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缘
作者:乡村原野
《田缘》正文
上架感言 第001章 寻找桃园 第002章 刹那凝成永恒 第003章 野外产子
第004章 初临异世 第005章 别扭的名字 第006章 吃人的嘴软 第007章 不能说的秘密
第008章 小姐姐叫黄雀儿 第009章 没奶的娘 第010章 一碗鸡汤 第011章 差点压死
第012章 长得不像爹娘 第013章 娘家来人了 第014章 两亲家打擂台 第015章 和前世一样的古村
第016章 洗三 第017章 山里人家 第018章 道出真相 第019章 外公英明
第020章 进山 第021章 满载而归 第022章 林家的春夏秋 第023章 童言无忌
第024章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一 第025章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二 第026章 反常为妖 第027章 结娃娃亲
第028章 口头婚约 第029章 奶娃娃和山村汉子的暗中较量 第030章 成心不让你好过 第031章 梦中啃鸡脚
第032章 还是别撑了! 第033章 古村的来历 第034章 一帮小土匪 第035章 上门赔罪
第036章 就得这么做人 第037章 新来的猎户 第038章 难道是爹来了? 第039章 威武的小林春
第040章 尝尝味儿 第041章 乡村盛宴 第042章 芳名黄杜鹃 第042章 认干亲
第044章 厉害干娘 第045章 最小的情敌 第046章 无福消受 第047章 翻脸
第048章 火上浇油 第049章 动怒 第050章 等不及长大 第051章 暗中照顾
第052章 应该的责任 第053章 为何娶媳妇 第054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第055章 家贼难防
第056章 福利没了 第057章 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第058章 爬来送果果 第059章 第一次说话喊“妹妹”
第060章 泉水村的“豪门贵族” 第061章 教育从娃娃抓起 第062章 幸福的一生 第063章 鸡窝里飞出金凤凰
第064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065章 谁的屎不臭? 第066章 阴差阳错的误会 第067章 不能承受之事实
第068章 一泡尿引发的家庭战争 第069章 小展威风 第070章 抗争结果 第071章 小杜鹃的人生目标
第072章 幸福生活 第073章 好日子天天有 第074章 家贼猖獗 第075章 杜鹃借肉
第076章 谁才是亲哥 第077章 借来的肉就是香 第078章 小鬼当家 第079章 你在哪
第080章 打得你看见本姑娘绕道走 第081章 失踪 第082章 大闹 第083章 到底是谁的孙女
第084章 美人鱼 第085章 都被穿越了 第086章 杀上门去 第087章 逼
第088章 小杜鹃的润滑功能 第089章 再次闹翻 第090章 人争一口气 第091章 求亲
第092章 定亲 第093章 孙女是黄家的 第094章 秘密算计 第095章 定情
第096章 杜鹃还是杜鹃 第097章 小姨成亲 第098章 搅局 第099章 欢笑中的不安
第100章 丢失的孩子 第101章 亲生的和捡来的 第102章 三朵姊妹花 第103章 少年
第104章 黄家有女初长成 第105章 小人精 第106章 林春挨打 第107章 等你一万年
第108章 不肯娶 第109章 姊妹花 第110章 活得快乐才重要 第111、112章 儿子和爹,什么时候才长大
第113章 嫡传弟子 第114章 幽谷网鱼 第115章 女娃能顶半边天 第116章 贴心的闺女
第117章 招弟 第118章 过年 第119章 攀比 第120章 “减免”孝敬
第121章 我们也长嘴的 第122章 护母 第123章 小姐姐的亲事 第124章 少女情怀
第125章 愿意嫁他! 第126章 筹谋终身 第127章 叫爹连夜帮你准备聘礼 第128章 林春杜鹃联手
第129章 把床让出来 第130章 心里只有春天 第131章 月夜祈祷 第132章 把喂猪的东西送奶奶
第133章 搞定老实爹 第134章 佳节情浓 第135章 情敌 第136章 横插一脚
第137章 隆重接待 第138章 就是他! 第139章 似是而非 第140章 约会
第141章 霸占人子 第142章 乍见即分 第143章 人鬼情未了 第144章 再见时,你还记得我吗?
第145章 家里闹起来了 第146章 黄老实:先斩后奏 1 第147章 黄老实:先斩后奏 2 第148章 一家养女百家求
第149章 逼退亲 第150章 黄家二房的耻辱 第151章 不死不休 第152章 侵占闺房
第153章 孙女PK爷爷 第154章 PK结果 第155章 换个孙女PK 第156章 鬼啊——
第157章 打死了我帮你收尸 第158章 小宝出头 第159章 铩羽而归 第160章 傲娇的小宝贝
第161章 出气筒 第162章 砸个稀巴烂 第163章 比狠 第164章 主动亲近
第165章 幸福的女人 第166章 乖顺的小堂弟 第167章 服软 第168章 又五年
第169章 受伤 第170章 老虎如风 第171章 爱慕 第172章 心思
第173章 春夜箫声 第174章 上房顶 第175章 纯情 第176章 喜兆
第177章 各有情思 第178章 嫁妆 第179章 被青睐的烦恼 第180章 生嫌隙
第181章 喝茶的资格 第182章 暧*昧 第183章 最美不过青春 第184章 借势
第185章 印鉴 第186章 争吵 第187章 主持公道 第188章 好男人就要抢!
第189章 淘汰 第190章 齐至 第191章 扬名闺阁 第192章 扰乱许多池春水
第193章 幽默的代价 第194章 变起 第195章 根源 第196章 攀咬
第197章 惩罚 第198章 槐花的恐惧 第199章 逼亲 第200章 用钱砸
第201章 拒绝九儿 1 第202章 拒绝九儿 2 第203章 反击 第204章 奶奶出头
第205章 如此成全 第206章 蝴蝶效应 第207章 离开 第208章 激励
第209章 绝交 第210章 再次提亲 第211章 动摇 第212章 拒绝
第213章 黄家儿子 第214章 关键时刻见人心 第215章 退亲 第216章 恩断义绝
第217章 认爹娘 第218章 探望 第219章 内情 第220章 少年锐气
第221章 释放 第222章 书生意气 第223章 父母之命 第224章 我当家!
第225章 旧爱登门 第226章 心有灵犀 第227章 表兄弟间的较量 第228章 动念
第229章 嫉妒 第230章 再次交手 第231章 情深不悔 第232章 做什么来钱快呢?
第233章 无知的代价 第234章 江心幽会 第235章 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 第236章 牵手的习惯
第237章 新爱造访 第238章 吃醋 第239章 扯不断的情丝 第240章 另辟蹊径
第241章 姐弟联手 第242章 你不配! 第243章 直击要害 第244章 律法人情
第245章 父债子偿 第246章 自作孽,不可活 第247章 我想家了 第248章 温馨未来
第249章 小荷初露尖尖角 第250章 师生之情 1 第251章 师生之情 2 第252章 逛街
第253章 谁是岳父? 第254章 卖“未来” 第255章 天伦之乐 第256章 暗中过招
第257章 恣意一回 第258章 兄弟姊妹畅饮 第259章 记忆苏醒? 第260章 得知真相
第261章 黄家儿子回来了! 第262章 农家生活 第263章 儿子是自家的好 第264章 试探
第265章 黄小宝的心思 第266章 横生枝节 第267章 兄弟出头 第268章 林春 黄元和九儿
第269章 挣钱养家 第270章 黄元的筹谋 第271章 成小财主了 第272章 轰轰烈烈地离开
第273章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第274章 向地主阶级迈进 第275章 伤心 第276章 无奈
第277章 童言惊心 第278章 翻脸 第279章 搬走 第280章 鸿雁传情
第281章 捡来的闺女 第282章 不能忘恩负义 第283章 前世今生 第284章 林春归来
第285章 强硬的林春 第286章 男女之情 第287章 护短的爹 第288章 李墩的影子
第289章 春天里 第290章 左右为难的恋人 第291章 最美的是爱情 第292章 爬着过山的人
第293章 私奔的女子 1 第294章 私奔的女子 2 第295章 私奔的女子 3 第296章 暴毙
第297章 尴尬 第298章 两全办法 第299章 有心 第300章 简单的幸福
第301章 夜晚的温馨 第302章 蜚短流长 第303章 杜鹃就是杜鹃 第304章 你别后悔!
第305章 放手 第306章 昝水烟的努力 第307章 落水 第308章 离心
第309章 表白 第310章 好心办坏事 第311章 离开 第312章 五年之约
第313章 单独立户 第314章 不被看好的林春 第315章 没有人可以代替 第316章 赶出来的孤女
第317章 黄元上门 第318章 守护 第319章 试探 第320章 争风吃醋
第321章 求 第322章 拒 第323章 槐花出手 第324章 陷害
第325章 暗查 第326章 布局等候 第327章 失*身 第328章 怀孕
第329章 失踪 第330章 提亲 第331章 闹 第332章 心软
第333章 疯狂的槐花 第334章 泼辣的黄雀儿 第335章 把她给埋了 第336章 求死不得
第337章 林大头的苦恼 第338章 杜鹃的担忧 第339章 想 第340章 林春回家
第341章 愤怒 第342章 不许她进林家! 第343章 自作孽 十一粉红和打赏感谢
第344章 证人 第345章 报复 第346章 毫不妥协 第347章 放逐
第348章 谋划 第349章 槐花的要求 第350章 田园福地 第351章 秋生心目中的槐花
第352章 蜕变的贵女 第353章 失控 第354章 宣泄 第355章 一败涂地
第356章 断肠雁 第357章 守不住的心 第358章 孤雁的结局 第359章 有一种爱叫放手
第360章 给她这个机会 第362章 温馨 第363章 弥补裂痕 第364章 直面相对
第365章 收伏 第365章 持久战 一 第366章 持久战 二 第367章 货郎
第368章 槐花 第369章 人不**枉少年 第370章 八斤和槐花的相逢 371章 除夕相伴
第372章 依靠、防守和进攻 第373章 狂欢 第374章 坦然相对 第375章 再起波澜
第376章 死的时候告诉我 第377章 私*奔后遗症 第378章 反复 第379章 风起
第380章 昝家大少 第381章 用心 第382章 偷听 第383章 怒问
第384章 春水东逝 第385章 针锋相对 第386章 诱逼 第387章 等待
第388章 自投罗网 第389章 离开 第390章 流光飞逝 第391章 铤而走险
第392章 光拼爹娘还不行 第393章 两世相望 第394章 看沧海变成桑田 第395章 雁南飞
第396章 相聚 第397章 午夜惊魂 第398章 发财大计 第399章 高山之巅的交易
第400章 任三禾 第401章 凤尾茶 第402章 显赫身世 第403章 天伦难觅
第404章 往事如烟 第405章 棒打鸳鸯 第406章 斗到底! 第407章 天家亲情
第408章 美男团 第第409章 云泥之别 第410章 先声夺人 第411章 受封
第412章 惊逝 第413章 青梅竹马 第414章 排场 第415章 我美还是她们美
第416章 神仙眷侣 第417章 第一桶金 第418章 奢侈 第419章 齐聚
第420章 情义 第421章 消息 第422章 太欺负人了! 第423章 阻拦
第424章 谁敢抢! 第425章 复杂局面 第426章 熟悉 第428章 比较
第429章 悟空 第430章 人猴大战 第431章 蟒蛇发威 第432章 坑天的小娃儿
第433章 再次错身 第434章 走脱 第435章 脱身 第436章 进京
第437章 触景生情 第438章 兄弟 第439章 情敌 第440章 夜访
第441章 降爵 第442章 碰头 第443章 发现 第444章 武比夺冠
第445章 打脸 第446章 简单 第447章 多心 第448章 潜龙腾渊
第449章 鳞爪飞扬 第450章 大闹京城 1 第451章 大闹京城 2 第452章 哭动天地
第453章 硬撼 第454章 僵持 第455章 挑拨 第456章 突破
第457章 王者归来! 第458章 彪悍的郡主 第459章 父女 第460章 吃醋
第461章 进宫 第462章 无法惩处 第463章 约见 第464章 福气
第465章 机关算尽 第466章 天意 第467章 玉女亮相 第468章 形象大使
第469章 坐龙椅上了 第470章 称呼 第471章 彩排 第472章 阻拦
第473章 上寿 第474章 痛 第475章 藏 第476章 猜测
第477章 富可敌国 第478章 小狐狸黄鹂 第479章 姐妹相逢 第480章 香雪海
第481章 作主 第482章 舌战群儒 第483章 管不了女儿 第484章 你很好
第485章 久别重逢 第486章 巧遇 第487章 无缘 第488章 上上策
第489章 越走越远 第490章 似真似幻 第491章 疑惑 第492章 一家养女百家求
第493章 渐露爪牙 第494章 倾心守护 第495章 势不可挡 第496章 强势崛起
第497章 赐婚 第498章 悼亡 第499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500章 群芳荟萃
第501章 放开了玩 第502章 神韵 第503章 三十六玉女 第504章 选择
第505章 黄鹂的志向 第506章 巧计 第507章 姐姐 第508章 爱
第509章 新婚 第510章 碰面 第511章 情挑昝秀才 第512章 人生得意须报仇
第513章 索命 第514章 爱难明 第515章 爱的滋味 第516章 奋起
第517章 爱的枷锁 第518章 失恋 第519章 联手 第520章 身份贵贱
第521章 死局 第522章 大婚前夕 第523章 大婚 1 第524章 大婚 2
第525章 洞房花烛夜 第526章 死后名分 第527章 心结 第528章 李墩?
第529章 情到浓时情转薄 第530章 夺妻之恨! 第531章 圆房 第532章 召见
第533章 守望 第534章 我能忍! 第535章 沉*沦 第536章 别有天地非人间
第537章 烟花灿烂 第538章 相遇 第539章 嫉妒 第540章 女人心
第541章 有喜 第542章 断崖断情 1 第543章 断崖断情 2 第544章 断崖断情 3
第545章 续缘 终章 完结感言    
《田缘》正文 上架感言
    入v章节上传可能要到中午,请亲们等等。

