又狠地又一次把两人重重摔倒在地。
气氛实在太诡异了,围观的人都看愣了。
也都被那两个孩子身上冰冷的戾气震惊了,连阿隆叔这种见惯大风大浪的人都紧张起来,把安安往屋里推,“小姐别看。”
周小安怎么可能不看!那里面都是她挂心的人!
那个面无表情满眼阴鸷冷寒的人真的是他们家乖巧懂事的小土豆吗?还有从地上爬起来又要扑过去拼命的周小全!
她手里还拉着一个目光冰冷跃跃欲试的建新!
周小安急急地喊他们,“小土豆!小全!回来!不许打了!”
小土豆冲过去的脚步一顿,周小全抡起的椅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周小安急得直跺脚,“回来!”再被小叔摔几下真的给摔坏了!
小叔今天也不对劲,两个孩子打架,他不去劝,却只动手摔他们,这不是他平时的作风啊!
小土豆看了一眼焦急的周小安,忽然就不打了,低了一下头,再抬起脸又变成了那个话不多却很乖巧懂事的好弟弟,甚至还去劝周小全,“别打了,吓着安安。”
两人不打了,乖乖走了过来。
周小安赶紧检查小土豆头上又开始渗血的纱布,还有被重重踢了两下的小腿,“快让大夫重新包扎一下!腿怎么样?快去检查,别乱动!伤着骨头就糟了!”
又去看周小全,“肚子里面疼不疼?不舒服别忍着,伤着内脏就糟了!”那孩子一脚狠狠揣在小全身上,心疼得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两个家伙不知道是在逞强还是真的没事,都一脸的不在乎,问什么都摇头,不疼!没事儿!不用!
还是建新怕周小安担心,强行把他们拉走去检查。
周小安看了一眼沈阅海那边,小土豆和周小全走了,那孩子竟然还不罢手,又要冲过来!
沈阅海依然什么话都不说,那孩子一次次地冲过来,他就一次次地摔倒他,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摔了他五六下。
噗通噗通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震得大家的心脏都跟着重重地跳了起来。
看周小安担心地看过来,沈阅海还有余裕安慰她,“安安陪他们去检查,没事。”话音未落又是一个反手侧摔,那孩子又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建新过来拉周小安,“小安姐,你不去他俩就不好好检查。”
周小安狠狠瞪一眼小土豆,满头满脸的伤,到底没舍得打他,伸手戳了戳周小全的脑门儿,“你俩可真出息了!小叔都拉不住了是不是?还敢杀人呢?”
周小全一梗脖子,“那小子先下狠手的!”
小土豆却笑了,“就是吓唬他一下,我们知道有小叔在呢,怎么比划都伤不着人的。”
周小安满意了,对中二少年的热血冲动还是比较理解的,但还是不能纵容,“等你们好了再好好算账!”
沈阅海出手还是有分寸的,小土豆除了增加几块瘀伤,别的都没什么。周小全也没伤着内脏,只是肚子上好大一块青紫,这几天肯定要受点罪了。
带着他们回来,沈阅海那边也完事儿了,那个被不知道摔了多少次的孩子竟然坐在椅子上喝麦乳精吃饼干,低着头谁都不看,一副完全不把身边一群人当回事的样子。
沈阅海过来拉住周小安,小声跟她简单解释,“沈老的孙子,跟沈老吵架偷跑过来找我。我们照顾他几天,沈老很快会过来。”
那个孩子迅速吃完面前的饼干,一仰脖把一大杯热气腾腾的麦乳精喝完,一抹嘴站了起来,“小九叔,这是你媳妇?长得一点都不好看!”
&bp;&bp;&bp;&bp;这孩子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沈阅海威严地喝止他,“国栋,注意礼貌!”眼睛却第一时间看向周靖远。
周靖远却好像没听懂这孩子的前半句话一样,并没有跟沈阅海对视,而是笑呵呵地冲周小安伸出手,“谁见过比我们安安漂亮的小姑娘?你小子真是没眼光!”
周小安挣开沈阅海的手过去抱住周爸爸的手臂,虽然不至于跟个半大孩子计较,可本来对他不怎么好的印象更不好了。
说我不好看?你才不好看!
沈国栋确实不能用好看来形容,虽然以前听沈阅海提起过,沈老一直养在身边的这个小霸王今年十三岁,可见了面才发现,看着竟然跟十五岁的小土豆一样高。
小土豆的父亲长得高高大大,小土豆的个子在同龄人中间也算是非常高的,竟然没高这孩子多少!
所以,实际上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在外形上已经完全脱离孩子的稚嫩了,只从脸上还能看到一点点属于那个年龄的青涩。
但他无论怎么看都跟好看完全不搭边,虽然他五官长得立体深刻,硬朗有型,可以预见长大以后肯定是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可谁见到他首先注意的都不是他长什么样,而是下意识地想跟他拉开距离。
这孩子身上有种让人不愿意靠近的气息,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好像谁在他眼里都一样,那种无机质一样冷漠的感觉让人心里非常不舒服。
像一只怎么投喂都养不熟的小野兽,就是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也让人心里发紧,明白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是随时可以咬断脖子的食物,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小土豆才看见他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吧!
沈玫经常跟她说小土豆是个小狼崽子,可周小安现在觉得他们家小土豆真是太可爱了!跟沈国栋一比,他们家小土豆那就是只可爱的小狗崽!
周小安刚有爱地看了小土豆一眼,这家伙却听完沈国栋的话之后忽然暴起,冲着沈国栋就踹了过去!
大人们都没反应过来呢,那三个孩子几乎是同时冲沈国栋扑了过去。小土豆一脚刚跃起,周小全手里的椅子也扔了过去。
沈国栋闪过那把椅子,小土豆一脚踹空,另一脚紧跟着就过来了,他堪堪躲过去,建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背后,手里的搪瓷托盘啪地一下狠狠拍在他的脑袋上。
周爸爸提前挡住周小安的眼睛,她只听到啪地一声响,震得她耳朵好半天才缓过来。而那四个孩子早就已经打成一团。
小土豆早就反复跟她说过,被那小子打成这样纯属意外。他们真没想到他一上来就下死手,一副不要命也不在乎要别人命的打法,让他们时刻记得安安叮嘱过不许伤人命的暂时占了下风。
而且这小子跟只疯狗一样,看寡不敌众就抓住一个人死磕,一副打不过也得抓住一个垫背的架势,所以被他死死咬住的小土豆才受了伤。
当然,如果戒严警报没响,最后沈国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上一场他能走掉纯属运气好。
所以这一场小土豆他们三个有了经验,又在自己主场,一下就占了上风。
三个人互相掩护,灵活地不让他抓住任何一个死磕,平时在一起训练的成果马上出来了,配合得非常默契,虽然还是不能放倒招招狠厉的沈国栋,可还是把他围在了中间。
沈阅海这次也没干涉,只说了一句“不许用武器”,就走到周小安身边陪她一起看热闹。
沈国栋敢说安安不好看,这对她来说可是踩到尾巴一样的大事!他要是敢干涉小土豆他们替她出气,那他肯定自身难保了!
沈国栋也不是好相与的,周旋了一阵又抓住了小土豆,两个人瞬间滚成一团,谁都不说话,闷声下狠手,套路竟然惊人地一致。
周小安这个外行都发现了,沈国栋好像对小土豆特别注意,三个人里他就喜欢跟实力最强的小土豆死磕。
四个半大小子虽然都没用武器,可打起来的场面也很是惊心,沈阅海让周小安进屋,“别看了,让他们折腾一会儿自己就散了。”
手里没武器,怎么都出不了大事的。
而且阿隆叔他们已经去拉架了。当然,敢说他们家小姐不好看,这架拉得也得有点眼力见儿。大人不好出手欺负小孩子,给小土豆他们制造点机会多给这小子几下就是了!
周爸爸也拉着周小安进病房,一眼都没有去看沈阅海。
沈阅海难得地看了好几眼周爸爸,最后也没看出任何端倪,只能留下来处理善后。
沈国栋这小子不了解他的人是真治不住,他想不管都不行。
果然,架是拉开了,可沈国栋疯了一样还要往上冲,小麦小杰几个大小伙子都拉不住他。
这小子太邪门儿了!简直是不要命一样,除非绑起来或者打晕,否则他就是瞪着眼睛往前冲,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一样。
现在他们才明白刚才沈阅海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只是一次一次地把他摔倒了。
不把他摔到没力气还真是没有任何办法!
可要把他一招摔倒还不伤了人,在场的人除了沈阅海还真谁都没这个把握。
就是有把握也不敢下手,沈阅海亲自带过来又这么关照的人,谁知道是什么身份?他们才不蹚这个浑水呢!
所以还得沈阅海亲自上手,又把沈国栋摔了个七荤八素,他才总算消停下来。
他难得打完架还有点懵,毫不在乎自己一身淤青,对着小土豆几个瞪眼睛,“操!说不打了还打?不服气出去找个消停地方接着打!在这没意思!”打一半就被拦住,还连着两次,实在太憋屈了!
阿隆叔在旁边看笑了,这小子有点意思,一对三没抱怨,被狠揍一顿没在乎,倒是觉得没打尽兴很憋屈!
建新看了一眼沈阅海,“要不是你嘴太臭谁要跟你打?”他们是好孩子,才不无端打架闹事呢!他们是有正当理由的!
小土豆阴测测地看着他,“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周小全抹掉嘴角的血,一张粉白的漂亮脸蛋受点伤最容易留下痕迹,青青紫紫的看着触目惊心,他自己却一点不在乎,还非常拽地一扬脑袋,“再敢说我姐不好看我揍死你!”
沈国栋这才知道这场没头没尾的架因何而起,一脸理所当然,“你姐本来就不好看!还不行人说了?他们还说我小九叔眼光高,肯定得找个贼漂亮的媳妇呢!你看看你姐,瘦不拉几的脸上没一点肉,眼睛不够圆头发还不是卷的,哪儿好看了?”
&bp;&bp;&bp;&bp;沈国栋的话说完,在场的人马上分成两拨,大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沈阅海,三个孩子又一次怒气冲冲地盯住沈国栋。
三个孩子第一时间注意的是沈国栋竟然还敢说姐姐不好看!这是没揍老实还找揍呢!
周小全小豹子一样第一个冲了上去!小土豆悄无声息地拿起了护士站的点滴架,不让这小子见见血他是闭不上那张贱嘴了!
建新在被激怒之后脑子反应得最快,一把拉住周小全又拦住小土豆,震惊地看向他们俩,“他说小安姐和小叔……”
小土豆也马上反应过来,手里的点滴架一松,也转向沈阅海,忽然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带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再胡说我打死他!”
沈阅海平静地看着小土豆,“国栋说得是事实。我们正准备告诉你们,过几天我们就打结婚报告。”
小土豆泛红的眼睛对上沈阅海平清却威严的目光,里面的水意越来越淡,目光越来越阴鸷,最后忽然冷笑一声,“你做梦!”
说着就冲进周小安和周爸爸待的病房,狠狠把门甩上。
巨大的声音震得沈国栋掏了掏耳朵,满脸不在乎地问沈阅海,“小九叔,这小子谁呀?你小舅子?有病吧?”
然后又指向建新和周小全,“这都是你小舅子?怎么这么多?你别娶那女的了,长得不好看还麻烦!”
建新和周小全被沈阅海的话惊得愣愣的,看看紧闭的房门,再看看沈阅海,建新拉了一把周小全就去找小土豆。
两人都没心思理会沈国栋,甚至没有问沈阅海一句话。
只有周小全在被拉走的时候皱眉回头,困惑地看叫了他一声,“小叔?”他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不会是被那小子一拳打脑袋上打懵了幻听吧?
不过这事儿如果是真的……
周小全顺着建新的力道跟着他进门,不管是不是真的,得先问问姐姐再说!
进门就见周小安在教训小土豆,“你怎么跟小叔说话呢?那是对待长辈的态度吗?那么多人面前跟他摔门,拆家里人的台,你可真长本事了!”
小土豆直直地看向周小安的眼睛,“安安,他胡说的对不对?”最后几个字已经泄露了心里满满的紧张和小心翼翼,黑亮的瞳仁里是极度的渴望。
周小安的心一下就软了下来,这样一个小狗一样怕被抛下的小土豆,脾气怎么恶劣她都生不起气来了。
周小安拉着他坐下,任他反手紧紧握住自己,“小土豆,对不起,这件事应该我亲口告诉你的。”
小土豆狠狠摇头,忽然就不肯再说这件事了,生硬地转移话题,“安安,我们回铁水街6号吧!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回去!就我们几个,还有周先生阿隆叔他们!我们快走吧!这里不能待了,是不是,周先生?”
说着求助地看向周靖远。
周小安也有些心虚地看向周爸爸,事出突然,她真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来告诉周爸爸。
她很怕周爸爸生气难过,更不想让弟弟们这么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
如果不是这场爆炸,她已经准备好了一一跟他们好好谈的。
周小全已经傻眼了,“姐,真的吗?你跟小叔,那个,真的?”那他该叫他姐小婶还是叫小叔姐夫?
无论沈阅海姓不姓周,他一直把他当做亲叔叔,对他依赖崇拜,对所有男性长辈的感情几乎都放到了他身上,根本就没想过他已经不是周家人了。
所以可能最接受不了这种转变的还是他。
建新看看屋里几个人,小土豆委屈又倔强地紧紧拉住周小安的手一声不吭,周小全完全傻眼,周爸爸慈爱地看着周小安,并不表态。
而门外还有一个看似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做,实际上却一步步紧紧逼上来的沈阅海。
建新的脑子里转过一个又一个主意,最后还是不忍心让周小安为难,“周先生,我们现在就准备走吧!我们先带小安姐回去,咱们分开走目标小一点。”
周靖远眼底无波,对这几个孩子一如既往地宽厚慈爱,“好,你们先去跟沈将军打个招呼,我跟安安说几句话。”
建新拉着还想再追问的周小全出门,走到门口才回头等小土豆。
小土豆紧紧拉住周小安的手,谁都不看,一直盯着她,“安安……”他抿了抿嘴唇,又变成当年刚跟周小安回家时那个小心翼翼满心紧张的小孩儿,“安安,你跟我们走吗?”
周小安一阵心疼,任他拉着自己,“我跟你们走。你要是不喜欢出去,就跟我在屋里陪pp说话吧。”
小土豆下意识地要点头,可看看周爸爸的脸,又看看门口的建新和小全,又慢慢摇头,“我们在外面等你。”
小土豆恋恋不舍地走了,明明已经比周小安高过一个头了,却让人觉得出门的样子特别可怜,像个时刻担心要被抛弃的小狗。
他们一出去,周小安就扑过去抱住周爸爸的胳膊,“pp!”笑得甜蜜又乖巧,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撒娇,“pp,您不喜欢我就不嫁!我都听您的!”
周爸爸被她摇得直笑,“pp的老骨头都被你摇散了哟!”
周小安不高兴了,“谁说pp老了?!pp老当益壮!”
周爸爸哈哈大笑,“那还不是老了!”
周小安抱着他的哥哥哼哼,“pp,pp……”
周爸爸无奈叹气,“安安,pp老了,真老了,不敢想再跟你分开要怎么过日子了……”
周小安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pp,我不会离开您的,没有您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日子。”
周爸爸把女儿抱在怀里,他千娇万宠养大的小女儿,失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再让自己失去她,“让pp想想,好不好?太突然了,给pp点时间。”
这已经是周小安想到的最好的局面了。周爸爸没暴跳如雷地去找小叔算账,也没有指责他,甚至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他只是跟她商量,他需要一点时间。
那么小心翼翼的语气,让周小安的心一片酸涩。
只要能让pp舒心,多少时间她都会等的。
pp一个人辛苦把她养大,后来又为她伤心半生,她怎么可能在婚事上再让他伤心呢?
她知道pp并不看好小叔,可他为了不让她伤心,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让她付出点耐心等待又算得了什么呢?
“pp,我都听您的,我会一直陪着您的,您也要一直陪着我。”
周爸爸非常高兴,拉着周小安出门。
走廊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东西两伙,小土豆三个和阿隆叔他们一群人一伙,脸上都带着愤慨。沈阅海带着沈国栋一伙,一个没心没肺地拿着一把小刀在手里变着花样地转,一个没什么表情地紧紧盯着门一言不发。
跟着周爸爸出门,周小安对沈阅海笑了一下,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就被小土豆拉走了。
沈阅海迎了过来,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小土豆紧紧抓在手里的周小安,迎上周爸爸的目光,“周伯父……”
周爸爸的笑容一丝不变,客气又真诚,如对任何一个中国政府的高层领导一样,“沈将军,又要麻烦你护送我们了。”
&bp;&bp;&bp;&bp;周靖远的客气疏离谁都感觉得出来,那句“沈将军”跟沈阅海的“周伯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连一脸无所谓根本不关注这边的沈国栋都看了过来。
沈阅海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跟原来一样对长辈般的敬重周到,“周伯父,您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靖远的神色也一如刚才,“沈将军……”
“pp!”周小安看不过去了,被小土豆拉着不能过来,不高兴地在原地跺脚,“pp!您不许欺负人!”小叔都一直叫伯父了您还沈将军!
周爸爸看着撒娇又任性的小女儿,直来直往得没有任何顾忌,非但没生气,反而对她无奈地笑了出来。
对自己完全信任依赖的家人才会这样真性情,周爸爸很愿意纵容女儿这样的小脾气,“好了好了!pp不说了,不是马上要走吗?沈先生也忙,你替pp送送吧!”
竟然毫不阻拦地让他们单独相处。
周小安灿烂地笑了,“好,您就别操心啦!都交给我们吧!”
然后看看围在她身边的三个弟弟,耐心地问他们,“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送小叔?小土豆,去不去?”
小土豆一直紧紧握着周小安的手,一眼都没看沈阅海,脸上都是抗拒,很显然不想去的,也不想让周小安去。
周小全最先表态,“我,我不去了,姐,你去吧……”他现在还是没怎么反应过来,可下意识地就觉得自己过去打扰他们两个独处不合适。
建新当然也知道不合适,他不去,也不让小土豆去,“咱们在这儿等小安姐吧!待会儿咱们四个一起回家。”
周小安任小土豆握着自己的手,没挣开他,而是反手握住他的手,“那咱们俩一起去吧!要在铁水街待几天呢,小叔有什么交代的话你也好记着,万一我听漏了呢!”
小土豆看着他被周小安握住的手,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终于放松一些,“不用他交代,我们能保护你。”
周小安笑了,眼睛弯成一个美好柔和的弧度,目光温暖得像个小太阳,看了就让人心里舒展起来,“那我去跟他说一声我们就回去吧!春天的时候我和小妞妞在院子里吹蒲公英,现在是不是已经长出来要开花了?”
建新赶紧接话,“都已经开了好几朵了,小妞妞不让我动,说等长出毛毛要跟小安姐姐一起吹呢。”
周小安没急着走,跟他们随意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笑眯眯地看着小土豆,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周爸爸已经开始跟阿隆叔他们商量一会儿离开的安排,沈阅海站在一边耐心地等着周小安,丝毫没有急躁。
说了一会儿话,小土豆终于放开她,“我们快点回去吧。”
周小安干脆地答应,“好,我跟小叔告个别马上就回来。”
小土豆定定地看着周小安离开,谁都没看,垂下眼睛掩住眼里的神色,刚才还委屈忐忑的脸上瞬间没有一丝表情。
周小安走到沈阅海身边,先看了一眼沈国栋,“小叔,你现在很忙吧?”
沈阅海先拉住她的手,完完全全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才温柔地笑了,“是有点忙,我来找你帮我个忙。”
然后给她跟沈国栋做了介绍,“我现在照顾不了国栋,让他跟你们待一两天,沈老很快就过来了。”
这是让沈老欠周小安的人情呢!虽然在沈老不知道的时候,很多年前在上海和南京他就已经欠过安安很多人情了。
周小安当然知道他的打算,笑眯眯地看向沈国栋,“沈国栋小同志,不打不相识,我看你打起架来跟我弟弟还满合拍的,肯定能跟他们玩儿到一起去!你跟我们去玩儿两天吧!让我们替你小九叔尽尽地主之谊。”
沈国栋手里一把小巧的匕首几乎要转出花儿来,漫不经心地眼睛都不怎么抬,一点没把周小安这么个瘦瘦的丫头片子放在眼里的样子,“不去,我还有事儿呢。”
沈阅海声音一沉,“国栋,大丈夫说话算话,刚才你怎么答应你爷爷的?”
沈国栋对沈阅海很敬重佩服,说话也正经很多,“我答应他不惹事儿肯定就不会惹事儿,要不我早去爆炸那看看了。小九叔你放心,我爷爷来之前我肯定不给你找麻烦,我是真有正事儿!”
这小子倔起来沈老都没办法,沈阅海也只能尽量顺毛捋,“什么正事儿?你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忙?”
沈国栋表情一下郑重起来,“我来给我妹妹找点好玩儿的好吃的带回去,不能我出趟远门儿什么稀罕东西都不给她带呀。这事儿你办不了,我爷爷都办不了,就我知道她喜欢什么!”
说到最后一幅非常骄傲的样子。
周小安有点困惑,沈国栋不是刚生下来几个月父亲就牺牲了吗?母亲也在他一岁多的时候牺牲,他哪来的妹妹?还这么宝贝的样子?
沈阅海却知道他说的妹妹,并不奇怪,“等戒严结束了我找人陪你出去,现在你没头没脑的乱跑,街上都关着呢,哪里能找到给一个三岁小娃娃吃的玩儿的东西?”
三岁小娃娃呀!周小安笑了,“国栋,我房间里有一些零食,你看看你妹妹会不会喜欢。”
看沈国栋很怀疑的样子,周小安指指周爸爸的方向,“周先生从英国刚带过来的,外面肯定没有。”
资本家的东西呀!沈国栋可不管是不是资本主义糖衣炮弹,马上很感兴趣。
“有巧克力糖吗?外国饼干也行,要包得漂亮点的,我妹妹喜欢漂亮的东西!”
然后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说起来就停不住,“但是别太甜,不能给她吃太甜,伤牙!还有外国布料,我得给她带几身漂亮衣裳回去!省城那边的布料也就那么回事,没一样打眼儿的!我妹妹可漂亮了,一般衣裳配不上她……”
说起妹妹沈国栋马上话就多了起来,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妹妹聪明漂亮可爱懂事,反正那就是个天下第一好的妹妹,谁都比不了!
周小安听得非常认真,最后肯定地点头,“有啊!好吃的有好多呢!等戒严结束了我们去尚家花园,你随便挑!”
然后指指自己身上裙子,“这种布料国内也没有,我还有不少,你也去给你妹妹挑几块。”
沈国栋虽然觉得周小安穿衣服没她妹妹胖嘟嘟的小孩子身材好看,但对她身上的裙子还是很满意的,“是比别人穿得好看!”
&bp;&bp;&bp;&bp;沈老到沛州第二天周安就见到了他。
沈老可不是来接孙子的,沛州局势复杂,他是来坐镇指挥的。
而且这个工作还是他主动争取来的。
沛州爆炸之前沈老在北京开会,结束之后本要去一个重点军工项目基地考察,半路转了个弯儿,先来了沛州。
当然,这是官方法,实际上沛州不生爆炸他也会转这个弯儿,只是会以私人身份过来做媒而已。
沈老身兼重职,当然要先忙正事儿,周安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他。
沈阅海接她去军区招待所的途中怕她紧张,尽量安慰她,“沈老年轻时跟党内几位留学国外的元老交情很深,也学了一身西化作派,对女同志很讲究绅士风度,骨子里跟周爸爸有些像。”
“他听你前些天用脑过度累住院了,还叮嘱我,如果你还没修养过来,他不着急见面,一切以你的身体为重。”
沈阅海到这儿揉了揉周安的头,“国栋难得没呛沈老,还跟他夸你聪明讲义气。”
周安忍住没跟那个屁孩儿一般见识,反正他就是觉得她长得不好看就是了!
不用沈阅海强调周安也知道,沈国栋能这么夸一个人,那真真是难得极了。
相处几天,周安现沈国栋这孩子很可能是有一些情感缺席,正常人很多正常反应在他那是没有的。
他脾气暴戾心性冷酷,跟人动起手来真如建新所,他不在乎要人命也好像不在乎自己的命,横冲直撞得像一头灵智未开的混沌凶兽。
这些天唯一听他夸奖过的人就是他那个妹妹,也只有起那个妹妹,他眼睛里才有了正常人的神情,骄傲又温柔,跟平时冷漠暴戾的样子判若两人。
等周安真的给他拿来一堆外国零食和漂亮布料,他难得话多,还把藏在身上的照片拿出来跟周安显摆。
那是沈老带着他们兄妹俩的照片,女孩儿三岁左右的样子,明亮的大眼睛,肉嘟嘟的脸蛋儿,一头棉花糖一样柔软蓬松的卷毛,隔着照片都能把人的心给萌化了,真的是非常非常可爱。
不像这个年代的农家孩子,甚至2世纪电视上的萌娃都很少有这么漂亮精神的,也难怪沈国栋一直强调他妹妹多聪明漂亮了。
不过周安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孩子养得很娇,从沈国栋抱着女孩儿的姿势就看出来了。
三岁的孩子了,还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心翼翼地护着腰背,像抱着一个婴儿,沈玫抱乖都没这么细心呵护。
所以能让满心只有妹妹的沈国栋夸一句聪明讲义气,周安还是应该感到荣幸的。
当然,那子会夸她,很可能只是因为她答应下次让周家的船给他妹妹带漂亮娃娃和更多漂亮衣服而已。
沈老今天晚上推掉所有工作,专门空出来见周安。
周安知道他身体已经完全好了,就带了自己做的青桃酒和尚家厨房里的几样精致点心过来,还有一盒周爸爸的古巴雪茄。
沈老果然很喜欢,“还是丫头贴心懂事!我都来两天了,九一顿酒都没请我老头子喝呢!”
沈老是一位气势威严的老人,身体健朗精神矍铄,一头浓密黑,六十多岁了,看起来也就五十岁的样子。
沈国栋的长相完全遗传了沈老,祖孙俩都是深刻挺拓的五官,身材高大伟岸,即使态度温和笑容满面,还是让人心生敬畏。
周安不是话多的人,跟陌生人更是很难去讨好拉近距离,真诚问候之后就没有太多话了。
不过她态度落落大方,神情自然举止从容,并没有因为沈老的身份而拘谨紧张。
她是在国家强大生活富足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从又受尽娇宠,骨子里的明媚娇憨是这个时代任何家庭的女孩都绝对不会有的,即使只是微笑不话,也能从她熠熠生辉的大眼睛里看到灿烂喜悦。
沈老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我就九眼光高,果然找了个好姑娘!”
然后转头看贴身参谋张和沈国栋,“安是不是跟囡囡哪里有点儿像?”
张刚要点头,一直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玩儿刀的沈国栋先不干了,眉毛都竖了起来,“哪儿像了?一点儿都不像!”被揍了两顿又拿了人家一堆东西,他总算是没把那句“她一点都不好看”出来。
真是极其给面子了。
沈老很愿意跟孙子唱反调,竟然拿出一张照片给周安看,“安,你看看这个丫头,笑起来是不是跟你有点儿像?这张她没笑开,笑开了跟个花骨朵似的,比这还好看!
这丫头也聪明!两岁就会写字画画,教什么会什么!还知道疼人,我走的时候拿手拍着我心口,让我不要太累!哈哈哈!你她那么怎么就知道我心脏不好呢!”
这祖孙俩一样,起那个囡囡就停不下来。
周安看着那张照片抽了抽嘴角,还是沈老带着沈国栋兄妹的照片,不过跟沈国栋那张有点区别。
这张是沈老抱着那个姑娘,姿势跟沈国栋一样,都是心地护在怀里,沈国栋一脸不耐烦地站在沈老身边,一只手还伸过去偷偷拉住姑娘的手。
好像这么拉着她,他才能忍受一下把她给爷爷抱一会儿。
看衣服就知道,这是跟沈国栋那张照片一起拍的,只是祖孙俩谁都不愿意拿一张姑娘被别人抱着的照片,才有了两个版本。
这个有点孩子气的沈老让周安莫名觉得亲切起来,慢慢也能跟他聊起来了。
沈老虽然气势威严,可对周安非常随和,而且特别喜欢揭沈阅海的老底,他时候的糗事。
沈阅海十五岁跟在沈老身边,被他一手培养起来,如师如父,感情真的非常深厚。
“知道九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吗?”沈老笑得有点坏,对沈阅海板起的棺材板脸视而不见,跟周安眨眨眼睛,“这是他46年在百乐门挂牌时的花名!”
&bp;&bp;&bp;&bp;沈老说出这句话沈阅海就不淡定了,一下捂住周小安的耳朵,棺材板脸板得又黑又硬,“您这么闲还是去开会吧!我带安安先回去了!”
沈老慢悠悠地喝茶,“河还没过呢!你小子就想拆桥了?”
沈阅海拉着周小安就要走,“您可真敢说,到底是谁过河拆桥?”
沈老哈哈大笑,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六十多岁的老人了,满脸狡黠,像个恶作剧的年轻人,“我的河这不是早就过去了嘛!哎呀!教了你这么久也没个长进!真是不知道你那心眼儿都长哪去了!”
沈阅海真的拉着周小安就走,脸板得严肃极了,可周小安还是看到了他眼底的尴尬和懊恼。
这真的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那么严肃成熟喜怒从不外露的小叔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候!
像个对长辈无可奈何的大家长,虽然很懊恼,态度里的随性和亲近却是实实在在。
周小安这才真正感觉到,小叔是在沈老身边成长起来的,他们的感情比一般父子还要亲近。
她眼睛转了转,小鱼一样挣开沈阅海的手跑回去坐到沈老身边,“沈老,我小叔真的在百乐门挂过牌啊?!您给我们讲讲吧!”
随身秘书小张和沈国栋也很感兴趣地看过来,显然这段历史他们也是不知道的。
沈阅海看看沙发上那几个满脸好奇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再看看一脸坏笑的沈老,板着脸不搭理他们,竟然一转身走了!
沈老对着他的背影吩咐,“小九啊,水煮鱼多放辣椒!小将都吃过了,我还没吃过呢!”
然后跟周小安抱怨,“这小子让我们给惯坏了!以前也就会烧水泡个茶,跟他一起出任务还得师兄们给他做饭!看看现在,这不大菜都会做不少了!”
周小安很早就知道小叔有个小九的名字,是在沈老身边那些年最亲近的战友才叫的。
沈老很早就参与了我党的隐秘战线工作,身边带了几名得力助手,都是当时隐秘战线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沈阅海是最后一个被沈老带在身边的,也是年纪最小的,相当于关门弟子了。小九这个名字也是顺着其他八位师兄叫下来的,很少有人知道还有百乐门挂牌这回事。
对此沈老还哼了他一鼻子,“这小子年纪轻轻就跟个小老头似的!哪像我教出来的嘛!”
所以能让沈阅海恼羞成怒的事他做起来最有成就感了!
“别看他现在长得跟个电线杆子似的,小时候嫩呼呼的还挺可爱的!”否则哪能去全上海最好的舞厅去做舞女嘛!
沈阅海属于长个子比较晚的,可能也是因为小时候受苦太多营养跟不上,真正开始蹿个子还是到了沈老身边以后的事了。
那年他刚到沈老身边没多久,为了执行任务要接触上海滩的一位大佬,时间紧迫,慢慢打入身边来不及,只能剑走偏锋,派形象最好年纪也最合适的沈阅海去百乐门应聘服务生。
可没想到人家那时候只缺女服务生,任务紧急,大家就把满脸青涩还没长开的小九打扮成个小姑娘送去了。
没想到一路面试下来异常顺利,人家不用他当服务生了,领班看中他“英气窈窕”,要让他去当陪舞小姐!
据说那位大佬就喜欢他这一型的!小九同学就被赶鸭子上架去百乐门当了舞女……
“领班给他起花名,‘曼丽’‘牡丹’之类的他实在受不了,后来就直接用了个‘小九’,没想到这个名字一下就火了!第一天身价就炒到一千大洋!”
一千大洋当然不只是为了跟刚挂牌的舞女跳个舞那么简单,周小安几乎要笑岔气儿了!没想到小叔还有这时候!
更出人意料的在后面呢!
“本来也没指望他那熊脾气能混出什么名堂来,我们就指望他不把客人揍出个好歹来,能接触到大人物们的场子就行了,没想到就有些人喜欢他那个臭脾气,砸大洋去找小九给他们甩脸子!有两个洋鬼子还为了他打得头破血流!要不是他任务完成得太快,肯定能上《上海画报》!”
《上海画报》可是当时最当红的舞女和交际花才能上的,上去了身价马上大涨!
沈老说起这段经历来也笑得不行,“那几天咱们小九可没少给党组织赚经费!”
后来解放战争打到最艰苦的时候,大家还开玩笑,没钱不怕,让小九去趟百乐门,一晚就能挣一千现大洋!
“所以啊,小九最开始学跳舞的时候跳的都是女步!后来挺长一段时间大家执行任务缺女伴都找他!”
沈老想起当年那些个混小子在身边的日子,脸上的笑容畅快极了,“唉!就是好日子不长,小九说长就长,最后长成这熊样!”一点都没有小时候好玩儿了!
等沈老把小九的少年糗事说得差不多了,一桌子菜也做好了。
沈老看着一桌子菜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小九你没作弊吧?真的是你做的?”
沈阅海板着脸帮周小安拉椅子,“不是我做的,您老花眼看错了。”
周小安从没见过这样的沈阅海,他竟然也会吐槽会挤兑人!
这肯定是个假小叔!
不过一桌子绝大多数都是素菜,周小安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沈老爱吃肉爱吃辣,不能让老人家配合她的口味呀!
沈老却一点不介意,“小丫头就是得**细一些,囡囡也不爱吃肉。”
沾了那个挑食的小娃娃的光,周小安不吃肉在沈老眼里竟然是理所当然的,对她非常的宽容慈爱。
连沈国栋都因为这个跟她更亲近一些,“小安姐,你多吃鸡蛋羹吧,再多喝牛奶,能长肉。”
不用说,肯定是他那个宝贝妹妹爱吃。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除了沈阅海大家都很尽兴。
沈阅海虽然对大家的调侃一直板着脸,做得菜却再用心不过,陪着沈老喝了青桃酒,看差不多了就把酒瓶收起来,“以后让安安每年都给您做,您悠着点多喝几年。”
话说得硬帮帮一点都不好听,沈老却一副很受用的样子,“你小子竟然也能说句关心人的话了!”
可见平时沈阅海有多不爱说话了。
吃完饭喝了茶,正要告辞,沈老来了客人,周小安竟然也认识。
是沈阅海曾经带去家里的那位女狙击手,他的战友将瑞英。
&bp;&bp;&bp;&bp;蒋瑞英还如上次见面时一样,英姿飒爽谈笑自如,“沈老,我来您这儿蹭顿饭!听您今天要招待贵客,肯定有好吃的!”
沈老跟她也很熟悉的样子,“蹭饭你就别找我了!我还是客人呢!让沈再给你接一次风,想吃什么千万别跟他客气!你可是总装的援军,沛州军分区必须得好好招待!”
大家打了招呼,蒋瑞英深深看了沈阅海一眼,没等她什么,后面又来了两位客人。
是同样住在军区招待所的黄老和他带来的一位面色阴沉的中年人。
对黄老周安早闻大名,那位压着叔让他跟余如蓝相亲的前省军区司令员。
看到本人,周安觉得余如蓝得真是够客气的,这位老同志哪是身体不如从前啊,根本就是应该赶紧进疗养院由专人二十四时看护起来才合适!
身体虚弱得得靠警卫员拿轮椅推着,满脸皱纹和老年斑,眼睛浑浊不清,言语甚至都有些模糊了,真是担心他随时都会出状况需要急救!
可是据余如蓝所,黄老去年才过了七十岁生日,也没比沈老大几岁,身体状态却天差地别。
而那位跟在他身边的中年人就很陌生了,穿着一身没有肩章和武装带的军装,目光阴冷满脸严肃,沈阅海只介绍是“冯建国同志”,别的就没有再多。
黄老虽然已经退居二线,可显然是很爱操心的性格,一进门就跟沈老谈起了工作,还拉着沈阅海和那位年轻人,一副为了革命工作鞠躬尽瘁奉献最后一丝余热的样子,即使不合时宜也让人不能拒绝。
冯建国比黄老还急切,坐下来就直接问沈阅海,“沈将军,请你一下案件调查情况,从我现在掌握的资料来看,调查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一个重要敌特人员都没抓到!现在每拖一分钟国家财产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就多受一分威胁,我真是坐立难安!
我提议沛州全体军民加班加点,放弃一切休息娱乐,全面投入到反敌特斗争中来!”
冯建国整个人都瘦得形销骨立,满脸黑黄,让人觉得要不是因为他正值壮年,状态肯定跟坐在轮椅上的沈老差不多。
现在绝大多数人都瘦,可他给人的感觉就是非常阴郁,坐在那里一直不耐烦地抖着脚,一副随时要冲到敌特斗争第一线的急切,脸上深深的法令纹和眉间纹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特别苛刻挑剔的人。
沈阅海并没有被他的急躁影响,先招呼沈国栋,“国栋,让粱带你和安安开车出去转转,半个时之后回来。”
又认真叮嘱他们,“市区里不许跟梁抢车开,改天我带你们去郊区兜风。”
沈国栋七岁就把军区的大卡车开出去了,后车厢还坐了十几个军区大院里的孩子,简直是混世魔王转世。周安更是看几眼就能把车开得飞起来,两个都不让人放心。
冯建国的脚抖得更厉害了,眉间的皱纹能夹死苍蝇,非常不耐烦地挥手,“女人和孩都出去!”又看了一眼张,“机密会议,闲杂人等都回避吧!”
俨然把自己当成这个屋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了。
而带着他过来的黄老竟然在这时候一歪头睡着了,脑袋被警卫员托着,嘴角甚至慢慢湿了一块!
黄老睡了,沈老也笑眯眯地不话,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完全没有上级领导的自觉。
周安觉得这个场面太诡异了,连冯建国那么不礼貌的呵斥都顾不上生气了。
不过虽然不清楚着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却还是能看出来,这很像两方博弈,沈老和黄老各带一名大将,黄老睡了沈老也不上场,冯建国就交给手下来应对,他还不够级别让沈老上场。
周安忽然有些明白了,沈老非要在省城滞留几天,等得沈国栋都不耐烦了,自己跑来找沈阅海,最大原因可能是在等黄老。
都是军队元老,虽然黄老的身份没有沈老贵重,可他是b省军区直属领导,又是风烛残年,他要真弄点什么事出来难为沈阅海,沈阅海还真是一时没有太好的办法敷衍。
所以沈老留下等他,见招拆招,他带了一位冯建国,沈老就从总装带来一位蒋瑞英,他有权来沛州指导,沈老也来视察,两位老将军互相制约,带来的人也互相别苗头,就能给沈阅海这个沛州直属领导减轻很大压力,也能让他不受黄老和冯建国的制约。
果然,不等沈阅海什么,蒋瑞英先行动了。她没有接冯建国非常不礼貌的话,而是非常自在地坐在了椅子上,一副这就是我的位置,你无权质酌的笃定安然。
当然,这在冯建国眼里就是很严重的挑衅了,他的腿架起一个高高的二郎腿,几乎要把那只腿抖到茶几上去了,“蒋瑞英同志,这是高层机密会议,你一个……你还是回避吧!”
好在他还有点理智,及时刹车,没有把“你一个女人不能参加出来”。
不过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就是了。
冯建国起“女人”这个词的时候眼里都是轻视,甚至都不用正眼看在场的两位女同志。
当然也对温言嘱咐周安的沈阅海一脸鄙夷。
周安几乎能读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了:跟个女人这么磨叽,真是高看你了!
蒋瑞英当然也看得出来,她却一点都不生气,他们没来时的真诚笑容却早就收了起来,一脸公事公办的庄重严肃。
“冯建国同志,我们都是沈老的客人,什么时候沈老的客厅变成会议室了?而且,就是沛州的高层会议,我也有权出席。你是省委的巡视员,我是总装正式委派来沛州的武器专家,我们都是来协助沛州清剿敌特的,希望我们以后能合作愉快。”
周安明白了,原来冯建国是省委巡视员啊,不怪这么急切地要开展工作。
巡视员是非领导性职位,也就是级别虽然是正厅,相当于地级市的市长,实际上却是没有实权的一个职位,如果不能抓住机会做出成绩,可能一直都要被放在那个闲职上。
冯建国看着也就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哪能甘心一直待在那个闲职上养老呢。
所以相对于他的急躁,蒋瑞英就气定神闲多了。
&bp;&bp;&bp;&bp;沈老说出这句话沈阅海就不淡定了,一下捂住周小安的耳朵,棺材板脸板得又黑又硬,“您这么闲还是去开会吧!我带安安先回去了!”
沈老慢悠悠地喝茶,“河还没过呢!你小子就想拆桥了?”
沈阅海拉着周小安就要走,“您可真敢说,到底是谁过河拆桥?”
沈老哈哈大笑,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六十多岁的老人了,满脸狡黠,像个恶作剧的年轻人,“我的河这不是早就过去了嘛!哎呀!教了你这么久也没个长进!真是不知道你那心眼儿都长哪去了!”
沈阅海真的拉着周小安就走,脸板得严肃极了,可周小安还是看到了他眼底的尴尬和懊恼。
这真的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那么严肃成熟喜怒从不外露的小叔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候!
像个对长辈无可奈何的大家长,虽然很懊恼,态度里的随性和亲近却是实实在在。
周小安这才真正感觉到,小叔是在沈老身边成长起来的,他们的感情比一般父子还要亲近。
她眼睛转了转,小鱼一样挣开沈阅海的手跑回去坐到沈老身边,“沈老,我小叔真的在百乐门挂过牌啊?!您给我们讲讲吧!”
随身秘书小张和沈国栋也很感兴趣地看过来,显然这段历史他们也是不知道的。
沈阅海看看沙发上那几个满脸好奇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再看看一脸坏笑的沈老,板着脸不搭理他们,竟然一转身走了!
沈老对着他的背影吩咐,“小九啊,水煮鱼多放辣椒!小将都吃过了,我还没吃过呢!”
然后跟周小安抱怨,“这小子让我们给惯坏了!以前也就会烧水泡个茶,跟他一起出任务还得师兄们给他做饭!看看现在,这不大菜都会做不少了!”
周小安很早就知道小叔有个小九的名字,是在沈老身边那些年最亲近的战友才叫的。
沈老很早就参与了我党的隐秘战线工作,身边带了几名得力助手,都是当时隐秘战线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沈阅海是最后一个被沈老带在身边的,也是年纪最小的,相当于关门弟子了。小九这个名字也是顺着其他八位师兄叫下来的,很少有人知道还有百乐门挂牌这回事。
对此沈老还哼了他一鼻子,“这小子年纪轻轻就跟个小老头似的!哪像我教出来的嘛!”
所以能让沈阅海恼羞成怒的事他做起来最有成就感了!
“别看他现在长得跟个电线杆子似的,小时候嫩呼呼的还挺可爱的!”否则哪能去全上海最好的舞厅去做舞女嘛!
沈阅海属于长个子比较晚的,可能也是因为小时候受苦太多营养跟不上,真正开始蹿个子还是到了沈老身边以后的事了。
那年他刚到沈老身边没多久,为了执行任务要接触上海滩的一位大佬,时间紧迫,慢慢打入身边来不及,只能剑走偏锋,派形象最好年纪也最合适的沈阅海去百乐门应聘服务生。
可没想到人家那时候只缺女服务生,任务紧急,大家就把满脸青涩还没长开的小九打扮成个小姑娘送去了。
没想到一路面试下来异常顺利,人家不用他当服务生了,领班看中他“英气窈窕”,要让他去当陪舞小姐!
据说那位大佬就喜欢他这一型的!小九同学就被赶鸭子上架去百乐门当了舞女……
“领班给他起花名,‘曼丽’‘牡丹’之类的他实在受不了,后来就直接用了个‘小九’,没想到这个名字一下就火了!第一天身价就炒到一千大洋!”
一千大洋当然不只是为了跟刚挂牌的舞女跳个舞那么简单,周小安几乎要笑岔气儿了!没想到小叔还有这时候!
更出人意料的在后面呢!
“本来也没指望他那熊脾气能混出什么名堂来,我们就指望他不把客人揍出个好歹来,能接触到大人物们的场子就行了,没想到就有些人喜欢他那个臭脾气,砸大洋去找小九给他们甩脸子!有两个洋鬼子还为了他打得头破血流!要不是他任务完成得太快,肯定能上《上海画报》!”
《上海画报》可是当时最当红的舞女和交际花才能上的,上去了身价马上大涨!
沈老说起这段经历来也笑得不行,“那几天咱们小九可没少给党组织赚经费!”
后来解放战争打到最艰苦的时候,大家还开玩笑,没钱不怕,让小九去趟百乐门,一晚就能挣一千现大洋!
“所以啊,小九最开始学跳舞的时候跳的都是女步!后来挺长一段时间大家执行任务缺女伴都找他!”
沈老想起当年那些个混小子在身边的日子,脸上的笑容畅快极了,“唉!就是好日子不长,小九说长就长,最后长成这熊样!”一点都没有小时候好玩儿了!
等沈老把小九的少年糗事说得差不多了,一桌子菜也做好了。
沈老看着一桌子菜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小九你没作弊吧?真的是你做的?”
沈阅海板着脸帮周小安拉椅子,“不是我做的,您老花眼看错了。”
周小安从没见过这样的沈阅海,他竟然也会吐槽会挤兑人!
这肯定是个假小叔!
不过一桌子绝大多数都是素菜,周小安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沈老爱吃肉爱吃辣,不能让老人家配合她的口味呀!
沈老却一点不介意,“小丫头就是得**细一些,囡囡也不爱吃肉。”
沾了那个挑食的小娃娃的光,周小安不吃肉在沈老眼里竟然是理所当然的,对她非常的宽容慈爱。
连沈国栋都因为这个跟她更亲近一些,“小安姐,你多吃鸡蛋羹吧,再多喝牛奶,能长肉。”
不用说,肯定是他那个宝贝妹妹爱吃。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除了沈阅海大家都很尽兴。
沈阅海虽然对大家的调侃一直板着脸,做得菜却再用心不过,陪着沈老喝了青桃酒,看差不多了就把酒瓶收起来,“以后让安安每年都给您做,您悠着点多喝几年。”
话说得硬帮帮一点都不好听,沈老却一副很受用的样子,“你小子竟然也能说句关心人的话了!”
可见平时沈阅海有多不爱说话了。
吃完饭喝了茶,正要告辞,沈老来了客人,周小安竟然也认识。
是沈阅海曾经带去家里的那位女狙击手,他的战友将瑞英。
&bp;&bp;&bp;&bp;蒋瑞英还如上次见面时一样,英姿飒爽谈笑自如,“沈老,我来您这儿蹭顿饭!听说您今天要招待贵客,肯定有好吃的!”
沈老跟她也很熟悉的样子,“蹭饭你就别找我了!我还是客人呢!让小沈再给你接一次风,想吃什么千万别跟他客气!你可是总装的援军,沛州军分区必须得好好招待!”
大家打了招呼,蒋瑞英深深看了沈阅海一眼,没等她说什么,后面又来了两位客人。
是同样住在军区招待所的黄老和他带来的一位面色阴沉的中年人。
对黄老周小安早闻大名,那位压着小叔让他跟余如蓝相亲的前省军区司令员。
看到本人,周小安觉得余如蓝说得真是够客气的,这位老同志哪是身体不如从前啊,根本就是应该赶紧进疗养院由专人二十四小时看护起来才合适!
身体虚弱得得靠警卫员拿轮椅推着,满脸皱纹和老年斑,眼睛浑浊不清,言语甚至都有些模糊了,真是担心他随时都会出状况需要急救!
可是据余如蓝所说,黄老去年才过了七十岁生日,也没比沈老大几岁,身体状态却天差地别。
而那位跟在他身边的中年人就很陌生了,穿着一身没有肩章和武装带的军装,目光阴冷满脸严肃,沈阅海只介绍说是“冯建国同志”,别的就没有再多说。
黄老虽然已经退居二线,可显然是很爱操心的性格,一进门就跟沈老谈起了工作,还拉着沈阅海和那位年轻人,一副为了革命工作鞠躬尽瘁奉献最后一丝余热的样子,即使不合时宜也让人不能拒绝。
冯建国比黄老还急切,坐下来就直接问沈阅海,“沈将军,请你说一下案件调查情况,从我现在掌握的资料来看,调查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一个重要敌特人员都没抓到!现在每拖一分钟国家财产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就多受一分威胁,我真是坐立难安!
我提议沛州全体军民加班加点,放弃一切休息娱乐,全面投入到反敌特斗争中来!”
冯建国整个人都瘦得形销骨立,满脸黑黄,让人觉得要不是因为他正值壮年,状态肯定跟坐在轮椅上的沈老差不多。
现在绝大多数人都瘦,可他给人的感觉就是非常阴郁,坐在那里一直不耐烦地抖着脚,一副随时要冲到敌特斗争第一线的急切,脸上深深的法令纹和眉间纹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特别苛刻挑剔的人。
沈阅海并没有被他的急躁影响,先招呼沈国栋,“国栋,让小粱带你和安安开车出去转转,半个小时之后回来。”
又认真叮嘱他们,“市区里不许跟小梁抢车开,改天我带你们去郊区兜风。”
沈国栋七岁就把军区的大卡车开出去了,后车厢还坐了十几个军区大院里的孩子,简直是混世魔王转世。周小安更是看几眼就能把车开得飞起来,两个都不让人放心。
冯建国的脚抖得更厉害了,眉间的皱纹能夹死苍蝇,非常不耐烦地挥手,“女人和小孩都出去!”又看了一眼小张,“机密会议,闲杂人等都回避吧!”
俨然把自己当成这个屋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了。
而带着他过来的黄老竟然在这时候一歪头睡着了,脑袋被警卫员托着,嘴角甚至慢慢湿了一块!
黄老睡了,沈老也笑眯眯地不说话,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完全没有上级领导的自觉。
周小安觉得这个场面太诡异了,连冯建国那么不礼貌的呵斥都顾不上生气了。
不过虽然不清楚着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却还是能看出来,这很像两方博弈,沈老和黄老各带一名大将,黄老睡了沈老也不上场,冯建国就交给手下来应对,他还不够级别让沈老上场。
周小安忽然有些明白了,沈老非要在省城滞留几天,等得沈国栋都不耐烦了,自己跑来找沈阅海,最大原因可能是在等黄老。
都是军队元老,虽然黄老的身份没有沈老贵重,可他是b省军区直属领导,又是风烛残年,他要真弄点什么事出来难为沈阅海,沈阅海还真是一时没有太好的办法敷衍。
所以沈老留下等他,见招拆招,他带了一位冯建国,沈老就从总装带来一位蒋瑞英,他有权来沛州指导,沈老也来视察,两位老将军互相制约,带来的人也互相别苗头,就能给沈阅海这个沛州直属领导减轻很大压力,也能让他不受黄老和冯建国的制约。
果然,不等沈阅海说什么,蒋瑞英先行动了。她没有接冯建国非常不礼貌的话,而是非常自在地坐在了椅子上,一副这就是我的位置,你无权质酌的笃定安然。
当然,这在冯建国眼里就是很严重的挑衅了,他的腿架起一个高高的二郎腿,几乎要把那只腿抖到茶几上去了,“蒋瑞英同志,这是高层机密会议,你一个……你还是回避吧!”
好在他还有点理智,及时刹车,没有把“你一个女人不能参加说出来”。
不过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就是了。
冯建国说起“女人”这个词的时候眼里都是轻视,甚至都不用正眼看在场的两位女同志。
当然也对温言嘱咐周小安的沈阅海一脸鄙夷。
周小安几乎能读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了:跟个女人这么磨叽,真是高看你了!
蒋瑞英当然也看得出来,她却一点都不生气,他们没来时的真诚笑容却早就收了起来,一脸公事公办的庄重严肃。
“冯建国同志,我们都是沈老的客人,什么时候沈老的客厅变成会议室了?而且,就是沛州的高层会议,我也有权出席。你是省委的巡视员,我是总装正式委派来沛州的武器专家,我们都是来协助沛州清剿敌特的,希望我们以后能合作愉快。”
周小安明白了,原来冯建国是省委巡视员啊,不怪这么急切地要开展工作。
巡视员是非领导性职位,也就是说级别虽然是正厅,相当于地级市的市长,实际上却是没有实权的一个职位,如果不能抓住机会做出成绩,可能一直都要被放在那个闲职上。
冯建国看着也就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哪能甘心一直待在那个闲职上养老呢。
所以相对于他的急躁,蒋瑞英就气定神闲多了。
&bp;&bp;&bp;&bp;周小安在心里给蒋瑞英竖起大拇指,寸步不让又不咄咄逼人,表明立场又不激化矛盾,真是女中豪杰!
简直比这位轻视女性的巡视员同志高了不知道多少个级别!
看来在看人方面沈老完胜黄老,所以才能这样放心地置身事外。
冯建国被被蒋瑞英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阴沉得几乎要下雨,周小安趁他还没来找自己的茬赶紧带着沈国栋溜到旁边的小厅,她可不想当靶子给小叔找麻烦。
而且她还想留下来看热闹呀!这位将姐姐简直是她学习崇拜的偶像!
不过不等冯建国再说话,沈阅海先开口了,“冯建国同志,既然你已经看完了全部资料,你认为以现在的情况什么样的方案最能行之有效地取得进展?你觉得现在的行动方案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的?以你预计,改进之后多长时间能达到‘抓获重要敌特成员’的目标?”
冯建国在沈阅海问出前几个问题的时候还跃跃欲试,可听到最后一个问题,他马上把所有的话都憋回去了。
多长时间能达到他自己提到的“抓获重要敌特成员”的目标?他怎么敢给出一个具体时间?谁能保证一定能在预期时间内抓获?
如果没抓到他不是自己打脸了吗?
所以,虽然非常想对沛州现在的情况提出诸多不满和意见,冯建国还是识相地闭嘴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今天人多嘴杂,也不适合谈这样的机密。沈阅海同志,作为一位党和军队的老同志,这样的基本觉悟你应该有……”
说开会的是他,诟病别人保密意识差的也是他……
沈老不等他说完先笑了,“好了好了,在我这儿不说公事,你们都忙自己的事去吧!让招待所给小将做份芹菜猪肉的饺子,小将爱吃!”
然后冲沈阅海摆摆手,“记你帐上!你负责出钱就行了,我来招待小将!”
这是让沈阅海送周小安先走,不要跟封建国正面冲突。
沈阅海跟将瑞英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走到门口还听到沈老笑呵呵地吩咐警卫员,“黄老真是好福气,困了到哪都能睡!带他回去睡吧,什么事等明天会上说……”
出门不用周小安问,沈阅海就跟她说起了冯建国,“沈阳军区的退伍军官,刚调到咱们省,还没怎么站稳脚跟,所以才一门心思要做出点成绩。”
所以还穿着军装,虽然已经没有了肩章。
既然那么怀念军队,为什么要退伍呢?
以他退伍安置的级别,在部队应该是上校甚至是大校军衔,做到这个级别很少有转业到地方的了。况且他还那么年轻,正是最年富力强在部队大展拳脚的时候,为什么选择退伍?
沈阅海在周小安面前说话很直接,“不是他选择退伍,是在部队干不下去了。”
接着他说了一个名字,周小安就完全明白了。那是最近占据报端最多的一位在建党和建国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字,刚刚被从重要领导职位上撤职,正在进行清查。
而冯建国本是那位老同志以前领导的一次重要战役中的下属,在前不久的清查中起了重要作用,“他以前是少校,退伍前直升大校。”
具体什么情况沈阅海没有说,可周小安也能想明白了。
这位冯建国同志揭发了那位老同志,本想利用这次机会飞黄腾达,却不想部队中大部分都是忠诚血性的军人,他的行为被排挤唾弃,最后待不下去,只能退伍。
而他牺牲名誉和人格也换来了仕途上的连升三级。
这还不是全部,沈阅海见周小安感兴趣,就多说一点当给她娱乐,“冯建国退伍前离婚了,他妻子父亲的一位学生被审查了。”
周小安瞪大眼睛,“这跟他妻子有什么关系?”就是红色革命最严重的时候,除非有特别直接的关系,否则这也不至于被连累呀!
封建社会灭十族才能牵连老师呢!
沈阅海也讽刺地笑了,“是没什么关系,他妻子一家一直挺好的,可也只是挺好,全家都是中学老师,对他在部队的前途半点助力没有。”
周小安也幸灾乐祸,抛弃发妻又在部队混不下去了,连东北军区所辖地都留不下,只能孤身一人没根没基地来到b省,做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巡视员,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有一些后悔。
可惜,周小安想得太简单了,这种人的追求是她永远都看不透的,沈阅海的一句话让她眼睛瞪得更圆,“黄老一来就问我是不是对余如蓝完全没想法。”
周小安张大嘴巴,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惹得沈阅海笑了出来,倾身过去亲了她一口,“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冯建国打算娶余如蓝。
周小安皱眉,“余如蓝跟顾云开挺好的!”至少顾云开不会有点飞黄腾达的苗头就抛弃发妻!
而且人家两人现在正处着呢!
沈阅海对他们谁跟谁在一起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要告诉周小安的是另一个消息,“冯建国之所以这么急吼吼地要娶余如蓝,是想跟黄老和余副市长搭上线,他想留在沛州。”
留在沛州,占住一个有实权的职位,在这个经济、政治、文化地位在全国来看比b省省会还重要的城市,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了。
周小安被这个冯建国给恶心着了,“小蓝不会喜欢他的!”
那个阴郁刻薄的老男人跟年少俊朗的顾云开根本没法比嘛!
沈阅海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周小安去拉他的袖子,“你一次把话说完嘛!还有什么后续?”
沈阅海摇头,“肯定有后续,不过现在就是这个情况了。”毕竟他们才来沛州两天,哪会这么快有后续。
周小安被八卦闹腾得不想回家,跑去跟沈玫吐槽,沈玫也早就从陈景明那里知道了这位冯建国的事迹,不过她跟周小安的看法就有些不同了。
“他才看不上小蓝呢!余副市长可是民主党派副市长!而且,”沈玫一本正经地教育周小安,“而且他也看不上小蓝!你记住了,那种男人看着一本正经正人君子看见漂亮姑娘跟看毒药似的,骨子里其实就是个色鬼!你看着吧,他二婚肯定得娶个漂亮的!”
&bp;&bp;&bp;&bp;周小安想想冯建国黑瘦刻薄的脸和要抖到茶几上的脚,还有他无情无义抛弃妻子的恶行,漂亮姑娘能看上他?
让他做梦去吧!
从沈玫家出来,迎面遇上站在楼前的顾月明,穿着最新流行的海军领连衣裙和白色凉鞋,头发蓬松,刘海内卷,亭亭玉立的样子时髦又温婉,整个市委大院的人来来往往都往她身上看。
看见沈阅海和周小安出来,她一转身给了他们一个后脑勺。
周小安看一眼沈阅海,冲他眨眨眼睛,你惹的风流债!
沈阅海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不要胡说,待会儿带你去兜风!
周小安高兴了,不再胡搅蛮缠,却不肯快走,慢悠悠地走两步磨蹭一下,沈阅海也不催她,纵容地陪着她。
果然,一会儿沈市长就从楼里走了出来,“小顾,麻烦你久等了,走吧!”
顾月明的笑容矜持又优雅,看着沈市长的目光还带着点崇拜,亮晶晶的显然让沈市长很受用,“沈市长,您不怪我弄脏您的衣服就好了,改天让我妈妈做几个小菜,算我向您赔罪。”
沈市长跟她一起往一墙之隔的市委走,“赔罪就罢了,一件衣服而已,没那么严重。不过你家的菜我还真是念念不忘,有机会肯定会叨扰的!”
“看您说的,您能来我妈不知道有多高兴……”
……
周小安拉着沈阅海躲在大柳树后面看着他们走远,回头学着顾月明的样子和语气,“沈将军,改天我做几个小菜请您小酌一杯呀~您不要客气嘛~您能来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沈阅海纵容地笑,一点不介意周小安调侃的是沈市长,“调皮!热闹也看完了,走吧!”
顾月明最近跟沈市长接触得有些多,她家虽然也住市委大院,可并不跟沈市长一栋楼,她站在这栋楼下,不用说肯定是在等沈市长了。
不过沈阅海还真猜错了,热闹刚开始,真正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为了拉开距离,他们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前面的两位眼看着要走出市委家属院了,丁月宜从后面一阵风地追了过去。
“卫国,你等等!”
沈市长跟顾月明已经走到了家属院门口,一起站住等她。
几个月不见,丁月宜好像比周小安住院的时候更瘦了,整个人像一个脱水干枯的蔫儿萝卜,再也没有了第一次见时那股我见犹怜文静淡雅的气质。
周小安看看她扣错了一颗扣子的衣服和头发上明显的水迹,跟沈阅海对视一眼,显然她这是匆忙换了衣服用水抹了头发跑出来的,脚上还穿着室内拖鞋,上面还有一块干了的黄褐色痕迹,不知道是家里瘫痪的老人还是虚弱的小四弄上的。
据沈玫说沈老头最近又把保姆撵走了,沈蓉又不在家,一家老老小小都要她操持,现在还要操心沈市长在外面交往的女同志,真是够她忙活的!
丁月宜追上沈市长,先看了一眼顾月明,“小顾也在呀!怎么没进去坐坐?是担心小玫还生你的气吧?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小玫虽然当时很生气,可她是个大度懂事的孩子,肯定不会再计较当初你不借乐队的事,你也不用总记在心上。”
然后很贤惠地笑了一下,温柔地看向沈市长,“卫国,你不也说那次虽然委屈了小玫,不过也成就了她,否则演出效果还没那么好呢!”
顾月明在丁月宜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脸色就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看丁月宜的目光掩饰不住地愤恨。
那次明明是他们俩心照不宣地合作要整治沈玫,最后丢人的却是她一个人!还让沈玫和周小安恨上了她,否则沈阅海怎么会那么不待见她!
顾月明深吸一口气,现在丁月宜这个女人还想拿这件事来破坏她在沈市长心里的形象!当她就那么好欺负吗?!
不过顾方早就叮嘱过她,事情已经过去,现在再翻出来为自己辩解只会让大家再记起她当时的狼狈,还会让人觉得她犯了错误不知道悔改,为自己狡辩。
顾月明没有接丁月宜的话,优雅地抬手,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精致小巧的卡地亚全钢全钻手表,那块价值不菲的进口手表在丁月宜眼里划过一道刺眼的光芒,让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和身上勉强能见人的唯一一件衣裳。
前些年为了表现自己的贤惠和朴素,她连块国产梅花表都没给自己买过,却给沈玫手表自行车漂亮衣服制备了个齐全。
现在有心想抓到手里点东西,却没了工作没了退休金,家里的财政大权都握在沈老头手里,她买盒火柴都得张嘴跟人家要!
在这么时髦鲜妍的女人面前,她灰头土脸,满身孩子呕吐物和婆婆尿垫子的酸臭,简直抬不起头来……
沈市长却没注意这些,顾月明看表的动作提醒了他时间不多了,但他还是态度温和,并没有对打扰他工作的丁月宜表现出不耐烦,“小丁,我还有个*****要发言,你有什么事吗?”
丁月宜半低着头,扯了一下沈市长的衣袖,“卫国,你这件衬衫的袖扣要掉了,我还没来得及缝,怕你穿出去再掉了,我给你缝两针。”
说着也不抬头,拿出别在衣襟上的针线就缝了起来,动作灵巧态度认真,还温温柔柔地低声解释,“两针的功夫,耽误不了你一分钟,你就当迁就我,让我在家安心。”
这么温柔贤惠的妻子,即使沈市长对他已经冷淡了那么久,现在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抬手让她缝了起来。
顾月明瞬间都被排挤到人家夫妻之外了。
周小安咬着一根冰棍儿,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顾月明这是要干嘛?看上沈市长了?
别说,沈市长这样儒雅绅士又学识渊博事业有成的帅大叔还真是特别吸引文艺女青年!
不过人家老婆还在呢,顾月明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呢吗?不要名声了?
关键是沈市长还没傻到自毁人生的地步吧?
这人看着对谁都好,实际上对谁都没有对自己好!
危急到他的事业和前途,肯定第一时间就打住!
没看他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认呢!
&bp;&bp;&bp;&bp;不过顾月明好像还真没打算做第三者,她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忽然冲市政府大楼那边打了个招呼,“小丽,你们来了?我正要跟沈市长一起过去呢!”
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很快走了过来,都非常年轻漂亮,穿着也特别时髦,一看就不是普通姑娘,肯定是文工团的演员。
几个小姑娘显然跟沈市长很熟悉,在这位多才多艺平易近人的市长面前丝毫不拘谨,一过来就围着他热情地说说笑笑,瞬间就把周围一片都带得花红柳绿起来。
拉着沈市长衣袖的丁月宜甚至被挤到了圈外,不知道是谁碰了她一下,让她一针扎到了沈市长的手腕上。
沈市长疼得一皱眉,却还是很好脾气地收回手,“好了,小丁,先这样吧,剩下的我回去再缝。”
一个小姑娘手快地拿出指甲钳帮他把线剪断,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市政府大楼里走去了。
没人跟丁月宜打招呼,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
丁月宜直到被甩下好几米,才眼圈一红,失魂落魄地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远。
沈阅海带着周小安从她身边走过,也一样没看她一眼。
今天的种种都是自己多年前种下的因,自己选得路现在艰难得要爬着才能走下去,那也不值得同情。
只有妄图走捷径的人生和不争气的人,没谁是真正可怜无辜的。
沈阅海对人一向没什么多余的感情,同情、心软这种情绪更是很少在他身上看到,对丁月宜是,甚至对姚云兰也是如此。
自从上次沈市长找姚云兰谈过之后,她再没插手过沈阅海的生活,虽然消沉了一段时间,可有猪猪和小乖闹腾着,恢复的速度也非常快。
沈阅海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该陪着周小安去沈玫家依然去,见了姚云兰礼貌地打个招呼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真的如同对待一位朋友家普通的长辈。
姚云兰情绪恢复之后对他还是有些不同的,暑天的绿豆水会给他留一份,经常会下意识地追随他的身影看到入神。
沈玫都发现了不对劲,“妈,你可别再琢磨着给沈阅海介绍对象了!人家有……人家才不稀罕呢!”
姚云兰病后脑子转得慢,并没有听出不妥,可无意中的发现却让她一下明白过来沈玫话里的意思。
周小安去厨房兑热水给小乖洗脸,沈阅海怕她烫着赶紧跟了过去,姚云兰下意识地跟了两步,正好看见沈阅海走过去一手拉住周小安一手拦下她去拿热水壶,拦下了也没有放开她,反而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握得那一下虽然很短暂,目光却异常缠绵温柔。姚云兰的心猛地一跳,急急地躲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心脏还跳得几乎要冲出胸口。
直到他们要告辞离开,姚云兰才走出房门,去厨房急匆匆收拾了几个包子非要让沈阅海拿着,“你一个人住,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否则也不会一时糊涂……
她呐呐说完几句就不知道怎么再说下去了,只执拗地把包子递出去不肯收回来。
沈阅海目光一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并没有她的坚持而妥协,“谢谢,不用了。”
沈玫都有点尴尬了,却又不敢太刺激姚云兰,只能抱歉地看向周小安,“老沈,我妈包得白菜粉条包子是跟小安学的,你尝尝给我们提点意见。”
沈阅海却依然不肯接,“不用了,阿姨喜欢就好。下次安安包包子给你们送几个来。”
周小安接收到沈玫的求助,赶紧去接包子,“阿姨,我尝尝,您包得肯定比我包得好吃,一看就比我包得漂亮多了!有时间您得教教我!”
不料她接住了饭盒姚云兰却不肯撒手,甚至还往回躲了一下。
姚云兰吃了太多精神抑制药物,人情世故上比过去还笨拙,情绪都表现在脸上,看周小安竟然没撒手,心里的厌恶根本掩饰不住,一下甩开她的手,“撒手!不是给你的!”
大家都尴尬地愣住了。
沈阅海第一个反应过来,把周小安拉到身边,冷冷地看了一眼沈玫,拉着周小安就走。
周小安傻傻地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沈玫,冲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明天上班再说。
不用沈阅海说什么,周小安跟着他走到楼上自己家就明白了,“姚阿姨知道了?”不但知道沈阅海是她儿子,还发现他们在谈恋爱。
沈阅海把周小安抱起来,很抱歉地亲亲她的额头,“以后让沈玫抱着孩子来我们家吧,我跟尚贵学了好几样点心,做给你们吃。”
周小安并没有太介意姚云兰的态度,也不想沈阅海愧疚“我要吃奶黄包!尚贵学了英国人的坏习惯,放太多奶油了!一点都不正宗!”
沈阅海抱着她去厨房,“他们在伦敦开餐厅,当然得适应英国人的口味,小杰说英国人吃饺子都要浇奶油呢。”
两人说说笑笑并没有再提姚云兰的事,沈阅海不在乎周小安就更不在乎了,大不了以后让小玫抱着孩子上来玩儿嘛!
甚至,周小安还有点小窃喜。看,你妈妈不喜欢我!我爸爸和弟弟也不喜欢你!我们扯平了!
她也不用再因为周pp对沈阅海的无视和小土豆对他的排斥而心虚了!
沈阅海看穿她的小心思也不戳破,却不放过任何为自己争取福利的机会,“我们今天在家里吃饭,不去尚家花园了好不好?我好久都没机会给你做顿饭了。”
其实是没机会单独跟她吃饭,只是他换一种说法更能让周小安拒绝不了而已。
自从知道他们俩的事,小土豆就鼓动周小全大部分时间都跑去尚家花园待着,还让周爸爸把周小安也叫去。只要沈阅海跟去,就完全是被孤立的那一个。
他倒不在乎被孤立,而且还挺欢迎他们孤立他。
抢人有什么意思?让安安心疼了,根本不用抢!
所以,适当的时机他还是得回击一下的。
周小安听出他话里的落寞,哪有不答应的,“我们做一顿正宗的奶黄包给他们带过去吧!”
缓和了关系好让周爸爸去见沈老,沈老来了以后就想见周爸爸,他就是找各种借口不见,真是太愁人了!
沈阅海即使知道这种小恩小惠对周爸爸没用也不打击她,配合着跟她商量周爸爸都爱吃什么,两人马上忙活起来。
奶黄包甜香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子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周小安看看在厨房忙活的沈阅海,跑去开门,看到拿着饭盒站在门外的姚云兰,一时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打招呼才好。
&bp;&bp;&bp;&bp;周小安看到姚云兰很惊讶,姚云兰显然也没想到来开门的是周小安,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手里的饭盒也收了回来。
又被嫌弃了!
周小安心里一阵不舒服,还有些腻烦,如果这人不是小玫的妈妈,她肯定直接把门拍她脸上!
姚云兰以什么身份看不起她呢?想摆婆婆的谱也得你儿子先认了你吧?
跑到人家家里看不起人?世界是围着你转的?
如果是完全不了解她的人因为她的家庭和离过婚对她有成见还可以理解,可明明平时相处得那么好,忽然就翻脸,真是够让人心寒的。
别说沈阅海不认她,她现在还没资格跟自己摆婆婆谱,就是名正言顺的婆婆,你不同意跟你儿子说去,凭什么对人家娇养大的姑娘甩脸子?人家姑娘可没强迫你儿子!
周小安脸上的笑意也马上落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沈阅海先杨声问了过来,“安安?是面粉送来了吗?”
这个时间过来很可能是给他们送东西的小梁。
姚云兰闻着屋里饭菜的香气,听着厨房里沈阅海快速切菜的梆梆声,眉头一下皱了起来,“老大做饭呢?你让他做饭?!”气得脸色涨红,不用周小安让就直接闯了进来。
看到屋里没人,一边往里走一边把眉头皱得更深,虽然她的为人怎么都强势不起来,如何生气都做不出来盛气凌人的样子,可对周小安的厌恶和轻视还是很明显地写在了脸上,“就你们两个人在家?连个帘子都不撩?你一个小姑娘家……”
这个年代孤身男女在屋里独处都是要把门打开撂起门帘以示避嫌的。不过那是在集体宿舍或者人来人往的筒子楼,在一层只有两家住户的市政府干部楼,对门又住着沈市长一家,他们敞门撂帘子?这不是沛州军界老大的家,是普通军官宿舍吧?
姚云兰说到一半想起来周小安已经离过婚了,眼里的厌恶更深,“你不要名声老大还得要!你要是耽误他的前程,老沈家历代祖宗都饶不了你!”
周小安全身的血气都涌到脸上,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长辈这么训斥!
无论她是周安安还是周小安,都是特别有长辈缘,除了奇葩的王家人,她在长辈面前都是被宠爱呵护的,忽然被一直关系很好的好友母亲这样训斥,她还没说话就先委屈得眼圈马上红了。
姚云兰也从未这样训斥过任何人,如果不是气急了又觉得自己的身份训斥周小安很有底气,她也不会冲动之下说出这样的话来。
看周小安骤然红了眼睛,她的目光闪了闪,心里有些不自在,可更多的是挺直腰杆的痛快。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她也终于做了婆婆了!而且还是那么优秀的儿子,她这个婆婆在媳妇面前就更有底气!
“安安?”沈阅海在厨房看着锅出不来,看周小安没回答他,又叫了一声。
姚云兰听到这声,又渴望又有些顾忌,一下停住了往里闯的脚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没敢说出来。
最后还是看向周小安,很明显,她是在等周小安给她个台阶下。
有眼色的小辈这时候当然要从中给他们母子调和一下,否则以后怎么得婆婆的眼缘?
周小安垂下眼睛,再看向姚云兰的时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片清亮,“你来我们家有事吗?”
姚云兰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你们家?这里什么时候……”
周小安下巴一杨“当然是我家!否则是谁家?我们要吃饭了,没事你请回吧!就不留你吃饭了!”
尊重是互相的,管她姚云兰是谁的妈,先看不起人就别想在她这有什么好待遇!
沈阅海听到周小安的声音也从厨房走了出来,身上围着一条米色格子围裙,额头上还沾着一块周小安恶作剧抹上的面粉,看到小斗鸡一样炸毛的周小安,再看到姚云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眉头皱了起来。
“谁让你来这里的?是沈市长还是沈玫?”
他平时就严肃,脸刻意板起来气势霎时就压了过来,让姚云兰的脸色一白,狠狠后退一步,“没,没谁……我,我不放心你……来,来看看……”
沈阅海问完就不再管她说什么,先去把周小安拉到身边,低声温柔哄她,“奶黄包可以吃了,先去吃半个,待会儿给你炸素春卷。”
周小安闭紧嘴巴不说话,受委屈了,没心情吃东西了!
沈阅海转身挡住姚云兰,满心歉意,“安安,对不起,我去处理,很快就好,你不满意再罚我好不好?”
周小安皱皱鼻子,现在就很不满意!我好好的日子不过罚你干嘛?又不是心理变态,罚你是件很让人高兴的事吗?
沈阅海弯腰去看她的脸,“吃完饭我们出去兜风,让你开车。”
周小安想了想还是不说话,周爸爸的车比你那辆国产破吉普好多了!不稀罕!
沈阅海虽然是代人受过,可一点不敢抱怨,态度好得不能再好,姿态低得不能再低,周小安转脸不搭理他的提议他也不敢把她转过来,那么高大的人就围着她转来转去,弯着腰看着她的脸色说话,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形象,更不在乎姚云兰怎么想。
姚云兰却看不下去了!他们沈家最有出息的儿子,竟然对一个女人这么低声下气!这还了得?这简直!简直是反了天了!
“老大!你是大男人……”
沈阅海凌厉的一眼让她把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
周小安虽然心里还不舒服,却更是不想再让姚云兰站在这里,抿着嘴推了沈阅海一下。
沈阅海明白她的意思,拍了拍她的手,“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看向姚云兰,冷漠的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走吧,我倒要问问沈市长和沈玫,他们到底什么意思?什么时候我的事轮到他们来插手了?”
根本就没把姚云兰当成一个可以沟通的对象来看,跟她说什么她都有自己的理由,还是直接跟能管得住她的人交流比较有效。
隔壁传来开门声,还有小梁带着山东大葱味儿的普通话,“沈市长,再见!”
沈阅海走过去拉开门,叫住正要进家门的沈市长,“沈市长,麻烦你一下。”
说着把门打开,让他看到无错地站在门里的姚云兰。
姚云兰一看到沈市长,身上一哆嗦,嘴唇都紧张得发白,缩着脖子和肩膀吓得鹌鹑一样。
竟然一点一点退到周小安身后,试图让周小安挡住她。
沈阅海把周小安拉到身边,让她避无可避,然后率先走了出去,“走吧,去找沈玫,咱们坐一起把话说明白了!”
&bp;&bp;&bp;&bp;一听说要把沈玫也找过来,姚云兰吓得脸色煞白,被堵在灯台上的老鼠一样,怯懦抖,茫然无措。
“长生……”她下意识地向沈市长求助,叫出来才惊觉这件事也是沈市长极力禁止的,生平第一次,她竟然违逆了沈市长的意思!
这个意识让她几乎崩溃,后退了好几步勉强扶住一把椅子才没瘫软下来,但眼泪早已经糊了一脸,“长生,我,我没再管老大的事,我,我……她配不上老大……咱们老沈家的长媳不能是一个离过婚……”
“沈市长!”沈阅海已经满脸厉色,沉声喝断了姚云兰的胡言乱语,目标却是沈市长,“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
沈市长深深看了一眼冷漠决绝的沈阅海,有些无奈地揉揉眉间,“姚大姐,有话我们回去说吧。”
又转向周小安,“小安,对不起,是沈伯伯没处理好家务,让你受委屈了。你姚阿姨身体不好,又刚出院,你看在小玫的面上……”
“沈市长!”沈阅海把周小安挡在身后,已经开始不耐烦,“这跟安安没关系,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她,就不要再让她为难!”
拿安安跟沈玫的感情来胁迫她,不还是让她忍气吞声接着受委屈?这是道歉的态度?
沈阅海说完没有再理沈市长,冲小梁点点头,“去让沈玫上来接人。”
“不!不!别告诉小玫……”
“小梁,先等等。”
姚云兰和沈市长同时开口,沈市长更是挡在了楼道上不让小梁下去。
真把沈玫找来了,今天的事就很难大事化了了。
沈阅海没有说话,小梁用了点巧劲格开沈市长,没做任何停留地往楼下跑去了。
他是谁的兵,该听谁的,心里当然无比清楚。
已经没办法挽回了,沈市长满脸疲惫地叹息一声,只能等着沈玫上来。
而已经开了两次门准备出来的丁月宜都让他关在了屋里。
姚云兰已经滑到椅子上,一滩泥一样瘫在上面,无助又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阅海,说话已经不过大脑,完全没了顾忌。
“老大……那是你爹!你,你不能没良心!你得认祖归宗,你是沈家长孙,你得孝敬你爷你奶,拉帮下面的弟弟妹妹……”
沈阅海完全没听到一样,带着周小安往里走,“你先休息一下,我马上回来。”
让她先进了主卧,把门严严实实关好。
留在这里待会儿沈玫来了,安安不是要尴尬为难就是要被人拉出来当挡箭牌受委屈。
沈玫很快跑了上来,看到姚云兰和她手里一直紧紧抓着的饭盒,眼里一阵冒火,“妈!跟你说得话白说了是不是?!你怎么连我都骗了?!说带孩子出去晒太阳,把他们都扔给保姆自己偷跑了,她一个人怎么抱回来?您这是让什么迷了心窍了?!”
有沈市长和小梁在,她不好直接说沈阅海和周小安谈恋爱的事,只能把全部的无奈和怒气都放到这一件事上说。
姚云兰看见沈玫有些害怕,显然母女俩已经深谈过一次,她也对沈玫做了保证,一转身就食言,她很心虚地低下头不说话,眼泪却小溪一样顺着鼻尖淌下来,很快就湿了一大片衣襟。
沈市长被她哭得心软,走进来先安慰她,“姚大姐,你不要伤心,有话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沈阅海却并没有打算让他们在家里说这件事,甚至不愿意让他们再在家里多待一会儿。
空气里还飘散着奶黄包甜蜜的奶香,炉子上的米粥也煮出了醇厚的米香,还夹杂着新鲜蔬的清新,客厅的茶几上是安安刚插好的一大把野雏菊。
这是他们精心布置好的家,是他们难得单独相处的温馨空间,凭什么让他们这些人坐在安安喜欢的椅子上,坐在她布置好的餐桌边讨论她有没有资格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而安安却要躲起来!
真是没有比这更让人觉得可笑的事了!
沈阅海又去把门打开,“走吧,找个地方我们把话说清楚。”
去对门也好,去沈玫家也好,反正这里不行。
沈玫架着姚云兰先下楼,沈阅海和沈市长跟在后面。
他们关门离开,周小安就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小梁拿着个铝饭盒为难,“小安,这是姚大姐拿的包子……”
他是警卫员,有些事不该知道就绝不会多说一句。
周小安不在意那几个包子,他们能这么快离开她可真是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要管它,待会儿你走的时候顺便给她送回去好了。”
然后跑去厨房从锅里往出捡包子,“第一锅刚出来,我们趁热把它吃掉!”
他们这一谈肯定得好久好久,等小叔回来就不热乎了!还是先吃掉一锅,待会儿再给他包。
小梁知道除了公事,其他所有的事周小安的话比沈阅海的话还管用,也不跟她客气,跑过去帮忙,“这是甜馅儿的吧?我在楼道里就闻着味儿了,又香又甜!不是豆沙吧!怎么这么香啊!”
两个人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都不见外,坐下来就吃。
周小安嘴慢又怕烫,刚咬到馅儿,楼道里就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声,小猫一样弱弱的,断断续续,却一直不肯停。
是对门小四的哭声。
小四两岁多了,身体不好,丁月宜又没时间也没心情教他走路说话,育得比正常小孩要晚很多,刚能走稳路。
小四的哭声越来越近,还有丁月宜的呵斥声,好像就在门口的样子。
周小安拿筷子戳着包子,没了胃口。
小四是个小猫一样乖巧漂亮的小孩,平时很少哭闹,性格也不错,其实她听喜欢的。
可有丁月宜和沈老头在,她可不敢靠近。而且丁月宜竟然让小四哭着出门,目的肯定不简单,她就更不能滥好心了。
可是听孩子馋哭了又不能给他,她自己也吃不下去了。
小梁看了看,拿着姚云兰落下的饭盒走了出去。
他经常跟沈阅海过来,也是认识小四的,走出去关上门,把还温热的饭盒递给小四,“小四,楼下姚大姐送来的包子,你是不是闻着香味儿了?给你吃吧!吃完要是还想吃,就去找姚大姐要,她蒸的包子可好吃了!”
小四打开饭盒拿起包子就咬了一口,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可这包子确实挺好吃,他也就不哭了。
跟丁月宜客气了两句,她试探什么小梁都打马虎眼,跟在沈阅海身边这么久,他已经不是那个单纯好骗什么都不懂的山东小兵了。
小梁笑嘻嘻地回来,跟周小安邀功,“祸水东引!”又很认真地问她,“这个词用得对不?”
&bp;&bp;&bp;&bp;两人心情很好地吃了一会儿包子,本以为会很久才能回来的沈阅海竟然回来了。
周小安和小梁都好奇怪,他却理所当然,“该说的话说透了我就回来了。”
表明态度,后面就是沈市长和沈玫需要操心的事了。难道他还要留在那跟他们一起解决家庭内部问题吗?他哪来那个时间?
不过回来得还是晚了,小梁看看自己盘子里的最后半个包子,一下都塞到嘴里,笑嘻嘻地跑了,“小安,我先回去了!明天让食堂给你留牛肉小炒!”
沈阅海一直都很纵容他这种不把领导放在眼里的作派,当做没看见,挽起袖子接着去蒸包子。
尚家花园那边还有好几个等着吃呢!
发生了姚云兰的事,他就更迫切地要马上公布他们的恋情,然后尽快结婚,让谁都没资格也没机会再对安安有任何质酌。
她不在乎不代表他能容忍,如果他连保护她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去跟周爸爸提亲?
周小安吃饱了甜食,心情也跟着放松起来,跑过去安慰他,“小叔,我觉得我应该对你再好一点。周爸爸他们欺负你的时候我都没好好护着你。”
沈阅海擦了手温柔地抱住她,“小傻瓜,这不一样的,周爸爸他们是真心对你好。”正因为这一点,他们对他做什么他都能心甘情愿地忍让。
任何真心对安安好的人,他都心存感激。
而姚云兰,甚至沈市长,他们对他这个儿子没感情,插手他生活的目的也很复杂。
他们想到的更多是他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打着为他好的名义试图用亲情绑架他,让他按他们的意愿生活。
他不觉得因为一份冷冰冰的血缘关系他就得无私奉献,他一直都理智甚至冷漠,除了对安安,任何关系都会衡量利弊得失,所以更加反感排斥他们这种自私和贪婪。
他和安安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打着为他们好的理由来指手画脚,真正爱护他们的人早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对他们好了。
比如周爸爸对安安,比如沈老对他。
所以如何能让这两位坐下来达成共识,就成了他们最近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可是还没等周爸爸那边松口,他在华援建的医院就出了问题,申请天使基金入驻国内也被拒绝了。
虽然周爸爸一直不肯见沈老,沈老还是第一时间帮忙打探出了真正的原因。
表面上给周靖远的原因是国际形势紧张,国内安全需要,国家政策暂时不允许这样大规模引进国外技术设备和资金,实际上是b省高层有人怀疑他别有用心目的不纯。
特别是他来到沛州以后,沛州出现了这么大的事。
而从中出力最多的就是黄老的女儿,省委组织部的黄处长。
无论有没有周小安和沈阅海的婚事,沈老都是十分赞成海外华侨回国援建,更欢迎天使基金亚洲分部入驻国内。
这会给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中国儿童带来怎样的帮助,年轻时曾经在海外生活过的他最清楚不过。
所以沈老给周靖远带了一封信,看了他的信,周靖远马上答应跟他会面。
会面之后,周靖远找周小安谈话,“国内形势对pp不利,pp准备回英国一趟。安安,我这次来,其实最开始是受人之托。”
从见到安安照片的那一刻起,他在中国做得一切事就都已经跟潘明远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也并没有打算把他最初的来意告诉安安。
他不打算用潘明远的任何资源,安安也不用欠他任何人情。
可现在不同了,有了沈阅海,他希望安安能知道,她还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pp能见到你,是一个人舍弃了在英国最炙手可热的发展机会,用半数家产铺路换来的。他的焦灼和诚意pp必须让你知道。”
然后才拿出他本不打算给安安看的一卷电影胶片。
电影是一部英国风光片,最普通的英国人的生活。
曼彻斯特郊区的森林和巨大的月桂树,火红灿烂的玫瑰树和茵茵的草地;古老的庄园和它宁静而充满生机的田园生活。
曼彻斯特大学美丽的校园和活跃的课堂;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在运动场上挥汗如雨;漂亮时髦的红唇女郎走过繁华的商业街;优雅的绅士为女士打开车门……
当然,也有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容和老人悠闲地在公园里观鸟。
一部二十多分钟的风光片,周小安看完忽然捂住了眼睛。
周爸爸把她搂在怀里,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对站在门外多时的沈阅海严肃地摇头。
他不懂安安为什么哭。
连他都是看了几遍之后才发现,那些如画的风景,那些美丽繁华的城市,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个镜头一闪而逝的背影。
潘明远不止是要告诉安安她来英国他能给她什么样的生活,更是在沉默地告诉她,他会一直陪着她。
如果她愿意,他会做那个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人,如果她不愿意,即使是做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他也会一直陪着她。
不计回报,舍不得给她任何压力,他只是想给她更好的人生和更好的生活。
这份用心,让看懂之后的周靖远也为之动容。
所以,他必须要告诉安安。
她去英国,那里对她的期盼不比国内这些人少,那里需要她的人,更是不比国内少!