    这是原野第三本入v的书,除了第一本《用舍行藏》因为出师不利,暂时搁浅外,我可不可以自称坑品良好?

    谢谢各位读者朋友一直以来的鼎力支持!

    是你们让原野感觉到写作的乐趣。生活工作之余,大家共同探讨书中人物性格塑造的不足、行文的缺陷等等,或者吐槽,把各自对人生的体验都表述出来,一个共同的话题,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让我们在“田园”中继续畅想!

    在此,要特别感谢主编小葱和责编贝壳,给予了原野极大的支持,连书名都帮着反复参商。没办法,现在的书太多了,起个合适的书名太不容易了。封面也是葱主编制作的,谢谢了!

    这本书入v后的更新,原野会尽量保持每天双更。之所以不敢肯定,是因为这是第三本书了。

    原野不知别的作者感觉怎样,反正我写书的感觉是:第一本特容易(我说的是构思),因为每个人对社会人生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会在书中反应出来。等写第二本、第三本的时候,就是考验他(她)的知识面和人生阅历了,搞的不好,情节雷同还是小事,人物语言雷同也很常见,容易形成一个套路。所以,我必须要尽心尽力地去“创作构思”,才会写出新的、不同于前书的内容。

    这本《田缘》是种田文,原野很怕与丑菊撞车,也是希望大家能看到新的东西。

    看过丑菊的人都知道,那是一本纯粹的温馨种田文,甘醇如酒;而果蔬的情节跌宕起伏,男女主的感情变化是受家国天下影响的;这本田缘,原野的定位是种田为辅、言情为主,偏向言情的描写。

    当然,原野会尽力更新的,大家也要时常鞭策!

    嗯,就说这么多!希望广大书友能尽量正版订阅,实在困难的,也能常上网给原野投个票什么的,也是一种支持。

    祝大家看书愉快!
《田缘》正文 第001章 寻找桃园
    六月的一个晚上,武汉某大学的校园内,杜鹃和男友李墩沿着大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走着。昏黄朦胧的路灯,营造出带些离愁的氛围。

    明天,李墩研究生毕业,就要去上海工作了。

    杜鹃,因为母亲的缘故,只能留在这个城市。

    走了一圈,杜鹃笑嘻嘻地说道:“你放心,我没事的。”

    李墩温和地说道:“有事打电话给我。”

    杜鹃点头道:“好。”

    又走了一圈,杜鹃又笑道:“我会过得很好的。”

    李墩依旧温声道:“有事打电话给我。”

    杜鹃点头道:“我知道。”

    又走了一圈,杜鹃道:“你知道,我这人天生乐观。”

    李墩道:“记得打电话给我……”

    杜鹃:“……”

    李墩虽然出身农村,却并不是拙于言辞的人,相反,他很有能力和才气,要不然,也不会在校园招聘会上被几家大公司抢夺,最后应聘于上海一家大公司。

    他身形高大,相貌端正,不出声的时候,看上去有些木讷敦厚,没有那些阳光帅气或冷峻沉着的男人抢眼,只有同他交谈时,才会发现他谈吐不凡、举止真诚自如,极有气质内涵。

    他是个真诚朴实的人。

    作为杜鹃的男友,他做的比说的多,很少对她甜言蜜语,也不大制造浪漫的机会讨好她,却每每不经意地引导她认识生活中简单的乐趣。

    杜鹃是个很乐观的女孩,不是完,他低头问怀里的人儿:“你真能放下方便优越的城市生活,去乡村生活?不是凭想象勾画理想的境界?”

    杜鹃听后,认真地思索起来。

    《神雕侠侣》开头,小龙女问杨过,要是有一天他嫌古墓里闷怎么办。杨过说,那我们就出去玩哪。小龙女听了很担忧。

    杜鹃记起这一段,也认真地想自己。

    好一会,她才对李墩道:“我不会!我从小就生活在城市里,都看厌繁华了。我喜欢乡村。你带我去乡下玩的日子,我很开心。我这人又知足常乐,就算开始有些不适应,日子常了,我也会习惯的。”

    李墩郑重地追问:“真的?”

    杜鹃用力点头道:“真的。唉!就是不大可能实现。”

    李墩轻笑道:“你要过豪奢的生活,我还办不到;你要过这样的日子,却是举手之劳。”

    杜鹃猛然坐起身,惊问道:“你要陪我去乡下?你能甘于平淡?”

    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

    李墩笑了,很肯定地点头,“城市的繁华,我也见识过了,也算闯荡过了。我本就是农村出身,相比较而言,我还是喜欢农村生活。”

    杜鹃才不信呢。

    这几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不想问,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行了。

    想想,她又担忧地问道:“可是,乡下也不是那么容易待的,我们……”

    太突然了,她有些措手不及。

    李墩打断她的话,道:“也没什么难的。人们总是找各种理由,说自己身不由己,其实就是放不下而已。真放下了,一切都很简单,抬腿就可以走。”

    杜鹃还在发愣,就听他又道:“再说,我这几年也攒了些钱,有四十多万呢。去乡下生活,一辈子都够了——我们也不是就坐吃山空——不会让你过原始人的生活的。”

    杜鹃没理他的玩笑,脱口问道:“四十多万?你哪来这么多钱?别是卖身来的!”

    很自然地问,不是逼问、质问。

    他不是曾经交了总裁的女儿做女朋友嘛!

    李墩盯着她问:“要是我卖身的钱,你敢不敢用?”

    杜鹃撇撇嘴道:“我为什么不敢用?就是想起来心里酸酸的。”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抬手擦了一把没有泪水的眼角。

    李墩笑了,将她抱住拥紧了,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磁性:“你放心,这不是卖身的钱。四十多万也不多——在上海只能买个厨房——我当了三四年的主管,攒这些钱算少了。”

    又低下头,在她耳边悄声低语道:“我还是处男。原装封口,还没开封呢。就等你来开封!”

    杜鹃听了,明明想大笑,却笑不出来。

    她将头埋在他胸前,闷闷地问:“我们去哪?”

    李墩道:“一切都交给我,你不用管。”

    杜鹃道:“好!以后,你就是杨过,我就是小龙女。”

    李墩摇头道:“我不要做杨过,你也不是小龙女。我不喜欢小龙女那样的,我喜欢你这样的。你就像山上的黄杜鹃,娇艳奔放……”

    杜鹃:“黄杜鹃是什么样的?”

    李墩:“过些天你就能看到了。”

    ……

    随后,李墩就忙了起来。

    帮杜鹃办辞职,然后两人一块申请去湖北省十堰市竹溪县泉溪镇下面一个偏僻的山村——泉水村(虚构勿究)当教师,连户口都迁了过去……

    二十多天后,一切都办好了。

    经过铁路、高速公路、普通公路,然后是土马路,最后……他们踏上弯弯曲曲的山路,往世外桃源行去。

    杜鹃只背着个小包包,空着两手,一边走一边喘气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正是人间四月芳菲天,沿途山峦叠嶂、林木森森,修竹连绵、郁郁葱葱,泉咽危石、鸟鸣树梢,寒潭清澈、鱼戏浅水……道不尽的山林野景。

    李墩背着大旅行包,牵着她的手拽着走,一边道:“以前查的。现在,什么山旮旯里都通了路,乡下也没安静地方了。我想,我们去的地方不能太落后了,还要山清水秀;也不能交通太便利,不然就不清净了,人家也不一定接收我们。这地方在湖北、陕西和重庆交界处,属于大巴山范畴。这个村在山里面,虽然山水美,却没什么出名的景点,来的人就少。你瞧外面四通八达,这山里却没有路通进来。这里面只有两个村子,离镇上几十里山路,又没有吸引人的投资亮点,当地政府就不肯花大力气修路,所以才这么清净。”

    杜鹃听了,抱着他胳膊大笑道:“万幸……万幸……哎哟!我走不动了,要歇会儿……”

    李墩便将她那唯一的小包包也扯过来,挽在胳膊上。

    站着喘了两口气,杜鹃又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回你老家呢。”

    李墩微笑道:“我老家虽然也不错,就是人太多了,基本上跟城里搭界了,所以我才找了这地方。”

    杜鹃又问:“那为何一定要费事申请当教师?随便找个乡村住着不行吗?”

    李墩看着她摇头,像以前一样温声教导道:“你呀,别这么轻易相信人。有个去向,亲戚朋友也能找到你;不然,你就这么跟着我走了,万一我把你卖了怎么办?我可是在外呆了好几年,说不定就变了呢!”

    跟她那些女友一个调调。

    杜鹃笑灿灿地看着他不语。

    她从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走了四个多钟头,翻过三四座大山后,前面出现一片山谷,绿濛濛、花灿灿的田野深处,靠山边,有个村庄。

    树荫中疏疏落落地掩映着些房屋。正是傍晚时分,房顶林梢炊烟袅袅,和着雾气蒸腾,鸡鸣犬吠,人声却不大。

    这,就是泉水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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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02章 刹那凝成永恒
    下了山,只见一条干干净净的青石小道在阡陌间蜿蜒伸展,一直通向村里,与来时崎岖的山路完全不同;路旁伴着一条清浅的小溪,也流向村中。

    杜鹃欢呼一声,撒腿往前奔去。

    李墩并不阻止,含笑看着,只叮嘱“当心脚底下。”

    等到了村口,杜鹃望着随处可见的合抱古木、深灰色的砖瓦民房、石砌的院墙、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墙面树根处的青苔、欢快奔流的溪水和溪边的水草野花,呆呆不语。

    她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古意盎然!

    这是一个古老的村庄。

    幸亏几座大山阻隔,才避免了游人的骚扰。

    李墩问了村人,又自我介绍了身份,马上被领到村委会。跟着,全村的人都涌到村委会看新教师。

    他们被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围着,当做大熊猫一样观看。

    村民们都七嘴八舌地问,这么年轻的男女,一个帅气一个漂亮,怎么就到这山旮旯里来了呢?还把户口都迁来了。他们的儿子和闺女都不愿在家呆,都外出去打工了呢。

    两人都笑而不答,一脸的高深莫测。

    随后,李墩忙前忙后,和村里交涉、认人等;村长又安排他们先在村小学宿舍住下,送来了米粮等物,晚上在村长家吃的饭。

    饭桌上,杜鹃看见一盆绿莹莹的豆腐样东西,欣喜地叫道:“神仙豆腐!”

    村长笑道:“到了这,吃这东西可容易了。回头让奶奶教你做。”

    杜鹃忙不迭地点头。

    一夜无话,第二天,李墩就找村委会批了一块地。

    如今乡下不比从前了,不准随意占用土地盖房子。但村长感激他们肯来这偏僻的地方教书,再说这儿跟外面不一样,没人费事多占地,所以多批了些地给他们。

    二人在村里村外四处转悠,选中了南向山坡上的一块地作为新房地基。小溪从坡下二十米处流过,背后林木茂密,左边有块空地,正好将来当菜地。

    砖瓦都是从村里买的,土窑烧的,外面运不进来,总共也就花了一万多块钱。

    这里盖房只能请村里农民帮忙,又请了些婶子大娘来烧饭,忙忙碌碌的,第三天就开工了。

    杜鹃完全插不上手,只跟孩子们混。

    傍晚收工后,李墩回到小学宿舍,用大锅灶煮饭炒菜,锅上一把锅下一把地忙,不许杜鹃帮忙。

    杜鹃在旁看着,不好意思地对李墩道:“我什么也不会做,拖你后腿了。”

    李墩温声道:“什么都不用你做,你就看着。这才两个人,有什么好忙的。等将来有孩子了,我一人忙不过来了,你再学做事。女孩子,年轻时总是青春美丽的。等成家了,成了别人的妻子了,再操持家务。”

    杜鹃将手撑在灶台上,快乐地蹦了两下,笑道:“你整天累,都变粗糙了,不帅了。”

    李墩道:“那正好。泯然众人,省得你担心我出轨。”

    杜鹃问:“你这么惯着我,把我养得水灵灵的,就不怕我出轨?”

    李墩头也不抬地回道:“你要是发现有人比我好,我放你跟他走,不用出轨。怎么我放了你四年,你也没跟人走呢?”

    杜鹃就不吱声了,只是笑。

    过了一会,杜鹃又笑问:“为什么不用电饭锅煮饭呢?”

    李墩瞅了她一眼,柔声道:“电饭锅煮饭你还没吃够?柴火煮饭你肯定没吃过。你到这来为什么来了?”

    原来,他是专门费事煮给她吃的。

    杜鹃欢喜极了:对呀,她就是来过田园生活的嘛!

    于是,他在锅台前忙,她就像尾巴一样跟前跟后、问这问那,如何烧火,如何炒菜等,说是要先观察仔细,往后做起来才不陌生。

    李墩洗完米,指着塑料盆里乳白色的淘米水对她道:“这水给你洗脸。你在这,不需要用化妆品了。那些都能省下来。”

    杜鹃没明白他的意思,乖乖地点头道:“在这地方,是不需要用化妆品,白浪费钱。”

    李墩并不解释,等饭煮开锅后,又舀了一碗浓浓的米汤,加了些红糖,端给她喝,“这个最好的。”

    怎么好,也没解释。

    两口锅,一个煮饭一个炒菜,饭里还煮了两个带皮鸡蛋。

    起锅后,剥开一个鸡蛋,水晶嫩滑的蛋白,热气腾腾的,交给她,让她在脸上滚动,说是美容。

    这个杜鹃也知道,便美滋滋地做了起来。

    滚完,把蛋白剥了,单吃蛋黄。

    等饭菜端上桌,只有三个:韭菜炒虾米,碧青的青菜,还有嫩笋炒腊肉……

    杜鹃看得狂吞口水,疯吃了两碗。

    晚上,他们相偎着坐在窗前,也没亮灯。山村已经陷入沉睡,连狗都不叫了,唯有风过林梢、水流潺潺等天籁的声音。

    杜鹃道:“这里好是好,可是我们的孩子将来怎么办?”

    李墩轻声道:“咱们两个还教不了孩子,一定要上名校、请名师?依我看,都是没事找事。再说,现在讯息这么发达,怕什么。我小时候,条件比这差多了,我不是一样成材了!”

    杜鹃满意地点头,觉得什么事被他一说,都不算事。

    这样的春夜,她窝在李墩的怀里,心中柔情缱绻,抱紧他使劲蹭,还觉不够,仿佛要钻进他身子里才满足。不自觉地小声咕哝道:“我……想开封了!”

    李墩听了身子一僵。

    这时候,他似乎应该化身饿狼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可是,他心里柔柔的,竟然想笑,又怕她羞恼。

    沉默了一会,亲了她一下,用低沉的嗓音哄道:“等房子盖好了,咱们就结婚。现在人喜欢跑在前面,恋爱的时候就同居了,来的太容易,失了好些乐趣。结婚是人生大事,得慎重。咱们先亲手建造家园,然后选日子结婚。等待的时候,每天都充满期盼、渴望,你会觉得生活像涨满风帆的船,一个劲往前漂。等到结婚的时候,洞房花烛夜,那该多美……”

    杜鹃立即抬头,兴奋地嚷道:“好,就这样!”