周小安被周爸爸抱在怀里,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他的衣服。她看到的比周爸爸要多得多,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一部普通的风光片,可在周小安眼里,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熟悉的。
是十六曾经跟他说起过的外公和母亲的家,他种的玫瑰花和他他画的画,他在玫瑰树下挂的中国灯笼,他喜欢的学院,他推荐的小吃……
那是他全部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他生命的根基和他的生活。
其中那么多微小的喜悦和别人不明白的典故,只要她看一眼就知道,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拍给她看,知道他为什么在那个位置留下一个背影……
更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形单影只地出现无数次。
&bp;&bp;&bp;&bp;周小安被周爸爸哄好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的沈阅海也随之悄然离开。
周爸爸一边用温毛巾给安安敷眼睛,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门口,阿隆叔马上走了出去,回来给他打了个手势,走了,什么都没说。
周爸爸正在想怎么留安安在家住两天,安安顶着红红的鼻头先开口了,哭得太耗费力气,一开口软绵绵的更显委屈,“pp,不要让我小叔知道。我今天住家里不回去了。”
否则要怎么跟他解释哭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心虚。
而且她要好好考虑一下后面的事要怎么安排,十六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也要为他做一些什么。
这几天沛州的夜也如紧张的形势一样黯沉压抑,一轮下玄月从东方一片漆黑的天幕中悄悄升起,暗淡的月光被巨大的黑暗死死压住,更显得整个沛州一片死寂。
军分区最高的办公楼楼顶,一个黑影坐在楼边的铁栏杆上,手里火红的烟头明明灭灭,从夜幕降临一直燃到月牙西沉。
这个夜晚,注定很多人都夜不成寐。
周小安也坐在阳台上,对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沉默,谁都不知道她越来越亮的眼睛里闪动的是什么。
整个周家也全都陪着她失眠,只不过大家都没有去打扰她,躺在床上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在朦胧的夜灯中张牙舞爪地舞动。
白日里的高大挺拔绿荫浓密,换了一个场景,就变得悚然阴森不可捉摸,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很多事,都不能只看一面。
换一个角度,可能就有意想不到的转变和震惊。
所以,当第二天周小安让周爸爸把沈阅海找来,向他们坦白自己知道矿脉图的下落时,两个人都惊呆了。
他们都知道安安身上可能发生了很奇妙的事,可谁都没想到,她手里能攥着掌握沛州命脉的东西。
不,这张矿脉图,不止影响着沛州,它甚至能直接影响整个华北、华中的经济发展。
现在国家能源绝大部分依靠煤炭,是中国当之无愧的能源之王,而根据资料记载,英国勘探队考察出来的那片矿藏储量,足够b省甚至辐射到整个华北地区的需要。
而这片区域,现在正是全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但是周小安是有条件的,她并没有把矿脉图拿出来,“这张图是潘明远和张伯伯给我的,我得征求他们的同意。”
要让他们同意,他们就不能再作为国家的罪人了,到时候不用直接提,他们身上的罪名就会自动撤销。
甚至他们的家人和家族所受的不公平待遇也要重新审查了。
别人无所谓,至少,潘于锦绣“畏罪自杀”的真相必然得调查清楚,必须要还她一个公道!
而最后被周小安偷偷下葬的小勇,也能有一块小小的墓碑,而不是墓地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土包。
生者也许早就不在乎自己在这个国家的身份和名誉了,可他们会希望给逝去的亲人一个交代。
潘明远和樊老师肯定希望看到潘于锦绣能被正名,能有一方净土安眠,张家人更是希望能有机会回来看看小勇的墓地。
他们所受的磨难和失去的东西什么都补偿不了,可让他们心里少一些遗憾也算是聊胜于无吧。
周爸爸和沈阅海都是聪明人,周小安只说一句,他们就知道后面会怎样发展,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
安安愿意交出矿脉图,这对他们两人都是一个契机。
可双方也都知道,他们出发点和目的并不一样。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甚至是对立的。
但是周小安一点都不担心,她敢把矿脉图在两个人面前拿出来,就知道他们最后肯定能达成共识。
周爸爸得配合小叔,小叔也要帮助周爸爸在国内站稳脚跟。
周小安扔下这个大炸弹就跑了,她在他们就在那说半句留十句地打哑谜,还不如她离开,让他们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
反正都是自己人,谁吃亏也是给自己人占了便宜,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是不在乎的。
她去哄小土豆和小全。
这俩家伙自从知道了她跟小叔的关系,一直别别扭扭的,她不留在尚家花园他们都每天往这儿跑,她昨天留下来,他们简直要跑回去把家搬来了!
周小安想想,大堂姐要结婚的时候他们一群弟弟妹妹也是有一段时间很不待见姐夫的,故意给他的啤酒里加白酒,小堂哥还把姐夫的手机铃声换成网络上的恶搞,让他在长辈面前丢丑。
后来姐夫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们拉拢过来,不过婚礼的时候大家还是狠狠收拾了他一顿。
所以周小安很是能理解这几个小子的心理。
况且他们之间的感情跟普通姐弟又不一样,他们表现得激烈一些也情有可原。
小土豆现在每天都跟阿隆叔学拳脚,周小全也会跟着练,周小安去拳击室找了一圈,竟然没人。
路过小书房,两个小子竟然在认真读英语。
周小安趴在窗口听了几句就跳窗进去,“现在学校开始考英语了吗?”学校现在学得大部分都是俄语呢。
小土豆放下书没说话,周小全乐呵呵地跑过来,“姐,英语比俄语好学!不用嘟噜嘟噜地发颤音!语速也不用那么快!”
周小安看小土豆别扭的小样儿暗笑,这小子很聪明又用心,什么都学得很好,就是俄语口语,舌头跟被熨斗熨过一样,怎么练都不会发颤音,当成生平一大耻辱!
不过中二少年的自尊心最重要,是不能打击的,“颤音也不是一定要用,列宁就不会发颤音。”
周小全不信,“那列宁不是个大舌头?还怎么当革命领袖?”
那是神坛上的人物,怎么会有这样明显的缺陷?!
周小安理解这个小狂热分子的心情,可更得保护旁边那个“被大舌头”了的中二小别扭,“谁说不会发颤音就是大舌头了?”
周小安随口念了一个英语绕口令,“你念一个我听听?念不出来就是大舌头!”
周小全刚学几天英语,哪会这个,“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周小安招手叫小土豆,“来,你念一个给他打个样儿!”
然后又慢慢给他重复了一遍。
其实就是几个发音比较贴近的英语单词变相组合,念快了很拗口,慢一点就不觉得有什么难的了。
小土豆听一遍就发现规律了,很容易地重复了出来。
周小安把书卷起来敲周小全脑门儿,“小聪明最是要不得!你还是先把俄语学好吧!”军校招生考试现在也不考英语。
周小全笑嘻嘻地刚要说话,小土豆眼角扫到窗外的一抹军绿,眼睛闪了闪先开口,“安安,我们好好学英语,以后跟你一起去英国。”
周小安有点懵,小土豆已经把她拉到桌边,“周伯伯说我们去了英国他也有办法让小全考军校,我想学正宗的英国拳击,他们打拳还有比赛!”
&bp;&bp;&bp;&bp;职业拳击赛啊!这个还真可能比较适合小土豆!
可以让他没处用的力气和天生的狠劲儿有个正当渠道去发泄。
周小安越想越觉得靠谱,也忘了反驳他刚刚说的一起去英国,开始跟他们讨论拳击运动员的话题。
小土豆一反这几天的沉默寡言,兴致勃勃地问来问去,姐弟几个说得非常热闹。
直到窗外的人影移开,他才紧紧抿了一下嘴,又追着周小安问,“得了第一名真的能见女王吗?我不想见女王,我就想带你去王宫看看。”
周小安被他逗笑,“谁跟你瞎说的?你要是得了马术冠军还可能被女王接见,女王不喜欢拳击!不过女王现在应该很年轻漂亮,你真的不想去见见?”
沈阅海被小杰带着往回走,小书房里的欢声笑语越来越远,他却听得好像越来越清楚,在耳边萦绕不去。
回到书房,周靖远没有再跟他讨论刚才两个人争执不下的话题,而是对架好放映机的大山叔点点头,示意他开始放映。
沈阅海却抬手阻止他,“不用放了,我看过。”
昨天安安和周靖远刚开始谈话他就来了,确切地说,是周靖远让人带他来了,他看过一遍,不用再看。
他从不是会逃避的人,却真的不想再看一遍。
大山叔却并没有听他的,还是打开放映机,拉上窗帘的屋子里,一束色彩斑斓的光投射到雪白的墙面上,曼彻斯特城郊华贵典雅的庄园大宅和画面正中心的火红玫瑰树一下映入眼帘。
冲击得人眼睛一痛,下意识就想躲开视线。
茵茵青草地,雪白的庄园大宅和火红的玫瑰树,色彩饱满得晃人眼睛,也美得异常震撼人心。
沈阅海直直盯着不断变换的画面,在卡农舒缓的音乐声中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一点情绪,“潘明远出现了二十一次,十九次背影,两次侧影,还有一位老人,出现五次,三次在做饭,一次在织毛衣,一次在插花,是安安一直惦记的太婆。”
虽然没见过潘明远和太婆,他一样用了肯定的语气。
他是侦察兵,这样一份漂洋过海送过来的胶片,怎么可能简单?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不止看清楚了里面的人,也看明白了背后的话。
所以,真的不用再放一遍。
大山叔看着沈阅海平静无波的面容,忽然就有些心软。
如果这个人不是生在红色中国,如果不是这里实在太委屈小姐,这位沈先生可能真的是小姐的良配。
至少他们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这样处心积虑地让他知难而退,甚至不惜当面打脸。
他们家不是势力眼也不古板,从当年尚家独女能嫁给一个外国人就知道,他们多想成全小姐的心意,让她一辈子心想事成不受任何挫折。
可是不行。
现在顺了她的心意,以后漫长的一生她就会不断遭受压制和挫折。
那样一个自由自在,在尚家和周家两家人呵护宠爱中长大的孩子,现在为了爱情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可长长的一生,她能忍受多少年穿一条漂亮裙子都不敢出门的日子?
又怎么能忍受周围没有一个人理解她,懂她,每天都在压抑麻木中度过的生活?
所以,真的不行。
大山叔收拾好放映机走出去,周靖远并没有继续对沈阅海说什么,而是跨过刚才争执的话题,“你安排时间,我走之前见一见沈老先生吧。”
沈阅海的眼睛垂了一下,再抬眼时还是一片平静,也对那卷胶片只字不提,“周伯伯,在见沈老之前,我想有些事我们需要统一一下口径。”
周靖远要拿矿脉图跟沈老讲条件,这是肯定的。
可矿脉图的来源不能是周小安,否则会给周小安带来巨大的麻烦,周靖远的一切打算也都不可能实现。
周靖远不了解这个国家的现状,这不是英国,在这里,一切都是国家的。
而且也不能现在就肯定地说他们手里有矿脉图,要谈条件,就得有一个缓冲,而且这个缓冲的时间还得控制在他们手里。
“周伯伯,您可以透露您知道矿脉图的下落,但要潘家和张家配合拿出来。您只是从中斡旋。”
这样不用潘家、张家提要求,就会有人主动提出给他们正名。
而周靖远也能有更多余地讨价还价。
周靖远没想到他会提出一个这样对自己十分不利的条件,如果真的这样跟中国政府交涉,沈阅海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他手里的筹码则会迅速增多,他会用这些筹码来做什么,沈阅海再清楚不过。
他留在中国的唯一目的就是带走安安。
沈阅海当然明白这么做的后果,却冲周靖远笑了一下,眉目舒展没有一点勉强,“只有这样,安安的愿望才能不打一点折扣地实现。”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至于周靖远要利用这次机会要带走安安,沈阅海戴上军帽,肩章上的金色禾穗和五星映衬着他英挺的眉目,“周伯伯,您应该相信安安,她那么聪明,肯定会给自己一个最好的选择。”
周靖远看透了他,知道他对安安的感情,他舍不得她受苦,舍不得她放弃那些优裕的生活自由的环境最后受尽打击之后后悔。
周靖远更是看透了他的骄傲,他不会蒙蔽安安,即使不愿意,他也会让她认清自己放弃了什么,以后要面对什么样的生活。
他逼着他看清楚那卷胶片,看清楚了,他甚至会主动帮周靖远来让安安认清这一切。
周靖远什么都看清了,看清了安安,看清了他,一步一步,算计着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也拿家里所有人、甚至连小全、小土豆这几个孩子的情绪和反映都算计进去,就是让他知难而退,让安安的感情倾斜过去。
他做得很成功。
沈阅海即使知道他所有的打算,也不得不按他的计划走下去,因为他舍不得安安难过,更不会让她失望。
但有些东西是不能算计的,比如感情。
“周伯伯,我愿意给安安机会去选择,我也相信她的聪明,欣赏她的能力。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过的生活,也最知道谁是跟自己最合适的人。”
&bp;&bp;&bp;&bp;周靖远带着两位得力家仆看着沈阅海挺拔的身影走出去,站在窗下叫周小安,“安安,要不要一起去看沈老?环城西路还没通车,你可以在那边开一段。”
周小安雀跃着跑出去,“小土豆和小全也想去呢。”
“那就折返一次。”
两个人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像落在红石榴上的阳光,带着暖融融的饱满和欢快,心里的快乐活泼泼地倾洒出来,没有任何顾忌和保留。
实际上任何时候,沈阅海对安安的感情都没有避讳过他们。即使他早就知道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不看好他。
可他没打算过要委屈这份感情,从来都是坦坦荡荡,底气十足,带着骄傲和抑制不住的满足把他对安安的爱放到阳光下。
目送他们的车子开走,周爸爸一直站在窗前无言伫立。大山叔的情绪却有些低落,“姑爷,小姐……”
如果可以,他们多希望能让小姐永远这样无忧无虑欢乐笑闹,一生顺遂。
周靖远望着院子里已经红了脸颊的大石榴,轻轻叹了口气,“大山呐,秋天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他们来的时候还是盛夏,现在院子里梧桐已经微黄菊花绽蕾,秋天这么快就来了。
乍起的秋风已经带上一丝冷意了。
周小安却觉得这个天气多好啊!秋高气爽,沛州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来了!
沈老把她当小孩子哄,跟沈阅海去谈话之前竟然还让秘书小张给周小安冲麦乳精拿饼干和糖果,“小姑娘多吃这个好!我们家囡囡就是吃这个吃得白白胖胖!”
周小安在沈老面前装乖小孩,沈老一走就鼓动小土豆收拾虎视眈眈的沈国栋。
这小子这些天天天跑军分区,缠着沈阅海教他功夫,发狠要把挨揍的场子找回来,一看见小土豆和小全来了就虎视眈眈地盯住不放了。
周小安看看他嘴角新添的淤青纳闷儿,这是被别人收拾了?这小子跑沛州来就是找收拾的?
这脸上的伤就没好过!
听小叔说他还老老实实待在沛州没跑回东北去,就是不想带伤让家里的小伙伴笑话。
看这小子的狠劲儿,小土豆跟他再打一次是避免不了了,那就在大人看着又有护具的情况下让他们打吧!
去外面万一下了狠手就糟了。
小张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军区招待所跟军分区一墙之隔,看着他们去隔壁训练室带护具,周小安也跟过去看热闹。
戴好护具沈国栋冲小土豆瞪眼睛,“说好了不打脸啊!把老子打毁容了我真废了你!”
小土豆抿着嘴不说话,一脚狠狠踹了出去。
看两个家伙都不说话,憋着劲儿要把对方打服气,周小安觉得今天肯定不能出结果了,有小张看着她也不担心,悠闲地在训练场里四处看。
慢慢走到一边,刚靠在窗户上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从敞开的窗户传来一阵烟味儿。
周小安刚准备走开,一句话让她又站住了,“……一个文工团的小团员,27级都不到,她凭什么拒绝革命军人?直接把枪拍到她面前,看她答不答应!”
周小安皱眉,这尖酸刻薄的声音怎么这么熟悉,这么让人不舒服呢!
另一个声音也跟着感叹,“谁说不是!我听说刚进城那会儿,咱们部队上娶个媳妇可没这么费劲的!”
周小安看向窗外,一排矮树丛前面是几颗大柳树,烟味和说话声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不过她看不见人,那边也看不见这边。
“沛州军分区怎么这么软?这还有个军人的样子吗?咱们的战友保家卫国拖到三十几岁还没对象,看上个小文工团员那组织不得赶紧找人去做工作?还能让她一个丫头片子拿乔?都是惯得!沈阅海……”
“诶呦!老哥,这跟我们沈将军可没啥关系!我那边还有个训练得去看看,先不陪你了!你也去看看黄老吧,估摸着现在也能醒了。”
两人先后走了,周小安也想起来了,那个尖酸刻薄的就是那个抖腿男冯建国!
他把部队当什么?三十岁没结上婚的老男人,看上人家小姑娘人家就得嫁?还把枪拍过去?还让组织去做工作?
这颗老鼠屎退伍了可真是不对和人民群众的幸福!
他老婆跟他离婚了也是幸运!不用一辈子忍受这个直男癌!
周小安气呼呼地走回去,小土豆和沈国栋已经打完了,两人脸上都有了伤,互相怒瞪。
不是说不许打脸吗?怎么觉得俩人都朝对方脸上招呼?
小土豆有点别扭地把被打肿了的那边转过去不让周小安看,沈国栋摸摸嘴角忽然笑了,笑得又痞又坏,“让你使坏!现世报了吧!哈哈!老子养好伤再回去!不丢人!”
周小全急了,“你别走啊!我还没打呢!”
沈国栋晃晃悠悠吊儿郎当地往出走,“你不配跟老子打!我去百货商店买东西去!”
他这几天除了大家就是买东西,周小全非常不屑,“娘们儿兮兮的!那么喜欢逛商店,你买条布拉吉穿上得了!”
周小安笑,这小子可不是真买过布拉吉,还看她的薄毛衣好看,求她照着样子给织一件小的呢!
这孩子有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就按自己的喜好和直觉过日子,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想,自由自在的像一只山林间的小兽,虽然让人觉得野性难驯根本养不熟,可也有他的可爱之处。
沈阅海跟沈老的谈话进行了很久,周小安都没来得及跟他说冯建国的事,第二天一忙又给忘了,等沈玫风风火火地来找她说八卦,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建安区武装部的宋部长你知道吧?那个三十多岁一嘴黑牙的咸菜缸!”
周小安知道,在军分区见过两次,不但丑还特别事儿,两次都是在食堂训斥收拾碗筷的小兵,非常严厉。
沈玫一脸不可思议,“他要结婚了!娶市文工团的小茉莉!就是那个唱《茉莉花开》的小姑娘,听说才二十!”
周小安马上想到那天听到的谈话!心里一阵发堵,愣了一下,沈玫已经接着说了,她以前各处跑演出,跟市里文艺口的干部很熟,知道的八卦也多。
“昨天组织找她谈的话,他们一家子跪下求她,今天刚答应就准备新房了,下周一结婚!”
这还不是最让她吃惊的,“顾月明做的媒,听说不答应就不让她再登台了,家里她哥和她弟的工作也得受影响!你说说,顾月明怎么这么缺德!她这是造的什么孽!”
&bp;&bp;&bp;&bp;周小安马上明白了,那个咸菜缸能得逞没顾月明的支持还真不行。
她要是愿意护着小茉莉,咸菜缸怎么都得有点顾忌,组织部也得把当事人单位领导的意见重点考虑进去。
看情况,她不但没护着小茉莉,还拿不让她登台威胁小姑娘,这个年代组织和领导就是天,一个刚工作的小姑娘,除了屈服还能有什么办法?
况且还有家里父兄的工作在那逼着。
沈玫越说越气,“还有那个冯建国!听说小茉莉还没答应呢,他就在旁边叫嚣要当证婚人!他算老几?一个让部队开除的祸害!跑咱们沛州装大瓣儿蒜来了!”
自从他跟黄老来了沛州,到处指手画脚,陈景明忙得回家孩子没哄睡他自己就先睡着了!
周小安眨眨眼睛,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小玫嫉恶如仇,她怎么不冲去军区或者市委找陈景明和沈市长,让他们拦住这场荒唐的婚事?
就是没那么冲动,也会计划从中破坏的,怎么净说这些边边角角的话?
周小安看了看办公室里其他的人,大家也都为小茉莉唏嘘,可没人提为她想办法摆脱咸菜缸。
即使是闲人事不关己指手画脚的出谋划策都没有。
周小安的心里闷闷的,她明白了,大家不是不知道这事对小茉莉不公,而是已经接受了。
至于其中缘由,不用说大家也都明白,而且都觉得没什么不对。
至于小茉莉愿不愿意,这不是自愿了嘛!
周小安下班被沈玫拉去逛百货商店,自从知道沈阅海是姚云兰的儿子,沈玫知道周小安不愿意去他们家了,就经常安排两人下班以后出去玩儿。
她一点都不在乎沈阅海是不是她哥哥,“老沈家从根儿上就不正,能出什么好人?不认反而省事儿!反倒是你为了我受委屈了。”
一边是妈妈,一边是好朋友,沈玫知道周小安是因为她才忍下姚云兰的刁难,一直很愧疚。
两人在百货商场转了一圈,也没见什么新东西,就去军分区食堂吃饭,顺便等沈阅海和陈景明加完班一起回家。
来得有点迟,食堂里没什么人了,一进门就听见用来招待领导的小饭厅里传来一阵喧闹,一个特别尖刻的声音压过所有人,“……干!必须干!老马你不干哪对得起大伙帮你娶的漂亮媳妇!”
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周小安马上确认,是冯建国。
又是一阵推让起哄,冯建国接着又来一番高谈阔论,带着七分得意三分醉意,一听就有些得意忘形。
“我说什么了?老马能看上她那是她们家的光荣!嫁给革命军人那是给她脸了!她还敢矫情?敢拿乔?
老马,我跟你说,女人,特别是漂亮女人,娶回来第一件事儿那就得收拾老实喽!大耳刮子先抽一顿!洗脚水泼她一脸!把你老娘接来,天天看着她,伺候不好吃饭都别想上桌子!看她还矫情不!”
小饭厅里一阵诡异的沉默,好半天,孙长庚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老冯啊,你说得是我们家那样的乡下婆娘,这城里的文化人可不行这么地!现在咱们部队可不是当初咱俩在赣南打游击的时候了!咱们人民军队得讲究男女平等!”
孙长庚跟冯建国曾经在一个部队待过两年,冯建国来到沛州能这么快认识部队的中高层干部,全赖于孙长庚的引荐。
孙长庚打了个马虎眼把冯建国的话圆过去,又赶紧开玩笑转移话题,“再说了,咱老马娶了漂亮媳妇第一件事咋地也不能先抽俩大耳刮子呀!肯定舍不得!”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笑完却再没了刚才的热闹气氛,很快陆续告辞。
周小安和沈玫听完冯建国的话就再没了胃口,小梁把沈阅海给他们定好的砂锅豆腐端过来,周小安不想让等了半天的小梁白辛苦,只盛了一小碗心不在焉地戳来戳去,沈玫干脆一口不动,抱着胳膊生闷气。
等沈阅海和陈景明从市委散会过来,沈玫拉着周小安气呼呼地往回走,自己不搭理他们,也不让周小安搭理,“就知道欺负女人的货!还革命军人呢!看见你们就憋气!”
陈景明摸摸鼻子笑,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听着。
终于跟沈玫分手了,沈阅海把周小安拉回家,看她有点蔫巴就故意逗她,“谁惹我们安安家的小玫生气了?要不要我去帮安安收拾他?”
周小安说起沈玫,总是会说“我们家小玫”,是不许任何人说她好朋友坏话的,沈阅海以前偶尔表现出对沈玫性格的不认同她都不许,很是护短。
周小安垂着眼睛摇摇头,这件事外人都知道了,小叔和陈景明肯定也是知道的,可他们都没去管,她又凭什么因为自己的喜好强求他们去管呢?
沛州现在够乱的了,他们的压力那么大,她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
而且,最主要的是,小叔肯定对这件事无感。
记得以前见过一对老夫少妻,周小安以为那是父女,小叔很习以为常地告诉她,“是夫妻,解放后休了乡下老婆娶的女学生。”
他也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或者说,这种事他从来不会在意。
周小安有时候会觉得小叔是个很矛盾的人。
他对工作认真严谨,对国家忠诚奉献,可又不像这个年代普遍的革命干部那么大公无私,廉洁奉公。
他不介意在一些事上走后门,利用职权给家人朋友行一些方便也不以为意,比如他经常公车私用,有时候还专程开出来让她练手,而像沈市长这样的好干部,子女配偶都不许搭个顺风车的。
去年丁月宜怀着孕,沈市长都不让她坐个顺风车,得挺着大肚子自己走回家。
而沈阅海却肆无忌惮到指使在南方的战友给他在黑市上买大米。
甚至去年,小虎跑出去两天没回家,周小安急得要哭,他直接让供暖公司提前一天试供暖,就为了把怕冷的小虎吸引到暖气管道上抓回来!
这跟那些廉洁奉公严格要求自己,绝不占国家一点便宜的好干部形象真的差得好远。
就是在道德标准上,他的底线在哪里也很少有人摸得清。
他有品位有素质,不是所谓的进城的泥腿子土山炮,可他也不会像那些知识分子一样清高,比如他对休了乡下老婆娶女学生的行为不置一词,也对冯建国他们这样逼婚的行为视而不见。
&bp;&bp;&bp;&bp;周小安不明白小叔对这些事的看法很正常。
在她加加减减只有十八、九年的人生里,亲人们为她营造了一个只有宠爱和鲜花蜜糖的世界,就是来到这里最初那几个月的困难,她也用自己的聪明迅速化解。
她实际上是没经历过真正苦难挫折的幸福小孩。
她习惯了这些,再看别人受苦,就会分外受不了。
可是小叔不同,当一个人见惯生死,再去看世情,真的就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也没什么事能让他接受不了。
毕竟,有什么事能比取人性命更惊世骇俗震撼人心的?
在血雨腥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磨练了那么多年,再看身边的人和事,没有什么会让他觉得不公,更没什么能让他震惊或者真正去顾忌。
他心底自有界限,只是不会让人知道而已。
周小安试图弄明白小叔心底对事物的衡量标准,却不知道,其实最重要的那一条标准就是她自己。
她的喜忧就是小叔心底最明确的那条底线,别的标准可能会随情况而变化,只有这一条,没有任何余地。
虽然她并不想说为什么不高兴,可最后还是被哄着说了出来。
周小安垂着眼睛别扭地给自己找理由,“就是觉得那个冯建国很讨厌!他算老几,跑沛州来指手画脚!”
不知不觉用上了小玫的说辞。
其实这跟周妈妈一直培养她的方向不符,周妈妈一直让她明白,情绪和喜好是自己的事,不能恃爱而矫,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别人,最亲的亲人都不行。
可她就是忍不住要跟小叔吐槽一下这些,也想让他跟自己一起讨厌冯建国和那个咸菜缸!
其中的依赖和亲密连她自己都没发觉,沈阅海却第一时间感受到了。
他高兴地把周小安抱在怀里,像哄一个好端端忽然发了脾气又觉得自己委屈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小孩,笑容温暖声音却很严肃。
“马占山,就是那个咸菜缸,他和小茉莉的事我中午就知道了,已经让政治部去处理了,明天就会有结果,肯定不会让逼婚这种事发生在沛州军分区的。”
周小安一下来了精神,抱住他的脖子晃,“小叔!真的!”当然相信是真的!她只是太高兴了,不知道说什么了而已。
沈阅海很郑重地点头,“真的,陈景明也知道,不信你明天问你们家小玫。”
这根本不用事先打招呼套词,陈景明哪有胆子不这么哄沈玫?就是他不管,明天陈景明也得想办法把这事儿给搅黄了。
周小安软软地往小叔怀里靠,抱住他的脖子一叠声地叫他,“小叔,小叔!你好厉害!你真棒!”说一句亲一下,亮晶晶的黑眼睛里都是对他的崇拜和依赖。
沈阅海放在她背上的手一紧,搂住她的腰紧紧贴上自己。女孩儿的身体香软娇小,他好像怎么抱着她都不满足,只想让她靠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完完全全跟他贴紧,不要有一点距离。
可她那么娇嫩,他又不敢真的用力,只能尽量把她包裹在自己的怀里,像巨龙守护的阿肯宝石,眨一下眼睛都舍不得。
周小安在他暖融融的怀抱里获得了最大的安全感,没有了任何顾忌,说话也随心所欲起来,“那个冯建国什么时候走啊?他太讨厌了!还有那位黄老,自己说睡着就睡着,好总去找沈老,我想带沈老去吃点心都没时间!”
沈老开朗慈爱,又非常爱护周小安,她非常愿意跟这位老人接触,想带他去看沛州秋天最漂亮的梧桐林和公园里整个小山的黑加仑,还想带他去尚家花园那边的饭店去吃沛州特色点心。
他老人家是小叔唯一认可的长辈,周小安也想跟小叔一样孝顺他。
沈阅海亲亲周小安莹白的额头,亲完舍不得离开,一边说话一边用唇蹭着她的翘翘的小鼻头,“我们明天就带沈老去尚家花园,让尚贵给他做火腿蟹壳酥,沈老喜欢吃咸点心。”
明天沈老会去跟周爸爸会面,周小安拿出了矿脉图,周爸爸终于答应跟沈老谈两个孩子的事了。
至于冯建国,沈阅海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有很大可能是冲着沛州的副市长来的,黄老的女儿在省委组织部,会帮他坐到这个位置上。”
周小安垂下眼睛“哦”了一声,虽然很讨厌这个人,可这不是她能插嘴的事。
沈阅海被她浓密纤长的睫毛扇得心跳快了几拍,受到诱惑般轻轻亲了过去,“沛州不能是铁板一块,否则会更麻烦,与其来个不知底细的,还不如让冯建国来……”
解释到最后已经是心不在焉,唇从煽动的睫毛一路向下,迅速覆上吸引了他全部心神的樱唇。
周小安也再顾不得去问为什么了。
时候想起来,当然是冯建国是个蠢货不足为据了。
所有歧视女性的男人都是蠢货!
沈阅海说了会去处理,第二天当然得马上行动。
找人谈话的是市组织部,闹腾着要做媒的是冯建国,这些人不是部队的他管不着,可马占山,不,咸菜缸!这个他手下的兵他管起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什么都不说,先把人叫到军分区晾几个小时,咸菜缸明明白白地知道上级对他不满,很不满!
至于因为什么事,自己先反省着吧!
咸菜缸翻来覆去都快要把自己翻熟了,把脸反省成腌了三年的咸菜色,终于是有些心虚地想到可能是结婚的事做得有些过了。
虽然心里不服气,别人娶个女学生女演员怎么啥事儿没有,到他这儿就不行了?
不行,领导有意见了,他能怎么地?
他看着直脾气,可又不傻,他肩上的那两杠一星是拿命换来的,全家甚至全族人都指望着他呢,能为了个娘儿们去赌前程?
看他脸上从迷茫思索到气愤不平,再到平静认命,沈阅海才跟小梁点点头。
小梁倒了杯水送过去,一脸憨厚满嘴质朴的山东方言,再老实可信没有的一个小伙子了!
当然也老实笨拙,再好套话没有了!
咸菜缸也是个老油条了,自认对付这种没见识的农村小兵非常有办法,一会儿就套出了小梁的话。
原来是昨天冯建国喝高了,出了食堂在大操场上又说了一遍怎么收拾漂亮女人的话!很多军属都听见了,对此意见很大,还反映到政治部去了!
小梁憨厚地露出他那一嘴晃人眼睛的白牙,满脸老实,“那个,咱沛州最漂亮的那女的好像也听着了,可不高兴了……哎呀!马部长,俺啥都没说,你可别往心里去……俺,俺不能乱说哩!”
这确实是他乱说的,沈将军可没让他说这句。可他就是看不惯某人,就是想给她添堵!天敌之间还有什么理由可言?
&bp;&bp;&bp;&bp;咸菜缸一愣,沛州最漂亮的女人?他最先想到的是参谋长的媳妇和沈将军的侄女,这俩女的那可真是漂亮!
一个高挑明艳,一个娇俏精致,可惜再漂亮也碰不得。
不但碰不得,他们部队里的人最是知道沈将军和陈参谋长的脾气,那是看也不敢多看一眼的。
否则他早想招儿了!还能有那个小茉莉啥事儿!
咸菜缸提心吊胆,“参谋长和沈将军……”
小梁愣头愣脑地直勾勾瞪着咸菜缸,“关咱将军和参谋长啥事哩?那个文工团的团长,那女的,以前场啥红梅花的那个,你们不都说她最好看嘛!”
原来是顾月明!
咸菜缸的狠狠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在藏不住话的小梁面前不敢说什么过分的话,可还是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恶毒。
“那娘们儿都多大岁数了!腌了好几年的老菜帮子了!漂亮个啥?一点水灵劲儿都没有了!你们这些小年轻懂啥是漂亮?”
小梁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俺,俺也嫌乎她,就是听说的。”
跟小梁又扯了几句,咸菜缸看政治部副主任从窗口走过去,赶紧叫住了她,“杨大姐,我跟你汇报个情况!”
在人来人往的办公楼走廊里,咸菜缸的大嗓门一点没收着,“我这也老大不小的了,寻思着得找个媳妇伺候老娘,前些天看演出夸了一句小茉莉好看,就有战友们起哄,最后也不咋地就整拧了。
现在我也不知道咋解释,杨大姐你妇女工作经验丰富,替我老马去解释解释,咱别让个误会伤了军民感情!您放心,我老马再缺媳妇也不能强迫人家女同志不是!”
杨大姐刚从参谋长办公室出来,一下就笑了,“行!你不说我也要找你去呢!你放心吧,既然说开了,我就去一趟文工团,小茉莉要是愿意,那组织就替你做主,让你成上家,要是有误会,咱们也把话说开了,以后谁也别往心里去,还是革命好同志!”
杨大姐可不止是妇女工作经验丰富,政治思想工作经验更丰富!几句话把个沸沸扬扬的恶**件大事化小,又安抚了咸菜缸几句,笑呵呵地去敲沈将军办公室的门。
参谋长可是说了,让她去文工团之前问问沈将军还有没有什么指示。
不得不说,这对搭档真的非常有默契,这件事上不用跟对方透一句话,马上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态度了!
沈将军还真有话要指示杨副部长。
平时他是绝对不会在这种事上费一点心思的,可这件事不同。
在周小安面前报备过的事,他肯定得有一做十的,必须做到完美。
杨大姐进去半天,司令办公室的人拿个红头文件给咸菜缸,让他回去组织学习就把他打发了。
咸菜缸巴不得现在不见沈将军,他心虚着呢!
杨大姐从沈将军办公室出来,没有直接去文工团,而是带着一个助手去了市委组织部,在那边谈了一会儿,这才带着组织部的两位科长去了市文工团。
名义上军队不干涉地方事务,即使是部队的事,去文工团也得市里直属部门牵头才名正言顺。
杨大姐只是去做个旁证而已。
顾月明不在,据说是去军区招待所给某位老首长做饭去了,但上级直属部门过来办事,文工团副团长还是得尽最大能力配合。
先跟文工团的领导班子通报了一下事情的“真相”,又赶紧召开全体大会进行澄清,再派人去把小茉莉从家里找来谈话。
杨大姐除了代表部队澄清了误会表明了立场,其他工作就都交给了市委组织部的同志,她旁听了一会儿就借故走出会议室,跟着去请小茉莉的下属正在外面给她打手势呢。
“杨大姐,小茉莉在家自杀了!”
杨大姐一听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死了得给部队抹多大黑!
下属长长叹了一口气,“得亏咱们去得及时,绳子都栓窗户上了,脖子还没套进去。”
又脸色复杂,“听说小茉莉有对象,是文工团的一个舞蹈演员,出了老马这个事儿,那小子当了缩头乌龟,这姑娘一时想不开……”
杨大姐一口气又上来了,使劲儿锤锤胸口,别的都管不了了,“她人呢?跟来了没?”
“来了,组织部的人跟她走路过来,我寻思得赶紧告诉你一声,就骑车走前头了。”
杨大姐脑子一转,终于知道沈将军嘱咐她那些话的意思了。
只是沈将军是怎么知道小茉莉有对象的?要不怎么能叮嘱她那些话?
杨大姐一边快步往外走去迎小茉莉,一边在心里感叹,全军区要说耍心眼儿,她最服气陈参谋长,要说让人看不透,那还得是沈将军。
他这种大事小事什么都能给你了解个底儿掉的本事可真是神了!不愧是侦察英雄!
让人又佩服又心里发毛!跟这种领导共事压力太大了!
杨大姐走到外面直接把小茉莉拦下来了,她是女同志,级别又高,市委的人非常放心地把小茉莉交给了她。
小茉莉已经知道事情有转机了,人也活过来一样,杨大姐安抚她几句,就悄悄地带她进了礼堂后门,带她坐在最后面的木头长凳上旁听会议。
会议已经讲完了政策,对文工团的人也进行了安抚教育,市委的领导正按杨大姐先前的想法,在征求群众意见。
会议气氛有些沉闷,小茉莉的事让文工团团员们有些物伤其类,虽然解释清楚了说是误会,可是不是误会大家都知道。
就有胆子大的在下面嚷了一句,“小茉莉有对象!人家俩人都准备结婚了!”
市委的一位科长赶紧接话,“真有对象,今天我就在这现场给他们做个煤!来来,让我看看是哪个有福气的小伙子!”
现在结婚,组织认可比结婚证还管用,只要今天现场由市委组织部的人定下这个名分,就谁都别想再打小茉莉的主意了。
是个咸菜缸他也不敢抢人家组织部任何的对象!
这是对小茉莉的补偿和保护。
&bp;&bp;&bp;&bp;小茉莉听完台上的话脸一下就红了,眼睛却亮了起来,已经顾不上害羞,期盼地望向前面一个背影。
大家也都看向那个高挑俊美的小青年,是团里的舞蹈演员,人人都知道的小茉莉的对象楚文清。
楚文清脸腾地红了,又刷地白了下来,吓得差点从长凳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摇头摆手,“不不不,没,没有!不是!那个,小茉莉是解放军同志看上的对象,我没,跟我没关系!我,我去练功了!”
说完竟然撒腿就跑,跟背后有老虎追着一样!
大家愣了,小茉莉的脸也瞬间失去了血色。
马占山先前几次来文工团找小茉莉,目的几乎是诏告天下,小茉莉不是没说过自己有对象,可马占山不信,楚文清也不肯站出来,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楚文清性格内向,小茉莉一直以为是他害羞不好意思,可最后她被逼成那样,楚文清竟然跑了,根本不肯见她,还让人给她捎话,说什么他家成分不好,不能出这个头,让她原谅他。
小茉莉真的原谅他了,甚至还越想越觉得自己以后要嫁给马占山有多对不起楚文清,这才一个人在家里钻了牛角尖,差点就上了吊。
可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要他站出来他们就能走到一起了,他竟然还怕受连累,要这么跟她划清关系……
小茉莉的眼泪瞬间就泛滥成灾,她这才明白她爱的这个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大姐把拍拍小茉莉的肩,在大礼堂无人的角落把这个可怜的姑娘搂在了怀里。
傻女人处处有,有人一辈子看不清身边的男人,小茉莉能现在看清楚,也不算太糟。
至少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至少还有人愿意帮她重新开始。
即使误会澄清了,可给他们做媒的是小茉莉的直属领导顾月明,马占山的面子也是丢了个彻底,小茉莉在沛州、在文工团也待不下去了。
杨大姐待她情绪平复问她,“你想不想参军进部队文工团?不过前两年可能得下基层,比较辛苦。但换个军区,你发展的空间会更大一些。”
小茉莉没想到她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她毫不犹豫,“想!我去!我不怕苦!”
只要能离开沛州这个伤心地,不再见到马占山、楚文清,还有那个冷着脸把她逼上绝路的顾团长,别说去人人羡慕的部队文工团,让她去哪都行!
杨大姐雷厉风行,几天就给小茉莉办好了手续,这个姑娘谁都没告别,背着个小包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沛州。
天大地大,总是能有个抬头挺胸活着的地方!
而沈阅海也在她登上火车的第二天接到了他七师兄的电话,告诉他人都安排好了。
沈老叫他小九,他上面当然还得有八位师兄,而且都比他大得多,都身居高位,随便找一位师兄就能把小茉莉安顿得妥当。
否则她留在沛州以后在单位受到排挤,或者受到什么暗地里的打击报复,安安知道了肯定闹心,还不如这样一次性管到底。
甚至小茉莉的父兄都无声无息地被调去了省城工作,不给某些自觉失了面子的人一点打击报复的机会。
这事儿跟沈阅海没关系,是陈景明主动请命安排的。
他要是一点力都不出,没法跟他家炸毛的小玫交代呀!他抢也得抢一个表现的机会!
小茉莉一家走了,周小安并没有因此心里好过一些。
这个时代有太多小茉莉,她能帮的,不,是她能让小叔去帮的,也只有这一个而已。
可她在替别人唏嘘的时候,怎么都想不到,她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小茉莉!
周爸爸跟沈老一番深谈,没过几天北京就来了工作组。
工作组到沛州的第二天,竟然就找周小安谈话了。
周小安不是第一次被组织找去谈话,在她给周爸爸做随行记者之前,市里、省里的组织部都找她详谈过,给她上了好久的政治课,还让她写过好几篇思想汇报。
就是现在,她每隔几天还得交一份思想汇报和行踪汇报给组织部门,隔三差五还要被找去谈话。
这是华侨政策的一部分,所有跟华侨接触的工作人员都必须走这个程序,周小安虽然有些不习惯,可也只能接受。
可被北京来的同志找去谈话,而且还是事先没有任何征兆的秘密谈话,周小安看着屋里一字排开的七八位严肃的领导,想不紧张都不行。
这件事甚至是瞒着沛州军政所有领导的,连小叔事先都一点风声没听到,否则也不会让她毫无准备。
几位严肃威严的领导问了她一些基本情况,最边上一位带着深深法令纹的黑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沓材料,周小安瞄一眼,最上面那个是她曾经写过的一篇行踪报告。
那么厚厚一打,肯定是所有有关她的资料都被翻出来仔细审查了。
问话一直持续在一种紧张压抑的氛围里,但是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可周小安却敏感地感觉到了所有人对她的审视,那种几乎是要把她开膛破肚拿显微镜研究她的内脏的审视。
她的心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莫非是什么事露馅儿了?或者是她干的事太引人注意,被怀疑有特异功能,要被拉去切片观察?
可惜没人给她答案,在回答完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一堆问题之后,她依然没有被放走,而是被关在这个隐蔽的院子里的一个房间,给了她纸笔让她写最近一段时间的思想汇报。
周小安忐忑地等着,可吃过了晚饭也没有得到一点外面的消息和暗示,看来小叔和周爸爸也不知道她被找来谈话了。
写了一沓思想汇报,第二天交上去,她又被叫到昨天那个拉着窗帘的谈话室,还是压抑阴沉的气氛,昨天那个坐在最边上,观察她的目光最严肃锐利的黑中山装耷拉着深深的法令纹终于做到了中间的位置。
那人刀一样的目光几乎要把周小安穿透,严肃地盯着她良久,才沉沉地开口问她,“周小安同志,鉴于你的贫下中农成分,和你一贯的良好表现,我代表国家非常严肃地征求你的意见,你做好了为国家利益牺牲自己的准备吗?”
&bp;&bp;&bp;&bp;周小安的头皮一阵发麻,脸色瞬间煞白,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真真正正的害怕。
那种在巨大的力量面前无能为力被死死压住呼吸都不能自由的害怕。
怕得连生气的力气都聚集不起来。
为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牺牲自己,她知道黑中山装说得是真真正正的牺牲,不掺杂一点夸张的成分,她将要牺牲的可能是自己的前途、事业、名誉或者身体,甚至是生命。
以工作组的级别和他们对这次谈话的重视程度,让她牺牲的东西肯定非常重大。
而且不容她有一点异议。
她第一次感受到身处这个大时代的无力和渺小。她人生的前十七年,甚至听都很少听到这样的话,连爷爷和他那些老工友都与时俱进不太提起这些话了,更别说会想到有一天自己要去面对。
就是在今天以前,她写得稿子上那些“为社会主义事业奉献一切”的口号,她其实也一直只当作一句口号而已。
可现在这句口号就山一样压在她身上,要决定她后半生的一切了……
周小安嗓子发干,手心都是冷汗,“我,我……”她应该冷静下来,应该先说一些口号应付过去,然后尽快回家,跟小叔和周爸爸好好商量对策,可当她真正意识到那些口号变成一把把见血的刀锋,一下一下就要斩断她对生活所有的向往和自由时,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她现在才明白,她以前那些所谓的害怕和愤怒多么幼稚可笑,那都是她在有恃无恐地跟家人甚至跟自己撒娇、矫情!
在真正让人恐惧又反抗不了的力量面前,她像蝼蚁一样无力,只能任人摆布。
黑中山装阴沉锐利的目光狠狠地盯在在周小安身上,松弛的眼皮让他整个人像一只躲在阴影里的狼,越是看不清他的意图越是把恐惧放大到无数倍。
周小安的脑子一片空白,用尽所有力气,也只够她维持坐在椅子上勉强能够保持住表面的镇定。
黑中山装和其它六七个人又无声地盯了周小安好一会儿,好像已经从里到外把她研究透彻,才彼此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周小安也面无表情,她已经紧张到极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更别说表情了。
好在她一向是越紧张越没表情,否则按她现在的紧张程度,正常人肯定得吓得痴傻。
黑中山装跟几个人交流一番,脸上的法令纹又深了几分,再开口时语气平板不带一点感情,却让人心里发紧。
“周小安同志,国家需要你去执行一件特殊任务,这是对你的政治信仰和个人能力的信任。”
至于她愿不愿意去牺牲,根本不用她回答,问一句也只是走个形式,谁能不愿意?
“鉴于你前段时间接触华侨周靖远的良好表现,并且取得了他的认可和信任,现在委派你继续留在他身边做他在中国期间的随行记者。
在工作期间,你尽量配合他的资本主义生活方式,迎合他的资产阶级思想,尽一切努力取得他全部的信任。”
后半段应该就是让周小安做出牺牲的一部分了。
毕竟让她放弃信仰去承受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的腐蚀,这对个人信仰是非常残酷的摧残。
可周小安的心并没有放下来,这么兴师动众,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果然,黑中山装后面的话才是真正的目的,“他手里有矿脉图的线索,你在此期间的主要任务有以下几项:
第一,把他和他身边所有人的行踪摸清楚,一切跟矿脉图有关的信息都要及时上报。
第二,弄清楚他跟海外潘家和张家的联系,设法摸清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
第三,监视一切跟周靖远有接触的人员,防止敌特插手破坏。
第四,监视一切有通敌嫌疑的人员。
第五,尽一切可能推动矿脉图回归祖国,如果拿不到原图,就尽快复制一份。”
黑中山装说完,耷拉成三角的眼睛更加暗沉,吐出的话刀子一样狠狠扎进周小安的大脑,“如果威胁到国家安全和矿脉图的回归,必要情况下允许你采取特殊手段,包括对周靖远。”
什么样的特殊手段?周小安觉得她是懵的,可好像又明白,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身上发冷,冷得她控制不住地牙齿大打颤,坐都要坐不稳。
黑中山装对她的反应一点不奇怪,简单说完,交代一句就让周小安暂时离开,“今天先谈到这里,这项任务的具体行动方案和训练有专人负责,你先回去休息一下。”
周小安被带回房间,她什么力气都没有,倒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蒙住,在那一小方黑暗温暖的小天地里抖成了一片狂风中的枯叶。
她从没想过,她冲动之下拿出矿脉图,竟然会给周爸爸带来这么大的危险。
如果今天被派来的人不是她,那周爸爸是不是随时都活在未知的监视和威胁之下?
巨大的恐惧让她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一个又一个杂乱的念头冒出来,想抓都抓不住,最后在极度疲惫中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周小安终于恢复一点正常思维,她在黑暗中想了很久,渐渐整理出来一些头绪。
漆黑的房间里拉着窗帘,黑得几乎没有一丝光线,她的眼睛却发着幽光,嘴角慢慢翘起。
黑中山装的话没有说全,这件事派她去做,不是因为她成分好表现优异,而是除了她没人能完成得了。
周爸爸身边都是周家和尚家几十年的忠仆,如果不是他极度信任,谁都接近不了。
而周爸爸只信任她,她是唯一能靠近的人。
至于“尽快复制一份矿脉图”,就更没人能胜任。没人有她的记忆力,她又刚刚复制完机械图,能力已经经受住了考验,她是唯一完美的人选。
至于其他复制手段,比如拍照或者拓印,又怎么能有放到脑子里万无一失呢。
所以,黑中山装在虚张声势!
他让她恐惧紧张,可能还想让她受宠若惊,因为她被选中去完成一件为国为民的伟大事业。
而实际上,他们只能选她。
&bp;&bp;&bp;&bp;想明白了这些,即使知道自己还是没有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周小安还是踏实了很多。
至少,她给周爸爸惹来的危险和麻烦她自己能解决得了。
所以第二天换了两位精明沉稳的女干部跟她谈话,她已经没那么紧张害怕了。
这次谈到的就是任务的具体行动方案和所需要的一些基本技能训练。
即使两位女干部跟她说只需要了解一些皮毛,她不用知道太多。可这些东西还是很复杂,以周小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很强的动手能力,还是三四天才全部学完。
她不想隐藏自己的能力,甚至想露露实力,让他们非她不可。
能力在任何时候都是最好的谈判条件,即使不允许她讲条件,她也要让他们对她重视起来。
她可不是受人摆布的傀儡,她是他们工作是否能完成的核心!
周小安用惊人的速度将别人半个月甚至一个月都接受不了的训练任务迅速完成,还项项完美。
负责训练她的两名女干部好几次忍不住露出震惊的表情。
周小安一副悠闲不以为意的样子,她当然足够优秀,甚至是超乎他们想像的聪明,否则怎么会被选上?
训练和政治教育完成,她本以为可以回家了,却又被叫去了最初谈话的那个房间。
这次只有黑中山装和那两名精明的女干部,谈话的内容也比较轻松。
当然,这是对坐在对面的那几位来说。
对周小安来说,这简直比让她潜伏在周爸爸身边随时准备牺牲自己或者干掉周爸爸更让她震惊!
“周小安同志,在执行任务之前,组织还要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
这次讲话的是一名女干部,黑中山装正拿着周小安的训练成绩单研究,不时用意味不明的目光审视着她。
女干部开始问话,“你对沈阅海同志的印象怎么样?”
周小安又开始紧张,回答得干干巴巴,“挺好,挺好的。”
女干部好像也并不太在乎她如何认为,接着把自己要说的话说下去。
“沈阅海同志是党和国家的好干部,为新中国的成立做出过巨大贡献,现在又在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身担重任……”
一番毫不吝惜的溢美之词之后,女干部的话锋一转,“但他的个人问题还没有解决,需要一位合格的革命伴侣,现在组织希望你能去照顾他的生活,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投身到革命建设中去,为国家和人民……”
后面说得什么周小安几乎完全听不清了,她要被震傻了。
这是组织把自己分配给小叔做媳妇了?就这么成为他的革命伴侣?
这简直太荒诞了!
可生活总是在想象力上碾压我们,女干部的话还没有说完,“……工作上你也要多请教沈阅海同志,鉴于沈阅海同志是这次矿脉图回归行动的沛州总负责人,以后你的工作就由他直接负责”
也就是说沈阅海就是她以后的直接上级了。
可这跟一般的工作原则不符,任何团体都是尽量避免夫妻参与同一项工作的,其中缘由大家都懂,为什么他们却要反其道而行之?
周小安马上明白了。这是对她的信任,也是对她的不信任。
信任她有能力去接近周爸爸,信任她有能力复制矿脉图,却对她能否坚定地抵御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侵蚀不太放心,所以才给她又上了一道保险。
跟沈阅海同志结为革命伴侣,一个已婚女人身心当然全部依附于丈夫,会更加坚定地抵御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的诱惑。沈阅海这位立场坚定的无产阶级老革命也会影响她、指导她,当然,也会监视她,保证让她万无一失地把矿脉图拿回来。
周小安无比庆幸她在训练中展示了自己的实力,让他们对她的能力有了信心,否则绝不会有这么歪打正着的事情。
她不傻,这件事的前后顺序一看就明白。
如果她不能证明自己有能力完成任务,那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个组织分配的“光荣任务”了。
否则黑中山装第一天就会跟她说了,这也是她要为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去牺牲的一部分。
可是,如果她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执行任务,她就没有这个牺牲自己的资格了。
但周小安还是被砸懵了,对女干部的话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好。
女干部以为她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接受不了,开始给她做工作,“沈阅海同志是革命战争和国家建设的大功臣,照顾他的生活就是为国家做贡献,是非常光荣的任务,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希望你能尽心尽力,照顾他的生活,支持他的工作,做一个合格的贤内助!”
周小安忽然想起,组织找小茉莉谈话是不是也是这个内容?让一个女孩儿这样去接受一个男人,光荣地牺牲自己的爱情和事业,甚至人生?
不过周小安可能真的想多了,至少,女干部对她态度好多了,也有耐心多了,不但没拿前途和家人的工作来威胁她,还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我们知道你们以前的关系是叔侄,忽然让你转变思想有些不适应,组织会多给你一些时间适应,你觉得半个月够不够?”
半个月啊?周小安想笑,真的好久呢,小茉莉第二天就答应了,她竟然可以“适应”半个月之久!
再不表态就不识抬举了,周小安干巴巴地点头,“我服从组织决定。”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波澜不惊,无关紧要。
只是一项重大事件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部分而已。
接下来的谈话就只剩工作了,周小安努力让自己集中精力,也没事人一样,不去注意自己刚刚被分配了一项革命婚姻的事。
人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当第二天她终于结束审查和培训被送回家,看到沈阅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们已经是合法伴侣(组织通过可比结婚证有效力多了!)了,而是赶紧抬手阻止他,“别过来!保持距离!”
她已经五天没洗澡了!觉得自己现在都馊了!
幸亏她聪明,如果她要一个月完成训练,是不是要一个月不洗澡?
周小安在认真考虑,如果她以这个理由当逃兵,别人会不会以为她疯了
沈阅海被她认真严肃的样子镇住,竟然真的不敢再往前跨一步,很是愧疚地道歉,“对不起,安安,让你受苦了……我知道你很生气,你听我解释……”
周小安眨眨眼睛,忽然觉得她可能歪打正着了什么秘密。她绷着一张又瘦了一圈的小脸儿,抱起胳膊,“你解释我就不生气了?这么大的事儿我能不生气吗?!”
&bp;&bp;&bp;&bp;其实周小安也不知道小叔要解释什么事儿,但不耽误她不懂装懂。
炸一炸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果然,他马上很急地解释,“我真不知道工作组会这么快找你,本打算摸清情况再跟你细说。更不知道他们会直接扣下你,我也是你被带走之后才知道这个任务的,否则我肯定不会让你这么毫无准备就被带去训练。”
说到这里已经再不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跟她保持距离,跨过来抱住周小安,感觉怀里的女孩儿瘦得像一片刚刚抽出嫩芽的小花苞,却要被强行拉到狂风骤雨之中去经受吹打。
沈阅海的心疼得缩成一团,很多本来绝不会让步,绝不会低头的事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安安,以后你只安心陪着周先生,任务上的事有我,你什么都不用管。你也不用再费心思去说服周先生,我会想办法让他接受我。还有阿隆叔、大山叔、小土豆他们,你都不要再操心了,我肯定会让他们喜欢我。”
即使用他并不喜欢的方式。但现在他已经顾及不了这些了。
他这辈子没对任何人低过头,即使是对未来岳父,他也一直不卑不亢,无论斗志还是斗勇,他都应付自如,更不觉得需要放弃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他从没想过,他在某一刻会这样轻易妥协。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真把一个人放在心尖儿上,自己会做到什么程度,连自己都会觉得震惊。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明白,无论周靖远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只要不伤天害理危害国家,他都会答应。
只要能让他心尖儿上的女孩儿安心适宜,对她在乎的人低头他心甘情愿。
周小安的心思却并没有在这上面,她仔细打量小叔,“组织找你谈话了?告诉你让我去pp身边做,那个?”
她还是不习惯把间谍两个字跟周爸爸联系到一起,心理上非常排斥,下意识地不肯说出来。
沈阅海马上感觉到了,也很配合地不说出这两个字,用最含糊的方式把这件事揭过,“你不用操心这些,除了定期汇报,其它的事都交给我。周先生最近想去桃溪住几天,你可以跟着过去散散心。”
桃溪是周家以前在郊区山上的庄子,现在虽然已经充公,可矿脉图全靠周靖远从中周旋,不用他提,就已经有人收拾出来请他过去。
其实接受了这个任务也有好处,周小安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跟周家人来往了。即使心里排斥,沈阅海也不得不承认,尚家花园的生活才真正适合她。
周小安瞪大眼睛,他竟然还不知道她被“分配”给他的事!
否则现在怎么会在这里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的婚姻这是得多不被重视啊!
他们俩心心念念这么久的人生大事,竟然被忽略至此!
真是太荒诞了!
周小安脑子里一片哭着笑的表情图,除此之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既然组织还没找老干部谈话,通知他给他分配了个媳妇,那她也先不说好了。
大家都被“惊喜”一下才有意思嘛!
周小安洗完澡就马上投入工作,跑去尚家花园去找周爸爸。
自从她被带走,尚家花园所有人的心都如同油煎,沈老亲自过来跟周爸爸深谈了一次,沈老走后他就没再说一句话,也谁都没见,沈阅海每天都来,可每天都被拒之门外。
安安被带走五天,他就沉默了五天。
可周小安过来的时候,尚家花园里没人提一句这些天来的担心和怨怼,周爸爸只是把她抱在怀里,用沙哑的声音反复叫她,“bbr!bbr!”
喉头的哽咽和眼里**的水汽都被隐藏起来,他是女儿的山,任何时候都会为她遮风挡雨给她勇气和支持,那些担心和煎熬没必要让她知道。
大山叔看着又瘦了一圈的小姐,忍不住眼里的泪,匆匆说了一句“我去厨房看看”就快步走了出去。
阿隆叔也忍不住眼里的心痛和泪,可他舍不得走。把包着纱布的拳头藏到身后,杵在离周小安两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来来往往的人都得绕着他走,他却无知无觉,只盯住周小安不动,像一只护崽的老狼。
小姐刚会走路他就这样看着她,她是他放在眼睛里护着长大的啊!现在有人在他眼前硬生生地把小姐带走,几天就折磨得瘦了一圈,比挖他的眼睛割他的心还疼!
而阿兴叔则拦住沈阅海冷笑,精致的眉眼讽刺起来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刀,“这就是你说的保护?你就这么保护她的?沈将军,你可真让我们大开眼界!”
可周小安望过来,阿兴叔还是沉默地让开。
他们早就已经默契地达成共识,无论对对方有多大意见,多么不满,都不会在安安面前闹出来。
沈阅海却并没有进来打扰他们相聚,把周小安送到他就告辞了。进来也是尴尬,还让安安为难,他早就打算好先去学校找周小全、建新和小土豆。
既然答应了安安他会解决,他就不会拖延一分钟。
而周小安也需要时间跟周爸爸详谈。
跟他详细说了这些天的经历,没做一点隐瞒。
周爸爸这一生闯荡世界各地,见多识广能力卓越,经历过无数大事,也在每一个他感兴趣的领域做得风生水起,他没什么承受不了的。
果然,说起周小安的任务,周爸爸很是淡定,甚至还能跟她开玩笑,“这回你可不能调皮了,你看,组织都让你孝顺pp呢!”
周小安也并没有把这个当回事,她说得详细,只是要让周爸爸放心而已。
她纠结的是组织把她“分配”给小叔的事。这样的事,对接受西方教育的周爸爸来说是多么野蛮,会让他多么愤怒,她完全能想象。
周爸爸看着她满脸为难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里忍心让她为难一秒钟,赶紧替她说了出来,“沈老先生第一次跟我会谈的时候就说过,他会请他们的组织出面给你和沈阅海做媒,我同意了。”
看着周小安惊讶的样子,周爸爸笑了,温柔地叫他的小女儿,“bbr,你是pp的宝贝,pp这辈子只会帮你装上翅膀,怎么能忍心让你伤心失望呢。”
即使知道前路风刀雪剑,但他的小女儿坚持要自己去闯,去见识,他再为难再心疼都会支持她。
他会陪着她去经历,给她保护,做她随时回头都能放心安歇的港湾,而不是在她要起飞的时候先折断她的羽翼。
即使是出于保护她也不行。
一颗父亲的心,哪里受得了女儿的任何一点小委屈呢。
。
&bp;&bp;&bp;&bp;虽然周靖远答应了沈老的提议,可他还是非常震惊和愤怒,他以为的组织出面和现实中的组织介绍大相径庭。
沈老亲自过来解释,以为周靖远的不满来自于他们的隐瞒,“工作组的人都是有多年组织工作经验的老侦查员,如果事先给安心里准备,她的反应肯定会被看穿。”
那他们所有的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所以必须瞒着周安,将她最自然的反应给工作组看,无论是紧张还是害怕,都不能掺一点假。
沈老没有明,可周靖远也马上听明白,那个北京来的工作组跟沈老这一系没有一点关系,他们也非常忌惮沈老和沈阅海影响他们的判断。
所以周安只能靠自己闯过这一关,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沈老解释的时候眼里也有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明白周靖远是为了爱女妥协,他又何曾不是为了九那个臭子殚精竭虑!
甚至连他都得瞒着,否则沈老敢保证,跟这子再多道理,他都可能会不忍心让那个丫头害怕而事先告诉她。
这是所有家长的无奈和妥协,九少年时期就跟在他身边,教导培养这么多年,又共同经历了那么多场生死危难,不是儿子也当儿子来操心了。
所以,虽然沈老在利用周靖远的爱女之心,该做的一样不手软,其实内心深处真的很理解他的心情。
他放下手边那么多大事滞留沛州,上要应对工作组的质询防备,下要跟黄老这些人斗智斗勇,还不是为了帮助那个臭子实现“尽快结婚”的愿望。
而且还要帮他做得尽善尽美,毕竟是终身大事,哪里忍心让他留下一丝遗憾。
否则哪里用这么大费周章费心费力!
所以沈老在解释完自己的动机以后,还要重点为他家九洗白,强调这子有多在乎安安这丫头,连他的话都不会听,所以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真是殚精竭虑样样为他想到。
了解了沈老这样一番苦心,周靖远虽然心里憋着一口浊气,却不能去怪沈阅海了。
是没有理由,也是不忍心让安安担心。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即使他还在期待着有一天安安会醒悟过来跟他回去,可现在既然答应了,就不能表现得别别扭扭不情不愿让她不开心。
甚至他还要主动为沈阅海解释,“沈老先生并没有事先告知他,你们不要有误会。”
跟爱人误会、生气、吵架,这是多伤心难过的事,他当然不忍心让安安因为一些改变不了现状的事而去经历这些。
虽然没表现出来,周安还是看出周爸爸的情绪有些低落,“pp,你当年怎么会选择留在中国?”
船王周家最优秀的儿子,从就出类拔萃,学业有成,周游世界,被家族寄予厚望,要留在中国,做一个实际上的上门女婿,要经历怎样的抗争才能如愿?
她不直接问出来,周爸爸却知道她想什么。他眼里涌上浓浓的怀恋和深情,穿越几十年的时空,灼灼一如当年第一眼见到那个桃花林中的倩影。
周爸爸的心豁然开朗,笑着捏捏女儿的鼻子,“因为我要留在中国,生一个跟我一样倔的倔驴,然后留下来陪她,让她跟我当年一样,把自己的pp气得要抡起拐杖追着打她!”
其实想起当年,不着意提起,他已经快要忘了自己跟家里的抗争。留在他心里的都是那几年短暂的幸福时光。
虽然短暂,却让他一辈子都无怨无悔,并且心怀感恩。
所以他能理解女儿。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明白她的感受,可能就只要他了。
周安咯咯笑了起来,“pp,自己养的孩子,没地儿理去呀!”
周爸爸抱着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混蛋也笑了,可不是,自己教的孩子,再熊也得好好养着,能到哪理去?
好在还有一个沈老跟他一样无奈,他护着那个是个更熊的!
这俩家伙就是一对让人操心的混蛋!
周爸爸还真没错,他家这个至少还知道阴奉阳维哄他高兴,他不同意不高兴的事绝不当面反对,可那个就不一样了!
那个熊起来比周安可糟心多了!
第二天沈阅海被工作组找去谈话,谈了很久的行动细节,又做了人员规划和组织细节方面的讨论,大部分方案定下来,工作组的肖组长,就是那个黑中山装,才抽空提了一句,“组织已经决定让你跟周安同志结为革命伴侣,以后你要在工作上教导监督她,更好地完成党和国家交给你们的任务。”
在肖组长看来,沈阅海这样的老同志,有多年对敌斗争经验,最了解组织原则纪律,政治合格立场坚定,跟本不用走什么征求意见、做通思想工作这些程序,即使有什么一时间转换不了的思想,也能很快自己调节过来。
他又不是周安那样的姑娘,这种无关紧要的事通知一声就可以了,哪用浪费时间和经历去细。
沈阅海知道组织会出面为他和周安做媒,甚至知道有沈老从中运作,这个做媒的组织级别还会不低,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如肖组长所料,他太明白个中缘由了,所以他面上一片平静,跟刚才敲定一个组织成员一样平静而公事公办,“我服从组织决定。”
连细节都没有问。
走的时候还是那天跟周安谈话的女干部找他谈了几句,跟他给了周安半个月时间缓冲,希望他能尊重女同志的想法,尽量去培养一下感情。
女干部的意思沈阅海当然明白,毕竟周安不是普通的女同志,如果她因为这件事有了情绪,影响了矿脉图回归,那将是很重大的工作失误。
沈阅海回来在尚家花园吃了一顿晚饭,怎么都没看出周安有什么异样,没有受委屈的不甘,也没有因为他们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的欢喜,她竟然一句都没跟他提这件事。
晚上他去了沈老那里,沈老笑呵呵地跟他开玩笑,“从老丈人家回来了?毛脚女婿留下吃饭竟然没被灌醉,周先生还瞒厚道的嘛!”
沈阅海却开口就要把沈老气个倒仰,“我先不能结婚,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结婚,以后安安想起来,我们是为了一个任务这么匆匆结婚的,肯定会委屈。”
&bp;&bp;&bp;&bp;沈老真的要对这混小子抡拐杖了,好在他现在还没老到需要用拐杖。
“说要尽快结婚的是你,你也同意了组织介绍,现在又起什么幺蛾子?你以为你这媳妇娶得容易?现在不趁机抓紧娶了,以后你老丈人那一大家子能让你消停了?”
傻小子!他这是借力打力谋划了多久,才找着这么个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可沈老没这么说,知道现在分析利弊对这家伙没用,“媳妇先娶回来成了咱们家的人,想怎么哄那还不是随你!你在这个时候倔什么?”
沈阅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生平第一次,他没有再用理智去权衡利弊,“别的什么事都可以将就,就这个不行!”
他不能让安安在人生唯一的一次婚礼上受这样的委屈。
他也不愿意让他们的婚姻被这样忽视,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一样,被忽略被利用。
别的事他都可以只看重结果,不去太在乎过程,唯有这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步前进的路,他都万分珍惜,绝不允许有一点瑕疵。
“您先别插手了,让我自己看看,等机会合适您再帮我。”
沈老气得真想踢这小子一脚,“你那么有主意还找我帮什么忙?自己折腾去!”
沈阅海一点不客气,“您不是也想尽快拿到矿脉图?”没有他和安安的配合,他们从哪着手?凡事都得互惠互利才能长久稳定吧!
这本来就是他和安安应得的尊重和补偿,他要求得理直气壮!
沈阅海走了,沈老拍着桌子跟小张抱怨,吹胡子瞪眼了好一会儿又笑了,“他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这些小子,包括沈老自己,都是国家需要马上把生死置之度外,哪里会计较这些个人得失。
实际上,他们以前很多年其实心里是没有自己的。连自己都没有,哪会把别人放到心里?
这小子的日子终于是落到实处了!
小张何尝不知道老长的想法,笑着听他抱怨,“我看沈将军这样比以前好。”
他来到沈老身边的时候,已经是建国前了,沈老那些得意门生都已经建功立业独当一面,他对哪一个都敬畏崇拜,特别是这位没比他大几岁的最年轻的青年将军。
沈国栋却很不满意,“小九叔有了媳妇以后就磨磨唧唧的!以后我可不娶媳妇!”
沈老指着他一脸伤笑骂,“就你这样的,哪家小姑娘敢跟你玩儿?看见你不哭就算胆子大了!你还想娶媳妇?我可不敢指望!”
沈国栋把手里一把寒光闪闪的匕耍成一片刀影,吊儿郎当地不愿意搭理他爷爷,“囡囡怎么没被吓哭?你看着谁跟我哭了?”
敢在他面前嚎,直接踹出去!
沈老也不想跟他孙子讨论这个老问题,“那你看囡囡能不能稀罕你一辈子!你看看你那熊样儿!字儿都快没她认得多了,她长大了肯定嫌弃你!”
沈国栋手里的刀一下脱手,飞出去老远,他也顾不上去捡,冲他爷爷瞪眼睛,祖孙俩斗牛一样互相看了半天,沈国栋忽然就往外跑。
小张赶紧跟出去,“国栋,你干嘛去?你爷爷逗你玩儿呢!走时囡囡不是说等你回去给她读小人书吗?别人读的她都不爱听!她哪能嫌弃你!”
沈国栋接着往外走,“我上学去!”再不学习真被囡囡嫌弃了咋整!
沈爷爷在屋里听到,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小张!带他去插个班!”他算看明白了,这一个一个的倔小子都长心眼儿了,他这个老头子的话还没个小丫头的好使!
不过沈老还真猜错了,那个小囡囡的话对沈国栋好不好使不好说,至少周小安现在说的话对小叔来说有点不好使了。
任她怎么说她不在乎这点委屈,沈阅海都坚持不肯这么将就着结婚,“我们先公布关系,婚礼等一等再说。”
他真是从来没想过这话有一天还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天知道他有多盼着能尽快结婚!
可他不能就这么结婚,“等矿脉图的事落定,我会想办法给你补偿。”给周小安受委屈的不是他,要补偿的当然也不是他。
而且,他不止要一个补偿,更得要一个保障。
安安和周靖远不明白现在的国情,他们也不会想到跟海外关系这种事沾上边有多危险,但是他知道。而且很敏感地预测到,以后可能这方面的风声会越来越紧。
所以只是一个单纯的组织介绍并不能保障安安的以后,他必须为她拿到一个万无一失的保障。
周小安想了想也就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想法。她虽然很介意,可却并没有一点迁怒小叔的意思,这是时代潮流,任何人都抗衡不了。
就是小叔也不行。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怪过他,也没想过要让他去做什么,她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都得接受这个时代的很多观念,他在这里土生土长,让他拥有前意识,并且螳臂当车地去抗衡时代大潮,那真的是强求了。
可在内心的底线上,周小安有时候还真的弄不明白小叔的想法。
在她都理解并且放弃了的时候,他却异常执拗地坚持起来。
周小安本来想劝阻,可是张了张嘴又把话都咽了回去。
她能想到的,他肯定比她想得更多。她心里的感受和想法,也毫不隐瞒地让他知道,可他还是要坚持,那她就要支持他。
毕竟他是在为他们两个人的幸福在努力。
而且她也感觉到,他不止是在介意她受了委屈,其实他自己也受不了这个委屈。
他对他们的感情,有一种近乎于神圣的苛求,不允许有一丝瑕疵,不允许受一点亏待和轻视,那是他的底线,决不能被碰触。
周小安觉得这样斤斤计较的小叔很可爱,而且还歪打正着地让周爸爸也对他印象好了很多。至少现在已经能正常跟他说话,还告诫阿兴叔不许见他就挤兑了。
那位女干部说给周小安半个月转变思想,就真的很守信用,周小安都上班几天了也没再有人来找她谈话,或者有公布他们恋情的苗头。
直到有一天下班,她又被吴玉仙带着六个孩子拦住,扑通扑通在她面前规程一片,吴玉仙还如以前每一次一样哭得梨花带雨凄凄惨惨,“小周,我求求你,你可怜可怜我们娘儿几个,你年轻漂亮,找啥样的对象都能找着,我们娘儿几个没他活不了啊!”
&bp;&bp;&bp;&bp;周小安第一反应是吴玉仙肯定认错人了!
要不然难道还能是小叔劈腿了不成?
沈玫可比周小安反应快多了,拉着她就往会走,“吴玉仙你倒泔水的活也不想干了是不是?你给我跪着别起来,让工会和厂部的领导都过来看看你这德性!”
上次她听人诬陷周小安贪污代食品饼干,闹着要跟她买,工作从后勤部打杂调到去食堂倒泔水,竟然还不知道接受教训!
吴玉仙看周小安放他们一家子这么跪着不搭理,竟然转身就走,马上慌了,一边哭一边爬起来就追过去,六个孩子也哇哇地哭着追了上去。
下班时间,他们这么又哭又追的,工人们迅围了上来,沈玫和周小安想走都没路了。
吴玉仙带着大大小小六个孩子又围住了周小安,特别利索地扑通扑通跪成一片,“小周同志!我求求你!你,你可怜可怜我们娘儿几个吧!”
沈玫气得抬脚就要踹过去,周小安赶紧拦下来,今天是怎么都得丢人了,还是先把话说清楚吧。
“你到底找我干什么?把话说清楚了。”然后指指面前的孩子,“都站起来说,你习惯跪着我可不习惯看人跪着。”
周围的工友们都笑了,吴玉仙这动不动就跪下的作派大家看得多了,并不当一回事儿。
昨天她还给食堂张大勺跪下了呢,就为了能请半天假。
不是人家张大勺难为她,是她但凡有求于人,别管大事小事,都是先跪下哭一通再说。
吴玉仙其实也是有些怕周小安的,知道轻易惹不起,可今天的事她又实在不能不来,所以哭得比平时还要更加凄惨。
沈玫看她哭唧唧地就是不说正事儿,气得拉着周小安又要走,“你再敢哭一声我把你嘴缝上!”她这火爆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折磨!再说她最看不起这种软了吧唧的女人了!
吴玉仙更怕沈玫,终于扭扭捏捏蚊子哼哼一样说了出来,“小周,你,你明天能不能不去相对象?他,他是被他妈他姐逼得,他不愿意去……”
周小安更懵了,“谁说我明天要去相对象了?”
吴玉仙迅抬眼看了周小安一眼,脸上有一闪即逝的得意,“小周,他说了,你看上他也没用,他谁都看不上……”说到一半就脸红低头,后面不用说也明白了,他谁都看不上,只能看上他吴玉仙。
周小安和沈玫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周小安不让沈玫去怼她,也不去追究那句“你看上他也没用”,吴玉仙这种人就是有本事无比认真地糊涂,而且是真糊涂,让你有理都说不清,还是早点把误会解开让她快走吧!
“吴玉仙,你肯定误会了,我没有要跟谁去相对象,你跟我说说,你说那个‘他’是谁?你找过来我们对质一下。”
吴玉仙震惊地看着周小安,一副都这样了你还不承认,你就别痴心妄想了的样子,“小周,我理解你,咱们都是二婚,再走一步不容易,可是你也不能仗势欺人,他真不愿意……”
沈玫冲过去就推了吴玉仙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自己找了个野男人看不住关小安什么事?!走!咱们去工会!今天这事儿你给我说清楚了!敢往小安头上泼脏水我撕了你!”
这事儿一听就明白了,是吴玉仙找了个男人,然后误会周小安要跟那男人相亲,那男人家里又逼着他去,他还妥协了,吴玉仙就跑来找周小安了。
吴玉仙柔柔弱弱瘦得跟根柳条似的,让沈玫一把推坐到地上,沈玫也不管她,拉着周小安就往工会走,还不忘指挥在场的厂部干事,“小赵,你给我看好了她!我去找工会刘主席、宁大姐!”
大家给他们让了一条路,都站在原地等着看热闹。
周小安和沈玫刚走出人群几步,一个穿着白衬衫和灰色套头毛衣的小伙子急匆匆跑了过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要不是周小安躲得快,就得给他装个趔趄。
小伙子个子不高,可能还没沈玫高,身材也瘦瘦的,穿得很是不错,皮肤白皙,五官显得淡淡的,一看就是家境挺好脾气又很软的样子。
他冲进人群,扑过去就拉吴玉仙,“吴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别哭,你快别哭了!”
吴玉仙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得说不出话来,她那六个孩子呼啦啦都围了上去,抱住小伙子的胳膊腿,最小的小儿子直接爬到背上,一起委屈地大哭。
“小楚叔叔你别走!你别不要我们!”
“小楚叔叔你别跟别人结婚!”
“小楚叔叔我饿了!”
……
大家都明白了,这就是那个吴玉仙的“野男人”了!
周小安松了一口气,她就说是误会嘛!她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沈玫也不认识,可工友们认识他,“这不是市里工人文化宫新分配来的文化干事小楚嘛!”
“这俩人啥时候那什么上的?小楚可是个中专毕业生!”
“还是个大小伙子呢!比吴玉仙得小五六岁吧?”
“我滴娘咧!小楚他爸死得早,她妈可是当眼珠子似的疼他!这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不得气出个好歹来!”
“他姐也不是善茬!”
大家正议论着,一个黑瘦女人也跑了过来,她穿着打了好几个大补丁的劳动布翻领罩衫,脚上的鞋都打着好几块补丁,虽然现在大家的衣服有补丁不奇怪,可像她这样补丁摞补丁,连鞋袜都破成这样,就很寒酸了。
有人赶紧指出来,“小楚她姐来了!他姐外号楚算盘,猴儿精猴儿精的!这回可有好戏看了!”
这俩人都不是沛钢的工人,大家议论起来也更加肆无忌惮。
楚算盘冲进人群,一个一个地把那些挂在小楚身上的孩子都拽下来,疯了一样不管不顾,一个大点的男孩抱着小楚的腿不放,她上去就是狠狠一耳光,把那孩子一边脸马上打得肿了起来。
小楚想拦着又好像很怕的样子,只能低声祈求,“姐,姐!你别打,别打!你看他们多可怜,你咋忍心下手……”
吴玉仙也看着被打的孩子呜呜哭,却一副吓得不敢上前的样子,眼睁睁看着几个孩子被楚算盘又掐又打,甚至有一个女孩还被踹得摔破了头。
&bp;&bp;&bp;&bp;楚算盘半边辫子跑散了,披头散疯了一样拉扯着几个孩子,很快把他们从小楚身上拉走扔出去,然后接着去拉弟弟。
“走!跟我回去!你想气死娘吗?啊?!她要是知道了还能活吗?!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不是让你给她钱了吗?给了你还敢跟这女人见面,你还让不让我们活了?那些钱我和娘是咋攒的你不知道?
你好好个大小伙子,找个二婚带孩子的,你傻啊!?”
小楚看着几乎要哭断气的吴玉仙,忽然有了勇气,低头闷声跟他姐犟嘴,“我都听说了,那个周小安也是个二婚!你咋还让我跟她相亲?你能看上她,为啥就看不上吴姐?我,我不想去!去了我也肯定看不上她……”
周小安懵了,原来还真要跟她相亲啊!
可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沈玫也不去找工会了,拉着周小安就往里走,这事儿还是当面对质让大伙儿听明白了好!否则以后说不定又有什么流言出来呢!
楚算盘也在拉小楚,姐弟俩都瘦,可显然姐姐经常干体力活,力气比弟弟还大,把蹲在地上的弟弟几下就拉了起来,“走!你跟我回家!啥话回家说去!你咋不嫌丢人呢!”
楚算盘一边拉着小楚一边恶狠狠地对吴玉仙破口大骂,“你还要不要脸?你个带着一窝孩子的二婚老娘儿们勾引人家大小伙子,你还要不要脸?!钱也给你了,你还想干啥?想进我们老楚家的门,你做梦!”
小楚不想走,可又被姐姐强行拉着,眼睛看着吴玉仙,两人一副被棒打鸳鸯悲痛欲绝的样子。
沈玫和周小安走过去拦住拉拉扯扯的姐弟俩,楚算盘一抬眼看到沈玫和周小安,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小楚往自己身后藏,攥着他的手却更紧了,“呀!是小玫啊!那个,还有小周,你看看这事儿整地!那什么,咱们回家说去!回家说!”
又伸手去拉周小安,“小周啊,你别生气,我们家小宝这是一时昏了头,以后肯定不能这样儿!咱们回家说去!回家我让他给你道歉!走!咱先回去!”
周小安这回不让沈玫替她出头了,后退一步躲开楚算盘的手,冷冷地看过去,“请问你是哪位?我们见过面吗?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你这些话从何说起?”
楚算盘尴尬地笑了两声,想了想一把把小楚从身后拉出来,把他往周小安面前推,看着小楚的衣裳和长相,显得非常骄傲得意,一副把他拉出来周小安肯定能看上他并且给他们面子的样子。
“小周,这是我弟弟,叫楚玉宝,今年二十二,中专毕业,现在是工人文化宫的文化干事!画画可好了,文化宫门口放电影那个宣传画就是他画的!我弟弟现在是二十七级干部,比你低了六级,不过他以后好好干,又有文化,肯定差不了!以后你俩……”
沈玫气得打断楚算盘的喋喋不休,“你弟弟啥样跟我们小安有什么关系?问你话呢!我们都不认识你,你口口声声说跟我们小安相亲是怎么回事?还让这个疯婆子来堵她,今天不给我们个交代就别想走出去!”
楚算盘被沈玫抢白一通,竟然并不觉得难堪,反而冲沈玫笑了,一副大度包容的长辈的样子,“小玫,你看你这孩子……”
沈玫眉毛都立起来了,“小玫是你叫的?自来熟也得有个限度!赶紧说正事儿!你们这没头没尾地说跟小安相亲,谁给你们的胆子?还想讹上我们咋地?”
楚算盘还是胸有成竹,现周小安和沈玫都对她长相帅气又有文化有前途的弟弟没什么反应,只好还用刚才那招儿,“咱们先回家,回家我跟你们说明白。本来打算明天让他们俩正式见过咱们再走动,现在……”
周小安皱眉,“这位同志,我不认识你,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有话就当着我们全厂工友的面说清楚吧!也省得以后吴玉仙再没头没脑地跑这儿来找我下跪!”
楚算盘还是不想说,沈玫叫旁边的保卫科干事,“不说就让他们去保卫科说!无缘无故跑咱们厂来堵人,当咱们厂没人了?”
两名保卫干事马上要过来拉人,吴玉仙缩着脖子往人群里躲,一个被楚算盘掐得胳膊渗血的小女孩儿去拉她,被她一把推开。
她今天来就是要把事儿闹大的,闹大了周小安觉得丢人,就是喜欢小楚也不能跟他相亲,更别说处对象了!
现在目的达到了,她可不能等着给沈玫和周小安收拾!这俩女的惯会仗势欺人,她可得罪不起!
不过她也不能现在就跑,她得看着小楚,他耳根子软,说不定就让他姐给说动了去相亲呢!
大家现在都顾不上吴玉仙,楚算盘看保卫干事是来真的,马上慌了,“小玫!你咋翻脸不认人呢!你还真要抓我们咋地!”
沈玫奇怪,“什么叫翻脸不认人?我都不认识你!”
楚算盘眼看要被保卫干事拉走了,楚玉宝忽然走到周小安面前,脸上一片充血一样的猪肝红,“你,你……我,我跟你相亲!你放了我姐吧,要不以后不好见面……”
周小安几乎气笑了,怎么弄得好像她强抢民男似的!
“不好意思,我不会跟你相亲,我们去保卫科把这事儿说清楚,否则我直接报警。”
一听报警,还在纠结的楚算盘是真扛不住了,一把推开拉着她的保卫干事跑到沈玫面前,“小玫!你可不能这么干!这是你妈给他俩做的媒!你咋还拆你亲妈的台呢?!”
沈玫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我妈?”
楚算盘怕沈玫不信,语特别快,“你妈看你和小周处得好,是真心为小周打算!她也是看我家小宝长得好有文化还孝顺,才给他俩介绍的,不信你回去问你妈!你这要是把我们抓起来了,你让你妈那脸往哪搁?”
看沈玫的脸色极度难看,她又赶紧补充,“你妈是不是说明天让你带她看电影去?还让把小周也带上?她都跟我们说好了,半路把你叫出去,好让小周和我们家小宝处处!”
&bp;&bp;&bp;&bp;沈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手指一片青白,可周小安还是看出来,她气得咬牙切齿眼底深处还是藏着一片泪意。
任谁摊上这样的母亲都会又气又恨,更会气得无可奈何吧?
周小安了解沈玫,她脾气不好,对亲近的亲人朋友看起来也不那么温柔,可她心底最是赤诚,对她认同的人会掏心掏肺的好,所以被伤害被辜负的时候也最没有防备。
周小安拉住沈玫的手,把她死死攥住的拳头包在自己的手里,“小玫,咱们回去吧,这些都没关系,你知道我不在乎的。”
她是真的不在乎,她更在乎的是小玫的伤心和失望。
组织给她做媒的事并没有要求她保密,所以她很早就对沈玫说了,她不在乎,这件事也伤害不了她,只是一群跳梁小丑而已。
至于姚云兰,只要小叔不在乎她,周小安就更不在乎了。
沈玫反手握住周小安的手,手心一片冰冷,脸上都是决绝,“你不在乎我在乎!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受委屈!”
小安看着软软的没脾气,可她是最受不得委屈的性格,她不能让她的朋友因为她而忍气吞声!
沈玫冲保卫科的两名干事点点头,“咱们厂的保卫条例你们比我熟,这事儿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她要是不话,周小安又看她的面子不追究,今天这些人闹完事也没人会去处理他们了。
沈玫从来学不会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脾气,生气就是生气,厌烦就是厌烦,“吴玉仙无缘无故跑来下跪,他们这对姐弟又来说什么相亲,小安可一点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包办婚姻!迫害妇女!你们该怎么办怎么办,涉及到任何人都不用顾忌!我肯定全力支持厂里的决定和公安同志的调查!”