    他总是能将普通的日子过得如诗一般。

    接下来十几天,他们的新房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李墩是总指挥,房屋设计、屋里屋外的规划布置,都是他一手完成。

    乡亲们在他的安排下垒起了一座小院、四开间平房,外带厨房厕所;连旁边的菜地也都开垦出来了,烧了草灰,掏出一条条垄沟,种上各种时令蔬菜。

    李墩忙的时候,杜鹃在学校教课,带孩子们玩。

    房子盖好后,又买了些简单的家用电器。——还好这里通电。大件的,只买了冰箱——雇了几个老乡抬进来——连彩电都没买,反正他们有手提电脑。

    婚期定在五一节。

    杜鹃家人没了,也不打算通知亲戚。

    李墩说等暑假带她回老家再办一次婚礼,目前父母他们正农忙的时候,不能来。

    于是,只有他们两人结婚了。

    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幸福的心情,忙里偷闲去山上玩。

    对着满山的绿树红花、谷中清溪,他道:“常看这些,你的眼睛会更加水润灵活。”

    杜鹃开心大笑。

    他用这明秀的山水,把她养得白嫩粉红,面色就像桃花瓣,虽然她每天只搽最普通的面霜。

    村里的妇人们常说她皮肤粉嫩的能掐出水来。

    下山的时候,她走累了,他就背着她。

    碰见村里人,他面不改色地说道:“杜鹃把脚崴了。”

    这消息传开,顿时许多人上门探望,送鸡鸭的,送鸡蛋的,送腊肉的,送香菇的……把个杜鹃惊得合不拢嘴。

    李墩一律都收下,谢过,送走了人,转头对她笑。

    “开心不?”

    “开心!”

    “明天杀鸭给你吃。清炖还是红烧?”

    “我要吃清炖!”

    ……

    五一前的一天,是礼拜天。

    早上,杜鹃带着隔壁两小姑娘上山掐花回来插瓶。

    在孩子心中,杜老师就跟仙女一样美。

    一个小姑娘道:“杜老师,你比红杜鹃还漂亮。”

    杜鹃不满意地摇头道:“老师不是红杜鹃。你们李老师说我是黄杜鹃。”说着指给她们看。

    满山的火红中,一簇娇艳的黄杜鹃恣意绽放,典雅、大方,且活力迸放,比红杜鹃另有一种内敛的火热!

    于是,小姑娘就专门找黄杜鹃。

    老师要结婚了,家里一定要弄得美美的,要插多多的花儿……

    跑上山顶,她发现山崖旁有一丛黄杜鹃,那地方离山崖还有两米,很安全,就过去采。

    可是,她踩中了一颗圆滚滚的石头,跌倒了,向下滚去。

    她吓得大叫,忙乱中扯住一丛草,才止住下滑,挂在悬崖边。

    杜鹃听见,立即冲过来,被眼前的情形吓坏了。

    因山崖前是光秃秃的坡地,无法借力,若是用手拉的话,两人都要掉下去。她便命小女孩不要动,然后小心绕到她旁边,踩在一棵灌木上,把小姑娘往上托。

    小姑娘爬上去了,可是她踩松了那灌木根,掉下悬崖。

    杜鹃没有听见学生惊恐的大叫声,她只看见李墩冲了过来,满脸决然,毫不犹豫地跟着她往下跳。

    半空中,他紧盯着她,跟游水一样划拉手脚,加速下跌,想要赶上她。

    流星有多快?

    那也没有快过李墩!

    那个男人,如流星赶月般,终于追上她了!

    在落地前的刹那,他抱住她,用力一个翻身,变成他在下,她在上,重重撞在谷底的乱石上!!!

    时空刹那静止!

    为何山花依然烂漫?

    为何春风依旧和煦?

    ……

    杜鹃从未如此沮丧过:为什么这山崖这么矮呢?

    要是再高一些,他们还能说句话。

    可是,她依稀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活下去!”

    活下去?

    对于乐观的人来说,生死的选择从不是难题。

    这一刻,杜鹃只希望和心爱的人一起躺在这谷底,让野花野草将他们埋葬,他们的皮囊会肥了这片土壤,等来年,再开出绚烂的黄杜鹃……

    沉入黑暗前,她觉得她如愿了。

    即使有李墩当肉垫,她也没能幸免于难。

    ……

    山下的新房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碎石铺成的台阶,从坡下一直延伸进入小院;篱笆墙内,青灰色的砖瓦房,古朴中透着自然,窗户和大门上方都贴上了大红喜字。

    明晚,杜鹃要“开封”呢!

    院子里,一群刚孵出的小鸡娃“啾啾”欢叫。

    厨房里,新搭的土灶有两口锅,都是烧柴草的:外锅的早饭已经焖好了,里锅热水里温着一碗米汤,加了红糖,旁边还有个带皮鸡蛋;小方桌上摆着好几个菜,都用纱罩罩着;洗脸架上一盆淘米水,浓浓的浑白,那是留给杜鹃洗脸的。

    水缸盖上,小篮子里洗好的青菜还没炒,这是要等吃饭之前再炒的。

    李墩说,现炒的青菜碧绿嫩脆,味儿鲜甜。

    再也没有人回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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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03章 野外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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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靖朝荆州治下的竹溪县境内,巴山深处有个泉水村,以山溪纵横、泉水众多得名。

    四月,泉水村周围山野一片山花烂漫。它们之所以如此茂盛,乃是因为这里林木被村民们砍光了,因此树下的灌木花草才能得到充沛阳光照耀。

    从后山往西,转过两座山头,便是密集的树林了,茫茫林海一直铺向巴山深处。

    松林中,有个大肚子村妇正在忙碌,将干枯金黄的松树枝桠用弯刀剁成一段一段的,理顺了堆在一处;下面垫着葛藤,方便等会捆绑。

    这妇人姓冯,约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目还算端正,尤其是那两道眉毛,漆黑修直。许是操劳的缘故,面色晒得有些黑。她绷着脸,紧闭嘴唇,像在跟谁赌气似的。

    从她身形来来,已经怀孕七八个月了。

    乡下女人,就算怀了身子,也没法娇养,照样挺着大肚子洗衣做饭,上山砍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以往上山,都是几个妇人相约一块出来的,今天只有冯氏一人。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家里柴草经过一冬,都快用完了。丈夫要忙春耕,闺女又小,全都指望不上。她自己眼见要生了,心里着急,想赶在生前把家里柴草攒足。

    靠山吃山,山里人不缺柴烧,只要勤快。

    泉水村的人都是烧松枝的,这东西耐烧。大家先用镰刀将松树枝桠勾断,堆在山上放几天,等干枯了,再上山来收拾了挑回去。不然活树枝桠死沉沉的,当时挑下山太吃亏。

    上次她砍了两棵树,已经放了五六天。要是再不来弄回去,被别人弄走了可就白忙活了,所以她才不顾身子沉重,独自上山来收拾。

    冯氏将那些松枝都收拾完了,捆了两捆圆滚滚的长筒,这才用袖子擦了擦汗,坐着喘气歇息。

    过了一会,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移到正当中,忙用手撑地,挺着肚子费力地往起爬,准备回家做晌午饭。

    谁料才站起来,忽觉肚子一阵疼痛。

    已经生过三个孩子的冯氏顿觉不妙:这是要发作的兆头!

    她虽然慌,看看四周寂无人声的山林,也只好静下心思量:这柴肯定是挑不回去了,只能她自个先往家走。就算不能赶到家,能走得离泉水村近一些也好,不定就能碰见村里人上山,那时就能帮着回村叫人了。

    想罢,等这阵痛过后,她便提起弯刀往回走。

    山里人,制一样农具不容易,所以刀是万万不能丢的。

    咬牙往前挨,走了不到半里路,二次疼痛又袭来。

    冯氏倚在一棵被劈光了枝桠的笔直松树上,脸色煞白。

    她再也不能走了,感觉双股间有热乎乎的液体往下流,瞬间湿透了裤子,遂颤抖着慢慢滑坐到地上。

    村妇黑眉微蹙,眉宇间带着倔强,用手撑地,费力地挪动屁股,换了个平坦的地方,背靠树干,让自己坐的舒服些,并解开裤子,张开了双腿。

    那一阵紧一阵的疼痛令她想放声大哭大叫。

    她却根本顾不得,咬牙脱下外面的上衣,准备用来包孩子;再随手从旁边搂了一抱松针铺平,扯了几片大青叶子垫上,再挪过去坐好……

    生活在山里的人,将大自然优胜劣汰的法则展现的淋漓尽致,他们比富贵人家有更强的适应和生存能力,包括生孩子。

    冯氏自嫁到黄家后,总共生过三胎,都是顺产。

    可是,生儿容易养儿难,头两胎是儿子,生下来不满百日就死了;第三胎是个闺女,居然养下来了,今年虚四岁了。

    这一胎,她怀着十分的指望,一定要生个儿子!

    和前几次一样,她并未受太多的折磨,几次阵痛后,就感觉到一大团滚烫的东西慢慢往外挤。

    她猛然大叫一声,使劲用力——

    绷紧的**一空,孩子溜了出来!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山林的寂静,午间休息的鸟儿跟着唤叫起来,叽叽喳喳,此起彼伏,仿佛迎接新生命的降临。

    冯氏托起啼哭不止的小娃儿,目光落在双腿间那小小的雀儿上,心中顿时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她终于又生了个儿子!

    咬断脐带,扯下一节上衣袖,把小娃儿身上擦干净,再仔细用剩下的上衣包裹起来。裹了一层,再包一层,一边喃喃道:“儿子,娘的儿子!娘有儿子了!有儿子了!”

    她一边包裹一边端详,这娃儿虽然早出来一个月,却结实得很,小胳膊腿可有劲了;嗓子又亮,哭个不停;眉眼也清爽的很,并不皱成一团。

    凭直觉,她觉得儿子长大了一定是个俊后生。

    小娃儿蹬腿啼哭间,她看见他大腿内侧晃过一块青色的印记,忙凑近细看,像朵浮云。

    她展开眉头微笑,觉得这是个福气的印记。

    孩子平安降生,冯氏松了口气。待胎盘落下,便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阵迷糊,晕了过去。

    累了一上午再生娃,她到底不是铁打的身子。

    午后暖暖的阳光斜照下来,落在这对母子身上:母亲昏睡着,神色安详而宁静;小娃儿已经停止了啼哭,睁开了黑亮的眼睛,也不知能不能看见这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从林子里窜出一只狼来,迟疑地盯着冯氏母子。这一大一小都不动,让它有些犹疑:到底要不要上前呢?

    冯氏一直未醒,狼终于禁不住血腥气的诱惑,走了过去。

    首先是胎盘,已经吸引了不少草间蚊虫来叮咬,狼上前嗅了嗅,立即张开利齿,三两口就把那玩意吞了。

    吃完,它看向冯氏。

    不知是嫌大还是怎样,它对她并不感兴趣的模样,又转头看向刚出生的小娃儿。

    灰衣包裹的小娃儿,在狼凑近的时候,居然发出“咿呀”的声音,吓了那畜生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定定地看着他。

    可是,它分明闻见他身上有股血腥味儿,于是又凑近……

    这时候,冯氏在昏迷中哼了两声。

    狼觉得不妙,也不管了,急忙上前,一口咬在小娃儿胸前包布上,叼住就往北边林子里跑。

    很快,嘹亮的啼哭声又在树林深处响起。

    哭了两下,就没声音了。

    等冯氏醒来,已经是日头偏西。

    她慢慢记起之前发生的事,忙看向面前——

    哪里还有儿子踪影!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胯下血迹未干、污渍犹存的草地看了看:没错,是生了,不是做梦。

    可是,儿子呢?

    她疑惑地打量周围,就发现了狼啃胎盘拖拽留下的血痕。

    怔了片刻,她猛然惨叫一声,霍然起身。

    眼前金星乱迸,扶着树干定了好一会,目光才清明起来。她系好裤子,又仔细弯腰在周围查看了一番,循着几点污痕,往北面树林里找去。

    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一边喊“儿子”。

    可怜,她刚生的儿子,还没来得及帮他起个名,就不见了。

    在林中不知来回转了多少圈,终于在一块草地上发现她的半片上衣,这是她包在儿子身上的,外面的那层。还有一截布带,衣服上有明显的利齿咬洞,这几乎让她再次晕倒。

    顿时,叫喊变成了哭喊,“儿啊,你在哪……”

    她伤心到恐惧,生恐儿子已经被狼吃掉了;

    又因为没有发现里面那层上衣,她便带着一丝侥幸的希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继续在林中寻找。

    伤心、恐惧、绝望,她完全失去了方向,不知往哪里走。

    就在冯氏“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忽然耳中听见一阵熟悉的婴儿啼哭声,顿时大喜,几乎疯了一样往那方向奔去。

    虚弱的身体在这一刻迸发出超常的力量,她行动如飞,迅速跑下山坡,来到一个山谷中,目光急切地在花草间掠过,最后,定格在一丛黄色山花的旁边。

    哭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并且还在继续,十分清脆,响彻山谷,证明他的健康和安好。

    冯氏在心里叫道:“多谢神天菩萨保佑我儿!”

    仿佛感觉到母亲来了,那娃儿哭得分外凄惨。

    是的,冯氏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娃儿哭得很伤心、很悲痛、很无助,与初生婴儿无意识的干嚎不同,听了让人觉得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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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04章 初临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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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不禁大喊一声“儿啊,娘来了!”

    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起小娃儿,又哭又笑;反观那娃儿,小脸涨红,脸上居然还有泪水,挥舞着一点点大的两只小拳头卖力地哭着,回归母亲的怀抱也没能让他停止悲伤。

    冯氏心疼死了,抱着他不停晃动,嘴里不停道:“儿子,都是娘没用!娘没看好你!乖宝宝,跟娘回去,找爹去!死木头,看我没回去,也不晓得来接!”

    她哄一会,又愤愤地骂几句,如此反复。

    那娃儿停了一会,眨巴两下眼睛,仿佛在看她。

    才一会工夫,哭声又起,比刚才更大声,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撕心裂肺的味道。

    冯氏终于觉得不对了:莫不是儿子被狼咬伤了疼的哭?

    心下一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检查儿子是否安好。

    定睛往小娃儿身上一看,头脑又是一阵晕眩——他身上包着块青布小包被,是绸子的,那绝不是她的东西。

    冯氏惊恐万分,急忙在草地上坐下来,将小娃儿横放在腿上,三两下便扒开那包被查看。

    这一看不要紧,她又晕过去了!

    原来,小娃儿身上倒是完好无伤,只是,她不但没在他大腿上发现印记,也没找到小雀儿。

    这是个女娃!

    这女娃便是杜鹃了。

    当她头脑逐渐有了意识,回忆起落崖的经过,不但没有幸存的喜悦,反而被巨大的悲伤笼罩,泪水盈满眼眶。

    没了李墩,她独自活着有什么意思!

    没了李墩,这泉水村还算世外桃源吗!

    可是,她生来就是个乐观的人,略一思索,便不再悲伤。

    既然上天不让她死,她也不用哭天嚎地地悲痛,也无需自杀殉情——那太矫情,李墩不喜欢她那样。

    从此后,她就呆在泉水村,住在他亲手建造的房子里,就等于陪着他了;闲时到这山谷里坐着,就等于看着他了。

    这里是他选中的地方,满山回荡着他的声音,水中流淌着他的气息,林中飘荡着他的身影,只要她静下心来,就一定能感受到他!

    这,也是一生一世的相守!

    生死,依然不能阻隔他们!

    想通后,她便镇定下来,静等村民来救援。

    等待的时候,她默默地想,等好了,她要把这山谷种满黄杜鹃,让李墩随时看见黄杜鹃!春天闻着黄杜鹃!伸手就能摸着黄杜鹃!

    李墩,李墩……

    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手往腰间摸去,想摸摸他的手,看凉了没有,松了没有。

    这一摸,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只摸到衣服,并没有人抱着她;她身上也不觉疼痛,手脚也能动;她也没觉得身下有人垫着,可李墩临死都扣紧她的,怕她被震得甩出去。

    她急忙试着动了动。

    明明不疼,却爬不起来,连翻身都难。

    这是怎么回事?

    杜鹃奇怪极了,转动脑袋看向旁边,入目是“高大”的树林,上面是蓝蓝的天,暖暖的阳光斜照着。

    并非真是树林,不过是各种低矮的灌木和茅草而已,旁边还有一丛开得分外灿烂的黄杜鹃。想是因为躺着,焦距被拉低拉近,视线被阻,眼前的东西放大了,自己却缩小成矮人了。

    她举手一看,不禁神情呆滞——

    小小的手,不是因为焦距拉近的缘故,本来就是小小的!

    呆了半响,她忍不住大叫一声,耳中却听见“咿呀”一声儿语,惊得她一哆嗦。

    她喊道“这是怎么回事?李墩!”

    当然没人答应她。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李墩怎么可能还能答应她呢,她不过是习惯性地叫他而已。

    没人答应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又听见“咿咿呀呀”的儿语,清楚地从自己嘴里发出来。

    她心就凉了,望着那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小拳头,泪水再次涌出。

    这是重新投胎了呢,还是穿越了呢,还是重生了呢?

    念头一转,就把重生排除了。

    因为她出生在城市,她妈妈在医院生的她,绝不会跑到这山野中来。

    至于投胎和穿越,不管是哪一种,她还在泉水村吗?

    还在湖北吗?

    还在地球吗?

    她一边问,一边禁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毫不意外的,旷野中回荡起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这提醒她眼前一切不是梦幻和错觉,都是真的,因此更加绝望悲痛,哭得更大声了。

    老天对她实在太残忍:

    她的愿望简单的可怜,不过是想跟心爱的人一起过平淡的乡村生活,可是上天用生死来阻隔他们;

    她不惧生死,决定守候在泉水村,上天还不容忍,竟然用时空来阻隔他们!

    这下可好,她不知身落何处,再也感觉不到李墩了!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嘹亮的婴儿啼哭声透着绝望和凄怆,给山野蒙上了一层悲凉的氛围;众鸟归林,仿佛被她感染,不再欢快地叫,而是啾啾低鸣;春风拂面,有些清凉,不再软,不再绵;花儿无精打采地垂头……

    杜鹃哭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那个村妇一路喊着来到面前,她也没注意,直到被抱起来。

    她被人抱了起来!

    她果然是个小孩子!

    听到一个女声不住喊“儿子”,又不住哄劝,杜鹃迷糊了:难道她投了男胎?

    顾不上想这问题,她赶紧停住嚎哭,用力眨巴两眼,挤出泪水,打量眼前的妇人。

    面貌暂忽略不计,头发盘在头顶;目光下移,顺着那斜交的衣领往她腋下延伸,当然,最后被她自己的身子给挡住了。

    不过,这也足够了。

    她敢肯定:目前在中国,不管那个落后的山旮旯,也不会有人穿这种式样的衣裳!嗯,除了她不了解的少数民族。

    这说明,她真的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至于到底是回到古代,还是在哪里,尚不明白。

    不管怎样,投胎也好,穿越也好,她都跟李墩分开了,连住在他建造的房子里、呆在他死去的地方都不能够了。

    认清了这一事实,她再次大哭起来。

    至于眼前这人可能是她母亲什么的,她完全不在意。

    太痛苦了,还不如失去记忆的好;带着记忆,让她如何把眼前人当娘?如何忘记李墩?如何忘记前世?

    正哭得伤心,那当娘的扒开她身上的布包,顿时觉得肚皮暴露在空气中;这还不算,她感觉有粗糙的手指在她阴部摸索,气得发狂,大叫道:“你干什么?”
《田缘》正文 第005章 别扭的名字
    当然没人回答她,冯氏又晕过去了。

    就算她不晕过去,也无法回答杜鹃,因为她喊出来的还是咿呀哭声。

    杜鹃毫无知觉,继续哭。

    有孩子在旁啼哭,这一次冯氏很快就醒了过来。

    她不相信眼前情景,把小杜鹃反复的、仔细地查看,看看前面看看后面,盯着那阴部,也没能盯出一只小雀儿来。

    妇人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儿吖……你的命咋这么苦唉,才生下来就被狼吃了……我怎么回去跟你爹说……”

    她的声音很大,立刻盖住了杜鹃的哭声。

    杜鹃被迫听她拖长了腔调哭唱,唱词有些方言味道,不过她听懂了,就狐疑起来:生下来被狼吃了?