沈玫一提到公安,楚算盘马上急了,“小玫!这可是你妈做的媒!我没撒谎!你可别犯倔!到时候你爸的脸也……”
沈玫厉声打断她,“公安同志要是调查出来,我妈真的没经过当事人同意就私下做媒,该怎么罚怎么罚!她做了就得担着!你们所有参与的,一个都别想跑!”
保卫干事看她这么表态了,工会主席和几名干事也赶了过来,楚家姐弟和吴玉仙,再加上他们家六个孩子,一个都不落地被带到了厂保卫科。
沈玫和周小安也跟过去,但他们都没参与保卫科的调查,也没表什么意见,只是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就回去了。
跟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吴玉仙,她家那六个孩子从进门就哇哇大哭,六张小嘴跟六门小炮一样,简直要把房盖儿掀开,而且小五小六还尿了裤子。
有这六个孩子在,谁也不能真的把吴玉仙怎么样,只能先放她回家看孩子,后续的处理也只能以后再说。
从保卫科一出来,吴玉仙带着六个孩子就冲了过来,扑通扑通又是跪了一片,这回不是跪周小安了,是跪沈玫。
“小沈同志,你可怜可怜我们,让他们把小楚放出来吧!他也不愿意去相亲,都是他姐跟你妈商量的,我们跟小周一样啥也不知道啊!他要是被抓起来,我们可咋活啊……”
周小安赶紧拉着沈玫快走,再被缠上又是一番折腾!
沈玫却不肯走,把周小安往旁边推了几步,让她躲开跪着的这一家子,她自己却冲着吴玉仙直直地走了过去。
吴玉仙捏着手绢捂着脸哭得肝肠寸断,天下就没有比她更无辜更命苦的人了,看沈玫走过来,哭得更是可怜,“小沈,你命好,你别跟我这命苦的计较……”
沈玫走到她面前,一把狠狠捏住她的下颚,从陈景明那学来的几手擒拿她还是第一次用,“吴玉仙,你也说了,我命好,所以你好好想想,今天我要是被你跪烦了给你两巴掌,一不小心从你脸上抠下来几条肉,让你这张脸变成蜘蛛网,你说,谁敢追究我?到时候你那个小楚还能不能再找你?没了小楚你还能不能再去找什么小张小赵帮你养孩子了?”
结婚以后她就没打过架,不过她以前一言不合就在军区大院里扇对象的巴掌,惹急了就拍板儿砖的威名可还是在的,“别再来恶心我和小安,我说到做到,你不怕就试试!”
沈玫说完甩开吴玉仙的脸,拿出手绢狠狠擦了几下手,把手绢扔到地上。
吴玉仙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跳起来就跑,兔子一样大路都不敢走,窜进旁边的隔离带一溜烟儿就不见了踪影。
沈玫肯定能说到做到,她真给她毁了容,她爹是市长,丈夫是军队大官,又有俩孩子,她闯多大的祸都没事儿啊!
吴玉仙吓跑了,他们家那六个孩子更是反应迅,跟着她扑通通一群大老鼠一样也马上跑得不见了踪影。
周小安被沈玫推远了,他们说话声音不高,再隔着小孩子的哭声,根本就没听见沈玫说了什么。沈玫也不瞒她,“我告诉她再来就给她毁容。”
周小安没敢问她是不是认真的,急了敢跟亲爹亲爷爷动菜刀的小玫,谁敢说她不是认真的?
沈玫并不把吴玉仙这些人看在眼里,吓跑了也就跑了,“小安,你回去吧,去找周先生,我去给沈市长和沈阅海打电话,让他们去我家。”
这事儿周小安无辜受累,她要是不能给她一个交代,以后真的没脸再见朋友了。
虽然心里很难受,可沈玫却不想让周小安跟着难过,“小安,我现在忽然觉得沈阅海挺好的。以前我觉得他长得不好又古板又没人情味儿还那么老,就是欺负你年纪小不懂事,是个骗你感情的混蛋!”
周小安笑了,“我知道,你还怨过他不认你妈。”
沈玫的眼底瞬间涌上泪水,“嗯,我怨过他。他不认我妈,连话都不肯跟她说一句,我看我妈难受得天天躲在被窝里哭,我就怨他,不管怎么样我妈十月怀胎生了他,他叫她一声,说两句暖心的话哄哄她怎么就那么难?我给我妈养老,我照顾她生活,一手不用他伸,就让他动动嘴,这都不行?”
沈玫握住周小安的手,“小安,我现在才知道,他比我看得深看得远,他比我护着你,他要是真像我想的那样认了我妈,别人我不敢说,你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对不起,小安。以后你好好听沈阅海的,他才是真的为了你好!”
&bp;&bp;&bp;&bp;沈玫在厂里给沈市长和沈阅海打了电话就回去了,周安也回尚家花园,她确实不想参与沈家的事。
可她还没走到尚家花园就被沈阅海开车拦住了。
他接到电话没去沈玫家,而是先追过来找周安。
周安不用他什么,把自行车交给梁,乖乖上车。
沈阅海仔细看了一遍她的表情和身上,没现什么异样,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一点,“安安……”
周安抱住他一只胳膊打断他,“叔,你知道吴玉仙吗?以前她就看我不顺眼,我刚进厂那会儿她跟我要包子,还不直接要,拿二斤糠皮子让我给她做两大锅白面包子!有意思吧!”
周安不给叔插话的机会,自顾自下去,像只叽叽喳喳的黄鹂,“后来土豆知道这事儿了,不知道怎么就让她消停了!你是不是那时候她就跟楚谈上了?让土豆给抓住把柄了?这子可真是厉害!”
“哎呀!那时候楚还是学生呢!这个吴玉仙可真厉害!这个新闻可真是够劲爆的!叔,你让他们明天就宣布咱俩的事儿吧!风头不能都让他们出了呀!让他们看看,一个一个的都我找不着好对象,我找的对象是全沛州全中国最好的!羡慕嫉妒……”
还没完就被紧紧拥进怀里狠狠吻住。
周安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放松自己去接受他的炙热急切,微笑着闭上眼睛,嗯,不止人是最好的,接吻技术也是最好的!
沈阅海来到沈玫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把安安送回尚家花园,陪她吃完晚饭又跟周靖远汇报了今天的事。看着安安跟饭团在钢琴上叮叮咚咚地玩了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的心情愉快才放心告辞。
入夜的秋风已经初现寒凉,沈阅海在大门口回头,看着大落地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屋里暖暖的灯光和欢声笑语在这个秋风萧瑟的晚上显得更加温暖珍贵,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沈玫家里的气氛却几乎要降到了冰点,陈景明和保姆阿姨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躲到保姆房,把家里都留给沈玫和沈市长还有姚云兰。
就这样还不够,不时还是能听到沈玫愤怒的大吼声。
保姆阿姨给乖喂着奶,担心得不行,“明,得让玫吃点东西,也不能让她这么生气,万一回了奶可咋整!”
陈景明抱着坏脾气的猪猪一动不敢动,祖宗吃奶粉吃得不高兴,换个姿势就可能惹她哇哇大哭。
“没事儿,粥和鸡蛋羹给她温着,她把气撒出去想吃再吃。回奶了就喂奶粉,您别在玫面前奶水的事。”
沈玫这样的暴脾气来了火气要是不让她出去,肯定得憋坏了。为了喂孩子让她憋着气,他舍不得。
而且玫一向要面子,这种时候他要是插手,她可能脾气都不顺畅,所以他对她最好的安慰就是给她空间,让她把心里的郁气泄出来。
沈阅海进门的时候姚云兰依然在哭,实际上从沈玫和沈市长进门她就一直在哭,沈玫在冲她不知道第几遍怒吼,“什么叫你是沈家的人?什么叫你不能看着不管?你算哪门子沈家人?人家早把你休了!沈阅海认你吗你就去管人家的事?你管他也就算了,你凭什么管安的事?你这是犯法你知不知道?”
看到沈阅海进门,沈玫勉强压住火气,重重坐在椅子上把烂摊子交给了沈市长。
沈阅海倒是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而且还先跟沈玫打了招呼,“我从安那过来,她很好,晚饭吃得挺香,还念叨着明天中午让尚贵给你做南瓜盅。”
沈玫从知道沈阅海跟周安的关系起,最满意的就是他这一点,任何时候任何事,他都会把周安放在第一位,她高不高兴,她心里舒不舒服,她情绪和生活上的一点点事他都当成最重要的事来看待。
今天更是,接到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沉得能压死人,出的话都带着冰碴子,可还是第一时间去看周安,去把她哄高兴了才过来处理。
沈阅海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非常平和的状态,沈玫觉得他是去哄周安了,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周安在安慰他。
只要跟她待在一起,他心底的戾气和愤怒就会慢慢流失,身体里的血液都温热起来。
这种整个人都暖融融的状态只有跟她在一起才会有,所以即使见到非常不想见的人,他也不想破坏这种感受。
沈阅海平静地坐下来,“沈市长,你有什么意见?”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件公事。
沈市长非常愧疚,“对不起,我答应了不会再打扰你们却没能践诺。请替我向安道歉,她对这件事有什么要求,我一定尽量满足。”
沈阅海不去看一直盯着他的姚云兰,自进门起余光都没扫过她,“安没什么要求。”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这种龌龊的事也没必要让她去费心。
姚云兰狠狠松了一口气,只要周安不揪住不放,这个家里的人骂她再狠也没事!
他们是她的丈夫子女,就是真的生气也不至于要把她怎么样!
沈市长看姚云兰情绪稳定一些了,也不怎么哭了,把刚才问的话又问了一遍。
他要给沈阅海一个交代,就必须做足姿态,让姚云兰当面跟他清楚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姚大姐,前几天咱们刚谈过,你已经答应过不再管沈将军的事,为什么又偷偷去给安介绍对象?”
上次她去沈阅海家训斥周安,沈阅海就是坐在今天这个位置,明明白白地对她过,“以前我把你当朋友家的长辈来尊重,现在,我把你当破坏我生活的人。但是我要是对你做什么安安会心里不舒服,所以,以后我们当做不认识,见了面都不要话。”
这么决绝的话都了,谁知道她还敢去管周安和沈阅海的事!
今天一进门沈市长就问过姚云兰这句话,可她只是哭,吓得一句都不能回答,现在知道周安不会追究了,她的胆子也大了。
“我,我,长生,你不让我管老大的事,我,我再揪心都不管了,他啥事儿我都不插手……我,我只是给周安介绍个对象,她要是看上别人了,咱家老大就不用娶个二婚的了……”
沈阅海的脸上瞬间一丝表情都没有,沈玫怦地一声拍着桌子跳了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安什么人你就有资格偷偷给她介绍对象?你还想利用我!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安面前做人!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姚云兰不敢看沈玫,把一块沾满眼泪的手绢捏成了抹布,“我给她介绍的也是个头婚伙子,长得好还有文化,也不委屈她……”她个二婚的,还想找啥样的?还能真让她嫁个年轻有为的大干部不成?
她周安要是真有脸,婆家的态度都明摆着呢,就不会还把着老大不放!
&bp;&bp;&bp;&bp;姚云兰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可只前面半句,就足够把沈玫惹毛了。
“你算小安什么人你就自作主张地给她介绍对象?小安和沈阅海谈对象你不知道吗?你这么私下里就给她安排相亲,到底安得什么心?又仗的谁的势?”
还不是因为小安是她的朋友!因为小安平时脾气好对她照顾有加!她这就是在欺负老实人!谁对她好她就祸害谁!
姚云兰缩着肩膀往椅子里挪,没有接沈玫的话,却往沈阅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没明说,可谁都看得出来她的想法。她不是周小安的什么人,可她是沈阅海的亲娘!她做了什么周小安就不敢把她怎么样!
姚云兰的背紧紧抵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句也不敢接沈玫的话,心里却是有底的。事情正如她预料的那样,周小安就是再不愿意再生气,也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连来质问她的胆子都没有!
老大都说了,她没意见!她当然没意见,她是老大的亲娘,周小安敢对她有什么意见?
谁让她生了个好儿子呢!
儿子不比丈夫,是她生的就是她的,谁都抢不走!
从今以后为了她儿子,谁都得巴结她!
儿子就是一个女人的底气!以前她没儿子,她在沈家受苦那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她有儿子了!还是这么优秀的儿子,在哪她都能扬眉吐气地活着了!
打算干这事儿的时候她就想好了,周小安是个聪明又要脸的姑娘,就是她再想扒着老大,她这个婆婆已经表明态度了,她真聪明就不会跟她撕破脸,就坡下驴跟小楚成了,以后大家见面还能留几分情面。
如果她鬼迷心窍不肯放手,那也不怕。哪家婆婆不同意儿媳妇能进得了门?她有的是办法把周小安撵走。
再说了,周小安是结过一次婚的人了,她肯定能明白,婆婆看不上的儿媳妇在婆家能有好日子过?早晚下堂的命!
所以姚云兰不怕沈玫吼她,就是沈玫气得直蹦她都不怕。自己养大的闺女,这孩子多孝顺她知道,气过了她还得向着自己。
就是老大现在不搭理她她虽然伤心,但也不怕。母子连心,这孩子早晚得跟她这个当妈的一条心!
还是那句话,儿子不同丈夫,儿子永远是她的,就是被个女人迷了心窍也得顾着她这个当妈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就明白过来了!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等,是熬,她熬了大半辈子熬到找回儿子,她也更能熬到老大听她话的那一天!
她这样一副油盐不进固执己见的样子让沈玫暴跳如雷,说什么她好像都听不进去,谁的感受她都不在乎了,跟她说什么都没用。
沈市长起身把沈玫按到椅子上,“小玫,你冷静一下,让我跟沈将军说两句。”
跟姚云兰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可这样火于事无补,还是赶紧商量出一个解决办法来比较实际。
沈市长做事一向条理分明,他先给沈阅海大概讲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毕竟上次姚云兰去沈阅海家闹的时候他们已经跟他保证过,以后会看紧姚云兰,绝对不会让她再给他的生活造成困扰。
这段时间他们也确实是这么做的,绝不允许姚云兰上楼去找沈阅海,甚至出门买菜都不许她去了,这些天她连市委家属大院都没出去过。
而且沈玫夫妻俩和保姆阿姨二十四小时看着她,不给她一点接触沈阅海和周小安的机会。
可也不能总把她关在屋子里,她唯一出门活动的时间就是每天带两个宝宝去院子里晒太阳。
她就是在晒太阳的时候认识了楚算盘的远房表姐,两人一拍即合,商量几次就定下了这么个相亲的计划。
于姚云兰是有恃无恐,知道就是不行也没人会把她怎么样。而且她并不觉得小楚跟吴玉仙的事算什么缺点,人家一个未婚的大小伙子,长得白净好看又有文化,没点缺陷能找个二婚的?
就是小楚心里有人,楚家能同意也是因为周小安背后有她家老大撑腰,否则婆婆大姑子哪会同意她进门?
于楚家,楚算盘试了无数种方法,就是劝不回鬼迷心窍的弟弟,怕被吴玉仙带着一堆拖油瓶赖上,也怕母亲知道气坏了身体,她只能找一个比吴玉仙漂亮的把弟弟的心思抢回来。
就是真娶了周小安他们也不亏,有靠山有房子还没孩子,而且还是大姑娘的身子!
这些心思不用沈市长说,沈阅海听完简单经过就都想明白了。
他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很直接地表明自己的态度,“组织部门的意见你也知道,现在既然已经闹开了,我们就得给群众一个交代,给组织表个态。”
组织部门给沈阅海和周小安做媒的事现在还没公开,可作为沛州政界第一人,沈市长是早就知道的。
而且他不但知道做媒的事,还知道做媒背后更重要的任务。所以沈阅海把这件事放到组织纪律的高度来谈,他着实是吃了一惊。
在沈玫和姚云兰听来,沈阅海说得只是几句套话,是报纸和政府会议上最常出现的那么几句,用这样的套话来表达意见,就是他没意见不打算追究了。
姚云兰彻底送了一口气,周小安不敢追究,沈阅海不去追究,沈市长和沈玫更不会对她怎么样,这事儿就会这样不了了之地过去了。
可只有沈市长知道,沈阅海这人从不说套话,他向来说出一句是一句,他说让他给组织一个交代,那就是公事公办,不同意把这件事当做家事来处理了。
如果他不拿出态度,沈阅海会自己去处理,到时候在外人面前沈市长不仅要伤了面子,也会有损组织对他的评价。
可他对身边的人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爱护有加的,让他出手惩罚姚云兰真的是非常为难。他在家里的形象从来都是包容温柔,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要出手去惩罚一个他眼里万分可怜的女人。
而且这个女人严格意义上来讲已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可沈阅海不管这些,他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你不愿意做,那我来,后果你能承担就好。
沈市长看向沈玫和姚云兰,最后深吸一口气,“沈将军,我们出去谈谈。”
沈阅海却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我没什么话不能让他们听的,就在这里谈吧。”
&bp;&bp;&bp;&bp;沈市长知道沈阅海的脾气,要说强势,他这个从事革命多年的人也得退避三舍,况且他现在还掌握着主动权。
沈市长只能给沈玫使眼色,示意她带姚云兰进卧室。
沈玫却不肯走,“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听的?谈工作机密你们去办公室,不是公事我们就都听听。”
沈玫虽然脾气不好,可她聪明通透,当然明白沈市长要跟沈阅海说什么。无非是全沈阅海看在母子之情上网开一面。
正因为如此她才要让姚云兰留下来听一听。
有些话不自己亲耳听到,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是在痴心妄想,不会明白自己有多自作多情!
沈市长叹息一声,只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出自己的想法,“沈将军,小安跟小玫和你的关系都非常亲近,她是个聪明懂事的姑娘,所以受了委屈也大度地不去追究。你是不是也考虑一下她的意见,否则她以后跟小玫跟姚大姐也没法相处……”
没等他说完沈玫先跳了起来,“别拿我说事儿!小安交了我这个朋友就活该倒霉?就得为了我受委屈?扯淡!要是这样我第一个就没脸见她!这个朋友我更没脸跟她做下去!你说事儿就说事儿,别拿我当挡箭牌!”
沈玫怒气冲冲地看向沈市长和沈阅海,对沈家男人的失望无以复加。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残忍狡诈得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沈阅海在逼沈市长亲自出手惩罚姚云兰,不是他自己没办法,而是知道只有沈市长出手,姚云兰才会认清事实。
沈市长对她的惩罚,施之一分她能疼十分甚至百分!
沈阅海这个男人冷血得丝毫不肯顾忌母子之情!对待一个可怜的女人没有任何同情心!就这样面无表情不受一点影响地对着一个女人最痛的地方狠狠出手!
真的是继承了沈家所有冷酷无情的血统!
而沈市长,都这时候了还不愿意摘下他道貌岸然的面具!竟然拿她跟小安的感情做筹码来谈判!
看似是为了小安的以后和她这个女儿的心情着想,可实际上该利用的却算计到了分毫!
他好像对谁都好,可沈家这一家子又有谁活得好了?哪个不是拜他所赐?
沈玫冷笑,这么一想沈阅海才是真聪明!坚决不跟沈家沾上一点边儿才能过上好日子吧!
沈阅海对沈玫满脸的讽刺视而不见,看沈市长被沈玫怼得没话说了,才一脸平静地回答他,“小安说怎么处理她没意见,并不是不追究的意思。她放手交给我来处理,是她信任我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沈阅海的语调非常平静,“沈市长,这是公事,不是家事。”只几个字,就让沈市长知道他心里的打算没有希望了。
沈阅海是真的不会认姚云兰了,就是私下里也不会对她有一点母子之情,在这件事上也绝不会让步了。
真的公事公办,沈市长也是极有决断力的一个人,“姚大姐,你还有什么话像对沈将军或者小安说吗?”这是他能为她争取的最后的机会了。
姚云兰迷茫地抬头,看看眼前的几个人,“没有了,我没什么话说。你们都没吃饭呢,我,我去做饭!今天小明拿回来两条鱼,说……”
说明天让周小安做她最拿手的水煮鱼,可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以后周小安不会再出现在这个家里了!姚云兰心里一阵痛快,想想觉得被女儿骂一顿也值了!
至于沈市长和沈阅海,男人哪会在乎这个,回家有饭吃有干净衣裳穿,有人给端洗脚水,他们就不会去在意别的了!
姚云兰赶紧起身挽袖子,“我去把鱼炖上,咱们,咱们好好吃顿饭。”他们一家人还没坐下吃顿团圆饭呢!今天正好!
不管怎么说是她得罪了儿子,那就想办法好好哄回来就是了!
自己的亲儿子,对她还是心软的,没看都不追究了吗!想哄回来不难!
量是沈市长了解姚云兰,还是愣了一下才赶紧开口叫住她,“姚大姐,饭不着急吃,咱们先谈谈!”
姚云兰更是愣了一下,不是都谈完了吗?事儿不是都过去了吗?她有儿子女儿护着,谁都不追究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不过长生想谈那就谈吧!姚云兰又走回来坐下。
他们四口人才是一家子,谈什么他们也不能害她不是!
沈市长语气温和地开口,甚至还带了一丝悲天悯人的温柔,是姚云兰最爱最向往的语调,这么多年来,只要他还能这么温柔地跟她说话,她就觉得自己怎么都值了!
“姚大姐,你今天收拾一下,明天去青山疗养院住吧。你喜欢什么就都带走,想要什么也跟我说,我让人都给你买回来。以后我和小玫会带着孩子们定期去看你,我也会跟疗养院那边打好招呼……”
“长生……”姚云兰的语气有些虚弱,又有些做梦一样的不敢相信,“我病好了,我不用再去住院了。你别信他们的,我没疯!我真没疯!”
青山疗养院是沛州郊区的精神病医院,住院病人都是精神病患者,住进去没有家属签字就绝无可能再出来。
姚云兰上次精神真的出了问题,也只是去住干部疗养院的特殊病房,并没有住精神病院。
青山疗养院的环境并不差,可住进去就没有了任何自由,周围又都是精神病人,跟普通疗养院当然不一样。
最关键的是,她儿子女儿都在身边,还有小外孙,还有长生和两位老人都在这,她哪都不去,她的好日子刚来啊!
沈市长怜悯地对姚云兰微笑了一下,语气依然温柔,却不容置疑,“姚大姐,你去收拾东西吧。”
姚云兰吓傻了,第一时间求助地看向沈玫,“小玫!小玫!”
沈玫也被沈市长突如其来的决定震住了,“沈长生!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把我妈关到精神病院去?她早就跟你离婚了!离婚了还伺候你一家老小二十多年!你哪来的权利把她关起来?!”
沈市长知道沈玫的脾气,这个时候讲道理是不顶用的,他直接问回去,“不让她住精神病院,明天组织就会宣布沈将军和小安的事,姚大姐在这个时候私下里给小安做媒是什么目的?是对组织决定有意见吗?还是有什么特殊目的?说她是敌特搞破坏都有可能!不住精神病院她以后的日子就能好过了吗?她胆子有多小你最知道,她能扛过几场组织谈话?”
别看她在自己家里胆子大得敢对他们阳奉阴违,出去之后正常的调查问询都能把她吓傻了!
沈玫一把把一只杯子摔在地上,“沈长生你少找借口!你不就是想拿我妈表忠心当垫脚石吗!年轻时候你为了革命把我妈的家产捐出去!为了表示你先进你革命彻底跟她离婚!你已经害了她一辈子了!你能不能有点良心,有点男人的担当!她都这么大岁数了你放过她行不行!?”
&bp;&bp;&bp;&bp;被子啪地一声落地,姚云兰吓得瑟缩着又往椅子里缩去,可沈玫指着沈市长一番质问下来,她马上跳了起来,“小玫!不许这么跟你爸爸说话!快给你爸认错!”
沈玫看着沈市长和姚云兰,气得浑身抖,“他要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关起来!你还让我给他道歉?!”
姚云兰看了一眼沈市长,还是不敢直视他,转过脸来教训沈玫,“大人的事你不要管!那是你爸,不许任性!从小到大,妈是怎么教你的?你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没孝心?”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睛是瞄着沈阅海说的。
为人子女,孝子为先,她是在教育沈玫,更是让沈阅海说句话给沈市长一个台阶下。
可惜沈阅海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完全置身事外,完全没有一点表示。
沈玫又气又怒,想扔下这个烂摊子不管,可又知道她不说,就没人会为姚云兰考虑,“沈卫国!你别尽挑老实人欺负!你口口声声要照顾我妈一辈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把她送精神病院去?!”
沈市长平时对沈玫因为愧疚,在家事上几乎是无底线的骄纵,这是第一次涉及到公事,也是第一次让沈玫见识到他在工作上的强势,“沈玫,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你妈去精神病院还能安心疗养,要是被组织调查,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
沈玫又摔到地上一只杯子,“我不怕!你的组织爱怎么调查怎么调查,让他们来!我不会为了升官财出卖良心我什么都不怕!”
沈市长并没有因为她的话生气,只是疲惫地揉揉眉心,“小玫,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别胡闹了。”
沈玫忽然转向沈阅海,“你满意了?你……”
沈阅海忽然冲沈玫讽刺地笑了,“沈玫,你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呢?如果今天这事儿是别人干的,你会怎么做?还会不会觉得我过分?你的道理就是这么讲的?你选了站在你妈那边,我为安安讨回公道有什么不可以?否则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沈玫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没想过这么多,可事实上,她下意识地已经在心里站好了队。她不是不爱护朋友,只是她妈太可怜了,她怎么可能不护着她?
她不护着她,还有谁能为她说一句话?
她不是不知道小安委屈,可她有能力自保,有那么多人护着她,她妈却只有她。
她总说别人眼瞎心瞎,可到自己身上,她也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帮亲不帮理,也会觉得小安和她妈比是强者,应该不会去计较……
沈阅海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屋子里沈市长不用他说什么就完全明白,姚云兰他不想说,只有沈玫,如果不点醒她,她带着这种心结只会对安安造成困扰,所以即使十分看不上她的胡搅蛮缠,沈阅海还是又对她多说了几句。
“沈玫,你觉得你妈可怜,可这些事是谁造成的?她这么做的出点你真的不明白?你妈要是可怜,安安呢?她凭什么无辜承受这些?”
沈阅海说完就越过沈玫,径直向大门走去。
姚云兰并不明白生了什么,可心里的惶惑却越来越浓,下意识地开口,“老大!你不能没良心!你,你……”到底要说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没有办法,她只能一如既往地去找沈玫,期待她能拦住沈阅海,“小玫!小玫!”
沈玫被沈阅海说得愣愣的,而沈阅海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如果不是怕安安伤心,他连跟沈玫说这几句话的心情都没有,跟沈市长说完早就走了。
姚云兰看着紧闭的门板,才终于意识到,她视为后半辈子靠山的儿子,从进门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她的儿子不认她!
姚云兰无助地瘫软到椅子上,困惑又焦急地喃喃自语,“老大,你不能没良心呐!小玫,你不能没良心呐!你们,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老天爷!我这是哪辈子不修养了这样的儿女……”
沈玫的泪水哗地流了出来,瞬间湿了整张脸,她辜负了朋友,也永远不可能让母亲满意……
陈景明从房间里走出来,把怀里已经睡着的猪猪放到沈玫怀里,把他们母女一起搂住。
沈玫抱紧猪猪,伏在陈景明怀里放声大哭。
第二天一大早,陈景明把沈玫送到了尚家花园门口等周小安。
沈玫脸色苍白,看到周小安的时候却笑得目若骄阳,“走吧,今天是你出风头的大日子,我得沾沾光!”
晨练的时候沈阅海就跟周小安说了姚云兰今天要被送去精神病疗养院的事,她没想到沈玫会出现在这里。
沈玫目光清澈明亮,坦荡得如月下清泉,“胳膊扭不过大腿,我又不能真的毙了沈市长。我先跟你去上班,下午跟景明一起送她过去,把她在那边的生活安排好了再回来。”
沈阅海揉揉周小安的头,“上午让沈玫陪你,中午我接你下班,周先生要去登断崖山,大山叔计划在山顶的庙里烤地瓜。”
他不问昨天他走了以后的事,也知道根本就不用问。
沈市长既然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姚云兰就必然得送走,根本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过程无非是沈市长一层一层地把姚云兰所有的期待都扒下来,让她彻底绝望,让她看到血淋淋的残酷现实而已。
姚云兰怎么走的安安没必要知道,她只要知道他不会让任何人给她受委屈就好了。
沈阅海跟陈景明一起走了,把空间留给沈玫和周小安。
沈玫握住周小安的手,“小安,对不起……”
周小安摇头打断她,“小玫,要是我爸爸跟你生冲突,我也不知道我会向着谁。这不是对或者错就能说明白的事,我们就接受结果,别的都不去说,好不好?”
沈玫重重点头,转身抹去眼角的泪水,“走吧!以后你就是将军夫人了!我得跟你混了!”
这话还真不是夸张,周小安一进厂区就被找去谈话了,厂部、工会的干部坐了一屋子,市委组织部的同志正在传达组织精神。“军婚光荣”、“向周小安同志学习”、“工人阶级的好同志——周小安”等字样不时出现在谈话中。
周小安听了半天才有点实际感,这是把她服从组织决定的“高尚品质”当典型来宣传了啊!
&bp;&bp;&bp;&bp;看看一屋子严肃认真的人,周小安偷偷跟沈玫嘀咕,“大家是不是觉得我跟我小叔在一起牺牲很大啊?”
沈玫认真点头,“他们不是觉得你牺牲大,是觉得你和沈阅海这种为革命事业牺牲小我的精神很英勇!你俩都是做出了巨大牺牲的!景明说了,他们部队今天也会组织全体干部开一个类似的座谈会。据景明二舅说,总政都在关注这事儿呢!”
现在服从组织决定是一切宣传的重中之重,特别是当事人还是沈阅海这样的老革命和周小安这样的先进个人,就更有宣传价值了!
“你等着吧!以后可能还得让你和沈阅海去做报告呢!说说你俩光荣的革命思想!”
周小安认真点头,“组织觉得我牺牲了很多,那我就不算白牺牲了!”
沈玫撇嘴,“沈阅海最会得了便宜还卖乖!”
明明会被千夫所指的麻烦事,他鼓捣鼓捣就给弄成了他和小安服从组织决定做出重大牺牲!
真是没见过这么狡猾的!
不过也幸亏沈阅海够狡猾,让消息宣布出来全厂哗然的时候,周小安才能不受到一点指责和诟病,甚至还要被厂领导轮番明里表扬暗里安慰一番。
这小姑娘多识大体,多懂事!这么大的事儿一声不吭不用厂里操一点心就自己担了下来!
而平时那些没事还能挑出三分事的,这次却出奇地一致,谁都没敢冷嘲热讽,就是心里已经八卦到极点,脸上也得憋着。
那是组织决定!谁敢有一点异议?说周小安的闲话那是家常便饭,可质疑组织决定,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让人给捅出去了?
大家都不傻,组织这么决定那肯定是有组织的道理,他们不明白就眯着,哪敢多说一句。
当然,也有忍不住的,先吓坏了的就是楚算盘。
她昨天还看不起的二婚女人,竟然要嫁给沛州最大的那个官儿了!而且还是组织决定的!
吴玉仙更是吓坏了!周小安要是嫁给那么大的官儿,以后还不得打击报复她啊!
她没猜错,不用周小安打击报复她,后勤部的通知马上下来了,她被职工队伍开除,还是在食堂倒泔水,却成了临时工。
不给她工作那六个孩子怎么办?只能让她在时刻可能会失去工作的恐慌中惩罚她了。
不过组织给她带来的也不全都是坏事,至少他们昨天那一通闹腾,她跟小楚的事算是公开了,即使很让人吃惊,可不结婚就是耍流氓,小楚只能捏着鼻子写了结婚申请。
写申请的时候小楚还有些恍惚,他喜欢柔柔弱弱的漂亮女人,他以为哭起来梨花带雨风中柳枝一样的吴玉仙就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了,可他昨天见到了周小安!
小楚一边写结婚报告一边大把大把揪头,他怎么就没早点见到周小安呢!
周小安不知道这些,她终于跟小叔的地下情转正了,第一件事就是跟他去军分区宿舍,趾高气昂地在孔月兰面前转悠了一圈儿!
让你总看不起我!让你总想给我小叔介绍对象!
沈阅海笑着配合她,还请了顾云开、余如蓝和陈景明夫妇一起来聚餐。
这次他们也是情侣了!
他是不会承认他一直很羡慕别人可以正大光明地处对象,一公开关系就马上要低调地显摆一下的。
可惜余如蓝没有来,顾云开在这几个人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余副市长招待黄老和冯建国在家里吃饭。”
周小安瞪大眼睛,余副市长还真的打算让余如蓝嫁给冯建国那个老男人?!哪有这么坑女儿的!
而且余如蓝是傻了吗!顾云开和冯建国谁好还用比较?
沈玫却不以为然,“你才傻呢!人家冯建国要是能留在沛州,那就是副市长级别,顾云开差了好几级呢!”
周小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来送东西的小梁冲周小安挤眉弄眼,“小安,我有招儿!让那个冯建国跟小余成不了!”
周小安没当回事儿,顾云开他们三个大男人都没啥好办法,小梁能怎么样?
不过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妙,有能力有脑子的人不一定有机会,而因果循环中,万事自有一番神奇法则,很多事都是在不经意间就早已注定了。
小梁还真是有招儿!
自从上次咸菜缸在沈将军办公室外吃了闭门羹,他就充分意识到朝中有人的好处了!
而将军办公室外的参谋和秘书都是清高严谨浑身心眼儿的文化人,他这个名声不好的大老粗根本没机会接近,就是套上关系他也别想从人家嘴里打听出什么东西。
而小梁就不一样了!这个憨厚老实的小伙子多好忽悠啊!
小梁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迅成了咸菜缸的好战友,无话不谈,是能蹲在地上大口嚼煎饼卷大葱的交情!
所以当小梁跟咸菜缸透露冯建国想在沛州找个对象,已经去余副市长家吃了两顿饭这两个完全没关系的消息时,咸菜缸露出一嘴黑黄的烟熏牙笑了。
“人家老冯是省里来的大干部,找对象咋地都得找个漂亮的啊!最好是沛州最漂亮的!”
小梁也跟着嘿嘿傻笑,一副根本不知道咸菜缸在说什么的憨样子,“谁不想找个漂亮媳妇啊!”
咸菜缸抠着鞋帮子狞笑,“得让老冯见识见识咱们沛州的漂亮姑娘!年轻的跟他岁数差得大,人家不干!咱们沛州老姑娘也有漂亮的!可别一来就定下来,以后遇上好的再后悔!”
而咸菜缸眼里沛州最漂亮的老姑娘昨天在家里吸了一晚上闷烟,咬牙切齿熬红了一双眼睛,第二天休息一下,穿上最漂亮的羊毛裙子就去了市长办公室。
她是真的看明白了,别管什么样的男人,在他们眼里只会选一种女人,那就是漂亮的!
连沈阅海这种男人都不能例外!那个周小安除了漂亮还有什么?可就因为漂亮,沈阅海就答应娶了!
别跟她扯什么组织决定,别人会服从所谓的组织决定,沈阅海这种人,只要他不愿意,他就有能力有资格不服从这个决定!
既然这样,那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她别的没有,就是长得漂亮!
她要找一个跟沈阅海势均力敌的男人!即使不能压过他,也要能跟他平起平坐!
她这辈子不能不嫁人,可她绝不甘心嫁给一个要对沈阅海卑躬屈膝的窝囊废!
别人她不敢保证,但是对沈长生,她还是有把握的!他前面两个老婆不都是因为长得漂亮,才挤掉前任娶回来的吗?
那她做第三个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bp;&bp;&bp;&bp;这个心思顾月明不是第一次动,从她被沈阅海拒绝开始,就一直隐隐有这个想法,也曾经试探着实施过。
可每次都在迈出一步之后退缩回来,直到传出沈阅海和周小安的消息她才真正意识到,她要是不拼一把以后就永远都没机会了。
她忍受不了被周小安踩在脚下!就是拼尽一切也要抬头挺胸地站在他们面前!
可惜,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去接触沈市长了。
因为丁月宜把周小玲找了回来。
顾月明一次次的试探沈市长,别人没觉出来,丁月宜却体会最深。
她不可能让自己一直被动下去,正在冥思苦想之际,周小玲在工地受伤,她马上抓住机会,让沈峰把周小玲送回来养伤。
这对沈峰和周小玲来说也是天大的好消息,丁月宜一直不同意他们的事,沈峰说什么她都不松口,以至于他们的婚期也迟迟未定。
丁月宜最了解自己的儿子,阻拦不成就开始劝沈峰“先立业后成家”、“革命建设容不得那么多儿女情长”,让沈峰也慢慢不再关注结婚的事,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
这对周小玲来说太被动了,她不可能主动催沈峰结婚,只能让身边的同事提起,甚至还制造了一些流言蜚语刺激沈峰,希望他能知道她受的诟病和委屈,主动跟组织和家里提起结婚的事。
可惜沈峰的革命意志太过坚定,信奉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是别人被说三道四他还可能正义感作出来说句公道话,可周小玲现在是自己人了,受点委屈自己调节一下,不要去计较就行了,还是一起努力搞革命建设吧!
周小玲不是不能用更激烈的手段去逼迫沈峰跟他直接领证结婚,可她要嫁的市长家,如果没有公婆的肯定,婚礼不能在全市干部面前盛大举行,她得不到市长家儿媳的身份和照顾,她嫁进来有什么用?
她的当务之急是得到公婆的承认。
所以当丁月宜主动让周小玲回来养伤时,周小玲就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是有什么附加条件,她都得好好把握机会,这次一定要留在沈家把他们的婚事定下来!
来到沈家观察几天,再跟沈蓉谈了几次,虽然还没见到顾月明,周小玲就大概明白丁月宜让她回来的目的了。
她帮丁月宜撵走顾月明,丁月宜会松口让他们结婚。
这对周小玲来说不是难事,她马上找到了机会。
沈市长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把自己关在书房工作,周小玲偷偷看了他给文化局写的一份指示资料,等了两天就急匆匆地给沈市长送去。
当然,送去的资料已经把后半部分写完,并且誊抄得整整齐齐,让沈市长极为赞赏。
虽然资料并不着急用,可沈市长一向待人温和,并没有指出来,而是感谢了周小玲的细心和辛苦。
周小玲趁机提出她养伤期间想来市委秘书处学习的请求,沈市长看看手里文采斐然内容详实的资料,虽然字写得不太入眼,但态度足够认真,想了想就给了她一个机会。
当然不能让她直接去秘书处,那么多机要资料怎么可能给一个外人接触。
沈市长把周小玲安排到了市委办公室下属的后勤处,让自己的生活秘书小刘偶尔带带她,最多就是安排个会议时间和工作餐。
这跟周小玲的设想出入很大,但有一点好处,就是办公室离市长办公室很近。
她也不敢太去争取,毕竟她初中都勉强毕业,资料是丁月宜找人写的,她只是负责誊抄一遍,她太积极了真的被沈市长委以重任就露馅儿了。
周小玲就这样开始了每天家里、办公室都时刻盯着深市长的状态。等顾月明优雅明艳地出现在市长办公室外,周小玲的眼睛一亮,马上进入了战备状态。
从此顾月明跟沈市长的相处就无形中被隔了一面墙,不是正说到关键处被人敲门打扰就是沈市长忽然有事需要处理,甚至还被泼到过一杯颜色可疑的茶水。
顾月明一向骄傲自负,哪里吃过这样的暗亏,可当场作不得,又没有办法管到市长办公室去把周小玲撵走,她只能偃旗息鼓等待机会。
咸菜缸就在这个时候把冯建国约出来喝酒了。冯建国还是那身没肩章没武装带的旧军装,一副人离了部队心却没离的样子。
事实上他现在确实非常向往部队生活,在部队他手底下有兵手里有权,来到地方他是个不上不下无所事事的巡视员,到哪都没人把他当回事。
最重要的是,在部队管吃管住他自己什么都不用操心,转业之后他才知道吃穿都要自己负责是多么大的一笔开销!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政府机关工作还一身军装跟周围格格不入,他也想像其他干部一样穿一身整齐的毛料中山装,上衣兜里再别两只钢笔,如果能再穿一双三接头的牛皮鞋就更神气了!那才是当干部的样子!
可商店里最次的毛料也得六块多钱一米,还得有布票、工业券,他根本凑不出来!
他以前月月把所有的工资和票券都寄回老家,抽烟抽手卷的旱烟,家里的开销和孩子的花费全靠妻子的工资,偶尔还能从丈母娘那里抠出点钱粮来补贴老家。
可现在他离婚了,老家那一大家子又不能不管,他吃饭都得算计又算计,哪里有钱给自己置办一身好衣服?更别说钢笔和牛皮鞋了!
所以他才去了余副市长家,余家那个丫头长得不咋地,可家里条件好,又是最后一个孩子,余副市长夫妇有心让她养老,那在钱财上肯定就得照顾她。
而且他以后留在沛州,总得有个倚仗,余副市长虽然是个民主党派副市长没什么实权,可跟上上下下的关系都不错,况且黄老也希望他能娶了余如蓝。
娶了这样的媳妇他在工作和生活上的难题就都解决了!
所以咸菜缸跟冯建国说起顾月明的时候,冯建国并没有多上心,除非娶沈市长的女儿或者沈将军的侄女,否则沛州还真没谁比余如蓝更合适。
可惜沈市长没结婚那个女儿让人坏了身子,沈将军那个特别漂亮的侄女又被组织介绍给了他自己!
咸菜缸却并不着急,捏着盐水黄豆一颗一颗仔细嚼,黑黄的牙齿呲出一个猥琐的笑,“等你看了人再说!”
冯建国吃过顾月明送去给黄老的菜,却真没见过人,对见人也没什么兴致,一个快三十的老姑娘,又跟王司令那个流氓儿子鬼混过,他能去捡这么个破鞋?
跟大家请个假。
这几天姣姣要接受一个很重要的考试,自己又有些事,更新实在是力不从心。好在考试就在下周二,近在眼前了。这几天一直坚持复习完写更新,可是今天要复习的东西实在太多,折腾到凌晨四点才算完事儿,只能断更了。
未来三天可能都没时间更新,从下周三(29号)开始正常更新。
六零到了最后收尾阶段,命运的齿轮开始运转到最精巧之处,每一步都关系重大,所以姣姣不想仓促赶稿,希望自己能用最好的状态写完这部分。
谢谢大家的包容和支持,下周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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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愿意把顾月明列入考虑范围,冯建国还是开始注意她。
关于她的传言冯建国在沈阳军区的时候就没少听战友们当下酒菜讲起,特别是她主动追求沈将军和被人贴大字报的事,这都是跟部队红人有关,大家着实关注了很长时间。
所以,即使顾月明确实长得漂亮打扮时髦,跟冯建国设想的老姑娘形象大相径庭,他也是决不能考虑的,否则这个人就得丢到全军去!
他跟咸菜缸这种大老粗可不一样,怎么可能是个漂亮女人就行?
所以当咸菜缸猥琐地笑着找过来,冯建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那就是个戏子!哪有正经女人那么打扮的?快三十的老娘儿们了,你看看她穿得!一看就不会过日子!奢侈浪费不正经!”
咸菜缸摸摸满是胡茬的下巴又笑了,“行!行!算我啥都没说!晚上上我那喝两盅去,算我给你老哥赔罪!对了,咱们市里下个月就换届选举了,这次要提两位副市长,你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咸菜缸这么问也是因为他是跟黄老来的,而黄老的女儿是省人事厅的处长。
冯建国轻车熟路地打着太极,“怎么,你这身军装也穿够了?倒是开始关心起政府工作来了!”
他就是冲着换届要提上去的这两个副市长名额来的,但还没落定,当然不能露了风声。
咸菜缸搓着下巴接着笑,“我听说顾方也在这次副市长的候选名单里头。”
冯建国目光一深,接着放松地笑了,“走走走!咱们去你那好好喝几盅!我对沛州两眼一抹黑,以后工作上还得你老哥多给我提个醒啊!”
咸菜缸也笑了,两人很有默契地都没再提顾月明和顾方,可谁都知道对方的目的在哪里。
而被他们讨论着的顾月明也在说他们,确切地说是在跟顾云开说冯建国的事。
余副市长在家招待冯建国,让余如蓝高调作陪,这是什么意思谁都知道,这简直是在打他们顾家的脸!
“顾家落魄了,别人不拿咱们家当回事,咱们自己还不能长点脸吗?你赶紧跟那个余如蓝分手!人家明摆着就是看不起咱们家!咱们顾家什么时候沦落到让那样的人家挑挑拣拣的地步了?”
顾云开看着在家里跟在外面大相径庭的姐姐,衣着随意手里时刻不离烟,焦躁不安歇斯底里,几乎要找不到以前那个顾月明的影子了,“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让你和妈跟着丢人的。”
顾月明狠狠吸一口烟,眼睛在淡蓝色的烟雾后面露出尖刻的讽刺,“你心里有数?你心里有什么数我还能不知道?人家已经跟沈阅海出双入对了,你还想有什么数?别做梦了!你以为人家稀罕你?拿你逗猫逗狗一样耍着玩儿而已!”
顾云开目光一凛,“顾月明!”
顾方沉声打断他们,“云开,黄老和黄处长都支持冯建国入市委,你知道吗?”
只有两个位置,他们支持冯建国就很难再支持她,那顾家和余家联姻试图获得黄老支持的打算就落空了,现在余家不是他们的战友,反而成了她入市委的阻碍!
顾云开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你们别管了。”
说完站起身来就走,回了沛州他就搬到公安局宿舍去住,回家吃饭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自从顾云开顺利转业,顾方已经知道这个儿子控制不住了,她目光阴沉地看着顾云开离开,神色复杂一言不发。
顾月明却做不到她那样不动声色,“妈,现在怎么办?”她也越来越热衷于帮助母亲向上走,她现在完全理解了母亲,感情靠不住,亲情靠不住,男人都是见色忘义的无耻之徒,只有权力握在手里是自己的!
顾方也很为难,她不是没想过走一走顾大成以前的老关系,可时过境迁,即使还有念旧的老战友,也都不肯再像以前一样热心帮忙。
她旁敲侧击了很久,才有人提醒她,“云开现在发展得很好,能力见识都不比老顾当年差,将来到了他需要帮忙的关键时刻,大家肯定会不遗余力!”
顾方这才明白,自己的儿子竟然成了她最大的障碍!
那些老战友们竟然都觉得她应该把关键资源留给儿子!
顾方结束了奔走,开始另想办法。
她必须入市委,她马上就要到退休年龄了,如果不再往前走一步,就必须退休回家,拿着一点退休金洗衣做饭,跟所有一生碌碌无为的女人一样。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沦落到那个地步!
顾方把目光放到了顾月明身上,顾云开已经已经脱离这个家了,余副市长这个姻亲又随时都可能靠不住,现在,她只有这个女儿了。
如果她能挣点气跟沈阅海成了,现在有沈阅海支持,她入市委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惜她实在是不争气!
顾方给顾月明盛了一碗汤,“别抽那么多烟,到了外面都能闻着。我从省里带回来两块毛呢,你明天都拿去裁了,好好打扮打扮。”
不争气也有不争气的好,至少不会像儿子那样翅膀硬了就飞了!
顾月明把烟灰随便地磕进手边的水杯,眯着眼睛一脸提不起劲儿的慵懒,“沛州有什么好裁缝?又土又村,上海十年前的样子都比这里的时髦!”
可惜那个曾经帮她找遍上海裁衣服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如果她当年珍惜一点,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
顾月明想着上海的时候沈阅海也在谈上海,“上海?你确定他是去了上海?”
小土豆离家出走了,据周小全的可靠情报,这小子去上海了。
沈国栋把一直不离手的匕首啪地扎到桌子上,“我操!他去上海怎么不叫我?!老子在这个破地方都要憋出毛来了!”他一脸的伤害没好,怕回家丢人,要不早就跑回去了!
没人搭理沈国栋,他除了不能回家,都要打遍沛州军分区了,就这还无聊?
大家都在为小土豆离家出走发愁,特别是沈阅海,小土豆是因为他走的,虽然他这次真不是有意撵他走,但因为前科累累,安安要是追究起来,他还是有点心虚的。
毕竟毫不留情地戳人软肋这种事说出来并不会让安安崇拜,特别是那个人还是小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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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土豆这次是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才跑的,说白了就是熊孩子犯倔。
起因还是周小安跟小叔在一起的问题,自从他们公开关系,小土豆就一直别扭着,任周小安绞尽脑汁用尽办法,他就是接受不了。
不但自己不接受,还带着周小全和建新他们一起抵制小叔。
他也知道强烈反对会让安安难过,就消极抵抗,让周小安又急又心疼,想教训他又舍不得,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沈阅海接手了这件事,让周小安不用再管,他会尽快跟小土豆谈好。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找小土豆,而是先找了周小全和建新,特别是周小全,跟小叔感情最好,又把他当偶像崇拜,非常轻松就被拉拢过来,不但不反对,还开始帮着小叔劝其他人。
建新在最初的别扭劲儿过去以后,即使一直都对沈阅海抱着防备的态度,也开始觉得他对小安姐确实不错,可以观察一段时间考察一下。
只有小土豆,无论别人怎么说,都不曾改变过一丝一毫。
沈阅海也早就料到这种情况,知道对待小土豆说服感化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所以他并没有在他身上放太多精力,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击必中。
机会很快来了,姚云兰给周小安介绍了小楚之后,沈阅海才开始认真跟小土豆谈。
开门见山地直接问他,“你觉得安安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合适?”
小土豆抬起一边嘴角讽刺地笑了一下没回答他。
安安要找什么样的人?反正不是沈阅海这样的。他哪里配得上安安?安安善良单纯,他冷漠自我,安安年轻漂亮,他一张人见人怕的棺材板脸!安安聪明努力,安安活泼美好,安安所有的优点他都配不上!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沈阅海也不用他回答,接着问他,“你觉得小楚配不上安安,可在外人的眼里,安安配不上小楚。你知道什么原因吧?生气也无济于事,这是事实。我不说没人比我优秀,也不说没人比我对安安更好,你就想一想,你能不能找到一个你觉得配得上安安的人?找到那个人之后,那个人会不会接受安安?”
“如果安安跟一个并不能欣赏她的人在一起,那个人再优秀又有什么用?那就是你希望她过的生活吗?那样就会比跟我在一起幸福吗?”
“董佑安,我是最明白安安有多好的人,在这一点上任何人都比不了。”
小土豆握紧拳头,“我比你知道她有多好!”
“可你只是她弟弟。跟周小全、建新一样,你们只是她弟弟。”
沈阅海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平静克制,却如千钧重锤,砸得小土豆哑口无言。
所有的话都憋在胸口,再没有了说出来的资格。
沈阅海并不准备穷追猛打,从周小安自昏迷中醒来那一刻起,他就决定对跟她有关的一切都抱着感恩之心。
“小土豆,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意见和不满,我以前对你也确实缺乏耐心和诚意,我向你道歉。我们之间的问题可以慢慢解决,但是我希望你能尊重安安的选择。她并不是没有判断力的人,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也不相信她吗?”
这次谈话就这样结束,看似问题还摆在那里没有解决,可沈阅海知道,他不用再去找小土豆了。
本以为他会调节一段时间,却没想到,他第二天就无声无息地离家出走了!
不过好在还算有点良心,知道给周小安留个条子,可只写“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不用担心,会给你带好吃的”算什么交代?连去哪都不肯写,岂不是让人更加担心?!
周小全和建新为了安慰周小安,开始从他平时的话里寻找蛛丝马迹,最后很肯定地告诉周小安,“小土豆去上海了!他说去海上看看,看能不能赚点钱。”
“对!他最近一直在捉摸多赚点钱的事。”建新比较善于观察,拉着周小安偷偷去一边告诉她,“小土豆觉得咱们总用周先生的钱和东西不好,不能欠他太多人情。”
后面的话就没必要告诉小安姐了。他们一致认定,当年如果不是他们欠了沈阅海太多,最后也不至于让小安姐对他有那么多愧疚和感激,最后可能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说到底,他们都非常自责。
在他们都还年幼不能自保的时候,小安姐为了他们欠下小叔太多,以至于到现在他们想说一句反对小叔的话都觉得自己底气不足。
毕竟他们也欠小叔的。
周小全虽然也经历了不少事,可跟小土豆和建新相比还是单纯很多,注意的东西还比较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姐,你放心吧!小土豆肯定不能出事儿,他把那顶新军帽戴走了,离家出走还不忘臭美!”
只要他自己能想得开,大家就一致认定他不会出事。
他兜里有钱,至于被人欺负,那怎么可能?!他不去欺负人就不错了!
至于那顶军帽,现在大家都笑嘻嘻地提起,并没有特别重视的样子,可几十年以后,却成为他们姐弟几个又一段深深镌刻在记忆里的温馨往事。
这个年代人人崇拜军人,把穿军装戴军帽当成最时髦的事。
而且越演越奇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军帽里垫上硬纸壳,把帽子撑得有棱有角戴在头上丝毫不变形才是最牛逼的一件事。
所以总是能看到戴着军帽的小青年把宝贝军帽摘下来,认真整理一下垫在里面的硬纸壳再戴回去。
家里这几个小子也都开始在帽子里垫纸壳,周小安就给他们出坏主意,垫纸壳多麻烦啊,干脆垫铁皮!永远不会变形,不用整理还能保护脑袋呢!
这几个小子虽然不说,可她门儿清着呢,出去不是拍人家砖头就是提放着被人拍,垫铁皮多实用又有派啊!
周小安只是一个恶作剧的提起,没想到几天以后大董偷偷跑来找她抹药,他脑袋让铁皮给磨秃了!
周小安看着大董秃了一块的脑袋差点笑疯了!他们竟然还真的垫了铁皮!
大董心眼儿实在又不怕在小安姐面前丢面子,磨秃了就来找她抹药,那几个同样秃了的还都咬牙挺着呢!
周小安笑够了也不能不管,找来海绵和细棉布,给他们在铁皮外面又缝上衬里,还得照顾这些中二少年的自尊心,“我开始跟刘大婶学做棉衣了,拿你们的帽子练练手,不许嫌弃我缝得难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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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种垫了铁皮的军帽被改良以后,还引领了流行潮流,很多半大小子都以有一顶这样的帽子为傲。
当然了,铁皮还是照样会把脑袋磨秃,可并不是谁家里都会有一个善解人意舍得浪费布料又有耐心给他们做衬里的姐姐。
所以家里这几个小子都牛气哄哄地显摆着自己的军帽,更觉得小安姐真是好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周小安却想到几年以后,那场红色革命的中坚力量就是这群横冲直撞的臭小子,一想到他们到时候会多无法无天就牙根儿痒痒,变着法儿地支使他们干活,看他们累得汗流浃背又忍不住心疼,只能再拿好吃的补偿他们。
这么一个诡异的循环,没人发现她的恶作剧,反而让这群家伙觉得她更好了!
那顶被她改良过的铁皮军帽也就更显得珍贵起来。
所以小土豆离家出走都要戴着它。
很多年以后,那顶军帽和那身绿军装早已经在记忆里褪色,大家却愈加清晰地记得善良美丽又心灵手巧的姐姐,为了顾及他们少年的自尊,细心温柔地呵护着他们一点一滴的小小愿望,让他们心无挂碍地享受着有人疼宠的美好时光。
至于是谁恶作剧提出在帽子里垫铁皮,真的没人记得了。
说起这种铁皮军帽,唐慧兰也满满的无语,她是来取经的,要给唐庆军也做一顶。
这个还惦记着臭美的半大孩子,下个月就要去援疆了。
“怎么劝都不听,背着家里就报了名,街道敲锣打鼓送来大红花我爸妈才知道!”说起这个唐慧兰就又急又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唐庆军才十七岁,身体还没长够高呢!就要跑到那么艰苦的北疆去,甚至户口都要跟着迁过去,这是准备一辈子不回来了?!
可是组织已经批准了,户口迁移手续都办了,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尽量在他走之前多关心关心他了。
周小安陪着唐慧兰叹气,这些不省心的臭小子啊!
可唐慧兰走了,周小全却跟姐姐说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
“大军去北疆是想让家里能吃饱。”原来他们有个学长去北疆扎根了,国家给了他家里不少补助,他本人也从学徒工十六块五毛的工资一下涨到二十八块!
“最主要的是那边能吃饱,大刘去年冬天每顿省下一个半窝窝头,攒了一大包都寄回来给家里,救了一大家子的命。”
周小安想说北疆的艰辛,想说未来三四十年巨大的城乡差距,想说目光放长远要注重个人成长不能只看到眼前的二十八块工资,可是这一切都在那一大包零零碎碎的窝窝头面前止步了。
没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在生存都难以为继的时候,还谈什么发展和未来?
多少人的命运就这样在生存面前仓皇而定,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所以那个有余地决定自己命运还离家出走的小屁孩儿就显得更加可恶一些,好在他还有点良心,知道打电报回来报平安。
可一查发电地址,周小安哭笑不得,什么去了上海,小土豆原来去了千山渔场,那个离他去年被发配训练的千山岛最近的地方。
所以他说去海上看看,就真的是去海上看看,而不是去上海。
沈阅海知道周小安的担心,赶紧联系那边的战友,好就近照顾一下土豆。
知道他平安无事,周小安也就不那么担心了,小孩子要长大,就要出门去闯,她会一个一个地把弟弟们雏鹰一样放飞,他们飞得越高越远,她越自豪。
所以陪周小全把唐庆军送走,回来的路上她提出带着小孩儿绕路去吃肉包子。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我给你的大肉包子吧?以前还一直念叨呢,最近怎么都不说了?”小孩儿也马上就要去参军了,想想两年前他懵懵懂懂的样子,真是时光荏苒啊。
其实是真舍不得他离开。
周小全抿着嘴笑,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小心避开路上的坑洼和石子,就怕颠着后座的姐姐,“姐,我不吃包子,改天我跟建新一起去,我带你去尚家花园吃点心吧!”
自从姐姐不能吃肉以后,他再没在她面前提起过任何肉食。
姐弟俩在初秋灿烂的阳光下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都很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
可走着走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乱,周小全不往前骑了,“姐,可能是又闹起来了,咱们先回家吧。”
最近随着沛州矿六个分矿关了四个,市里旷工闹事就层出不穷,经常能看到副食品商店或者菜站门口聚集着一群又一群好久没排过班的旷工,为了一斤萝卜或者晚放一天粮食闹得不可开交。
不是这些地方的经营有问题,而是矿工们的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没有矿可挖,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清退,大部分人除了挖煤什么都不会干,就只能回农村种地。
焦虑累积多了,就只能在平时的鸡毛蒜皮中发泄出来。
不止公共场合聚众闹事,据说现在沛州的故意伤人和暴力犯罪案件急剧上升,而且绝大部分都发生在东城的矿区。
最近工作组也更加频繁地找周小安谈话,中心只有一个,督促周靖远尽快拿到矿脉图!
虽然没有明说,可谁都知道,沛州的安定繁荣已经受到巨大威胁!
现在旷工是最不能惹的一群人,看样子又要闹起来,人群越聚越多,而且还不止一处,周小全不敢带着姐姐在外面溜达了,赶紧抄小路钻小胡同回家。
来到钢厂附近,忽然想起尖锐的戒严警报声,街上的人们急匆匆地往最近的店铺跑,“煤黑子又闹起来了!戒严了!戒严了!这回都闹到西城来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小全把自行车往小巷子里一拐,“姐,你坐好了,咱们钻小巷子,五分钟就能到家!”
他们是钻沛州小胡同长大的孩子,戒严也能找到隐蔽的回家路。
两人在钢厂旁边的居民区转过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小巷,周小全的车速忽然慢了下来,“姐,你看前面是不是咱们以前大杂院住的傻子他娘,那个收破烂的老瘸子?哟!瘸子还识字呢!还会看黑板报!”
周小安跳下自行车后座,躲在转角一从灌木后面往前看,大杂院那个满脸漆黑头发蓬乱的破烂婆,正在居委会空无一人的大门口,一边作势整理着她收上来的破纸壳烂衣服,一边盯着面前的黑板报看。
秋风吹起路边枯黄的野草,寂静无声的小街上,瘸子阴测测的目光怎么看怎么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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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大杂院爆炸案之后,涉案的傻子就一直被看管起来,为了保险起见,破烂婆也一起被关了起来。直到今年年初案子彻底结案,他们才被放出来。
据说破烂婆建国以前是带着傻子四处逃荒要饭的,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会认识字?就是机缘巧合认识字,她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出现在这里也不得不让人注意。
周小安和周小全躲在转角看她慢腾腾地整理完破烂,一瘸一拐地走开才出来。
她的脚是周小安刚穿过来的时候被狗咬伤的,看着比以前还要瘸得厉害,她被咬那天他们跟着二叔公回乡下老家,正好赶上她被抬回来。
周小安超人的记忆让她一下想起很多关于这对母子的事,记得那时候也是一次戒严之后,而那次戒严也跟敌特爆炸有关。
看周小安严肃的脸色,周小全跟姐姐心意相通,“姐,我追过去看看她去哪!”
周小安赶紧拉住他,“别去!这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事儿!别逞强!”
破烂婆真有问题也不是周小全一个小孩子能看出来的,还会给他自己带来危险。
最主要的是,这个年代太过特殊,她不能培养弟弟以身涉险的意识。她很自私,并不想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立功,只想让他们平安长大。
走到破烂婆看了半天的黑板报前面,周小安一下认出来,这是王秀兰在懂鹤轩指导下出的黑板报,每周两期,她期期不落地过来看。
这期还跟以前一样,字迹虽然认真却拘谨别扭,插图呆板配色混乱,内容也毫无新意,没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地方。
这期应该是今天新出的,周小安扫了一眼,还有一个明确错误,连周小全都看出来了,“姐,徐光胜烈士的生日是八月十六号,不是四月十六号。”
徐光胜是在车间出事故时勇救工友的烈士,几乎所有学生的《思想品德》课本都有详细介绍。
除此之外就真的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了。
戒严还在进行,两人得尽快回家。
本以为这次还如以前的那些次一样,戒严最多也就持续几个小时之后就能恢复正常,可一直等到天黑外面还隔半个小时就响起一阵警报声,提示大家待在屋里不要出门。
小梁急匆匆过来给他们送了一次晚饭就又跑了,沈将军带队去了南郊,他也得赶紧追过去。
小梁不能说的周小安一句不问,可一提到南郊,她马上想到了南郊有一家大型液化气工厂,钢厂炼钢用的一氧化碳都来自那里,如果那里出了问题,简直比一座火药库还危险!
小梁走后不久,蒋瑞英也来了一趟,“沈将军不在军分区,我还打算过来跟你一起吃饭呢。”
将瑞英这次是跟着沈老来跟冯建国打擂台的,算是被拉来给沈阅海当挡箭牌的战友,跟周小安相处得非常好,平时非常照顾她。
周小安当然知道她不是来吃什么饭,只是知道沈阅海不在,外面又戒严她不能出门,过来给她送饭顺便安慰她而已。
将瑞英比沈阅海小两岁,一直像个大姐姐般爱护照顾周小安。特别是他们的关系公开之后,在战友和外人面前非常维护她。
周小安也不跟她客气,“将姐姐你要是不忙就跟我一起吃点儿吧!要是忙就不用管我,你们在外面比我危险多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将瑞英很喜欢周小安的性格,外柔内刚聪明懂事,为人处世非常透彻通达,比很多军人都干脆利落。
她拍拍自己腰间的配枪笑得英姿飒爽,英气勃勃的眉眼熠熠生辉,“有危险的地方就是军人的战场,想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新生活,问问它答不答应!”
周小安对这位英姿飒爽的女战士崇拜得两眼放光,甚至自己都有了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冲动!
将瑞英是总装最好的狙击手之一,也是全军出名的武器专家,对枪械和武器的研究非常深入,任何一把枪放到她手里,都能威力大增!
据说她对新式武器和炸药方面也很有研究,所以,沈老带她来可不只是跟黄老和冯建国扯皮的,这位女英雄不但能在人事上周旋妥帖,在战场上也是一把好手!
将瑞英穿着神气的飞行夹克,帅气的军靴铿锵有力地踏出坚定的步子,连上车关门的动作都利索潇洒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周小安站在阳台上目送她的车直到看不见才恋恋不舍地回来。
送走将瑞英不久,门口又传来刹车声和军人走路特有的铿锵频率,这次来的是顾云开。
自从上次那个混乱的大雨天,他是第一次踏进小楼。
阳台上他送的石榴树已经结了红艳艳的石榴,周小安也不是当初那个面对这个世界混乱无措的小姑娘了。
顾云开来得冲动,他自己都没想过有一天还能站在这个门口,而周小安竟然还能微笑着请他进门。
“我还有任务,就不进去坐了。沈将军今天晚上可能回不来,我送你去尚家花园,那边比这里安全。”如果不是实在太过担心她的安全,他是绝对没有勇气这么冲动地站在这扇门前的。
周小安看看顾云开身上白色的公安制服和头上的大檐帽,什么都没问,回去拿了背包拉上周小全就跟他一起出门。
他现在有任务在身,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有他的理由,他说有危险,她就会什么都不问地全心相信他。
顾云开没想到她这么痛快,竟然只凭他一句话就随他安排。
虽然很担心她的安全,可很多事都是机密,他现在还不能跟她说,所以他准备了一路的说辞来应对她的盘问,竟然一句都没用上,就这么轻易地把她带了出来。
周小安乖乖坐上副驾驶,从包里拿出一包小花卷放到置物台上,“你还没吃晚饭吧?将姐姐拿来的,我借花献佛。”
没问一句现在的情况,也没叮嘱注意安全,他是军人,是公安,自始至终都是保家卫国维护人民安全的战士,他自有选择和自保的能力,不是别人一句轻飘飘的话能改变什么的。
与其说那些还不如来点实际的关心实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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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开把车开上大路,不客气地拿起点心吃起来,“我岂止没吃晚饭,午饭都没吃。唔!这确实是蒋大姐做的!”
周小安也忽然想起来,跟周小全一起咯咯笑。
将瑞英人好能力强,唯一的缺点就是做东西特别爱创新,总是能把难吃的程度再创新高。可她还很勤快,经常做吃的分给大家。
看来顾云开也是受她“照顾”过的。
看着顾云开一口花卷嚼得腮边的肌肉直鼓,周小安简直要笑岔气儿了,“这次没在葱花卷里放大蒜吧?”
顾云开淡定摇头,努力把那口咽下去,“没,放了不少糖。”
话音一落,周小安和周小全一起爆笑出来。
顾云开也跟着笑了出来,笑声未歇,啪啪两声脆响,顾云开身形一顿,脚下用力一猜,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汽车猛然停了下来,他也整个人扑倒周小安身上,“趴下!有人放冷枪!”
周小安被他紧紧压在椅子上,昏暗的车厢里一片寂静,她刚要说话,忽然觉得有温热咸湿的液体流到了她脸上。
顾云开也感觉到她发现了,按着伤口的手拿下来挡住她的眼睛,低沉坚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没事,你们趴着别动。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去。”
周小安的眼睛上一片温热湿溽,浓重的血腥味儿在鼻尖弥漫,她紧紧咬住牙关,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用力点点头,快速拿出一条小毛巾塞给他,“按住伤口!”
顾云开接过毛巾并没有按住伤口,而是直接揣进兜里,然后关掉车里的小夜灯,利落地拔出配枪,压低腰身打开车门,无声无息地下车。
周小安和周小全老老实实趴在座椅上,周小全小声问,“姐,顾大哥受伤了?严重吗?伤哪了?”
周小安的心缩成一团,她的身上脸上都是顾云开的血,“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伤哪了……”她只知道他流了好多血。
周小全忽然伸手紧紧握住周小安的胳膊,“姐,你别怕,我在部队训练过,刚才那枪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应该就在路边开的枪,人应该不多,顾大哥是特务营出来的战斗英雄,肯定没事的!”
周小安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眼前的一小片座椅,那里刚刚渗进去很多顾云开的血,她怎么都移不开眼睛。
外面又传来几声跟刚才一样清脆的响声,很小很轻,不靠近了根本不会注意。
可带着消音器的枪声过后,他们屏息等待,就是没有听到顾云开开枪的声音。
“姐,”周小全伏低上身探过来,为姐姐挡住半边外面的威胁,“姐,我在部队训练过格斗和打枪!”
周小安的心神被枪声震回来,听着周小全跃跃欲试的声音,心思开始快速转动,“这里离最近的小巷子有多远?”
这里离钢厂不远,周小全每天跟建新他们跑,非常熟悉,“右边马路十多米就是一个小巷。”
周小安努力定了定神,看了看顾云开出去的左侧车门,“你学刚才顾大哥的样子开车门,出去直奔路边的树墙,以它们作掩护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小巷子里,然后去延安路派出所,离这里最多五分钟的路,赶紧找人过来支援!”
周小全急了,“姐,你跟我一起走!”他怎么能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把姐姐一个人扔下呢!
周小安拍拍他的手,“我趴在车里比跟你出去安全!”
周小全的拳头上一片湿凉,那是顾大哥流到姐姐身上的血。情况危急,他必须做出选择,“姐,你趴着别动,千万别动,我马上就回来!”
周小安想了想,从包里拿出自己那把小巧的白色勃朗宁,“拿着防身,看清楚再开枪,千万别误伤!”
周小全重重点头,“姐,你千万别动!”然后把枪又塞回来,“你留着!”
周小安给他推回去,“快走!别耽误时间了!”
周小全迟疑一下,狠狠心拿起枪,悄无声息地打开车门,迅速躲到路边的大树后面,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矮树丛后面。
周小安凝神听着,确定周小全离开危险区域,从空间里拿出一把驳壳枪,这还是当初沈蓉让她跟沈玫去杀185的枪。
拆下子弹夹检查一下再装回去,周小安干脆利落地拉枪栓开保险,猫腰走出车门。
她还是二十一世纪的周安安的时候周爸爸就经常带她去靶场,后来阿隆叔说安安也酷爱枪械,十六岁时还曾经得过移动靶比赛的名次,小叔也说过,糖糖的枪打得非常好,还曾经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
所以,无论她是谁,她都不是个只能靠人保护的弱者。
周小安靠着吉普车阴影的掩护,在远处路灯昏暗的光线下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夜晚戒严的街道一片寂静,旁边大多数是平房,供销大楼的四层楼房是附近唯一的高层建筑。
以现在狙击枪的射程,敌特不可能是从那里射击的,也就是说他们就在街上,就在这附近!
周小安仔细看着周围,马上发现了从吉普车开始蔓延出去的一条暗色的血线,那是顾云开走出去的路线。
他从车上下去没有直接找隐蔽物,而是在路边的人行道上走了几米,才进入路边的隔离带。
周小安马上明白了,他这是想把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自己身上,好保护车里的他们。
而他到现在还没有开枪示警,也是怕附近的军警赶不及,敌特又狗急跳墙伤了车里的他们。
可看他的出血量,他就是想跑也跑不远。不过从他出去到现在只有两三分钟的时间,可能情况还没发展到最遭。
周小安没有立刻追过去,而是屏息观察着周围,除了刚才那几声枪响,周围再无动静。
但那不代表就是安全的,可能在黑暗的角落,现在就有人盯着她!
夜风吹过街边的枯草和落叶,沙沙的声音给这片诡异的安静又增添了一丝紧张,周小安凝神,确定附近并没有人走动,才尽量无声地靠近路边的绿化带。
跨过矮树丛,在一丛一丛灌木和矮树的掩护下,周小安顺着顾云开血线的方向走过去。
绿化带里有树木遮挡,光线更加暗淡,周小安绕过一丛矮树,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把狠狠勒住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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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被巨大的力道勒得眼前发黑,那人肯定早就在暗处观察过她了,知道她单薄瘦弱两手空空,勒住她并没有接着动作,而是冲旁边打手势。
旁边的矮树丛后面一个黑色的人影闪了出来,冲勒着周小安的人低声吩咐一句,“打残!”
然后转身离开,顺着顾云开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刚转身走了一步,身后就传来砰地一声枪响!他脚步一顿,迅速回头,这不是他们的消音手枪!
可是已经晚了,又一声枪响毫不犹豫地响起,他刚刚转过来的身体猛然一顿,接着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周小安一枪正中对方的胸口,暂时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她手里拿着刚刚勒着她的那个人的手枪,迅速跑过去把他的枪踢走。
在他脸上连喷了几下-乙-醚-喷雾,确定他肯定会陷入昏迷,周小安迅速回头,又如法炮制让另一个腹部中枪的敌特昏迷不醒。
做完这些,周小安向空中开了机枪示警,继续向顾云开的方向追过去。
知道顾云开以身犯险引开敌特那一刻起,她就有了这个主意。
敌特不可能全都去追他,肯定会有人来检查车里,她出了车门不能像周小全那样迅速跑掉,让他们没办法明目张胆地追过去,就只能被监视住。
她被抓住是必然的。
所以她索性就做这个诱饵,尽量把留下来的敌特都引出来!
现在她是在救自己救顾云开,至于是否伤人甚至是杀人,她已经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她的枪响之后,前面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几声枪响,有消音器手枪,也有54式警用手枪几发连击,接着是有人受伤惨叫的声音。
周小安迅速靠近,在跑动中听到有尖锐的口哨声,像是某种暗号,接着前方就是急匆匆跑动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又一次陷入一片寂静。
周小安脚下毫不停歇,迅速向前跑去。她鸣枪预警,敌特已经没办法抓住顾云开或者继续进行别的计划,可能已经对他下了杀手!
周小安的步子越来越大,又走了十几米,忽然前面出现一个中了枪的人,身下一滩血,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地上。
周小安踢开他手边的枪,毫不停留地继续往前跑。
又遇上了一个倒地不起的敌特之后,周小安开始慌了,他们应该就在这里互相开枪的,可是顾云开呢?!
周小安站在黑暗的树林里茫然四顾,忽然脚下一绊,狠狠摔在了地上。
倒地的地方是一个小土坡,她顺势滚了几下撞到什么东西才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听到身边粗重的喘息,她身边有人!
周小安紧张地坐了起来,刚握紧手里的枪,暗影里就有人用虚弱至极的气声叫她。
“小安,是我!”
“是我!小安!”
竟然是两个人同时发出声音!都又低又哑,情急之下只靠这几个字很难辨别不出来是谁!
两人都气若游丝,说出这句话之后都要喘息一阵才能凝聚出再说话的力气,可两人却都可能还有最后一击的能力!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一旦判断错误就可能会丧命!
周小安没有任何迟疑,举起枪对着右边声音的来处砰砰开了两枪!
人接着也扑了过去!打开小手电,果然,那人大腿中了她两枪,心脏附近还有刚刚受的重伤,血渗透了身下的土地,已经彻底晕过去,手里却紧紧握着一把开了保险的手枪!
这个人有些眼熟,肯定是以前在哪里见过的,可现在已经没时间来追究这些了。
周小安把那把枪扔远,给这人喷了两下-乙-醚-喷雾,然后赶紧回身去另一边,“顾云开!你怎么样?!附近还有敌特吗?”
顾云开躺在一丛灌木下面,胸腹中了不止一枪,浑身都是血,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浸湿了上半身,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看到周小安过来,眼睛在手电暗淡的光线下却闪闪发亮,人也像忽然被注入了活力一般有了说话的力气,“小安,你,有没有,受伤?”
得到周小安的答复,他狠狠松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跟她交代,“没人了,他们,都被你,开枪,吓跑了!这个人,受了重伤,他们,带不走……”
周小安被他一身的血吓得手脚发凉,刚才冲人开枪的勇敢果断完全消失了,急急拿出毛巾按住他的伤口,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你别说话了!别说了!留着力气,小全去叫人了,他们马上就来了,你别晕,别晕,你跟我说话,说话呀顾云开!”
已经吓得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了。
顾云开失血过多冰块一样的手握住周小安的手,声音和煦得像春日的熏风,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孤傲,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危在旦夕,甚至还带了难得的轻松,“小安,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完全看不到人的情况下,只靠几个气声发出的字,她就那么肯定地认出了他!
周小安的眼泪滴在按压伤口的手上,她的泪和他的血迅速混在了一起,“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那是你。你说话我当然能听得出来。而且,他身上很臭!”
顾云开身上常年是冷冽的肥皂香,干净清新,而那个人身上都是烟臭,就是不说话她也能马上分辨得出来。
顾云开笑了出来,笑得任性极了,丝毫不顾忌自己的伤,就是笑得剧烈咳嗽,甚至喉头一股热烫血腥上涌,也没有影响他想笑的心情,“看来,人还是,爱干净一点,才能有好运气,是不是?小安?”
周小安已经隐约听到有人说话和跑步的声音了,她站起来摇晃着手电向远方喊,“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快!有人受伤了!”
声音里是浓浓的无措,带着明显的哭腔。
顾云开艰难地伸手拉住她,“小安,你,听我说。”
周小安慌乱地摇头,“你别说话了!现在真的别说话了!马上送你上医院!你别说话……”
顾云开却非说不可,“小安,今天,无论是谁,我都会,帮他引开敌特。我是军人,我是,人民警察,这是我的责任。我受伤,并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的选择。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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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明白,他是不想让她自责。
甚至,如果他今天牺牲了,他也不想让她背负他为她而死的重担。
很快有人过来,把他们一起送到了医院,周小全也挤上了救护车,紧紧握住姐姐沾满血的手,“姐,顾大哥战场上都能安全下来,这点小场面肯定没事的!”
周小安木木地点头,肯定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嘴唇却白得像一张素白的纸。
到了医院,周小安拒绝护士给她检查身体,跟着顾云开一直跑到急救室门口才停下来。
医护人员潮水一般涌了进去,周小安站在门外茫然地看着,心里慌得没有一丝着落。
她不是自责,也不会贸然把顾云开受伤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她只是害怕,害怕顾云开会死,怕他的报复还没实现,怕他大好的人生就这样结束。
他是那么好的人,他十四岁当兵,一直在牺牲奉献,他从战场的枪林弹雨中闯过来,他的生命不能结束在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夜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端着满是血红色纱布的托盘走了出来,“子弹取出来了!需要血浆!病人是Ab型血,医院Ab型血浆储量不足!”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血型,少部分知道的又没有这个血型!
周小安赶紧扑过去,“我!我是o型血,输我的!”
护士看她满身是血,刚一犹豫,周小安已经举起胳膊,“这是病人的血,我没事!”
粗大的针头插入血管,周小安一下一下地攥着拳头,周小全在旁边看得脸色发白,“姐,我的不行吗?咱们是亲姐俩,应该是流着一样的血!给顾大哥输我的血吧!”
护士拉着他去检验血型,周小安这边已经抽了400毫升,护士看着周小安瘦弱的身体有些迟疑,周小安冲她点头,“没事,我自己知道,我就是看着瘦,身体可好了,再抽一袋吧!”
一名护士给周小安冲了一搪瓷缸浓浓的红糖水,救人要紧,病人急需血浆,其他检验血型的人暂时又没有合适的,也只能再抽一袋了!
600毫升血抽完,周小安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听得模模糊糊,好像有人在训斥抽血的护士,“救命要紧也不能拿一命换一命!体重50公斤的人最多抽400毫升,她体重多少?有40公斤吗?你们连最基本的医护条例都忘了吗?”
周小安硬撑着喝完那一搪瓷缸的红糖水,已经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影,“小全,扶我躺一下,我好困……”
咬牙撑到床上,一沾枕头,心里那股气就再也撑不住了,周小安眼睛一闭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外面一片灿烂的晨光,周小安动了动手指,小叔就出现在她面前,“安安?”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让人莫名有点心虚。
周小安眨眨眼睛,“我最讨厌这个样子了!”她从上次醒过来就发誓以后再不要让小叔这样守在她的病床前了,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场景!
接着又有点不高兴地鼓鼓脸颊,“以前我醒了你都先抱抱我。”
小叔有点尴尬地咳嗽一声,“周先生,您先坐。”说着搬了一把椅子放到周小安床前。
周小安这才发现屋里不止小叔一个人,还有周爸爸、阿隆叔、周小全。
周爸爸坐到床前,笑呵呵地看着满脸通红的周小安,“想要抱抱吗?这么傻的丫头谁要抱你?扔医院里不管你才对!”
周小安皱眉,“我渴了,还饿!我抽了那么多血!您看!戳了这么大一个洞!您知道那个针有多大吗?这么粗!”
周爸爸拎起她比比划划的小拇指,“扎我的针比这个还粗,你要不要看看我被戳了多大一个洞?”
周小全赶紧上来解释,“姐,后来周先生给你输了400毫升血。”
周爸爸用鼻子哼了一声,“谁让我养了个傻丫头!自己的血当水一样让人家抽,我不给她补回去怎么办?她不知道心疼自己,只能我来心疼了!”
周小安心疼得眼圈都红了,“papa,我年轻不怕呢,您这么大年纪了……”
周爸爸又哼了一声,“我这么大年纪了也不能放心一天,就怕我好容易养大的傻丫头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孩子身上流的,是父母一滴一滴凝聚的心头血啊!他怎么可能忍心看着女儿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昏迷?
沈阅海本也想让周爸爸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任性的小丫头,可看她难过了又舍不得,赶紧让小梁去把一直温着的粥端来,又照顾周小安洗漱,周爸爸这才放过她。
“顾云开已经度过危险期了,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手术很成功,不会留下后遗症。”
周小安偷偷把手放到他手心里,“小叔,我心里有数,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你不要担心。”
沈阅海给她把小辫子梳好,说是不担心,却连梳子都舍不得她动,梳完头又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已经没有心思去在乎屋里其他人的想法,“我知道你不会有事,也知道你很注意保护自己,不想让我们担心。可是,安安,知道这些我们也控制不住会心疼你,你明白吗?”
周小安看着屋里一直盯着她看的亲人们,阿隆叔最先控制不住,期盼地看着她,“小姐,你搬回家里住吧?你不回家我总睡不踏实!还有你阿兴叔,他也担心你,脑门儿都熬秃了!”
周小安噗嗤一声笑出来,想想阿兴叔危在旦夕的发际线,笑得趴在周爸爸肩膀上起不来。
大家可能也都想起阿兴叔的头发了,都笑了出来。
屋子里的气氛这才好了起来,小叔最先表态,“安安最近回家去住吧。”他先表态,以后每天去蹭饭也就比较有底气了。
周小安不先松口就是等着小叔说出这句话呢,要不然显得她多不尊重他意见啊!
周爸爸对小叔也很满意,笑着让阿隆叔去准备车,“别让阿兴送饭过来了,安安待会儿回家吃。”
安安的身体没问题,只是献血过多昏迷了而已,给她输完血睡一觉也就好了。
周小安拉着周爸爸当贴心小棉袄,“您先休息一下嘛!您抽得血比我还多呢!您晕不晕,要不要我给您揉揉头?”
周爸爸不知道她遇袭的事,沈阅海也不打算现在问她,温柔又纵容地看着她跟周爸爸撒娇。
阿隆叔很快安排好一切,周小安换下病号服刚走出病房,在走廊里迎头碰上余如蓝母女。
显然他们是刚听到顾云开遇袭的事急匆匆赶过来的,余如蓝的脸比周小安还苍白,两腿抖得走不了路。孟大姐扶着她,自己也在呜呜地哭,“这可怎么办?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小顾好好的怎么就双腿截肢了呢!你可怎么办呀!”
周小安一愣,“顾云开截肢了?!”
余如蓝已经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满脸惊恐,喃喃地念叨着,“我不,我不能嫁给一个残废!妈!我不能嫁给他!他不喜欢我!他都不跟我说话!我凭什么要伺候一个讨厌我的残废!我,我要退婚!妈!你快帮我退婚!你和爸不是让我嫁冯建国吗?我同意了!我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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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开活了二十七年,就没见过将瑞英这样的女人。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被一个女人欺负得面红耳赤还拿她无可奈何。
将瑞英十几岁参军,跟身边的大男人们混了这么多年,性格上还真挺难找到女人的矜持,就更别说什么羞涩腼腆了。
她逗顾云开简直是逗上了瘾,以前还真没发现这人这么有意思!俩人角色来了个彻底互换,将瑞英就是个恶霸痞子,每天都来医院调戏花姑娘。
将瑞英以前还能收着点自己的脾气,自从过了三十岁,就彻底放飞自我了,反正也是老姑娘不指望嫁人了,就这么自在地过吧!
她认识顾云开挺多年了,一直觉得他整个人都绷着,很努力也很优秀,却总是很压抑,活得挺累的一个人。
这次他住院,不知道是心里那些负担放下了还是什么事想通了,感觉一下就放松下来了,又是在病中,一个长得很好看事事需要照顾脾气又很有别扭可爱的一个人,把将瑞英的恶趣味都勾引了出来。
每天以逗他脸红为乐。
顾云开长这么大也没接触过几个女人,跟母亲姐姐都保持着距离,唯一喜欢过的女孩儿还无疾而终,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任这个完全不把自己当女人的将瑞英欺负。
经常是他还在纠结别扭,将瑞英已经吹着口哨给他擦脸喂饭,完全忘了刚惹过他这回事儿了。
怎么能有人活得这么轻松洒脱呢?无拘无束得好像不用在乎任何事。
顾云开开始慢慢习惯她层出不穷的惊吓和惊喜了,每天躺在病床上数时间,绷着脸等着将瑞英过来。
等他能坐着轮椅出去晒一会儿太阳的时候,他看着将瑞英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荡荡地走过来,远远就冲他露出一个坏笑,他也跟着勾起嘴角,忽然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她怎么能什么都不在乎呢?真是够没心没肺的!
将瑞英难得没过来就逗小狗一样拍他的脑袋,兴致勃勃地给他讲八卦,“你前对象今天结婚了!”
顾云开对此没任何兴趣,他注意到将瑞英今天难得穿了身规规矩矩的军装,武装带上还是挂了两把手枪,都不是正规军队配置,把自己的私人收藏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挂出来,一副谁不服削谁的嚣张样子。
不过这么正经穿军装倒是把她本就高挑的身材显得更加修长,腰细腿长的,再配上英气勃勃的眉眼和短发,非常漂亮。
将瑞英看他不搭话,以为他心里不舒服,赶紧逗他,“幸亏她嫁得不是冯建国,否则我就得把你娶了!我俩一起来的,擂台打了这么久,总不能他撬了个媳妇我空手而归吧!哈哈哈!”
顾云开看她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转头不搭理她,脸却控制不住地涌上一层又一层的热,仲秋的天气,一会儿就开始冒汗了。
将瑞英看惯了他这个样子,笑够了还不见好就收,“不过真娶你我可比他赚着了!咋说你也比你前对象长得好看呐!”
顾云开忍不住回头,“你怎么这么肤浅?”看人只看脸的吗?
将瑞英奇怪,“不好看的也不能保证就是好人啊!你看你前对象……”
顾云开烦死她一口一个前对象了,“说了多少遍了,那是权宜之计,我都没单独跟她说过话!”
说完又有些气急败坏,转过头不去看她一脸坏笑,真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些!
将瑞英笑够了又很理解地点点头,“嗯,确实没说话的欲望,真是不好看呐!”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这当然是逗顾云开的,她生死关头走了那么多遭,怎么可能真的是一个只看脸的人。
顾云开却在心里认真纠结起来,她每天跑过来胡说八道一通,不会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吧?!