    她不是在这么!

    因心下奇怪,索性停止哭泣,认真听她哭起来。

    反正她也哭累了,觉得大脑晕乎乎的,眼皮子不受控制地下合,想要睡觉。

    这一听,就听出不对来了:感情这妇人刚在山上生了孩子,还是个儿子,后来被狼叼走了。她一路找来,却找到一个女娃,儿子不见了……

    妇人伤心绝望地痛哭,杜鹃却精神振奋起来。

    她不顾大脑疲倦,亢奋地想,这么说,刚才之前,这山上有两个孩子降临。

    一个是她,另一个很可能就是李墩!

    因为前世她和李墩是抱着同时摔下山崖的,没道理她来这了,李墩却去了别的地方。

    要投胎应该一起投,要穿越也应该一起穿才对。

    就是这样!

    可是等等,这妇人说儿子被狼吃了?

    不——可——能!!!

    连带着记忆投胎转世或者穿越这样的事都发生了,可见他们的福气有多大、福缘有多厚,怎么会才来就被狼吃了呢!

    那李墩和杜鹃的故事不是没法延续了?

    既然不能延续,还费事穿来干嘛?

    这不符合常理!

    杜鹃很肯定地否定了这一推测,坚决相信李墩福大命大造化大。这一刻,她乐观的天性又回来了。

    心里一高兴,思路也清晰起来,伸手扯住那妇人耳边几根头发,叫道:“还不去找?还哭?哭能把儿子哭回来?快去呀!”

    她真是心急呀,想想跟李墩同时穿到这里——嗐,管他是什么地方呢——从一点点大慢慢长起来,过一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人生……

    她大笑三声:“哈哈哈!”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于是更加卖力地对妇人道:“你去呀!你倒是去找啊!快呀!有你这么当娘的吗,把儿子弄丢了不去找,光哭……”

    冯氏悲号着,忽感觉怀里的娃儿扯她头发,还呵呵笑起来。她不禁惊愕万分,这么点大的娃儿,怎么就晓得笑呢?

    更奇怪的事在后边,见她低头看她,小娃儿哨着小嘴儿“哦哦啊啊”不停,像是在对她说什么,脸上真真切切露出笑容来,手上一用力,扯得她头发根生疼。

    冯氏见她如此开心,哭道:“你乐啥?我儿子没了……呜呜……我的儿吖……”

    杜鹃受不了了,鼓起嘴哇哇大叫:“你去找啊!你倒是去找啊!可怜的李墩,摊上这么不负责任的娘,都要生了还上山……”

    她哦哦啊啊嚷一通鸟语,被冯氏误认为是不耐烦了,遂停止哭声,悲悲切切地将她搂在胸前,喃喃自语道:“皇天菩萨,还好捡了个娃。要不然,回家咋跟他爹说呢。闺女,往后你就是我闺女了。你就是我在山上生的亲闺女!我的儿吖……”

    杜鹃听了,又放声哭了起来——这是不打算再找了?

    李墩!

    李墩!

    你去哪了?

    被谁捡了?

    我将来要去哪找你?

    她悲切地哭问着,坚决不承认被狼吃了的可能性。

    冯氏见娃儿又哭起来,以为她饿了,忙摇晃着她,哄道:“咱回家喽。闺女,这就回家去哦!”

    低头对那丛黄杜鹃看了一眼,又道:“闺女,娘在这花边上捡的你,你就叫黄花儿……黄花儿!好看的黄花儿……”

    好看的黄花儿顿时哭得更大声了——这算什么名字?

    怎么听上去那么别扭呢,就跟叫“黄花闺女”似的!

    冯氏本就精疲力竭、摇摇欲坠,杜鹃的哭声又大,更震得她眼冒金星,一个不防备,跌坐在草地上。

    她禁不住哀哭道:“小讨债鬼!老娘前世欠了你的?老娘儿子没了,腿也没劲了,还要抱你。再哭,咱娘俩爬都爬不回了……老天爷,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杜鹃这才发现,这村妇情形很不对:面色实在难看,黄中透着青灰,嘴唇灰白,两眼无神,又感觉抱着她的双臂不住抖动,顿时惊慌起来,停止哭泣。

    想起她野外产子,禁不住又是敬佩又是担忧。

    这要是搁在她上一世,产妇都是被重点看护,怎会满山乱跑!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摸了一手泪水。

    冯氏感觉到了,低头见小奶娃没哭了,睁着纯净的黑眼镜望着自己,十分乖巧,心酸不已,擦一把泪,将她搂紧了,喃喃道:“咱回家。”

    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闭眼定了定,等站稳了,才四下打量,然后认准了方向,往东面山坡行去。

    夕阳西沉,山野寂静,偶尔一两声归巢的鸟儿鸣叫,衬得山道上踽踽独行的村妇身影各外孤单萧索。

    开始的时候,杜鹃还强撑着时不时地发出“咿呀”或者呵呵的笑声,用来吸引冯氏的注意力,怕她熬不住,晕倒在山上回不去了。

    可是,她嚎哭了那么久,又累又饿,大脑昏昏沉沉,早就撑不住了,只觉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最后,终于陷入沉睡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发现已经不在野外,而是在室内,躺在床上了,屋里亮着油灯,闪着昏黄的光。

    耳边响起村妇高声喝骂,她就是被这骂声吵醒的。

    那声音中气还算足,让她觉得安心:“……煮饭?老娘要是死在山上,你不是还要去阎王殿把老娘喊家来给你煮饭?你是死人哪?你就是根木头!就是个磨子!不推你就不转,推了你才转。老娘没回来,你都不晓得上山找。不找也算了,你都不晓得自己弄吃的。老娘生了娃,还要等老娘来煮饭……”

    喋喋不休地痛骂,一个男声不安道:“她娘,我这不是不晓得你生了么。我要晓得,那不上山接你……”

    冯氏怒喝道:“还不烧水去!你除了吃,晓得啥事?”

    男人道:“雀儿在烧水呢。我去叫我娘来。”

    冯氏转脸,忽见杜鹃醒了,忙又叫道:“你等下。把这娃抱去林嫂子那讨口奶吃。我这奶还没下来,她怕是饿了。”

    男人忙道:“嗳。我先抱她讨奶吃,再去叫我娘。等我娘来了,熬些米汤喂她。”

    冯氏没吱声。

    杜鹃便被人又抱起来,对上一张粗糙的脸,大约三十多岁。出于上一世的习惯,她很自然地对他咧嘴一笑。

    那个爹很惊奇,叫道:“她会笑嗳!”

    又低声惋惜道:“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马上,冯氏就高声道:“儿子,老娘又不是没给你生过儿子!丫头不是人哪?丫头也是你养出来的,不也是你的种!”

    那男人抱着杜鹃,逃也似的冲出房门,一边嘀咕道:“说一句也不成。”

    到了外面,杜鹃觉得眼前一黑。原来天黑了。

    她顾不上分析这个新家,以及家中的成员,一心想着要去讨奶吃的这家人,他们的孩子是什么时候生的?

    会不会是李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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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06章 吃人的嘴软
    杜鹃被新父亲抱着,随着他迈步走动,只觉得身子上下震动,不知去往何方。

    并未走远,很快他就停住脚步,叫道:“大头哥?大头哥,睡了么?”

    杜鹃就听见一声问“哪个?”隔着墙的感觉。

    头,她生就的灿烂性格,于是朝他咧嘴一笑。

    林大头眼睛一亮,果然觉得媳妇说得没错。

    “他娘,要不,咱跟黄老实说说,让把这丫头说给咱春儿做媳妇?我瞧老实媳妇身子骨不大中用,别看她一副要强能干的模样,这么折腾,还不知能不能下奶呢。咱帮他喂这娃,就要她给咱做媳妇。”

    杜鹃正努力把漫到喉咙口的奶水往下咽,心里自责贪心,吃得太饱了,这小身子装不了许多,猛然听见这番话,差点把奶水呛入气管。

    不就吃了一顿奶么,就要她赔上终身?

    黄世仁都没这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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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07章 不能说的秘密
    大头媳妇这回没对自家男人摆脸色,只踌躇道:“这……不大好说呢!要说这是好事情,我一见这女娃就喜欢。就是这会工夫说了,显不厚道,倒像咱们故意逼他家一样。”

    林大头见媳妇认同自己的想法,精神振奋,忙挨着她在床沿上坐下,用商量的口气道:“咱先不说,等合适的时候再说。”

    他媳妇疑惑道:“什么时候合适?”

    林大头朝窗户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看雀儿娘能不能下奶。要是能下奶,咱再想别的法子;要是不能下奶,这事儿就好办了。”

    他媳妇不满道:“哪就好办了?还不是一样难张口。”

    林大头忙道:“不难张口。雀儿娘要是没奶,肯定愁死了。你别等她张口求,你就上门去跟她说,说瞧这丫头怪可怜的,常常地去喂她。别喂太饱,每回都让她吃个半饱。反正咱自己有儿子要喂,雀儿娘也不好怪你。你借着喂奶的工夫,把咱儿子常抱了跟这丫头一块玩。日子久了,你就对雀儿娘开玩笑说,你好喜欢这丫头,打心眼里疼她,要是能讨了给咱春儿做媳妇就好了。雀儿娘听你夸闺女还不高兴?她又想你帮她喂奶,再说她闺女长大了也是要嫁人的,咱家春儿长得也好,咱家就在黄家隔壁,都是知根知底的,她没准就答应了。”

    这番话说的,杜鹃对这个林大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脑袋大就是不一样,有智慧!

    她几乎可以肯定她那个新妈会答应这门亲,不仅因为林大头说的那些理由,还因为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她不是黄家亲闺女,她是黄老实媳妇捡来的。

    可是你算计到本姑娘头上来了,你……你……

    杜鹃在心中对着林大头发狠,但也只是发狠而已。她感觉了一下自己的小身子,终究颓然认命。眼下,她除了听着,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嗯,哭还是可以的。

    但哭得再凶,别人只会认为她饿了,惊了,病了,谁能明白她的本意?把嗓子哭哑了,自己白倒霉!

    一切都等长大再说!

    最不济也要等能开口说话才成。

    要是再能顺利找到李墩,那她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于是,她便静下心来,认真地听这对夫妻说话。

    大头媳妇也对丈夫的主意十分佩服,笑道:“这样好。要是雀儿娘不答应,也不伤面子。总归是开玩笑说的。这样的玩笑,咱们闲话的时候常说,谁也没当回事。”

    林大头得意地说道:“别人不当回事,黄家肯定要当回事,要是雀儿娘真不下奶的话。”

    大头媳妇低下头,看看杜鹃黑亮的眼睛,道:“那你再去捡二十个鸡蛋。多拿些,面子上也好看。”

    林大头居然没反对,这让杜鹃十分警惕。

    他道:“没了,还剩两个。不都给你吃了么,要不你奶水能这么好?再攒几天再送,也是一样的。”

    他媳妇白了他一眼,道:“你这时候倒大方了。”

    林大头嘿嘿笑,杜鹃觉得他在奸笑。

    只听他又表功道:“我说,这泉水村数我疼媳妇。你瞧瞧黄老实,看着老实听话,成天被媳妇呼来喝去的,就不晓得疼媳妇。啧啧,把娃生到山上……这叫什么事儿!你猜怎么着?我刚问了他,雀儿娘到晚没回来,他都不知道去接,还等她回来煮饭……”

    他媳妇显然认同他的话,丢给他一个满含情意的白眼,道:“看把你能的!你疼媳妇,我就不疼你了,不疼儿子了?哪一回吃肉,不是先紧你吃好?”

    两口子居然打情骂俏起来,看得杜鹃更加失落,想起李墩来。

    说笑几句,林大头笑眯眯地问道:“喂好了?那赶紧送过去!你抱娃,我帮你提篮子拎鸡。天黑,又是月头,外边乌漆墨黑的。”

    他媳妇答应了,连忙起身。

    两口子抱着杜鹃出了门,杜鹃立即听见右边不远处传来嘈杂人声,仿佛在争执。

    大头媳妇问道:“这是怎么了?”竖起耳朵听。

    林大头后出来,把门掩上,也侧耳听了会,方道:“是黄大娘。好像吵起来了。”

    杜鹃皱眉,看来这新家事儿真不少。

    林大头夫妻忙三两步转到黄家门前,正撞上一个梳着巴巴髻的老太太,站在门槛外对着屋里叫道:“泉水村就数你这婆娘凶!骑在男人头上拉屎不算,还不拿婆婆当数。你生了娃,当婆婆的好心拿了鸡蛋来看你,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把人往外赶。你叫村上人来评评这个理!”

    黄老实正在一旁劝她。

    林大头赶紧将手上的篮子和鸡送进屋,一边劝道:“大娘,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大头媳妇也道:“大娘,咱进去说。”

    黄大娘看见二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遂拉住一五一十倾诉起来。她说自己听见大媳妇生了,赶紧捡了一篮子鸡蛋来看她,却被骂了个没头没脸,“我就说了一句‘又生了个女娃’。这话没不好?她本来就生的是女娃嘛,还不许我做奶奶的说了!我就说了,怎么了?又没怎么地!本来就是个女娃,还不许人说。不许说她就不是女娃了?……”

    林大头两口子不住劝,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不敢偏向谁。

    黄老实先还劝他娘,这会儿来了人,索性没声了。

    黄大娘兀自喋喋不休,说自己省下来的鸡蛋,都舍不得吃,送了来,也不承个人情。

    忽然,冯氏从房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篮子,呛声高叫道:“女娃也是你儿子种出来的!谁不会生儿子!我又不是没生过儿子!我给黄家生了两个儿子,死了你就忘了?没养活,是我们没本事。我们没本事,也没亏待了你们两个老的,哪一年的米粮和柴草少了你们的?饿死儿子也不少了你们那一份!”

    一边叫喊,一边把手中篮子往老太太手中一塞,道:“拿回去!这鸡蛋我不敢吃。”

    说完,从大头媳妇手上夺过杜鹃,就往房里去了。

    黄大娘气得浑身乱颤,对大头媳妇道:“你听听,这是说我跟他爹吃多了,把孙子饿死了……”

    大头媳妇急忙劝,说雀儿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真孝顺等等,一边喊黄老实送他娘回去。

    黄大娘抹着眼泪走了,把那篮子鸡蛋也带走了,说不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林大头和黄老实亲自送她。

    大头媳妇就进了房,对冯氏道:“你说你,这么要强。吵一场,鸡蛋没吃到嘴,还得罪婆婆,自己也白生气,何苦来!”

    冯氏正抱着杜鹃靠在床上紧闭着嘴生气,闻言抬头道:“得罪就得罪!她的鸡蛋是好吃的?吃了她的蛋,要念叨一辈子,从此要告诉人说,我的黄花儿就是她养大的了。我不敢沾她!”

    大头媳妇看着她叹气道:“你婆婆就是嘴啰嗦,人还是不错的。你弟媳妇不是吃了她多少年鸡蛋!那两娃就养在她那。就你要强!这性子忒吃亏了,得改改!”

    冯氏无声落泪,道:“我拿什么跟她比?我们老实就跟捡来的一样,累死累活也不得个好。她眼里就小儿子和小儿媳妇好。”

    又喃喃道:“我的闺女,怀了八个月,挣命一样才生下来的,就不许人说!她不喜欢,咱不吃她的鸡蛋……”

    杜鹃感觉她抱着自己的手微微发颤,不住重复这几句话,眼里流露出恐惧的目光,忽然恍然大悟:她生了个儿子,却弄丢了,这是扎在她心上的一根刺,不敢告诉任何人。谁碰了这根刺,她都觉得痛,她就跟谁急。

    她并非真维护自己这个捡来的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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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08章 小姐姐叫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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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明白了这点,杜鹃还是十分同情冯氏。

    不仅同情她丢了儿子,还因为这个丢失的儿子很可能就是李墩,她们同病相怜。

    大头媳妇见她流泪,忙道:“你这是作死呢!鬼门关转一圈回来,半死不活的样子,又在月子里,还哭?作下病来害自个不算,娃跟着受罪。”

    冯氏也意识到不妥,忙竭力忍住。

    今天她哭得太多了,弄得不好真会生病的。

    大头媳妇便把些好听话来劝慰她,又夸杜鹃如何会吃奶,眼睛就跟会说话一样,将来一定是个懂事灵泛的女娃等等,一气把杜鹃的未来吹上了天。

    冯氏听了倒也高兴,低头看向怀里的杜鹃。

    杜鹃忙丢给她一个宽慰的笑容,还抬手摸上她脸。

    冯氏心里一动,觉得这娃儿真的不大寻常,说不定真是老天见她丢了儿子,特意补偿她的,因此用力搂紧她,跟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大头媳妇兀自滔滔不绝地劝冯氏。

    忽然转头看到房门外进来个小身影,双手垫着块灰色抹布,捧着一只粗瓷碗,目不斜视地盯着,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来。

    “丫头都勤快。瞧雀儿,这么点大,都会做饭了。”大头媳妇满脸是笑,高声夸赞着,一个箭步跨上前去接过那碗,生怕小女娃打了,“瞧这鸡蛋煮的……”

    只对碗里扫了一眼,她就闭了嘴,顿了下才艰难地对冯氏道:“还算好。这么点大人儿呢。我家秋生都六岁了,让他往灶洞里塞把火都不乐意,别说煮饭了。”

    冯氏将杜鹃放到身边床上,接过那碗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你还帮她吹。瞧这是什么?一碗烂糊黄汤!这鸡蛋全煮散了!你咋这么蠢呢?”

    黄雀儿怯怯地望着娘,小身子不由地往后缩了缩,不敢靠近床边。

    大头媳妇忙起身拦道:“她不是还小嘛!雀儿,走,再去煮几个鸡蛋。婶子教你。”

    冯氏忙阻止道:“不煮了。吃三个够了。”

    大头媳妇白了她一眼,道:“才三个。还煮烂了呢。你在山上砍柴、生娃,又自个抱着娃走回来,吃了这么大亏,三个鸡蛋怎够?还有,你不是要催奶么,不多吃些奶怎么催下来?”

    她对这事十分关切,急于想知道冯氏能不能下奶。

    冯氏就尴尬了,叹气道:“没鸡蛋了。上回我娘家嫂子生娃,一家伙送去二十;前儿她爷爷过五十大寿,又是五十,家里攒的都送空了。这三个,是今天鸡刚生的,都煮了。”

    大头媳妇满脸是笑,道:“不要紧,我带了三十个来。还有一只鸡。等会老实兄弟回来,让他杀了炖上,明早就能吃。”

    说完,扯着那小女娃就出去了,一边走一边道:“雀儿,婶子跟你说:这煮鸡蛋呢,水开了打蛋下锅。下了锅不能动它,得等鸡蛋煮硬实了才能动,用锅铲从下面轻轻铲……”

    声音渐渐远去,外间厨房里就响动起来。

    冯氏叹了口气,不再强阻。

    虽然是邻里,大头媳妇生娃,她都有送鸡和鸡蛋去的。这次他们还回来,也是还礼,不算白送。

    她把那碗鸡蛋汤一气喝了,碗筷放在床边箱子上,然后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她眼一闭,就想起丢了的儿子,不觉又伤心起来,觉得跟做梦一样。

    杜鹃强撑着不睡,还想听些关于这个家的情况。

    忽听见头顶上传来啜泣声,知这妇人又哭了,也跟着心如刀绞。

    直到堂间传来脚步声,大头媳妇又端了一碗进来。

    冯氏慌忙侧脸向床里,用手背把眼泪给擦了,换上笑脸转头问道:“又煮了三个?”