别人肯定不会,她的话还真有可能!
她还因为沈将军做饭好吃,用教小安格斗的机会变着法儿地过去蹭饭,简直是为了吃无所不用!
两人吵架斗气说了好半天也没说到正题,顾云开对余如蓝嫁给谁了完全不关心,更是不愿意在将瑞英面前提起这个人,就是不愿意她一口一个“你前对象”,漫不经心毫不在乎的样子,让人牙根痒痒。
他不愿意提将瑞英却非要说,“哎!你真不想知道你前对象嫁给谁了?”
顾云开很无奈,她想说的话你不提她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跟着她的节奏走,到时候不知道又整出什么幺蛾子,只能冷冰冰地问,“嫁给谁了?”
将瑞英认真想了想,“不知道。”
顾云开真想扔了轮椅走开,她拿他寻开心逗闷子他都不介意了,可这个“前对象”的事儿就不能快点过去吗!
将瑞英很无辜,“真不知道!我没记住名字。”
顾云开奇怪,就是不嫁冯建国,余家也得给余如蓝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吧?而且还这么快结婚,肯定是有利益关系的。
将瑞英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热乎乎香喷喷的烤红薯,“小安给我的,他们单位今天下乡收红薯,你要不要来一块?”
顾云开已经完全放弃跟她争什么了,她不想说谁都没办法。
至少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给我一块吧,要没放糖的。”小安什么口味他太了解了,吃烤红薯撒白糖,吃烤年糕撒白糖,吃粥一个看不住她还能放两大勺白糖!
看她吃都觉得齁得嗓子疼。
对此沈阅海愁得恨不得一天三顿饭不错眼地盯着她。
将瑞英笑着给他找了一块,“放心吧,这小丫头可贴心了,给我的都没放糖。”
俩人坐在一起一边啃烤红薯一边八卦,主要是将瑞英说顾云开绷着脸听。
要不是为了让她快点把这页翻过去,他真是一点都不想听她说这个“前对象”结婚的事。
余如蓝跟冯建国没成,那是他们早就预料之中的事。
用将瑞英的话说,冯建国就是“一条闻着便宜能追三千里地的狗”。余家现在名声狼藉,余副市长在沛州很难站稳脚跟了,他怎么会这个时候跳这个泥坑。
而且,将瑞英又开始坏笑,“也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不看脸的,你别看冯建国一本正经老古板的样子,条件允许,他最想娶的就是漂亮媳妇!打个赌,他最后肯定得娶个脸蛋儿漂亮的。”
顾云开不跟她赌,这人就是个赌棍,据说以前在上海还跟沈阅海一起为隐秘战线的同志赢了不少活动经费,以至于有段时间实在太困难,他俩还被派去扮成赌徒专门跑地下赌场!
言归正传,余如蓝最后嫁了个毫不起眼的护林工人,普通得将瑞英连名字都没记住,余家也没为他们举行任何仪式,他们领了证,把余如蓝的户口迁到林场,她就跟着新婚丈夫走了。
“内部消息,余如蓝跟她未婚夫有过婚前-性-行-为。”否则余家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就这么嫁给这个人的,就是名声臭了,也还是有办法让她嫁个对余家有利的人。
但肯定是门第低条件差了。
将瑞英说得一本正经,顾云开的脸却腾地又红了起来。
将瑞英刚要继续往下说,一看他一张大红脸,噗嗤一声又乐了,“哎!你别这样好不好!恋爱都谈了,不会……”
看顾云开的脸越来越红,真的恼羞成怒了,她却越逗越上瘾,“哟!真的什么都没干呐?哈哈哈!你这样不行啊,要不要姐教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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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开玩笑的,蒋瑞英再痞最多也就是打个嘴炮,怎么说也是革命军人,哪能真对革命同志下手。
不过看顾云开脸腾地红透,被她“吓得”张口结舌的样子,她推着轮椅回病房时还忍不住坏笑。
照顾顾云开的小战士被蒋瑞英欺负得看见她来就跑,这个时候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来,“这是怎么了?风吹多了发烧了?”
蒋瑞英一本正经指挥他,“发烧了,从里到外烧透了!快让护士过来打两针!”
顾云开被气得咬牙切齿风度全无,“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蒋瑞英笑嘻嘻走了,随手顺走两个大苹果,“晚上给小安,哄她跟沈阅海点菜!”
顾云开又开始咬牙,没心没肺就知道吃!拿我的苹果换的,就不能带过来一起吃个晚饭吗?!跑去给人家当电灯泡早晚被沈阅海给踢出来!
小战士看蒋瑞英走了,这才拍拍胸口,“顾副局长,下回她来我就推着你跑吧!”真是惹不起啊!看顾副局长都给她欺负成什么样儿了!这哪是战友啊!这就是个活阎王!
不过,苦日子总算要到头了!
“下周她走了您就能下地走走了,到时候您家里人也能进来探视了。”现在出于保密考虑,顾副局长的家人都是不能来探视的。
顾云开脸上猛地一僵,“下周谁走?”
“跟蒋同志一起来的沈老下周就走了,听说考察完要在咱们沛州建军工厂,要不早走了。到时候蒋同志肯定得跟着走。”可算把这个活阎王给熬走了!
顾云开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顾不得肩膀上的伤口,手狠狠握成拳头。下周就走了,现在还不跟他说,真是把他当小猫小狗逗弄,逗完了转身就忘?
还真是没心没肺得够彻底!
蒋瑞英不知道有人已经把她恨得咬牙切齿了,她的苹果没送出去,周小安跟着干部支农队下乡收地瓜,累得躺床上起不来了,没力气跟她练格斗,沈阅海也没心思搭理她想吃拔丝地瓜的要求。
周小安这次下乡跟普通的支农还不一样,现在全省干部几乎都轮班下乡支农,农民的地瓜熟了不让他们收,说是怕农民自己“打埋伏”,非把国家干部一批一批赶到地里去收。
而且还要夜战,她去了两天连轴转,一分钟都没合眼过!
周小安浑身的肌肉酸疼,委屈地跟小叔抱怨,“人家自己种的地瓜,为什么不让人家收啊!还怕人家藏私,那本来就是……哎呦!轻点轻点!疼死啦!”
沈阅海给她放松肌肉的手都不知道要怎么再轻了,只好抱起来哄着,“不按了,待会儿让于老来给你针灸一下吧。”
这小丫头哪干过那么重的体力活,真是给累坏了,昨天晚上睡觉梦里都直皱眉头。
沈阅海心疼地亲亲她的眉心,手上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以后支农你都不去了,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吗,咱们不用什么事都兼顾到。”
至于勤劳朴实艰苦奋斗什么的,那都是要求别人的,在他心里就跟他家安安没一点儿关系!
周小安被他身上的热气烘着,七分不舒服瞬间变成十分,举起酸痛的胳膊,把刨地瓜刨坏了的指甲给他看,“疼!”捡了两天地瓜,不但漂亮的指甲弄断了,指尖都磨破起了好几个水泡!
干活的时候疼也咬牙坚持下来了,回来他心疼得比她还甚,有人心疼了,就开始觉得真的好疼好疼!
沈阅海轻轻亲她的指尖,细小的手指白皙柔软,带着让人心疼的微凉,怎么碰都觉得不够,慢慢地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贪婪得想把她整个人吃进去。
周小安咯咯笑着躲,他炙热的唇已经吮上手腕,手掌在她纤细柔软的腰上缓缓地揉着,让她全身软得提不起一点力气。
“安安,还哪里疼?”声音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让周小安脸红气短得全身水一样软了下来。
“安安?”
周小安的大眼睛里已经笼上雾蒙蒙一片,“不疼了,不要揉腰,没力气呢……”
沈阅海的眸光一深,手上的力道更重,周小安被他炙热的手掌和目光烫得有点心慌,忽然抬腿把一只白生生的脚丫举到他眼前,“脚,脚疼!”
难得她筋骨软成这样,轻轻松松就能把自己对折起来。
沈阅海看着自己眼前那只白嫩嫩的脚丫,樱粉色的指甲花瓣一样贴在上面,粉嫩得让人的目光落在上面都轻柔起来。
沈阅海的眼睛几乎要冒火了,炙热的手掌刚包裹住她微凉的脚掌,刚要低头亲上去,忽然转身把周小安放到床上,利落地盖好被子。
周小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规规矩矩坐到床前的椅子上,门也在下一秒被大力推开,周小全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姐!红兰死了!”
周小安反应了一下才消化掉这个信息。
红兰死了?!
红兰是红玉的姐姐,他们家出身不好,母亲是解放前的妓女,父亲成分不好,都没有正式工作,养不起几个孩子,眼看最小的红玉就要被饿死,被送给小楼里的张工家当养女。
后来周小安实在看不过去他们母女分离,给了红兰妈吃的,小叔又给红兰妈安排了工作,让她终于有能力能自己养活几个孩子。
红兰和红玉小姐俩都是善良懂事知道感恩的孩子,非常感激周小安,红兰采了野菜摘了野花也经常会给周小安送过去。
因为周小安喜欢她,小土豆和建新也会让周围的孩子照顾一下他们,红兰跟几个小哥哥相处得也不错。
她怎么会忽然死了?!
“红兰在南郊蹚水去小河对面采野菜,饿得没力气,水又凉,在河里抽筋淹死了。尸体刚打捞上来……”
周小全漂亮的大眼睛里涌上泪水,秋天雨水少,那条小河最深才到腿弯,红兰是饿得实在走不动了,才会跌倒就再没爬起来。
其实她是饿死的。
周小安茫然地看向小叔,红兰妈不是有工作吗?那么小的红玉都养活了,怎么红兰会饿成这样?
小叔握紧她的手,“他们家有四个孩子,红兰是大姐。”
为了能让妹妹们多吃一口,红兰这个大姐把自己嘴里的粮食省了又省,谁都不知道她一天能吃进去几口粮食,饿晕在水里的时候还在想着去对岸给妹妹们多采几颗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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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兰是这个年代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姐姐,跟所有懂事勤劳的女孩子一样,上心疼父母辛劳,下爱护弟妹年幼,心甘情愿地牺牲掉自己所有的需求。
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尸体打捞上来就地埋在小河边的山岗上,乱七八糟的一片荒坟中属于她的那个小土包埋下了就再难辨认,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周小安没有去参加红兰的葬礼,实际上也没有葬礼,附近帮忙的村民饿得没有力气,坟坑都挖得浅浅一个。
除了她的母亲和小妹妹,大家很快就会忘了她。
小叔让人跟红兰妈工作的被服厂打了招呼,给她提了两级工资,每月的粮食也多了几斤,红兰妈休息一天就去上班了。
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红兰爸又彻底没了工作,她只能先顾活的。
红兰只是沛州饥饿的一角,这座千年重镇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劫难。
煤矿濒临倒闭,粮食极度紧缺,人心惶惑不安。
周小安空间里所有的粮食、肉类都拿来换了几座仓库的古董和古籍,除了留下一点自己紧急备用的,她已经再拿不出什么了。
而且,自从代食品饼干事件之后,她心里那股劲儿也松了,开始下意识地屏蔽周围的饥饿和困苦,如果没有红兰的事,她还会让自己继续沉浸在小叔和papa为她营造的城堡里,过她衣食无忧备受呵护的日子。
可当她把一点食物送到红玉的手里时,这个善良敏感的孩子像见到最亲的亲人一样扑到她怀里,在姐姐走后第一次放声大哭,“小安姐姐,我大姐死了!你别让她死!你让她回来!以后我每顿都少吃饭,我帮她干活,你别让她死!”
那种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信任让周小安无地自容。
她几乎每周都能收到红兰放在门口的野花,而她的回报也只是给红玉一些饼干和奶粉,从未真正去关心他们现在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不配这个孩子这样的托付信任。
现在的沛州,不止是一个又一个家庭在饥饿的威胁下濒临崩溃,一个又一个孩子提早结束了童年,就是沛州最好的单位沛州钢铁厂,现在也正在经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打击。
进口的设备虽然在继续安装,可张工因为丢图纸的事受到了处分,在刘厂长的极力争取下留岗查看,每次学习班他都得去参加,工作受到了极大影响。
没有了张工的带头,技术上的主动权又握在了英国工程师手里,设备会安装成什么样子,最后是什么局面,谁都没底。
周小安还是在跟着技术团队,她几乎承担了张工一半的工作,人逼到一定程度,潜力真的是无限的,她从前期只能靠死记硬背到后来的渐渐能跟上脚步,现在已经可以跟上外国工程师的进度了。
可有些事只靠努力是不够的。
比如乌云一般笼罩在头顶的饥饿。
最后矛盾又集中在了代食品饼干上面。张双改费尽心机拿到了做饼干的活,干了一周就后悔了。
这个工作跟他设想得油水多轻松又有人缘完全不一样!
这只是个兼职,周小安干这个的时候都没放下本职工作,他当然也不能脱产只跑食品厂。
可是食品厂那边全市重点企业都盯着呢,他稍有疏忽就会出纰漏,人家一个个单位也都很牛气,他拿出钢厂职工的派头根本没人买账!
费了老大力气把饼干做出来,一块都别想私藏,回来分给职工还得被骂他藏了私心,饼干越来越难吃都是他在捣鬼!
甚至嘴损一点的连他家祖宗八代都问候个遍!
连他姑姑张大姐都受了连累,备受厂里的工友们排挤。
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简直就是烫手山芋!可惜他接了就再也脱不了手了。
特别是最近,煤矿职工大幅度精简,市里为了安抚工人情绪,开始给各单位硬性分派接收任务。接收旷工就得精简本单位职工,钢厂人心浮动,一直都在风口浪尖的代食品饼干又成了最大的矛盾。
张双改家的门被砸坏了好几次,他奶奶都不敢出门买菜。
这些还都是轻的,甚至最近工人稽查队带头,一大队工人把张双改围在了家里,要搜查他的家,说是怀疑他私藏了厂里的代食品饼干物资,否则怎么会跟以前的味道差这么多?!
张双改的父亲和爷爷拿着擀面杖菜刀都没顶住,最后家里还是被砸了个彻底!
而沈玫又火上浇油,趁厂里精简人员的机会,把以前鼓动张双改排挤周小安的人一批一批地列在了精简名单里,而且还明目张胆地写在告示的最前面,就怕别人不知道她在打击报复!
知道了也拿她没招儿!还会怀疑张双改告密。
果然,这些只知道躲在暗处老鼠一样鬼鬼祟祟的人都是满脑子阴谋论,马上开始认定张双改卖了他们跟厂委卖好,又是一番狗咬狗一嘴毛的乱斗。
最后不但周小安被挤下去的事曝光了,连他们当初如何陷害唐副厂长的事都露了出来。
唐副厂长是背着处分离开钢厂的,心中一直郁愤难当,这回终于沉冤昭雪!
他回厂的时候周小安带着一群工友在厂门口给他开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欢迎会,彻底为他正名!
唐副厂长欣慰又激动,一向倔脾气又嘴硬的老头,眼里都有了泪花,“你这小丫头!整这些没用地干啥?”
不过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样,真是没白护着这丫头!
把唐副厂长接回来,周小安翻着日历牌在计算时间,小土豆的信也来了,他想在千山岛那边再待几周,“我认识了一些朋友,想跟他们计划一些事。”
周小安气得把信封给小熊撕着玩儿,这小子,说了等于没说,什么一些朋友一些事!跟她还保密!
不过还是马上回了信,多待几天就多待几天吧,“等我想你了去看你!”一边写一边笑,肯定得把这小孩儿吓坏了!
不过她最近还真得去一趟千山岛就是了。有些事她无能为力就算了,可如果她有这个能力,就得去尽力。
比如抓住机会帮助钢厂缓解一下粮食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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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在算着日子等待机会去千山岛,沈玫也在算日子,“沈峰跟周小玲要结婚了,下下个月。”
顾月明彻底偃旗息鼓了,周小玲也得偿所愿,终于要嫁进沈市长家里了。
沈玫一开始是极力反对的,现在反而无动于衷了,“让她嫁吧!以后有她哭的时候!沈峰就是个二傻子!他是沈卫国的儿子,骨子里跟沈卫国一个德行!”
“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沈卫国是个好人,觉得沈峰会是个好丈夫吗?那是因为大家都不了解,他们这对父子最大的特点就是眼瞎!只有嫁给他们的女人才能知道,离他们越近,他们越看不到你!你看看沈卫国,他对谁都好,可对他爹妈他媳妇他儿女就是个渣渣!沈峰也是一样,等周小玲从‘外人’变成‘内人’她就知道厉害了!”
看周小安有点不太相信,沈玫给她举例子,“你看沈峰对我,对我妈不错吧?我跟他妈动菜刀他都能找出他妈不对的地方来!那可不止是因为他觉得我跟我妈可怜,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丁月宜是他妈!是他妈就得事事忍让,你说那要是他媳妇,他会怎么办?”
周小安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沈峰连亲妈都这么大义灭亲,以后对媳妇怎么严格要求就可想而知了。
他们俩刚说完,沈峰那边还没等结婚就应验了。
沈峰好容易中秋节有了几天假期,又因为定了婚期,丁月宜总算是把他给叫回来一趟。
一回来还没进家门,就先跑去家属院后面的平房去干活了,而且还是给他以前的一个学姐干活。
那位学姐叫赵慧珍,以前跟他一起在省里的中专上学,后来分配到沛州市政府做了一名科员,很快结婚有了孩子,可孩子还没到一岁,丈夫就病死了!
两人的老家都不在沛州,赵慧珍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虽然有组织和工会帮忙,孩子也送去托儿所,可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生活有多困难也可想而知。
沈峰一回来正赶上赵慧珍一个人在拉煤,背上背着孩子推着一车煤,真是太可怜了!
沈峰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帮忙,一整个下午跑了好几趟煤栈,把赵慧珍家过冬的煤都拉了回来,又爬上爬下把她漏雨的煤棚子修好了,顺便再补补掉了瓦的房顶。
完全忘了家里还有爷爷奶奶母亲和对象在等着他回去吃饭。
等他一身漆黑地回到家,丁月宜已经迁怒周小玲不知道多少次了。
连沈老头都对周小玲有了怨气。人家单位说孙子早就回来了,这么晚不着家可不就是这个对象拴不住孙子的心嘛!
他可不管什么新社会不新社会,啥社会女人没本事拴住男人的心那都是废物!
他们沈家可容不下这样的废物!
他儿子媳妇一个一个地往回娶,哪个不是看不上眼了就换?到孙子了还能让他受委屈?
找个门第低的也好,退婚容易!
沈老头没了顾忌,说话多难听做事多绝就可想而知了,晾是周小玲八面玲珑,耐不住人家根本就不买账!
这一个晚上周小玲内交外困,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以后她在沈家的日子并不会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过。
等沈峰回来,又一副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样子,没跟她道歉,只说了一句去帮别人的忙了,就把这事儿给翻过去了。
周小玲找机会露出一点抱怨的意思,沈峰马上开始指责她,“你觉悟怎么这么低?我是去帮忙了,看人有困难还能袖手旁观?以后我们是革命伴侣,这样的事你要理解我,更要自觉地严格要求自己,不能有这种自私自利的思想!”
他说得这样大义凛然,周小玲又要维护自己一贯知书达理的形象,只能暂时放下这个话题。
可等她跟沈峰的其他同学旁敲侧击,竟然听说沈峰当年对这位学姐印象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他还给学姐写过诗!
只是学姐没收,他还为此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就是最明显的追求了!
他们要结婚了,沈峰竟然还明目张胆地去给以前有好感的女人干活!特别是这个女人还是个寡妇!
周小玲咬了咬牙,第二天就跟沈峰一起去给赵慧珍帮忙了。
赵慧珍非常欢迎他们,招待得非常热情,一副跟沈峰非常熟稔的样子,只是说出的话虽然没毛病,却句句都让周小玲觉得她若有所指,心里非常不舒服!
可真要去追究,却又没有任何把柄,人家一句“我就是开个玩笑,你看你怎么还当真了?”就把她给堵得说不出来一句话。
最主要的是沈峰不觉得着赵慧珍有什么不妥,还觉得她一如从前一样风趣乐观,遇到这样的事都能积极努力地生活,希望周小玲能向学姐多多学习。
然后就理所当然地要求周小玲,他不在的时候要多来给学姐帮帮忙。
赵慧珍也不客气,周小玲客气一句就把手里正做着的孩子的小棉裤交到了周小玲手里。
周小玲从没做过这样的事,以前衣裳鞋袜都是周小安全包,她长这么大甚至针都没拿过几次,哪里会做小孩子的棉裤?
可这个年代没有哪个姑娘不会做这些针线活的,不会是要受人嘲笑的懒婆娘,周小玲当然不能在赵慧珍面前露这个怯!
最后做坏了还得自己掏钱给她买新的,在沈峰面前说是要补贴一下学些,给孩子买的礼物,就怕被揭穿。
周小玲一向是能忍会躲知道避其锋芒寻找最佳时机的,可还没等她想到对付赵慧珍的好办法,自己却先让人家给将了一军!
赵慧珍忽然就不让沈峰再去她那里了,“你要结婚了,让你未婚妻误会什么影响你家庭幸福我罪过就大了。”
沈峰反复追问,才从赵慧珍嘴里听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小周去跟咱们的校友打听当年的事,知道你曾经让我看你的诗,咱们虽然坦坦荡荡,可我怕小周再误会什么,你还是不要再来了。”
沈峰一向好脾气,第一次跟周小玲吼出来,“你心思怎么这么龌龊!赵学姐那么可怜,你不想着多帮帮她,还在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你这是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这点信任都没有,还怎么做革命伴侣!我看这个婚不结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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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当然不能就此作罢,周小玲虽然偶尔有点把握不好沈峰的情绪,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很能找准他的脾气的,马上挑他爱听的说,很快就让他消了气。
不过对赵慧珍的事,她也只能彻底闭嘴了。
沈峰身正不怕影子斜,照样过去给赵慧珍干活,回家几天反而是在她那里待得时间更多一些。
赵慧珍专程找周小玲解释一番,最后留下的一句话却让周小玲如鲠在喉,“我跟小沈只是纯洁的朋友和校友关系,希望你不要像那些心思龌龊的人一样误会我们。你是他的未婚妻,应该了解他的人品,否则真是辜负了他对你的看重。”
周小玲太知道趋利避害,气得心脏几乎要爆炸也是笑着把赵慧珍送走。
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嫁进沈家,至于赵慧珍之流,等她以后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可是她嫁进沈家的路并不那么好走,虽然已经把婚期提上了日程,后面的事却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首先就是新婚用品,沈市长给了沈老头三百块钱和一些票券,让他做主给沈峰买结婚的东西。
沈老头却一分钱都没给他们花。
笑话!这个孙媳妇本来就是倒贴上来的,能不花钱娶媳妇当然得省着!
对此沈峰没有一点意见,“咱们新事新办,办一个革命化的婚礼,彻底摒弃小资产阶级那些陋习!上个月工地赵大哥和小吴的婚礼就很不错,热闹又朴素,咱们也那么办吧!”
周小玲的心猛地一沉,工地那场婚礼就是收拾出一间漏风的公棚,两个人的旧铺盖卷并排一放就算婚房了,连条新毛巾都没买!
甚至仪式都是在吃晚饭和夜战之间挤时间匆匆完成的,两人在伟人像前三鞠躬,工友们敲着饭盒吼两嗓子,新郎新娘就拿起工具接着去加班了!
不过好在沈市长没同意,“我尊重你们年轻人的意思,婚礼你们想简单办咱们就简单些,不过仪式还是要有的,在你们路桥公司的办公室办吧,到时候我和你妈都去参加。你们不想宴客咱们就不请,把钱省出来给你们出去玩玩儿。”
周小玲松了一口气,虽然跟她设想中的宾客如云有很大差距,至少沈市长到场,又能出去旅行一趟,还算是有所补偿的。
本来她打算着,他们的婚礼至少也得有沈玫那时候的规格。女儿都那么大操大办了,儿子怎么也不能差吧!
可沈峰是什么性格她知道,这件事上争也没用。
但沈峰还是不同意,“爸,我都想好了,结婚不宴客,我们也不去旅游,把省下的钱捐了,我们工地出了两场事故,残了一位工友,还死了一个,留下一大家子没人照顾,我想把钱都给他们送去。”
不等大家发表意见,他又有其他打算,“今天我在这跟小周表个态,结婚以后我的工资每月拿出十块来照顾他们,以后我挣得多了再加!咱们是革命伴侣,要共同进步,你有什么想法?”
周小玲看向沈市长和丁月宜,两人都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连死抠的沈老头都没表示反对,她能说什么?
她能还没进门就让全家人都觉得她思想落后吗?
“我支持你的决定,以后我每个月也拿出十块来捐献给有困难的同志!就是要辛苦家里老人了,本来我们该好好孝顺他们的。”
可惜沈家不同于一般人家,丁月宜在沈市长面前知书达理强撑了一辈子,根本不会被她话里的挑拨说动。
至于沈老头,政治投资这事儿他最支持!当年要不是他听儿子的咬牙把家产捐了,现在早成地主了!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沈峰又把单位发的过节物资给赵慧珍送去大半就回工地了,说好了等结婚前一天再回来。
走前还打了招呼,“结婚不要做新衣服了,就穿工作服,咱们工人阶级的艰苦朴素要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出了家门去沈玫家再看一眼猪猪和小乖,沈玫听他说了结婚安排哈哈大笑,“仪式简单可不能不隆重,该请的都得请到了,你赵学姐至少得去吧?”给周小玲添堵这事儿,她是干多少都不嫌多的。
沈峰想想也对,“姐你说得对,我得把赵学姐请去,也算是小周误会她的道歉。到时候我再让小周好好跟她道个歉!”
沈玫兴致勃勃,“我看她生活得不容易,也没什么衣服,反正你结婚不做新衣服了,布票省下了给她送去点吧,要不穿得太破她肯定更自卑了。”
沈峰听话地跑楼上去拿了钱和布票,给赵慧珍送去才往工地赶。
沈玫跟周小安说这事儿的时候笑得要多坏有多坏,“到时候咱俩去观礼!我可真想看看周小玲的样子!新婚的衣服穿在情敌身上,这个婚礼肯定终身难忘!她嫁给沈峰,这样的好日子在后面呢!沈峰肯定得像要求自己一样严格要求她!哈哈哈!”
周小安对周小玲要过什么日子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当初就是利用沈峰急公好义的性格上位的,总不能指望结婚以后就让他改了性格吧?
这就是一个宿命的循环,拿了的早晚要还回去,路是她自己选的,越走越窄也得受着。
沈峰走的第二天,周小安在日历上画了个圈,敲响了刘厂长办公室的门。
“厂长,咱们厂是不是得准备点过冬的东西了?”
中秋节已经过完了,沛州一片荒山枯草,野菜树叶这些东西再不能吃了,大家想混个水饱都不容易了。
周小安的计划是去离他们有三天路程的千山渔场看看。
海边物产丰富,吃的总比内陆要多。就是检点海带刮点紫菜也不至于饿死人,就更别说各种鱼虾了。
刘厂长最近也正在为过冬以后职工的吃饭问题发愁,代食品饼干只能供应上班的重体力工人,全厂职工和家属好几万,都饿着肚子看着他呢!
这几年他为了弄粮食没少想办法,好在钢铁厂是企业,打打擦边球还是比别的单位要强一些的。
可那也架不住长年累月的缺粮,他感觉自己现在真的要没办法了。
去渔场是个好主意!以前眼睛只盯着粮食了,根本没往海边想,被周小安一提醒,渔场没粮食可吃的肯定多啊!就是拉回来几车海带也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厂长,去渔场一定要带上我啊!我还没看过海呢!”
周小安得到刘厂长的保证,高高兴兴地出来。她坚持要让刘厂长去千山渔场,是知道那里马上就要发生一件震惊全国的大事。
如果他们能在这事儿上立一功,以后钢厂就真的不愁挨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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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以前听周爷爷和他的老工友们说过很多次,就在今年的农历八月二十六,千山渔场发生一起震惊全国的敌特杀人潜逃事件。
她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八月二十六是周爷爷的生日。
而且这起事件影响巨大性质恶劣,听过的人很难忘记。
事情还得从千山渔场说起。千山渔场是渤海湾最大的渔场,也是离沛州最近的渔场,它毗邻千山岛,在海边的规模堪比一个小城,是整个华北和华东地区最大的海产品基地。
前世,就在今年的农历八月二十六,千山渔场通讯队的队长压下了上级发来的海浪预警,还私下通知加大生产任务,让全渔场的绝大部分船只都出海作业,最后几乎都翻在了海里,造成了巨大的人员和船只损失,致使整个千山渔场一年多不能正常运转。
而那名通讯员将渔场的全部通讯设备都毁坏,杀害了两名渔场重要领导,炸毁渔场马上就要起锚入海的大型远洋渔业船,营救出一名被捕的敌特驾船逃跑。
通讯彻底中断,人员和设备损失严重,海上又有狂风巨浪,最后那几名敌特顺利逃脱,成为建国史上非常著名的敌特破坏事件。
周小安在琢磨着给厂里解决粮食问题的时候正好接到小土豆的信,他去的就是千山岛,周小安马上想起了这件事。
如果能阻止敌特破坏,他们跟渔场的关系就不用说了,要弄点物资当然不在话下。
所以准备了两天,刘厂长亲自带队,开了厂里五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拉着十几名干部工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周小安跟着刘厂长、唐副厂长坐在头车里,美滋滋地给他们分水灵灵的大秋梨。
唐副厂长也不跟她客气,把装着老伴儿给他烙的玉米饼的袋子交给周小安随便吃,拿起梨来就咬了一大口,“嘿!真水灵!”
真是几年都难得能见到这么水灵的秋梨了,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周靖远那边的华侨特供。
周小安采访周靖远这个任务到底是什么意思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大家也清楚周靖远是知道的,可他思女心切,自己愿意钻这个套,愿打愿挨的事,做得也就异常顺畅了。
只是刘厂长、唐厂长这些见惯世情的老革命想得长远一些,对周小安卷入其中并没有其他人的羡慕,对她能得到周靖远青睐并且享受华侨特供也不觉得是多好的事。
这个任务做到最后,也许最为难的就是这个心思单纯善良的小姑娘了。刘厂长私下里表态过好几次,“以后无论怎么样,咱们钢厂总会有你的位置。”
周爸爸给周小安带来的只有安全和温暖,她当然不会理解刘厂长他们的担忧,更不会明白他们为她留着退路的爱护,但内心还是非常亲近感恩的。
周小安又拿出一袋小点心,每人手里塞几个,“你们尝尝,自己家里做得,特别好吃!”
她年少坦率,让两位经历了诸多风霜世故的老同志觉得越发可贵,都笑着接受了她的水果和零食。
这些吃的当然是周爸爸给准备的,后面车上的行李里还有不少呢。小叔只给她换了一把柯尔特m2000,世界著名的女士用枪,小巧却威力巨大,性能比她那把小巧的勃朗宁要升级很多。
他们都没阻止她出来,周爸爸少年时期就环游世界,当然不会把女儿关在家里。而小叔在她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危险之中安全自保之后,也开始努力让自己信任她。
无论多想保护她,她都不是一个只能躲在家人羽翼下的平凡女孩儿,只能给她尽可能多的爱护和自由。
一路上风餐露宿,周小安和宁大姐几名女同志被特殊照顾,一直在驾驶室里坐着,其他男同志都裹着军大衣在露天的后车斗中白天黑夜吹冷风。
但大家的精神都很好,一路欢声笑语,迎着风大唱革命歌曲,停车休息的时候烧热水泡苦丁茶去火,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样的颠簸简陋有多艰苦。
车队并没有直接去千山渔场,而是在中途转个弯儿停在了一家瓷器厂,唐副厂长下车交涉了半个小时,两辆卡车开进去装满粗瓷大碗和搪瓷盆大茶缸子出来了。
接着又停在了铁锅厂、塑料制品厂,铁锅、铁铲、塑料桶,足足把五辆卡车都装满才浩浩荡荡往千山渔场进发。
周小安瞄了几眼后面那几车东西上的生产厂家就明白了,这都是钢厂的关系户,唐副厂长和刘厂长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这是拿了私货去渔场换食品呢。
这招儿在粮食紧缺初期大家都用过,去附近农村换粮食换土豆地瓜换蔬菜,一开始也能换来不少,后来农村也彻底没粮了,有物资也没用了。
最后一天的上午,眼看就要到千山渔场所在的千山镇了,周小安看看手表上的日期,农历八月二十五,明天就应该是海上有大浪开始突然涨潮的日子了,可天气却是出奇地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哪里有一点坏天气的样子嘛!
莫非这个世界不会有那场大潮?
周小安有点忐忑地不停摆弄着手里的小收音机,不过也知道摆弄它没用,人家渔场跟上级单位用的是特殊波段无线电,她的收音机是收不到的,而且遇到重要事件一般都是电话或者电报通知。
周小安放下收音机好奇地看着海边小镇跟内陆完全不同的风物,走一步算一步吧!要是不出事儿岂不是更好!
车停到渔场厂部门口,有干事拿着介绍信去跟门卫交涉,周小安的车门就被人敲响了,小土豆咧着一嘴白牙欣喜地等在下面,“安安!快下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周小安一看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小孩儿晒得都能反光了!那口白牙简直可以媲美黑人兄弟了!
小土豆离家半个多月了,中秋节都没回家,看见周小安非常高兴,兴奋得眼睛亮晶晶得,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眉头却越皱越紧,“安安,你怎么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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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瘦嘛!她抽了那么多血又被赶到乡下去收地瓜呢!
不过这些还是不要说了,周小安高兴地过去抱了小土豆一下,拍拍他已经如青年人一样高大结实的后背,“你是不是又长个子了?这里每天都吃龙虾鲍鱼吗?好像都结实了不少!”
然后拉着他给大家介绍,“能看出来吗?这是我弟弟,周小全!”
好几个不太熟悉他们姐弟的工友吓了一跳,“我记得你弟弟白白净净的,怎么晒这么黑了!哎呀这海边的太阳也太毒了!好好个孩子咋给晒成个黑泥鳅!”
周小安一本正经地忽悠人,“可不是!不过这里的太阳晒啥都黑,就是晒牙能变白,你们看我弟弟的牙,白了好几个色儿!”
一个大辫子姑娘当真了,她有一口四环素牙,“小安,真的吗?你弟弟咋晒的?”
小土豆在旁边笑着看她忽悠人,目光温柔纵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这个小孩儿早已经长大,再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恐惧着会被她丢下的小可怜了。
直到大辫子姑娘发现被骗了追着周小安打,小土豆才把她拉过来护在身后,“刘厂长,我在这边认识一些当地渔民,他们手里有一些干海带紫菜,还有一些虾米鱼干,都是自己家晒的,想拿来换点生活用品,您看能不能帮着解决一下?”
明着说是请刘厂长帮忙,谁帮谁的忙大家都知道。这个时候想换这些东西的人多着呢,能联系到渔民直接跟他们换,那真是帮了他们的大忙了!
马上有人按捺不住问过来,“有多少?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吧?”晚了让人抢先了可怎么办!他们来的路上就看到好几辆拉着物资的大卡车,其中一个还有半车劳动布呢!
小土豆冲旁边招了招手,马上跑来一个比他黑了好几度的精瘦男孩子,小土豆给大家介绍,“这是嘎啦,他对这里最熟,让他带着你们去吧!”
安排好嘎啦和去换物资的车,小土豆才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刘厂长,我想带安安去转转,下午就把她送回来,不会耽误你们工作吧?”
当然不会,别说周小安没什么重要工作,就是有,现在也得给小土豆面子了,以后说不定还得有更多用得着他的地方呢!
小土豆推来一辆自行车,让周小安先坐上后车座自己才骑上去,姐弟俩沿着大路慢悠悠地走了,好远还能听到周小安清脆的笑声。
宁大姐目送他们走远,笑着感叹,“这好孩子都是一窝一窝的,他们家那几个孩子都是小小年纪就比大人强!这个最小的以后肯定能有大出息!”
那个以后能有大出息的孩子现在已经化身话痨,坐在桌子前面一边盯着周小安吃东西一边拿起紫菜放到炭火上烤,“这个是他们经常吃的烤紫菜,配着茶就是点心,弄碎了洒在米饭上也很好吃,还可以做紫菜卷,你看,就是这个,里面我放了黄瓜鸡蛋胡萝卜和甜萝卜,好吃吧?我吃第一口就知道你肯定能爱吃!”
“还有这个,跟我们吃的海带不一样,叫海草,甜甜的,你尝尝!安安,你能吃贝壳吗?你看,白色的,不是肉,也没肉味儿,跟虾都不一样,你要不要试试?没事儿,你要是不喜欢就不吃,这个,这个叫海胆,这个真不是肉!是生吃的,你看,这样打开,吃里面的籽……”
周小安被他弄得眼睛直转圈圈,“一样一样来,让我先吃口饭,小土豆你在这儿生活挺好啊,还有大米饭吃呢!”海边不产粮,想吃大米饭当然更加不容易。
小土豆没了在刘厂长他们面前的沉着大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做出成绩想获得承认的迫不及待,“你先吃饭,吃完睡一下,然后我带你去看海,那边有很多我这些天收上来的东西,能换好几卡车物资!”
周小安听他这么说就真的不着急,慢悠悠地吃饭,吃完洗漱睡一会儿,看到床上散发着清香的新床单,对小土豆笑了,“你平时不住这儿吧?”这里虽然是海边一座小小的民房,可一点海边特有的咸鱼味儿都没有,窗帘还是小碎花的!
小土豆抿嘴笑着不说话。
周小安也不追问,在车上颠了三天,真的骨头都要散了。
睡醒已经时下午三点多了,小土豆骑着自行车带着她沿着海边的公路一路往镇子外面走,骑了快一个小时的车,竟然还要坐船。
在小舢板上摇晃了一段,终于登上了一座只有几个足球场大的黑色礁石小岛。
“这岛叫龟岩,周围都是暗礁,风大又没什么东西可捞,当地渔民都不来这里。”
小土豆指着龟岩上几大堆干货,“这些都是海带、紫菜还有咸鱼虾干,我打算把它们卖了再回去。你们来了就优先钢厂,把你们的卡车都装满也够了。”
岛上风非常大,小土豆几乎是半抱着周小安往前走,“等回去我再仔细跟你说,马上要来大潮了,到时候这里得被淹一大半,我们先看着他们把货苫好。”
几个黝黑精瘦人正在灵活地拿着大块塑料布苫盖那些干货,几个人都很年轻,甚至还有两个跟小土豆一样大的十五六岁的少年。
周小安在呼呼的大风里被吹得东倒西歪,听他说马上要来大潮了,一下站住,“你怎么知道要来大潮了?这里的人都知道吗?”
小土豆脱下外套给她挡在头上,“大家都知道这几天要来大潮,不过我们知道明天就得来。”
很快忙完,小土豆又带着周小安上了小舢板,其他几个人留两个守在这里,剩下的竟然直接跳到水里,冲小土豆挥挥手走了。
小土豆给周小安解释,“没多远,游一会儿就上岸了。”他要不是带着周小安,平时也是这么游的。
周小安裹紧身上小土豆的外套,看他们跳进水里都打哆嗦,那得多冷啊!
小土豆笑着拿了个放木炭的小手炉塞到她手里,坐到风口给她挡着,“这个时候完全没问题,以前冬天也这么游。”
去年他被小叔发配到千山岛,为了能逃回去看安安,大冬天也曾横渡过这段海面的。而且还游了不止一次。
那个距离足有这个的十几倍。
回到岸上,这次不是他们来的方向,而是另一段海岸,他们站在陡峭的海岸上,看着下面的海浪拍打在山崖黑色的礁石上,白色的泡沫升到半空中,在异常晴朗蔚蓝的天空下显得苍茫又壮观。
小土豆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乱石和惊涛,半只脚已经悬空,“安安,以前你为了我欠了小叔很多,我也欠他的,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了。可如果不欠他的,我就遇不上你,所以再遗憾我也必须得咬牙认了。”
周小安走过去把他从悬崖边拉过来几步,一如以前,做一个认真教育他的小姐姐,“你就是为了这个离家出走?什么欠不欠的,小叔怎么会在乎这点东西呢,你别胡思乱想了,要是真的把我们的关系想成欠债,那你可真辜负小叔对我们的一片心了。”
小土豆回头,眼睛比他身后的晴空和大海还辽阔高远,“安安,我明白的,你不要担心,这次我就跟你一起回家。以后你喜欢小叔,我也会接受他。”
他指了指远处已经变成一小点的龟岩,“安安,从那里开始,以后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我不会让你再欠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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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看着眼前这个认真的男孩子,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他早已经开始把心中所想付诸行动,她除了接受说别的都是对他心意的辜负。
而且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多思想并不成熟,等他长大就会明白,今天的很多执念只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而已。
周小安踮起脚尖努力够着他的头,弯着眼睛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小土豆低头让她拍得舒服一点,看着她弯弯的眼睛也跟着笑了。
第一次见面他就被安安的眼睛吸引,笑起来弯弯的,那些欢喜和温柔一看就知道是从她心底涌上眼睛,只要看一眼,就能直抵人心最深处。
无论心底还有多少遗憾和不甘,只要看到她笑意盈盈的眼睛,他就都能放下了。
她喜欢的,他也会努力去接受去守护,她想要的,他会第一时间放进她的手里,“安安,以后我们谁都不欠。”
她只要好好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就好。
到底是自己养了好几年的小孩,周小安马上听出他的小心思,笑眯眯地哄他,“嗯,我们。”
这小孩儿离家出走,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和她之间最亲密的关系里插入了一个小叔,他是吃醋呢。
周小安纵容着他的小脾气,“以后我们是不是会很有钱了?”
龟岩上那些东西小土豆虽然还没仔细交代来处,可他敢跟别人换物资,就肯定是有他的渠道的。
不得不承认,在赚钱方面这小孩儿确实天赋异禀,所以前世他才能纵横沛州那么多年,最后潜逃出去,在战火纷飞的海湾地区也能把日子过得那般肆意张狂。
安抚完小土豆,周小安也不急着问他这些天的经历,先把最紧要的问题解决,“你怎么知道明天肯定会来大潮?”
他们在渔场厂部的时候可没看出要迎接大潮的忙碌,甚至那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人的样子,是不是大家都上船出海了?
小土豆指着龟岩,“那里以前一直是水鬼的地方。”所谓水鬼不是真的鬼,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在海边讨生活而已,或者可以说是近海的海盗。
水鬼在千山岛这边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建国前国家内忧外患,他们一度壮大,曾经远方的千山岛都是他们的地盘。
他们在近海收渔民的保护费,偷渡走私,甚至还能横渡海峡到朝鲜半岛去做生意。
建国以后国家整顿海防,水鬼彻底被清缴,千山岛和千山镇也再没了水鬼的踪迹。
可是毕竟只建国十几年,水鬼曾经繁盛的影子还没有被彻底抹去,一些跟他们有关的经验被后人口口相传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特别是近几年,当年在清剿中漏网的水鬼后代走投无路,又有人回到了这个地方。
他们不止有祖先们留下来的经验,还知道他们一代又一代用命铺出来的海路,可以说对这片海域,没人比他们更了解。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真的只能在渔民放弃的贫瘠凶险海域做一群见不得人的鬼。
小土豆是在去年冬天从千山岛逃出来的时候遇见他们的,龟岩附近的海岸是跟千山岛最近的直线距离,但因为暗礁密布,并不是航道也没有码头,但对游泳上岸的小土豆来说却是最好的地方,中途他还可以在一些暗礁和龟岩上休息一下。
“来来回回遇上了好几次,不打不相识,最后就成朋友了。”小土豆对安安说得轻描淡写,可肩腹上一道道丑陋的伤疤这辈子都不会让她看见。
水鬼们现在是真的只为讨生活,祖辈们干的大事他们再没力去做了,可在这个年代,他们想活下去都非常不容易。
他们祖辈就是被追捕的盲流,到他们这代就更没了户口,只能依然做盲流,在渔汛期做一些短工,勉强有一个可以住在千山镇边缘的身份而已。
“我在这边受训的时候认识一些人,这次来打算以后要好好发展,就挑了几个水鬼里的好手,给他们落了户口。”
他能给他们身份,当然也能随时剥夺,这是天大的恩惠,也是最牢靠的制约。而且他挑人的时候也调查得很清楚,手里握着的可不止一个身份的把柄,所以才能把这边的事放心交给他们打理。
周小安撇撇嘴,这小孩儿越来越嚣张,明目张胆地跟她打马虎眼,说话都是只说结果不说过程,看似老实交代了,其实什么都没说!
小土豆装作没看见,他不想让安安知道的事是怎么都不会说的,“一开始借助了一点小叔的关系,不过保证合法,绝对不会连累小叔。”
他不是古板的人,相反,他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根本不在乎手段的人。既然他以前已经欠了小叔很多,也不在乎再欠他一点。
反正以后只要安安还喜欢小叔,他就会跟小叔永远绑在一条船上了,现在计较这些就没必要了。
所以该用小叔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客气。
有了人手和门路,再做别的就容易多了,“这些东西渔场不会知道,知道也不会管,那些换了物资的厂家自己本身就违规,更不会举报,就是举报也找不到地方,肯定是安全的。”
什么时候规则之下都有空子可钻,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量和能力了。
所以小土豆这是准备把这个生意持续做下去的意思了。
至于周小安关注的涨潮问题,那就更简单了,“龟岩上有一道线,海水低于那里,第二天就肯定会涨大潮,今天海面已经下降到线下快一尺了,明天肯定有非常大的潮。”
小土豆顿了一下,还是说了,“而且对面挂了风球。”
对面是指驻扎在公海的南朝鲜帝那边的国主义舰队,就是在千山岛上也看不到,可他们是有办法知道到的,这就属于水鬼们的秘密了。
“安安,咱们换完东西就回去吧,最近这边可能会不太平。”这是水鬼们的直觉,当然,也可能有他们的消息渠道。
周小安终于找到了依据,马上跟小土豆印证,“要涨大潮了,渔场是不是得召回所有渔船?他们召回了吗?”
小土豆摇头,“按理说是这样的,不过他们有上面的预报,为了不耽误生产,一般都会在涨潮前一天才召回……”
小土豆忽然一顿,这两天他只顾着准备着迎接安安,根本没注意别的,现在才发现不对,明天肯定会有大潮,可渔场的码头现在几乎是空的,今天下午他还看见一大批渔船离港去外海作业!
去了外海就至少要一周才能回来!就是那些现在还没回港的内海船,也可能要在海上过夜了。
“安安,这不对劲儿!按理说他们早应该接到涨潮通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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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ong>是,渔业海事部门的海浪大风预报一向非常及时准确,不可能这个时候还没传达到渔场。 xs520.已经不用怀疑,现在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敌特已经开始行动了。
“安安,要去汇报给渔场吗?”汇报给渔场必然要提到龟岩,现在转移龟岩上的货物已经来不及了,渔场不管他们私下里的小动作,那是因为知道他们不敢动国家财产,也知道他们小打小闹根本没必要耗费人力去管。
可如果看到那么多货物,结果如何就不敢保证了。
到时候就是渔场领导感激他们及时汇报,继续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也难保证不会有眼红的人来打主意。
可小土豆把这些都放下不提,他只问安安要不要去,如果她要去,他就是暂时放弃龟岩上的一切和他近期的计划也会支持她。
其实他知道安安肯定会去提醒渔场的,她那么善良,绝对不会眼看着那么多人葬身大海。
周小安果然肯定地点头,“去,但咱们不能直接去,得做点准备。”
去了会有什么后果她当然清楚,龟岩上是小土豆和那些水鬼们不知道辛苦多久的收获,她决不能让他们承受损失,而且,她还有别的考量。
其实要揭穿敌特的阴谋很容易,她只要跑去要求用一下电话或者无线电专用频道跟外界联系一下,然后借口听到有大浪要来就可以了,渔场自然会马上去查证。
可她不想这样做。
她从来不是做好事不留名不求回报的人,既然来的时候就打着要让渔场感恩的注意,现在当然得把这个局做得更明显一些。
她得让他们以拯救者的身份来提醒渔场,毕竟专程告知和偶然碰到在心理上的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小土豆,得借用你的小伙们用一下!还有,你那边还有人想在渔场落户口吗?”
两人骑车回千山镇的路上才开始注意镇里的情况,街市冷落人烟稀少,几乎所有青壮年都随船出海了,而且大部分还都是上了外海渔船。
路边一位满头白发的阿婆正在给小孙女修竹篓,“修好啦!明天背着去接你阿爸阿妈的船,帮他们装大黄鱼!”
小姑娘露出掉了两颗乳牙的小豁牙咯咯笑了起来。
小土豆蹬车的速度更快了,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隐瞒下消息把渔船都派了出去,小姑娘的阿爸阿妈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把周小安送到渔场,看她进了刘厂长他们临时休息的办公室,小土豆跳上自行车又往镇子边缘飞驰而去。
周小安则严肃地找到了刘厂长,“厂长,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可疑的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分钟之后,刘厂长和唐副厂长、宁大姐几位领导带着周小安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渔场党委书记江书记的办公室。
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刘厂长没时间迂回,直接开门见山,“老江,我们发现一个情况,必须得跟你说一声。”
情况不明,刘厂长没有强调是周小安的发现,毕竟如果只是虚惊一场,承担责任的也得是她,“我们听镇外的老人说要来大潮了,几个半大小子也说渔业海事部门发布了巨浪预报,明天凌晨就会有大潮,可我看咱们渔场的船都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孩子道听途说。”
江书记也是军队转业的,脾气很爽快大气,并不觉得刘厂长是多管闲事,很耐心地给大家解释。
“是发布了巨浪预报,不过涨潮时间是后天凌晨三点,老哥可能不知道咱们吃渔业这碗饭的,每次涨大潮都会有鱼群浮上海面,赶上了那一网就是几千斤大黄鱼啊!涨潮前一两天是最好的捕鱼期,咱们渔场今年的生产任务又特别重,必须得抓紧今年最后一个大潮好好捞一笔!”
解释完又很真诚地感谢刘厂长,“谢谢老哥你这么热心,您是老革命,高风亮节!能这么不计较个人得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这不是虚套话,刘厂长和唐副厂长这样的身份,大部分人都很在乎自己的声誉,这种没有任何根据的话是绝不会轻易说的,要是真的还好,万一是假的,名誉肯定受损,还不如不说,至少无功无过。
况且他们也不是渔场的领导,真出事了也不会影响他们什么。
这种事不关己的情况下还这么不计得失,真的是很少人能做得到了。
刘厂长气,“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再管管闲事,老江,你打个电话再确认一下,要是错了我给你道歉,万一要是哪里出了岔子,也能有时间及时挽救。”
刘厂长说得这样谦虚真诚,就是江书记觉得根本没必要,也还是拿起了电话。
毕竟这种重要的海浪预警都是一式三份一起发给渔场,电话、无线电台、和电报,三名通讯员一起汇总核对信息才会广播出来,他桌上文件夹里的海浪预报也写得清清楚楚,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电话很快接到接线员那里,江书记直接要了省渔业厅,等了三分钟之后,江书记挂上了电话,“线路抢修,得等晚上八点才能接通。”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周小安却已经完全肯定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有问题了。晚上八点天已经全黑,他们也可以趁机救人逃跑了。
看来她想得真是太简单了,如果她打着接电话的名义,现在已经被挡回来了。
肯定有问题,可现在逼江书记再去查证又有些不礼貌了,毕竟善意提示和咄咄逼人还是性质不同的,没有实际证据刘厂长也不好说什么。
小土豆这个时候带着两名黑瘦结实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一名年轻人背上背着一个头发全白腰几乎弯成直角的老人。
江书记一看到老人就赶紧迎了过去,把老人扶到了沙发上坐下,又亲自给老人倒茶,“海叔,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您让敬老院的人过来叫我一声,我去看您。”
然后给刘厂长一行人解释,“海叔是咱们千山镇年纪最大的老船长,咱们渔场第一批外海捕捞船的船员都是海叔训练出来的,这片海就在他老人家心里,没他不知道的事!”
海叔却不听他解释完就插嘴,急得胡子直翘,“江书记,要来大潮了!就在明天!我听说咱们渔场的船都出去了?赶紧让他们归航!海龙王要翻身了!”
江书记安抚着海叔,“海叔,我知道要来大潮了,咱们国家现在海浪预报可准了,不像过去只能靠眼睛看了,从来没差过半个小时,咱们得相信科学!渔业部门早就通知了,大潮后天凌晨就到,咱们得趁着潮头多捕点大黄鱼!”
海叔的拐杖砰砰地敲着地,“就在眼前了!等不了后天!最晚明天早上!我这鼻子都闻着味儿了!你这是不信我老头子?我是老了,聋了瞎了,可我这鼻子还有用!大潮要是能等到后天,我明天就投黑虎崖!”(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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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书记不是质疑海叔的能力,他只是太相信国家的海洋预报了。
他做渔场厂长十多年,从一开始教育职工相信科学到后来很多次跟所谓的经验主义斗智斗勇,前后经历了一个非常漫长而磨人的过程,现在没有任何根据地让他忽然回头去否定科学相信经验,真的是不容易。
小土豆这个时候走上前来,“江书记,我去千山岛看朋友的时候也听他们说过明天会有大潮,海事部门昨天就发布警报了,咱们渔场还没接到吗?”
这种时候即使是猜测也得说得言之凿凿,最好坚定得自己都相信才好。
江书记以前是见过小土豆的,知道他是军队某个大干部家的孩子,在千山岛接受过军队锻炼,也知道岛上的军官很照顾他,所以他说得话就更加有说服力了。
“我让人用电台联系省里!”江书记赶紧叫办公室外面的文职人员,“把通讯队马队长叫来!让他把接到海浪预报的三名通讯员都带来!”
刘厂长眉头一皱,这不是打草惊蛇嘛!万一通讯队里有内奸怎么办?!
周小安都要抚额了,不怪前世渔场损失那么大!这位江书记抓生产是把好手,在对敌斗争的策略和警惕性上就差太多了!
刘厂长已经去拦着江书记了,唐副厂长也把文员关在了办公室里,“江书记,咱们先商量出个计划来,这件事要真是敌特破坏,那就非常不简单,后面很可能有一系列的破坏活动在等着我们!”
海叔已经急得拿拐杖敲地了,“快给全体出海船只发通知!让他们马上返航!咱们渔场全部船只和骨干职工都在海上呢!”
那可是上百条船几千人命啊!
江书记这才意识到这次事件并不是自己认为得一个技术失误,而是一场计划好了的敌特破坏事件!
好在江书记当年在战场上虽然不是一个有经验的指挥员,却有着非常合格的大局观,“老刘,老唐,你们给我出出主意!”
刘厂长和唐副厂长也不客气了,赶紧让江书记把厂里最能信任的十几个干部找过来,几个人一队,互相监督也互相合作,一队马上去把通讯队所有人员和设备封锁,人员单独隔离,设备马上封存!
另一队去通知厂里所有辅助生产部门,船厂、晾晒场和所有后勤单位,让大家马上集合到大礼堂,做好人员排查之后江书记去做思想动员工作。
还有一队立刻出发去千山岛,请求岛上驻军过来支援渔场并且给解放军示警,沿海陆地的敌特活动肯定会跟海上虎视眈眈的公海舰艇有关,他们必须做好防务工作。
本来可以用无线电联系岛上驻军,可时间紧迫,敌特能破坏电话线就可能破坏电台,只能双管齐下,让人先行一步,如果电台能用最好,不能用也不至于耽误了时机。
而刘厂长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往通讯队,必须马上用电台召回出海渔船!
夕阳已经落下海平面多时,大风把远处码头的桅杆吹得呜呜作响,下半月的天空无星无月,大海像一头巨大的黑色野兽蛰伏在黑暗里,随时都可能咆哮着猛扑过来撕碎眼前的一切。
大家各奔目的迅速行动起来,而分派完人员来到通讯队的江书记几个人却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负责来通讯队隔离人员的保卫科刘科长吓得脸色煞白,“江书记,三名通讯员被锁在文件柜里,我们看到柜底下流出来的一大滩血才找着人,方队长和小赵失踪了。”
通讯队一共五名成员,事实就摆在眼前,方队长和小赵谎报情报,在潜逃之前把其他三名队员都杀了。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使用设备召回出海渔船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所有通讯设备都被损坏,彻底没有修复的希望了。”
而时间不等人,就是去距离最近的千山岛请岛上的驻军帮忙发报,这一去也至少要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到达,而去千山岛的人才刚刚出发,失去这两个小时,外海那些渔船就真的彻底回不来了!
周小安看了一眼小土豆,两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三分钟之后,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两人又回到人群中。
海叔已经在一个小伙子身上急得涕泪横流,“咱们渔场这回算是完了!完了!”
小土豆走到刘厂长身边,“刘厂长,我跟捡破烂的买过一个破发报机,样式非常老,修好了打算拿回去玩儿的,不知道能不能用。”
这个时候还说什么,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得赶紧抓住了!
江书记一叠声地催他,“快去!快去!快!”
小土豆跳起来就往外跑,连保卫科的人想跟着过去帮忙都没追上他。
十多分钟之后,小土豆捧着一个纸箱子跑了回来,“机器就在这,可是咱们没人会用啊!”
宁大姐马上冲了出来,“我会!”被大家炙热的目光盯着,宁大姐有点没底,“解放前我在沛州做地下工作,那时候咱们人少,都是一个人顶几个用,咱沛州党部的人几乎都会点。”
多年不用的老式发报机插上电,宁大姐试了一下,滴滴两声响起来,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宁大姐马上手法生硬地给千山岛上的驻军发报,请他们用电台通知海上作业的渔船迅速返港!
并且通报了敌特破坏事件,请他们派驻军协助渔场安全保卫工作,并且加强海上防务。
滴滴滴的电报声结束,很快就收到了回电,驻军已经发出返港通知,支援部队也马上出发。
离大潮到来还有六七个小时的时间,谁都不知道所有的外海船只是不是能来得及返港。
而刚刚还只是起伏荡漾的海面现在已经开始波涛汹涌,海浪在漆黑一片的暗夜里撞击着岸上的岩石,激起巨大的水浪和轰鸣,将人的心震得一片惶惑。
而周小安心里的事还没全部说完,即将要被营救的敌特,还有要被炸毁的船厂,她都得马上示警!
但短时间内她已经找不到任何借口来自圆其说了,只能直接告知,她刚往前垮了一步,小土豆就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力气奇大,手心一片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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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说出她带了那么多不可能带的东西,本就是对小土豆的试探,他在昨天她拿出电报机的时候可能就已经知道她不同于常人了。
而他刚才没有任何惊讶先忙着给她遮掩,已经坐实了周小安所有的猜测。
这里不适合详细追问这些,实际上小土豆也不是特别关注她身上那些不同常人之处,无论怎么样她只要是她就好了,别的都不重要。
小土豆抬起眼睛,满脸关切,“安安,小叔知道吗?周爸爸呢?”他们也会像他一样只想着保护她吗?
周小安皱眉,又有些控制不住骄傲地翘起嘴角,“我也不知道呢,可能小叔知道吧,他那么厉害,有什么事是他能不知道的啊!”
至于周爸爸,那就更简单了,“他知不知道都没关系的,你不要像个小老头一样操心,我不会有危险的,我知道怎么做。”
小土豆轻轻地嗯了一声,再没有多说什么,可眼里对周遭的谨慎和戒备却越来越深,最后隐藏在眼底最深处,别人看不见,却永远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吃完饭周小安带着小土豆和留下来的两个姑娘一起,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去晾晒场把刘厂长他们一行人都请了回来,招待所里临时用旧船板搭的桌子上铺着小碎花桌布——是小土豆心心念念要给周小安换上的窗帘,拼凑出来的盘盘碗碗里是一个个胖嘟嘟热气腾腾的饺子。
周小安围着招待所厨师的大围裙,头上戴着用报纸叠成的厨师帽,挥舞着锅铲指挥站在门口不敢相信的众人,“快!快点坐下吃!龙虾、韭菜还有鲅鱼做的馅儿,在咱们沛州可找不着这么好的东西!哎呀!快点坐下吃呀!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宁大姐已经把小土豆拉过去仔细问明白了——在外面大家已经很习惯把周家年纪最小的这个孩子当成能做主的大人来对待了,至于那个挥舞着锅铲比划得热闹的周小安,所有人都跟着小土豆几个下意识地纵容着她。
宁大姐赶紧给大家解释了一下这些东西的来源,唐副厂长最不客气,率先坐到周小安给他拉开的长凳上,“快都坐下吃吧!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还是全白面的!还是年轻人有门路啊!我老头子就跟着你们享福了!”
至于这顿饭怎么算,那是最大的领导该操心的事,这里也只有他有立场发话。
唐副厂长虽然爽朗不拘小节,原则立场上的东西可守得严着呢!这也是他这么多年跟刘厂长性格完全相反却合作得特别默契的主要原因。
刘厂长是个通透又随和的好领导,当然不会让周小安姐弟出钱又出力,也在小土豆拉开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大家都坐,快趁热吃!这顿算咱们厂里请客,当做大家出差辛苦一趟的福利了!”
小土豆很不客气地默认,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算好了回去跟钢厂财务科要多少钱和票了,他可从来不是做好事不求回报的性格。
大家也非常高兴,现在出差自己不搭钱就不错了,还能跟着吃这么一顿,那可真是赚着了!
周小安看大家吃得高兴自己也高兴,虽然她一口也吃不了,碗里是小土豆单独做的鸡蛋面条。
吃完大家也不休息,又赶紧去渔场帮忙了,小土豆带着周小安去海边玩儿。
风停了,海浪温柔地轻抚海岸,碧蓝的大海在灿烂的阳光下像一块美丽的宝石,谁都想象不到昨天他还吞噬了那么多条生命。
秋天海水凉,小土豆不敢让周小安下水,带着她在岩石缝里找小螃蟹,周小安挖得认真,还有意外收获,“看!海星!我们带回去给小叔当礼物!”
小土豆看着身边几只玻璃瓶里用沙子养着的一堆漂亮贝壳和小鱼,这些都是她要带回去给小叔的礼物,看见什么好玩儿的都要带一份回去给小叔。
小土豆抿抿嘴没有马上接周小安的话,有些事想明白和实际去做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可看看站在沙滩上举起海星对着阳光照的周小安,歪着头微笑的样子无忧无虑得让人什么都不忍心说,只想让她一直这样快乐任性下去。
小土豆拿起一个广口瓶,“放这里,待会儿我让人给你拿来点白色沙子,放这个粉红色的海星才好看,小叔肯定喜欢!”
周小安不觉得小土豆是在忽悠她,也不觉得小叔喜欢粉红色有什么不妥,“那我多捡几个,给猪猪和小乖也看看!啊!还有小全建新周爸爸和阿兴叔他们!”终于是想起家里还有其他人了!
两人在海边追着小螃蟹跑了半个下午,周小安顶着一张热气腾腾粉扑扑的脸回去了,小土豆在晚饭前出门一趟,回来告诉她,“省里派附近军区的解放军来支援了,正在全力搜捕潜逃的敌特。”
那名敌特在那天交火中受伤,海面又被彻底封锁,他能去的地方已经少之又少,可搜捕了这么久,竟然毫无进展,所有人都急了。
这人潜伏渔场多年,对这一片的海事了解得非常透彻,真让他跑了谁都不知道还会遭受什么损失。
上级部门是真的急了,而小土豆的机会也来了。
第二天下午,在群众举报和大力配合之下,那名潜逃的敌特终于落网,他在镇上的同伙也被一起抓获。
周小安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那我们赶紧抓紧时间去镇子里走走,明天就回家了!”前几天还有敌特潜逃,镇里镇外都戒严呢。
渔场的情况开始稳定,他们带来的物资也都跟小土豆换了海产,江书记也跟刘厂长他们详谈了以后支援钢厂的具体计划,所有的事都做妥了,也该回家了。
小土豆眼里闪过一丝隐隐的侥幸,“我带你去看晾晒场和码头的大船!”很快把敌特被捕的事揭了过去,一点细节都没再提起。
那名敌特被捕的时候已经死了,根本没机会跟他的同伙碰头。举报他行踪的人是水鬼,在混乱枪战中击毙他的人也是他们。
这是小土豆早就计划好的,这个人从进入他们的暗道时就注定必须得死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住秘密。
而且他直接导致了渔场那么多条人命葬身海底,他死有余辜。
留他多活两天,只是利用他多给自己拿到好处而已。
这次小土豆他们也确实收获颇丰。因为围捕举报敌特有功,他们的骨干核心成员都有了渔场户口,以后再也不是到处流窜到哪都被人防范着的盲流了,而且还从敌特那里接手了几条出海暗道。
对此小土豆看得异常冷漠而且觉得理所当然,却严守口风一点都不会让周小安知道。她只要知道他在努力把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知道他也有为他人着想的心思是个正常人就好了。
是的,他只想在安安心里做个正常人,至于这本身是不是正常,只要安安能安心地把他当家人,其他的他完全不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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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是在三天前出事的,接到协查通报的公安人员去钢厂审查,并没有找到她的人,搜索了大半天,最后在钢厂后山的小树林里发现了她,已经伤痕累累气息全无。
死因非常明显,先奸后杀,歹徒甚至还毫无人性地把她身上的衣服都扒光了。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巧合,是偶然事件还是敌特安排,现在公安人员也在加紧调查。
而王秀兰的母亲则被女儿忽然遇害和残酷的死因打击得精神几乎失常,即使被王瘸子打得浑身是血站都站不起来,还是趴在地上喃喃念叨“大妞命苦啊!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大家都跟着唏嘘不已,红兰妈抱着秀兰妈也跟着一起流眼泪,失去女儿的痛苦她最能感同身受,“红蕊,你快别哭了,你还有几个小的呢,还得顾着家里那几个啊!”
旁边有人听到她叫的这声“红蕊”,嘴很轻蔑地撇了撇,“奴才秧子!一辈子都放不下你们那副奴才的贱骨头!”
王秀兰的母亲以前在沛州有名的造纸王邢家当丫头,而且还是少爷的通房丫头。
建国后邢家被揭发在抗战的时候有过通敌行为,解放战争的时候还举报过沛州地下组织,家产被抄,全家都被关押,家里的老爷少爷也很快被枪决,而红蕊也在管教所关了几年之后改名玉兰嫁给了火葬场烧锅炉的老光棍王瘸子。
当然,那时候那场大火还没烧起来,王瘸子也还没瘸。
王瘸子打得气喘吁吁,听到旁边的议论声气得脸上狰狞的伤疤变得血红,整个人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佝偻着腰对着秀兰妈又是一顿狠踹。
秀兰妈被踹得抱着头在地上打滚,红兰妈吓得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知道王瘸子因为什么这么生气,红兰妈当年是少爷的通房丫头,她是院子里的-妓-女,他们这种人就是嫁人了也一辈子抬不起头,男人更是受不了别人提起他们的过去。
所以看着红兰妈挨打她拦都不敢拦。
王秀兰的小妹和小弟更是吓得鹌鹑一样缩在墙角,紧紧抱住对方不敢看又不忍心不看挨打的母亲。
王秀兰的二妹秀娟直勾勾地盯着暴躁的父亲和浑身是血的母亲,不去拉架也不去管弟妹,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而她身上穿的正是王秀兰以前一直穿的那件满身补丁的红黑格子罩衫。
据说王秀兰死前终于穿上了她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的新衣服,可惜刚穿上一天就出了事,连衣服都被人扒走了。
王瘸子还在踢打着秀兰妈,围观的人当然不能让他们继续这样下去,很快有居委会人员和热心群众拦住王瘸子,也扶起了秀兰妈,劝着让他们别闹腾了,孩子都死了,谁心里也不好受,可也不能跟着去吧!
有大家劝着,王瘸子终于消停了下来,气哼哼地拖着腿佝偻着腰要往家走,秀兰妈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忽然几个附近的小孩子抱着一堆天蓝色的破布跑了过来,“找到啦!王秀兰的衣裳找到啦!”
孩子们把衣裳递给居委会的刘大妈,“在矿渣堆上让野狗刨出来的!”
刘大妈展开那身衣裳,天蓝色的卡其布,做成现在流行的列宁服,只是沾满血迹和污泥,被野狗撕扯得破烂不堪。
秀兰妈看见这身衣裳,抢过来就抱在了怀里,哭得几乎又背过气去。
大家也跟着唏嘘,秀兰命苦,好容易盼来一身新衣裳,刚穿上一天就这么走了……
王瘸子不在身边,王家的孩子也敢靠前了,都扑到母亲身边跟她一起哭了起来。
秀娟也靠过来,看着母亲和弟妹抹眼泪。
刘大妈叹息几声,又招呼着大家把秀兰妈送回去,衣裳找到了,也算是稍微少点遗憾。
大家七手八脚地去扶秀兰妈,秀娟却忽然盯住秀兰妈怀里的衣裳,猛地抢了过来,仔细翻检着手里的衣服,凄厉地喊了起来,“这不是我姐的衣裳!不是!她衣裳上的扣子是我缝的,我缝的是十字针,不是双平针!”
大家愣了一下,这还能有假?这衣裳一看就是新料子,这种布是市里百货商店上个月才来的,附近也只有红兰做过这么一身,再看衣服的大小也一样,怎么能错?
几个孩子也不干了,他们找着公安局正在找的重要物证,这可是立了大功,说不定学校和居委会还给发奖状呢!
“咋能不是?那矿渣山我们天天去,这衣裳肯定是昨天埋在那的!不是你姐的谁能把这么好的衣裳埋起来?”
秀娟这些天受了太多刺激,平时不声不响的性格,忽然就执拗了起来,红着眼睛跟几个孩子死犟,“就不是!就不是!我自己缝的我还能认不出来?就不是!”
王瘸子忽然冲了过来,一瘸一拐的速度却不比正常人慢,冲过来冲着秀娟的肚子就狠狠踹了一脚,踹得瘦弱的女孩子后退了了好几米才重重跌在地上。
王瘸子恶狠狠地扑过去对着她的脑袋就死命地踹,一脚接一脚,一副要把秀娟踹死的架势,“你个小**!败家玩意儿!一天天不干正事儿就知道死犟!你姐都死了你还不消停!你咋不死去!你跟那个败家的小**一起死去!”
大家呆了一下才赶紧去拉王瘸子,可地上的秀娟却忽然爆发,一把拽住王瘸子的脚,用力一扯就把他扯了个大劈叉。
王瘸子的一条腿本来就不吃劲儿,秀娟轻易就把他拽倒,接着满脸是血地从地上踉跄爬了起来,对着王瘸子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你不是我爹!你不是我爹!你这个怪物!妖怪!你不是我爹!你离我妈离我们家远点儿!你滚!滚!”
王瘸子腰腿都有伤,秀娟下死力气跟他拼命,他根本不是对手,被打得趴在地上根本起不来,鞋都被打丢了。
大家赶紧过去七手八脚地把这对父女拉开,秀娟发泄之后浑身发抖,还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着,“他不是我爹!让他滚!滚!”
混乱之中,谁都没注意到,本来拉着秀娟的红兰妈看着王瘸子丢了鞋的脚满脸惊恐,脸上一片见鬼般的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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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中没人发现红兰妈的异样,王瘸子一家被劝了回去,周小安和小土豆也回家了。
刚到家周小全、建新、大董小董几个就一起跑回来了,“姐!我们去西郊接你们了,没想到你们提前回来半天!”
他们归心似箭,路上又异常顺利,确实比原定时间早了半天。
几个小孩儿刚进门,小叔也回来了。
小叔听说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一会儿了,要不然他是打算提前去钢厂接他们的。
周小安把她宝贝了一路的小瓶子小罐子都搬出来,兴致勃勃地给他们看,“海星!海螺!小螃蟹!嘴嘴鱼!这个,小章鱼!可好玩儿了!都是我抓的!你们喜欢就都拿去!”
在场的都是恨不得给自己揠苗助长的大小孩儿,谁会像她一样兴致勃勃地养这些东西啊,但大家都很给面子地围着那堆东西瞪大眼睛看,连小虎和小熊都挤到最前面伸出肉嘟嘟的小胖爪子去拍瓶子里的小螃蟹。
建新捏起一只小章鱼的脚,“小安姐,这个我拿回去给妞妞玩儿。”
周小安赶紧又去翻包,“我还给妞妞带了别的礼物呢!她肯定喜欢!”是几只洁白无暇的漂亮海螺和一个小海星,装在漂亮的玻璃瓶里,铺着白色的细沙,把小海星衬得更加粉红可爱。
每个人都有礼物,还给电厂桥下的孩子们带了一大筐蚬子让他们煮着吃。
建新跟小土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笑意,原来刚才拿出来这些不是礼物,是她准备自己玩儿的啊!亏他们还那么卖力地捧场,好在没给瓜分了,要不然安安得多纠结啊……
周小安把礼物分发完,看着大家都很喜欢,自己兴致也很高,很宝贝地把旁边一个包包整个推到小叔面前,“小叔,给你的!”
整包都是给他的礼物!周小安很得意,她可是看什么好都给小叔带回来一份儿的,连阿婆给的小鱼篓都送给他了!
这种特殊待遇小叔还真是从来没享受过,第一次被她这么光明正大地排在所有人前面,一副理所当然跟他最亲近的样子,就是给他一包石头他都能搂着笑一宿了!
所以等周小安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玻璃瓶,把里面粉红色的小海星给他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收到一份跟六岁的小女孩一样的礼物有什么不妥,还非常高兴而且诚心诚意地表示,“很漂亮!我很喜欢,我们把它养在窗台上吧,再化点海盐水给它。”
沛州现在最不缺什么?海产啊!
铁路比公路快一天,千山渔场的海产昨天就到了沛州火车站了,整个沛州都被那几大火车皮的海产给震惊了!
火车站附近老远就能闻到咸腥的味道,大家兴奋地指点着一辆辆进出钢厂的大卡车,“看着了没有?那是新鲜海带!一棵有十多米长!”很多人没去过海边,只见过一捆捆的干海带。
“那是乃鱼!乃鱼啊!霍!一大火车皮!钢厂真是好单位呀!啧啧!”乃鱼是渤海湾最常见产量最高的一种小杂鱼,又小又瘦味道还不好,以前渔民都不肯捞,捞上来也是拿来喂猪,太便宜了又没人要,连运费都赚不出来。
可现在不同了,乃鱼不运出港口,却都被制成了鱼油。鱼油是治疗水肿的良药,很多重症水肿病人想要点鱼油增加营养都没门路。
甚至这种鱼油还一度成为最好最有营养的婴儿食品,每个孩子一年也就能分给一点点,大人宝贝得堪比黄金。
千里迢迢运来的都是宝贝啊!就是用来保鲜的海盐和车厢里析出的盐水都被大家疯抢,这可是鱼露啊!做菜不用放盐还鲜味儿十足!
总之,现在沛州最的话题就是海产了,连前一段时间敌特袭击公安局领导和前两天王秀兰被奸杀这样的恶性案件都被压过一头。
可见胃才真是人的胆,吃饱了人就有底气,连恐惧都会变得减弱很多。
大家欢欢喜喜地分了礼物,小叔挥挥手很不客气地撵几个小孩儿,”让安安休息一下,晚上咱们下馆子去,给安安和小土豆接风洗尘!”
周小全有点不愿意走,姐姐走了快十天,他才跟她说几句话还没亲近够呢。
小土豆看周小安有点疲倦的眼睛,率先站起身,“我们把蚬子给他们送去,这东西得趁新鲜吃。”
又很自然地跟小叔打招呼,“我们直接去尚家花园的饭店等你们,安安睡醒了再过去,不着急。”他们不好带着那么多人跟周靖远一行人走太近,去尚家花园的饭店当然是跟周家人一起聚餐,又能掩人耳目。
小土豆回来只是跟小叔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多说什么,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前所未有地融洽。
他在千山岛的事小叔帮了很多忙,他们早就打过电话了,彼此也知道对方的想法,不客气才是最好的接纳。
小孩儿们先走了,周小安揉揉眼睛想洗澡,“小叔……”
还没说完就被抱住了,十天没见了,真是太想她了!
周小安也很想小叔,可现在不能抱啊!
“小叔小叔!我,我要洗澡!”她十天没洗澡了!风餐露宿这么长时间,现在肯定一身咸鱼味儿!
周小安纠结得不行,抓着小叔的衣襟想推开舍不得,不推又很在乎自己的形象。
想要抱抱又不愿意小叔抱一条咸鱼,真是太难为人了!
不过小叔一向贴心,很坚定地替她做了选择,毫不迟疑地把她紧紧抱了起来,“等会儿再洗,让我先抱抱!”
听着他低低的声音在自己耳边炙热地想起来,周小安心里那点小别扭马上无影无踪了,紧紧抱住小叔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舒服地哼哼两声,小猫撒娇一样让人心里软软的,又痒痒的。
不过这只小猫可不止会撒娇,还很善解人意。
小叔不好意思说的话她可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谈恋爱嘛,不说出来对方万一感受不到怎么办?
周小安把脸埋在小叔怀里,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暖暖的清爽的味道,那声“小叔我好想好想你”还没说出来,小叔已经先开口了,“安安,想死我了!你不在家,我都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了。想死我了!”
说得太过情深意切,让周小安的眼睛一下就又热又痛了起来。
真是的,老干部的矜持古板呢!干嘛说这么煽情的话惹人家哭啊!
小叔却不觉得自己煽情,他说得是实话,他是真的太想太想她了,她不在身边,心都空了,没着没落的干什么都没个盼头,真是慌得不行。
人人都说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可这短短十天的分离让他知道,他的日子是决不能没有她的,他不但是不知道要怎么过日子,也是完全过不下去。
那种跟以前一样没有盼头没有色彩和温暖的寡淡日子他一分一秒都过不下去了。
周小安不管他在想什么,搂住小叔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小脸儿红扑扑地贴了上去。
不要说了,老干部情话技能又有新突破,她甘拜下风,还是做点实际的吧!
直到被吻成一湾春水,周小安的大脑缺氧几乎要迷糊过去,小叔才放开她,“安安?要先睡觉还是先洗澡?”
周小安这才想起来她还没洗澡呢!摸摸自己火辣辣的嘴唇和耳朵,她很认真地问,“小叔,咸不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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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被她问得一愣,接着埋在她的头发里笑了起来,“安安?”
“嗯?”小叔的怀里太温暖太有安全感,待一会儿就舒服得想睡觉了。
“刚才太急了,没尝出来。”小叔把这条软绵绵的小咸鱼又往怀里搂了搂,声音低低哑哑带着灼人的热度,“我再尝尝。”
周小安被他揉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咯咯笑着躲他炙热的吻,“正宗千山岛咸鱼,不咸不要钱~”
家里安静了十天,终于又有了温度和欢笑,小虎和小熊都兴奋得去抓小叔的裤腿,一大一小两只肉球在地上滚来滚去地也要加入进来。
这些天小叔只要休息就会回家,一天要打扫两遍卫生,家里干净得一根猫毛都看不见,可就是冷冷清清没有一点鲜活气,两只小肥猫都觉得猫生无聊度日如年了!
两人两猫正闹得高兴,敲门声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小叔非常难得地孩子气了一把,抱住周小安不撒手,“不要管它。”
周小安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调皮地眨眨眼睛,“找你汇报重要工作呢!”
小叔亲亲她的头发,“今天我放假。”
敲门声还在继续,轻轻地一下一下,顿了一下又迟疑地敲一下,一听就是胆小的女人或者小孩子。
周小安趴在小叔怀里揪着他的扣子无理取闹,“我和工作你选哪个?”
“你。”
“我和-党-国-你选哪个?”
“你。”
“我和你媳妇你选哪个?”
“我媳妇。”
“嗷!”周小安眼睛瞪得圆溜溜,凶巴巴地扯住小叔的衣领,“那你还不快点娶我?!”
小叔没控制住,朗声大笑起来。
门外的敲门声一顿,再没响起,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周小安趴在小叔怀里闷笑,幸灾乐祸地装无辜。
小叔重重亲一口这个小坏蛋,摸摸鼻子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已经换上一副面无表情的棺材板脸,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刚才这人装作不在家不肯开门还自己笑露馅儿了!
门外站着的是红兰妈,这个女人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瘦得形销骨立,枯槁得像一棵完全失去水分的干树枝。
要不是家里还有几个小孩子需要照顾,可能她早已经放弃活下去的信念了。
看到小叔,红兰妈羞愧地低头,“对,对不起,我,我找小安,找小安……”
她自懂事就没抬起头做过人,多年的歧视和生活的艰难让她永远是一副吞吞吐吐畏畏缩缩的样子,自从红兰能代替她和丈夫处理人情来往,她就更少自己出来办事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登周小安的门,虽然她对这个女孩子感激得恨不得给她立个长生牌位每天为她祈福。
周小安把小叔拉到一边,热情地请红兰妈进门,“我还想着休息一下去看看红玉,从海边给她带了一些贝壳玩儿,还有千山岛那边的特产。”
周小安接过小叔倒得热水端给红兰妈,主动跟她说话,“嫂子,你不来我也得去找你,要入冬了,你也知道我针线活不行,正想着今年的棉衣得麻烦你呢。”
说到让她干活,红兰妈才有了点精神,“行,我给你做,我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只要你不嫌弃,你们家以后的针线活我都包了!”
这真不是客气,她是那种脏地方出身,很多人连她碰过的东西都嫌脏,她就是有心给周小安帮忙也不敢主动说的。
周小安很高兴,“那太好了!不过嫂子咱们可得说好了,你得收我手工费,要不我就交给别人做了。就是别人不知根不知底的,哪有你给我们做得细心呐!他们几个人的棉衣和毛衣都交给你做,该多少钱就多少,我的我就不给你钱了,冬天了你再给我织一条红围巾吧!我要那种大粗棒针的!”
这么连哄带骗的,红兰妈只能答应了收钱。
小叔一看红兰妈来就是有事,他主动去走廊给周小安烧洗澡水,红兰妈看看紧闭的房门,猛地抓住了周小安手。
周小安这才发现,她的手冰水里泡过一样冰冷。
“小安,我,我跟你说个事儿,王瘸子,秀娟没疯,王瘸子不是她爹,他,他可能是邢家大少爷!”
邢家大少爷,当年被全家枪决的造纸王邢家。
红兰妈的嘴唇一片惨白,吓得全身发抖,“邢家大少爷我熟,他以前在我们软红搂里常年包着一个房间,我,我伺候过他很长时间,那时候我还没……就是帮着给客人洗脚……”
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说这些,红兰妈羞愧得几乎要把自己缩到地缝里去,可这件事她又不能不说,也不敢找别人说,只能过来找周小安。
红兰妈解放前在妓院的花名叫九月,一开始做粗活,后来接待最下等的客人,她最熟悉的就是邢家大少爷的脚。
“他小脚趾头少了一节,脚底板有个大痦子,今天他让秀娟把鞋打掉了我看得真真儿的,肯定错不了!”
而且还有很多她以前就觉得不对劲儿的地方,比如王瘸子被火烧伤之后鞋码就小了两号,王瘸子从一个木讷老实的汉子一下变得目光阴测测地让人心惊,而红蕊也变得对丈夫异常温顺照顾,再不像以前一提起来就一脸嫌弃恨不得他早死的样子。
原来这不是因为王瘸子受伤致残,而是王瘸子换成了邢家大少爷,而红蕊则是一直心里装得只有这位大少爷。
“还有他生气的时候转手指头,他以前也是这样,那时候他那根手指头上一直套着个绿玉扳指,从来没见他摘下来过。”
真要往这个方向想,即使是被烧得面目全非手脚残疾,其实还是有不少蛛丝马迹的。
一个人多年形成的习惯,只要活着就刻在骨子里,自己是看不见改不掉的。
只是谁都没想到那个被枪决的邢家大少爷会活着回来,也想不到他能对自己下得了这么重的手!
这个情况太过紧急,特别还涉及到王家大儿子和王秀兰的事,周小安赶紧把小叔叫了进来。
红兰妈一看见小叔就吓得话都说不囫囵,全靠周小安复述,她只脸色惨白地在旁边点头。
小叔听完并没有多着急,而是安抚他们,“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了,我会妥善处理,你们以后绝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出了这个门就当完全没这件事。”
这当然是对红兰妈说的。
给红兰妈拿了给红玉的礼物和一些千山岛特产,安抚一番送走了她,还让她顺便带走了几斤毛线,这样也有个她过来这里的借口。
小叔抱住周小安,心疼地轻轻拍着她细瘦的背,“今天就搬去尚家花园住吧,懂鹤轩被隔离了,你们厂里也要乱一阵子了。”
而且有些问题,谁都解决不了,只能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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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之间的心意相通是不需要语言的,整颗心都放在他身上,他所思所想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小安窝在小叔怀里,问得非常随意,“小叔,你都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她身上有不同于一般人的秘密,知道她其实不是周小安。
这些她很早以前就没刻意隐瞒过,但也没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主要是小叔表现得太平常了,接受得太自然了,好像她身上那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如她爱吃甜不爱吃咸一样简单。
小叔收紧手臂,把她密不透风地护在怀里,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了解他,他又何尝不是完全明白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啊,我六岁的时候。”
周小安一下笑了出来,“你六岁知道什么呀!”
小叔醇厚温柔的声音像在说一个最美的梦,“什么都知道,真的,把很多事都想得明明白白了,比如我喜欢你,要娶你回家。”
这不是在哄安安高兴,是事实。即使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可喜欢那个小女孩儿,强烈渴望着要永远跟她在一起的心情是从那时候就开始的。
周小安被哄得很高兴,可还是搂住他的脖子故意为难他,“你不怕我是妖怪吗?惹我不高兴了我就水漫金山!”
小叔被她逗笑,“你就是一个蹩脚的小猫妖!哪有妖怪总是病危住院还不吃肉的?你要是妖怪我倒是放心了,先长几斤肉给我看看。”
好好一个严肃正经的话题,被俩人腻腻歪歪地变成了谈情说爱。
周小安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啊?小叔有点无奈,这小丫头对他太信任了,自始至终就没想过隐瞒好不好!她那些小尾巴简直一抓一大把,根本不用他仔细侦查。
不过看她这么较真儿,小叔还是很配合地说两个,“你上次昏迷的时候,昏迷前一天晚上给了赵远和刘二猛两件军大衣。”
周小安想想,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她担心守在医院里保护她的赵远和刘二猛着凉,给了他们两件军大衣御寒,可第二天她送了张家四口人去英国回来就昏迷了,差点成植物人,醒了哪记得这事儿啊。
小叔点点她的鼻子接着说,“还有沈玫在医院生小孩,你给她拿烧鸡和卤蛋。”她是他一路带过去的,心思又都放在她身上,她包包里有没有这些东西他还能不知道?
周小安笑眯眯地,一点危机感没有,她就说小叔肯定早就知道了嘛!
“那你怕不怕?”
本来只是撒娇的玩笑话,小叔却异常严肃地点头,“怕,非常怕。无论你有没有这些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我都是怕的。”
她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也是唯一重要的人,怎么能不怕呢?
爱到深处是恐惧。恐惧意外,恐惧自己做得不够好,恐惧一切失去她的可能性。
这跟能力和自信没有关系,只因她太重要了。
两个人越说越偏离主题,本来周小安很严肃地要跟小叔交底,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变成情话绵绵的互诉衷情了,而且这位老干部还越说越投入,让她想拉回来都有点不忍心。
“安安,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我都觉得是上天的恩赐,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如果真有前世今生,那我上辈子肯定分分秒秒都在做好事,这辈子才能遇上你。”
周小安紧紧抱住小叔的脖子,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事都不重要了,也不用跟他交代了,他根本不会在乎,甚至可能更希望她根本没有这些经历,那样他能过得更安心一些吧!
如果他知道她随时可以消失,知道她瞬间就可以跨越海峡离他千里万里他却无能为力,那以后长长的一生,他会不会分分秒秒都要担心这些?
实际上小叔确实希望周小安能保护好自己,“安安,怀璧其罪,你现在做得已经够多了,任何事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你明白吗?”
但如果她想去做什么,他也会支持,“千山镇那边的协查通报传过来之后懂鹤轩就被控制起来了。王秀兰的黑板报都是在他的指导下出的,如果真有问题他就是最有嫌疑的人。”
当然,现在知道了王瘸子的身份,这件事就又多了一种可能性。
而随着懂鹤轩被看押,英国工程师团队也停止了工作,一些核心技术资料也找不到了,大家都知道只有周小安和张工带着学习小组见过一次外国人手里的那几件关键零件的图纸。
所以现在只有周小安有能力去解决这个难题了。
英国人上次给了中方那五大章设计图,可还是留了一手,把最核心的几件零件的细图留在了自己手中。自从又回到钢厂去安装机械,他们对中国人的防范就更严了,那几份图纸只给他们看了一眼就又收起来了。
现在英国人完全不肯合作,咬死了图纸丢了,大家能指望的只有周小安超强的记忆力了。
今天要不是小叔提前打好招呼,周小安连家都不能回就得被心急如焚的钢厂领导扣押起来画图。
但小叔觉得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如果英国人一开始就对我们有了防范,又知道你的记忆力不同寻常,可能就会在图纸上做手脚,即使你复制下来也不能用。”
所以他才要先在家跟她商量好。
无论她想怎么做,他都会尽力支持,可也要把所有的隐患和可能发生的情况给她分析到位。
不过,以他对安安的了解,即使是给她列出最坏的可能性,这种服输式的放弃,她也是绝对不会干的。
周小安确实没被吓到,反而激发了她的斗志,“明天上班看看情况再说吧!我记住倒是记住了,可实际上我真看不懂,得跟张工他们一起商量一下。”
图纸的事可以缓一缓,王瘸子是邢家大少爷的事不能再拖了,他们的谈话也只能先到这里,小叔准备送周小安先去周爸爸那里住几天。
话都说开了,周小安就更没了顾忌,“王秀兰出的所有黑板报我都记下来了,今天晚上就写出来交给你们,可能对你们破案有帮助。”
岂止是可能有帮助,简直是再有帮助没有了!可小叔却并没有为此高兴,“安安……”他难得踌躇着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比起尽快破案,他更在乎的是安安的安全。
周小安竖起一根手指保证,“就这一样!以后我除了记忆力比较好,别的什么本事都没有了!而且我名声在外,想藏也藏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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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王秀兰的死不是偶然,而是邢昇和红蕊计划好的,是为了帮邢昇往外送情报。
王秀兰死的时候正是沛州最乱的时候,也是军警对周围布控最严密的时候,所有人的行动都被限制,邢昇已经没办法往出传递消息了。
可越是这这个时候,他们越需要传递一些重要信息,邢昇实在没有办法,就把主意打到了王秀兰身上。
在大儿子被策反之后,红蕊已经对此没有什么抵触了,只要能对大少爷好,她是什么都愿意牺牲的。
况且邢昇也并没有明确说要怎么利用王秀兰传递消息。
所以他们赶着给王秀兰做了她心心念念的新衣服,缝在衣服里的情报还是红蕊亲自动手的。
当时她也有犹豫忐忑,可邢昇这段时间脾气异常暴躁,她连问都不敢问,只心存侥幸地认为王秀兰最多就是新衣裳被扒了,新社会了,大姑娘坏了名声也只是嫁得不好而已……
可怎么都没想到,邢昇的计划是让王秀兰被人奸杀。只有这样才能很好地掩护他们的行为。
他们送出去的是什么情报已经无从追查,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王秀兰出的一期期黑板报了。
周小安早就将王秀兰出的所有黑板报都写了出来,北京派来了最优秀的密码专家,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破译。
因为日期详尽一期不落,又有千山镇的那份黑板报做对比,给解密工作带来了非常大的帮助,周小安也因此又立了一功。
专家们很快破译出来,黑板报上的很多数字和特殊格式组成了一个检索式密码,必须找出相对应的密码本才能破解出他们要传递的信息。
而这个密码本就难找了,可以是随意一本书,书海浩瀚,只要找不到就永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案子,即使找到了消息源头,最后因为找不到密码本,很多线索就彻底断在了这里。
不过这个案子却异常顺利,因为他们有了千山镇的情况做参照,千山镇敌特的随身包裹里面只有几本书,拿这几本书做相关检索,很快在上次扣押英国工程师行李时列的清单里找到了三本名字相同的书。
感谢当时工作人员的专注细心,把那些书的所有出版信息都详细记录在案,没用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完全相同的一本。
而这本书正是敌特的密码本!
这是建国以来对敌斗争的重大胜利!我们的公安和军队跟敌特生死交战了那么多场,这还是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找到了敌特的密码本,并且完全破译了敌人以往的全部信息!
这场时间和精力的交战,我们彻底掌握了主动权!
这场胜利能在未来帮助我们躲过多少次敌特破坏,能避免多少国家财产遭受损失,能挽救多少无辜的生命,真的无法计算!
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可能全国有无数个千山渔场因此躲过一劫。
小叔在第一时间赶回家,激动得第一次在周爸爸面前把周小安抱住高高举了起来,“安安!你知道你救了多少人吗!这比打赢一场战争还要伟大!”
是的,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它的可怕程度并不比枪炮的破坏力小!
安安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只有他知道。
当初敌特偷走了钢厂的机械图纸,如果不是安安能复制出来,他没底气顶着巨大压力把英国工程师强硬地扣押下来;
如果没有安安,周爸爸不会全力帮助他们,就是扣押下英国工程师,他们也留不住这些英国人,更没机会检查他们的行李并且详细记录在案;
如果不是安安从一开始就密切关注着王秀兰和懂鹤轩的黑板报,她不可能发现千山镇黑板报的异常,更别提她让小土豆上交敌特的随身包裹了;
回到沛州,又是她一期不差地把那么多期黑板报复制出来,给破译人员提供了最大的便利。
这些都是她的功劳!
是她的细心、聪明、敏锐、善良拯救了在敌特威胁下的万万的人!
小叔一直都为她骄傲,现在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安安!你是天使!Angel(天使)!周先生给你起这个名字再合适没有了!你就是Angel!”
周爸爸和大山叔几位都看着他们笑了出来,周小安倒是不怎么在乎自己立了大功,对小叔的夸奖也不太注意,反正他总是在夸她嘛!
她高兴的是找到了新游戏,被小叔一下一下抛起来兴奋极了!
“啊啊啊~小叔!扔高一点!啊啊啊~好高啊~”
案子破了大半,王秀兰的尸体也被送了回来。虽然她参与了敌特行动,造成了重大损失,但她确实是不知情的。
这一点在破案那一刻就明确了,因为破解出敌特传递的信息之后,大家才发现她出的最后一期黑板报的内容竟然是让收到消息的敌特将她先奸后杀。
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几乎所有她亲近信任的人都背叛了她。
她当做神邸般崇拜的董工程师亲自给她批改的黑板报内容,她的亲生母亲给她穿上了那件罪恶的新衣,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推上了绝路。
她的尸体是刑事案件的物证,拉走的时候被敌特扒光了衣服,送还的时候也只有一块塑料布裹着。
工会的大姐们为她唏嘘良久,实在不忍心这个苦命的姑娘就这样赤身裸体地离开人世,可她又间接地做了那么多坏事,厂里不可能用公款给她买衣服。
最后还是宁大姐去找了王秀娟,王秀娟脱下身上姐姐穿了很多年的红黑格子罩衫和满是补丁的黑布裤子。
王秀兰下葬的前夜,王家又出了一件让沛州人永远铭记的惨事。
王家死得死伤得伤,只剩下王秀娟带着一双弟妹,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再也不能把这两个孩子当亲人看了。
他们的父亲杀死了自己的父亲,那样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姐姐,让母亲和哥哥背叛了党和人民,让她的人生从此打上了-******家属的烙印,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人生再无希望!
而他们却自出生起就在压榨着他们三兄妹,是家里的少爷小姐!
当天晚上,王秀娟点起一把大火,将自己姐弟三人一起烧死在了家里。
秋天风干物燥,大火波及了附近的民房,半条街都浓烟滚滚,消防队不得不扒了起火的民房制造隔离带,等大火熄灭,他们姐弟三人已经被烧成三截焦黑的木桩,连谁是谁都分不清楚。
王家就这样彻底消失了,最后王秀兰和她的弟弟妹妹一起埋在了一座没有墓碑的土坑里,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满是补丁的红黑格子罩衫,到死都没脱下这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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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的事浮出水面,懂鹤轩也再藏不住了。
本来如果没有周小安在千山镇的发现,王秀兰死也就死了,只是个破不了的刑事案件,谁都不会往懂鹤轩身上去想。更不会想到这是敌特利用完她之后杀人灭口。
毕竟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不出差错。
王秀兰死了,即使办案人员真对懂鹤轩有所怀疑,黑板报不被周小安曝光,想抓他也没有证据,他照样高枕无忧。
所以懂鹤轩被捕的时候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这也给审讯和调查工作带来了很大便利。
不过有关于敌特活动的情报并没有问出来多少,除了我方查抄出来的证据和根据线索推断出来的情况,懂鹤轩几乎没有说什么。
但是有关于他的身世来历却有了很大收获。
懂鹤轩并不是一出生就是英籍华人,他在国内长到十四岁,之后才出国留学,所以周小安才会偶然听到他说出地道的沛州话。
而懂鹤轩的家,就是沛州的造纸大王邢家,他是邢家大少爷邢昇的儿子,本名邢鹤轩。
建国后邢家因通敌罪被捕,几乎所有人都判了死刑,他也留在国外参加了流亡国外的反华组织,这次回国就是策划在沛州制造动乱,毁掉华北最重要的重工业基地,再救出邢昇。
当然,这些都是根据我方掌握的证据和国外反馈回来的情况推断的。
真正让懂鹤轩开口承认自己身份的是他跟傻子的见面。
是的,就是大杂院里那个傻子,破烂婆的儿子。
破烂婆被周小安注意到之后就被公安严密监控住了,这次收网也把她和傻子一起关押起来。
他们母子一直以来的行为也被仔细调查。
以前看似是巧合的许多事都被联系在了一起。
比如破烂婆在周小安刚穿来矿渣山爆炸案时受伤,那时候没人把她一个收破烂的当回事,她说是去乡下收破烂被狗咬的大家也就信了。
可仔细想来,她的身份真的是特别好的掩护,她可以走街串巷不被任何人注意,他们母子又脏又傻,谁看见了都捂着鼻子绕道走,就是真有什么破绽也不容易被发现。
所以在任何敏感时期,她出现在哪里都方便。
而那次矿渣山爆炸,其实就是沛州后来几次爆炸案的预演。
小叔把一条条线索捋顺说给周小安听,她才发现好多看似没有任何关联的事,其实都有可怕的内在联系。
比如矿渣山爆炸前几天,郊县信用社被两个想“干一番大事”的旧伪军抢劫,杀死了一名十八岁的出纳员,其实那时候沛州矿炸药被盗案已经开始了,而敌特炸毁沛州的准备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
可出了信用社抢劫案,他们其中两个火药隐藏地点被暴露,公安人员又开始追查那两名旧伪军身上武器炸药的来处,他们不得不停止相关人员的工作,还得转移大批炸药,荒无人员的矿渣山就暂时成了最安全的地点。
可没想到中间出了纰漏,矿渣山上的炸药意外爆炸,军警追过去击毙了他们好几名成员,破烂婆也受了伤。
所以沛州才暂时躲过一劫。
国内人员办事不利,敌特从国外派来人手支援指导,这个人就是懂鹤轩。
这也是懂鹤轩第一次来到沛州的原因。
不过这次的行动还是没有顺利完成,因为出现了大杂院孙万国家的爆炸案,也就是那次事件,周小安被牵涉其中,最后眼睁睁目睹孙万国夫妻**夫三人被炸得残肢遍地,直到今天还不能吃肉。
其实这件事才真是一个偶然事件,孙万国是敌特藏炸药的众多人员之一,他们也预料不到他会因为老婆出轨而用炸药泄私愤。
周小安这才明白,原来孙万国不肯在下井以后去公共澡堂洗澡,不是大家传说中的他男人的东西太小怕被工友们笑话,而是每次从井下上来身上都藏着炸药。
现在那些下井后不肯在公共澡堂洗澡的所有矿工都被调查了。
而大家一直想不明白的,那时傻子为什么也在孙家也就弄清楚了。
他是发现孙万国的行动,怕泄露机密去阻止,却被失去理智的孙万国打晕。
那次事件牵扯出沛州矿炸药失窃事件,也让公安和军队全城搜捕,端掉了敌特的大部分火药藏匿地点,让敌特策划了好几年的行动又一次失败。
那次事件之后沛州军警全力出击,破坏了敌特很多据点抓了很多成员,他们藏匿的大批炸药也被查抄,彻底破坏了他们的计划,懂鹤轩只能先回去再做打算。
最后一次,懂鹤轩又随着英国工程师团队来到沛州,这次他不止是来领导沛州的敌特行动,还有一个重要目的,他带来了液体炸药制作技术。
这也是后来沛州出现液体炸药的直接原因。
可惜,这次他们的行动从一开始就不是特别顺利。
懂鹤轩想让人偷了设计图给钢厂造成重创,也让沛州在煤矿不稳之后再失去一个支柱产业,可周小安却完整地复制出了图纸,甚至他自己也被沈阅海和周靖远联手扣押在了沛州。
他们只能提前发动炸毁煤矿的行动,借此转移军队和公安的注意力,给懂鹤轩争取时间。
可沈阅海早有警觉,一直严密监控着所有可疑人员,在关键时刻发现了敌情,虽然没能彻底阻止,却及时转移了矿上的工作人员,把爆炸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至少沛州的旷工没有因为他们这次爆炸而造成大量伤亡,矿上的核心机械设备也得以保存。
而他们制造液体炸药的事也败露,以后的一系列破坏行动被沛州军警警觉,很多本来打算攻其不备的计划也只能放弃。
一次次的重创,让他们必须铤而走险。他们的行动目的也从对沛州造成毁灭性破坏暂时换成保存实力,营救组织骨干成员。
所以才有了后来针对周小安和顾云开的深夜袭击。
小叔对此非常愧疚,“安安是受我连累。”
他是沛州军界一把手,是对敌斗争的中流砥柱,而且几乎所有重创敌特的行动都是他直接领导,他们动不了他,最可能下手的就是安安。
所有人都知道小叔有多看重周小安,当初她病危,他甚至为了她一夜白头,只要周小安出事,即使不能彻底打垮小叔也能让他不再全力以赴,为他们争取反击的机会。
而且,看当时的情况,敌特的目的更倾向于绑架周小安。
即使不能用周小安跟小叔谈条件,让他拿国家利益交换,也能让他彻底分心。
周靖远却并没有如大家预料得那样责怪小叔,他的心里比小叔还要自责,“安安,连累你最多的其实是papa,是papa的私心差点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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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靖远深深叹了口气,“papa为了能顺利带你回家,这段时间实在太高调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儿,知道为了你我能做到什么程度,是papa把你推上了风口浪尖。”
以他在英国在欧洲的地位和能力,加上周家的财力势力,影响力太大了,大到让人忌惮,让人即使铤而走险也要让他退回英国。
安安是他和周家对新中国心怀善意的根源,如果没有了安安,甚至让他们因为失去安安而仇视新中国,他们对造成的阻力就变成了助力,所以才会让那些人这样不惜直接怼上公安局而袭击安安。
扪心自问,如果当时安安被杀或者被绑架被折磨,他再承受一次丧女之痛,真的有可能失去理智,会迁怒对安安保护不力的顾云开,会迁怒绊住安安让她不肯跟自己回家的沈阅海,甚至会迁怒中国政府。
即使他压抑住这些负面情绪,不去仇视他们,也绝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全力以赴想尽办法地去支援新中国了。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他不仇视,即使他还肯为了安安的意愿再帮助新中国,可他还能帮多少?再失去一次爱女,他的人生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肯定时日无多。
他因此去世,他背后的周家更是不可能再对新中国有什么好感了。
现在新中国正是受欧美国家排挤的最艰难的时候,这件事不但影响一个周家,在整个海外华人圈子里也会引起极大的反响,到时候给新中国带来的就是又一波极大的反对浪潮,而且还是出于一直对新中国怀有期待的海外华人,其影响将非常恶劣。
这样好的机会,敌特怎么会不利用起来!
他太急切了,从见到安安的照片那一刻起就想尽办法让所有人知道他对安安的重视,想用财力和实力硬生生劈开一条安安的回家路,可却忽略了这里面潜藏的风险。
周爸爸愧疚地握住安安的手,他不是没想到,而是太自负了。
他太相信自己有能力保护她了,却不肯正视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人生,她不可能永远生活在他搭建的安全世界里。
周小安看着同样愧疚的周爸爸和小叔,很不赞同地摇头,“这跟你们没关系,就是没有你们,他们也会对我下手。我当初决定做那些事的时候就知道会有危险,这都是我自己选的。”
这不是安慰他们,知道这些内幕之后再回头去看,其实很多事都能想明白了。
不止是上次她和顾云开被袭击,就是她在厂里受到的排挤和陷害,其实也不是偶然事件,一切都因为她做了太多让人忌惮的事。
比如她提议全厂的技术人员和技工都跟着外国工程师一起学习机械安装技术,随后就被人关在了道具室,而且还是跟外国工程师一起!
要不是自救及时,她就毁了名声,说不定人家还有后招,她还得担上通敌的罪名,让她连钢厂都待不下去,她一力提倡的学习计划也得跟着破产。
还有后来代食品饼干的事,她一开始做得好好的,后来一波又一波的为难和排挤,如果不是有人刻意煽动,厂里大部分人没那么多心眼儿,除去想从中捞好处的那几位,都能看得出来她办这件事才是对大家最有利的。
到后来的半夜袭击就更好解释了,她超强的记忆力一次又一次破坏着敌特的计划,对他们后面的行动也造成巨大隐患,他们怎么可能再留着她?
这些别人也看得出来,所以遇袭那天晚上将瑞英才会专程去看她,顾云开才会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还要送她去尚家花园。
所以就是没有小叔和周爸爸,她也会被盯上被袭击。
周爸爸和小叔都是豁达通透的人,关心则乱,被周小安一说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安安会被袭击,他们三个的因素都有,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也没必要自责。
他们对安安的重视爱护没错,安安的优秀善良更没错,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保护她,让她不要再受到伤害。
周小安先表态,“在敌特彻底肃清之前我哪都不去了,就好好待在厂里,阿隆叔每天送我上下班!”
看小叔的眼睛闪了一下,她赶紧更正,“小叔有时间的时候就让阿隆叔歇歇!”
这个方案大家都很满意,周爸爸可以天天见到女儿了,阿隆叔把手指掰得嘎巴巴响,现在把小姐交给谁他都是不放心的,自己每天看着她才能安心。
至于小叔,安安待在厂里还是很安全的,钢厂刚被肃清一遍,领导和工友们又都爱护她,他每天都去接她上下班,路上还可以顺便约个会什么的,完美!
解决了周小安的人身安全问题,小叔接着说董鹤轩的事。
之所以能掌握董鹤轩这么多情况,是因为他让董鹤轩跟傻子见了一面。
两人被捕之后都死也不开口,小叔知道他们肯定有关系,却怎么都问不出来也查不到。
他就告诉他们,两人都被判了死刑,这是枪决之前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两人都知道自己肯定会死,有些话现在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所以这次见面,他们即使知道是圈套也必须得钻!
董鹤轩认了傻子,原来傻子是他最小的舅舅。
董鹤轩的外公也是有名的资本家,建国后也因为曾经通敌被判刑,傻子逃出来之后辗转投奔了破烂婆,两人佯装成母子回了沛州。
董鹤轩这次回来不只是要接父亲,也是要接走舅舅。
他们被逼不得不相认,有了这个突破口,很多事就好推测了,很多线索也联系到了一起,所以才会有后面那些推测。
只剩周小安的时候,小叔又告诉了她一个消息,“沛州高层有敌特埋下很久的暗桩,这次逮捕和审讯懂鹤轩他们严格控制了知情人,才进行得这么顺利。”
而以前那些总是落后敌特一步的行动,已经肯定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了。
这个人肯定是沛州高层,否则不可能知道那么多机密信息。
而且还很有根据地推测,王瘸子当时会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开枪袭击追击他的军警,就是为了保护那位高层间谍撤离。
否则他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自寻死路。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还有一个重大收获,去年他们制造粉红色尸体的一氧化碳设备找到了,就在南郊。”以后粉红色尸体不会再出现在沛州人的噩梦里了。
不过这次行动也不能说是完全胜利,董鹤轩他们制造液体炸药的设备还没找到,一刻找不到,沛州就得一直坐在火药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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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建国收养旷工孤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这是为了来沛州做副市长攒政治资本,可也有不少人因为他的“大公无私”“牺牲奉献”精神而感动。
周小安最看不得这种算计女人的男人!
顾月明是很可恶,三十岁的女人了也不是被逼无奈,为了虚荣选这么个男人怎么都是她活该,可还是不想让冯建国这个渣男得逞!
“小玫,我要把冯建国的打算告诉顾云开。”他管不了顾月明和顾方,估计也是太失望了放弃管了,可他是顾月明的亲弟弟,肯定不会让她上这个当。
就是顾月明最后非要去跳这个火坑,那也得让她在清醒明白自己处境的情况下去跳,怎么都不能让冯建国这么算计一个女人!
沈玫很不以为然,“你去提醒了你以为顾月明会听?她不记恨你多管闲事就不错了!说不定还得认为你居心不良!”
周小安知道沈玫说得是事实,顾月明绝不会领情,所以她才不去直接提醒她,而是去告诉顾云开啊!
她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才不管顾月明感激不感激她呢!
沈玫戳戳周小安的脑门儿,“当初沈蓉的事你怎么不管?你是不是跟顾云开比跟我好?”谁说朋友之间就不吃醋了?她就是会很在乎自己的好朋友是不是跟自己最好!
周小安瞪眼睛,“你那么讨厌沈蓉,我才不会管她怎么样呢!顾云开又不恨顾月明!再说了,沈蓉有沈市长呢,哪轮得到我说话啊!而且我就是看不惯冯建国!”
周小安当天就去找顾云开了,怕小叔在场会让他尴尬,专程让阿隆叔送她一趟。
可到了医院才发现这事儿根本不用她管,早有人先插手了!
“蒋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呀!”周小安一进门就看到了蒋瑞英,她跟沈老走了有半个月了,本以为短期不会再见面了呢!
蒋瑞英过来抱住周小安,重重地拍了两下她的背,把站在旁边的阿隆叔给心疼得脸上肌肉直抖,这姑娘手劲儿可真大!
蒋瑞英却丝毫没察觉,拍完还去捏脸,“我听说你又立大功了!现在你和沈阅海在总参总政都挂上号了!我算知道你为啥这么瘦了!营养都供脑袋上了!你说你怎么就那么聪明!你这小脑袋现在是国宝!”
周小安被夸习惯了,也不会不好意思,笑眯眯地挎着她的胳膊,“蒋姐姐,那你再给我弄件飞行员的棉袄吧!我还想要你那种定制的军靴!”要到冬天了,她也需要换装备了!
蒋瑞英这一身帅气潇洒的打扮真是羡慕死她了!虽然穿不出那个效果,可还是想要一套来过过瘾。
蒋瑞英一口答应。
周小安想要这些东西,无论是沈阅海还是她那个手眼通天的便宜华侨爸爸,谁都能给她轻易弄来,可她跟她要,那是没把她当外人,是亲密的表现,她当然很高兴了。
阿隆叔看蒋瑞英不再对他家小姐下重手了,才不太放心地出去了。
阿隆叔一走,蒋瑞英也不避讳周小安,接着跟顾云开说他们刚刚谈的话题。
说得正是顾月明的事。
“你也别置气,冯建国是个什么货色谁不知道?你就是真下定决心以后跟你姐断绝关系了,她那些糟心事儿就影响不着你了?她只要嫁了冯建国你就得跟着糟心一辈子!”
“这里没外人,咱们有什么说什么,冯建国能在沛州待多久你不清楚?他以为他费尽心机弄了个实缺就能平步青云了?谁不知道他以后就是别人踏脚石给人垫背的命?到时候你这个小舅子是管还是不管?你说不管就能脱得了干系?”
蒋瑞英翘着二郎腿把一把水果刀在手上转出花来,漫不经心里又带着杀伐果决,“我跟你说,这事儿你说不管就真别管了,我管也不是为了你,我就是看冯建国不顺眼!这龟孙子就没把女人当人看过,他这么欺负哪个女人我都不能看着!”
周小安给蒋瑞英递过去一个大红苹果,敬佩得两眼直放光,“蒋姐姐,你要怎么管?”
蒋瑞英又忍不住去捏她的脸,这小孩儿太有意思了!看着软乎乎的,胆子大得能装下天!不记仇又有正义感,顾月明恶心这小丫头那么多回,可小丫头还是不计前嫌地要帮忙,真是太对她胃口了!
看不惯顾月明是一回事儿,收拾贱男人那是另一回事儿!一码归一码!
“怎么管?我又不是妇联的,还能管她家庭幸福啊?我管杀不管埋,就怕有人心疼!”
顾云开赶紧递过去一杯水,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再把周小安从蒋瑞英的魔爪下救出来,“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想怎么做就去做,我只有感激。”
蒋瑞英却并不买账,“我不是好心,至少我对你姐没啥好心,我就是看不惯冯建国,也不想让你姐那点破事儿总来烦你!”
顾云开被她说得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看了周小安一眼。
周小安和将瑞英正惺惺相惜,谁都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他这才放松下来。
他一点不担心蒋瑞英怎么插手,她虽然跟熟人没正行,可做事却特别有分寸,这一点他是非常信任她的。
无论她怎么做,最后都是对顾月明好,顾云开非常肯定这一点。
蒋瑞英对顾云开翻白眼儿,又对周小安眨眨眼睛,“安安,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她听沈阅海叫安安就也跟着叫,她是孤儿,就想要这么个可人疼的小妹妹呢!叠着两个字叫,这多亲密呀!
周小安想了想,“蒋姐姐,得让冯建国或者顾月明自己放弃,要不咱们多招人恨啊!”好心不求报答就算了,招人记恨就得不偿失了。
他们自己放弃了,最后无论怎么样都恨不着他们了。
最主要的是,他们也烦不着顾云开了。
他俩这么做是为了谁,屋里三个人都明白。没有顾云开,他俩再热心也不会这么管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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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瑞英一听周小安这么说,又忍不住上去重重拍了她两下,拍得她肩膀生疼。
蒋瑞英却还不满足,又大笑着去揉周小安的脑袋,“哎呦!这谁家小孩儿啊!怎么这么坏啊!你是我亲妹妹吧?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揉脑袋周小安就不干了,赶紧跑开,把她发型弄乱了怎么办!一会儿小叔还要来接她出去约会呢!
蒋瑞英就喜欢看她这个爱美劲儿,又哈哈大笑了一通,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话锋忽然一转,“我们安安都同意了,我可就放手干了啊!”
接着一点停顿没有地通知他们,“我来之前跟南疆那边打好招呼了,他们的借调申请估计已经打过来了,肯定一路绿灯,你姐估计下个月就能去给南疆人民唱红莓花儿开了!”
周小安和顾云开都被她说懵了,俩人一起开口:
“去南疆?”
“你都已经动手了啊!”
蒋瑞英很满意这个效果,很嘚瑟地晃荡她的二郎腿,“对!已经办了!保证顺利批下来,顾方同志老革命觉悟高,肯定第一个出来赞成女儿去支援南疆,冯建国正是攒政治资本的时候,他得更积极!”
到时候顾月明能说不去?反正至今为止还没人会公开说我不去支援边疆,我怕苦怕累。
周小安有点不明白,“可就是这样他们还是会结婚啊!”
蒋瑞英笑眯眯地看着她没说话,这小丫头哪会明白那些人心里的复杂算计啊!
他们那是利益结合,顾月明一调走彼此之间的利益交换就打破了平衡,谁都不愿意吃亏,最后婚事多半就得黄了!
退一步讲,就是他们真的成了,那情况也比现在要好多了。
首先,她最在乎的,冯建国算计不了顾月明了。
两人就是结婚了也是两地分居,冯建国那么虚伪的人,打算的就是以后一起生活,他不掏生活费顾月明就得用自己的工资养家,否则她能怎么办?难道一家人还要一分一厘地算清楚吗?
娶别人可能会跟他算生活费,可顾月明肯定不会。
她那样注重面子的人,这种事不但不会闹出去,还得帮他瞒着,毕竟她活着就是给别人看的,怎么会让人知道她的婚姻和家庭这么糟糕?
顾月明爱面子,不会家丑外扬,冯建国更是虚伪,绝不会明说让顾月明养自己一大家子。
顾月明又不傻,反之,她精明着呢!俩人不一起生活怎么可能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养冯建国一家?
所以冯建国的如意算盘注定是得落空了。
冯建国来沛州任职,沈阅海他们打的就是关门打狗的主意,有一天他在沛州没有利用价值了,那就去南疆找顾月明好了,正好还可以让他们夫妻团聚。
他们去了南疆,千万里隔着,就是真有什么糟心事也烦不着顾云开了。
所以蒋瑞英这个计划可进可退,顾月明要是还没傻实在了,就赶紧利用这次机会摆脱冯建国,如果她接着执迷不悟,那就滚得远远的让大家眼不见为净!
小叔来的时候周小安正围着蒋瑞英转,一看就对人家崇拜得不得了的样子,眼睛都开始冒小星星了。
“安安,走吧!”虽然有些不想承认,可他真是不太想看安安对除他以外的人这么崇拜。
有一个周爸爸他是不得不接受,别人就想都别想了!
周小安有点不想走,“小叔,你今天有时间吗?要是不忙我们今天给蒋姐姐接风行吗?”
本来就说好的今天单独出去吃饭,这么问只是隐晦地表达一下她的愿望而已。
小叔却不肯听她的暗示,“周先生找你有事,我们改天再请小蒋吃饭,今天得先回去了。”反正改天也不会多遥远,蒋瑞英只要在沛州就总会琢磨着自己找机会去他们家蹭饭的。
周小安不太情愿地被带走了,走前还回头看了两眼蒋瑞英,“蒋姐姐,你这次能多待一段时间,是吧?”
蒋瑞英碍于沈阅海的施威,没敢上手去捏周小安的脸,但也不是真就怕了他,装傻充愣地跟他抢人,“多待,肯定多待!明天我去接你下班,咱们去花园饭店吃点心啊!”
尚家花园旁边的饭店叫花园饭店。
周小安这才高兴地跟着小叔走了。
出于对小叔的盲目崇拜,她是绝对不会往别的地方想得,还很认真地问他,“小叔,papa有什么事吗?是不是知道我们偷偷跑出来约会啦?”
小叔把拳头抵在嘴边咳嗽一声,面不改色,神情自然极了,“不是,是有别的事。”
可看到周小安纯净的眼睛,他还是会有一些心虚,本来不打算现在说的事,也只能先拿出来当理由了,“让顾云开跟蒋瑞英单独待一会儿,现在咱们在那不合适。”
周小安的大眼睛瞬间瞪得圆溜溜,接着又一下弯成了月牙儿,伸出两只食指对在一起,“他们……这样这样啦!”
小叔被她可爱的表情和动作撩得心痒痒,把车停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边,从副驾驶上把这个聪明的小狐狸抱过来狠狠亲了两口,“别管他们了,先让我抱抱!”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挑明,看顾云开那别扭劲儿应该是还没有,不过也不急,反正早晚的事!
有蒋瑞英那个越来越不约束本性的女痞子在,真的不用别人为他们操心。
沈阅海不愧是蒋瑞英的多年战友,对她了解得非常清楚,他们一走蒋瑞英就更肆无忌惮了。
对,肆无忌惮。
有周小安在,她还顾忌点自己做姐姐的形象,周小安一走她就又彻底放飞自我了。
拿脚勾来把椅子,二郎腿差点翘到床上,一边啃苹果一边冲顾云开坏笑,“哎!我走半个月你给我写了七封信,你们沛州邮票不花钱咋地?”
一说起这个顾云开本来看见她特别好的心情就有些不那么美好了,“我写了七封信,你一封都没回!”
蒋瑞英咔嚓咔嚓嚼苹果,牙口倍儿好,“我这不是人来了嘛!要不我走了啊,回头让人给你送封信来!”
顾云开早就放弃跟她抬杠较真儿了,这人在外面认真严肃,工作上雷厉风行专业素质极高,可跟她相处时间长了才知道,私下里她其实就是一副小孩子脾气,还真有可能为了置口气就这么掉头走了。
看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想让自己走的样子,蒋瑞英笑得更坏了,“哎!到底要怎么办,你大少爷倒是给个章程啊!”
顾云开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她,郑重开口,“这次你完成任务,要么你留下来,要么我跟你走,我不想跟你分开了。”
蒋瑞英手里的苹果核啪地掉在地上,逗了顾云开那么久,第一次让他给吓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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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瑞英看了一眼骨碌碌滚到床下的半个苹果,在捡起来和面对顾云开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先顾那半个苹果,跳起来费劲地伸胳膊往床下够。
椅子被她拉来扯去磨在水泥地上咯吱吱响。
顾云开还不能自由活动,忍着肩上的疼伸手挡在床沿上护住她的脑袋。
蒋瑞英却在他手伸过来的瞬间蹿到了床另一边,接着认真够那半个苹果,专注程度堪比她试枪拆炸弹。
再难够也只有半个苹果,蒋瑞英蹲在地上看着苹果上自己清晰的牙印,“顾云开,我今年三十二了。”
顾云开坐直身体,“我知道。”
将瑞英继续蹲着,“我大你四岁。”
“我妈大我爸三岁,沈老手下的江大哥长闵大姐八岁,沈阅海大小安十一岁。”
“那不一样的……”她不在乎很多事是不再对此有什么向往,置身事外事不关己而已,可真到自己身上,怎么会不在乎呢。
顾云开任她蹲着,也不强行让她起来,她别扭起来他反而少紧张一点了。
不怕她有顾虑,就怕她还如以前一样不上心。
“一样的!在我看来是一样的!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走之后我考虑得很清楚,你比我大四岁我也想保护你,你不想来沛州我就跟你去北京,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顾云开倾身去看她低垂的眼睛,“我在乎的只是你。”
蒋瑞英紧张地往后仰,垂着眼睛想了老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脱口而出,“我以前喜欢过沈阅海!”
顾云开眼里带着笑意,“我知道。我以前也喜欢过小安。”
蒋瑞英保持着脚尖点地蹲着后仰的高难度动作,亏她身手高强这样还能坚持老半天保持着纹丝不动,竟然还可以努力后仰着脖子跟顾云开尽量保持距离,“我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安安多好个小姑娘,我要是男的我也得喜欢她。”
顾云开看着她随时可能摔个屁墩儿的姿势,只好自己微微后撤一些,“我现在喜欢你。”
蒋瑞英保持着这个姿势又僵了好半天,忽然跳起来就往外跑。
顾云开被她吓了一跳,顾不上身上的伤就要下床去追,“哎!你听我说完!你干嘛去?”
将瑞英已经蹿到了门外,“先去处理婆媳关系!”
她本来走了关系,打算等顾月明跟冯建国的事吹了黄老不支持顾方了,就让顾方回沛州退休,现在还是别了!
让她在省里做个闲职每天参加个无关紧要的座谈会什么的养老吧!
回沛州顾方肯定不消停!她可不想让这个难缠的婆婆回来搅和她和顾云开!
对!婆婆!
把婆婆和大姑子都弄走!没一个省心的!她可不想磨磨唧唧地处理什么婆媳姑嫂关系!
万一她没忍住揍他们一顿那多影响夫妻感情啊!
顾云开忍着疼刚下床,就听将瑞英的脚步一顿,接着扑通一声,他心里一惊,赶紧往门口跑,还没跑到门口将瑞英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在楼梯上蹬蹬蹬轻快迅速地响起,他出门的时候已经完全找不到人了。
只剩护理他的小战士趴在护士台上笑得要岔气儿,“顾副局长,蒋同志在走廊上摔了个大马趴!哈哈哈!哈哈哈!摔了个大马趴!”
小战士被蒋瑞英祸害了这么久,今天可算是出了心中一口郁气了!
顾云开板着脸,严肃看他,“去拿瓶跌打酒过来,下次她来你躲着点。”那家伙死爱面子,回过味儿来肯定得加倍祸害小战士!
小战士憋着笑去找护士了,顾云开关门回屋,忍不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脚蹲麻了还乱跑!以后还真得好好看着点!
将瑞英雷厉风行,耍赖放刁使出浑身痞劲儿,硬生生把沈老九个得意弟子动用了三个,用最快的速度给顾方安排到了一个体面悠闲却没有一点实权的职位,把她钉在省里养老,据说几天之内就连宿舍都分配好了!
谁让沈老为了他家小九欠了她人情呢!还人情这种事还是趁热乎来比较好!
顾云开也快刀斩乱麻,比将瑞英还快地跟顾月明谈了冯建国的事。
他没直接找顾月明说,说了顾月明也不一定会听他的,还很可能为了面子故意跟他对着干。
他把冯建国约到了医院,在会客室里直接问了他以后的打算,把听来的所有传言都跟他确认了一遍。
当然,顾云开说得比较委婉,用冯建国道貌岸然的立场来说这些事,工资寄回老家,接父母和妹妹来供养,收养孤儿,每一件都很高尚体面,拿到哪里都站得住脚的。
所以冯建国并不避讳跟顾云开谈这些。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这样做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他们当然还谈了顾月明的工作,南疆的借调申请已经到了沛州,冯建国的意思是顾月明应该去,可工资关系要留在沛州,反正她去那边也是吃住在生产建设兵团,用不着什么钱的。
等以后有了孩子,女儿就让顾月明带去南疆,儿子可以留在沛州给他父母和妹妹照顾。
但还是打着孝敬父母顺从老人心意的名义暗示顾云开,有了孩子顾家就得补贴他们一些了,他父母是不会同意在丫头身上花一毛钱的,养孩子的钱当然得顾家出。
而且在顾月明没生儿子之前他父母和妹妹是绝对不会管孩子的,生了儿子顾家就更得多给他家人照顾孩子的费用,毕竟儿子金贵,得好好养嘛!
还提了一些对顾月明衣着打扮举止言谈方面的规矩,结婚以后新衣是不能买的,出门也不能再花枝招展,“不能像过去那样轻浮”,“毕竟她以前名声不好”,“得慢慢把她那些坏习气改过来”。
而在顾云开跟冯建国谈这些事的时候,顾月明也在顾云开的暗中安排下来到门口,完完整整地听完了全程。
顾云开听完冯建国所有的打算和条件,没有反驳他也没有生气,虽然没表态,但还是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他。
在冯建国看来这就是顾家人同意的意思了。
顾月明一个三十的老姑娘了,名声又不好,除了长得骚气一点家庭条件好一点,她还有什么?想嫁到副市长这样的家庭,她不做小伏低还能怎么样?
他娶了这个女人,她一辈子都得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他们顾家也得一辈子亏欠他!
可这次谈话的热乎气还没过,顾月明就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了去南疆的全部手续,戴着大红花上火车的前一刻他才得到通知!
而且还是跟他退婚的通知!
最让他接受不了的是,这份通知还是跟顾月明去南疆的宣传喜报一起在沛州人民广播电台广播出来的!
全市人民都听到了顾月明的退婚理由,“身无牵挂地投身革命建设,不谈儿女私情!”顾月明的退婚得到了全市人民的敬佩!也让冯建国心里恨吐血还得咬牙微笑表示支持!
不支持还能怎么样?他还敢阻挠人家投身革命建设,拽回来跟他谈儿女私情不成?
而且他以后怎么再在沛州找对象?未婚妻一心投身革命去了,他转身就跟别人结婚,这得多无情无义!革命素质高低立见啊!
顾月明不谈儿女私情投身革命建设去了,蒋瑞英却马上折腾着在顾云开的病房里跟朋友们聚会宣布他们的儿女私情!
周小安第一次对顾月明的行为竖起大拇指,“真聪明!干得好!以后冯建国是再没机会祸害咱们沛州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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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四章 初心
宁大姐的话这两人还是很听的,不一定是他们有多敬重宁大姐,而是他们现在离不开宁大姐的帮助。
宁大姐做工会工作十多年,一副热心肠谁有困难她都不会袖手旁观的,对这两个住在一栋楼里的孕妇更是不计前嫌地照顾。
真的是不计前嫌,谢楠在张工丢了炼钢设备图纸的时候没少说风凉话。马香君以前风光的时候,每天磕着瓜子数落楼里的孩子,宁大姐家的刚刚正是小男孩儿最淘气的时候,没少遭她嫌弃。
可在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宁大姐还是伸出了手。
教马香君生炉子蒸馒头洗衣服,帮谢楠下楼提水,这些活她每天都会干不少。
而且这两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小辫子的,热血群众闲了想找点毛病难为他们一下他们也没办法,可宁大姐不让,每次有这种事她都会给拦下来。
“怀着孩子的女人不容易,他们身边又没个人照顾,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在这种时候被欺负。”
所以谢楠和马香君能安稳生活无论从哪方面都得依靠宁大姐,宁大姐认真说得话他们还是非常听的。
也正是有了宁大姐的压制,这两个满身怨气的女人才没有真的把小楼闹得天翻地覆,大家还能正常生活。
这样的宁大姐让周小安想起后世大家妖魔化了的这个年代,其实任何年代,普通人的善良才是社会的中流砥柱,就是在这个夫妻在街上拉手都要被禁止的年代,也有宁大姐这样善良热心的人。
而且还占大多数。
这样的人才是普通人中的主流,只是他们做着细小的善事,不惊天动地,不惊世骇俗,不会被历史记住而已。
连小土豆都被宁大姐影响,会跟周小安称赞她一句“宁大姐是好人”,平时也会对宁大姐家的芳芳和刚刚多有照顾。
可再认同宁大姐的善良,小土豆还是小土豆,是绝对不会去帮谢楠和马香君的。当然,因为不想安安不高兴,他也不会为了以前的龌龊去为难他们就是了。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小土豆的心胸(或者说是顾忌),即使有宁大姐拦着,谢楠和马香君所受到的敌意也很是不少。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小芳妈。
两人终于不在楼道里吵了,小芳妈就在院子里一边洗菜一边大声数落起了马香君。
“你们说说,这作风有问题的人就是心眼子不好使!去年我们小芳相亲那会儿,说是借给我们小芳一双皮鞋,我们小芳穿完了脚趾头连皮带肉磨下去好大一块!那几天瘸的呀!差点没给整残废了!你们说说!她这是安得什么心?”
大部分人都沉默着不去接小芳妈的话,人家难道还能为了祸害小芳专门买一双小鞋给她穿?
谁不知道你家小芳骨架大,还非要穿人家小一号的皮鞋,磨坏了脚又怨人家鞋小!
可也有落井下石凑热闹的,“可不是!你说这心眼子!”搭个茬鼓动小芳妈接着往下说。
小芳妈受到鼓励更来劲了,撇着嘴一脸不屑和嫉妒,“说她作风有问题还整天喊冤!这都多大年纪了,你说说,又怀上了!啧啧!”
他们家小芳都结婚一年多了也没怀上!马香君都三十多了还能怀上,那能是啥正经人?
这回回应她的人就更少了,人家怀的是自己丈夫的孩子,有什么丢人的?
小芳妈守寡大半辈子,你没夫妻生活还不许人家有了?人家都说了,小芳怀不上是年纪小的时候吃苦受累太多,伤了身子了,现在又吃得太差,瘦得坐不住胎,小芳妈这明显是在迁怒了。
可大家都不去反驳她。
人性就是这样,只要不涉及到自己,只要没让人看到血淋淋的惨事,这种谁都看得见的诋毁和不公也很少会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
大家集体沉默着不去助纣为虐就已经算是非常有底线了。
周小安站在阳台上望着院子里的邻居们,回头看小叔,“以前我被人说闲话被人欺负的时候,真的挺生气挺委屈的,我就想不明白,明明大家都知道我没做坏事,他们骂我的话也根本站不住脚,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应和,就没人站出来为我说句公道话呢?我也不指望谁为我据理力争,就说一句公道话,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也好啊。”
小叔看着她黑亮澄澈的眼睛,太干净太纯粹了,他竟然不知道要怎么给她解释人性的复杂。
其实周小安也不需要人来解释,她都明白,“可我现在成了旁观者,也跟别人一样,并不想去为马香君说一句公道话。原来我跟大家也是一样的,又懒又懦弱还自私。”
“所以我现在真的不为以前的事不生气了,也知道要宽仁律己。”生活和岁月是最好的老师,她真的学到了很多很多东西。
周小安冲小叔灿烂地笑了一下,打开阳台的窗户叫了一声楼下的小芳妈,“小芳结婚你借了我家四个茶杯招待客人,怎么还没还回来?是不是我家的茶杯太不抗摔,碎了还吓了你一跳?”
周小安姐弟几个是楼里最受欢迎的邻居,她说一句话大家都会很给面子,听她这么说大家都笑了起来,马上有人帮腔,“小芳妈,那茶杯是不是没招待好客人,还给你得罪人了?”
周小安笑眯眯地趴在窗户上,“小芳结婚你还要借我的新呢子大衣呢,幸亏我小气没借,要不把你家小芳给挤着我罪过可大了!”
小芳那身板有周小安两个厚实,哪能穿得了她的大衣?其实小芳妈是给自己娘家侄女借的。
小芳妈是真不敢得罪周小安,气哼哼地端着水盆走了,一句话都没敢反驳。
周小安关上窗户扑到小叔怀里,很骄傲地宣布,“小叔!我又成功地给自己树了一个敌人!”有尾巴她绝对会翘起来老高!
小叔亲亲她亮晶晶的大眼睛,珍惜地把这个永远都充满活力和真诚的小丫头抱紧,让她贴近自己的心口,整个人都会暖意融融起来。
人说赤子之心难得也难以保持,可就是有人能在受到伤害和不公之后还能保持着一颗最纯粹的初心。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最美丽的宝石,爱上这样一颗心,就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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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五章 预谋
1963的初雪来得有些早,沛州每年十一月中旬供暖,今年还没供暖就先下雪了。
小雪细细地在天地间铺了薄薄一层,随时都可能会化掉的害羞样子,空气一下干净起来,空气里消散不去的煤烟味儿淡了很多,冷冽得让人神清气爽。
周小安推开办公室的窗户,把手伸出去,偶尔有小小的雪花落在脸颊和鼻尖上,痒痒凉凉的,像猪猪淘气的小手划过,让人心里软软的又想笑出来。
整个厂部小楼几乎都是空的,大家都去大礼堂开党员扩大会议了,周小安前不久入了党,也必须参加这次会议的,可工业部要对全国钢铁工人做档案普查,她的任务实在太重,就被特批留下来工作。
本来沈玫也留下来陪她,被她撵回去哄孩子了。
猪猪和小乖越长大越不好带,特别是猪猪,十个大人围着她她都能把所有人闹得团团转。
周小安休息一会儿就赶紧又回去干活,她都忙了快一周了,小叔每天只允许她加班一个半小时,到了时间就会来接,一分钟都不许多待的,所以她得提高效率才行。
整理到一份档案,周小安无奈摇头,这都让那位工友重填两次067号表格了,怎么还是填不对呢!
现在工人大多是文盲,上个扫盲班大部分也很快就还给老师了,着急也没用。
周小安去广播室打开高音喇叭,“锻造三车间二工段五组王大刚同志请注意,下班后请来厂部人事部档案室。”
广播员也去开会了,周小安又重复广播了两遍才接着去整理其他的档案。
今天务必得让王大刚在她眼前把表格填好了!马上就要交上去了,没时间让他这么耽误了!
把案头厚厚一沓档案整理好,周小安又去抱了一大摞,下班的电铃声响了起来,去开会的同事们也回来了。
很多人直接就从大礼堂下班回家了,宁大姐在楼下对着周小安打开的窗户喊她,“小安!把窗户关上!小心感冒!早点下班,干不完的明天我带人去给你帮忙,别累坏了!”
周小安趴到窗户上笑眯眯地跟宁大姐挥手,很耐心地听她嘱咐了一堆才关窗回去接着工作。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王大刚跟几位工友也一起过来了。
王大刚长得高大黑壮,跟他一起进来的工友周小安虽然不认识,可也都人高马大的,一看就是他们锻造车间的工友。
几个人往办公室里一站就占了好大的空间,可这几个大汉在白白小小小兔子一样的周小安面前却缩手缩脚老实得不得了,规规矩矩站得跟见老师的小学生一样。
周小安也确实是他们的老师,去年扫盲班考试的时候她几乎教过全厂的基层工人,现在好多人还叫她小安老师。
王大刚也这么叫她,“小安老师,我,我是不是又填错了?”一边说一边抓后脑勺,非常局促又不好意思。
都填错两次了,王大刚脸上一片黑红,像补考不过关的差生被点名批评一样。
跟他一起来的三名工友也有点担心,“小安老师,我们的对了吗?要不,要不我们也跟大刚一样重填一张吧?”
收拾好东西要下班的小刘被他们逗笑了,“我们小安脾气最好了,你们怕什么?她就是急了也打不过你们一个手指头啊!”
又跟周小安开玩笑,“小安,你别欺负工人老大哥啊!小心下次再把你搬货场去!”
前几天周小安下车间采风,想近距离体验一下各个岗位的工作,结果跟在搬运工人身后跑了两趟货场就跟不上了人家的脚步了,几位工人大哥看她累得满脸通红还坚持跟着,把她放到辅料上一起搬货场去了。
到现在大家还拿这事儿跟她开玩笑。
周小安虽然忙得不行,还是起身给王大刚他们每人倒了杯热水,“没事儿,你们别急,王大刚是一张表格没填好,今天在办公室里直接填上就行了,不用担心,我告诉你怎么填。你们几个的我还没看到,你们等我一下,我查查,要是有需要重新填的正好今天就一起办了。”
她脾气温和又好说话是在厂里出了名的,很多工友来厂部办事,即使不是跟人事科有关的事也会来找她,让她带着他们去办,就是因为她对待工友们从来都是耐心十足,更不会因为他们拿惯铁钳大锤的手握不惯笔而轻视他们。
几位工友都坐下来等着她去查档案,小刘和办公室里另一位同事也走了,整个厂部已经没什么人了。
一位工友搓着手占了起来,“小安老师,我们轧钢车间前天就填好表了,我就不在这待了,我回家规制规制煤棚子。”
又跟王大刚打招呼,“我回去跟你妈说,让她别等你吃饭,小安老师留你谈工作!”
说到谈工作几个字,他有点生硬,明显是努力找到这么个比较文雅的词,不习惯这么说话,也怕说出来不像那么回事儿让周小安笑话。
周小安跟工友们接触多了,很了解他们的心理,笑眯眯地点头,态度非常好地送走了那位工友。
外面起风了,雪也大了起来,冬天日短,外面已经亮起了路灯,阴冷的风吹得人心里也跟着冷了起来。
这样的天气小叔肯定更会按时来接她,周小安赶紧要了那两位工友的工号去查他们的档案。
可查了十多分钟还是没找到,周小安从档案室出来,很耐心地跟他们确认,“你们再跟我说一下工号,最近整理全厂的档案,翻得有点乱了,可能是我弄乱了顺序。”
这只是个借口而已,她对一向把档案室整理得特别有条理,几乎没有她五分钟之内找不到的档案,这么说只是不想让几位工友紧张难堪而已。
屋里只有王大刚和一名叫万顺的工友,另一名叫钱忠孝的大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万顺笑着站了起来,“是吗?小安老师,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一边说一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两眼,好像昏暗路灯下被寒风吹得呜呜响的枯枝很有趣一样,然后回头,又笑了一下,却让人心里蓦然一冷,“我还真记错了,我现在还不是钢厂的人啊!”
王大刚已经站到了门边,咔嚓一声关紧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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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六章 威胁
周小安抵在办公室通往档案室的小门上,看了一圈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办公室。
王大刚站在门口,万顺站在窗口,她不用想也知道,刚刚消失的那个人肯定已经把档案室通往走廊的门也堵上了。
王大刚是厂里的老工人,工龄八年,家里父母俱全,都是有据可查的,刚刚说回家修煤棚子的工人她虽然叫不出名字,可对脸却是很熟悉的,应该也是工龄不少于三年的工人,而且家也在钢厂家属区。
而万顺和出去的那个人,她就完全没印象了。
钢厂只基层工人就几万,她不认识很正常,可以她的记忆力,如果对他们完全没印象,那就只可能是去年她昏迷住院期间从其他工厂调过来的工人,或者如他自己所说,他根本就不是钢厂的工人。
周小安看着窗外杂乱的虬枝在窗户上画出的狰狞影子,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他们不可能是厂外人员,否则再大胆也不敢这么明目仗胆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威胁她。
可他们也不可能是真正的钢厂工人,他们钢厂是国家重点单位,即使是别的单位调职过来,政工科也会仔细核查出身来历。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是冒名顶替混进厂里的!
而且是最初来到钢厂的时候就已经把原来的人换掉了!
所以万顺才说他现在还不是钢厂的人。
周小安眼睛重重一眨,马上猜到了他们找她的目的,让她换档案!
钢厂在前段时间敌特调查之后又开始全面彻查厂里的工人,现在更是趁着工业部档案普查的机会配合公安进行调查,他们进厂时的档案可能没问题,可要彻查的话就不能保证不出纰漏了。
这只是周小安电光火石之间一瞬的想法,王大刚和万顺看着她背靠在门上一动不动,脸色发白眉头紧皱,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兔子一样,两人对视一眼,都很满意她的反应。
对付这样的一只小兔子,真是完全没什么挑战性的工作。
王大刚慢悠悠地往周小安这边走,一副完全不着急的样子,“小安老师,咱们先不填表格,我们得请你帮个忙。”
周小安不动也不说话,等着他们亮底牌。
万顺频繁地看向窗外,抱着胳膊看王大刚逗弄陷阱里的猎物一样威胁着周小安。
“小安老师,我真不想吓着你,不过咱们谈正事儿之前还是得先立个规矩。”王大刚从沾满机油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乌沉沉的刀身,刀刃也闪着乌光,一看就是工人自己用车床在车间里车出来的,上面还有深深的血槽和锯齿,是一把让人头皮发麻的杀人利器。
“现在厂部里没人了,你叫是没人听得见的。”王大刚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一步一步逼近周小安,高大的影子慢慢压过来,比任何话都让人心生恐惧。
“不让我们满意,你是走不出这间屋子的,你明白吧?”王大刚把匕首贴上周小安的脸,冰冷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让人骨子里都要打冷战。
“对了,你小叔,沈将军,还有一小时十分钟才能到,”王大刚抬腕看表,“咱们得在这一小时之内完事儿,要是做不完,那你可就真回不去喽!”
窗口的万顺又往外看了一眼,从同样脏污的工作服里掏出一把乌沉沉的手枪,“对付你小叔,我们就得用上这家伙了。”
然后两人同时解开工作服,让她看见了他们身前绑着的土黄色炸药包,“咱们争取让大家都能平安回家吃饭,不见血不送命,你觉得呢?”
周小安在越贴越紧的匕首下微微点头,“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她留下来没走,就是想弄清楚这些人想干什么。
宁大刚又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大档案袋,里面是十几份档案,“先把这些都替换了。”说着拎起周小安的后脖领子,拎小动物一样单手轻松就把她拎起来进了档案室。
周小安也不做无谓的挣扎,任他拎着。
消失的那名工人果然靠在档案室门边的墙上,看王大刚拎着周小安进来,冲他们咧嘴笑了一下。
周小安开始一份一份地找档案替换,替换下来一份王大刚收走一份,“别跟我耍花样拖延时间,这事儿办不完咱们就等你小叔过来,大不了炸了厂部咱们同归于尽。我们几条贱命死也就死了,不值钱!你们要做亡命鸳鸯正好陪我们下地狱!拉个将军和全国先进标兵做垫背的,老子可值了!”
门口那名工人也接话,“炸了档案室,还省得换档案了,大家都无根无蒂,多好!”
周小安确实没有拖延时间,用正常速度找档案换档案,甚至比平时还快一些,她也不想小叔过来跟这几个人遭遇。
到时候她就真的控制不了局面了。
但是她还真不怕他们炸了档案室或者厂部,如果真这么简单他们干嘛不直接炸了还用这么大费周折?肯定是有必须暗中操作的理由才铤而走险的。
周小安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把所有的档案都换完了,王大刚很满意,伸手又要去拎周小安的脖领子,周小安后退一步躲开他沾满机油的脏手,“还有什么事?别整没用的,赶紧说吧!”
王大钢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出来。这人阔口方鼻,就是在做这种威胁人性命的坏事,也没什么阴森或者龌龊的样子,跟大家印象里的坏人形象完全不搭边,可做出来的事却相反了。
他忽然出手如电,一把狠狠薅住周小安的头发,扯着她的头皮就把她拎了起来,“老子说什么你就给老子干什么!否则我扒了你的皮放风筝!明白?”
表情瞬间狰狞起来,浑身上下都是亡命徒的戾气。
周小安的头皮简直要被扯下来,痛得眼泪瞬间就充满了眼眶,她咬牙忍着王大刚身上的汗臭和油泥味儿,闭了闭眼睛表示听明白了,眼泪也跟着淌了一脸。
王大刚很满意这个效果,松开她的头发,还帮她整理了一下小辫子,“把脸擦擦,又没让你脱裤子,你哭什么哭!”
门边守着的人跟着嘿嘿狞笑了两声,却并没有出言威胁或者调戏周小安。
周小安拿出手绢擦干脸上的眼泪,王大刚凑近了仔细看两眼,确认没什么痕迹了才满意点头,“别哭了啊!再哭把你眼睛抠出来当泡儿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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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七章 无辜
周小安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她又不是真的吓哭了,并不怕王大刚的威胁。
王大刚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也不再拎着她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回办公室。
两个人从小门走回办公室,档案室里的那个人开了大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王大刚从周小安桌上抽出一张076表格,认真填写,周小安靠在墙边看着他和万顺,两个人并不着急走,显然还有事没办完。
王大刚把076号表格填完,整整齐齐码在周小安桌上的一摞表格上面,不断看窗外的万顺也回头冲他打了个手势。
王大刚走过来仔细看了几眼周小安,把她扯到办公室门边的仪容镜旁边,“自己收拾收拾!利索地啊!让人看出点啥来我们也没招儿,只能带你们一起上西天了!”
说着给周小安看看自己身上的炸药,“认识吧?真家伙!敢说一个不该说的字,你这未来将军夫人就得换人做了!想想以后的好日子,最好给老子乖乖听话!要不你死我死还得连累个冤死鬼!明白不?”
周小安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找出一盒散粉在有点红的眼角拍了拍,确认完全没有纰漏了才点点头。
不用他们说,她比他们更不想连累无辜。
走廊里很快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大声清嗓子的咳嗽声,周小安马上听出来了,这是徐副厂长!
徐副厂长跟唐副厂长关系最好,平时也很照顾维护周小安,他要是看见人事科的灯开着,马上就能知道是她在加班整理档案,一定会来看看她的!
果然,徐副厂长远远地就叫她,“小安呐,还加班呢?今儿个天冷,别干了,回家喝碗热烫面去!明天我从厂部掉几个人给你打下手,保证耽误不了工作!”
徐副厂长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推门进来了,万顺抱胸站在床边,冲周小安一呲牙,掀开工作服让她看看自己腰间的炸药。
王大刚冲周小安抬抬下巴,自己先去开门了。
王大刚打开门徐副厂长也要推门进来了,看见他笑呵呵地打招呼,“锻造车间的王大刚吧?这是咋地了?这么晚还来厂部有事儿?”
王大刚又恢复了憨厚笨拙的样子,“我,那什么,有个表格总填错,小安老师让我下班过来,她教教我。给小安老师添这么大的麻烦,真是,你看看,这天还下雪了。”
徐副厂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了出来,“你这小子还真跟你爹一个脾气,实心儿的老实疙瘩!哈哈哈!是个好小子,看这一身腱子肉!好样儿的!”
王大刚的父亲也是钢厂老职工,开大卡车跑运输的,退休以后让王大刚的弟弟接了班,徐副厂长管运输这一块,对他们家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
徐副厂长的手拍下去,周小安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万一拍炸药包上可就糟了!
好在拍了两下徐副厂长就住手了,“小安呐,还要多久能完事儿?沈将军什么时候来接你?他要是忙,就让王大刚送你回去,谁让他给你添这么大麻烦了呢!”
“这还有一个呢!你哪个车间的?叫什么?也是表格填错了?”
万顺走过来站在周小安身后,看着有些腼腆,却时刻保持着一个能一把拎起来她的距离,“徐副厂长,我是冶炼车间的万顺,我,我表格填得挺好,就是来等大刚完事儿,这不是天儿冷吗,嘿嘿!”
徐副厂长哈哈大笑,“完事儿了你俩好出去喝两盅!是不是?”
万顺和王大刚都不好意思地憨笑,徐副厂长自己也好喝两口,并不说他们,“喝两口活活血暖和暖和身子就行了!别喝多了打架斗殴,也不能耽误工作,知道不?”
又嘱咐了周小安几句,徐副厂长背着手慢悠悠踱进办公室。
周小安咬牙屏息等着,好在他很快就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搪瓷饭缸子,又来敲周小安办公室的门,“小安呐,工会老刘今天给我的雪菜腌黄豆,来,拿个饭盒我给你分点儿!还有小王小万,这可是个下酒的好菜!来来,都分点!”
周小安手忙脚乱地找饭盒,每人都分了一点雪菜腌黄豆,徐副厂长这才满意地走了,走前还不忘嘱咐周小安早点下班。
可周小安还是没找到机会跟徐副厂长接触,王大刚一直挡在他们中间拿饭盒分咸菜,看着热心无比的样子,万顺则一直腼腆地站在周小安身后,把她所有的动作都掌控在自己的眼里。
从窗口看着徐副厂长走出厂委小楼,王大刚在周小安身后冷笑,“看着没,老天爷都在帮我们!你自己广播找我来的,又有那么多人看着你非下班了还留我在办公室,现在连徐副厂长都得给我作证了,你说是我强迫你的,谁信?”
周小安垂下眼睛没说话,信不信的不是用说的,而是看证据。
王大刚两人可能觉得她的反应很有意思,没哭没闹也没吓得歇斯底里,竟然当着她的面就开始聊上了,“这将军家的小娘们儿就是不一样哈!这叫啥来着,那什么,素质!对!素质!这素质跟江姐似的!哈哈哈!”
“要是哪票都这么顺溜就好了!咱们也能少做点孽!哎我说小安老师,你这么看我干啥?我又不是妖魔鬼怪,我也想吃口干净饭,谁愿意没事杀人玩儿啊!”
“不过吧,我不愿意杀人,可遇上那不懂事儿的,该杀肯定不手软,你明白不?”
这肯定是恐吓了,可还是能看得出来,这恐吓里也是带着真实成分的,他们确实不忌讳杀人。
俩人正说得起劲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屋里有人吗!我要用用电话!保育院失火了!”
说话间门被推开,周小安没去看门外的人,先迅速扫了一眼王大刚和万顺,可他们的反应太快了,她还什么都没看出来,王大刚就已经一步跨到她前面挡住了她。
门外走进来一个高瘦的年轻人,肤色很白头发整齐衣着干净,周小安认识他,他是铁路局派到钢厂配合货运的铁路调度员,大家都叫他小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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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没去管一脸戾气的王大刚,而是仔细观察小邹。
这个人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斯文聪明,工作能力很强,也很会处理人际关系,可以说是厂里最受欢迎的男青年,以他的心智,怎么会不知道他注定要被牺牲掉的命运?
不是不知道,近看他的脸色非常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显然是很紧张的。
可越看周小安的心越沉,他虽然紧张,可眼睛很镇定,是坦然接受一切后果的样子。
这个人已经是不能回头的亡命徒了。
周小安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小叔来接她还有十多分钟,如果他们是想让小叔或者别的工友抓个现行,这些时间足够了。
所以不会再有什么后招了。
周小安靠在桌边站住,随时准备拿出枪打伤他们跑掉。
当然得让他们伤得逃不掉,只逃跑不反击可不是她的作风!
万顺手里拿着一把枪站在窗边,时刻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上,没有一刻放松。
所以第一个解决掉的就得是他!
周小安垂下眼睛,如王大刚所说,谁都不愿意见血伤人,可必须做的时候也决不能手软!
王大刚掏出一块大号素色手帕递给小邹,猥琐地笑了一下,“女人第一回都得见红,自己媳妇的落红,这可得让沈将军亲眼看看!便宜你小子了!这可是咱们厂最好看的娘们儿!让她男人一枪崩了你也值了!谁让人家还没吃到嘴就给你糟蹋了!”
周小安心里一惊,果然,他们不止是要毁了她,还要毁了小叔!
如果真让他看到那么不堪的场面,他盛怒之下,或者是在他们的故意刺激之下一枪崩了小邹,他的前途也跟着毁了。
没有了小叔坐镇的沛州势必要乱起来,就是及时有人代替他,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也没人会比他做得好。
所以这可能是他们最主要的目的。
不是小叔连累了她,而是她一直就是他的软肋和弱点。
小邹接过手帕,食指修长白皙,脸上也没有任何激动或者害怕的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看向王大刚,不知道他在沉默坚持着什么。
王大刚咧嘴一笑,冲窗口的万顺歪了一下头,万顺打开窗户,窗外隐约传来几名年轻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邹静”的名字不时传过来,一个女孩子笑得特别欢快爽朗,那应该就是邹静了。
小邹听到邹静的笑声,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一张办公桌边挥手把上面所有的文件都扫到地上,把那张大手帕展开仔细铺了上去。
王大刚看着嘿嘿笑了两声,“这就对了!自己妹妹还得自己护着!是自己家姐妹被糟蹋还是糟蹋别人家小娘们儿,这哪还用选!”
万顺关上窗户,也狰狞地笑了一下,“你妹子运气好,遇上个好哥哥,要是像别人家的哥哥,她就只能是陈大丽的下场了!”
周小安马上想到,最近钢厂被奸杀的女孩子可不止王秀兰!还有一个叫陈大丽的女孩儿,她被奸杀的第二天她哥哥拿着菜刀在街上追着人砍,马上要被公安抓住的时候让一辆大卡车给撞死了。
看来这也不是偶然事件,很可能陈大丽的哥哥也受到了跟小邹一样的威胁,他没有答应,陈大丽就被奸杀了,他盛怒之下追过去报复,却还没来得及跟公安说明情况就被灭口了。
小邹受到了怎样的威胁恐吓她不知道,可能让他这么聪明的人不得不就范,那肯定是非常血腥残忍又让他求救无门的。
周小安的手紧紧握了一下,从她在话筒上印字开始,他们就不让她的手再离开他们的视线了。
可这并不耽误她忽然出手给他们每人一枪!
小邹慢慢解开身上的呢子大衣,仔细整理好挂在旁边的椅背上,慢慢冲周小安走过来,语气非常平静,竟然还有点劝解的意思。
“你最好不要反抗,今天出了丑丢了工作也不是走投无路,你换个地方也一样活着,沈将军就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会安排你去别的地方还会帮你保密,你要是想不开,那咱们就只能同归于尽了。”
他走到周小安面前,单薄的衬衫透出一股冷意,像他整个人都是冰冷没有一点温度的样子,“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什么事都能过去。”
周小安知道现在说什么都说服不了他了,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是怕他,而是想给自己找个能看到所有人的角度开枪。
万顺和王大刚看着对峙的两人,都看热闹一样笑了,一起走到远点的椅子上坐下,一副看惯大风大浪的人来到小河沟里的样子。
他们很显然是把小邹和周小安当成弱小的蝼蚁,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更不担心已经捏在手里的玩偶敢反抗。
周小安一步一步慢慢往旁边躲,寻找着出手的最好角度。
躲了几步,她靠墙站定,手已经要摸上空间里的枪,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敲门声也随之响起,屋里的三个男人神色都是一凛,看来他们谁都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来人打扰。
几个人迅速对视,万顺赶紧解释,“亮子去发信号了,应该在大门口守着。”
所以他才没继续监视窗口,现在能进大门口的只能是他们带过来目睹周小安和小邹奸情的证人!
可这个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绝对不会是亮子带来的证人!
王大刚迅速站了起来,没有去开门,而是跑到档案室和办公室连接的小门,从档案室里打开了通往走廊的大门。
“怎么了?水车还没去?”
“不是!有人在救火中受伤了,伤着脖子了,我们不敢动,得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
说话的是刚才来打电话的大辫子保育员,“你们快去帮帮忙吧!刚才楼下等你们的人已经让马大姐他们拽去帮忙了!”
所以亮子才没机会来报信,也没机会拦住大辫子保育员。
不知道这位马大姐有多厉害,竟然能把正在执行任务的敌特给拽走……
周小安三人透过半敞开的隔断门能看见站在档案室门口的王大刚,他一边跟保育员说话一边把手背到身后,已经把那把黑沉沉的匕首握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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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风雪愈加大了,小叔的身上带着风雪凛冽的凉气,握着周小安的手却又暖又稳,给她穿上大衣时甚至没忘了细心地扣好所有的扣子。
“安安,别怕,我马上带你回家。”
穿衣服的时候才看到她手上的伤口。
伤口并不深,却很长,血流得也不汹涌,只是慢慢涌出来,一点一点汇集到一起,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像是她全身的血都要从那两道伤口渗出来一样。
两道伤口上一片血红,在她柔白细腻的皮肤上刺目得让人心惊。
小叔给她擦伤口的手帕慢慢被血染透,紧紧攥住她的手怎么都放不开。
周小安拿过手帕把伤口缠上,努力不让屋里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儿扰乱自己的心神,“小叔,我没事,你先去办正事。”
自从看到孙万国三人在她眼前活生生被炸成碎尸,这样的场景就是她一直摆脱不掉克服不了的噩梦,她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再面对一次。
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允许她考虑自己能不能承受了,她要做的就是必须挺住。
毕竟当时是她自己选择留下来救人,并且执意要把这些人一个不拉地绳之以法的,任何时候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总不能她开了个头又把烂摊子都交给小叔收拾吧!
小叔拿过手帕又仔细地给周小安缠了一遍伤口,轻轻抱了她一下,“安安,我们马上回家。”
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知道怎么做才是真正地保护她。
可从来没有一次,他要费这么大的力气转身离开。
小叔说很快,那就真的是很快。
他开门出去就迅速把门关上了,周小安只听到几声噗噗轻响,走廊里一阵惊叫和小叔镇定有力的解释之后,局面很快控制住了。
指挥厂保卫科的人布控好厂部周围并且搜查厂部小楼之后,小叔并没有留下来,而是马上回来带周小安离开。
周小安被小叔带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只有几滩血迹,并没有看到别的,王大刚几个人是被打伤关押了还是打死了,她并不知道。
小叔把周小安的头转向自己,没理会任何人的慰问,直接带她离开厂部小楼。
走到楼下,陈景明带着一队士兵迅速疾行而来,身后不远还跟着一队公安人员。
小叔只交代他一句“先控制局面,所有人单独隔离”就先带着周小安走了。
小梁紧随在解放军后面,显然是他回军区通知了陈景明又一路跟过来接人,看到他们出来赶紧打开了车门。
风雪越来越大,门口的灯光反射在雪花上,让眼前更加混乱凄迷。
小叔半扶半抱着周小安迅速上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上车以后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走过来的路。
只有短短几米的距离,雪地上却星星点点留下一路血迹。
那是周小安手上滴落的血。
血迹很快被军警的脚步踩散,可那片冰冷的纯白和烫人眼睛的血红却在他心里再也抹不去。
周小安被带到医院简单包扎,只是几道浅伤,并不需要住院。
周爸爸等不到她回家吃饭,阿隆叔很快找了过来,他们回去的时候周爸爸站在门厅外等着,雪花在他头上落了一层,跟他花白的头发融为一体,不走近了看几乎发现不了。
来不及问别的,先让家里的医生给周小安彻底检查一遍,确定她没有大问题,只是受了轻伤,周爸爸死死握着手杖的手却一直都没有松开。
周小安把所有细节都跟小叔说了一遍,他听完就得赶紧去钢厂坐镇处理后续事宜。
今天下雪天冷,他提前去接周小安,先路过钢厂保育院看见那里失火,他很快就发现了这场火着得不对劲。
多年对敌经验和对安安的关注让他马上警觉,并没有在保育院多待,而是迅速绕了一条在小楼上看不到的路去了钢厂厂部,在接近小楼的时候,他发现了在安安办公室窗边放哨的万顺。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如果他没提早去接她会怎么样,也不会自责地把安安受伤的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来,可对周爸爸和阿隆叔他们心痛焦虑的目光,他却不能直视。
把安安留在尚家花园是最安全的,他在离开的时候拍拍周小安的头发,“我今天不能回来陪你,你要是睡不着就让周爸爸和阿隆叔跟你打扑克,把他的烟斗赢过来!”
周爸爸最近有点咳嗽,周小安在控制他抽烟。
说完跟她眨眨眼睛,将瑞英最近没少教安安打扑克出老千,这小丫头好像天生就是干这个的,简直要赶超将瑞英这个师傅了。
周小安果然高兴了,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带上了亮光。
小叔心里松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提她受伤的事,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这个晚上,对他们来说都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要全力以赴地去追查幕后的黑手,安安本就有心理阴影,肯定会因为白天的遭遇害怕失眠,这是他无论怎样想保护她都避免不了的。
走出尚家花园,小叔在风雪中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尚家大宅,这里的每一个人,今天晚上甚至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担忧煎熬中度过。
而沛州的天空,风雪猖狂肆虐,寒冬马上就要降临了。
周小安这个晚上确实不敢睡觉,可她还是在十一点多的时候出错了两次牌,周爸爸马上不跟她玩儿了,烟斗也不往回赢了,要给她放张唱片听听。
周小安在起居室里听了两首歌就慢慢闭上了眼睛,周爸爸拿毯子把她裹住,留了一盏小夜灯带着阿隆叔几个人悄悄走了出去。
等周爸爸过来看了她两次,确定她真的睡熟了,他们几位也都回去睡觉了,周小安才缩到毯子里偷偷进入空间。
小叔走的时候她在他兜里放了一块血玉,现在不敢睡觉又不想让周爸爸他们担心,就跟着小叔去办案凑热闹好了。
这一刻,谁都没想过,她这样一个随随便便的决定,会影响那么多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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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11月8日,立冬,午夜一点,早来的寒潮席卷了整个华北大地,沛州城在一片风雪弥漫之中动荡难安。
全城戒严,沛钢厂区里一片灯火通明,刺眼的探照灯在风雪之中变得柔和起来,灯光下顶风冒雪紧张搜索的解放军却几乎要把神经崩断。
所有出入路口都有解放军把手,厂部小楼更是戒备森严,几队解放军战士一刻不停地交叉巡逻着,几乎要把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守卫成真空地带,连肆虐的风雪都要绕路遁逃。
周小安循着血玉的能量来到沛钢厂部二楼,小叔肯定在她周围三米之内,可她却在空间里犹豫要不要马上转身回家。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远处楼梯口有几名站岗的解放军。
平时还算明亮的灯光在浓稠的暗夜之中显得昏黄暗淡起来,厂委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持续不断的凄厉惨叫,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声音在午夜里扭曲如厉鬼,和着外面风雪刮过树枝的呜呜声,毛骨悚然得让人从心里往外冒着寒气。
周小安赶紧躲进档案室,幸好她常年在档案室里藏着一块血玉,否则以那几名解放军战士的高度警觉,她在走廊里走动一步都可能马上被击毙!
档案室里隔音很好,可还是能听到惨叫声,那种不顾一切恨不得自己在嚎叫挣扎中死去的惨叫,让人不敢想象他正经历着什么。
好在惨叫并没有持续多久,隔了几分钟,档案室的门被打开,小叔、陈景明和公安局局长许有才出现在门口,两名高级军官拖着一个四肢瘫软死狗一样的人跟在他们身后。
小叔和陈景明走了进来,小叔刚走了几步就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迅速在档案室里扫了一圈。
跟在他们身后的许有才刚跨进来一步就被小叔叫住,“你在门口等着。”
许有才不明所以,陈景明指指他身上还没有干的血迹和被血染透半边的军用大头鞋,“弄脏了这里小安以后待着不舒服。”
许有才可能已经习惯了小叔的这种做派,嘴里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虽然不以为然还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陈景明对门外的两名军官点点头,一个人一把拎起手里瘫软成烂泥的罪犯,那人被迫抬头,周小安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人是王大刚,可看着已经完全不是王大刚了。
好像全身所有的精气都被抽走,连血液都被放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苍白得没有一点生气的空壳,整个人像刚被从水里打捞出来,这么冷的天气,他头上的汗水还在急速地往下淌,身上的毛衣都被浸透了。
军官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地方动了一下,王大刚忽然又凄厉地惨叫了一声,接着急速地说了十几个工号,小叔和陈景明摘下手里染血的白色手套,在一大片高高的书架间穿梭,很快把那十几个档案袋找了出来。
陈景明只找到一个,小叔手里拿着厚厚一摞。
许有才和陈景明都有些不解,要论处理文书工作,陈景明这个参谋长才是专业的,没道理跟沈阅海这个掌控大局的将军速度差这么多。
小叔露出今天晚上的第一个微笑,“安安有自己的归档方法,效率很高。”
只要提到安安,他永远都会克制不住地为她骄傲,那语气让躲在空间里的周小安不好意思地捂住眼睛,小叔,低调点嘛!
档案交给许有才去调查,周小安发现那些都不是王大刚让她换的,应该就是他们偷偷换掉的了。
没想到在她看来无比困难的事,放到小叔手里这么快就解决了!
当然,她还是下意识地没敢再看王大刚被枪打碎的两只膝盖和角度扭曲的四肢。
好在小叔没让人在他们眼前多待,找到档案就示意两名军官赶紧把人带走。
许有才带着档案急匆匆地走了,几名参谋人员也把厂部办公室里几乎所有的文档都打包带走,这些都可能是被敌特做过手脚的东西,必须仔细检查。
公安和警察联合办案,几名公安局的高级警官也跟他们一起收拾着。
而今天参与敌特劫持事件的徐厂长他们一行人也早就被公安局带回去配合调查了。
找到档案沛钢这块暂时没有什么紧急的事了,下一步就是挖出幕后黑手并且弄明白敌特的其他目的了。
一队解放军战士迅速跑了进来,把分别关押在厂部办公室里的王大刚、万顺、亮子都带走了。
三个人都一样,瘫软如泥汗透重衣,被拖行而过的走廊上留下几道浓重的血迹。
两名解放军战士拿着拖布跟在他们身后,几个人带出去水泥地也被擦得干干净净,除了空气里浓重的血腥气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周小安跟着小叔离开厂部,风雪中停着两辆军用大卡车,几名罪犯已经被押解上车,陈景明带着一名参谋亲自押解他们上路,小梁打开了吉普车的门等着小叔上车。
这时负责守卫小楼的一名排长跑步过来汇报,“将军,公安局人事科科长带人过来帮忙,我拦在警戒区外面了。”
虽然人已经跟着许局长走了,可这事儿还是第一时间跟将军汇报比较好。
排长同志身上一层雪沫子,头发眉毛结了冰,这样的天气已经在外面巡逻几个小时了,却看不出任何疲劳懈怠,年轻的脸上一片刚毅,“来了五十分钟,不符合安全规定,我没有进去汇报。”
公安局人事科科长赵大姐,那是沈将军以前多年的战友,也是许有才局长的多年战友,而且她已故的丈夫还是人民英雄,在沛州军区和政府,所有人都非常尊重爱戴这位赵大姐。
把这样一位老革命拦在风雪之中近一个小时,而且人家还是带人来帮忙的,据说还带了夜宵给楼里的几位大领导,排长同志虽然知道自己是按规定办事,可还是要顶着极大的心理压力的。
沈阅海冲年轻的排长和他身后坚守在风雪中的战士们敬了一个军礼,“辛苦你们了。”
一身冰雪的战士们整齐地立正,脚上的军用大头鞋在冻土上踏出咔咔的回声,声音更加铿锵有力,“为人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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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结束谈话上车,周小安也赶紧跟了上去,她被走廊里的血腥气熏得不舒服,现在只想离他近一点。
她刚紧紧挨着小叔坐下,一名参谋拿着文件夹也跟了上来:“将军,布防规划要跟您汇报一下……”说着就要上车。
小叔抬手阻止他:“回军区再说。”示意他去坐后面的卡车,接着吩咐小梁:“开稳点。”
小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家将军一眼,这样的指示只有小安在车上的时候他才会说。
可小梁早已经不是刚跟着将军时那个愣头青憨小子了,干脆利索地应了一声:“是!将军!”什么也没问,稳稳地把车开上了风雪弥漫的街道。
早该熟睡的时间不敢睡觉,又被血腥味儿冲得头晕,周小安心情有点烦躁,上车就尽量往小叔身边靠,并没有注意这些。
她只是很高兴小叔上车就把外面的55式厚毛呢军官制服脱了,只穿一件白衬衫和一件毛背心,让她能更方便地闻到他身上干爽温暖的味道。
午夜一点多的街上空无一人,风雪之中车队风驰电掣,很快回到沛州军分区。
陈景明已经带人将几名罪犯押解到办公楼里,小叔却没有直接跟过去,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办公室,并且吩咐小梁:“去看看赵大姐做了什么夜宵,拿一碗过来,再把热水换了。”
赵大姐部队出身,每次军警联合办案她都会主动把后勤工作分担过来,特别是宵夜和早饭,让大家在通宵忙碌的间隙能喝上一碗热烫,出生入死一夜之后能吃上一顿可口的早饭。
不用小梁去看,赵大姐端着一个饭盒已经等在了走廊里:“沈将军,我让食堂做了汤面,先吃一碗再忙吧!”
说着对沈阅海身后的两名参谋挥挥手:“小王小张你们也去喝一碗,这大冷天的,再忙也不在乎这三分钟!这事儿得听我的!陈参谋长他们那边我也让人送去了,都去垫垫肚子!去吧!立正!向后转!”
两名参谋看沈将军没有说什么,也很配合地立正转身走了。
赵大姐很有分寸,关心他们的生活却从不问任务上的事,又是部队出身的老革命,这点尊重大家都会给她。
小梁看将军没有别的吩咐,对赵大姐笑了一下,拎着热水瓶去打热水了。
赵大姐一边给沈阅海摆碗筷一边还不忘嘱咐小梁:“吃碗面再回来,再急也不在这一会儿!”
沈阅海看了一眼用咸菜和猪油做的汤面,没有客气地端起来就吃,赵大姐慈爱地看着他:“别急!吃急了对胃不好!咱们当兵的都有胃病,年轻时候看不出来,老了可就找上了!我们家老郑就吃饭急,一顿饭他恨不得一口吃完,心里头就惦记着忙工作,牺牲那年胃疼起来直打滚……”
赵大姐说到这儿就顿住了,努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里的泪花眨下去,自嘲地笑了一下,“看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刚才怕你们在钢厂那边饿着,没考虑那么多就追过去了,幸亏孙排长没让我进去,要不这不是犯了纪律了!我这人可就丢大发了!干了这么多年的革命工作,连这点都没考虑到,真是老糊涂了!”
沈阅海一口把饭盒里的汤面喝干净,“赵大姐,你确实不应该去。钢厂那边的事是高度机密,只有临时指挥办这几个人能接触,你是老革命了,应该给年轻同志做个表率。”
在公事上他一向直接坦率,这种程度的提醒已经算是非常含蓄了,而且虽然赵大姐的行为不当,却也没能进去,他这才点到为止,“今天天气不好,你腿上还有伤,我找人送你回去。”
赵大姐很尴尬,可还是接受他的意见,“小九,大姐给你丢人了。”
小九这个名字除了沈老和沈阅海的八位师兄,没人敢这么叫,可赵大姐私下里也跟着这么叫,因为她的丈夫曾经也是他们的亲密战友,虽然没亲密到让沈老收到门下的程度,但跟他们并肩战斗多年,关系非常深厚。
沈阅海也因此对赵大姐非常尊重,只是他工作上一向对事不对人,并不会因此在原则上有任何让步。
赵大姐也知道他的性格,承认了错误就再不说这件事,“我去厨房看看,把明早的早饭安排好了就回去。负责警戒的战士们在这大风大雪里站了好几个小时,得赶紧把姜汤熬好了。”
这些事是赵大姐平时做惯了的,她身份特殊,后勤部和司务长都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而且今天一起执行任务的还有公安局的同志。
小梁很快打好热水回来,接着护送赵大姐离开,两名参谋也把从钢厂带回来的资料初步筛查一遍,重要的送过来,等着沈阅海一起去继续审讯。
他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从柜子里拿出麦乳精冲了浓浓的一杯,放了足足两大勺糖,想了想又加了一大勺,又灌了一个热水袋放到办公室角落的行军床上,才带着两名参谋离开。
走到门口把门锁上,钥匙放到自己身上并没有如平时一样交给小梁。
参谋和小梁都不明白他的做法,可也都不敢问,周小安听着落锁的声音嘟了嘟嘴,小叔是发现她了吗?怎么可能呢?
周小安跳到床上,把小叔走之前放到床上的大衣抱在怀里,脑袋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把热水袋放在肚子上,感觉舒服不少。
发现就发现吧!反正也没打算瞒着他。
穿上小叔的大衣,抱着热水袋喝完麦乳精,周小安爬到床上有点困了,可闭上眼睛几分钟就惊醒,还是不敢睡。
可小叔也摆明了态度,是不许她跟着过去看审讯的。
周小安无聊地去翻小叔的办公桌,别的都很平常,她经常过来,都是看惯了的,只有两个抽屉上了锁,这是她还没翻过的。
找两个曲别针直直弯弯弄了两个小钩子,周小安在那两把锁上鼓捣了几下,啪!开了!
一个抽屉里是几个文件袋,周小安看着上面用红色字体写得“绝密”两个字,吓得动都没敢动,赶紧关上锁好。
另一个抽屉就有意思了,有日记还有私人信件,但最让周小安感兴趣的是三个相框,一个是沈老坐在中间,身后站着九名身姿笔挺的军人,年纪最大的有五十岁左右了,最小的是小叔,这是他们师兄弟九人跟沈老的合影。
小叔板着沈老一直挤兑他的“棺材板脸”,可还是几个人里最帅的!
周小安很骄傲地对着相框一个一个看过去,嗯,怎么看都是小叔最帅!
剩下两个相框周小安就比较吃惊了,都是她的照片,可她都没见过!小叔竟然爱好偷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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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照片都是在周小安不知道的时候偷拍的,一张她搂着小虎在睡觉,小虎把毛茸茸的胖脑袋贴在她脖子上,小熊挤不进来,只能委委屈屈地抱着小虎的尾巴团成一颗饭团。
一张她站在钢琴边随意地用一根手指敲琴键,不知道谁在跟她说话,她歪过头笑着看过去,笑容灿烂,温柔美好,自己都觉得真是个漂亮姑娘!
周小安美滋滋地看了自己老半天,拿了张纸给小叔写纸条:你是不是特别特别特别喜欢我?
贴在相框上放抽屉里锁好,下次他翻出来偷看的时候吓他一跳!
搞完恶作剧还是很无聊,可她一向知道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再无聊也不敢偷跑去看小叔审讯犯人,更不会去碰抽屉里的绝密文件。
所以只能在桌子上乱翻。
这一翻就翻到了参谋刚送过来的钢厂办公室文件。
经过筛查的文件只有两大摞,大部分都是厂部里最新的生产和进出货物清单,这些周小安最熟悉,还是可以帮小叔把把关的。
外面的风雪更大,风呜呜地吼叫着,把木框的玻璃窗吹得直响,周小安整个人都缩到小叔的大衣里,抱紧热水袋开始认真看那些文件。
最近她又开始在厂里四处采风,记忆力太好的优势就是只要接触过就能比别人了解得多一些,所以看厂部里这些文件,她不用四处查资料找关联,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不是有问题。
用最快的速度翻了一遍,都是正常生产内容,物资进出调度,人事安排任免,并没有特别引人注意的东西。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风雪还是没有停的迹象,周小安看完资料依然不敢睡,想想觉得现在去看看小叔应该没问题了。
以他们的的能力和速度,就是真有什么她不能看的内容现在也应该完事儿了。
而且她还想做个试验,小叔是不是真的能感觉到她呢?
周小安兴致勃勃地去找小叔,他确实已经审讯完毕,正在检查装备要去执行任务。
解放军战士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跑步声和咔嚓嚓装弹夹的声音充斥在整个指挥室里,除了简短的命令没一个人说多余的话,所有人的动作都利落干脆,连戴着眼镜的文职参谋上弹的动作都专业又迅速。
这是一支经历过战火洗礼的队伍,他们在这个和平年代要面对的敌人跟战场上一样凶暴残忍。
周小安敬佩地站到小叔身边,觉得穿军装的小叔真的是太帅了!
小叔手上的动作却一顿,冲她的方向偏了偏头,接着下达命令,“出发!”
小梁踌躇了一下才跟上将军的脚步,不回办公室了吗?刚刚明明命令他去食堂做一碗糖水鸡蛋,将军要自己拿到办公室的。
可大家都已经出发,他不敢再问,紧跟着将军的脚步走了出去。
周小安也跟了出去,小叔说糖糖以前会忽然出现在战场上,还救过他的命,那他肯定不会反对她也跟过去看看。
这次车里坐了陈景明和一名作战参谋,小叔却把里侧靠车门的位置空了出来。
三个人一路上一直在最后确定作战部署,周小安伸头去看小叔手里的图纸,是东郊火车站平面图。
东郊站是建国前的沛州老火车站,建国后建了新站,那里就作为货运站和火车机修站了,实际上现在它最大的用途是煤矿货运,九成的运输任务都来自煤矿,所以沛州人都叫它煤站。
车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东郊火车站,风雪之中火车站里依然日夜不停地装卸着煤炭,传送带轰隆隆运转着,火车车头上蒸腾着云雾一样的蒸汽呜呜鸣叫着离开车站,热火朝天的景象让雪花都要在半空中融化。
部队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迅速进入指定地点,陈景明穿着便装下车,几分钟以后,火车站里无声而迅速地跑出来一队干部,迅速分散到各个装卸小组,几乎是一瞬间,整个站里的工作人员迅速撤空,只留下轰隆隆运转的传送带和惨白的灯光。
解放军战士们已经控制住所有出入口,一队士兵无声无息地潜入搜索,很快传来消息,“将军,发现大量油漆溶剂,打着涂料厂的厂标。”
陈景明不用查手里的运输单就已经对几种特殊原料的进出了如指掌,“涂料厂一周内没有大宗溶剂入厂,而且涂料厂的货车也不走东郊站。”
油漆溶剂的主要成分是丙酮,是制造液体炸药的主要原料。
而这种溶剂除了特殊工业用途平时根本用不到,大宗运输肯定会引起注意,所以这些打着涂料厂名义的丙酮的用途就可想而知了。
“搜!”沈阅海大步向站里走去,“先头部队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根据他们掌握的消息推断,这里肯定是液体炸药的制作基地了。
液体炸药需要的原料都是工业上用途极少的,又不方便运输,他们的生产基地肯定是要紧靠原料运输基地。
东郊火车站运输方便又人烟稀少,是最好的选择!
周小安也紧紧跟了过去,如果能找到液体炸药的生产基地,沛州人就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火车站里机器依然轰隆隆响着,蒸汽车头上煤烟好像还没有散去,却没有一丝人声,气氛瞬间压抑紧张得像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周小安跟在小叔身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车站近期货物进出表,忽然觉得哪里有有些不对劲儿。
她停住脚步认真思考了一下,没想到一直大步往前走的小叔也忽然停住了脚步。
所有人都跟着他停了下来。
小叔顿了一下,接着往前走去。
周小安却没跟上,她站在原地仔细思考着,到底哪里有问题?
一项一项回忆,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第14071号货车!她刚刚在看钢厂办公室的运输清单时,14071号货车前天刚装满一车钢材发往山东!
在火车站的记录里,14071号货车昨天却入站检修!
周小安赶紧去追小叔,可刚走了两步,前面忽然传来几声枪响,接着是解放军战士紧急调动人员和回击的密集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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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踌躇了一下,在跟过去和去看14071号车厢之间犹豫了两秒,就往远处的机修场跑过去。
小叔那边正在跟敌特交火,她过去也帮不上忙,可如果14071号车厢有问题,这个交火就可能是敌特在为转移炸药或者毁灭证据争取时间。
但就是真的找到什么,她自己单枪匹马肯定也解决不了问题,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拿出自己最爱的橘子果汁软糖,沿途做了标记。
躲过搜索的解放军战士,周小安在巨大的货车车厢之间现身。离开血玉的能量她在空间里没办法移动,离小叔远了就只能出来。
好在这里有煤山和巨大的火车车厢可以躲藏,清场之后除了在关键地点守卫的士兵,别的地方并没有人。
机修车场在火车站的边缘,周小安跑过去的时候里面安静得落针可闻,可她还是看见了雪地上踩出来的一条小路。
昨天夜里雪才开始下大,而且现在还没有停,这条小路证明就在刚刚这里还有人!
周小安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在巨大的金属架和等待检修的各种机械之间隐蔽前行,穿过几乎整个检修车场,在最里面的一座巨大的车库里看到了几十辆等待检修的车厢。
周小安在车厢之间穿梭寻找,终于在最角落里找到了14071号车厢。
她躲在一辆车厢后面仔细观察,检修场里一片死寂,除了寒风呜呜嚎叫听不到任何声音。
周小安仔细观察着14071号车厢,普通的货运封闭式车厢,脏兮兮地盖着一层煤灰,跟检修场里的其他车厢没有任何区别。
可再仔细看下去,她发现车厢编号末尾的数字“1”喷漆边缘颜色有些淡,因为心里有所怀疑,所以很容易就看了出来,这个数字上边的底色不是货车车厢的黑色,而是明黄色喷上黑漆又在上面喷了一个数字“1”。
虽然上面的污迹做得很逼真,可还是被她发现了纰漏。
这种临时改车厢号码的事不是没有,可让一辆车厢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这是绝不可能的。
再仔细看过去,被压在底下的数字应该是“7”,周小安回想了一下,钢厂运输清单里,14077号货车车厢也频繁出现!
也就是说,不止有一辆14071号车厢,也不止有一辆14077号车厢,他们在利用这两辆车厢互相打掩护,好隐藏下来一辆或者几辆车厢在这里做为液体炸药的制作基地!
看明白了这一点,周小安就不敢再往里走了,里面无论什么情况,都不是她能解决得了的,还是赶紧回去通知小叔……
后颈一阵剧痛,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接着她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寒冷的雪夜里冷水如针扎一般兜头而下,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被绑在一座车床的支撑梁上,巨大的铁架又冷又硬,胳膊被勒得几乎断掉,衣服冰块一样贴在身上,全身都又疼又冷,让人几乎要失去知觉。
可看到眼前的人,周小安却抿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徐副厂长却冲着她笑了:“小安呐,你说你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享福呢!非要出来找死!”
周小安甩甩挡在眼前的头发,这么一瞬间的功夫,湿发就被冻成硬邦邦的一缕。
她还是在机修场里,旁边就是她一直在找的14071号车厢,三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正在不断往里面搬着东西,从敞开的车厢门可以看到,里面有巨大的烧杯和蒸馏管,化学物品搅拌机,密封蒸馏器,很显然,这是他们制作液体炸药的设备!
毫不避讳地给她看到这些,看来今天他们是不打算让她活着离开了。
周小安动了动被勒得几乎断掉的手腕,很快就想明白了,徐副厂长主管厂里的运输调度,否则14071和14077号车厢不可能隐藏了这么久都没被人发现!
徐副厂长看着那三个人搬东西,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周小安,慢慢踱到她面前:“想明白了?我就知道,厂里的调度资料拿到公安局,别人看不明白你早晚能发现问题。”
他是没想到安排得那么周密的计划,就被这个丫头轻易给破坏了!否则怎么都不会留下那些资料!
徐副厂长钳子一样的大手紧紧捏住周小安的下巴:“太聪明了注定你活不长,怨不得别人!要不是你坏了我们的事,我们也就炸了市政府和军分区,还有电厂煤矿钢厂,让沛州瘫痪混乱而已,死得也是军队和公安,哪像现在,这半个东城的老百姓都得给你陪葬!”
周小安垂着眼睛没说话,看到两个男人抬着一个大密封桶进了车厢,心里猛地一凛,想马上离开的想法也立刻打消。
“啧啧!真是聪明!”徐副厂长又对她笑了:“那是什么认出来了吧?对,液体炸药,这里有这么十桶,足够把半个沛州炸平了!”
徐副厂长手里拿着一把枪,对着车厢里越摞越多的炸药桶瞄准了一下:“只要我冲它开一枪,方圆几里之内连颗草都得化成灰。”
周小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也不用说什么了,以前很多事都有了答案。
她做代食品饼干时受到全厂排挤,徐副厂长给她找了文化局的岗位,通过唐副厂长劝她离开钢厂,不是关心她,而是不想让她再留在钢厂;进口设备图纸丢失的时候,徐副厂长是第一个到场的厂领导,实际上他是监守自盗!
还有这次她被王大刚他们劫持,徐副厂长两次回厂部办公室,都不是偶然,他实际上是配合他们去作证捉奸的!
等等,等等。
而厂里所有的货运都掌握在他手里,他想配合隐藏几辆货车车厢是太容易的事了。
懂鹤轩带着技术过来,他安排人手和场地,所以液体炸药才会出现在沛州,才会这么久都没被发现!
这个小姑娘有多聪明徐副厂长太知道了,所以也不跟她废话,实际上他现在忙得也没时间废话。
十桶炸药集中到一起,两个男人跳下车厢分别冲两个方向走了,另一名隐藏在了车厢里。
徐副厂长对周小安点点头,毫不避讳地对她说出自己的打算:“他们两个去搞几场小爆炸,把沛州绝大部分军队和公安都吸引过来,对了,还得有沈市长他们这些政府大官,越多越好,等他们都聚齐了,我只要开一枪,就能把沛州连窝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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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副厂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却并不忙着离开,而是在这跟周小安不紧不慢地说话,因为他自己也没打算活着离开。
周小安马上想起来,徐副厂长的妻子儿女在解放前就都死了,家里只有两个后来收养的儿子,看搬炸药那几个人的样子,里面肯定有他的养子!
这样无牵无挂的亡命徒是根本说服不了的!
周小安的手在背后迅速动着,情况危急,她必须得想办法阻止!
而徐副厂长也没心情跟她再说什么,这么做的动机和心中的不满都跟这个小姑娘无关,这种时候,跟她说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如果没有她,他们的计划实施起来会更从容更完美,可她也要陪他们一起死在这里,他对她甚至连恨意都没有。
反正都要死了,拉了那么多垫背的,这么死可能比原计划的还要更值!
周小安看徐副厂长望着天边的乌云沉默不语,她也在急速思考着。藏在火车车厢里的人肯定是他们最后的底牌,所以徐副厂长才敢把她绑在机修场里,自己也这样无遮无拦地站在这里,他不怕死,也不怕自己先死!
可她必须要离炸药近一些!
周小安手背在身后迅速动着,直到修车场东边忽然响起一声爆炸,浓烟和烈火升腾而起,墨黑的天空像地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各路魑魅魍魉在熊熊大火中拥挤嘶叫着扑向人间,在这个死寂的雪夜里异常恐怖而诡异。
趁徐副厂长和车厢里的人都看向爆炸的间隙,周小安的手在背后开了一枪,接着大声叫了出来,“小叔!他们有炸药!他们要炸死所有人!快……呜呜……”
徐副厂长扑过来紧紧捂住周小安的嘴,枪也顶上了她的脑袋,戒备地看向修车厂外,而躲在10471号车厢里的人也赶紧缩了回去!
周小安心里一凉,那个人在紧急时刻第一反应是随时引爆炸药,根本不可能把他引开。
周围一片死寂,昏暗的灯光里巨大的车厢和煤山投下一道道浓黑的阴影,谁都不知道暗处到底埋伏着什么。
徐副厂长一刀割断周小安手上的绳子,情急之下根本注意不到那绳子比原来绑得要松了很多。
以周小安作掩护,拖着她撤回车厢,冲黑暗中大喊,“沈阅海!出来!扔掉枪!否则我打死她!”
周小安的头上顶着冰冷的枪口,被当成盾牌挡在车厢门口,嘴被紧紧捂住,一边挣扎一边观察车厢里的情况。
好在他们没想过要隐藏炸药,也为了从各个角度任何情况下都能及时地引爆炸药,所以那相当于小半个原子弹的炸药桶就摞在车厢外侧,她只要跑几步就能接触到。
可已经躲在车厢里的那个人就站在火药桶后面,上了蹚的枪已经对准了火药桶。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就会开枪引爆!
他的枪比她更快。
黑暗之中一片死寂,徐副厂长紧张的呼吸和嘶吼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徐副厂长从周小安兜里掏出手帕,把她的嘴紧紧勒住,又绑住她的手,扯着她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拎在手里,“沈阅海!出来!否则我一枪打断她的腿!”
他得靠周小安来拖延时间,吸引更多的人过来。
周小安没有挣扎,低着头用余光瞄着炸药旁边的男人,在赌如果她一枪打死徐副厂长,那人是先开枪引爆炸药还是先打她。
她脑子里还没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黑暗里忽然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小叔慢慢走了出来,“徐云凤,放了她,我给你做人质。”
说着扔掉手里的枪,把腰间的武装带也解下来扔到了一边,“你拿她当人质,只能保证我不开枪,拿我当人质,没人敢开枪。”
这话是事实,周小安在他心里重若生命,可在别人眼里,那是随时可以为了国家财产和人民生命安全牺牲的少数。
但是要牺牲一位将军,特别是沈阅海这样在全军全国都数一数二的英模,至少在沛州在b省还没人敢做这个决定。
沈阅海这个人质比周小安要有价值多了。
徐云凤却摇头,“我手里有一只小绵羊干嘛要换头老虎?你让所有人都缴枪撤退!周小安的话你听见了吧?我手里有炸药,不满足我的条件我随时都能引爆!”
像是配合他的话,火车站外侧忽然又传来一声爆炸声,这次应该是在居民区里爆炸的,大火、浓烟和呼喊声一起传过来,中间还夹杂着零星的枪声。
徐云凤往上提了周小安一下,让沈阅海看到她冻得青白的脸,“你再磨蹭,我就再引爆一颗!引爆个十颗八颗,她不被我打死也得冻死!”
沈阅海的声音如寒夜里冷凝的钢铁,“放了她,我们一切都可以谈。她出一点意外,我把这个世界翻过来也要找到徐少恭,我会让他千倍万倍偿还!”
徐云凤拎着周小安的手一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阅海的声音异常沉稳萧煞,“你儿子徐少恭没有死,49去了美国,你为了他背叛党和人民,你今天没打算活着离开这里。徐云凤,放了安安,罪不及子女。否则,你最知道一个人疯了能做出什么事来!”
说着轻轻挥手,马上有两名战士拖着一名英国工程师走了过来,那名工程师就是英国工程师队伍里一直支持懂鹤轩的人。
发现监视徐云凤的人被杀,他们就对他进行紧急调查,常规手段已经来不及,沈阅海当机立断,将手里掌握的所有敌特重要人员突击审查一遍,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他们这些从事多年隐秘战线工作的人真的下狠手,没几个人真正扛得住,很快就从这名外国工程师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看到这个人,徐云凤再也淡定不了,手上的枪紧紧顶住周小安的头,眼睛凸起布满血丝,整个人陷入了疯狂状态。
“闭嘴!沈阅海!你们没资格提我儿子!我在前线出生入死,他们这些人连后方都守不住!让我老婆孩子落到军统手里!他们娘儿几个被关了一年都没人告诉我!
我为了别人老婆孩子打仗,我解放别人的老婆孩子!我的老婆孩子在受什么罪?我不敢想啊!换你你心凉不凉?换你你恨不恨?!我让周小安受一天那样的罪,你敢想吗?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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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对不起他们娘儿几个了,只剩下一个儿子被军统带走,当他们拿儿子来威胁他,他这个当父亲的还能为了别人家的孩子再次弃他于不顾吗?
能吗?!
徐云凤把周小安往前送了一下,讽刺而残忍地冲沈阅海笑了,“沈阅海,今天我让你选,你选她还是选你的党和人民!”
沈阅海的眼睛隐藏在灯光的阴影之中,声音却异常清晰有力,带着万钧之力,能击破一切阻碍,“徐云凤,你没资格让我选!你现在只能选是让你儿子在美国安稳度过余生还是让他一辈子生不如死!”
徐云凤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之中缓过来一些,手里的枪死死抵住周小安,却不是对着她的头,而是对着她的肚子,“我没得选!是!可是你也没得选!我一枪打在这儿,你比谁都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到时候谁都救不了她!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流尽最后一滴血!”
徐云凤一边说一边疯狂大笑起来,“我们都没得选!可我能选我看不见我儿子受苦!”
这种时候,拼得就是心硬!
谁心软一分,就是满盘皆输!
沈阅海站在呼啸的风雪之中,身体崩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知道,他明白,他比任何人都有经验处理这样的情况,曾经很多次,他都是在这种时候毫不犹豫地做那个两难决定的人。
所以他也最清楚,在别人眼里这场对峙的结果是多么没有悬念。
可是那些利益权衡,那些冷静果决,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任何作用。
那个被劫持的人是他的心头血,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赌不起!
小叔的沉默让周小安急得呜呜呜叫了起来!徐云凤是在拖延时间!他没有任何条件想谈,他只想杀更多的人!
沈阅海见她忽然挣扎起来,急急跨前两步,“徐云凤!让安安说话!”说着手一扬,阴影里咔嚓嚓子弹上膛的声音响成一片,暗夜里钢枪的乌光让气温都骤降下来。
徐云凤跟沈阅海遥遥对峙,最后还是他先妥协下来,贴在周小安耳边低声告诉她,“敢说炸药一个字,我们马上带着沈阅海一起上西天!”
周小安点点头,她敢说炸药一个字,炸药就会被马上引爆!
她刚才敢肆无忌惮地喊出来,是因为她以为周围没人,否则她哪敢刺激徐云凤!
徐云凤慢慢拉下周小安嘴里的手帕,枪没有再指着她,而是对准了门边的炸药。
周小安已经冻得牙齿打颤,努力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小,小叔,我好冷!”
一说话鼻涕就要流出来了,冻得想哭都做不出咧嘴的表情,“我要回家!我要吃玫瑰千层酥要喝葡萄汁还要……呜呜……混蛋!放开我!呜呜……我要回家!不想死!呜呜小叔,我的小说还没看完呢!我不想死小叔!小叔……”
周小安一边哭一边在徐云凤手里挣扎,她崩溃了徐云凤反而不阻止她说话了,一脸痛快地看着越来越维持不住冷静的沈阅海,这样的场景让他太有报复的快感了!
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自己的妻儿被虐待而他无能为力,看着同样的场景上演,看着别人的痛苦,他觉得自己的痛苦在奇异地减少,甚至非常享受!
“安安!”小叔的嗓子干涩得几乎要发不出来声音,“安安,别怕!我们马上回家!你别怕!”
周小安挣扎累了,血液也流畅一点了,终于能哭出来了,“小叔,我冷……”
小叔赶紧解自己身上的将军呢外套,风纪扣解了三次才解开,下面的扣子来不及解,直接扯开,拿着脱下来的外套一步一步走过来,“安安,再忍忍,我们马上回家。”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徐云凤的枪也紧紧抵住周小安的腹部。
离他们三、四步的距离,沈阅海停了下来。他身上的武装带和枪都扔了,连藏在小腿上的匕首和一把小巧的勃朗宁也都解了下去,真正的全身没有任何武器。
他伸直手臂把衣服递了过去,没有说一句话,山一般威严的目光却让徐云凤明白,不给周小安穿上这件御寒的衣服,一切免谈!
徐云凤可以拒绝,甚至可以用这个当做条件要求更多,可他不想这么做。这一刻他特别享受把眼前这两个人的情绪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看着他们受折磨比看着他们死还要痛快!
他要让周小安穿上衣服取暖,要让沈阅海的承诺就在周小安面前失信!让周小安失望,让沈阅海绝望!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曾经经历的炼狱也要他们也一样经历!
他太享受这个折磨他们的过程了!
徐云凤把周小安的手帕勒紧,冲沈阅海点点头,“扔到我脚下。”他就想看看,这个男人除了能给他的女人一件无关紧要的衣服,还能在她生不如死的时候做什么!
沈阅海慢慢抬起手,轻轻抖动手腕,暗淡的光线下,那件军绿色的外套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展开翅膀轻飘飘地向徐云凤飞了过去。
衣服离手,徐云凤的目光随着它坠落的弧线移动,就在这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巨变骤然发生,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在徐云凤的目光从沈阅海身上移开那一瞬,他整个人也一跃而起,急速向车厢门口扑了过来!
但他的目标不是徐云凤和周小安,而是躲在车厢右侧门后举枪随时准备引爆炸药的男人!
安安说她想吃玫瑰饼,想喝葡萄果汁,玫瑰花圃和葡萄架都在尚家的东花园里。
安安说她的小说没看完,她最近在看的小说是全英文版的《东方快车谋杀案》。
而她现在背南面北,她的东边就是右边。
她今天从家里溜出来,一接近他他就感觉出来了,她可以随时离开这里,可她选择留下来受这份罪,她对他喊有炸药,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炸药就在她身边,她离开炸药会引爆!
所以他不需要担心她的安全,他必须按她的指引毁掉那些炸药。
小叔一跃而起的瞬间,周小安也扣下了手中的扳机,小叔给她的那把威力巨大的柯尔特m2000终于派上了用场,一枪打在肚子上就让徐云凤彻底昏迷过去,甚至人都跟着飞出去一步才摔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徐云凤好像还没彻底落地,小叔那边枪也响了起来!
一切好像一场慢动作般异常清晰,周小安甚至能用余光看到从背后潜伏到车厢上的战士们扑进来的矫健身影,躲在门后准备随时引爆炸药的男人被小叔一枪打在眉心,在死去的最后一刻也没来得及扣下他的扳机!
周小安心里一松,可下一刻,死去的男人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向后倒去,液体炸药堆也被瞬间引爆!
原来他的脚上连接了引爆装置!
没有时间思考,周小安凭着本能向前一步,猛地向已经爆炸的火药桶扑了过去!
“安安!!”扑向那一团烈火的瞬间,周小安无比庆幸,太好了,她人生最后的最后,听到的是小叔的声音。
她终于也保护了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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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彼岸,英国曼彻斯特城郊。
欧洲最大的纺织厂初步建成,詹姆斯家族年轻有为的继承人正在机器生机勃勃的轰鸣中巡视厂区。
忽然,身材颀长面容儒雅的年轻勋爵停下脚步,脸色煞白地捂住了胸口。
随身助手,也是詹姆斯家族的世仆turner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詹姆斯先生,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内心却开始焦急。
Jeeves管家说过,詹姆斯先生虽然在国外长大,并未接受正规的贵族教育,可他流着詹姆斯家族最正统的血液,与生俱来就是一位贵族,任何时候他的行为举止都无可挑剔。
turner跟在詹姆斯先生身边两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先生,需要休息一下吗?”
勋爵俊朗的五官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更加立体深刻,手一直紧紧捂住心脏的位置,克制地冲turner点了点头。
很快回到休息室,随行的工厂管理人员离开,turner端着热茶要送过去的时候,看着门内的詹姆斯先生停下了脚步。
作为贴身随从,turner知道詹姆斯先生没有心脏问题,却经常捂住心脏的位置,因为他靠近心脏的贴身口袋里装着一块玉石,自从两年前那个混乱的秋夜,那块血色的玉石勋爵先生就再没离身过。
每次勋爵先生捂住心口,turner都会悄悄退出来,留给他足够的空间。
他能看懂那种表情,就像他在寂静的深夜里思念他心爱的tess。
tess病逝以后,他无数次在镜子里看到那样的自己。
无论身份多么尊贵能力多么卓越,詹姆斯先生跟他一样,都只是一个思念爱人无法自拔的男人。
turner放下茶具无声离开。
他不知道詹姆斯先生为什么会忽然失态,可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人任何话都无法安慰一颗为了爱人而煎熬的心,只能给他一个体贴的空间。
可turner不知道的是,他的爱人已经永逝,詹姆斯先生的爱人却一直在他心口的位置温暖着他。
可忽然之间,那块一直温热的血玉骤然冰冷。
冷得他的心脏如被钉入一枚冰锥,让他瞬间无法呼吸。
潘明远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血玉,看着白成半透明的玉石全身剧震!
安安!
潘明远修长的手指比手里的玉石还要苍白冰冷,踉跄一步撞翻一把高背椅才勉强站住。
“先生!”turner第一时间跑到门口,克制着自己的担忧尽量不动声色地询问:“您有什么需要?”
潘明远被撞翻椅子的声音拉回神志,定定地看了turner一眼,眼眸深邃如海,隐去了所有的慌乱忧心,用尽全身力气攥紧手中的玉石,大步向门外走去。
turner赶紧跟了上去,精神高度紧张起来。
潘明远一边疾走一边吩咐turner:“用最快的速度联系周靖远先生,我要跟他详谈。请Jeeves管家马上准备,我要马上去香港。”
纺织厂刚刚起步,现在正是最需要全力以赴的时候,詹姆斯先生不能在这个时候去亚洲。
伦敦冬季社交季已经开始,勋爵大人的日程已经安排满,作为英国古老贵族的新任继承人,很多重要的场合他不能缺席。
作为曼彻斯特大学的客座教授,他每周还要给学生上课。
詹姆斯先生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的理由太多太多,可turner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詹姆斯先生的表情太坚定了,他知道他说服不了。
也太脆弱了,像一座万年冰雕,坚硬冰冷,拒人千里,可只要找到他心中柔软的那一点,锤子轻轻一碰,他就能哗啦啦碎成一片。
turner不忍心去阻止他。
潘明远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坐落在曼彻斯特城郊的萨尔庄园,这是詹姆斯家族最古老的产业之一,自从见到庄园里那棵繁茂盛放的玫瑰树,他就在这里常驻了下来。
欧洲大陆与红色中国的通信需要层层转接,并不是他想联系就能马上联系上的,潘明远下车就吩咐早已经等在门口的老管家Jeeves:“Jeeves,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去伦敦。”
伦敦有更多更快去亚洲的方式,他一分钟都不能等,他必须马上出发。
Jeeves高挺的鹰钩鼻微微上抬,这是他表示反对的动作。可潘明远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Jeeves,我必须去。请你去准备吧!”
“先生,”Jeeves的腰背挺得更直,“我需要知道您的理由。”绅士的品质里不允许有冲动和莽撞,他的家人世代为詹姆斯家族服务,维护詹姆斯家族的荣誉永远是他最重要的使命。
潘明远的脚步未停,只给了Jeeves一个英挺坚定的背影,“没有理由,Jeeves。我要去见一个人,她是这一切存在的意义。我放弃任何东西去找她,都不需要理由。”
turner看着潘明远向花房走去,并没有跟上去,而是转了个方向,“Jeeves先生,我去给詹姆斯先生收拾行李。”说完不等Jeeves管家表态就快步离开。
Jeeves管家站在门口片刻,英格兰人特有的鹰钩鼻高耸,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自从他正式成为詹姆斯家族的管家,就没人在他脸上看到过严肃认真之外的任何表情。
“man,”Jeeves叫住一名秘书,“继续联系周先生,让Leah现在就去给先生送茶点,多加一份姜饼。”詹姆斯先生现在急需用食物补充热量,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寒意冻透了。
Jeeves看着Elizabeth小姐长大,她的儿子他当做自己的后辈一样疼爱,可能除了花房里的老夫人,这个世界上最希望詹姆斯先生能一切安好顺遂的就是他了。
潘明远走进庄园温暖如春的玻璃花房,蝴蝶兰在冬日的阳光下开得优雅芬芳,太婆戴着老花镜坐在摇椅上织一件颜色鲜艳的毛衣。
看到他走进来,太婆笑眯眯地冲他招招手,“十六,我炖了糖水,温在灶上,快去喝一碗,要给安安留一碗,她最喜欢红枣桂圆鸡蛋糖水了。”
潘明远走过去蹲在太婆身边,轻轻摸了一下太婆手里的毛衣,“又是给安安织的,您太偏心了,给她织了好多件才给我一件。”
太婆慈爱地笑了,“安安爱美,每种颜色都要有一件,好配她的花裙子!”
潘明远把脸埋在柔软温暖的毛衣里,良久抬头,眼里带着雨过晴空般的湿润水意,“太婆,我去把安安接回来,再不让她乱跑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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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的冬天,沛州经历了一个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冷的十一月。
一场大雪整整下了三天,阴霾过后整个城市都被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没有人注意这场大雪掩埋了多少罪恶和伤痛。
大家在两周的严阵以待之后又如常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街上往来穿梭的军警已经消失,沛州东站重新开放,早就在进行的全市人事清查依然在严格进行,一切跟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沛钢封闭了的厂部小楼开始正常办公,安装测试好的进口设备已经开始投产,六座巨大的高炉全负荷运转,熊熊炉火映着炼钢工人古铜色的脸,灰白色的浓烟在雪后宝蓝色的天空下升腾起来。
沛州,依然生机勃勃。
绝大多数沛州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人为了这些如常的日子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两周以后,沛州开了全市公审大会,“11.8”特大敌特袭击案宣告全面告破。
沛州人这才知道这些天来沛州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危机。
公审大会上,几十名被清查出来的敌特一字排开,罪状一条一条,条条浸透沛州人的鲜血。
大规模爆炸,暗杀国家干部及干部家属,残害无辜群众制造恐怖事件,破坏国家重点企业的生产,策划袭击政府重要部门,等等,等等。
最让沛州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就在沛州东站爆炸案的第二天,沛州三座火车站和八个长途汽车转运站里,曾经停留了二十多辆装着液体炸药的火车厢和长途汽车。
这些车辆都是敌特分子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安排好,就等着时间一到炸掉火车站和重要政府部门。
其中沛州煤矿和沛钢这两家拥有内部运输轨道的企业更是险而又险,装着液体炸药的火车车厢已经开进了厂区中心,一旦引爆,两家沛州的支柱产业就此彻底瘫痪,将再难以挽回。
而停放在长途汽车转运站里的十多辆解放牌大卡车,在解放军赶到的时候,都已经预热好,就等时间一到一起冲击电厂、电台、市政府、军分区和学校。
沛州人在大雪中酣睡的那个凌晨,解放军战士和沛州全体公安干警又一次用血肉之躯铸就一座钢铁长城,捍卫住了这座千年古城的安宁和繁荣。
涉案的敌特头目徐云凤被击毙,他手下的敌特人员被连根拔起,甚至还揪出了严重渎职差点酿成大祸的余副市长。
余副市长主管沛州交通运输,刚刚接手没多久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故,组织部门已经开始对他进行立案彻查。
击毙敌特分子的枪声响彻云霄,沛州又一次历劫重生。
公审大会之后是更加隆重的表彰大会,激昂的乐曲热烈的掌声,这座城市永远都不缺英雄,也永远敬仰英雄。
可有些人做尽一切,却并不想成为英雄。
表彰大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鲜花和掌声的海洋里,沈阅海悄悄起身离开。
大礼堂外冷清寂寥,深吸一口冬夜冷冽的空气,让人的肺都跟着刺痛起来。
他从来不知道冬天能这样冷。
“将军,”小梁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现在回去吗?”
沈阅海抬手看表,点头向停在大礼堂外的吉普车走去。
小梁赶紧跟过去,两人沉默上车,谁都没说话,小梁把车开到钢厂附近的小楼,沈阅海凝视着二楼那扇没有一丝灯光的窗户良久,开车门走了下去。
小梁坐在车里没有动,将军下车以后他就一直盯着那扇窗,直到窗内亮起温暖的灯光,将军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窗上。
窗上的身影定格了很久,接着开始在屋里慢慢走动起来。
不用跟过去他也知道,将军在打扫房间,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着家里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再没人去动的书桌,铺好永远也等不回主人的床铺……
曾经有一晚,小梁盯着那扇窗,看着将军一片一片叶子地擦拭一株茶梅,擦了整整一夜。
小梁的泪再也忍不住,死死咬住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沛州安全了,将军又立功受奖了,从少将擢升中将,已经是全军最年轻的中将,可没人敢在将军面前提这次擢升,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失去的东西多高的军衔也换不回来了。
可将军自己不知道,他还像平时一样,按时回家,做着他平时回家做的所有事。
像小安还在时一样。
像只要他不承认,他就还能等到小安回家一样。
小梁在车里从入夜坐到午夜,小楼里的将军也守着一桌已经冷透的饭菜坐到午夜。
看到他站起身,小梁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扭动钥匙给车打火预热。
十分钟之后,将军收拾掉一口未动的饭桌走了出来。
小梁又如每天一样,一声不吭地把车开到市政府家属院,看着将军上楼,看着他打开家里所有的灯,在每个房间都仔细检查一遍,从期待到彻底失望,再到一动不动的僵立沉默。
午夜一点,他们来到尚家花园的门口。
这是每天夜里都要走一遍的路,从小楼到他们从未真正入住的新房,再到尚家花园,小安所有可能回来的地方,将军都要走一遍。
他在她每一个可能会出现的地方等着她回家。
可尚家花园将军进不去。
他们每天晚上都要在这个最靠近小安房间的位置守候,可这座大宅子里的人从未让他们靠近一步。
最初的几天,甚至还有人拿着枪出来赶他们。
不止是赶他们,小梁看得出来,那些人是真的要杀了将军。
小梁已经做好了要为将军挡子弹的准备。
虽然跟在将军身边好几年,可小梁从来不敢说他了解将军,但是那一刻,他觉得将军绝对不会躲开那只枪。
但是他猜错了,那位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中年大叔拿着枪死死顶住将军的头的时候,将军平静地告诉他:“阿隆叔,安安希望我能好好活着。我得好好活着。”
我得好好活着。小梁从不知道有人能把这句话说得这样绝望。
那位有山一样威猛身材的大叔,听到这句话,忽然扔掉枪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像一头失去幼崽的独狼对着血红的月亮嚎叫。
大宅里再没人出来赶他们了,他们就这样,每天半夜过来守候到凌晨。
如每天一样停在尚家花园门口,将军冲小梁挥挥手,示意他回部队,小梁听话地下车离开,走出去几十米之后躲在黑暗里,陪着将军一起守候那扇永远都不会再亮起灯光的窗口。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周小玲跟沈峰的婚期因为沛州一件又一件大事而延期,现在尘埃落定,已经定在了这周的周末。
沈市长还因为这件事郑重找沈阅海谈过。
周小玲虽然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早就公开表态因为她的人品问题而跟她断绝来往,可毕竟沈阅海曾经养大了她,也做了她二十多年的叔叔,怎么都要跟他把话说清楚。
沈阅海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他和安安与周家人没有任何关系了,也无心去关注他们。
同样的,他更无心跟沈家有什么牵扯,沈峰娶谁他除了一句“恭喜”不发表任何意见。
沈阅海拿着这份名单沉思良久,去了沈市长的办公室。
一个小时以后,市政府临时成立的清剿敌特专案组和市公安局相关领导聚集在会议室,拿着这份名单开了一场紧急保密会议。
两个小时以后,这份名单上所有人的背景资料和与王瘸子的接触就被摆上了领导们的案头,监视他们的相关人员也全部到位。
而小土豆说的那名流浪汉也被秘密带到了公安局的审讯室。
可当时天黑他又心慌,经过反复盘问,他能肯定的也只有两个身影,一个是瘦弱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根辫子,发尾和刘海好像有微微的弧度。
另一个看身材应该是一个年轻男人,身材挺壮实却不太高。
流浪汉留在公安局等待指认嫌疑人,也是被变相保护了起来。
与此同时,专案组对名单上那几位嫌疑人的调查也越来越详细。
沈阅海拿起周小玲的相关材料,她跟王瘸子的交集是60年她被调去清溪水电站,两人一共在一起工作了七十八天。
周小玲当时是清溪水电站物资科的库管员,王瘸子是沛州工农援建团的一员,当时水电站急需锅炉工,他又积极申请,就随队去工作了半年。
也就是在他援建期间,清溪水电站仓库着火,周小玲舍身抢救国家财产受伤立功,被评为省先进个人并且在伤好后回到沛州工作。
王瘸子积极要求去清溪水电站工作,这肯定是有原因的。
而在此期间清溪水电站仓库大火,这肯定跟他有关,至于周小玲是不是也牵涉其中,这就要进行进一步调查了。
但是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公审大会上宣布徐云凤是造成沛州一系列恐怖袭击的罪魁祸首,可高层都明白,他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人物,否则对敌特的那么多次清剿,不可能每次都让敌特在最后关头逃脱。
几乎是每次行动敌特都会在重要关头抢先一步,现在我方终于超前一步,怎样顺藤摸瓜就成了重中之重。
秘密会议之后与会人员都开始封闭办公,杜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为了严守机密,也是为了自证。
大家心知肚明,现在每一位高层人员都有嫌疑。
外勤人员的消息每隔半个小时就会传回来一次,九组监事人员事无巨细地报告着监视对象的动向,专案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将每一条信息都记录在案,分析汇总,牵涉的人越来越多,信息也越来越庞大复杂。
午夜过后,赵大姐亲自带着两名解放军战士给关在专案办公室里的人送来了夜宵。
夜宵还没盛好,一名公安干警煞白着脸闯了进来:“王双喜(流浪汉)被人枪杀了!”
而且还是被一名负责审讯的公安人员枪杀的!杀了王双喜之后,那名公安马上饮弹自杀。
大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负责监视的外勤人员传来消息,一名重点监视对象被毒杀。
这名重点监视对象是市文化宫的音乐老师,叫秦青青。秦青青的姨妈是解放前唱大鼓书的艺人,在王瘸子还是邢昇时,曾经很是迷恋过这位姨妈一段时间。
而秦青青恰好长发,发尾和刘海被烫出一个时髦的弧度。
秦青青住在市政府后面的单身宿舍,今天下班以后就回去了,室友下班回去时她已经躺在床上了,以为她累了就没叫她。
一直到半夜,室友起来给炉子填煤,发现她还穿着鞋歪在床上,一叫她才发现她已经全身僵硬,死了很久了。
“尸体面目狰狞,脸和嘴唇青紫,耳廓耳垂樱红色,是典型的大剂量氰化物中毒。”
显然是敌特杀人灭口,甚至连掩饰都不掩饰,直接给了她大剂量氰化物。
线索又一次中断,涉案人员和证人都死了,再调查下去也不是短时间内能见结果的事了。
专案组的工作依然在进行,各位高层领导却不能再对这一个案子全力以赴,只能从长计议。
而对其他几位嫌疑人的监视也降低了级别。
毕竟现在形势紧张,需要人手的地方太多,不可能将所有人力都放在这一个案件上。
又一个无疾而终的案子,大家都是在革命斗争中磨练过来的战士,虽然斗志不会被消磨,但沮丧还是有一些的。
处理完一切都已经凌晨五点了,赵大姐带着食堂的人又给大家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馄饨:“都吃一口热乎的再走!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谁也不行空着肚子冷呵呵地出去!”
老大姐的话比冒着热气的馄饨还让人心暖,大家打起精神开始盛馄饨,沈阅海把赵大姐带了出去,“赵大姐,小慧又是自己在家吧?你以后不要跟我们这么熬着了,食堂的事交代一声让他们去做,你多陪陪小慧。”
小慧是赵大姐的女儿,建国前赵大姐独自带着她在沛州做地下工作,因为忙于工作,小慧发烧没及时治疗烧坏了脑子,智力只有三五岁孩子的水平。
赵大姐笑着摇头,笑眯眯地从门口的小战士手里接过一个饭盒,亲切又强硬地递给沈阅海:“给你专门做的炸馄饨,知道你爱吃这一口!”
赵大姐说到这深深叹了一口气,眼圈忍不住泛红:“小九,你也顾着点自己。小安生病以后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她好了看着得多心疼……”
沈阅海拿着饭盒点点头,赵大姐擦擦眼角不再劝下去,给他打开饭盒盖让他趁热吃:“快吃!你以前最喜欢的牛肉大葱馅儿,专门给你包的!大姐今天就走后门了,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快吃!大姐看着你吃了才安心……”
沈阅海低头看了一眼饭盒里炸得金黄的馄饨,接过赵大姐塞到他手里的筷子,慢慢夹起一个,在赵大姐关切的注视下放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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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玲跟沈峰的婚期因为沛州一件又一件大事而延期,现在尘埃落定,已经定在了这周的周末。
沈市长还因为这件事郑重找沈阅海谈过。
周小玲虽然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早就公开表态因为她的人品问题而跟她断绝来往,可毕竟沈阅海曾经养大了她,也做了她二十多年的叔叔,怎么都要跟他把话说清楚。
沈阅海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他和安安与周家人没有任何关系了,也无心去关注他们。
同样的,他更无心跟沈家有什么牵扯,沈峰娶谁他除了一句“恭喜”不发表任何意见。
沈阅海拿着这份名单沉思良久,去了沈市长的办公室。
一个小时以后,市政府临时成立的清剿敌特专案组和市公安局相关领导聚集在会议室,拿着这份名单开了一场紧急保密会议。
两个小时以后,这份名单上所有人的背景资料和与王瘸子的接触就被摆上了领导们的案头,监视他们的相关人员也全部到位。
而小土豆说的那名流浪汉也被秘密带到了公安局的审讯室。
可当时天黑他又心慌,经过反复盘问,他能肯定的也只有两个身影,一个是瘦弱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根辫子,发尾和刘海好像有微微的弧度。
另一个看身材应该是一个年轻男人,身材挺壮实却不太高。
流浪汉留在公安局等待指认嫌疑人,也是被变相保护了起来。
与此同时,专案组对名单上那几位嫌疑人的调查也越来越详细。
沈阅海拿起周小玲的相关材料,她跟王瘸子的交集是60年她被调去清溪水电站,两人一共在一起工作了七十八天。
周小玲当时是清溪水电站物资科的库管员,王瘸子是沛州工农援建团的一员,当时水电站急需锅炉工,他又积极申请,就随队去工作了半年。
也就是在他援建期间,清溪水电站仓库着火,周小玲舍身抢救国家财产受伤立功,被评为省先进个人并且在伤好后回到沛州工作。
王瘸子积极要求去清溪水电站工作,这肯定是有原因的。
而在此期间清溪水电站仓库大火,这肯定跟他有关,至于周小玲是不是也牵涉其中,这就要进行进一步调查了。
但是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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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过后,赵大姐亲自带着两名解放军战士给关在专案办公室里的人送来了夜宵。
夜宵还没盛好,一名公安干警煞白着脸闯了进来:“王双喜(流浪汉)被人枪杀了!”
而且还是被一名负责审讯的公安人员枪杀的!杀了王双喜之后,那名公安马上饮弹自杀。
大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负责监视的外勤人员传来消息,一名重点监视对象被毒杀。
这名重点监视对象是市文化宫的音乐老师,叫秦青青。秦青青的姨妈是解放前唱大鼓书的艺人,在王瘸子还是邢昇时,曾经很是迷恋过这位姨妈一段时间。
而秦青青恰好长发,发尾和刘海被烫出一个时髦的弧度。
秦青青住在市政府后面的单身宿舍,今天下班以后就回去了,室友下班回去时她已经躺在床上了,以为她累了就没叫她。
一直到半夜,室友起来给炉子填煤,发现她还穿着鞋歪在床上,一叫她才发现她已经全身僵硬,死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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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的工作依然在进行,各位高层领导却不能再对这一个案子全力以赴,只能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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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无疾而终的案子,大家都是在革命斗争中磨练过来的战士,虽然斗志不会被消磨,但沮丧还是有一些的。
处理完一切都已经凌晨五点了,赵大姐带着食堂的人又给大家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馄饨:“都吃一口热乎的再走!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谁也不行空着肚子冷呵呵地出去!”
老大姐的话比冒着热气的馄饨还让人心暖,大家打起精神开始盛馄饨,沈阅海把赵大姐带了出去,“赵大姐,小慧又是自己在家吧?你以后不要跟我们这么熬着了,食堂的事交代一声让他们去做,你多陪陪小慧。”
小慧是赵大姐的女儿,建国前赵大姐独自带着她在沛州做地下工作,因为忙于工作,小慧发烧没及时治疗烧坏了脑子,智力只有三五岁孩子的水平。
赵大姐笑着摇头,笑眯眯地从门口的小战士手里接过一个饭盒,亲切又强硬地递给沈阅海:“给你专门做的炸馄饨,知道你爱吃这一口!”
赵大姐说到这深深叹了一口气,眼圈忍不住泛红:“小九,你也顾着点自己。小安生病以后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她好了看着得多心疼……”
沈阅海拿着饭盒点点头,赵大姐擦擦眼角不再劝下去,给他打开饭盒盖让他趁热吃:“快吃!你以前最喜欢的牛肉大葱馅儿,专门给你包的!大姐今天就走后门了,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快吃!大姐看着你吃了才安心……”
沈阅海低头看了一眼饭盒里炸得金黄的馄饨,接过赵大姐塞到他手里的筷子,慢慢夹起一个,在赵大姐关切的注视下放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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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沈阅海吃进去两个馄饨,赵大姐很有分寸地没有再催促他,笑眯眯地告别:“你们吃完了都先回去睡一觉,我也回家看看小慧。”
一直跟着赵大姐的公安局后勤部干事小余赶紧走了过来:“赵大姐,外面还黑着呢,我送您回去。”
所有后勤人员都没有资格进专案组办公室,赵大姐一直严守本分,一眼都没往里看,带着小余离开。
走到楼下,赵大姐如往常一样,走之前要去后勤部和食堂交代几句。
今天赵大姐比往常还要宽容和蔼:“剩下的馄饨都煮了吧!所有加班人员都喝一碗!门卫赵大爷那边也别忘了送一碗过去。”
忙碌紧张了整整一天一夜,能在这么冷的天喝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馅馄饨,大家的情绪一下高涨起来。
看着食堂煮好馄饨准备分下去了,外面的天空也露出青白的天光,赵大姐才放心地离开。
走出市委办公楼,深吸一口隆冬清晨凛冽的空气,像一把轻薄锐利的小刀迅捷地划在胸口,又冷又疼,可忍住那疼多吸几口,又觉得这疼和冷是那么痛快淋漓!
赵大姐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住,目光仔仔细细扫过市委大院的每一个角落,良久才迈步走了下去。
两人走出市委大院,小余推着自行车跟在赵大姐身后,几次想开口都吞了回去。
气氛沉闷得诡异而压抑。
赵大姐推着自行车,走出市委大院也没有骑上,两人在凌晨空荡清冷的大街上慢慢往前走了几百米。
忽然,尖锐的警报声如破空的惊雷,从市委大院和军分区大院急促地响了起来!
小余猛地停住了脚步,不对劲!
最近沛州频繁拉警报,大家都已经要习惯了这种尖锐急促的声音,睡梦中的人们翻了个身拿被子捂住头,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今天又要戒严,可以休半个班儿了!
但小余却被这警报声惊出一身冷汗!这么多年来,沛州的警报还从没有这么鸣过!
正常警报程序应该是预先示警,鸣36秒停24秒,反复三次是一个周期,接着才会视情况而定鸣哪种警报。
可今天一开始就是鸣六秒停六秒的紧急戒严警报!
肯定是出大事了!
小余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转头看赵大姐,连身体都没转过来,就等着她跟自己一起赶回去。
可赵大姐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并没有跟他一起回去的意思,微微的晨光下看不清赵大姐的脸,只能看到她单薄瘦弱的一个墨色轮廓。
“赵大姐?”小余的脚不安地往前动了动,警报一声比一声急促,他的心跳也跟着急促起来。
“小余,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马上天亮了,我得回家给小慧做早饭。”赵大姐的声音一如往常般亲切随和,甚至好像比平时还要轻柔缓慢,却在这么紧急的时刻显得非常违和。
她的行为更加反常,赵大姐这样牺牲奉献了一辈子的老革命,怎么会在突发紧急事件的关头扔下工作回家给孩子做饭呢?
可小余已经没时间细想这个了,市政府隔壁的军分区已经动了起来,一队队士兵踏着整齐急促的步子跑了出来,士兵们分成几部分在军分区门口分散开来,几队分散到全城负责警戒戒严,一队直接冲向隔壁的市政府。
解放军好像被拦在了市政府门口,接着咔嚓一声脆响,市委大门口的挡杆被斩断,士兵急促而入。
小余撒腿就往回跑,肯定出大事了!市委大楼里出大事了!
赵大姐看着远处的市政府和军分区,忽然叫住了小余:“小余,兰兰感冒好点了吗?”
小余停下来一愣,这种时候了,赵大姐还有心情问他女儿的病?
赵大姐却非常执着,甚至走过来两步追问他:“小余,你和小张都忙,兰兰是不是又一个人在家?小孩子生病耽搁不起,当爹妈的把他们生下来就得好好养,孩子能依靠的只有爹妈,不能让她白来这个世上一遭……”
警报声还在急促尖锐地响着,让人耳朵发麻心里发慌,小余胡乱点点头打断她:“我知道了赵大姐!我先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赵大姐看着小余跑到市政府大门口被守卫的士兵拦了下来,才转身推上自行车走了。
警报声响彻整个沛州上空,响六秒停六秒,没有如往常一样三分钟一个周期的循环,急促的鸣响一声接一声半个小时都没有停歇,让人的心脏紧张得几乎都要炸裂开来。
可回到家里的赵大姐却丝毫没有受警报的影响。
赵大姐家住在市政府旁边的平房区,是解放前的老房子,屋子里十多个小时没有烧火了,煤炉子早就冷冰冰没有一丝火星,门口的洗脸盆里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赵大姐先点着了煤炉子把水烧上,就着带冰碴的水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洗了一遍,拿到床上给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擦脸。
冰冷刺骨的毛巾让床上的小姑娘睁开眼睛,除了木呆呆地看了赵大姐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赵大姐掀开被子露出小姑娘比七、八岁孩子还要瘦小的身体,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
被绑了十多个小时的小姑娘还是一动不动,眼珠都锈住了一样。
赵大姐没有再管小姑娘,却很认真地给她换了尿湿了的被褥,拆下床单洗干净挂到院子里,回来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动作细心熟练,却没有跟她说一句话,眼睛也很少停留在她身上。
像照顾一盆邻居搬走后留下来的盆栽,没有感情,只是不想让它枯死罢了。
母女俩都换好了衣服,邻居们也陆续起来了,看到院子里的床单和被褥,隔壁大婶过来敲门:“赵大姐,你回来了?真是辛苦你了,这十多年就你一个人,又要忙工作还把小慧伺候得这么干净!”
赵大姐如往常一样把烧好的水壶递了过去:“再忙也就这一个,你们家那五个可比我累多了!”
大婶接过水壶不好意思地笑了,拎着回家去叫几个淘小子起床了。
赵大姐关好门坐到靠窗的桌边,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出去做早饭,而是沉默地等待了两个多小时,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她打开了收音机。
先调到沛州人民广播电台,听完转播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全国新闻联播》接着就是地方新闻时间。
可本应是《沛州新闻》时间,沛州人民广播电台却是在重播刚刚播完的《全国新闻联播》。
赵大姐面色平静地调到b省人民广播电台,《b省新闻联播》正在正常播音,头条新闻却跟b省毫无关系,广播员一板一眼地在念今天《人民日报》的头条新闻,连b省广播电台的短评都没有加一句。
一听就是情急之下紧急拿来凑数的。
继续听下去,后面的好几条新闻竟然是昨天的旧闻。
赵大姐关上收音机,嘴角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不是没有头条,也不是没有新闻,而是现在发生的一切太过重大震撼,不能播。
外面的警报声已经停了,本应全城广播的高音喇叭却异乎寻常地沉寂着。
整个沛州,不,整个b省,都在这个清晨被扼住了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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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如蓝一番保证之后,赵大姐鼓励她一番,脸上却带出一丝隐忧。
余如蓝马上急了:“赵大姐,我,我知道我笨,可组织有什么任务交给我,我肯定好好完成!我,我给组织写决心书!立军令状!我,我……赵大姐,您帮帮我吧!”
赵大姐叹气,从兜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小余,大姐知道你是无辜受害的工农群众,但凡事都要讲证据,我们虽然调查出来你的身世,却没有特别有说服力的材料证明你的身世。将来审判余副市长的时候,如果组织不采纳我们的说辞,我们……哎!”
余如蓝急得坐立难安,宽厚的身板筛糠一样抖了起来:“赵大姐,赵大姐……”
赵大姐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像一位谆谆善诱的长辈,安慰着无助的孩子,也给她指引着方向:“小余,新中国了,妇女解放了!我们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你想摆脱余家,没证据你可以自己找!”
赵大姐把手里的药瓶交给余如蓝:“我本不应该给你这个,这严格来说是犯纪律的事,可是我真不想看着你这么好的姑娘受连累。你的事余副市长那边是没办法了,可你母亲那里还是能有突破的,这个药是咱们公安局审讯时用的,能让犯人说实话……”
余如蓝终于机灵了一回,死死攥住手里的药瓶:“赵大姐,这就是那个自白粉吧?谢谢您!谢谢您!只要我妈说了实话,我就有救了!赵大姐您放心,我谁都不会说,我肯定不会连累您!”
赵大姐却摇头:“小余,大姐不怕你连累,把你摘出来才是最重要的。这两天公安就会再去你家一次,公安来了你先别让他们进门,先把这药给你和你妈一人一半吃了,等他们来了就知道你们说得都是实话,那时候你身世大白,大姐也算是做好事,组织也就不会处分我了。不过你得记住,这事儿没成之前绝对不能说,要不咱俩都说不清了。”
余如蓝藏好笔记本和药瓶,对赵大姐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的身影消失,赵大姐身边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黑瘦的身影,那人没说话,只是冲余如蓝离开的方向看不赞同地了一眼。
这么放她走的变数太多,应该速战速决的。
赵大姐冷冰冰地笑了一下:“他们死不死都无关紧要,到时候一团乱麻,谁也别想说清楚。”
最关键的是,她已经做好打算,不怕暴露了。
黑影沙哑开口:“接触周靖远的任务你没有任何进展。”
赵大姐顿了一下:“你们绑架周小安的时候就该知道,那是一步昏棋。没有周小安,谁能接触得着周靖远?否则北京怎么会派她一个外行去接触周家?周家那些人除了她谁都不理,他们恨不得水都吃国外的!”
这个话题不是第一次提及了,双方都觉得对方在推诿责任,注定是说不出什么结果的。
不过现在这已经不是问题了,赵大姐望向头顶的冬日晴空:“周靖远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他很快就得为沛州陪葬。”
至于他要做的那些事,无论是国际援助还是矿脉图,沛州注定是拿不到了。
时间不多,黑影没有再说这个问题:“周小玲留不得,你的事尽快,明天之前我会解决她。”
说完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赵大姐在长椅上坐了良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起身走出了小公园。
拿着手里的工作证,赵大姐畅通无阻地来到市委家属院后面的一排平房仓库。
仓库后面是多年前拆下来的砖头石块和几棵老树,赵大姐走到树枝和库房的狭小夹道里,周小玲用围巾包住头脸正等在那里。
围巾的边缘,露出她烫得蓬松时髦的刘海和辫梢。
赵大姐也不废话,直接冲她伸手:“东西给我。”
看到赵大姐,周小玲吓得腿一软,紧紧靠在斑驳的砖墙上。
她没想到,这次跟她来接头的人会是赵大姐!这位深受敬重的老革命竟然是敌特!
不到图穷匕见时,谁也不会这么贸然暴露身份。她是聪明人,知道今天自己可能要回不去了。
但是不到最后时刻还是得努力为自己争取的。
周小玲惊恐地摇头:“我没拿到。市政府现在一个人都进不去,沈市长从昨天早上走了就一直没回家,也没消息传回来。我故意烫伤了沈老太太,老爷子去市委找沈市长,一个都没见着,门都没让他进,我就更进不去了。”
“真的!沈老太太现在还在家里嚎呢,都不让送她去医院,市委肯定出大事儿了!”
赵大姐上下打量了周小玲几眼,好像在评估她的话,最后点头:“明天上午还是这个时间,我必须看到东西。”
接着掏出一小瓶药粉交给她:“给沈老太太吃了,看她死了沈市长回不回来。”如果母亲忽然暴毙沈市长还能不回来,那就真的可以确定她得手了。
可惜尚家花园坚如铁桶,他们一丝都渗透不进去,否则让周小安暴毙,就更能测试出市委大楼里的情况了。
周小玲把手背到身后不敢接:“不行!绝对不行!”
赵大姐讽刺地笑了:“不行?那就让沈市长和沈峰看看你干的好事。沈老太太死了,你最多晚一年结婚,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当年为了回城干了什么好事,你明天就得枪毙!还想给市长家当儿媳妇?”
周小玲吓得浑身发抖:“那把火是王瘸子放的!我还去救火了!我有什么错?!最后烧死那些人也是你们做的孽!”
赵大姐这回是真笑了:“如果不是你贪功,发现着火就找人来救,火能从库房烧到公棚?你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火烧大,烧死了六个人!六条命就为了得个灭火英雄的称号回城,不枪毙你枪毙谁?你信不信,这事儿公布出去,第一个要毙了你的就是沈市长和沈峰!”
周小玲无法反驳,确实是这样。沈市长和沈峰知道了绝对不会放过她。
而且她一步一步被威胁,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攥紧手里的药瓶,周小玲心里发狠:“这药,是几个人的量?”既然要做,那就不妨做到底,把所有的障碍都清除掉!
赵大姐一点都不吃惊:“沈家全家加上沈玫一家四口尽够了。”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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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玲攥紧药瓶急匆匆地走了,没有再多说一句。
这条路走上就不可能回头,她现在还没实力讲条件,那就只能任人摆布。
但人生无常,谁能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在清溪水电站,如果她不任大火蔓延到工棚,不眼睁睁看着工友们在睡梦中被火焰吞噬,灾情不严重到让全省瞩目,就是她闭着眼睛冲入火场,最后也只能是水电站范围的一次小表彰而已,她又怎么可能回城?
做过的事就不后悔,没有当初赌那一把,任她如何勤奋努力,也不可能成为市长家的儿媳妇。
今天也同样,她要再赌一把!
赌她能又一次绝境逢生!
周小玲的身影很快消失,赵大姐站在夹道等了片刻,一个瘦小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昨天下班以后,周小玲去了市图书馆,带过去四本书还了三本。这本藏在职工杂物柜里。”
周小玲的一个初中同学在市图书馆做管理员,她经常去看书,那位同学就给她弄了个置物柜。
男人说着递给赵大姐一本《人民画报》,赵大姐翻开,在画报里夹了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用数字、拼音和部首记录了几页根本看不明白的东西。
男人没解释,赵大姐却看明白了:“她这是把所有我们让她换的文件内容和传递的消息都记录下来了。”
男人点头,有些遗憾:“原件还没找到。”
周小玲去市委帮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可惜沈市长太过有原则,给周小玲安排的工作完全接触不到重要信息,他们只能让周小玲偷偷换一些外围文件。
有些文件换了之后为了消灭证据,还要再换回来,特别是最近徐玉凤事件之后,以前的很多文件都要马上销毁。
他们在市委办公室没有人手,只能让周小玲铤而走险,可周小玲的工作只是打杂的,要接触一些重要文件要看时机,这么长时间也没机会,文件一直没有换回来。
他们知道周小玲不容易控制,却没想到她在最开始就留了一手,竟然把所有替换文件的内容都记录了下来!
这样一来,她说没机会换回文件也不能相信了。
但是赵大姐并不担心:“她不敢自己拿着,马上就得给自己找出路。”
只要她动,那就有机会。
瘦小的男人却有顾虑:“公安那边监视周小玲的人都撤了,可我们现在也不敢跟得太紧。”
赵大姐摇头:“不用跟着她,她的后路在哪里明摆着,等着就行了。”
下午三点,从凌晨开始的戒严终于解除,沛州城却依然被莫名的紧张压抑笼罩着,重点企业的职工都恢复了工作,工厂的汽笛和烟囱如常运转起来,街上的军警和治安巡逻队员却比行人还要多。
沛州人好像约好了一般,除非必要,谁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门。
周小玲依然用一条颜色模糊的大围巾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好,穿过一条条小胡同,熟门熟路地回到矿区周家住了几十年的大杂院附近。
但她并没有回大杂院,而是往更荒凉破烂的旷工临时工棚走去。
煤炭大幅度减产以后,这片工棚已经废弃一年多,现在这一片空无一人,只是寒风中的一片肮脏的废墟而已。
走进其中一个破破烂烂四面漏风的工棚,周小玲只等了一会儿就有人推门进来。
是周小全。
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了,自从上次周小林训斥周小安和周小全不顾家自私没良心,周小全就跟姐姐一起断绝了跟他们的联系。
这么久没见,看到周小全的一瞬间,纵使周小玲满腹心事也着实愣了一下。
周小全长大了。
上次看到还是一个半大孩子,现在已经长成大人的样子了。
周家人身量都不高,周小全应该算是家里长得最高的,差不多有一米七五了,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却非常非常瘦。
周家人特有的大眼睛瘦得更大,看人的时候却再没有了以前的活泼和温润笑意。
像一棵正经受风暴严寒刀劈斧砍的小树,倔强坚强地挺立着,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疼痛和伤口。
血淋淋还在流血的伤口。
像一只刚刚长大的小兽,还不知道要如何应对猝然而至的伤痛,只能咬牙死死忍着。
周小全沉默地看着千方百计让他出来见面的周小玲,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想说。
周小玲眼睛闪了闪,紧紧身上的大衣先开口:“小全,二姐的伤怎么样了?我听说以后一直惦记着,可你也知道,小叔不让我去探视。”
周小全听她提起周小安,跟周小安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里划过深深的伤痛,死死咬住牙,呼吸停滞了几息才勉强喘上一口气:“你找我什么事?”
周小玲很有眼色地没有再提周小安,她一向有眼色,周小全的眼睛太干净了,藏不住情绪,可能现在他也没了任何顾忌,根本不想藏了,所以看了更加让人心惊。
连她都有些害怕,怕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男孩子会在下一秒失血过多倒下去。
他身上那道看不见的伤口太深了,太疼了。
“我想看看二姐,也有些事找小叔谈。可小叔不见我。”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去找沈阅海,可今天以前她没想好要如何谈,今天想去找却连军分区的边都靠不近,情况危急,她只能来找周小全。
周小全的声音寡淡冰冷,不用他说什么,只要他一开口,任何人都能明确地知道,他再不是那个天真热情的男孩子了:“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周小玲不敢再说别的,从棉袄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小叔,越快越好,这跟二姐受伤有关。”
只要跟周小安有关,她就不担心周小全会敷衍她。
周小全接过来在她面前就要打开,周小玲赶紧阻止:“小全!这不是你能看的!”
周小全手都没顿一下:“我不看一遍怎么放心交给小叔?”
如果他早就有这个担当,早就全力以赴地去保护亲人,姐姐就不用承担那么多,就不会……
文件袋打开,周小全没有看周小玲写给小叔的信,先浏览了一遍手里的一沓文件,眉头皱紧:“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市政府文件?你偷市政府文件给小叔做什么?”
周小玲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工棚的门忽然被踹开,两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和周小全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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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进来的两个人身材娇小穿着利落,一看就是两个年轻女孩子。
虽然围着大围巾戴着大口罩,可周小玲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林慧!苏念真!”
身材更加娇小的苏念真稳稳地举着枪,上前一把抢过周小全手里的文件袋,迅速翻了一遍冲林慧点了点头。
周小全也是见过这两个人的,沈玫的婚礼他们都参加了,林慧还是沛州小有名气的记者。
而且他们平时跟周小玲走得很近,一两年之前沈蓉带着周小玲,林慧带着刚来到沛州的苏念真,四个女孩子都是沛州领导亲属,走到哪里都颇受瞩目。
只是后来沈蓉被李志勇设计坏了名声,一步一步越走越糟糕,周小玲也被调到外地工作,四个人才越来越疏远慢慢不再联系。
周小玲知道她现在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可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这两个人会拿枪指着她。
最关键的是,对她手里的文件感兴趣的只有敌特!
周小玲心里发冷,知道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现身,就是一点顾忌没有了。
她今天很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小全!他们是敌特!周小安就是让他们炸伤的!”
还是那句话,既然是无路可退,那就只能奋力一搏!
周小全不用周小玲说,也感觉出不对劲了,“呸!资本家的狗崽子!”丝毫不怕顶在头上的枪口,看他们的目光恨不得生吃了他们。
却并没有如周小玲估计的那般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地跟两人动手。
苏念真手里的枪口一抬,眼里都是厉色,抬手就要一枪打死周小全。
“等一下!”林慧赶紧叫住她,“不能让他们这么死了,留一会儿我还有用。”怕她不听,赶紧强调,“上面批准了。”
苏念真知道她留着这两个人有什么用,嘴角撇了撇没有再动。
林慧拿出绳子把周小玲和周小全绑起来,周小玲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浑身哆嗦着不住地冲周小全哭喊:“小全,二姐就是让他们害得!你要是死在他们手上,二姐好了得伤心死!小全,小叔是大英雄,咱们不能这么窝窝囊囊地死了!太给他丢人了!”
周小全紧紧抿住嘴不说话,看向周小玲的目光一片冰冷。
林慧绑好他们俩,对周小玲冷冷地笑了:“死到临头跟自己亲弟弟还耍心眼儿,你们这些工农子弟可真是让我涨见识了!”
她和苏念真的父亲是沛州政协正、副主席,从小家里都是大富之家,可建国以后却身份尴尬,这些年因为出身问题受了太多委屈,这还是她第一次带着优越感地跟人提起自己的出身。
把姐弟俩绑好,林慧和苏念真收起枪,苏念真去仔细检查手里的文件和周小玲写给沈阅海的信,林慧却拿出了一把匕首冲两人残忍地笑了一下。
“把你俩手筋脚筋都挑断,头皮切个口子倒吊起来,血就从头皮一点一点流出去,直到流干了人才能死,据说这么死最痛苦,最后被冻上了都是从里往外冻,结结实实绝对冻成实心儿的!”
苏念真对周小玲写给沈阅海的信冷笑一声:“可真能扯,还我们陷害你你为了揭露敌特阴谋打入其内部?沈阅海要是知道去年周小安昏迷半年也有你的份儿,你说他还能不能信你?”
周小全猛地瞪向周小玲,周小玲紧张地叫了起来:“小全,别听他们胡说!信了他们就上当了!以后三姐再给你解释!”
苏念真很好奇:“你打算怎么解释?解释你给沈蓉出主意,让病房里的人误会周小安,让大家欺负她,把她打伤?她差点没死了不是受伤又被惊吓的吗?”
周小玲是真的慌了:“她只是被骂几句被玻璃扎一下,怎么可能昏迷半年?这跟我没关系!”
却忘了去辩解这件事确实是她给沈蓉出的主意。
苏念真对跟她说这些并没有多大兴趣:“你放心,你死以后你对周小安干得那些事我们都会让沈阅海知道的。”
说着示意林慧:“快点吧!让他们死得惨点还不容易!反正就是让周小安难受,一枪崩了他们大卸八块效果也一样,你还非要弄那么复杂!”
林慧没有反驳她,却也不打算听她的,手上的动作非常利落,在周小玲的两只手腕上狠狠划了两刀,听着她的惨叫丝毫不为所动,接着就要去挑她的脚筋。
周小全忽然开口:“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姐跟你们有什么仇!?”他已经很久很久不再叫周小玲姐姐了,心里唯一的姐姐只有周小安一个,指的当然也是周小安。
林慧不回答他,已经按住周小玲一刀挑断了她一只脚筋。
苏念真无聊地踢了踢脚边的烂木头:“我们跟你姐没仇,可谁让她让周靖远捡去当女儿了呢!她能影响周靖远,周靖远能影响潘域,潘域回来林家全家马上就得上刑场。”
在周靖远的运作下,潘域很快就要回来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快从叛国贼变成受欢迎的爱国华侨,可当年潘于锦绣被逼自杀,潘域被陷害监禁,被酷刑逼供,这些都是林家在背后一手促成,潘域回国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林家!
从政府对潘域的态度来看,只要他回来,搬倒岌岌可危的林家是分分钟的事。
可他们对此完全插不上手,无论是保密工作做到最高级别的政府部门还是完全接近不了的尚家花园,他们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周小安。
让她最喜欢的弟弟惨死,让她知道自己的妹妹被收买几次差点害死她,让她对这个国家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完全失望厌恶,让她在这里一分钟都待不下去,让周靖远再没有了帮助红色中国的心思,马上带着周小安出国,潘域也就没有了回来的渠道。
只要他暂时不回来,他们就有了喘息的机会。
周小全听着周小玲的惨叫,紧紧闭了一下眼睛,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随着他的话音一落,砰砰砰三声枪响,抓住周小玲的头发准备切开头皮的林慧被一枪爆头,苏念真两只肩膀同时被卸掉大半。
头被打掉一半的林慧倒在了周小玲身上,红红白白的脑浆流了她满头满脸,吓得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周小全扭过头不去看她,眼睛对上了站在门口的小土豆。
小土豆抬手,砰地一声又是一枪,倒在周小玲肩膀上的林慧剩下的半颗头也炸裂开来。
他的抢装得是威力最大的空尖弹,子弹头还灌了水银,打在人体任何一个部位都是一个大大的血窟窿。
这是周小安牺牲之后阿隆叔一颗一颗亲手做的,所有害死她的人,都得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小土豆走过去解开周小全身上的绳子,对他点点头:“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你走吧,把那个活着的带走给小叔。”
周小玲他是绝不会让周小全带走的。
他不在他面前杀她,已经是最大限度的顾及他的感受了。
周小全看了一眼地上血肉模糊的三个人:“小叔说得对,我姐不会愿意看到我们……”
小土豆冷漠地摇头,不同于周小全眼里的伤痛,周小安牺牲以后,他的身上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眼睛无机物一样不带一丝温度,黑洞洞像一个无底深渊,黑得一丝光线都反射不出来。
周小安离开以后,也带走了他对这个世界全部的感情:“安安在,她喜欢的我帮她保护,她认为对的我去做,她认为错的我就不做。可她现在不在了。”
她不在了,一切对他来说都没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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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全怔怔地看着小土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曾经因为姐姐互相敌视,也因为姐姐尽弃前嫌亲如兄弟,没人比他更能理解小土豆的绝望和愤恨。
他阻止不了小土豆,也不想阻止。
周小全上前拖住半昏迷的苏念真,刚要把她拖出去,建新从门外走了进来:“等一等。”
周小全和小土豆看见他都愣了一下,他现在不应该在这里。
周小玲给周小全传消息要见面,周小全就知道她肯定又想耍什么花样了。
他早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单纯的小小少年,更不会轻信任何人,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土豆和建新。
周小安消失以后,他们三个在沛州一直没闲着,否则也不可能挖出流浪汉那么隐蔽的线索。
他们要为姐姐报仇,要让所有害死她的人血债血偿!
所以在周小玲找到周小全之前,他们就已经怀疑周小玲了。她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忽然来找周小全,他们当然得做好准备。
周小全负责套话,小土豆在暗中埋伏,建新带着大董小董在周围警戒,听到周小全那句“我明白了”就开始行动。
他们开了那么多枪,建新这个时候应该在外围做好警戒有情况随时通知他们才对。
建新走到小土豆面前:“我让小董去派出所了,半个小时以后公安会过来。”
小土豆手里的枪猛地举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对准周小玲开了一枪。
他必须杀了这个伤害过安安的人!谁都别想阻止他!
建新推了他一把,枪口偏了几分,把公棚支架上一根成人手臂粗的木桩打断。
“小土豆!你想没想过,今天如果安安在她会怎么做?”
小土豆眼睛瞬间赤红,“安安不在了!她被他们害死了!”
建新的眼睛也红了:“她不在了我们就要把她教我们的事都忘了吗?她在我们身上费的心就都付诸东流了吗?我们就不需要去在乎她的感受了吗?!”
小土豆狠狠瞪着建新:“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不想为安安报仇?你留着她交给公安心里就能好受一些?”
建新摇头:“我必须记得安安是为了什么牺牲的!”
说完,建新不再跟小土豆争执,拿起一根木棍冲着苏念真肩膀上的血窟窿狠狠抽了过去。
苏念真被巨大的疼痛刺激得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建新一把薅住她的头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冷酷得让人心里发寒:“你们完成任务用什么通知上线?”
公安来了调查背景弄清经过,到时候再想这个问题就晚了,他们的上线早就知道计划失败想好应对措施了。
小土豆和周小全一听建新的问话,马上知道事情不同寻常,这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建新肯定有什么事瞒着他们。
苏念真刚要说话,建新却抢先开口:“你不是苏家的女儿,你在福建还有一个弟弟,叫阿福。你不怕死,阿福也要跟你陪葬吗?说实话,否则阿福会比你还惨!”
苏念真浑身颤抖,眼泪瞬间流了出来,“我棉袄内兜里有一块红纱巾,系到旷工家属区第三排宿舍的晾衣杆上,今天中午十二点前系上,系一个小时。”
现在已经十一点四十多了!
建新从她身上拿出纱巾赶紧往出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小土豆和周小全:“全儿,跟我走!”问出想知道的东西了,周小玲和苏念真就对他们没用了。
小土豆和周小全都是一愣,周小全看看自己的两个兄弟,紧紧抿了一下嘴唇,率先跑了出去。
他们都想报仇,他们心里的戾气什么都压不住,建新和周小全手刃仇人的愿望跟小土豆一样强烈!
建新对小土豆点了点头:“我们在家等你。”小安姐一直用实际行动在教他们,让他们知道爱护家人比什么都重要,让他们这些从小被欺凌被忽视的人知道有人珍视爱护是多么幸福。
所以任何时刻,他们都会将家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即使小安姐走了,她给他们的温暖和爱护也会一直在,她教会了他们爱的能力,他们永远不会遗忘。
两人走了,小土豆听着工棚外呜呜的风声,慢慢抬起手里的枪。
已经跑出工棚区的周小全和建新听到身后砰砰砰的枪声,脚步都一顿。
砰砰砰!砰砰砰!这是从他们三个人心里一起射出去的复仇烈火!
扣下扳机的是小土豆,呼啸的子弹却是他们共同的心声!
两人继续奋力往矿区家属院跑,周小全忽然开口:“周小玲手里至少有六条人命。苏念真和林慧能那么利索地杀人,不知道是用多少条人命练出来的。”
他们怎么死都是罪有应得!
建新重重地“嗯”了一声,很多话他们不需要明说,彼此就能体谅懂得,这也是小安姐留给他们最大的财富。
矿区家属院的红纱巾迎风飘起老高,一个小时以后,矿区一个废弃的巷道里,赵大姐从矸石堆里拿出一套发报机,装上随身的干电池,熟练地发出去一条简短的信息。
发完电报,赵大姐给电报机绑上炸药,接上引线走了出去。
上午见面的那个影子一样的男人站在巷道外等着她,赵大姐冲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就要离开,那人却略微迟疑一下叫住了她:“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没必要再回去,现在市政府那边应该已经调查出眉目,昨天晚上的夜宵都是她经手,她毒死了沛州市委和军分区几乎全部的高层,连后勤人员都没放过,现在回去除了死没有任何出路。
赵大姐平静回头:“你的任务里应该还有一项,必要的时候杀了我,是吧?我没想过活着走出沛州,十四年前我跟你们合作杀死顾大成,就已经做好给沛州陪葬的准备了。”
那人跟赵大姐接触这么多年,第一次露出冷漠之外的表情。
但也只是一瞬。
他们这样的人,又有几个不明白走上这条路最终会不得好死的呢?
那人拿出兜里的火柴冲赵大姐点点头,既然上面已经收到消息,一切都按他们计划的进行,现在不止是沛州,整个华北、华中都要大乱起来,时间到了该毁的他会都毁掉,不止是电报机。
两人互相点头,像两个陌生人一般冷淡告别,毫不留恋地转身冲各自的方向走去。
可转过身的两个人却同时停住了脚步,他们面前的路上,已经有两管黑洞洞的枪口在等着他们。
顾云开站在银装素裹一片凛冽寒风之中,身上的气息比严冬酷寒还要冷:“该到你们还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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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开的出现让赵大姐和黑衣男人瞬间面如死灰。
他们瞬间明白,自以为的胜券在握其实只是一步步走入人家的陷阱,现在不止是沛州一地失败了,上级策划多年的整个行动都已经暴露了。
刚刚赵大姐发出去那封电报,让以沛州为中心的整个华北、华中地区的组织成员几乎全体出动,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以前那些胜利来得太容易,让他们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在最关键的时刻满盘皆输。
黑衣男人猛地转身,对着远处废弃的井口支架重重一挥手。
砰!砰砰!随着他的手臂下落,美式大口径狙击枪子弹出膛的声音干脆利落地响起!
赵大姐定定地站着,嘴角带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微笑。
可枪响之后,她面前的顾云开和两名解放军军官安然无恙,黑衣男人却应声而倒!
远处矿井支架上也传来一声轻响,两名解放军战士很快出现在那里,举起一把狙击枪冲顾云开挥手示意。
他们安排的狙击手被解放军的狙击手击毙了!
对面一片雪白的矸石堆上随之站起来一个健美的身影,冲着顾云开露出雪白的牙齿比了比大拇指,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伏在那里的蒋瑞英。
赵大姐闭了闭眼睛,什么都不用说了,她早就是人家枪口下的猎物了。
蒋瑞英站在高高的矸石堆上,向蔚蓝的天空发射出三颗彩色的信号弹,接着才开始熟练轻快地拆她的狙击枪。
几名解放军战士跑步过来,拖走狙击手的尸体和受伤的黑衣男人迅速离开,举枪的两名解放军军官过来给赵大姐戴上手铐。
顾云开一步一步走过来,例行公事地检查她的口腔和身上,防止她在押解、审问过程中自杀。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在周围并没有布置人,如果不是忌惮躲在暗处的狙击手,连这几个人都尽量不带。
所以他只能亲自检查这个杀父仇人。
赵大姐看着眉目冷凝的顾云开忽然笑了:“顾大成的儿子,你是不是一直为你父亲骄傲?他死前我跟他一起待了八个小时,他除了嚎叫喊口号,一句都没提到你,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时候还惦记着他的党和人民,惦记着沛州解放,却忘了他还有妻子儿女。”
“我给过他机会,只要他肯为你们想一想,他就能活下来,活得比谁都好!只要他在,以他的资历和能力,不会让顾方变成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不会让顾月明失去庇护被耽误城一个尴尬的老姑娘,沈阅海得求着她下嫁,更轮不到冯建国那样的蠢货去欺负她。”
“顾云开,你这些年被困在部队,无论多优秀都没机会上战场;无论你干得多好,在你战友的眼里,你永远都是享受父亲余荫的废物;而在那些你父亲所谓的昔日战友眼里,他们给你的也是施舍般的照顾。
谁都没想过,如果顾大成还在,你们母子三人能理所当然地享受什么样的生活。”
“作为顾大成的儿子,你真的没恨过吗?”
顾云开仔细检查完赵大姐,一句话都没说,面无表情地挥手,示意他们把她带走。
赵大姐没得到他的回应,却忽然笑了:“你不用检查这么仔细,没被捕我很快就会去陪小慧,被捕了我就得好好活下去了。”
顾云开依然面无表情,心里却狠狠一翻。
赵大姐没有继续说下去,矿井旁边的小路上快速跑来三个人影,是小土豆、小全和建新。
建新先跟顾云开解释:“顾大哥,我都跟他们说了。”
建新今天去赴周小玲的约之前去找过顾云开,一系列行动也都是受顾云开指导,否则他会跟小土豆一样什么都不问,直接杀了那几个伤害过小安姐的人!
顾云开选择只跟建新说,是考虑时间紧迫来不及接触小土豆和小全,也是因为他们一个偏激一个心思单纯藏不住事,不知道反而更能保证计划的成功。
小土豆回去跟他们汇合,建新马上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小土豆马上想到前几天有个流浪的孩子说这边矿井什么都没有却有人经常过来的痕迹,赶紧带着他们过来看看。
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场面。
赵大姐看着眼前的三个少年,忽然来了谈性:“你们费尽心机帮助政府抓我们,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吗?我不说他们永远都不会让你们知道。”
“我不会被审判,我也不会被枪毙,我只要一个月说出一个名字,就够他们养活我到一百岁!他们还得怕我早死!哈哈哈!”
“还有你们的大英雄沈阅海,我跟他多亲密啊,我只要说一点点信息,就能让组织三年调查他一次,足够他这辈子都被打上政治立场有问题的烙印!他想施展抱负想飞黄腾达?做梦!共和国最年轻的中将?我有得是办法让他到此为止,休想再往前进一步!”
周小全清亮的大眼睛求助地望向顾云开,他不相信这个坏女人说得话,小叔是大英雄,是全军英模,怎么会因为这个坏女人明显是陷害的证词就怀疑他?
可他又能预感得到,这个女人不是危言耸听。
最实际的例子就在他们身边。徐云凤被捕之后,跟他关系最亲近的唐副厂长就被撤职调查了。
不是暂时停职,是撤职,小叔说过,唐副厂长以后不会再参加任何革命工作了,他得积极配合调查。
他和那个罪大恶极的恶首是多年好友,亲近来往,他所有的一切就要被打上一个问号。
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最难以判断,赵大姐以后偶尔的一句话就会对小叔事业上造成巨大的影响,如果被有心人利用,那破坏力会更大。
看顾云开的反应就能知道,为了获得她掌握的信息,她可能真的会被当做证人长期关押,并不是她的异想天开。
赵大姐看一眼银装素裹的矿区和蓝蓝的天空,从容转身:“走吧!”
不像是失败者,反而带着胸有成竹的跃跃欲试。
所有人脸上都闪过愤恨和不甘,却都无能为力。
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响,赵大姐后背带着两个巨大的血窟窿应声而倒。
小土豆手里的枪还冒着微微的蓝烟。
远处狙击枪瞄准镜在瑞雪晴空下划过一道锐利的光芒,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小土豆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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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击任务完成,将瑞英已经把狙击枪瞄准镜上的防反光网卸了下去,高倍望远镜的镜面在一片瑞雪蓝天下闪过一道彩色光芒,锐利刺目。
巨大的矸石堆上,远远就能看到她绷直挺拔的身姿和浑身杀气,只要小土豆再敢轻举妄动,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平时爽朗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痞气的人,这个时候才让人看到她身上属于顶尖狙击手的意志和杀气。
两名押解赵大姐的军官都愣住了,顾云开第一时间冲将瑞英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开枪,将瑞英却只把枪口向下调了一公分,只是从小土豆的头上移开,稳稳地瞄准着他。
身姿依然绷紧,丝毫不肯放松警惕。
小全是几个人里面最晚从震惊之中明白过来的,身体却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用身体帮小土豆挡住了将瑞英的狙击枪。
建新也马上挡在了顾云开面前:“顾大哥,赶紧找我小叔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只要不在这里击毙小土豆,只要小叔知道了这件事,小土豆就还有机会。
就是看在小安姐的份上,小叔也绝不会让小土豆死。
顾云开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小土豆,即使是在那么近的距离当场把一个人轰得血肉模糊,他的眼里也依然一片空洞。
两名解放军脸上的神色更加复杂,却不约而同期待地看向顾云开。
小土豆这两枪,他们早就想打出去了!
如果真的让赵大姐安全受审,受她牵连的不止是沈将军,这些年所有跟她接触过跟她关系亲密并肩作战过的战友,都得被审查。
其中不乏比沈将军身份还要贵重的老革命,甚至沈老都要受到牵连。
现在国内形势这么复杂,真的掀起这样一场风暴,那将是怎样的一次大灾难,根本就无法想象。
今天的行动高度保密,基本确定内奸就在市政府和公安局之后,沈将军和沈市长制定计划的时候就把这两个单位的人完全排除在外了,现在参与前期行动的除了顾云开都是军分区里特别信得过的革命军人。
这两名军官都是在战场上跟沈将军出生入死过的部下,听到赵大姐那番话之后,他们都想过要直接一枪击毙她。
不止是为了沈将军,更是为了那些即将要被她陷害连累的战友们。
他们为了国家出生入死,不能没死在敌人的子弹下,却毁在一个内奸的阴谋里!
可他们是革命军人,是这个崭新国家的守卫者,纪律和道德限制着他们,他们不能制定了法律和准则之后再不遵守它。
有些底线绝不能跨越,即使是打着正义的名义。
他们是执法者,如果连他们都不尊重法律和秩序,对这个国家的破坏比赵大姐之流对革命同志的陷害和诋毁更可怕。
不去杀赵大姐,不代表他们不想让她死。小土豆这两枪让两名解放军军官心中激动万分,死死压着的大石瞬间消失。
一名军官上前一步,跟建新站在了一起:“顾副局长,这件事要报告沈将军再做决定。”是商量,也是挡住顾云开可能要对小土豆可能展开的行动。
他们不是很了解顾云开跟小土豆的关系,这个时候他们是一定要保下这个孩子的。
顾云开刚点了一下头,小土豆却忽然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小全,昂头直视将瑞英的枪口,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举枪向她瞄准!
所有人都被他吓坏了!
顾云开:“英子!别开枪!”
小全:“小土豆!”
建新:“小土豆你混蛋!”
砰砰砰!呼啸的子弹随着残忍的枪声飞速而至,周小全不管不顾地飞扑过去,把小土豆扑倒在地。
寒风呼啸,沛州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毫无杂质的蓝宝石,却也同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枪响之后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定住了,呜呜的寒风吹过心里那个流血的弹孔,子弹打在心上一样寒冷疼痛。
大家都明白,没人能快过蒋瑞英的狙击枪。
也都反应过来,小土豆是故意的,他早就打算好了,为安安报仇之后不想再活下去。
死在这里,赵大姐的死到此为止,她谁都陷害不了了,他打死她的事也牵连不到任何人。
这是他为安安、为小叔做得最后一件事。
这个一直被人诟病的小孩,冷心冷肺永远也养不熟的小狼崽子,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在乎的人争取到了安宁和平安。
小土豆倒在地上,直直地看向蔚蓝的天空,解脱地笑了。
周小全趴在他身上忽然放声大哭出来:“小土豆!小土豆!我们说好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以后要做家人,要好好生活下去,你怎么,你怎么……我姐,我姐要是知道……”
小土豆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建新跑过来,赤红着眼睛对小土豆大吼:“小土豆!你混蛋!你这个自私的混蛋!”他们都痛苦难熬,可再难熬也得熬下去,否则留下来的人怎么办?
他这样自私地走了,他们这些留下来的人要怎么办?怎么办?!!
顾云开和两名解放军都定定地站在寒风之中,这是他们期盼已久的胜利时刻,可谁心里都没有胜利的喜悦。
这场未见硝烟的战争,波及到了华北华中几个省份十几个重点城市,沛州是交通枢纽,是工业重镇,是战略要地,是敌特斗争的最前沿,也是敌特活动最猖狂的重灾区,可是在这场斗争中,沛州却付出了所有城市里最小的代价。
未损失一名军警就彻底查处了最危险的液体炸药基地,现在,又未连累任何一名革命同志就将最大的隐患清除。
这是建国十三年来对敌斗争最大的胜利,也是代价最小的胜利。
只是牺牲了周小安姐弟两个。
这样的牺牲在这样巨大的胜利面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可这一刻,对他们的亲人来说,这场巨大的胜利在他们姐弟的牺牲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小全和建新哭得撕心裂肺,姐姐死后他们不敢在小叔面前哭,不敢在周爸爸面前哭,也不肯在彼此面前哭,他们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定要为姐姐报仇!
现在仇报了,可以哭了,那个最应该陪着他们哭的人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
遇到彼此之前,这个世界对他们残酷冰冷,相遇相知后说好了做彼此的亲人,说好了要互相陪伴温暖……
“小土豆!你这个混蛋!”建新死死抱住头,无力地蹲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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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瑞英扛着她巨大的狙击枪从矸石山上跳下来,灵活的身手像一头敏捷的猎豹。
顾云开走上去几步迎她,她却绕过他直接去命令两名军官:“你们带着赵秀英的尸体回去,行动报告说是我打死的。”
两名军官对视一眼,还未等他们表态蒋瑞英已经不耐烦了:“她死了大快人心,谁开的枪有什么关系?”
迅速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小土豆,蒋瑞英英挺的眉跳了一下,极力压抑住激动的情绪:“这个孩子和他姐姐为沛州做出多大贡献咱们比谁都清楚,没有他们,沛州半个城的人现在都被炸成肉泥了,军分区得让人连根拔!
最后给他留点安宁和体面不行吗?非要带回去让法医把他拆零碎了,在冰冷的太平间里躺十天半个月走完那套复杂程序再把他还给家人?”
蒋瑞英挥挥手直接命令两名军官:“你们回去报告就这么写,我把他送回去会去跟沈将军解释。”
两名军官早就被说服了:“蒋上校,我们送他回去。他们家……尚家花园里有不少人手,随便拉出来一个跟省军区特务营的人都能打个平手。”
打个平手是人家懂礼貌给面子,否则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周家已经重伤一个周小安了,现在把这个被周靖远视为养子的孩子送回去,他们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以周靖远现在对沛州的重要程度,他就是让手下一枪崩了蒋瑞英,到时候也只是交出凶手,谁也不能动他。
小土豆这枪是替他们打的,就是蒋瑞英不说,他们也要极力维护他,更不想让将军跟着伤心。
周小安重伤以后,将军照常主持工作,工作上比以前还要殚精竭虑,可他们这些曾经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人都能感觉到,他是在熬自己的心血,再经历一次打击,说不定……
蒋瑞英果断地打断两人:“我去送。你们听命令,继续去执行任务!”
整个沛州的敌特倾巢出动,现在正是急需人手的时候,他们这些核心成员更是分身乏术。
蒋瑞英作风一向硬朗果决,两名军官知道不能再争取了,也不再劝,敬了个军礼先行离开。
顾云开过去又要接蒋瑞英的狙击枪:“我陪你送小土豆回去。”
还会陪她一起去见沈阅海。
蒋瑞英有多喜欢周小安和她的弟弟们他最知道,她看着不动声色,其实心里肯定很难过……
顾云开心情复杂,还没心疼完小土豆和蒋瑞英,就见她把狙击枪往他身上一扔,大步跨到小土豆身边,抬脚就向他踹了过去。
“混蛋!你这个小混蛋!你怎么就能这么犯浑!”
一脚又一脚,毫不留情,硬底牛皮军靴踢在人身上,听着声音都瘆人。
趴在小土豆身上哭的周小全气得嗷一声蹦了起来:“你干什么?!你杀了他还不够?!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建新和顾云开也赶紧去拉蒋瑞英,人都死了怎么能再责怪他!
况且他这样做也是因为实在太伤心,而且在死前还除掉了一个大祸害!
蒋瑞英身手了得,三个人拉她她都能接着去踹小土豆:“死开!我今天踹死她!今天我非替小安好好教育他!”
大家手忙脚乱地去拦,蒋瑞英踹不到人还接着骂:“混蛋!这种小孩就该直接拉出去喂狼!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狼崽子!亏小安对他那么好!早知道这么不想活还救他干嘛!小安就是瞎眼了……”
“骂我就骂我!不许提安安!”躺在地上的小土豆忽然大吼一声跳了起来。
除了蒋瑞英,其他三个人都傻眼了。
蒋瑞英一把推开傻掉的周小全,气势汹汹地走过去跟小土豆怒视对方!
小土豆气得满脸通红,头上的青筋剧烈地跳动:“你再敢说安安一句我杀了你!”
蒋瑞英忽然出手冲着他面门就是一拳,小土豆在部队历练过不短时间,后来又是阿隆叔亲自教授的拳脚功夫,应对格斗高手蒋瑞英丝毫不怯场,本能地偏头躲过去,抬手就回击。
蒋瑞英不躲不让,抓住小土豆的手腕咔嚓一声,一把手铐牢牢地拷在了他手上。
小土豆在她拷上自己的瞬间已经起脚踹过去,蒋瑞英硬生生接住他这一脚,手上已经抓住他另一边肩膀,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拷了上去。
松开被拷上的小土豆,蒋瑞英脸色煞白地咳嗽了两声,捂住胸腹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臭小子!你可真舍得下手!这一脚就当我还你那三枪了,咱们扯平了,怎么样?”
那三枪她本来可以不开的。
她做狙击手这么多年,最重要的基本功就是观察能力。
小土豆举枪的时候所有人都被他吓坏了,只有她在高倍瞄准镜里冷静地观察着他,他脸上没有要杀人的狠意,姿势也不是在射击,他的手指甚至都没放在扳机上。
她本来就没想过要开枪,可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就有了个让这个孩子脱身的计划。
可计划不如变化快,没想到她还没开枪小全竟然扑倒了小土豆。
她本来想擦着他心脏打的一枪已经收不回来了,只能最后的瞬间偏过枪口放空,第二枪第三枪纯粹是在泄愤,这些臭小子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那一瞬间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快了,大家根本就分不清是她先开枪还是小全先扑倒的小土豆,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是小土豆中枪倒下。
不过不省心也有不省心的好处,小土豆一心寻死,听到枪响就以为自己得偿所愿了,躺在地上生无可恋地等死,小全扑在他身上那么一哭恰好挡住了该有的枪伤,还真就有了他死了的假象。
蒋瑞英就又有了一次将计就计的机会。
小土豆对她一脚换三枪扯平了的提议不以为然,他本来就没跟她用全力,踢过去那一脚也并没打算伤她,只是让她放手而已。
没想到她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拷住他,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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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过招只是瞬间的事,这时候那三个傻掉的人才缓过来。
顾云开扶住蒋瑞英,小全和建新冲过去紧紧抱住小土豆:“小土豆!你!你这个混蛋!”
小全又开始哭了,不过这次是一边哭一边笑。
蒋瑞英扶着顾云开的手站起来,挑着眉毛很嫌弃小土豆的样子:“你俩把他给我看好了!回去就绑上!还治不了你个臭小子了!想死?你小叔都没死你就活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很残忍,却是最大的实话。
周小安肯定活不了多久了,即使爆炸之后周家不让任何人探视她,大家也能推断出来,那么大规模的爆炸,车厢外离那么远的人都好几个被震晕的,她在爆炸中心,即使没死也是在熬日子了。
沈阅海虽然从那之后对此只字不提,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的心跟着周小安去了。
可他还是努力扛下了自己的责任,扛住了沛州的安危,他都得这么死死咬牙挺着,别人又有什么资格说伤心?
小土豆紧紧抿着唇一字不答,眼里依然没有一丝亮光。
蒋瑞英和顾云开都在心里无奈叹气,这小混蛋还是没放弃寻死的打算!
这些他们帮不了太多,最操心的应该是沈阅海了,小安的弟弟们他肯定要好好照顾的。
对此蒋瑞英感慨最多,他们这些老战友怎么都想不到,沈老家那个棺材板小九有一天还能做出爱屋及乌主动把别人的命运扛在自己肩头的事。
以前他可是谁想死就去死,看得住一时还能看得住一世?自己都不想活了别人还能替你活着?
可见,改变一个人并不是那么难,只看他心里的重视程度而已。
雪后初晴,沛州的天空湛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彻骨寒风和刺眼雪光中,沛州正经历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没有刺耳的警笛,没有大规模的全城戒严,在人们如常的工作生活中,笼罩在沛州上空十几年的恐怖阴云正在解放军战士和公安民警的钢枪下消散。
这次的清剿对沛州、对华北地区甚至对全国对敌斗争来说都是一个转折点,建国十三年,这是规模最大我方掌握最大主动权的一次短兵相接,在共和国对敌历史上,它也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役之后,大陆的敌特活动由强转弱,敌特组织遭受了毁灭性的破坏,以后再难成气候。
沈阅海在军区忙了整整一周,虽然每天都会回尚家花园一趟,却都是在午夜或者凌晨,匆匆来去,并不知道这些天大家是如何度过的。
终于能正常作息,他下班回来就看到小土豆在小杰和小麦几个人的监督下跑步。
西花园的空地上被清理出一条跑道,还用雪堆出几个障碍墙,小土豆穿着单薄的运动服,头上冒着白烟,跑得浑身是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看到沈阅海回来,小全和建新最先跑了过来:“小叔!”什么都不用说,眼里的求助和期待太强烈了。
他们已经拿小土豆没办法了。
被蒋瑞英送回来,他什么都不说,却对什么都没兴趣,无论谁劝,他用黑洞洞的眼睛看过去,劝他的人很快就无话可说了。
周爸爸说等沈阅海回来跟他谈,他们只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小叔身上了。
沈阅海拍拍两个孩子的肩头:“让他来找我。”
小土豆满身汗水地上了二楼,站在安安的房间外迟疑了一下,看到门内的小叔已经换下了军装,穿着安安给他准备的毛衣和白衬衫,忽然眼睛就一热:“小叔……”
小叔什么都没做,只放松地坐在安安的沙发上,留出一边的空位,那是安安平时最喜欢窝着的地方,连她最喜欢的靠枕都堆了一堆,方便她把自己埋起来……
沈阅海淡淡地看了一眼小土豆,他马上有些心虚:“我,我去洗个澡再来找您。”
安安那么爱干净,他不能这样进她的房间,她会拿靠垫把他赶出去的。
小土豆洗完澡,这些天来第一次认真换上衣服,同样是安安帮他准备的毛衣和衬衫,他最近瘦得太多,穿着空空荡荡,安安看到了肯定会不高兴……
跟小叔对坐在安安最喜欢的沙发上,小土豆才发现他沉浸在自己的伤心和绝望里太长时间,完全忽略了有一个人跟他一样的伤心。
小叔坐得如常挺拔,脸上也非常平静,可眼底深处的伤痛和憔悴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可以哭,可以伤心发泄,可以盼着去另一个世界跟安安相遇,周爸爸阿隆叔他们可以怨政府、怨小叔。
小叔呢?他除了要忍受无边无际的伤痛,还要承受心里巨大的自责,并且还要在这些伤痛和自责之中努力完成安安的愿望,好好活下去。
这一刻,小土豆从未觉得小叔是如此的可怜,跟他是如此亲近。
这个让他一直敌视排斥的男人,承担着比他要严重无数倍的伤痛,却必须不动声色地隐忍着,他每一分每一秒的日子是如何熬下去的,他根本不敢想象。
在这样的小叔面前,很多话他不敢提,也羞于再提了。
如果他都活不下去了,小叔却不能选择离开,他有什么资格来让这样一个人劝慰他?
小叔却好像并没有察觉小土豆心里的兜兜转转,或者说,现在很多事他都已经没有心力也没有心情去注意那些百转千回了,他的绝大部分精力都用来支撑自己,只能放弃过程,直抵结果。
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枚粗大的取血针,熟练地扎在自己手臂的血管上,针头的导管很快就把鲜红的血液导到一只白玉小碗里。
小碗里已经有半碗鲜红的血和一块小巧的白玉。
不等小土豆说话,小叔先开口给他解释,语气温柔,眼含期待:“安安跟你说过她的事,说过血玉吗?”
小土豆摇头,他知道安安跟别人不一样,详细的事并没有问,在他眼里安安就是安安,她当然跟别人不一样,无论她有多少秘密,都不影响他对她的感情。
“有这块血玉,我的血只会消失,不会凝固。”小叔温柔地看着那块半透明的白玉,“安安上次昏迷,我几乎用自己的血换了她身上所有的血,这次,我也能把这块玉养回来。”
小叔拔下手臂上的针头,认真地看着小土豆:“你愿意跟我们一起等她回来吗?可能要等很长很长时间,但她肯定会回来。”
“你们?”
“我,周爸爸,阿隆叔,大山叔,还有阿兴叔,现在再加上一个你。”
“我以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安安你会伤心,但伤心过后也会好好活下去,而他们几位,没有安安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就像小全和建新一样,安安走了他们很伤心,可他们还是一样要活下去,几年之后,伤口结疤,他们会活得很好。
他没想到小土豆会心存那么坚定的死志。
小土豆的眼睛瞬间充满泪水,委屈和狂喜只能用泣不成声表达出来:“小叔,我,我,我的血给安安!我,也能行,我来,您,您休息一下吧!”
小叔的胳膊上已经有那么多针孔了,该轮到他为安安为小叔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小叔小心翼翼地盖上那只白玉小碗,捧在手里温暖着它就,眼里带着骄傲和欣慰:“只有我可以,周爸爸他们都试过了,只有我的血可以。上次我跟安安换过血了,现在她也只能接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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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11月,又是一场早来的大雪。
风暴疯狂席卷,世界一片酷寒冰封。
列车在华北大地上奔驰,车窗外风雪弥漫,整个世界都封锁在一片混沌严寒之中。
高级软卧车厢里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走在上面无声无息,车厢里站岗的战士挺拔严肃。
列车长亲自推着装满零食和热水的小推车走到车厢一头的隔间门前,心里一片忐忑。
铁路局内部清查,沿途各地又有很多不可控因素,最近列车经常中途被各种名义阻拦延迟,很多车次和车厢都临时停运,一节软卧车厢里挤了三位首长,这在刘建设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中也是非常少见的。
铁路局被监管调查,高级软卧车厢更是被严格控制,这次要不是因为有有一位中将首长出行,他们连一节车厢的配给都申请不到,到时候如何安排另两位领导,他就得抓破头皮!
好在这位首长体恤他们,不介意另两位十二级的领导干部跟他挤一节车厢。
刘建设满腔感激地站在门外,刚想说话,首长隔壁随行人员的车厢门打开,首长的警卫员走了出来:“将军在休息,有什么需要我们会通知你们。辛苦列车员同志了。”
刘建设留下几个暖水瓶赶紧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他这个猪脑子!怎么就没先问问就脑袋一热闯过来了呢!这要是影响了首长休息,他……
哐当!哐哐!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列车忽然一个急刹车,刘建设被甩了个趔趄,踉跄扶住一扇隔间门把手才站住。
这个马大铲怎么开的车!明知道车上有大首长还这么没轻没重!不想干了吗!?
刘建设气势汹汹地冲出软卧车厢去找火车司机算账!可看到外面的情况,满腔怒火马上被浇上一桶凉水,立时被冻成了冰溜子。
列车马上要入石家庄站,城郊铁路却被一片绿色的海洋淹没。
成千上万的青年学生穿着绿色军装戴着红袖标举着红宝书站在铁轨上,风雪模糊了他们年轻狂热的面孔,只能看见他们机械地举着手里的红宝书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
自从大串联开始,*卫兵坐火车不花钱,全国的铁路客运就像做了一场噩梦……
刘建设还没从他的噩梦中收回目光,乘务长和乘警队长一起气喘吁吁地从人满为患的硬座车厢那边挤过来:“列车长,*卫兵大串联的一个接待站设在石家庄郊外,这里离火车站太远,最近车次又减少,很多学生滞留在这里,他们要求在这里设立*卫兵临时站点……”
两个人眼里都很焦急,这简直就是胡闹!哪有调度好的铁路客运列车直接被截停就地安排站点的?
这是要造成重大运输事故的!
可现在的形势,任何跟*卫兵相关的事都是最棘手的,一旦处理不好就是他们这趟列车所有乘务人员职业生涯的大污点!
刘建设回头看了一眼软卧车厢,现在不止是车下这些革命小将,车上还有一位大首长呢!
耽误了首长的行程一样是重大运输事故!
急疯了的几位列车乘务骨干就地开会,怎么才能在不激怒革命小将的前提下保证首长的正常行程?
车外风雪越来越大,革命小将们用他们斗天斗地把地球戳个大窟窿直冲宇宙的昂扬斗志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里的红宝书,口号震得车窗的玻璃嗡嗡作响。
一名乘务员头发蓬乱光着一只脚从硬座车厢那边冲了过来:“列车长!车上参加大串联的革命小将要求打开车门迎接革命同志们上车,四车、五车、六车已经要坚持不住了……”
几个人一起看向车窗外,成千上万的革命小将碾压风雪汇聚成一道汹涌的绿色海洋,震天的口号声几乎要把列车掀翻!
别说车上已经挤得一间厕所站八个人,就是空车也装不下这些人啊!
这要是开了车门他们就得让车下那些革命小将活吃了!
可不开车门就这么僵持着,别说误车晚点,就是这么大的风雪,能见度这么低,后面的车一个联系不及时撞上来……
刘建设嘴边立时起了一圈大燎泡,这道关看来他今天是过不去了!
焦急万分走投无路之际,软卧车厢的门忽然打开,一队解放军战士踩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跑步出来。
领头的警卫排排长沉声命令列车长:“打开车门。”
列车长看看他身后战士们挺拔的身姿和武装带上乌沉沉的钢枪,哆嗦着手打开了车门。
警卫排长下车之前冲列车长点点头:“去车头看着,听我指挥。”
列车长和几位乘务骨干对视一眼,大家一起望向软卧车厢里大首长紧闭的房门,可谁都没胆子去问,不约而同地往车头挤去。
风雪愈加大了,车厢里的人们看着一队橄榄绿利箭一般冲向车头,很快在浑浊呼啸的人潮中清理出一条路,铁轨在风雪之中露出两条冷凝的平行线。
绿色的人潮拥挤着躁动着,解放军战士们排成两队,脸上的表情比手里的钢枪还肃穆萧煞,试图往前冲的狂热分子跃跃欲试,却都一次次败下阵来。
刘建设挤到车头,第一眼就看到警卫排长手起枪落,一枪就打掉了一名试图带头冲上前来的革命小将的军帽。
狂风席卷着大雪,瞬间将他的头盖上一层雪白,也让他头上那道血色的沟痕更加恐怖刺目。
人潮像被瞬间冻住一般,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警卫排长什么都没说,举手向空中开了三枪示警,他手下的士兵不必指挥,马上开始清理铁轨上的人群。
警卫排长回头,冲车头打了个走的手势。
马大铲使劲儿咽了咽唾沫:“刘车,这……”
刘建设整个人也是木木的,但好在还记得警卫排长吩咐的话:“这什么这!赶紧开呀!你还想交代到这咋地!”
马大铲扔下手套,拉响汽笛,用他生平最好的技术,将一列火车开出了黄牛车的速度。
列车缓缓前行,解放军战士们一步一步逼退滞留在铁轨上的人群,风雪之中战士们握紧钢枪目光凝如钢铁,铁轨下的人群面目模糊汹涌如潮。
列车所过之处,车上车下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口号声。
软卧车厢车门紧闭的个隔间里,沈阅海身姿如松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群魔乱舞眼里明明灭灭思绪如潮。
忽然,只有他一个人的车厢里传出一声柔软的鼻音,一只雪白的小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要看,那是一群穿绿衣服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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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人已经整个扑到了沈阅海的背上。
泰山压顶的姿势,毫无顾忌,是他最甜蜜的负担。
沈阅海上一秒还思绪如潮澎湃翻涌的心霎时被背上那个甜蜜的小丫头填满,再无心顾及窗外群魔乱舞风雪弥漫。
抬手拉上窗纱,他没拉下眼睛上柔软的小手,而是握住她另一只手亲了亲:“会不会觉得闷?待会儿到站我下去走走。”
周小安把脸贴在小叔脸上蹭蹭,无所谓地摇摇头:“不下去,外面都是妖怪!”
小叔看见他们肯定心情不会好,而且她也只能待在空间里看看,跟从车窗里看没有任何区别。
火车终于驶出了那片混沌的绿色海洋,开始慢慢提速,小叔拉开窗纱,把周小安抱在怀里让她看外面:“过了石家庄是邢台、邯郸,49年部队南下的时候我们曾经跟着步兵先锋团路过这里,急行军一天八十公里,走了近三天才走出那片大山。”
周小安马上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坐好,大眼睛潋滟璀璨,期待地看着小叔,等着他接着讲革命故事。
这招对她最有用,这两年养病无聊,在家里关烦了又不敢让她出门,只要小叔开始讲这些,她就马上心情好起来。
“河北的山跟咱们沛州不一样,大部分都是岩石,树木也少,很多地方都没有路,只能靠绳索攀爬。东北野战军擅长林地战,却对那些石头山很头痛。
我们侦查排一开始只是协同作战,最后在大山里变成了向导和先锋,跟东北籍的战士也处出了深厚的革命感情。”
周小安笑眯眯地眨眼睛:“他们一开始肯定觉得带着你们是包袱,后来被啪啪打脸了!”
小叔亲亲她的小脑门儿,笑笑没接茬,却已经是默认了。
这小丫头太过敏锐,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话里隐藏的意思:“东北野战军的精锐是解放军里的功勋部队,资格老作战能力强,我们侦察排擅长的是奇袭和技术性作战,在急行军方面确实是有不足的。”
周小安皱皱鼻子不以为然,小叔不敢让她多说话费心思,只挑轻松的给她讲:“并肩战斗一周多,分开的时候我倒是学会了好几句地道的东北话。”
周小安马上笑了:“滚犊子!嘎哈呀(干啥呀)!”都是沈国栋教她的。
两人对视,抱在一起笑作一团。
国栋一口东北话说得中气十足虎虎生风,配上他高大结实的身材和痞气十足的眉眼,真是再东北没有了!
笑完周小安奇怪:“沈伯伯也是东北人,他一点口音都没有的。”沈老变成了沈伯伯,周小安已经完全被沈老和他身边的人接纳,把她当成自己人看待了。
对此周小安不问小叔不会主动说,可她问了他就会毫无保留:“沈老说离家多年已经忘了家乡话了,其实是当初追求他夫人的时候自己强行改过来的,现在也不愿意改回去。”
所以一大波革命元老里,赤贫雇农出身几乎是一天书都没正式读过的沈老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老战友们笑话他附庸风雅,他却一直初心不改。
但他真正想倾心相待说说心里话的人却早就消失了。
这些话太伤感,不适合他们现在说,小叔笑着调侃:“跟在沈老身边这么多年,我是一句东北话都没听过的,倒是建国前被他影响,对洋人的东西接受度比较高。后来又有你又教过我英文,现在还是能听懂几句。”那个你当然是指她不记得的糖糖。
不止是接受度比较高,小叔生活里很多习惯和为人处世的作风其实都是有一些西化的影子的,可见沈老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而且小叔的英文水平也不止是能听懂几句,她的英文原版小说他也能看懂一半的。
周小安搂住小叔的脖子,细腻馥郁的脸颊软软地贴过去,在他鬓边轻轻耳语:“那你说一句我听听。”热气若有若无地滑过,让他的耳朵瞬间血红。
腰上的手臂蓦然一紧,周小安被扣进一个炙热宽厚的怀抱,小叔的声音带着热气和压抑的沙哑灌进耳朵:“I love you.”
周小安柔软的小手灵活地滑进小叔的白衬衫里,在他劲瘦有力的腰上游走,半睁半合的大眼睛水光潋滟:“Kiss me.”
小叔的手臂狠狠一紧,呼吸瞬时炙热粗重起来,心跳擂鼓一样震动着周小安的耳膜,让她双颊艳如桃花,身体软如春水。
迅猛灼人的唇亟不可待地落下来,周小安嘤咛一声,手臂春日柳枝一般轻柔痴缠上去。
可那吻落到实质却如柳絮春雨般轻柔,手也被一双粗糙炙热的大手牢牢扣住,周小安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小叔却气喘吁吁地离开了她的唇。
“安安,安安。”压抑克制地在她唇上重重啄吻几下,她又被紧紧抱进一个火热的怀抱,咚咚咚躁动难耐的心跳震得她脸颊泛红,自己也跟着心脏发颤,不满的小脾气只剩下一声软软的哼哼。
小叔抵着她的额头,在她脸上轻轻亲吻:“安安,安安,安安……”如她昏迷时他在她耳边念过的千百遍一样,让她听了就觉安稳幸福,心里一片温暖柔软。
但有些事还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小安手一扬,手里多出一张奖状一样的老式结婚证在小叔面前使劲儿摇晃,问得正大光明理直气壮极了:“我们是合法夫妻了,为什么不能过夫妻生活?!”
小叔没想到她会问得这样直白大胆,脸上猛地一红,剧烈咳嗽了两声才把岔了的气顺过去,对上周小安清亮干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脸上的血色更深一层。
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可能根本就不懂自己问了什么……
周小安却不肯让他再找理由忽悠自己,手一扬又多了一卷装裱好的卷轴:“我们的婚姻是受法律保护组织支持的!领导人都给我们题词了!”
一边说一边在他怀里挣扎着坐起来,抖开卷轴给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党和国家的忠诚卫士,工人阶级的优秀儿女。赠沈阅海周小安伉俪。毛**!看!这是最高指示!你想悔婚不成?”
小叔本来被她问得尴尬,现在看她抖着那卷题词像抖着一颗大白菜一样混不在意,忽然就笑了出来:“不要胡说,什么悔婚,小心周爸爸知道了把我赶出去。”
看她折腾得额头和鼻尖有了微汗,赶紧拿毯子把她包住:“你先休息一下,要不要喝水?吃不吃水果……”
周小安心思完全不在他的话上,忽然想起了一种可能,大眼睛瞪得溜圆,甚至涌上微微的水汽:“你!你你你!你是不是嫌弃我的小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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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小叔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了,“我喜欢你……”
周小安打断他,他当然喜欢自己,可既然已经开口了,她一直介意的问题就索性认真问清楚:“你也喜欢我的小包子吗?”
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周小安垂下纤长浓密的睫毛,脸颊一片粉红:“它小小的……于老他们说我体质的问题,以后都胖不起来了……”
于老、葛老还有沈老专程请来的中医大国手郭老先生,几位堪称国医圣手的老大夫都对她的身体束手无策,除了仔细调养就只能让她自行恢复,至于她一直期待的能胖一点,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性了。
这让她很是失落了一段时间,胖不起来小包子也长不大了。
小叔的呼吸火一样喷在她脸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安安,我喜欢你,如果不影响你的健康,我最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周小安抬眸认真看他:“真的吗?”
她一直自信心过剩,当然知道小叔非常非常喜欢她,可那不代表就能改变男性的本能吧?
爱情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对一个人实在太在乎就会患得患失,对方一点点反应都会让人敏感多疑,何况是这么重要的事。
安安从小受得是开放的西方教育,谈性对她来说是最正常不过的思想交流,避而不谈在她看来才是别扭奇怪的事。
可小叔对她再坦诚有些话还是不习惯说出口的,但好在他是个行动派。
小叔抬手遮住她带着潋滟水光的大眼睛,低头吻了上去。
不同于刚才的克制隐忍,这是一个火热放纵的吻,带着他汹涌的爱意和渴望,只短短十几秒钟,就让安安脸颊潮红呼吸急促,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迷迷糊糊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在纠结什么了。
衣襟上的小手带着微微的凉意,让他有再多的渴望都极力克制住:“安安?安安?”
周小安眼里一片迷蒙雾气,脸颊如盛放的玫瑰花般鲜妍馥郁,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懵懂样子:“嗯?”
小叔抱着她的手臂一紧,胳膊上的肌肉在白衬衫下勾勒出充满力量的饱满弧度,她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脸埋在小叔宽厚刚硬的胸口,蹭来蹭去含含糊糊地嘟哝:“小叔,你亲我的时候身上会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真好闻。”
微凉的手也跟着伸了进去,在厚实饱满的肌肉上流连忘返,另一只手跟着去摸小叔腰腹上形状分明的腹肌。
手刚覆上去,一阵天旋地转,周小安被毯子紧紧裹住放到了床上。她眼睛一弯,小狐狸一样笑了。
小叔却没有如她所愿扑上来,而是给她又盖上一层被子,隔着厚厚的被子把她抱紧:“安安,想不想听故事?”
周小安不高兴了:“不想!”
小叔亲亲她粉粉嫩嫩的脸颊,整个人还有些气息不稳,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44年抗战最关键的时候,国外华侨组织募捐了一批稀缺药品,要通过上海运送到华北抗日前线,地下战线的同志多次尝试都没有成功,那批药品滞留在上海一直运不出去,上海地下特科损失严重,我和三师兄被派过去协助工作。”
周小安不知不觉转过头来,听得认真极了。
小叔笑着亲亲她的脸颊,接着讲下去。
“当时的计划是几队人乔装成不同身份分头行动,其它几队尽量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我们这一队将药品夹带出去,交给在上海外围接应的部队。”
周小安眼里碎光闪闪:“是在百乐门挂牌那次吗?”这件事她每次想起都要乐上好半天的。
小叔纵容地点点她的鼻尖儿,声音醇厚温柔:“不是,那是抗战胜利以后的事了。我们化妆成北方来的采买商人。”
周小安咯咯笑:“你化妆成富家少爷?人傻钱多那种?”
沈老给她看过小叔少年时的照片,五官精致目光清冷面无表情,穿上高档西装比很多富家少爷都气场十足。
小叔很高兴她终于转移了注意力,对她经常冒出来的奇怪用词接受度非常高:“对,人傻钱多,家里老爷昏聩病重,嫡出的小少爷在妻妾斗争中第一次主事,是最好的肥鱼。”
可没想到计划太成功,被日伪特务盯上了,把他当做可以发展操控的对象,想拉拢过来为他们所用。
那时他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虽然帅气清冷,却也稚嫩青涩,所以日本人派了个特别成熟丰满女特务去-色-诱-他。
少年人爱熟女,特别是在身体上,这是一击必中的招数。
为了拖延时间让药品顺利转移,小叔与那名浓妆艳抹一身丰腴的女特务虚与委蛇了几天,也让他在少年时期对女性的审美也有了很大改变。
那个女人成了他年少时对虚伪、贪婪、恶毒、丑陋等等一切负面认知的代名词。
长大以后,他对丰满成熟的女性虽然不至于排斥厌恶,却绝对不会产生属于男女之间的喜爱之情。
周小安埋在小叔胸口笑得直打跌,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哈哈哈!她是不是,哈哈!占你便宜了?”
小叔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语气有点别扭,要不是为了哄她解开心结,他这辈子都不会跟她说这么丢人的经历:“没有。”
周小安抬眼,眼睛里都是碎钻一样的笑意,歪头眨眼看着小叔不说话。
意思很明显,不让人家占便宜你怎么跟她拖延时间的?
小叔被他看得脸板得严肃极了:“喝酒,灌醉了交给三师兄。”好在他天生好酒量,不过过程中还是会被女特务调戏几下的。
想到这个小叔的脸板得更严肃了。
周小安想想小叔那个笑眯眯总是一脸和气的三师兄,忽然非常同情他。
据说少年时还没这么成熟稳重的小叔脾气挺大的,脾气来了沈老都得哄着。
不知道那位三师兄为了完成这次任务受了多少气。
但是沈老会让三师兄跟着,也就是打算让他哄小九当他出气筒的吧,否则派一句话能噎死人的四师兄或者火爆脾气的六师兄去就好了嘛!
周小安窝在小叔胸口越想越笑,小叔抱着她任她折腾,亲亲她的额头和发顶检查体温。
他永远不会告诉她,在任务最后一天的晚上,女特务色诱不成怕他泄露机密,打算杀他灭口,在开枪前一瞬间被他击毙。
为了保证药品顺利交接,他跟那具-赤-裸-肥白的尸体待了整整一晚。
这件事不至于让他产生心理障碍,却是在爱情上只会喜欢安安这样的类型。
况且那时候他已经在心里开始喜欢她。
周小安笑够了,也真的了解小叔喜欢她了,喜欢她的一切,更加放肆地折腾,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钻,目光灵动流转,像个小花精:“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房睡?我们都结婚了!你说喜欢我都是骗人的!”
小叔被她折腾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竟然有些手忙脚乱:“安安,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办一场隆重的婚礼再……”
周小安忽然有些失落:“可是,我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而且,我马上要走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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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的话一出口,小叔的喉头已经狠狠哽住,心里猛然翻涌而上的刺痛酸涩让他猝不及防,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
虽然送她离开是他和周爸爸辗转衡量了无数次做的决定,可每次提及还是如当初一样摧肝剜心般难熬。
小叔反复亲吻着安安的额头和头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再紧都觉不够。
周小安也知道她不得不走,极力控制自己不能再纠缠这个问题,可还是忍不住抱住小叔的脖子一再确认:“你会很快去找我,很快很快?”
小叔重重点头,喉间被堵得生疼,根本不敢张口说话,只能把她的头按在自己颈间,反复亲吻她的头发。
周小安知道小叔跟她一样难受,信心满满地安慰他:“大伯父的病稳定了我就回来,说不定你还没去找我我就已经回来了。”
她在空间沉睡了将近一年才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回来,又昏迷了一年多才清醒过来,再次张开眼睛时间走到了66年,这个已经世界波诡云谲,天地变色。
那场席卷整个华夏大地的浩劫汹涌而来,谁都无能为力。
周爸爸和十六因为贡献矿脉图立下大功,又在新中国的外交上做出重大贡献,是国家奉为上宾的爱国华侨,可还是受到了很大冲击,他们待在国内随时都可能会有危险,可为了守着她,谁都不肯离开。
这个时候在英国的大伯父忽然病重,是这个年代的绝症——糖尿病。
人工合成胰岛素要到七十年代才能被研制出来,在这个年代,得了糖尿病就等于宣告死亡了,特别是大伯父这种相对比较严重的1型糖尿病。
大伯父一生辛劳,担负起所有长子长兄的责任,对后辈更是爱护有加。
特别是对安安,宠溺呵护,比对自己的四个儿子还要亲近关爱。
安安不记得这一世大伯父是如何待她,周爸爸经常说起她小时候的事,只要安安在英国,大伯父都会推掉所有应酬和工作按时下班回来,陪她在花园荡秋千给她讲睡前故事,甚至亲自面试保姆,就怕她受一点委屈亏待。
听着这些,安安会想起她前世的大伯父,也是对自己宠爱呵护,两人亲生父女般亲近。
好多好多次,放学后小堂哥带她去钢厂等大伯父下班,他会偷偷带他们去吃妈妈们不允许吃的快餐。看他们吃得高兴一边满足一边又自责:“炸鸡汉堡吃多了不好,要听妈妈的话多吃蔬菜水果。”
可下次只要他们想吃,撒撒娇他就又会偷偷带他们去。
她永远记得大伯父慈爱的笑脸,更是永远记得,无数次她安心地趴在大伯父宽厚的背上酣睡,那是她心里永远安全温暖的港湾。
前世今生,大伯父都是她最亲的亲人,他生命垂危,她必须放下一切去救他。
无论她多舍不得小叔。
更不能去考虑她现在的身体是否能经受住长途奔波。
空间的药店里有胰岛素,有各种治疗糖尿病的特效药,她知道现代对糖尿病的治疗和保养知识,她有能力让大伯父健康地活下去。
可在这个特殊时期,她离开了就很难再回来了,小叔身份特殊,更是不能跟她走,而她的身体也不允许再用血玉做长途穿越。
分开以后会是什么情况,他们谁都不敢保证。
即使小叔一再保证会很快去看她,她也反复强调要很快回来。
可她跟他说过这场浩劫的情况,他们都知道,形势会越来越不受他们控制,计划得再周密,在历史大潮面前也都渺小无力。
这一场分别代表着什么彼此再明白不过。
所以周爸爸跟小叔商量了很久,周爸爸跟潘明远带着周家所有随行人员先行离开,安安随后在上海坐周家的船秘密出国。
周爸爸一行人必须要跟小叔拉开距离,安安在现在公开出国更是会把小叔推向风口浪尖。
小叔清剿敌特立下大功,后来又促成矿脉图回归,多次立功受奖,正是风头正劲前途无量的时候,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谨慎再谨慎。
国内形势又是如此紧张,他是立下了大功,可敌特、海外关系,所有相关内容都是现在最敏感最危险的事,他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好在安安有特殊能力,可以不留任何痕迹地离开,只要做出她身体不好关在家里养病的样子就可以了。
所以周爸爸他们走后一个月,组织部门最后一次来慰问了周小安的身体以后,小叔利用去上海出差的机会要把她送走了。
他们都明白,那次是慰问,也是监视。
她跟周靖远关系如此密切,周靖远离开,她的情况是有必要反复确认的。
来慰问的人员还带来了大医院的专家,给周小安做了全面检查,确定她身体非常虚弱,几年内都得卧床休养。
周小安这才能安心在家休养,也有机会去跟等在公海的周爸爸汇合。
列车驶出石家庄站良久,窗外扑面压下巍峨群山漫天风雪,小叔不敢再让她费神,哄着她吃药睡觉。
那次检查虽然有郭老和葛老两位帮忙,让她的情况显得非常严重,可实际上安安的身体确实需要静养很长时间,而且药物对她的作用并不大,更多的还需要她自己恢复。
他能为她做得除了让她安心静养,其他的几乎都是无能为力。
所以更要让她出去。
留在国内,她只能被关在家里,连出门走一走都要担惊受怕,他怎么忍心让她过这样的日子。
周小安并不是特别理解小叔心里的千回百转,她虽然知道前路艰难,可因为对小叔太过有信心,他说他们很快就会相聚,她就会信心满满心怀期待地等着他。
虽然已经又累又困,可她不想回到空间里去休息,搂着小叔的脖子耍赖:“我再陪你一会儿,我怕我走了你想我。”
小叔心里再多苦楚酸涩也被她逗笑了,这小丫头实在太过聪明,又古灵精怪地能把握住他的情绪,对他从来都有无数种办法。
只要她想,一句话就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放下所有的原则去纵容她。
她都这么说了,他哪里舍得再催她回去休息。
而且也是真的会想她,她离开一分钟他都舍不得……
周小安嘀嘀咕咕地跟小叔说了一会儿乱七八糟的话,很快就累得睡着。
小叔把她抱紧,嘴唇贴在她额头良久都舍不得离开。眼睛扫过被她端端正正万分宝贝地放在枕边的结婚证,眼里涌上无数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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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要把安安送出去。
国内不适合她。
从她在钢厂厂部办公室被劫持,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血洒在雪地上那一刻起,触目惊心的血红和彻骨的寒意就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后来安安又经历了那样一场生死大劫,无论多不想承认,他都必须认清,国内不适合安安生活。
他再努力想保护她,大环境如此,他没能力在这里给她安定舒适的生活。
好在,他是那棵在严寒酷暑狂风骤雨之中练就出铁骨铮铮的树,从来不会因为困难而放弃希望。
相反,阻力越大越是能激发他求生的本能。
是的,求生。
沈老知道送走安安对他来说有多艰难,用郭老的话开导他:“人生最难断舍离,你并不是没有选择,安安留下也不一定就过不好,只看你要怎么选。”是选爱她多一点,还是选爱自己多一点。
他当时只是沉默,在沈老和其他几个知情人看来,他是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选择,是求生。
见惯生死才最能体会生命宝贵人生短暂,他不能让安安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消耗在他们不能自主的等待上。
他也一分钟都不愿意浪费,在他人生的三十多年里,也早就习惯了逆水行舟风雨兼程,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在与命运抗争,他的生命里从来不会存在妥协和认命!
他决定把安安送走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会用平生最大的努力留住生命中唯一的温暖和美好。
列车轰轰前行,窗外刺目雪光被白色窗纱过滤成柔和光线照在安安沉睡的脸上,肤若凝脂眉如远黛,美好纯净得让人挪不开眼睛:“Angel(天使)……”
轻柔的吻落在她卷翘浓密的睫毛上,周爸爸给她起英文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感到,她以后会长成这个世界上最美丽善良的小天使……
她还是他少年时爱上的那个十六七岁小姑娘的样子,甚至比那时还要剔透清澈。
这场爆炸让她历劫重生,涤荡尽她身上所有的岁月痕迹,贪婪地凝视着怀里的女孩儿,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鬓角。
安安消失以后,他的头发在半年里几乎全白,直到安安再次回来,俊朗儒雅的潘域出现,他才有了危机感。
郭老给他开了药方,亲自带着国栋去沈老老家的一座小山上去采药,据说经过几年的摸索试验,那座小山上出产的药材比别处药力要优良很多。
不知道是郭老医术高明还是那些药材真的效果神奇,他的头发确实又恢复了乌黑,安安醒来后经常满眼冒着小星星地夸他:“小叔,你比靳东和抖森加起来还帅啊!”
虽然他不知道“靳东和抖森加起来”有多帅,但至少知道这个小丫头是喜欢他现在容光焕发的样子的。
这就足够了。
爱人面前,所有人的心都是敏感的,他从来不知道他也有如此俗气的一个人,他希望自己在所有方面都足够优秀,足够配得上她。
她一向爱美,他当然要一直保持让她脸红心跳的样子。
她是被欧洲媒体称为“一百年来欧洲最伟大的慈善家”周靖远的女儿,他就要让自己的身份足够配得上她,让她以后不止因为是周靖远的女儿而备受欢迎,更要让她因为是沈阅海的妻子而荣光无限。
爱不止是占有,更是成全。爱她成为他最大的动力,让他拼尽全力,成为一个足够优秀、足够与她般配的人。
轻轻握住她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这次醒来之后,她就对他更加依恋,每次睡着都要握着他才会安心,所以决定送她离开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看她瞬间泛起水光的眼睛。
轻轻亲吻着她柔软芬芳的手指,微微发凉的手白皙剔透得几乎能被日光穿透,让他的心紧缩闷痛,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的那块血玉。
它还是没有恢复原来黑红的血色,虽然现在已经变成血红,却还是不如从前那般温暖浓烈。
这也是他狠心送她离开的原因。他必须给她最好的休养环境,而不是自私地把她留在身边,让她被外面的混乱压抑打扰。
从沛州到上海有一天两夜的路程,怕安安无聊,小叔走到走廊上带着她看隔壁包厢的几个小孩子踢毽子跳格子。
几个小孩子是跟他们同一车厢的干部家属,父亲在内蒙工作,他们跟母亲生活在农村老家照顾祖父祖母。
一开始的时候因为知道有小叔这个首长在,小孩子们都被拘束起来不能大声说话更不敢走出包厢,后来还是安安喜欢听他们说话,小叔一人给了他们一把糖才把孩子们哄出来。
几个小孩子从小生活在农村,对什么都好奇,童言童语非常讨喜。争着告诉小叔,他们来的时候跟母亲挤在硬座车厢里一路奔波了几天几夜,回去的时候因为父亲要回上海开会,他们才能沾光在软卧车厢里休息。
周小安躲起来听小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和蔼地跟孩子们说话,咯咯笑着感慨:“他们可算是真正的高干子弟,还要挤硬座!”
能坐软卧车厢的必须是十二级以上干部,几个孩子的父亲至少是厅局级别的干部。
想当初小叔一转业回沛州就鼓动她打着他的幌子耀武扬威!她和沈玫那时候可是高调又奢侈,一副在沛州横着走的姿态!
啧啧!看来她家老干部在这个年代还真是与众不同呢!
本以为独自出门要挤硬座的高干子弟已经够难得,吃过晚饭,几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竟然收拾东西准备回硬座车厢了!
一个小男孩儿调皮又胆大,过来跟“首长叔叔”告别:“爸爸要休息了,我们得回去了,明天早上再过来找首长叔叔玩儿!”
几个孩子里最小的才三岁,被父亲破例留在软卧车厢里休息,母亲走的时候还一脸愧疚,反复念叨着让丈夫“违反纪律了”。
母子几人走了,小叔怕安安心里不舒服,哄她说话:“我踢毽子给你看好不好,其实这个跟颠球差不多,我应该会不少花样。”
却没有提软卧车厢里还有好几个包厢是空着的,可以留母子几人在这边好好休息。
其实那位丈夫一个人住的包厢里就有两张床,即使让妻子儿女在包厢里打地铺也比去站都没地方站的硬座车厢里挤着强很多。
可他们的丈夫和父亲已经做出了选择,外人不能去插手。
这位丈夫和他的妻子儿女也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这就是这个年代这个环境下普遍的世界观,他们两人的惊讶才是让人不能理解。
所以他们只能沉默,只能视而不见。
直到睡前,周小安才伏在小叔怀里轻轻跟他道谢:“小叔,谢谢你。”
谢谢你对我一直以来倾尽所有的照顾和一次次破例,谢谢你对我所有的理解和接纳,谢谢你执意要送我离开。
她深深地爱着这个国家和民族,可她也必须承认,她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她可以让自己努力去适应,她也能适应,却要备受磨损和压抑。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小叔对她胜过一切的爱和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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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上海宁(我是上海人)。”
“吾要切咖喱粉丝汤(我要吃咖喱粉丝汤)。”
周小安趴在小叔胸口嘀嘀咕咕地念叨她听来的几句上海话,窗外一片森绿,早不见华北的冰封雪域,列车已过秦岭,马上要到上海了。
火车响着汽笛拉着长长的黑烟在江南大地上轰隆隆飞驰,周小安软糯俏皮的语调像一颗颗橘子软糖,听得人心里也跟着甜蜜柔软起来。
小叔把她托在胸口,小心护着她在自己怀里随意折腾。只看着她就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金子般宝贵,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溢出幸福满足。
离别既然已经避免不了,那就不再做无用的伤感,要珍惜现在的每一寸光阴才好。
周小安折腾够了把手放到小叔的下巴上揉来揉去,露出一嘴小白牙:“大胡子老干部!”
老干部最近特别注重个人形象,又帅又有型,哪里会有大胡子出现,但小叔跟她心有灵犀,知道她想要干什么,翻身把她压在床上,用光洁的下巴去蹭她的脸。
周小安搂住老干部的脖子咯咯笑够了,脸蛋粉扑扑大眼睛笑意盈盈,忽然凑近他的耳朵:“喂!老干部……”
老干部低头紧紧吻住她,浓烈汹涌,直到两个人都呼吸不稳才放开她,声音已经沙哑:“小坏蛋,不许再问了。”
她一笑他就知道她又想问什么了。
这几天这个小坏蛋想尽一切办法跟他使坏,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琢磨着要怀个宝宝带去英国,还振振有词:“等你去找我的时候就当爸爸了!一点不浪费时间,多好!”
说不动他还要耍赖:“你不想当爸爸吗?不想要一个小女儿吗?我爸爸说我小时候特别漂亮可爱!”
他当然想。
如果他们能有一个跟她一样漂亮可爱的小女儿,他也会如周爸爸一样,把全世界所有的美好和爱都捧到她面前还会怕委屈了她。
其实他知道安安在担心什么,马上要到上海了,她还是不肯放弃这个想法,他只能把话跟她说明白:“安安,我会去找你。在我决定回沛州的时候,你就比我在军队的前途重要。你不要担心,你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周小安犹豫地张张嘴却没有说出话,小叔马上明白她要问什么,很肯定地给了她答案:“你比沈老重要。”
周小安脸一红,没想到她一直在计较的小心思竟然被小叔看得这样明白。
她不是计较沈老这个人,而是知道在沈老心里,国家利益永远大于个人的小情小爱,他是一位伟大的老人,他心里装着国家和民族,他身体力行着为国为民牺牲奉献不计个人得失。
小叔从小被沈老教导培养,这位老人相当于他的父亲。现在国内环境这样差,如果沈老为了国家对小叔提出要求,她不知道小叔会怎么选……
她也不敢问小叔会怎么选。
她爱的小叔就是那个为国家为民族牺牲奉献大义凛然的大英雄,不能因为她的不舍就要求小叔为自己改变。
那样要求小叔,不是爱,是自私。
小叔把安安搂紧,亲吻着她的头发:“安安,以前我对国家对部队对沈老对战友都尽到自己最大的能力,以后我要为了自己活,你明白吗?跟你在一起,任何事以你为先,不是我要选你,而是我了我自己。
对我来说,以后的人生如果失去你,不会有任何意义。”
“你对国家的贡献比我大,你的文章鼓舞过那么多人;你研发的新机械创造的产值几年就能再创造出一个沛州;你不计个人得失提供了原子弹和氢弹技术,你甚至曾经用自己的生命交换了沛州半城人的命……”
小叔说到最后一句,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大恸,一下哽住,喉头上上下下再说不出话来。
她为这个国家所做的贡献比他们任何一个在战场上厮杀的人都大,她没伤害过一个人却救了成千上万人的命。
她甚至为此几次生命垂危,但还是愿意一次又一次用她瘦弱的身躯去换取国家繁荣人民安康,可这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儿却从不居功,连一点点想要得到补偿的心思都没有。
甚至还要愧疚,只因为他选了她。
这样的安安,真的是让他心疼又仰慕,她是他怀里需要呵护珍爱的女孩儿,也是能跟他站在同一高度感受这个世界的战友。
周小安虽然不忍心让小叔难过,可听他这样剖析他内心的想法还是非常高兴,也真正放下心来。
一高兴就原形毕露,抱住他骄傲地一扬下巴:“我知道了,你就是国家奖励给我的!我该得的!谁也抢不走!”
这个小丫头!
小叔满心感慨被她一句话冲淡,只剩温软笑意:“我什么时候成了奖品了?谁会跟你抢?”
周小安咯咯笑着不回答,想抢的人肯定很多,不过肯定抢不走!他们家老干部品味高着呢!
列车缓缓进入上海市区,小叔拿着周小安给的糖送给几个小朋友,还有一书包的学习用品专门送给那个懂事的小姐姐。
他们的父亲并不太关注家里几个孩子,母亲又有些重男轻女,言语里并不打算让聪明上进的小姐姐读书,首长叔叔的几句夸奖和一点学习用品,很可能会改变一个小姑娘一生的命运。
虽然知道以前那个备受忽视剥夺的周小安不是他的安安,可爱屋及乌,每次看到跟她一样命运的小女孩儿,小叔还是会心软。
周小安不知道小叔心里所想,但不耽误她两眼冒小星星崇拜地看着小叔,仗着别人看不到她,趴在小叔耳边嘀咕:“小叔,你不要这么帅啊,我都舍不得走了,我好想留下来给你生个小猴子!”
老干部被她突袭得脸上猛然一红,稳重威严的表情一顿,差点没踩错步子走顺撇……
到军区招待所安顿好,明天要休息一天才正式开始开会,沈阅海谢绝了当地部队的所有招待陪同,穿上便装要独自去逛逛上海。
在小铺子里喝完一碗咖喱粉丝汤,沈阅海穿过狭小错杂的弄堂,走上熙熙攘攘的大街,黑色毛呢大衣的领子高高立起,只给人留下一个高大俊朗的背影。
而弄堂的另一边,一名穿着外国船员制服的高大身影跟他的同事们汇合,很快坐上车来到外事码头。
停泊在港口的一艘意大利货轮上,留着整齐大胡子叼着烟斗的老船长看到他们上船,高兴地张开双臂,操着正宗的意大利语热情地迎了上来:“欢迎回家,我的孩子们!”
走进了才会发现,老船长帅气的大胡子后面,是周爸爸欣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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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爸爸热情地上前,紧紧拥抱住沈阅海,在他的背上大力拍了两下,笑得开怀又爽朗,像父亲与儿子久别重逢。
他现在是真的把这个年轻人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虽然因为他的身份和红色中国的现状,周爸爸依然不看好安安跟他的未来,对他的承诺也持保留态度,但是,即使用一个父亲最挑剔的眼光来衡量,周爸爸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对自己女儿的感情足以让他动容。
通过这几年的相处,他也开始真正欣赏沈阅海这个人,如果换一个环境,他肯定会非常欣慰地把安安的手交给他,而不是执意要带她离开。
可也正是带安安离开这件事,让他真正接纳了沈阅海。
他对安安的感情有多深,这几年周爸爸看得最清楚,可是为了安安好,他再难舍再痛苦,还是决定要送她离开,甚至还会主动去劝说安安。
周爸爸自己经历过刻骨的爱情,
他最明白这种情况下要放开爱人的手有多难。可沈阅海再难都一个人承担了下来,并且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让安安高高兴兴地离开。
这背后要承受什么样的痛苦,连周爸爸自己都不敢去想。
又紧紧拥抱了这个年轻人一下,周爸爸才放开他。
即使以后他与安安无缘再见,周爸爸也已经在心里将他当做自己的家人来看待了。
一直紧紧跟在周爸爸身边的小土豆和小全忍不住上前,两个人一个十九岁一个二十岁,已经完全是大小伙子的样子了。
小全跑过去一把抱住小叔,紧紧拥抱了一下才放开,跟安安有七八分像的大眼睛里都是灿烂的喜悦。
小土豆站在旁边没有过去,把手里胖成一颗毛茸茸小肉球的小熊向前举了举:“小叔。”
叫得是小叔,眼睛却在他周围搜索。
一个多月前他和小全跟周爸爸先离开,他执意要带走小熊把小虎留下,早已经是大人的样子了,却忍不住小孩子一样威胁安安:“你要是不来找我们,就再见不到小熊了。小虎也再见不到它儿子了,肯定会特别难过。”
虽然知道这样非常幼稚,可他还是想抓住任何一点可以让安安跟他们一起走的保证。
一颗橘子糖凭空出现,轻轻打在小土豆脑门儿上,他敏捷地接住,脸上幸福满足的笑猛然炸裂开来,无声无息,却像在偷偷分享最亲密美好的秘密。
几个人进入船舱,门一关上周小安就扑倒周爸爸怀里:“嗨~老船长~您的大胡子好帅啊!”
周爸爸抱着女儿哈哈大笑:“以后papa带你去环游世界!”
小全和小土豆也围了上来,小全即使长成大人的样子也一样白皙精神,是个特别精致漂亮的小伙子,对姐姐灿烂地笑,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姐,周爸爸答应我让我跟船远航了!”
周爸爸带小全和小土豆出去就是为了以后给安安助力,小全喜欢船上的生活,他当然乐见其成,让他先从最基本的海运熟悉起来,以后也能帮安安打理周家航运上的事务。
小土豆从小个子就高,长大以后身高几乎跟小叔不相上下,这些年又有阿隆叔亲自教导武术,从背影上看几乎跟小叔一样高大伟岸。
可无论在别人面前多么少年老成甚至阴沉狠辣,在姐姐面前他也还是小时候那个有点腼腆又隐藏不住心思的小小少年。
小土豆上前一步,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姐姐却抿着嘴没说话。
周小安哪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又抱了小全一下,两个大小伙子都欣喜又有点腼腆地笑了起来。
又跟大山叔、阿隆叔见过,知女莫若父,不用她问,周爸爸就先给她解释:“十六和你阿兴叔在公海等我们,太多人过来不方便。”
潘明远在周爸爸这里已经从最初的詹姆斯爵士变成了亲如家人的十六,可见他对他的认同程度有多高。
这话是说给安安听的,也是说给沈阅海听的。
有些事并不是不提大家就能当做不存在,这些年十六放下英国的一切冒着生命危险留在国内守着安安,一开始她杳无音讯甚至连周爸爸自己都要放弃希望了,他却那么坚定地相信安安会回来。
后来安安昏迷一年多,无论承受外界多大的危险和压力,他都坚持留下来,这几年周家所有人都已经把他当自己人来看了。
而他为什么留下来,除了安安相信他是为了给母亲和自己讨回公道,大家都心知肚明。
所以这个时候周爸爸更要在沈阅海面前说清楚,也变相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虽然他接受了沈阅海,可为了女儿未来考虑,他还是看好十六。
沈阅海把安安送走,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以后可能会出现什么结果,他也必须明确地告诉他。
这是周爸爸豁达开明的地方,也是残忍的地方。
他让沈阅海认清事情所有的可能性,却也让他没有选择,必须放手让安安走。
沈阅海早就明白自己的处境,从潘域这个人出现,他就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劲敌,这个人从外貌到身份,从学识到教养,方方面面都那么适合安安,甚至他对安安的感情都并不比自己少。
最重要的是,潘域太会做人了。那种面面俱到和潜移默化的水到渠成,连他都不得不佩服。
最开始来到中国,他明明是个外来的破坏者,却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周家所有人都喜欢他,甚至连一向排外的小土豆都很快就接受了他。
他也知道如何让安安接受他的关心而不产生排斥,所以这几年他跟安安相处得感情日益深厚,他是安安最好的朋友,有太婆的存在,他们亲密如兄妹,让他这个未婚夫甚至丈夫都找不到任何理由反对。
这个人好像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比如今天,他肯定知道安安要离开了会心情不好,所以他退了一步,并没有亲自过来把安安带走,却又没有完全退出,而是在他送走安安就马上在公海迎接她。
表明了立场,让他这个丈夫心中明白他的目的,又不会惹安安反感。
同时也让周爸爸对他更加欣赏。
这些年沈阅海冷眼旁观,潘域这样的事做了很多很多。
不止是在跟安安的感情上以退为进给自己找到一个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的位置,就是在事业上,他看似放弃一切,实际上却没失去任何东西。
他为了安安滞留国内,周爸爸通过英国周家和他这些年在欧洲积累的强大人脉,把詹姆斯家族的产业和他那个本来刚刚起步的纺织厂一路扶植,现在已经成为欧洲纺织业龙头企业,事业风生水起,甚至已经开始在安安的建议下进军其他新兴行业。
连他那个詹姆斯爵士的贵族身份,都从英国一个拥有子爵头衔的普通贵族变成在权贵圈子里赫赫有名的家族。
这个人在用看似无声无息,实则极为迅速的方式壮大着自己的实力,挤占着安安身边的位置,而他却不得不在明知道有这样巨大威胁的情况下放开安安的手,让那个等待已久的人将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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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能留在船上的时间不多,大家都知道他们夫妻分别在即,简单说了几句话就让他们单独相处。
安安却并没有大家想得那样哭得稀里哗啦,她一直对小叔盲目崇拜,小叔说会尽快去找她,她就会安心等他,最多多等几天而已。
也可能是几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小叔是一定会遵守诺言的。
最多最多,他身不由己真的出不去,那她就等身体养好了回来找他好了。
反正走的时候已经为自己留下后路,现在在组织和群众的眼里,沈阅海的妻子周小安正躺在家里养病呢。她真的跑回来也只是她病愈出来见人而已。
而且她知道小叔肯定比她要难过,她离开了身边有那么多亲人朋友,而他只剩下自己了。
她甚至把小全小土豆和小虎小熊都带走了。
她不能让他伤心难过的同时再为自己担心了。
所以离别在即两个人却不说离别,周小安拿着一沓周爸爸带过来的照片高兴地给小叔报喜:“张幼林和天蓝姐生小宝宝了!是个男孩儿,取名叫小勇!”
张家四口人去了英国,在医院里治疗休养了一年多才出院,可还是每个人都落下了残疾。
张文广的双手虽然没有彻底残废,却也再不能拿手术刀了。
“一名世界顶级的外科医生就这样被毁掉了。”周爸爸说起来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而张幼林的腿也只能依靠辅助器械才能站起来走路,那么飞扬跳脱的一个人,再不能跑不能跳,连上台阶都费劲……
张天来和张天蓝身体上虽然没落下这么严重的残疾,心理却也留下了永远都磨灭不掉的疤痕。
好在他们都是智慧勇敢的人,风雨之中再多磨难只能让他们变得更加强大坚韧。
张文广不能再做外科医生,却在医学科研领域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张幼林已经在攻读医学博士学位,并且把他的钻研精神和奇思妙想发扬光大,去祸害医学院的老师和同学去了。
张天来却出乎大家意料地跟潘明远合作,他有多年在军队和公安战线的经验,潘明远公关政府部门,两人在曼彻斯特开办了一家规模非常大的保安公司,据说业务已经做到了伦敦和欧洲其他大城市。
而张天蓝在张幼林锲而不舍的追求下终于被打动,从巨大的心理阴影中走了出来,两人幸福地结婚。为了纪念小勇,他们的第一个儿子还是叫小勇。
周小安嫌弃地点点照片上张幼林露出的那一嘴白牙:“你看,当初你们都觉得张幼林说要娶天蓝姐是天方夜谭,人家现在连儿子都生了!”
其实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张幼林要娶大他将近十岁的张天蓝是在胡闹,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现实沉重得不给人一丝希望,有时候看似完全不能实现的事却又被那些执着的傻瓜真的做成了!
关键还是看当事人是否真的执着,真的势在必得。
张幼林就是大家眼里那个幸运的“傻瓜”,可谁都得承认,在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个笑话时,他是再真诚再努力不过地去对待他的感情的。
看他现在笑得那么开怀灿烂,
大家羡慕的同时也是无比敬佩他的。
小叔也对张家人的事感慨良多,可现在不是深入谈这些的时候。他知道安安这是又想起了她“生猴子”的小心思,不敢让她继续纠缠,打开两只大箱子哄她高兴。
那是他来之前就拜托阿隆叔帮忙取过来的,箱子一打开晾是周小安见过不少好东西,也惊讶了一下。
一只箱子里都是漂亮的丝绸锦缎旗袍,另一只里是皮草披肩、大衣和为她定制的皮鞋。
小叔拿出来一件印着粉嫩桃花的锦缎旗袍在安安身上比了比,见她一张小脸被桃花映衬得粉嘟嘟白嫩嫩,忍不住抱在怀里亲了一口:“出去以后你就可以穿漂亮衣服了,这些都是解放前上海瑞蚨祥老师傅的手艺。”
丝绸锦缎和毛皮也是他托师兄们从被关闭的杭州丝绸厂和瑞蚨祥找来的,可能以后这些工艺和老师傅就真的失传了。
小叔找出跟旗袍配套的毛皮披肩和鞋子给她搭配:“皮包你不喜欢国内的,也没有特别好的师傅,就没给你做。”
实际上周爸爸每年都会从国外给她带过来最新款式的国际大牌皮包,可惜她很少有机会能背出去。
“听说英国天气阴冷,你肯定为了漂亮不肯多穿衣服,不过出门穿毛皮大衣又暖和又漂亮,一定要记得穿。”
小叔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给安安穿鞋子:“给你每个季节都做了两双皮鞋,但肯定不够你穿。不要去商店买成品鞋,特别是皮鞋,你脚太小了,穿着不是不合适就是卡脚,让做鞋的师傅一定按你的脚型来做,给你带了鞋模,要是他们做得不合适就拿去让他们照着做。”
“天冷的时候出门一定要戴帽子,我跟周爸爸说了,会给你做很多漂亮帽子,不要怕压扁了头发不肯戴。”
“西医和中医的治疗方式不同,但是于老他们对你的嘱咐一定不能忘。夏天不能吃凉的,注意保护膝盖,我给你包包里放了一份,还抄了两份交给周爸爸和小土豆了,不许耍赖,一定要好好遵守。他们肯定受不住你撒娇,你要自己知道照顾自己。”
……
一句又一句,好像永远都说不完。
这些话已经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可马上要分开了,还是觉得说得不够,总要再叮嘱一遍。
“安安,对不起。”小叔倾身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的女孩儿紧紧抱在怀里,“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你。”
对不起,在你最需要照顾的时候,不能陪在你身边。
他说他一切以她为重,可还是不能放下国内的一切跟她一起走。
对不起,其实他还是有自己的私心。
他不怕扔下国内的事业和身份就这样一文不名地出去,更不怕从头打拼,可他怕委屈她,怕在未来的几年甚至更长时间里,别人会觉得他配不上她。
她是船王周家最受宠爱的小孙女,是大慈善家周靖远的独女,是巨富尚家的小姐,无论身份还是财富她都会是欧洲最顶尖的名媛,他不能让别人在背后诟病她所嫁非人。
他想带给她荣耀,让她因为他而受到所有人的尊重。
他想继续做那个让她崇拜让她骄傲的小叔。
周小安这才真真正正地感觉到了离别在即,她将要跟小叔分开很长很长时间了,忽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小叔!我不走了!我舍不得你!我教papa用胰岛素,我等你一起出去。我不要跟你分开那么久!小叔,我们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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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这一哭,把小叔的心都哭碎了。
他真恨自己的成熟和理智,如果他是当年那个喜欢糖糖的少年,现在早已经扔下一切跟她一起离开了。
可他不是了。
即使是心如刀绞,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却不能不在乎他的战友和师长,他要是就这样走了,以国内现在的形势,他们所有人都将受他的连累。
当年他为了跟糖糖在一起,甚至计划过自杀,但现在,他只能狠狠硬着心肠把她送走。
可无论多理智,他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睛。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情深处。
小叔的喉头上上下下剧烈地颤动着,良久才粗哑地说出简短的几个字:“安安,乖,别哭,对不起,对不起……”
周小安哭出来就后悔了。
她知道小叔送她离开不止是因为大伯父的病,那对她来说很重要,对小叔来说却并不是最大的原因。
她必须得走,现在反悔痛哭简直是在小叔的心上狠狠地扎刀。
周小安胡乱地用手擦着脸上怎么都擦不干的眼泪,想让自己看起来不要这么狼狈。她不能在最后告别的时刻留给小叔这样糟糕的回忆。
“小叔,我走,我只是一时犯糊涂,我跟papa走,你不要难受。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等你去找我,你不要着急,我会一直一直等你。”
小叔紧紧抱住这个小傻瓜,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痛苦得几乎狰狞的脸,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都不想让对方在最后分别的时刻难受,很快控制住自己,努力转移话题。
小叔给安安配好衣服披肩和鞋子:“穿上让我看看。”
安安却拉住他不许他回避出去:“你帮我穿,我不会系旗袍的扣子。”
小叔犹豫了一下,回身摸摸她的头笑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她哪里是不会,只是在耍赖而已。
古铜色的大手一颗一颗解开她身上小巧的扣子,衣衫一件件褪去,柔软洁白带着甜蜜芬芳的身体一点一点展现在他面前。
周小安柔软的胳膊搂住小叔劲瘦有力的腰,咬住一点点下唇抬头看他,眼睛里是自己都没发觉的潋滟旖旎。
小叔紧紧抱住她春柳嫩芽般纤细柔软的身体,温柔地低头亲吻她栀子花一样洁白芬芳的脸颊,身体炙热如火,心却温柔酸软。
她在想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安安,我记住了。我记住你健康漂亮的样子了。”
她病中有一年多的时间生活不能自理,都是他在照顾她。尚家花园没有其他女性,安安的朋友们又不能长期护理,她的许多情况要保密,也不允许请一名护士过来。
小叔事无巨细地照顾她,对她的身体再熟悉不过。可正因为他看了太多她病中瘦弱苍白的样子,分别之际,她才一定要让他记住她健康漂亮的身体。
小叔把安安举起来,像托住一枝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炙热的目光把她的脸颊烤得越来越热。
她羞涩地把脸埋在小叔的脖子里不肯起来,虽然做得时候勇往直前,可真事到临头被他这样看着还是很害羞的。
小叔重重地吻着她血红的耳朵和脸颊,粗重混乱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着火一样,情话比呼吸还要火热灼人:“安安,安安,我的安安是最漂亮的姑娘,是个小妖精,我多想一口把你吞下去你知道吗……”
安安一把捂住小叔的嘴不许他再说了,她就在他怀里,他有多想吃掉她她当然能感觉得到!
安安把脸埋得更深,
在小叔火热狂乱的怀抱里小猫一样乖顺又有点不知所措。
她这些天一直在想尽办法勾引老干部失控,比这劲爆的事也没少做,甚至连半夜溜到他床上偷袭的事都干过,可每次都被哄住了,她甚至有些担心,小叔是不是看过她太多不好看的样子,已经对她没感觉了。
现在终于证明,不是她的身体对他没有吸引力了,只是老干部自控力惊人,他不想让她知道的时候就能让她不发现一点端倪。
等安安终于穿好衣服走已经是不知道过了多久了,自己挖的坑总不能怨别人,她只能板着脸挑刺儿:“你都没给我量尺寸,老师傅怎么会做得这么合身?”
小叔知道她不好意思了,却还是忍不住要逗她,这小丫头瞪着大眼睛一张小脸儿红透的样子太可爱了!
又倾身抱了一下她:“不用量,抱一下就都知道了。”
安安的脸又是腾地一红,马上想到刚才的火热狂乱,他是怎么量的已经不用说了。
跺了一下脚,她咬了咬嘴唇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这才想起来,解放前她家的老干部可是在上海的十里洋场和南京重庆的纸醉金迷里打滚过的。
气呼呼地走了两步就被一把抱到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小叔把她举到自己面前,眼睛里带着无边温软宠溺的笑意:“小笨蛋!”
安安也跟着笑了,早忘了刚才自己的羞恼。
两人对视傻笑了一会儿,她的脑子里忽然闪现一个念头,一把打在他肩膀上,眉毛都要立起来了:“你也给顾月明在上海做过衣服!也是抱一下量的尺寸吗?!”
被激怒的小猫一样炸毛呲牙,一副他敢说是就咬他一口的凶悍样子。
他们刚宣布关系的时候,顾月明可是在她面前炫耀过,当年小叔到上海给她做演出服,为了配一条合适的腰带找到最相配的扣子跑遍了上海!
而且她事前还不知道,做好了拿回来,她的演出惊艳了全场!
事前不知道当然不能量尺寸,他是怎么给她做衣服的?!
小叔被她炸毛的小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这几年她身体不好,他一直担忧焦虑,真的好久好久没惹她炸毛过了。
不过还是舍不得她生气,赶紧解释:“我是受顾大成一位老战友的嘱托去做那批演出服的,做好给谁穿我都不知道。顾月明和其他文工团团员的尺寸他们团里都有存档,不用每次做演出服都去量。”
至于跑遍上海找配套的辅料,那是他做事一向的风格,既然接受托付当然要尽善尽美。
安安一开始也只是故意找茬想转移注意力而已,小叔解释一句她当然就不再纠缠了,笑眯眯地着搂住他的脖子,大眼睛璀璨明亮地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可就是一句话不说。
小叔最明白她那些小心思,温柔地吻她的额头,虽然是哄她高兴的情话,却说得真挚无比:“我爱你,我只爱你。You are my only love(你是我唯一的挚爱)。”
在他的经历和生活环境里,有些话用汉语真的难以开口,可换成她作为母语一般熟悉的英语,说出来就再自然不过了。
周小安满意了,主动去亲亲小叔,呼吸如蜜糖般掠过他的鼻端:“me too!”
两人走到甲板上,整只大船的甲板空无一人,天空高远辽阔,眼前的大东海一片浩浩汤汤,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的离别沉默着。
海风吹拂着脸颊和头发,小叔把安安护在怀里,一起站在船舷边看着冬日的大海。
海浪滔滔,夕阳在海平面上洒下一片血红,水鸟舒展的翅膀被照成一片黑色的剪影。
两人依偎良久,小叔几度动了动嘴唇,都没能张开口。
可是他们的时间有限,有些话即使残忍痛苦,他也必须说出来了。
“安安,你等我十年,如果我还不能出去,你就……不要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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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小叔已经为出国做好了计划,沈老和周爸爸也会动用一切关系支持他,可国内形势瞬息万变,人生无常,他不得不为安安多考虑一些。
如果真的有万一,他怎么能忍心让她就这样为了自己蹉跎一生……
这个十年,是他对自己妥协又妥协的结果。理智告诉他,十年对安安来说太漫长残忍,他不能这样浪费她的生命。
可他又实在舍不得。三年、五年、七年、八年,在考虑这番话的时候这些数字在他心里一遍遍翻滚,每一个期限都让他痛彻心扉。
他跟安安不需要这些人为设定的残忍期限,他们期待的是相伴一生一世!
他一分钟都不想让安安在等待中煎熬,她也不应该受这些残酷折磨!
可此时此刻,
他必须对自己血肉模糊的心视而不见,做两个人之中那个残忍冷酷的人:“安安,十年,如果十年以后我们还不能团聚,你真的不要再等,因为,我……也不会再等你。”
说出这几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即使神情坚毅站得笔直,脸上却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心已经痛得承受不住,可强韧的精神让理智无比清醒地告诫他,这是对安安最负责任的做法,无论多难以割舍都必须这样做。
从66年5月开始,国内形势就跟以前完全不同了。无论是他还是沈老,对很多事都没有了以前的笃定和把握。多少前辈和战友一个个被打倒进了牛棚甚至监狱,多少以前无比清晰的事被彻底翻覆。
如果是一年前,他可以很自信地对安安说你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但现在,他只能给他们设定下这样一个残忍的期限。
如果十年的时间他都不能离开,那他肯定已经如很多人一样人生瞬间崩塌,再没机会离开了。
那他就必须给安安彻底的自由,让她去过属于她的人生。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他会如何他从未考虑过,但他必须为她考虑周到。
放手才是真正的成全。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了。
所以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无论她多坚持等他,对他的提议多抗拒,他都必须说服她。
可残忍的话真的说出口,怆痛和打击却比想象得还要重。他胸中热血翻滚,喉头猛地涌上一片腥热,闷咳了几声才勉强压住。
安安没发现他的反常,她整个人都被他这句话惹毛了!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叔,眉毛紧紧皱了起来,神情几乎跟脾气暴烈的周爸爸发怒时如出一辙:“十年?!”
小叔刚一点头,她就气得跳了起来!
“沈阅海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你竟然打算跟我分开十年!十年你知道是多长时间吗?十年之后你都是老头子了!你想让我人生最漂亮的十年守活寡?”
真的是平生仅有,小叔完全愣住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炸毛喷火的小恐龙!
他这些天翻来覆去想了又想,准备了无数说服她的话,甚至有一些让她十年之后必须死心放弃他的话,想想心都在流血,
可他独自黯然神伤了那么久,她的反应却跟他设想地完全不一样!
安安才不管他怎么想!她是真生气了!
“我才不会等你十年!我才不会拿我的人生跟你们浪费!我说我会一直一直等你,你就以为我会一辈子当望夫石吗?我傻呀!我告诉你,我最多等你三年!”
安安伸出三根柔软白皙的手指,举得高高的,如她第一次在杨树沟老家给小叔看她受伤的手一样,几乎要戳到他的下巴上,努力晃着让他看清楚!
“三年!你记清楚了!要是三年你还不去找我,我肯定不等你了!”大不了她拼了小命回来把他偷走!
不过现在在气头上,她才不会说这么丢人的话!
她必须让这个死脑筋的老干部认清楚,他们的时间金子一样宝贵!她是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等待上!
他让她等她就傻等?别开玩笑了!
她又不是旧社会的小脚女人,她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属于她的谁敢不给她就抢回来!
越想越生气,安安把三根纤细的手指戳到小叔面前,眼睛瞪得溜圆,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最多三年!我等不耐烦了三年都没有!到时候你就等着老婆孩子跟洋鬼子姓吧!”
小叔看着她生机勃勃又带着一点傲娇神气的脸,大眼睛熠熠生辉璀璨如星,所有的反应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知道为什么,却又让他觉得这才是他的安安。
那个让他痴迷深爱重于生命的安安。
她就是有能力让他永远惊喜,永远在出乎意料之中对她更加爱重。
是啊,她是他的安安啊!她怎么会如别的女人一样逆来顺受任人安排自己的生活和命运,又怎么会老老实实地待在欧洲一直等他呢?
小叔温柔地握住在他面前乱晃的那三根手指,弯腰让她不用费力踮脚也能举到自己眼前,在每一根手指上印上一个炙热的吻。
然后轻轻扳下她一根手指,无比认真地保证:“安安,对不起,咱们不等三年了,两年,我保证,两年以后我肯定会去找你。”
即使两年后官方渠道出不去,放下一切他也要去跟她团聚!
安安一句话点醒了他,他们的人生和生活才是最重要最实实在在的,一分一秒都不应该浪费!他能在国内给她优越的生活,换一个环境也同样有信心有能力带给她尊荣!
安安如活泼矫健的小鹿一般轻快地跳进小叔怀里,欢快地对着夕阳大海大声呼喊:“小叔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啊!”
当初她踌躇着不肯跟他在一起,最怕的就是两人半个多世纪的代沟,平时生活上的小事小叔肯定温柔包容她,可遇上人生大事必然会有分歧,现在终于放心。
小叔有着他那个年代和人生经历的人所有的优秀品质,坚韧执着,勇敢无畏,为国为民,大公无私,可也有着最宽广的胸怀和最睿智的头脑,他的很多品质不受时代的局限,是所有优秀的人所共有的,她跟他之间可以跨越年代跨越出身,永远不会有代沟!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都欢畅地笑了起来。本质上他们都是无畏无惧的人,只因为太爱对方,才因为暂时的分别陷入愁苦的迷茫。
可这场离别挖掘出他们新的潜力,激发出他们的斗志,更重要的是,让他们从对方身上看到更多珍贵的闪光点,爱意如潮,涤荡尽所有离别的痛苦和不舍。
他们爱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他们的新生活就在不远的将来,这不是生离死别,这是人生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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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蹦蹦跳跳地挽着小叔的胳膊跟周爸爸一行人送他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掩饰不住脸上的惊讶。安安没嚎啕大哭,没依依不舍,更没痛彻心扉,甚至脸上还带着笑意。
像一个父兄来接她回家小住的小媳妇,虽然因为即将小别也会舍不得丈夫,可对回娘家还是欢喜雀跃的。
这样的反应让周爸爸对沈阅海甚至有了一丝感激之情,天知道他多忧心安安的情绪!就冲这个小伙子能任何时候都哄得女儿高兴这一点,他就能放下一半的心了!
大山叔和阿隆叔也怀着同样的心情,大山叔请周爸爸走到一边请示了几句,过来跟小叔打招呼:“过几天我从香港回来,做天使基金的中国负责人。”
他留下来当然不是为了天使基金的运作,而是为了能帮小叔。
为了小姐能早点跟爱人团聚,大山叔放弃了心心念念多年带小姐回家的愿望,自愿留下来帮沈阅海。
他这样有手腕有身份的重量级人物镇守,办起事来当然比别人更高效更有力度。
这是对小叔最大的承认与肯定,小叔紧紧握住大山叔的手,并没有跟他客套,而是真诚地说出了这位长辈最想听到的话:“大山叔,您放心,我绝不会辜负安安。”
小土豆和小全也过来跟小叔告别,小全穿着帅气的三副制服,如成年人一样跟小叔握手:“小叔,我们等您团聚。”
小土豆看了一眼满眼甜蜜喜悦的安安,说出了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能说出来的话:“小叔,我会好好照顾安安,但是她最需要的人还是您,您一定要早点来找我们。”
小叔拍拍这个已经跟自己一样高的小伙子:“阿隆叔是个好老师,你要好好跟他学。”
小土豆认真点头:“我已经跟周爸爸商量好了,以后一边跟阿隆叔学一边读大学,我要念商科,安安不喜欢的事我都替她做。”
周家巨富,周爸爸手里至少有周氏航运五分之一的股份,
再加上他这些年自己经营的庞大产业,这些以后都需要安安来继承,而她对此并没有多大兴趣,所以必须有人替她承担起这个繁重的责任。
阿隆叔是要传衣钵给小土豆的,在尚家,阿隆叔一直谨守本分把自己当做一个保镖,可实际上,这些年他在欧洲华人界早已经是堂口的龙头级人物了,要继承他的衣钵,小土豆需要经历的历练是别人难以想象的残酷繁重。
他却又给自己加了新的责任,好在这小孩儿虽然性格不太好,却实实在在是个学霸,他跟小叔说他会去读大学,直接就越过考大学的步骤,不是他自大,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考试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小叔又鼓励地拍拍小全和小土豆的肩膀:“安安跟你们在一起,我很放心。”却没有道谢,家人之间不需要道谢。
该说的话都说了,小全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交给小叔,让他交给建新。
建新放不下母亲和妹妹,最后还是决定留在国内。而且他也越来越热爱中医,希望能跟葛老、于老这些中医泰斗好好学习,“很多国粹都要消失了,我希望中医能在我的手里传下去。”
虽然知道小叔会照顾他,可国内生活艰苦形势紧张,作为兄弟,小全和小土豆还是希望能尽自己所能地帮帮他。
信封里是小全跟周爸爸预支的一年的工资,还有阿隆叔给小土豆的零花钱。
交代完建新的事,小全抿了抿嘴,还是提起了母亲王腊梅和三哥周小林。
可他的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小叔,我走前接到几封信,可能以后他们还会去找您,您不要顾虑我,他们的事您不要管。”
他是真的放下他们了,连钱都一句不提。
王腊梅和周小林还是跟王家一家人生活在青山县老家,现在过得非常不好。
据说周小林拖着残腿在田地里爬着挣工分,王腊梅的身体也常年病痛不断,可周小林的补助金和工分他们却一分钱都拿不到,都把持在王老太手里。
以前王腊梅也给周小全写过信,周小全都没回应。
66年以后他们的境况更糟,说来可笑,这次却是因为周小安。
周小安跟海外华侨周靖远的关系所有人都知道,大家都当做一件奇闻异事来传扬。
即使是红色革命爆发,海外关系如同火药库一样的时期,周小安和小叔也因为周靖远的特殊贡献和他们本身的地位能力被特殊保护起来,无论外面闹得多凶,有了领导人的特别认可和嘉奖,他们都未受到任何影响。
可生活在边远农村的王家和周家人就不同了,不管上面怎么说,你家女儿跟外国华侨搅和在一起,就得批你们斗你们!
他们在坏分子的帽子上又添了一顶更要命的卖国贼!
当然,这都是被热血冲昏了头的乡间盲目的积极分子的推测,可那也丝毫不耽误王家人和周家人被死狗一样拖着参加一场又一场在田间地头的革命斗争!
说来这件事也有小叔的纵容,这件事发生以后,地方政府部门的领导几次试探,发现小叔非但不关心,还对他们的行为有一种微妙的纵容和认可,就完全没了顾忌。
斗争手段层出不穷,王家和周家人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人间地狱!
在他们压榨了周小安二十年之后,未来的十年,终于要用一种天道轮回的方式还债了!
夕阳余晖散尽,汽笛拉响,再不舍也要告别了。
走到船舷的跳板边,安安很痛快地就放开了小叔的手,笑眯眯地跟他挥手再见,大眼睛璀璨明亮,俏皮地对小叔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就放他离开。
相比于她的轻松,甚至有点没心没肺,一向成熟稳重的小叔反而没那么拿得起放得下,他往船下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身,紧紧抱了安安一下。
轻轻地摸摸她的头发,眼眸深邃温柔,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猛地转身离开,大步走下船,很快隐没在巨轮的暗影之中,一次都没敢回头。
谁都不知道,他紧紧握住的掌心里,是那块他用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养回血色和温度的血玉。
糖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他身上的血玉,他再没有了她的记忆。
可这次,他一直把血玉藏在心口,甚至时刻警惕着安安提到血玉,就怕她再次把它带走。
人生无常,如果真的有万一,如果他跟安安此生再无缘相见,这次,他绝不能让自己忘记。
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至少他还能有回忆相伴。
汽笛呜呜长鸣,巨轮缓缓驶出海港,小叔在黑暗之中沉默伫立良久,目送它直至消失在一片黑暗的大海上。
本应是最伤感难熬痛彻心扉的时刻,他眼前却忽然看到安安明亮带笑的眼睛和两根俏皮地晃动的手指,脸上慢慢露出幸福骄傲的微笑来。
六个月后,共和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中将沈阅海忽然宣布转业,入驻外交部任副部长。
与此同时,一个消息在高层人士之中爆炸开来,一直对海峡对岸进行无偿武器支持的几个欧洲国家,忽然收紧了武器援助力度,很多两岸对峙急需的武器都从援助合同上消失或者大幅度消减了。
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欧美国家对华禁运,特别是武器方面的禁运一直非常严重。而相对的,对对岸的援助一直源源不断,这是造成两岸能对峙多年的最重要原因。
而这次武器援助消减忽然让两岸的天平有了倾斜的迹象,可以说这一个小小的倾斜就可能造成重大的历史转折!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开端,虽然对华禁运还没松懈,可此消彼长,从另一方面还是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
有心人很快把这次事件跟沈阅海入驻外交部联系了起来。
他的妻子可是跟欧洲华人界的领头羊周家有深厚的关系,甚至被当做家庭成员看待,最近一段时间,周家老爷子和周家掌舵人周靖远的大哥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过承认沈阅海这个女婿!
他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入驻外交部,任谁都能联想到周家在这次事件上出了大力。
证据明摆着,国内对海外关系这么敏感的时期,沈阅海丝毫没受影响,能这么高调地入驻外交部,那肯定是手里有让人拒绝不了的筹码!
普通人眼里可能黑是黑白是白,可越站得高越知道,即使是这么敏感的时期,决定一个人位置的也不是他的出身和以往的功绩,而是他的实力!
多少人因为八竿子打不着的海外关系而受牵连,甚至捕风捉影莫须有的事都能让一个人人生尽毁万劫不复,而沈阅海却能因为强势的海外关系而一路升迁!
没人敢有意见,相反的,大家都盼望着沈阅海能在以后的中国外交上开拓出一番全新的局面!
与此同时,天使基金扩大对华援助规模,成为第一个在新中国拥有国际援助绿色通道的外国慈善基金。
这不是一个普通外国慈善基金的入驻,而是为中国开了一扇窗,在这扇窗子的范围内,红色中国想让一直排斥攻击他的欧洲看到一个怎样的中国?
在很大程度上,这已经不是自己能左右得了的了。
要取得国际社会的认可和善意,要跟欧美大国建立外交关系,要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要在政治经济上获得一个大国应有的地位和话语权,这扇窗开了就不能再关上,而且要让窗内赏心悦目。
没人知道是刻意运作还是巧合,在窗口代表中国形象同时也被国际社会很快接纳的代言人就成了中国外交部最年轻的副部长、周家的孙女婿、大慈善家周靖远的女婿沈阅海。
他也很快用自己的能力和风度成为中国外交形象的代言人,国际社会最炙手可热的外交官。
十个月以后,联合国会议上,终于有人提起恢复中国合法席位的议题,多国附议,其中不乏几个欧洲国家。而在以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此之前的的十多年,一些欧美国家一直以中国发动了朝鲜战争,是侵略行为而关闭这个议题。
最重要的,这次提出这个议题的不是亚非拉国家,而是一个举足轻重的欧洲国家。
这是沈阅海上任四个月之后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举国皆惊,过去十多年没有进展的事,他四个月就做出了显著成绩!
他的能力和背后的助力已经不言而喻。
这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放眼当时,能有实力做成这件事的只有他一个人。
不止是他超凡的个人能力,更是因为他能在这样复杂艰难的环境中所拥有的助力。
国外国内,缺一不可。
国外有周家几百年经营的强大经济实力和深厚的政治根基做保障,甚至还有英国最古老尊贵的贵族詹姆斯家族的全力支持。
据一些小道消息,詹姆斯家族甚至对欧洲一些政要开放了他们的艺术品古堡,古堡里是这个家族几百年的珍贵艺术收藏,很多藏品大英博物馆都要借去展出。
而在人们传言涉及不到的地方,某位收藏成痴的政要书房里,最近确实新挂了一副价值连城的名画,出处就是詹姆斯家族。
此外,一些在国际上非常有影响力的专业人士也开始明确地站在了沈阅海背后,比如在欧美医学界地位极高的华侨张家。
国内,沈阅海也不是单打独斗。他有沈老和几位师兄的鼎力支持,这些人每个都身居要职影响巨大,这也是他能放手在国际上运作而不怕后方出纰漏的保障。
这个国内形势波诡云谲的年代,也只有他能这样放心地把后背交出去,而且保证高枕无忧。
这些得天独厚全力以赴的支援只有他有。
所以,这件事也只有他能做到。换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两个月之后,沈阅海被任命为常驻联合国代表,全权处理联合国事务和欧洲外交事务,特许偕夫人同行。
当他在纽约将安安拥入怀中的时候,离他们上一次分别还未满一年。
此后的几十年,他们夫妻共同成为中国外交史上的传奇。
沈阅海多方运作,在几股欧洲民间和官方势力的推动下,仅用一年时间就让联合国大会正式通过了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的议题,他也从常驻联合国代表变成了常驻联合国外交大使。
直到退休,他都一直为中国的外交事务倾尽全力。这位“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外交家”就是从这一时刻开始了他所向披靡的传奇外交生涯。
而他的妻子也开始了她并不比丈夫逊色的一生。
她不止是欧洲最富有的世家名媛,闻名世界的大慈善家,还是科学史上永垂史册的人物。
她出资研发了几十种先进药物,推动了医学史的长足进步,真正的救人无数。
她的丈夫多次在重要谈话中这样肯定自己的妻子:“百年以后,我今日所做已经微不足道,安安所做的一切才真正能写入人类发展史。”
而这仅仅是人们所了解的一小部分,只有几个人知道,她对中国军事科技的进步带来了多么强有力的推动,为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强大做出了多么大的贡献。
可实际上,这对夫妻对外界所有的敬仰和崇拜并不在意,他们人生最激动欣喜的时刻不是荣耀加身名垂史册,而是在生了四个儿子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小女儿。
这位在国际外交界出名铁血强势的外交家第一次抱住自己心心念念了几十年的小女儿,看着她跟妻子一样明亮的大眼睛,激动得完全控制不住情绪,下意识地复制了岳父对妻子的话:“Angel,爸爸的小天使,baby girl!”
须发皆白却依然硬朗健康的老岳父已经顾不上鄙视女婿了,扔了装饰用的拐杖健步过去枪小孙女:“赶紧给我抱抱!你看你这姿势,这哪是抱女孩儿的姿势!你没养过女儿没经验!安安小时候这么抱肯定得哭!”
被爷爷间接嫌弃了的四位哥哥面面相觑,都很理智地没去跟父亲和爷爷抢妹妹。
抢也抢不过,外公后面还有几位眼巴巴等着的爷爷呢!爷爷们后面是更加强势的舅舅们!今天是怎么也轮不上他们了!
已经成年的大哥把一串弟弟带出去,跟父亲如出一辙的严肃面孔隐隐带着担忧,连年纪最小的小四哥都看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以后妹妹的教育只能靠我们了,爸爸、爷爷们和舅舅们会像惯妈妈一样把妹妹惯坏的!”
至于母亲,他们根本不考虑。小时候母亲是他们的朋友和玩伴,长大以后那是他们要保护的人。
他们并不是觉得母亲被惯坏了不好,相反他们特别喜欢这样的母亲。只是终于有妹妹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做哥哥的责任感让他们必须得为妹妹做点什么才行!
四个人一致同意,性格都如父亲一样严谨认真,马上严肃地开家庭会议,各据桌子一方,仔细讨论怎么排班给妹妹洗澡做游戏,连每天睡前故事的内容都做了表格定下来。
一个小时以后,沈家小妹三岁以前的教育计划完美出炉,四位哥哥摩拳擦掌,都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合格又有爱的好哥哥,完全把在他们看来特别不靠谱的父亲、爷爷和舅舅排除在外。
他们还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们一家人持续几十年的争夺小妹注意力的战争才只是拉开序幕的一角而已。
而他们已经高兴傻了,完全丧失平日敏锐直觉的父亲也毫无危机感,正抱着妻女感慨终尝所愿,人生完满!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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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冬,鹅毛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北风呼啸,卷起烟雾一样的雪沫,冻得人露在外面的皮肤猫抓一样火辣辣地疼。
沛州府青山县杨树沟村,村头周家的两间茅草房几乎要被风雪完全覆盖,外面冷得能冻掉手指头,屋里也没暖和多少,陈旧的窗纸随时都可能被风撕烂,土墙上大片大片的白霜,唯一的热源就是那铺土炕。
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周赵氏盘腿坐在炕头,长长的大烟袋邦邦邦地敲着炕沿,正在口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尖利刻薄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却没人回应她,只有地上薄薄一层茅草上躺着一个孩子,一动不动,要不是胸口偶尔还有微微起伏,谁看了都会以为那孩子已经死了。
毕竟这样的数九寒冬,孩子没死怎么都不能就这么扔在地上,别说已经病得奄奄一息,就是健康的孩子也得冰出毛病来。
周赵氏骂够了,吧嗒吧嗒抽了一烟袋锅旱烟,听到外面大门响,几个人踩着雪嘎吱嘎吱走路的声音传了进来,接着就有人招呼:“德忠婶子,族长和族老来了!”
周赵氏麻利地颠着小脚下炕,在去迎接族长和族老之前先冲过去对着孩子的胸口狠狠踢了两脚,低声又咒骂了一句:“丧门星!你咋不冻死在外边!就知道给我作祸!”
这两脚踢得又狠又准,眼里一片狠辣恶毒,恨不得两脚就把孩子踢死,让她省下来后面的麻烦事!
孩子被她踢得猛地全身剧震,烧得红彤彤的脸骤然一片惨白,完全没有意识地蜷缩起来。
周赵氏刻薄的嘴角狠狠一撇,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她顾不上再去折磨孩子,
摸了摸自己梳得一根毛刺没有的发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去开门。
门外来了两名中年汉子和一名胡子花白的老人,还有一个跑腿的半大孩子,刚才说话的就是这个孩子。
四个人都穿着黑色土布老棉裤大棉袄,腰上缠着粗布腰带,腿上沾着雪,是着齐膝深的大雪来的族长周秉德和两位辈分很高的族老。
周赵氏瑟缩地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更加谄媚:“二叔,五叔公,八叔公,你看看这真是作孽!这么大的雪还把你们给折腾来了!快!快进屋!”
族长周秉德带着两位族老走进屋,三个人扫了一眼屋里比别人家要整齐很多的家具,就一起看向地上的孩子。
周德忠有木匠的手艺,在沛州府的木匠铺里做大工,日子在村里还是颇过得的,只是老两口俭省,除了家具比别人家齐整一些,表面并看不出来什么。
周秉德看到地上蜷缩的孩子,马上走了过去,一把抱起来就往暖炕上放,脸色也严厉起来:“德忠家的!这大冷天你咋把二海放地上!这就是个好孩子也受不住这么折腾啊!”
周赵氏一开始还瑟缩谄媚地跟在几位身后,紧张地搓着手,看周秉德要把孩子放炕上,马上张牙舞爪地不干了:“二叔!这可不行!这不行!这小崽子眼看就断气了!这要是死炕上就得给我家德忠和大海带晦气!家宅不宁啊!”
五叔公看不下去了,他年纪跟周秉德差不多,辈分却很高,在族里说话很是有分量:“德忠家的!二海咋样还不一定呢,能不能救是你个妇道人家能看得出来的?你啥都能做主还找我们来干啥?德忠就这样不好,太惯着女人!”
二海能不能救要不要救那得男人和族里说话,周家的子孙活不活哪是一个女人能插嘴的?就是她说得对也不能惯着她这毛病!
周赵氏被震慑住了,要不是怕族里以后追究,她可不是早就把这个小崽子拖出去扔了!想想周德忠的嘱咐,她再不情愿也不敢张嘴说什么,眼看着族长把二海放到炕上。
八叔公上前一步,扒开二海滚烫的眼皮看了看,对五叔公和族长摇了摇头。
另两人也轮流上前看了二海两眼,都叹气惋惜起来。
这孩子从小就长得周正,聪明能干活还懂事儿,才六岁就长了个八、九岁孩子的身量,几位族老都说过,以后周家这辈人要是有出息,就得看二海这孩子了,谁能想到会出这事儿。
五叔公掏出烟袋抽了两口才闷声问周赵氏:“德忠不能回来看一眼了?”
周赵氏赶紧恭敬回答:“东家不给假,回来扣工钱哩!德忠让人捎信儿了,说咱穷苦人家,请大夫看病那打水漂的事干不起,这就是二海的命!让我都听族里的。”
三个男人又用眼神交流了一番,最后族长叹了口气:“待会儿让你二婶送两碗白面过来,给孩子最后做点顺口的吧!让他走也饱着肚子走!”
这孩子眼看着不行了,请了土郎中也九成是救不回来,父母又不打算花这个钱,世道艰难,族里也没有办法,只能叹一句这孩子命苦。
周二海自从在小河里被冻晕,这几天就一直迷迷糊糊,一会儿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会儿又像是被塞到冰窟窿里,身边的事很少有感觉。
但可能是周赵氏那两脚让他痛得清醒了一些,二叔公和五太公、八太公的话他几乎都听清楚了。
他死死攥住拳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高烧也让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对这个结果他一点都不意外。
虽然只有六岁,可他早就习惯了失望,心里也对爹娘不再抱任何妄想了。
家里并不是拿不出给他请大夫的钱,他今年给镇上地主家放猪的工钱还在娘手里拿着呢,还有他一个冬天卖鱼的钱,爹每个月的工钱也都攒着,可他们是绝对不会花在他身上的。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极度的失望和愤慨让这个奄奄一息的小身体很快又晕厥过去,再次有意识先闻到一阵香味儿。
他努力睁开酸涩的眼皮,看到沈荷花穿着一件崭新的花棉袄蹲在他的茅草铺前,手里端着一碗白面条。
那是二叔公送来给他吃的。
沈荷花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一根黄鼻涕也随着面条上上下下,看他睁开眼睛,显摆地大声吧唧了几下嘴,如她每次在他面前吃小灶一样。
上次大海哥回来,无意中听说他还没吃过白面条,就让人捎回来一点白面,说让他过生日吃一回,后来也是进了沈荷花的嘴里,她也是这样一边吃一边大声吧唧着嘴显摆。
他不想看跑开,
沈荷花还端着碗追过去,他跑得快她追不上,摔了一跤把面条撒了,他还被周赵氏狠狠抽了一顿,二叔婆看到才把他救下来。
这次二叔公开口要给他两碗面,肯定也是想到那次的事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无论给多少他都是一口吃不到的。
二海的目光掠过沈荷花的碗,钉在了她的花棉袄上。
那是他凿冰钓了大半个冬天的鱼,打算卖了钱给自己买一把小柴刀的钱做的。
他都跟铁匠大叔说好了,到时候铁匠大叔给他选一块好铁,他给大叔烧几天火,大叔少收他一点工钱,给他做一把合手的小柴刀,再送他一个铁冰尜(ga,二声,陀螺玩具)。
其实他私下里也打了小算盘,如果他好好给铁匠大叔干活,说不定可以说服大叔收他当徒弟,他就可以离开家了。
他虽然年纪小,可村里十岁孩子能干的活他都能干!他吃得也不多,晚上睡在炉子边就行了,只要能离开家,什么苦他都能吃。
可鱼刚卖了,钱马上被周赵氏抢走了,转天就去集上扯了花布给沈荷花做了新棉袄。
他倔着又去河里凿冰钓鱼,更加坚定了要想办法离开家的打算,却把命都搭上了……
如果死了才能离开这个家,他也认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周赵氏和沈荷花的母亲沈刘氏在说他的病,两人都认定不能让他死在家里,计划着他死了把棉衣给沈刘氏的小儿子穿,他年纪比那孩子小三岁,身量却跟他差不多。
意识渐渐远去,好像沈荷花还踢了他几脚,因为他把自己折腾死了,她娘和干娘还谋划着过两年让他去地主家扛长活给她挣嫁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冷漠的手在解他的棉衣,他已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知道这是要扒了棉衣把他扔出去。
可他毫无办法,只能任人摆布,咬牙等死。
接着就是一段杂乱的争吵和撕扯,其中好像有大海哥的声音。
大海哥……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给他带来一丝温暖的人了。
只有大海哥把他当人看待,回家来会抱着他一起上饭桌吃饭,会偷偷塞给他几块饴糖,会过年的时候给他买一挂鞭炮。
可惜大海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真的是大海哥回来了吗?他的眼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泪水,其实他一点都不想死啊,更害怕被扒光了扔到冰天雪地里。
他长这么大,连白面条是什么味儿都还不知道……
真的是大海哥回来了,他被抱到一个并不宽厚的怀抱里,被放到了暖烘烘的炕上,身上盖上了温暖的棉被。
如果真的要死,能这样死他也觉得没什么遗憾了。
耳边的争吵还在继续,不止有大海哥,还有周德忠的声音。
他又一次昏迷过去,再醒过来嘴里一片苦涩,是有人在给他灌药,从抱着他的姿势就知道,肯定是大海哥。
他长这么大,除了大海哥没人抱过他。
他努力吞咽着,甚至带着贪婪。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又喝了两次药,大海哥还喂了他两次米汤,在此之前,周赵氏连口水都没给他喝过。
每次清醒的时候都能听到周德忠的抱怨和周赵氏的咒骂,可他什么都不想了,不伤心也不愤怒了。
在听到周德忠知道他要死了也不肯回来看一眼,在经历了周赵氏要把他扒光了扔出去冻死以后,他对他们再不抱任何期待,更不会因为他们而伤心了。
可无论他多想活下去,乡下土郎中的草药对他受到严重风寒的身体还是无济于事,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已经模糊不清,身上火烧一样的热,他知道,他可能真的活不成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又一次从昏迷中模糊有一点意识,他感觉自己身边好像有个人,应该还是一个小孩子,从呼吸上听来还是个小女孩儿。
沉重干涩的眼皮很难睁开,可看不见他也知道,这个孩子绝不是沈荷花。
他闻到一股甜丝丝的花果香气,还带着一点柔软温暖的奶香味儿,纯净清新,只闻着味道就让人心里又软又暖。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身边坐着一个小娃娃,只看一眼就再挪不开眼睛。
他肯定是已经死了,是到了天上,才能看到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
小姑娘四、五岁的样子,肉嘟嘟白嫩嫩的小脸儿,大眼睛黑葡萄一样,睫毛又浓又密,漂亮极了!
头发是一个一个柔软蓬松的小卷卷,闪着漂亮的光泽,不是纯黑色,跟他放猪时捡到的一张画报上的外国小孩儿一个颜色。可她虽然比那个外国小孩漂亮,却完全是一副中国人的样子。
周二海看着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心里安宁柔软,不知不觉地微笑了出来。
小女孩儿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一个跟她一样满头漂亮卷发的娃娃,低垂的睫毛在小脸儿上投下一个卷翘的弧度,安静美好得好像一个梦。
他也安静地看着她,他还躺在周家的炕上,可已经确定自己肯定是要死了,否则在他的世界里,是绝对看不到这样的小姑娘的。
如果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能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陪着他,那他真应该早一点死去。
他身体虚弱,太过集中精神关注她,很快就支撑不下去了,不知不觉又昏迷了过去。
可这次因为心里有特别惦记的事,他并没有昏迷太久就又醒了过来。
那个小姑娘还在,这次坐得离他近了一些,他能更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暖呼呼甜丝丝的味道。
可能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了,她这次一下就发现他醒了,两人对视,他努力想对她友善地笑一下,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只看了他一眼就受惊地睁大,然后举起胖乎乎带着肉窝窝的小手,紧紧地捂住了眼睛。
却从手指缝里偷偷看他。
头上的小发卷一翘一翘地滑过饱满莹白的额头,让看着她的人心一下就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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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太可爱了!
二海看着小娃娃肉嘟嘟的小手,蓬松柔软的小发卷,心里又甜又软,下意识地就想去抱抱她。
可一动才发现,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马上就要死了。身上火烧一样的热,随时都会失去意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如果死后能脱离身体,摆脱父母的虐待,跟这个漂亮可爱的小娃娃在一起,他真的盼望能快点死。
可能是他脸上的笑容太安然舒展了,也一直没有动作,小娃娃的手指缝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把手拿了下来。
却并不再看他了,小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接着玩儿她手里的娃娃。
二海从小到大随时都要防备着母亲突然的虐打,非常擅长观察人的情绪,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小娃娃不是怕他,她只是不想让他关注她而已。
她自己玩儿得很自在,没有一点到了陌生环境的拘谨和恐惧,甚至还带了一点底气十足的漫不经心。
这种神色二海在镇上大地主家的少爷脸上见过。
他和小伙伴偷偷跑到镇上去瞧热闹,躲在一座茶楼下面看到过在楼上喝茶的少爷。
少爷拨弄着手上的碧玉扳指,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街市。整个镇上大半的产业都是他家的,而他是家中独子,楼下的大部分人都得仰仗着他生活。
他虽然自小就被送到大城市里的学校学习,对这个小镇完全陌生,可那种漫不经心的气度却看一眼就知道他有雄厚的底气和依仗。
那是富足的生活优裕的环境和多到泛滥的宠爱才能在一个人身上堆积沉淀出来的气质,
当然,还要有对自身绝对的自信。
这个小娃娃一看就知道是大富之家的孩子,可她只有四五岁,在陌生环境里不畏不惧气定神闲的样子还是太反常了。
二海看了一眼他们两人待的这个小小空间,周赵氏坚持不肯让他在炕上养伤,说是怕他死了吓人。大海哥没办法,去二叔家借了炕屏,把他挡在炕的一头,让周赵氏看不到他。
也幸亏是这样,才能让这个小娃娃这么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
可她终究是要被发现的。
二海有些焦急地想叫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高烧熬干了一样的疼,嗓子早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挣扎着想去拉她,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徒劳地动动手指而已。
小娃娃好像发现了他的意图,小屁股又往外挪了挪,转过身留给他一个满头发卷的小后脑勺。
二海焦急地挣扎着,他必须把她藏起来!要是让别人看见了她,肯定会把她抱走的!
他正努力想坐起来,一个眨眼,她忽然就消失了。
二海的眼前一黑,不肯放弃地努力睁大眼睛,小娃娃真的消失了。
他想看清楚一点,想再找找,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又一次昏迷过去。
被大海哥撬开嘴灌药的时候他就醒了,可他这次没有努力让自己吞咽,病得再严重他也能分清楚,那个小娃娃不是做梦,她是真的出现在他身边过的,她肯定是来接他走的。
他想跟她一起走。
大海哥的叹息和周赵氏的谩骂越来越远,他的感觉越来越微弱了。
身边不知道安静了多久,忽然,那股甜丝丝暖呼呼的味道又来了。
而且离他非常近,他甚至能感觉到轻柔甜美的呼吸掠过自己的脸。
二海努力睁开一点眼睛,确实是那个小娃娃!她又回来了!
这次她没玩儿她的娃娃,而是用小胖手揪着他的衣襟,努力想找着什么。
小娃娃小小的,力气却并不小,扯开他身上的被子,用胖乎乎的小手指去解他身上的盘扣。
二海放松地一动不动,贪婪地呼吸着小娃娃身上甜甜的糖果味道,看着她的小发卷神气地抖来抖去,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不管她想干什么,只要她离他近一些,他就觉得高兴。
小娃娃的手指出乎意料地灵活,很快解开他身上的盘扣,抓住了他脖子上的一块血玉。
那块血玉好像对她有特殊的吸引力,她趴在二海身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它。
二海已经顾不上惊讶她怎么会知道他有这块玉了。他比小娃娃看血玉还认真地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更可爱了!
整张小脸像个白白嫩嫩饱满的小包子,额头饱满洁白,睫毛卷翘浓密得不可思议,小嘴巴肉嘟嘟的比山上最红的山丹丹花还漂亮!
看了一眼又一眼,怎么看都看不够!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好一会儿,二海的精神前所未有地亢奋,竟然坚持了这么久都没有昏迷过去。
炕屏那一边大海哥正在跟周德忠商量给二海换药吃。乡下治疗他这种高热不退有个土方子,能救回命人却会变得痴傻,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的。
可现在不用这个土房子这孩子随时都可能死了。
二海听着他们激烈的讨论,大海哥坚持他怎么也是一条命,周赵氏说她绝对不会养活一个傻子。
小娃娃玩儿了一会儿血玉张开小嘴打了个呵欠,就着二海被她扯掉的被子给自己刨了一个小窝就窝在里面睡着了。
非常的自在安然,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对世界没有一点戒心和恐惧,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天真懵懂自由自在。
二海想过去给她盖上一点被子,想把她藏在自己被窝里,想抱抱她,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努力了几次想动一动自己的胳膊,都徒劳无功,最后又一次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
接着他是被一只小脚丫给踹醒的,他睁开眼睛,脸上还摆着一只胖乎乎白嫩嫩的小脚丫,小娃娃已经睡得横过来,舒展着她的小胳膊小腿,一点占了别人地盘的意识都没有。
懵懂却蛮横地理直气壮。
二海没力气把这只小脚丫拿下去,也不觉得被她踹了有什么不好,好笑又纵容地看着自己眼前一排胖嘟嘟圆滚滚的小脚趾头。
白玉一样晶莹剔透,比年画上画的娃娃还白皙粉嫩。看惯了村里拖着鼻涕在泥土里打滚的孩子,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漂亮的小娃娃,
她是不是平时都不走路的?
小娃娃摊开手脚睡得正香,大海哥忽然端着一碗药从炕屏另一边绕了过来。
二海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情急之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起胳膊,他想扑过去把小娃娃盖起来,想把她护住不让人抱走,可他用尽最大的力气也只是勉强支撑着半坐起来而已。
大海哥已经走进来了,二海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睡得香甜的小娃娃,急得一片灰败的脸上涨红成一片。
他不怕大海哥,他怕周赵氏。周赵氏曾经说过,附近有专门出去拍花子的人,把人家的小孩拍走卖掉,漂亮的小姑娘是要卖到脏地方的!
以他对周赵氏的了解,一个这么漂亮的没有亲人的小姑娘,她很可能就把她卖给拍花子的!
他不知道脏地方是哪里,可她那么干净可爱,她的小脚丫沾上一点点尘土他都觉得是委屈了她,怎么能忍心让她被卖到脏地方呢!
也许是他的反应太激烈了,大海哥有些愧疚又无奈地看着他,眼圈都有些红了:“二海,哥没出息,就是个穷煤黑子,没钱带你去大医院看病,只能用咱乡下的土办法,不管咋地……能活下来比啥都强……你放心,娘要是真不要你,哥带你回家,咋地也能有你一口吃的……”
二海没听进去大海哥的话,他惊讶地看向小娃娃,大哥看不见她!
肯定是看不见的,大哥甚至坐到了她睡觉的被子上!
二海刚要喊一句别压着她,就见大哥穿过她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而小娃娃却感觉到了,一骨碌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坐在她身边的大海哥,一下就消失了!
二海惊呆了!大哥看不到也碰不到小娃娃!
只有他能看到她!
狂喜一下击中了他!像是自己独自享有一个大秘密,像是兜里揣着一颗世界上最甜蜜的糖果,小娃娃是他一个人的!
大海哥的药碗已经递到了他嘴边,他却猛地摇头,不不不!他绝不能变成傻子!小娃娃那么聪明,他要是傻了她肯定不会找他玩儿了!
看他抗拒,大海哥也不强求,拿起水碗喂了他几口,深深叹气:“二海,待会儿再喝吧,待会儿就喝啊……”
话没说完,给他把被子盖好就叹息着走了出去。
他是真的没办法了。他是个勉强能维持糊口的旷工,家里孩子也不少,周家人身体又不是很健壮,他这几年下井干活越来越艰难了,他是真的没能力带弟弟去看好大夫……
二海经过刚才的激动和惊吓,又喝了几口水,身上竟然出了一点点汗意。
他躺下休息了一下,慢慢挪动着把放在枕头边的那碗药挪到土炕的缝隙边倒了下去。
待会儿大海哥过来肯定就会灌他了,他绝不能变成变成傻子,他还没跟小娃娃说过话呢!
气喘吁吁地摆好药碗,他带着一身薄汗又晕了过去。
接下来他迷迷糊糊地又醒过来两次,每次都是被小娃娃粗鲁地拉扯醒,她好像特别喜欢那块血玉,每次来都要先去摸好一会儿。
有时候摸完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玩儿,有时候干脆就握着血玉歪在他身边睡一觉。
她不喜欢他关注她,却任何时候都自由自在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这么喜欢这块玉,二海也开始回想这块玉有什么不一样。
那是他在放猪的时候在山里救过的一个受伤的人给他的。那人说这玉来头不小,是从沛州城里一位道台(巡抚)家的小姐的墓里盗出来的。
道台姓尚,家财万贯,小姐是家中独女,后来嫁给一个从外国回来的大财主家的儿子,但是小姐福薄,生了个女儿就去世了。
据说盗墓贼打开小姐的棺椁,外面陪葬无比丰厚,棺椁里却并没有尸体,只有这块血玉。
那人说这血玉得给有缘人,给了二海当做谢礼,让他留着以后娶媳妇。
二海想留住这块血玉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他所有的东西只要沈荷花看上就必须给她,他越不想给她就越要,最后肯定是保不住的。
所以他把血玉放在烂鱼肚子里弄得脏兮兮臭烘烘,在沈荷花来家的时候主动给她,说是自己在河边找到的一块漂亮石头,还拿去给周赵氏看。
沈荷花嫌弃地给他扔了回来,周赵氏也骂他什么破烂都往家里捡,他才能把血玉戴在了身上。
小娃娃又来了几次,有时候只是摸摸血玉一闪身就走了,有时候能安安静静跟他待一下午。
她也不那么排斥他看她了,来了不管他是不是醒着,直接就扑过来扯他的衣服先摸摸血玉。
有一次她忽然出现,手里端着一个画着奇怪小动物的小碗,皱着眉头很发愁的样子,看见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拿起小勺子就喂他吃碗里的东西。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每天只靠几口米汤过活,就是米汤,大海哥不看着周赵氏也不肯给他了。
小娃娃的勺子不容拒绝,他还没仔细看清楚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丁是什么就被塞到嘴里了。
很鲜嫩清新,还带着浓郁的奶香,应该是蔬菜之类的东西,好像还有特别清甜的嫩玉米粒。
他艰难地嚼着,这是他从来没吃过的美味。
小娃娃看他肯吃,非常高兴,也不管他能不能吃那么快,一勺又一勺地往他嘴里塞,大眼睛带着明亮的笑意,胖嘟嘟的脸颊边露出一个甜美的小梨涡。
好在她那只小碗里的东西很少,塞了他满满一嘴就塞完了。
二海努力一点一点吞咽着嘴里的东西,对小娃娃露出大大的笑容。
真的是很好吃啊!
小娃娃这次没躲开他的目光,也对他笑了。笑完歪头想了想,小卷毛抖两抖,才慢吞吞地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倒出一颗橙黄色半透明的糖果,跟塞蔬菜一样塞到他嘴里。
那颗糖果酸酸甜甜qq软软,又是他从来没吃过的美味。
而且那股甜味儿跟她身上和呼吸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她肯定很爱吃这种糖。
这几天他一直仔细观察她,知道她这是用糖果感谢他帮她吃蔬菜呢。
二海冲小娃娃尽量露出善意的笑,可他嘴巴鼓鼓人也虚弱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笑得很是滑稽,小娃娃被他逗得歪头眨眨眼睛,忽然咯咯地笑出声来。
二海努力吞咽着嘴里的东西,他终于有一点力气了,他想问她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这里,他有好多好多问题。
可小娃娃并不理解他的焦急,笑完就扑过来,熟门熟路地扯开他的衣服,胖乎乎的小手又去摸血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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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二海帮小娃娃吃过一次蔬菜之后,她就开始理所当然地让他帮他吃所有她不喜欢吃的东西。
有时候是切成小丁新鲜清甜还带着奶香的蔬菜,有时候是一小粒一小粒的各式水果,还有一次是几颗酸酸甜甜的小药丸。
二海长大以后才知道,那些小药丸应该是帮助消化的山楂丸一类的药物。
吃了几次,二海很快明白了,小娃娃很挑食,不喜欢吃所有的蔬菜,水果只喜欢吃一两种,所有带玉米粒的食物她都一口不吃。
但是她喜欢吃橘子。
用来感谢他的糖果是橘子味道的,水果粒里要是有橘子(二海见识有限,把所有橘子橙子柚子柠檬金桔类的水果统称橘子),她会主动坐到他身边,张开小嘴巴等着,让他一粒一粒地挑给她吃。
这个时候她就不认生了,他看她对她笑她都视而不见,小鸟等着喂食一样专注。
让二海帮忙吃了几次蔬菜和水果,又发现他不排斥替她吃药,小娃娃有一天忽然捏了一小把西洋药片和胶囊过来,如每次不管不顾地往他嘴里塞食物一样,直接塞到他嘴里,再把自己小水壶的吸管也塞到他嘴里,完成一项很艰巨的任务般拍拍手,露出一嘴小奶牙笑了。
二海吃了几次小娃娃带来的食物,已经比以前有力气一些了,完全可以躲开她硬塞过来的药,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长出一口气的样子,他就不想躲了,很顺从地喝水吞下那把苦药片。
吞下去才想起来,这肯定是她家里人给她吃的,她也生病了吗?
知道碰不到她,他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摸她的额头:“糖糖,你病了吗?”
糖糖是他给她取得名字,因为她不肯跟她说话,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已经知道她不是天上的小仙女了,她跟所有正常小孩子一样要吃饭睡觉,要玩玩具,会挑食发脾气,会吃撑了小青蛙一样抱着肚子滚来滚去,甚至还会怕蟑螂。
她一定是不知道哪个大富之家的小小姐,因缘巧合才会出现在他身边,因为他是碰不到她的。
就像现在,他实在太过担心,伸手去碰她的额头,手穿过她的身体什么都碰不到。
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影子而已。
可她却是能碰到他的,她可以给他东西,可以随便摸他的血玉。
但她从来不碰他,也不喜欢他碰他,只要他表示出这样的想法或者动作,她马上就会躲开或者消失。
这次也一样,糖糖动作迅速地躲开他的手,秀气的小眉头皱了一下,蓦然就从他面前消失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不高兴地消失了,
每次都是他想碰他或者追着跟她说话。
根据以往的经验,她还会回来的。
因为她喜欢摸他身上的血玉。那块血玉好像对她有特殊的吸引力,有时候二海能感觉出来她并不想来,可是还是会受不住血玉的诱惑回来。
但他还是很担心,她是病了吗?为什么需要吃药呢?那么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娃娃,生病了多让人心疼啊……
二海就这样担心了很久,完全忘了自己是个病入膏肓的人。
他真的不想糖糖受他受的罪,如果非要有人生病,那她的病都让他替她来生好了,他从小吃苦都习惯了,疼一点难过一点都不怕的,生病太难熬了,她那么小肯定受不住的。
二海一边担心一边昏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又被糖糖推醒,又到他替她吃药的时间了。
二海不想替她吃药了,虽然那些药吃完他的身体舒服了很多,睡得也踏实不少,甚至明显感觉自己好多了,可那是她的药,她生病了不吃药怎么行呢?
第一次,二海偏头躲开她的手,温柔地哄她:“糖糖,生病了要吃药,要不你该难受了。你头疼不疼?哪里不舒服?吃了药就舒服了。”
这次不敢去碰她了,却非常仔细地观察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糖糖的脸色好像有点苍白,肉嘟嘟的小脸都不那么饱满了。
糖糖歪头看他,眼睛转了转,掏出一颗橘子软糖塞到他嘴巴里,然后接着要往里面塞药。
这是要用糖果贿赂他呢。
二海立场坚定地躲开:“糖糖,以后我不吃你的糖了,你把药吃了,吃一颗药吃一颗糖就不苦了。”
在他的世界里,生病能吃药是非常奢侈的事,真的生了要吃药的病,那都是马上要死了的人,哪有人会抗拒吃药呢?不要命了吗?
可对糖糖,他很自然地就知道她会嫌苦,也会心疼她要吃那么苦的药片。
虽然这些洋药片跟苦涩难闻的草药汁比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了。
糖糖见糖果都不能贿赂他帮自己吃药了,小眉头一皱,玫瑰花一样的小嘴巴嘟了嘟,胖乎乎带着小肉窝窝的小手托着肉嘟嘟的小脸思考了一下,忽然拍了一下自己蓬松柔软的小卷毛,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二海担心极了,她把药片留下了,这样不吃药会不会病重啊!
好在糖糖很快就回来了,费劲儿地抱着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的锅子,人小力薄胳膊短,还要靠婴儿肥的小肚子顶着才能勉强把那个小锅子搬过来。
二海马上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比他在镇上路过卤肉摊子闻到的香味儿还好闻!
他长这么大除了大海哥回来把他抱上饭桌吃过两块肉,是从来没吃过家里做的肉的,偶尔在野外抓了麻雀或者钓了鱼,就地烧得焦黑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对他来说就是非常难得的美味了。
所以对这一小锅肉他第一个反应不是馋得流口水,而是非常惊慌:“糖糖!快送回家去!你娘知道了会打你的!”
他只是个六岁的乡下孩子,即使能看得出来糖糖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可有钱人家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他是一点概念没有的。
像樵夫想象里皇帝肯定挑着金扁担一样,在他的想法里,无论多有钱,家长都是把肉看得金贵无比的,小孩子敢动家里一锅肉,还是偷走拿给别人,那肯定是要挨揍的!
糖糖一点不明白他的焦急,吭哧吭哧地把小锅放到炕上,用勺子在里面搅了搅,一转身又没影儿了,不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又回来了,拿着盘子和刀叉还有一块雪白的餐布。
不知道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觉得好玩儿还是有求于人,这次小家伙很积极,用胖乎乎的小肉手给二海铺好餐巾,盘子里放上一个大大的卤鸡腿,刀叉摆整齐,笑眯眯地等着他吃。
二海对着一锅油汪汪香喷喷的卤肉咽了咽口水,里面好吃的可真多啊!有鸡腿、鸡翅、小肘,卤蛋,还有他认不出来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扁扁的蛋(鲍鱼)。
肚子馋得咕噜噜轰鸣,二海还是很坚决地摇头:“糖糖,快拿回去,我不吃!”
糖糖小眉头又皱起来了,很苦恼地看着他,把她的宝贝小糖盒拿出来放到二海枕头边。
二海坚决不受诱惑:“糖糖,我也不吃糖。”
糖糖更苦恼了。
接下来二海无论糖糖想什么办法,都是摇头再摇头:“糖糖,我不玩儿娃娃。”
“糖糖,我不要这个发光的盒子。”
“糖糖,我也不要这些画着大脑门老头的纸片片。”
“糖糖!你从哪里拿的这些镶着亮晶晶小石头的首饰?!快送回去!”
“糖糖……糖……糖糖……”糖糖已经扑到二海身上,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这是她求人的终极武器,只要她亲一口,任何人都会答应她的任何要求的!
二海果然也不例外,迷迷糊糊地点头:“好……好吧……就,就,就这一回……”
二海脸红得比发高烧时还厉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一小把药片咽下去的。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糖糖发现这招儿对二海再有效不过了,再不折腾着拿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他了,让他帮忙吃蔬菜丁亲一口,让他帮忙吃水果粒亲一口,让他帮忙喝牛奶亲一口,让他帮忙吃药再亲一口!
二海稀里糊涂地来者不拒,自己都记不得被糖糖塞了多少东西进肚子。
他对这个暖绵绵甜丝丝的小娃娃根本抗拒不了,只要她笑眯眯地扑过来,她就是给他吃石头吞毒药他都甘之如饴。
不过很显然,糖糖给他吃的都是好东西,不知不觉他胃口越来越好,身上的高烧也退了,等他能自己坐起来端水喝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竟然要好了!
而且他吃了她的药,她好像也没有生病的样子,他就更放心了。
这个时候大海哥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他们都以为他喝了那个土方子了,剩下的事就听天由命了。
大海哥还得下井赚钱养家,临走对周赵氏嘱咐又嘱咐,如果二海真傻了千万别扔了他,他开春再回来一趟,不行他就接过去。
即使傻了二海的身体也不差,有他这个大哥照应着,在矿区捡煤渣也不至于饿死。
大海哥走后周赵氏就再不来看二海一眼了,连口水都没给他端过,这些天完全一副放任他等死的样子。
如果没有糖糖,他不是变成傻子就是已经被渴死病死了。
现在他竟然要好了!
二海看着自己瘦成一把骨头的手,慢慢攥紧拳头,他又活过来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在一点一点地恢复着力量!
而那个救了他的小家伙,正撅着小屁股趴在他身边酣睡,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红苹果一样散发着甜丝丝暖呼呼的气息。
他拿起被子给她盖上,知道她感觉不到冷,可还是会担心穿着露着小胳膊小腿儿的连衣裙会冻着她。
他张开双臂,虚虚地把这个小娃娃拢在怀里,试探地去贴贴她肉呼呼的小脸儿,心里温软成一片。
糖糖酣畅淋漓地睡了一觉,二海看她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了几下,赶紧放开她坐回去。
糖糖不喜欢他去碰她,虽然有求于他的时候她可以毫无障碍地去亲他,可达到目的就会跟他保持距离,是真真正正的转脸就不认人。
好像她亲他一下就跟给他那些好吃的、玩具甚至值钱的东西一样,只是一种交换,根本不带任何感情,是跟她的感情完全分开的。
二海对着她朦朦胧胧刚睁开的大眼睛笑了:“小坏蛋!”
糖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用小拳头揉揉眼睛,双手捧着一个胖嘟嘟小动物样子的小水壶喝水。
二海试探地往前挪了一点,
小心翼翼地跟她商量:“糖糖,你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糖糖捧着水壶看了他一眼,大眼睛黑白分明水光潋滟,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却带着一种清澈又很残忍的单纯。
她没有说话,眼睛里的意思却非常明显,一点不含糊地拒绝!
二海有点落寞,但并没有放弃,赶紧哄她:“没事没事,不叫也没事,你什么时候想叫就叫,总也不叫也没事。”
想想又加了一句:“你总也不叫我不跟我说话,我也喜欢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替你做。”他知道她不是小哑巴,她能发出声音,她笑起来可好听了。而且她也能听见他说话。
所以他真的没有生气,相反,他非常心疼她。
他虽然不知道她怎么了,可能肯定她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让她不肯开口说话,不肯让人接近她。
他能看出来,她很抗拒跟人接触,只有自己玩儿的时候最自在,虽然衣食无忧,可她心里对跟人相处的事非常排斥。
她这么小,得经历什么样可怕的事才会变得如此可怜呢?
二海强忍住去摸摸她小卷毛的手,笑得更加温柔:“等我好了带你出去玩儿,我知道可多好玩儿的地方了!”
糖糖刚才还有点紧绷戒备的神色也放松下来,跟着他一起笑了出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爱护和包容,小孩子说不明白,可谁对她好她再清楚不过了!
糖糖放下小水壶,一下又不见了,一会儿端着一只盘子回来,上面竟然是一整只烧鸡!
二海又被她吓到了,她这么小的小娃娃,怎么会总能随手就弄来这么多好吃的?!她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家里啊?都没人照顾她的吗?她爹娘也太不上心了!
糖糖有了前几次被拒绝的经验,这次不再麻烦地给二海铺餐巾摆刀叉了,她决定用她最管用那招儿,抓起烧鸡的一只腿就往二海嘴里塞!
小家伙胖嘟嘟的人小力气可不小,执拗起来大病初愈的二海想躲还真有些困难。
而且她那么认真执着的小样子,扑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脖子,他哪里还有躲开的心思。
被她塞了一嘴鸡肉,二海也不躲了,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真香啊!”
是真的好香好香啊!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这些天他也看出来了,糖糖能拿到这些东西,拿了也不会被惩罚的。
她是个特别聪明而且特别会顾及自己感受的小孩儿,什么事对自己不好她是绝对不会做的。
肉都塞到嘴里了,他不吃她也拿不回去了,而且她还会不高兴,他当然不能浪费。
他肯吃她果然很高兴,把鸡腿塞到他手里,小胖手托着下巴,非常感兴趣地看着他吃。
二海挑出一只肥嫩的鸡翅给她:“你也吃!”
糖糖毫不客气,抓着鸡翅吃得两颊鼓鼓满嘴油乎乎。
两个孩子笑眯眯地相对大吃,竟然很快吃掉了一整只烧鸡!
糖糖很喜欢看二海吃东西,一转身又没影儿了,很快又端来一只盘子,上面是几根香肠和卤蛋,兴致勃勃地塞给二海。
二海哄了她好半天,才让她点头答应,吃完这些不能再让他吃了。
从此以后两个小娃娃就找到了新游戏,吃!
两个人都胃口超好,面对面坐在一起吃东西吃得开心极了!
糖糖是无肉不欢,只肯吃肉,蔬菜水果牛奶鸡蛋都给二海解决,她两只小胖手捧着一碗红烧肉大快朵颐别提多享受了!
当然,她也是一个特别慷慨的小娃娃,所有好吃的都会分给她的小伙伴一半的。
二海试探着哄她:“哥哥抱你一下好不好?”
她抖着一脑袋小卷毛果断摇头,丝毫不肯讲交情委屈自己的,但是有时候拒绝多了也会挪挪小屁股,坐得离他近一点,这已经是极限了。
二海有点后悔自己投降得太快,现在她已经不用亲他他就帮她吃蔬菜了,唯一能离她近一点的机会就是她每次过来摸血玉的时候。
所以无论心里多想对她好,多想哄她高兴宠着她,他都不肯说出把血玉给她的话。
给了她以这个小家伙没良心的程度,肯定是不会再来找他的!更别提扑到他怀里把小脑袋扎到他胸口了。
而且如果运气好,有时候她还会抓着血玉睡觉,他就能光明正大地抱着她很久很久。
二海吃了几天药,营养也前所未有地好,身体很快恢复,竟然能下炕走几步了:“哥哥病好了带你去钓鱼!”
怕她觉得无聊不肯经常来看他,二海许诺了好多好多游戏,还用麦秆儿给她编了好多玩具。
他虽然年纪小,却聪明手巧又天生身体好,是村里最会玩儿的孩子王,编出的小动物活灵活现漂亮极了!
糖糖爱不释手,攒了一堆蝈蝈小狗和大宝塔,有多少都不嫌多,已经抱都抱不过来了还眼巴巴地看着二海,二海就继续给她编!
不过最后也留不住多少的,熟悉了二海才发现,这小家伙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习惯,喜欢什么都要拆开来研究。
他亲眼见过她把自己的娃娃拆得胳膊腿四分五裂,她还有好多一看就是用来拆的奇怪玩具,她甚至还拆了一块土炕上的芦苇席!
而且她拆了就懒得装回去,跟他熟悉了就把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塞到他怀里让他复原,她自己又研究破坏别的东西去了。
所以她拆那些麦秆儿玩具二海觉得再正常不过了,纵容地看着她拆,拆完再不厌其烦地给她编回去。
很快,她不说话他也完全能看明白她的表情了,有时候她想干什么可能自己还没清楚,他一看她的小脸儿就比她先知道了!
可能是跟他在一起太自在了,完全不用费劲儿还不用说话,他也不会如别人一样试探观察她,时刻找机会想让她开口说话或者做一些她不喜欢的肢体接触,糖糖来找二海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刚来的时候她来来去去没有任何规律,完全随心所欲,现在她不得不走的时候会有些舍不得,偶尔还会主动去拉拉二海的手。
二海没有学过循序渐进这个词,可他好像天生就是个非常有谋略的小孩儿,敏感地知道怎么让糖糖放下戒心,即使心里非常渴望能抱抱她或者跟她更亲密,也从来不会主动去碰她。
她靠近他,他就一动不动地让她靠,温柔纵容着她所有的事,不给她一点压力。
她已经不是如最初那样完全是冲着血玉而来了,现在更多的时候是来找她的朋友玩儿的。
一天他们俩又默契十足地自娱自乐,安安静静地躲在炕屏后面玩儿,沈刘氏带着沈荷花来了。
沈荷花一来就闹着要“看死孩子”,周赵氏怕二海病入膏肓的样子吓着她,拿大海给二海买来熬米汤的白米哄她,说一会儿给她做白米饭吃,她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偷偷溜了过来。
二海并不担心,也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她看不见糖糖,只要糖糖没事,他是完全不在乎沈荷花的。
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沈荷花跑进来了,糖糖竟然没像每次有人来时一样消失。
她自己也惊讶,她并不知道别人看不见她的,又不想见别人,就躲到二海身后的墙角,撅着小屁股捂住脸把自己藏了起来。
二海被她可爱的小样子逗得一下笑了出来。
根本不搭理沈荷花,拍拍自己的后背,示意糖糖躲到他背后更安全。
他俩这几天默契十足,糖糖很听话地躲到他背后,把小脑袋扎到他身上做一只胖嘟嘟的可爱小鸵鸟。
虽然感觉不到她,可他能闻到她身上甜丝丝的味道,知道她正紧紧贴在自己身上依赖信任着他,二海的心里再装不下别的,眼里哪还会有那个傻傻笨笨又脏兮兮的沈荷花。
沈荷花本来是想来看二海要死的样子的,没想到他的病竟然好了,还笑得这么高兴!
最重要的事,他竟然眼角都不瞄她一下!
沈荷花拿起一只麦秆儿小狗就扔了过去:“没死就给我干活去!我娘说了,你傻了也得扛长活给我挣钱买好吃的!你一辈子都得给我做牛做马!”
二海并不打算搭理她,他都打算好了,他的病好了就不会在家里待着了,就是去不成铁匠铺也要说服周德忠带他去木匠铺,他想学本事,以后挣钱给糖糖买好吃的!
还要买一间房子,让糖糖来找他的时候他能什么都不怕地好好跟她说话。
糖糖虽然不说话,可她眨着大眼睛听他说话的样子真可爱啊!他有好多好多话对她说,总也说不完的话!
沈荷花看二海还是不搭理她,更气了,不管不顾地拿起炕上的麦秆儿玩具一个又一个地去打二海,一边打一边骂,小小年纪不知道跟谁学得,说出来的话粗俗下流泼妇一样不堪入耳。
二海皱眉,想去捂住糖糖的耳朵,这种话他可不想让他们家干干净净的小娃娃听到!
可还没等他回头,糖糖已经立着小眉毛怒气冲冲地站出来了!
她力气十足的小胖手抡起二海装着草籽的枕头就冲沈荷花砸了过去!
枕头真的挺重的,沈荷花跪在炕沿上只顾骂人扔东西,根本就没发现枕头飞过来,被结结实实砸了个正着,趔趄了一下差点大头朝下栽到地上去!
二海吓了一跳,看着抿着小嘴巴立着小眉毛的糖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软绵绵的小娃娃生起气来这么暴力!
说动手就动手,而且根本不屑于用轻飘飘的武器,一出手就拿最狠的!
再看她喷火的大眼睛,二海的眼睛忽然一热,小家伙这是在维护他呢!
这个从来不肯委屈自己的小娃娃,以她看见人就躲起来的性格,能为了他这么挺身而出,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生病要死了都不曾哭过,对着这个维护他的小娃娃,眼泪一下控制不住了。
可不给二海感动的时间,糖糖还没完呢!她扔完枕头马上就抄起二海哄她玩儿的一杆鞭子,鞭子杆是用几根长竹条编的长竹杆,柔韧又硬实,小家伙没有一丝犹豫地冲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趔趄着的沈荷花就抽了过去!
沈荷花被她用鞭子杆狠狠抽在身上,控制不住趔趄的身体,扑通一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虽然周家是泥地,可踩得很结实,这一下听着就很疼啊!
二海和糖糖面面相觑,一个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惊讶过后又心生骄傲,这小家伙的脾气可真带劲儿!
糖糖听着沈荷花哇地一声大嚎起来,眨眨眼睛一下就消失了。
非常不讲义气地留给二海一个鸡飞狗跳的烂摊子。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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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初夏,沛州郊区木材厂墙外废弃的小屋里,十二岁的沈二海脸色苍白地躺着,头上一圈脏兮兮染着血迹的布条,睡梦中不安地呓语着。
“糖糖……糖糖……糖糖!”他忽然惊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呆滞地看了好半天破旧的房顶,才慢慢恢复神智。
“糖糖……”已经知道刚才是个梦了,二海还是恋恋不舍地念了一声。
他已经五年五个月又十天没见过糖糖了。
自从那次她生气把沈荷花揍了一顿就再没回来。
他的身体很快好了,在家里等了她好久好久,直到不得不接受现实,糖糖不会如往常一样忽然出现了,才跟周德忠来到沛州的木匠铺当了学徒。
他坚信,他带着血玉,糖糖早晚是会回来找他的。
小家伙贪玩儿,一时想不起他来也可能,他等她就是了。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就一直等,不能等她来找他的时候再让她照顾他。
这次她再回来,他要给她好多好多好吃的,带她去玩儿,哄她高兴,让她喜欢上跟他在一起的日子。
他再也不会让她忘了他。
所以他六岁进木匠铺,从捡木头收刨花的小童工开始做,五年的时间已经成为徒弟里年龄最小技术最好的徒弟了。
前些天周德忠跟东家商量,已经打算让他上手给客人做简单的家具了。
他终于要熬出头了。
可惜命运弄人,他刚看到独立的希望,就受了重伤。
跟客人来木材厂挑木料的时候周德忠贪心,想多挑一根剩下了好给大儿子家做两张木凳子,躲着工头自己去拿木料,不小心造成了木料堆塌方。
他看木料塌方不喊大家,自己先跑了。在旁边挑木料的二海和一名工友都受了重伤。
那名工友扒出来没到一天就断气了,二海虽然没马上有性命之忧,但头上却受了重伤。
塌方时只有周家父子和那名工友在场,工友昏迷去世,二海也头晕恶心昏睡几天,事故的责任无法判定,周德忠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那名去世的工友身上。
东家为了不赔钱,也顺水推舟接受了这个事实。
等二海稍微恢复一点神志,这件事已经算是尘埃落定了。
那名工友的家属没得到一文钱赔偿,还被周德忠讹诈了一块大洋,要不是他们家还有几名壮年兄弟子侄,周德忠甚至打起了要卖了人家闺女讹钱的主意。
二海的伤很重,老板也给了几块大洋,让周德忠带他去看大夫。
周德忠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不但不带二海去看大夫,还故意不管他让他伤口发炎,等他病重就把他抬到木材厂要人家赔命。
木材厂的人不肯赔偿,他就把病重的二海扔在这里不管了。扬言要是二海有个三长两短就去告官。
木材厂的人也不是善茬,根本不给他讹诈的机会,把五分是病五分是被周德忠故意折腾坏的二海扔到了这个废弃的小屋子里。
这里在木材厂的墙外,外人认为是木材厂的产业,实际上是市里修市政设施时临时搭建的仓库,地方偏僻忘了拆除而已。
二海死在这里警察不找周德忠麻烦就算他走运了!
病重的二海就这样被所有人抛弃了。
最后还是一起做工的一位老师傅实在看不过眼,给他一块土大烟(收割来的原始鸦片,没经过提炼的黑色膏体)止疼。
其实也是想让他死得不那么痛苦而已。
周德忠一向不讲道理,别人沾染多了怕被讹上,能帮他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二海没动那块土大烟,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他的病一点帮助都没有,还可能让人上瘾。
他非常爱惜自己的身体,更不想死,他还没等来糖糖呢!
小木屋外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上有小鸟轻快地唱着歌,二海忍着剧烈的头痛和恶心,紧紧攥住胸前的血玉,满心被浓浓的遗憾沾满。
糖糖现在该长大一些了吧?她是不是完全忘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他已经死去,血玉流落到别人手里,她会不会如对他一样对别人?
会对别人那样甜甜地笑吗?会把小脑袋扎到别人怀里酣睡吗?会像维护他一样竖起小眉毛打架吗?
强烈的不甘让他的头一阵阵眩晕起来,在又一次昏迷前,他死死攥住血玉,用尽全力嘶哑地喊了一声“糖糖”。
他又梦到糖糖了,非常真实,甚至还闻到了她身上特有的甜丝丝的味道。
梦里糖糖来到这间小破屋,围着他的破木床转了一圈,还凑近他仔细观察了一番。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甜美轻柔的呼吸,还是跟以前一样,带着一股她最爱吃的橘子软糖的味道。
也如以前一样,一来就直奔血玉,拿开他的手摩挲了好半天血玉,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二海让自己安安静静地躺着,怕动一动吓跑她,嘴角却带着笑意。
糖糖看着任性,其实是个特别有教养的小娃娃,她那么喜欢血玉,他又事事顺着她宠着她,她却从未想过要把血玉据为己有。
她在家里也肯定受宠,跟他在一起却从未表现出过跋扈,想让他做什么会想方设法贿赂他,也知道交换玩具跟他玩儿,其实糖糖是个特别慷慨讲义气的小姑娘。
就像现在,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恋恋不舍地摸完血玉也没想过拿走,甚至离开的时候还不忘给他盖上被子。
感受到糖糖要离开了,二海赶紧睁开眼睛,他几天未进水米又实在病得严重,没来得及及时睁开眼睛,等看过去的时候糖糖已经转身了。
二海却一下愣住,那不是糖糖!
是个窈窕纤细有着一头乌黑柔顺长发的女孩子,看背影应该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套宽松柔软的条纹棉布衣裤,慢悠悠地在屋子里看了看,忽然就消失了!
“糖糖!”二海惊声叫了出来,她不是糖糖,却有着跟糖糖一样的气息,她肯定知道糖糖的事!
这一叫让二海彻底清醒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滚烫的头脑一片混乱,根本分不清刚刚那是个梦还是真实。
病重没有时间概念,二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在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时候看到那个女孩儿了,还是穿着那套条纹衣服,还是来摸他的血玉,他努力睁开一点眼睛,眼前慢慢清晰,终于看到了她的样子。
糖糖!
看清女孩的脸,第一眼二海就认定,这是糖糖!
没有小包子一样的肉嘟嘟的小脸儿,没有深褐色的小卷毛,可这就是糖糖!
眼睛还如小时候一样清澈漂亮,圆润俏皮的小鼻头,嘴角上翘的甜美弧度,还有她呼吸间那股甜蜜的味道,这就是糖糖!
最重要的是感觉,他的感觉百分百肯定,这就是糖糖!
他不知道糖糖为什么会一下长成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姑娘,可无论她长到多大,他永远不会认错。
二海贪婪地看着她,糖糖长大了可真好看啊!
戏文里好多好多说女人好看的词,可看到长大的糖糖,二海忽然觉得那些词都配不上来形容她,她就是糖糖啊,糖糖这两个字就是形容好看最好的词了!
二海想叫她,想问她好多好多问题,想跟她说他有多想她,想让她多留一会儿,可是梦魇一样,他一动不能动,只能看着糖糖如小时候一样去摸他的血玉,然后从他眼前消息。
接下来几次,二海都如做梦一般看着糖糖来来去去,而他已经病得毫无办法,想留也留不住她了。
而且让二海很难过的是,糖糖显然没认出他来,看他的眼神陌生而戒备,跟她四五岁时刚到他身边时一模一样。
直到有一天糖糖皱着眉头嫌弃地看了几眼他头上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那里已经招苍蝇了,味道大得影响了她看血玉的心情。
糖糖看了两眼就消失了,二海满脸通红,他太脏了,被糖糖嫌弃了。
可是糖糖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消毒的药水、药粉和绷带。
把他头上脏兮兮的布条扔掉,糖糖开始给他消毒上药。
她从小就手巧,长大了动作更加轻柔灵巧,虽然消毒的过程很疼,可二海还是幸福得几乎要哭出来。
糖糖关心他!说不定已经想起他来了!
糖糖有些生疏却很顺利地给他消毒上药包扎好伤口,接着做了一件让二海目瞪口呆的事,她竟然把自己手上的吊针拔了下来,在他手上戳了几次终于找到血管,给他打了起来!
二海这才注意到,糖糖一直带着一个带轮子的架子,上面吊着点滴。
她病了!
二海赶紧仔细打量她,这才想起来,她身上那套条纹衣服跟教会医院里的病号服很像,她漂亮的脸也有些苍白。
可他找不到她身上的伤口,并不知道她哪里病了。
他想让她乖乖打针,想问她哪里不舒服,可他的头一片混沌,身上一动不能动,只能看着她给他打上针,又拿了一把药片给他吃。
甚至还用吸管喂了他一杯新鲜的橙汁。
吃药之后他很快睡去,再醒来手上的点滴打完了,身体也舒服了一些,糖糖安静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会发光的小扁盒子点来点去。
感觉到他的注视,糖糖抬头,有点不好意思却很明媚地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嘴漂亮的小白牙,颊边还如小时候一样有一个甜美的小梨涡。
二海也努力回了她一个笑容,心里却一阵酸涩,糖糖不记得他了。
那笑容漂亮极了,却带着陌生和戒备。
但挫败只是暂时的,糖糖回来了,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二海打起精神,脑子迅速转了起来,努力抬手把血玉从衣服里拿出来。
糖糖果然马上被吸引,
一直盯着血玉,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不时对他笑一下。
她想靠近血玉,却又不知道怎么跟清醒了的二海表达。
二海不动声色地等着,他想让糖糖开口跟他说话。
可糖糖最终还是没有跟他说话,而是给了他一把药和一杯果汁,笑得漂亮乖巧地看着他,跟小时候她贿赂他帮她吃蔬菜时一模一样。
二海的心一下就软了:“糖糖,你可以摸摸它,你想摸摸吗?”
一看就知道她还如小时候一样不喜欢靠近别人,可血玉对她的吸引力太大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伸出了手。
二海知道自己应该跟她慢慢熟悉起来再问,可看到近在咫尺的女孩儿,还是忍不住:“糖糖,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你得了什么病?你……怎么长这么快?”你有没有想过我?你可不可以多陪我一会儿?你能不能不再消失了……
糖糖歪头看他,什么都不说,只给了他一个甜美羞涩的笑容。
接下来几天,糖糖每天都会来几次,把针头从自己手上拔下来给他扎上,给他吃药,给他食物,有一次还把手里的小盒子给他看,可惜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根本不会摆弄。
二海还是没能让糖糖开口说话,可他太了解她了,很快就消除了她对自己的戒备,等他伤势有些好转,能坐起来跟她说好多好多话的时候,她已经可以随意地坐在他的床边弯着大眼睛听他讲单春儿(单口相声)了。
二海平时话很少,小小年纪就有种一般大人都难以达到的成熟内敛,熟悉他的人很难想像他还能说单春儿,而且还惟妙惟肖精彩极了。
在糖糖面前他不但能说单春儿,还能一个人一说几个小时乱七八糟的闲话不觉得累,只要糖糖爱听,用她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他就有说不完的话。
其实也并不是他一个人的表演,糖糖虽然不说话,可她的大眼睛太灵动漂亮了,所有的情绪都那么活灵活现生动精彩地从眼睛里表露出来,那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鼓励和回应了。
一切都美好得梦一样,糖糖回来了,他的伤以非常快的速度在好转:“过几天我带你去常春楼看热闹!双簧李每月初八在那里演出,他们家世代演双簧,听说还给老佛爷演过呢。”
二海看着糖糖亮晶晶的眼睛又加了一句:“五月吃青团,我们一边看演出一边吃,常春楼的小点心是沛州城里做得最好的,特别是甜味儿点心。”
糖糖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重重地点头。
接着却有点为难地皱了一下秀气的眉头,二海马上明白她在想什么了:“我有钱!我把东家和客人打赏的钱留下来一部分没让周德忠知道,够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要不是病得实在动不了,这里又人迹罕至,他绝对不会沦落到等死的境地的。
六岁以后他就彻底明白,除了大海哥他所有的亲人都靠不住的。
这两年大海哥被调到沛州矿最偏远的一个矿区去了,离市里近百里,一年也见不到两面,可能他现在也不知道他受伤的事。
听到他说有钱,糖糖就不担心了,但还是把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一个镶着两颗红宝石的黄金蜻蜓胸针往他手里放。
这是她拿了几张红红绿绿的纸给他,发现那些纸不能当钱用以后拿来的,想用这个贿赂他,让她随便摸他的血玉。
但现在他们是朋友了,她不是贿赂他,是接济他。
二海如每次一样坚决不收:“我能挣钱,不要你的!”非常固执,甚至还有一些隐隐的不高兴。
糖糖回来了,什么都好,就是她忽然长得比他大了,他有一些懊恼。
他不喜欢她像个姐姐一样看他,虽然温柔漂亮,让他心生温暖,可把他当做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那种挫败感真的很让人难受。
他喜欢糖糖信任他依赖他,如以前一样接受他的照顾和爱护,与她长多大没关系,他只是不喜欢这种无力感。
好吧,其实他是有一些介意糖糖长得比他快的,她现在的个子跟他一样高!
可能是木匠铺的活太重伙食又不好,也可能是他还没到长个子的时候,他以前跟同龄人比很大的身高优势越来越不明显了,现在只比普通的十二岁小孩高一点点而已,竟然被糖糖追上了!
他一直想抱在怀里爱护疼宠的小娃娃忽然长得跟他一样高,还用一种大姐姐的温柔目光看着他,谁都会很别扭的!
关键是她是糖糖啊,她虽然长大了,可还是那个娇憨可爱的女孩儿,即使一句话不说,他也能看懂她所有的想法,能几句话就哄得她眉开眼笑。
所以他更加介意自己的身高了!
“糖糖,你现在几岁?”
糖糖笑眯眯地伸出手比了个“十六”。
二海又挫败又有些庆幸,糖糖竟然十六岁了!比他大了四岁呢!不过还好还好,等他到十六岁,肯定能比糖糖高很多很多了!
到时候她肯定不会用一种看小孩子的目光看他了!
二海敢肯定,如果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她肯定会像个大姐姐一样去拍拍他的头!
有一天糖糖来的时候手上戴了漂亮的五彩绳,没忘拿一条给他系上,还带了不同口味的十几个粽子给他吃。
二海算了算时间,“糖糖,今天端午吗?”
看糖糖点头,他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睛:“我都是一个人过节的,以后过节你可不可以过来陪我一会儿?”
他没说过端午,而是笼统地说过节,这样所有的节日她就都要过来了。
这些天他想尽办法,随时都会找一些理由让她记得他,利用一切机会加深她的印象,让她再不会忘了他。
他没办法碰到她,也没办法左右她的去留,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她来找他。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示弱过,可如果能让糖糖记得他来找他,他完全不介意让她觉得他可怜。
只要能让她别忘记他就好,他什么办法都肯用。
二海的伤好得可以下床走路了,马上张罗着要带糖糖出去玩儿,是怕她寂寞想哄她高兴,也是想让她对跟她在一起有更多留恋的地方。
虽然有些不服气,可二海再清楚不过,这个爱吃的小家伙可能会忘了他,却绝对不会忘了吃过的好东西。
“我们还可以去看戏,听说北京城里的京剧名角要来沛州演出,男人扮女人比女人还好看,我带你去看!”
二海说完又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红:“不过那个名角再好看也不会有你好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会脸红,这本来就是实话。
糖糖歪头看了看他,狡黠地笑了出来。
不用她说二海也知道她在想什么,脸上又红了一层,有些懊恼地挪了一步自己的马:“将军!”
糖糖比小时候还漂亮的小嘴巴不高兴地嘟了一下,往自己脸上贴了张纸条。
以前下棋都是她一直赢的!
二海引着糖糖专心下棋,心里却有些懊恼。
他现在这个年纪本就有些雌雄莫辨,他又从小就长得好,再加上清瘦修长,他忍不住夸奖糖糖漂亮的时候她总是用“你也很漂亮”的眼神儿看他!
二海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脸颊,他什么时候能长出胡子呢?到时候他肯定不刮干净,留一点给糖糖看看!
当然,如果她愿意默默就更好了!
两个人计划好了一起去看戏吃好吃的,却并未成行。
周德忠忽然带着东家和两名警察找了过来,还没进来就叫嚣着木材厂害死了他儿子,要让他们赔命!
木材厂的守卫和老板也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粗鲁地跟周德忠一行人吵闹起来。
糖糖听到外面的动静就有些不自在地站了起来,二海知道她不是害怕,她只是不喜欢跟人接触,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待着。
她会这么愿意来找他,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这里只有他们两个,非常安静。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人声越来越近,二海心里一片慌乱,不是怕那些人,而是怕会吓着糖糖:“糖糖,你回家去吧,明天再来找我。你……一定要来,明天他们就都走了!肯定走了,你相信我!”
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祈求。
糖糖却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消失,而是咬了咬嘴唇,走到他身边跟他站在了一起。
二海的眼睛忽然一热,酸涩刺痛哽咽难言,糖糖是个多讨厌跟人接触的小姑娘啊,却为了他宁愿忍受。
没时间交谈了,外面的人踢开门已经走了进来。
二海把糖糖护在身后,平静地看向周德忠。
他竟然还活着!这个想法明晃晃地写在门外所有人的脸上。
接下来又是一场争吵和扯皮,最后周德忠没拿到木材厂的赔偿,木材厂也嫌麻烦没有告发他讹诈。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二海既然病好了,那明天就去接着上工吧!
他的学徒期还没过,按当初签的契约,他十三岁之前都要给木匠铺干活的。
周德忠气哼哼地训斥着二海,二海看紧糖糖,用目光示意她不要去揍周德忠。
这个人不值得糖糖生气,更不值得她脏了手。
木匠铺的一名学徒告诉过他,周德忠曾经酒后说过,他死了他拿一笔赔偿,比他活着在木匠铺干二十年还赚!
所以周德忠是盼着他死的。
这个账他会留到以后再算,并不想糖糖被牵扯进去。
而且上次糖糖生气动手之后就消失了,他决不能允许这种事再发生。跟为自己讨回公道相比,糖糖才是最重要的!
周德忠训斥了二海很久,久到糖糖都不耐烦听了,她看出这个老头不会打二海了,就跟他挥挥手离开了。
二海当天没有马上跟他们回木匠铺,而是说好了明天去上工就让他们走了。
他要在这里等糖糖,他有很多话要对她交代。
可那天晚上糖糖没有来。
以后的很多很多天,他执拗地等在这栋小木屋里,糖糖却再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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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夏,沛州常春楼戏院后台。
前台正在演大闹天宫,急促热闹的锣鼓点和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几乎要把楼顶掀开,二海却完全顾不上这些。
他穿着青色粗布裤褂,手里提着食盒走进人来人往的后台,面色平静中带着小伙计们特有的谦卑机灵,眼底却藏着深深的焦灼。
脸上画着油彩的演员和戏班子的后台人员来回穿梭,谁都不会去注意一个送夜宵的小伙计。
二海在后台迅速搜寻了一圈,眼里的焦急越来越深,深吸一口气,站在走廊里喊了起来:“谁要的馄饨?鲜肉大馄饨!没人要我可拿走了啊!”
唱戏的都讲究空腹上台,一般下了戏都会叫夜宵,这在戏班子里是最常见的事。
大家都事不关己地各忙各的,几名演猴戏的小演员蹦蹦跳跳地过来要看二海的食盒,都被他灵巧地躲了过去,眼睛继续在后台搜寻。
喊了几声终于有一名管道具的大叔招手叫他:“小子,过来!把馄饨给我吧!”
二海不干:“大叔,叫馄饨的是个角儿,送错了回去老板会打我的!”
那位大叔指指角儿们的包厢:“别管谁叫的了,把馄饨送去给芳老板,要是让戏迷知道她吃了你家的馄饨,你们老板赏你还来不及呢!”
二海的目标就是角儿们的包厢,那边有专人把守,他是进不去的:“大叔您行行好,让我要自己送去,要不我们老板问起来我交代不了。”
大叔知道他是想看角儿,可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儿,角儿不就是给人看的嘛,摆摆手就带他进去了。
芳老板不是戏班子里最大的角儿,包厢在最里面,正好方便二海一间一间看过去,有的门关着,他还要找话在门口大声跟大叔聊两句。
大叔脾气不错,也没嫌他烦,抽着纸烟慢悠悠往前走。
直到一间包厢的门打开,二海往里看了一眼就站住不动了。
门里一名武生正在穿靠,
脸上已经扮上了,围着他忙活的一群人里,有一个只有二海能看见的女孩儿。
女孩儿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正仔仔细细地琢磨着武生的扮相。
看到二海过来,女孩儿欣喜地扑了过来,颊边的小梨涡甜甜地露了出来。
二海满心焦灼都被她一笑冲散,也对她笑了出来。
大叔走了好几米远才看到站住的二海,马上就明白了:“云老板这扮相威猛吧!行了!别傻瞅了,开开眼就得了!”
二海却傻呆呆地提着食盒走了进去:“云老板,您要吃馄饨吗?我,我不要钱!”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得!云老板又有了个死忠戏迷!
没人跟这个傻乎乎的小伙计计较,云老板随手扔给他几毛钱就打发他走了。
二海送了馄饨带着芳老板给的赏钱走出戏院后台,谁都没注意到小伙计的衣襟有一些翘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
可二海看得见那只小手,手的主人正一边牵着他的衣襟一边还新奇地左顾右看。
走到看台的角落,二海从兜里掏出一盒月盛斋的窝丝糖递给女孩儿一颗,看她含在嘴里大眼睛马上弯成一道甜美的月牙,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
女孩儿自己吃一颗,也给二海一颗,两人站在角落里含着糖相对傻笑。
二海知道她为什么笑得这么甜,可还是要嘱咐她几句:“糖糖,你不能乱跑,下次再跑丢了我找不到你怎么办?你还没吃过繁楼的芝麻糖青团和椰蓉包呢,也吃不着百果园的玫瑰果子露和果脯了。”
糖糖赶紧点头,这次比刚才可认真郑重多了!
抓着二海衣襟的手也再抓紧一点。
二海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也给她乱跑找理由:“后面太乱了,你是不是只想进去看一眼,然后就出不来了?要是没人带着我也出不来,不怪你迷路。”
糖糖露出一嘴小白牙,往二海身边站了一点,使劲儿点头。
二海护着她在角落里看台上的大武生翻跟头,看着她眼里的星光幸福满足得好像在做一个最美的梦。
这次,他只等了两年糖糖就回来了。
她还是上次走时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只是比上次看起来更精神更有活力。
一开始还是不认识他的样子,不过他对她太了解了,很快就让她跟自己熟悉起来。
而且,这次他跟以往不同,他没生病没受伤,终于能带她出来玩儿了。
他十四岁了,已经是个大人了。
今年年初周德忠生病去世了,他也学徒期满成了木匠铺里的大工。
而且他出徒以后做得第一套家具就被客人认可,那名特别富有的客人随手打赏了他一把银元,他用那些钱在沛州买了两间房子,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
房子收拾好的那个晚上,他攥着血玉在心里一直念着糖糖。
糖糖,你回来吧,我有家了,再不会有人来欺负我们,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我谁都不用躲着,可以想说什么就跟你说什么了。
糖糖,你回来,我现在能赚钱了,以后我还会努力赚好多好多钱,给你买你喜欢的橘子糖和漂亮衣服,带你去好玩儿的地方,你回来看看我吧!
那个晚上糖糖没有回来,他也没有失望。
他会让自己越变越好,等糖糖回来找他的时候,他就有能力留下她了。
好似知道他的期盼一般,糖糖真的没多久就回来了!
他赶紧跟木匠铺请了假带她出来玩儿,没想到第一次进戏园子她就跑去后台走丢了。
二海看着兴致勃勃看戏的糖糖,从他们站的小角落里抬头,看到楼上华丽的包厢,暗暗攥了一下拳头。
他要好好努力,要很快就能带着糖糖坐在舒服的包厢里去看戏!
还要买大房子,买汽车,如果她喜欢哪个角儿,就可以请到家里来给她唱堂会!
她是那么可爱漂亮的小姑娘,当然是要过最好的生活!
可糖糖自己并不觉得站在角落里有什么不妥,兴致勃勃地看完一折戏就拉了拉二海的衣襟,看着他手里的食盒露出一点笑容。
二海马上明白了:“我们去吃馄饨吧!买回家去吃,再要几个芝麻焦圈,又香又甜可好吃了!”
糖糖使劲儿点头,大眼睛里都是小孩子一样单纯快乐的笑意。
二海拎着食盒带着糖糖回家,他的房子买在一座大院子里,里面的住户都是家境还过得去的市民,有附近小学的老师,也有工厂里的会计,虽然是混住的院子,却干净整洁,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
当初买房子的时候他就想好了,以后糖糖要过来,太嘈杂的环境她肯定不喜欢,他也不忍心让她住在破破烂烂的大杂院,倾尽所有又把平时攒的赏钱全用上才买下了这两间房。
二海一路过来,周围的邻居一路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他长得周正又勤快,平时虽然话不多但稳重明事理,又小小年纪就为自己置办出两间这么好的房子,邻居们都非常看好他。
一路走到家门口,对门赵大婶家的门马上打开了,他家的大女儿文燕高兴地跑了出来。
文燕十四岁了,小小少女已经有了身段,穿着整洁的布衣脸上的笑容温婉秀气:“二海哥你回来了?锅里我烧着热水呢,待会儿给你端过去烫烫脚。”
说着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个手绢包塞给二海,脸上染上一点羞涩的红晕,看了他一眼就要跑。
二海却手快地一把把手绢包推了回去:“不麻烦你了,
谢谢赵大婶总惦记着我。”
文燕的脸马上通红,欲言又止了一下才声若蚊蚋地开口:“二海哥,我娘今天包的芥菜包子,放了不少肉呢,我,我给你留了两个……”哪里是她娘,明明是她惦记二海哥嘛!
少女羞涩腼腆,话说得这么明白已经是极限了。
可偏二海听不懂,非常直接地拒绝:“谢谢你们一家人对我的照顾,我吃了饭回来的,你拿回去给小龙吃吧。天儿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看你娘惦记。”
说完就直接进门,并没有对站在那里眼圈发红的文燕再说什么。
进屋点灯,把馄饨赶紧拿出来,焦圈和青团、拔丝红枣、炸丸子一样一样装盘摆好,才叫站在门口往外看的糖糖,“快过来吃,馄饨坨了就不好吃了。”
糖糖又看了一眼门外泫然欲泣的文燕,有点不明白地歪头想了一下,又去看若无其事的二海。
二海把焦圈掰开,对糖糖晃了晃:“又脆又甜!还有你喜欢的肉丸子!”
糖糖马上受不了诱惑,顾不上去研究门外的文燕了,跑过来吃饭。
二海看她开始吃了,才用余光看了一眼门外还没有走的文燕,女孩子单薄可怜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就那么定定地站着,还不时擦一下眼睛。
糖糖也吃两口看一眼,眼里都是困惑。
二海起身,却并没有去开门,而是干脆利落地把窗帘拉上,隔绝了所有干扰。
糖糖含着一颗拔丝红枣不明所以,大眼睛清澈地倒映着二海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
二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上却一点不显:“她家的包子不好吃,明天早饭我带你去吃包子张的大包子,全沛州都有名!”
糖糖的一半心事被解决了,又有一半心思在面前的蜜枣焦圈大馄饨上,总算不去注意门外抹眼泪的女孩儿了。
二海表面平静,心里却有些别扭,总觉得得跟糖糖说点什么。
可看她那么专心地吃东西,又觉得自己一本正经地说点什么不合适,话在心里转了无数圈,最终只能选择看似最迂回最漫不经心的方式说出来。
“赵大叔,就是文燕他爹,文燕就是她。”二海指了指门外,看糖糖清亮的大眼睛扫了一眼门外就认真盯着自己了,心里那点不明不白的别扭一下就消失了。
“赵大叔是货站的二掌柜,前年出去收货被日本兵给穿糖葫芦了,留下赵大婶带着文燕和小龙,好在赵大婶娘家留下个小铺面,他们娘儿几个靠收租金过日子。”
糖糖转了转眼睛,忽然冲二海笑了。
眉眼弯弯,灿烂明媚,一如既往的甜美漂亮,却让二海一下红了脸:“不是你想的那样!”
看糖糖的笑容不变,他的脸更红,却也开始耐心解释:“赵大婶平时想照顾我,可我也没什么能麻烦她的。木匠铺管吃住,我自己也会洗衣服,你要是不来我也就一个月回来一趟看看。”所以看他这两天回来文燕才这么热情地跑过来,他真的没接受过赵大婶一家照顾!
更没有会跟文燕怎么样的想法!至于邻居们和糖糖看出来的,赵大婶想招他做上门女婿的事,那就更不可能了!
糖糖俏皮地耸耸肩膀,不再去想这件事了,二海的脸却越来越红,还想跟她说点什么。
“我,我不想找个比我小的,我,我想找个比我大两岁的……嗯……年龄比我大,看着比我小……喜欢吃糖,也喜欢吃肉……我能养得起她!我都打算好了,再过两年多认识一些客人就自己出去单干,不止开木匠铺,还开家具行,商行!我……我……我会让她过好日子的!什么样的好日子都能给他!糖糖?”
糖糖从馄饨碗里抬头,嘴里一颗大馄饨,两颊鼓鼓眼睛大大,樱红的小嘴巴肉嘟嘟地,像个塞了满嘴榛子的小松鼠,很可爱,却完全懵懂不知世事。
二海看她这个样子,忽然就笑了,一肚子的话和忐忑神奇地消散:“吃吧!明天我们去逛庙会!庙会上的好吃的特别多!还有舞龙耍狮子!”
糖糖高兴地点头,把自己的大馄饨给二海几个,两个人都笑嘻嘻地大吃起来。
第二天两人果然去庙会吃了无数种小吃,也尽情看了杂耍和舞龙舞狮,糖糖跟着进香的人流要往庙里走,二海吓得赶紧拉住她:“糖糖!里面不好玩儿,都是人,咱们走吧!”
糖糖疑惑,她虽然不喜欢跟人接触,可还是喜欢看热闹的,只要没人关注她,她挺喜欢人多的。
二海很坚持:“我们走吧!我带你上山,山上的桃子熟了,我带你去看桃林。”
糖糖认真端详了二海一圈,忽然调皮地笑了一下,转身就往庙里跑!
他不让她进她偏要进!里面肯定有什么好玩儿的!
二海拉不住她,赶紧跑过去把她护在身后:“你慢慢走,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赶紧跟我说!”
他也不知道糖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更不知道她是人是鬼,万一她见不得菩萨被收了可怎么办?
戏台上白娘子就是被老和尚给收走的!
如果真要是那样,他可不会做那个傻许仙,他肯定砸扁老和尚的秃瓢儿带糖糖跑!
不过二海还真是多虑了,糖糖到庙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围着香炉和菩萨转了好几圈,还去摸了摸菩萨的手!
二海满眼幸福地看着糖糖,真好,他家糖糖是个受菩萨保护的好姑娘!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嘛!她那么可爱漂亮,哪个菩萨都会不忍心让她难过的。
所以,白娘子肯定是长得不好看,至少是没糖糖招人喜欢,否则也不会让人家关起来那么多年!
二海脑补得不亦乐乎,看糖糖玩儿得高兴,晚上又带她偷偷溜到寺里的摘星楼,两人站在千年古塔上仰望满天繁星。
天上星光灿烂,二海却无心欣赏。漫天星辰好像都落到了糖糖眼里,璀璨澄澈,让他只想离得近一些,再进一些。
这一刻,他从未这么渴望能碰到她,想去亲吻她的眼睛,想把她抱在怀里,想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二海努力克制着自己,强迫自己仰望星空,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好容易平复一些,一回头,肩头却靠上了一个小脑袋。
睫毛弯弯,红唇微翘,黑发如瀑,馨香满怀。
那个让他心潮澎湃不能自已的女孩儿已经安然睡在了他的肩头。
接下来的几天,二海带着糖糖玩儿遍了沛州城,好玩儿的好吃的只要糖糖喜欢,他眼睛都不眨地拿到她面前。
虽然糖糖还是经常会消失,可只要他耐心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十几个时辰,总能把她等回来的。
没人知道他一个人执拗地站在糖糖忽然消失的地方等待时在想什么,只是一次次漫长的等待过后,他的脸上已经越来越少少年的青涩,慢慢有了青年人的沉稳内敛,目光更加平静执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似无声无息的外表下,对这个女孩儿隐藏着怎样烈火般的感情。
可现在他羽翼未丰,她懵懂天真,所以他什么都不求,只求她能回来,等多久都不会在乎。
可分别还是猝不及防地来了。
那天晚上糖糖正专心致志地拆他做的鲁班锁,忽然停了下来,带着疑惑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接着眼睛亮晶晶地抬头,惊喜地看着他:“呀!我想起来了!”
二海手里的水盆哐当落地!
糖糖跟他说话了!
她的声音真好听啊!跟他想象得一样,甜甜糯糯,娇娇软软,像她最喜欢的橘子软糖,带着阳光和鲜果甜蜜明媚的气息,听得人心里一下就舒展甜蜜起来。
糖糖的眼睛一弯,走过来踮起脚尖拍拍二海的头,虽然眼前的男孩子已经高她半个头还多了,可她还像对待一个小孩子般:“我想起来啦!你就是那个生病的小孩儿!还是那个受伤的小孩儿!你以后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生病啦!”
话音未落,二海满心欣喜,下意识地去抓她的手,她却带着一抹灿烂舒展的笑妍蓦然从他眼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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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完本了。到此结束~
呃……别打别打~扛着四千米大刀的准备寄刀片的准备踹死姣姣的都先冷静一下!
番外还有四章,是给朗少爱笑、星河璀璨、暴脾气一、广寒宫主四位盟主哒~不过不放在这里发了,要留到发新书的时候发~
哈哈!对!姣姣就是在强行给新书打广告!
嘿嘿~作为补偿,剩下四篇番外是免费的哦~
新书六月二十号发~当天万更~大家准备好推荐票和鞭炮去凑热闹啊~
好啦,
既然已经说了新书了,那就简单介绍一下,用秀水同学的话说,就是写“怎么甩也甩不掉的黑(忠)化(犬)大明星前男友”的故事~
继续姣姣一贯的风格,很爽很乐呵还J甜~
不过这俩小孩儿跟国栋、晚晚和小叔、安安完全不一样哦,可能跟大部分文里的人物都不一样,他们俩,怎么说呢,反正很可爱啦!
对,男主还是姓沈,女主还是姓周,姣姣就是这么恶趣味~哈哈~
新书就说这么多,咱们说说六零~
小叔和安安还有他们可爱的亲人朋友的故事当然还在继续,可咱们书名已经说了“六龄时光”,只写六零年代的故事,而且一个“俏”字已经涵盖了故事内容,咱们只写轻松甜蜜的,沉重复杂血腥的都不会正面写,所以只能写到66年了。
至于他们以后的人生,当然更加精彩纷呈。
毕竟他们是那么可爱那么有能力的人,一辈子都会很有故事的,但那就不是咱们这本书能详细写的啦~
让他们继续自己精彩的人生吧,我们心怀祝福就好啦~
哈哈!当然,其实姣姣也是被新故事鼓动得热血沸腾,实在忍不住想开新坑了~
毕竟这两个小孩儿才是姣姣现在的最爱啊~
对!姣姣就是这么一个喜新厌旧滴银~
但作者都是这样啊,
如果没有对自己人物丰沛得控住不住泛滥成灾的爱,哪能让读者也一起喜欢他们呢?
So,相信姣姣,新故事会让大家更加喜欢的,咱们向前看~
再说说姣姣曾经承诺过要写的故事,都会写的,真的都会慢慢一个一个写的。那都是让姣姣心潮澎湃半夜两眼发亮的情节,都是姣姣可爱的小孩,一个一个都会慢慢带到大家面前的。
维多利亚时代子爵大人身边女扮男装的穿越中国女孩儿会写;与众不同的天才小卷毛神探会写;为了心爱的姑娘甘入地狱的杀神也会写~
后两个故事的人物在下一本书里就会出现,大家记得投票喜欢哪个哦~
喜欢哪个姣姣就先写哪个~
甚至年代文姣姣也还有一个没写完呢,这个更贴近生活,没有军魂高干没有白富美,只是两个小孩儿在六七十年代互相扶持努力生活的故事,柴米油盐人间烟火,爱情却一样感人甜蜜,都会写出来的~
只要大家还愿意看,姣姣就会一直写下去。
一个一个故事,这是姣姣用自己的方式对大家的感谢和陪伴。
姣姣调整好状态,会用一个又一个万更作为感谢。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包容,特别是2017年的前五个月。
今天六一,2017年的前五个月可能是姣姣这些年来过得最艰难的日子了。
作为一个没什么大出息人生也没经历过大波折的人,姣姣这段时间过得真的是非常非常艰难。
但好在挺过来了。
真的是因为有大家。
在姣姣自己都要放弃的时候,大家的期待和鼓励让姣姣最终没有放弃。
深深鞠躬,谢谢。真的谢谢。
那么多鼓励和包容,姣姣感谢不过来,只能一一铭记在心,作为努力前行的动力。
只要大家愿意看,姣姣就会一直写下去,这对姣姣来说是快乐而享受的事。
So,下一个故事,万更姣会频繁上线~
六月二十号,咱们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