    大头媳妇道:“我做主了,煮了五个。吃八个才好。吃八个才发。发奶又发财。”

    冯氏接过碗,心痛地说道:“这么吃,怎么吃得起?”

    大头媳妇嗔怪道:“又不是天天这么吃。女人做月子,不能苦,养不好要落下病根的!”

    说话间,黄雀儿进来,对冯氏小声道:“娘,我瞧瞧妹妹。”

    冯氏唬着脸道:“瞧什么瞧!妹妹睡了。”

    杜鹃抗议地发出“咿呀”声,她也想见见小姐姐。

    大头媳妇拍腿笑道:“我说这娃懂事!你说她睡了,她就吭一声给你听,告诉你她没睡。哦,我来瞧瞧黄花儿!让花儿看看姐姐!”

    她探身往床里,把杜鹃抱了出来。

    黄雀儿欣喜地凑到跟前来看。

    冯氏被大头媳妇说笑了,停下筷子道:“照你这么说,这娃儿不成精了!这么小就能听懂人话?”

    大头媳妇也是开玩笑,并不以为意。

    她将杜鹃斜抱着,放低了让黄雀儿瞧,一边以杜鹃的口吻得意道:“那是!咱花儿聪明着呢。咱就是个小人精!”

    杜鹃吓了一个激灵,暗道今后要注意,若是真被人当做异类给灭了,那不是人间惨剧!

    正想着,就听“咯、咯”轻响,是舌头叩齿,逗小孩子的声音。

    抬眼一看,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落入视线。

    杜鹃心里一哆嗦:这么小的孩子,就煮饭了?

    猛一看去,黄松针一般细黄的头发垂在颈间,有些蓬乱,额前刘海好像还被火烧焦了一撮;黄黄一张小脸,纤细的小身子,典型营养不良。

    再仔细端详,却是个惹人怜的孩子:

    穿着洗得发白的绿花衣,黄黄的小脸上,眉毛也极淡黄,眉形却好,并不杂乱,而是生成柔顺的弯眉,加上不大不小的杏核眼,很耐看;鼻子并不高直,却生的很精致小巧。

    这会儿,她正对杜鹃咂舌作乐,轻声唤道:“妹——妹!小妹妹——”

    裂开小嘴微笑,嘴边露出一颗突出的小虎牙,那模样忒可爱,杜鹃忍不住就笑了。

    见杜鹃笑了,黄雀儿更喜上眉梢。

    她小心地伸手抚摸杜鹃的脸,然后惊奇地仰面对大头媳妇道:“林婶子,妹妹脸好软!”

    大头媳妇笑道:“可不是。刚生下来的奶娃娃,身上都是水。吃的是奶水,长得也水嫩。”

    “雀儿,”冯氏唤了一声,将碗递过来,“娘吃不下了,剩下的你吃了!”

    黄雀儿忙双手接住碗,乖巧地回道:“我放在柜里,让娘明早热了吃。”

    冯氏喝道:“叫你吃你就吃!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

    大头媳妇责怪道:“你看你,好好的又骂她。她这不是心疼你么!”

    正说着,外面有了响动,是黄老实跟林大头回来了。
《田缘》正文 第009章 没奶的娘
    两个男人回来后,在大头媳妇分派下,把那只鸡杀了,收拾了放煨罐里煨上。忙了一通,等黄老实父女吃了饭,林家两口子才告辞离去。

    杜鹃实在撑不住了,早陷入沉睡。

    半夜里,她醒来一次。

    陌生的地方,黑沉沉、寂静的夜晚,无不映照着她内心的孤独。

    她十分尿急,才想着要弄出些动静,把新爹娘弄醒给自己把尿,下面早已失禁了,热乎乎的很温暖。

    等会冷了就难受了,杜鹃懊恼地想。

    纠结了一会,正要睡去,又听见冯氏在低声啜泣。

    这个可怜的妇人,藏了这段心思,还在月子里,总这么偷着伤心,迟早要把身子弄垮的。

    杜鹃暗自叹了口气,迷迷糊糊又睡了。

    第二天早晨,她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窗户上透进蒙蒙晨光,厨房特有的铲锅声、外面狗叫和“咕咕”鸡叫,还有堂屋的扫地声连成一片,新的一天开始了。

    觉得身下软湿,她动了动,但没有吭声。

    冯氏昨晚半夜还在哭,这会儿还合眼睡着,她不想惊动她。

    谁知冯氏觉得她动,立即转过脸来,两人正对上眼。

    杜鹃又习惯性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冯氏嘴角咧了咧,好像别人对她笑,她不好不回应一样。

    她坐起身,扯过床头横栏上搭的一件夹袄套在身上,然后抱起杜鹃,动手帮她换尿布。

    杜鹃像面团一样,被她翻来滚去地揉搓。这种丝毫不能自主的情境让她很颓丧。好在换了干爽的尿布后,身上舒服了许多。

    冯氏做这些的时候,杜鹃因为忍耐,一直咬牙憋着气。等换好了,她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惊得冯氏将她竖起来,盯着她眼睛看了半响。

    杜鹃吓坏了,不知所措之下,又对她咧嘴笑。

    冯氏喃喃道:“真是个小精怪!”一边解开衣襟喂奶。

    杜鹃又开始抗拒了。

    因为冯氏身上有味儿了。从昨天回来,她还没洗过澡呢,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混合,实在不好闻。

    也没人帮杜鹃洗。

    这日子真难熬!

    冯氏将乳|头抵到杜鹃嘴边,见她不肯张口,急得又骂“讨债鬼”、“不省心的丫头”。

    杜鹃委屈的要命。

    正在这时,小姐姐黄雀儿提着一把芦苇编的小笤帚进房来扫地。听见冯氏骂,就凑到床前问:“妹妹不吃奶?”

    杜鹃迅速判断形势,觉得她就算绝食,这个当娘的恐怕也不会想起来去洗个澡再喂她奶,这么耗着实在没意义,因此认命地叼住那乳|头吸吮起来。

    冯氏见她吃了,就吩咐黄雀儿:“撒些水再扫。别弄得屋里灰扑扑的。”

    黄雀儿答应一声,忙丢下笤帚出去弄水。

    杜鹃吸了几下就松了口,因为什么也没吸出来。

    冯氏还是没有下奶!

    冯氏却不知道,以为她又作什么怪,把胸脯往前送了送,道:“你个小讨债的,老娘前世欠了你的?这么难伺候!”

    小讨债的又努力吸吮了几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不禁抱怨道:“什么都没有!吃什么吃?”

    她一急又忘记现在的角色,不管不顾地说起话来。说话的情形反应在婴儿身上,则是张着小嘴哇哇叫一通,瘪几下,神情十分委屈,实则是郁闷。

    所幸她的抗议引起冯氏的注意,忙用手使劲挤那乳|房,哪里有丁点奶水。

    她又急又悲,心里窝了一股火,便将杜鹃丢到床上,穿衣起床出去了,也不知干什么。

    杜鹃也苦闷,觉得前途一片晦暗。

    可想而知,这个娘没有奶,她将要继续向大头媳妇讨奶吃,然后被大头算计订亲,再然后……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就算她本性积极乐观,眼前也没法子阻止这一切,只能等长大再说。

    黄雀儿端了半瓢水进来,撒了水扫地。

    见娘不在,她扫了两下就丢下扫帚跑到床边,伸长了脖子逗妹妹玩。

    杜鹃闲着没事,十分配合地做各样表情回应,姐俩一齐笑,也不知是谁逗谁。

    黄雀儿以为妹妹是被自己逗笑的,十分欢喜。正乐着,外面一声叫“雀儿,你死到房里不得出来了?”

    黄雀儿一惊,慌里慌张地答道:“来了。”

    忙转身捞起扫帚,跟划大字似的,在屋子当中划了几下,把灰尘渣滓聚拢,用撮箕撮了出去了。

    房里没了人,静了下来。

    杜鹃早餐没着落,使劲歪着脑袋打量这房间:左手墙边一个大木柜,两口木箱子,都是原木色,有些陈旧了;对面靠墙也有个大木箱,旁边用架子支了块一米来长半米宽的木板,上面放了针线箩筐、篮子等杂物。

    前面靠窗下,一张旧桌子,上面有木梳、梳妆匣子(只能算木盒子)等物。

    墙角还有两口两尺来高的缸,应该是装粮食的。

    正看着,冯氏端着一只大碗进房来,扑鼻一股炖鸡香气,杜鹃不禁咽了两下口水。

    看来为了下奶,这当娘的要下血本吃了。

    只见她重新坐回床上,从床头矮凳上端起那碗鸡汤,“吸溜”有声地吃起来。

    一时黄老实从外进来,闻见香气,腆着脸笑道:“这味道忒勾人。我也吃些去。反正那鸡头鸡脚也没肉,你吃了也白吃……”

    见冯氏闷着头不理他,他就出去了。

    不一会,也端了一只大碗进来。

    冯氏这才抬眼,气怒道:“你几十岁的人了,还这么馋。不吃能死啊!不晓得给雀儿留些!”

    黄老实忙道:“鸡翅膀和鸡肝都给雀儿了。我就盛了鸡头鸡屁股,舀了点汤。”

    杜鹃听了暗自摇头。

    冯氏先吃完,将碗筷放到凳子上,抹了把嘴,对黄老实吩咐道:“吃了饭,把猪喂了,上山把我昨儿砍的柴挑回来。下晌去大杨村我娘家报喜……”

    黄老实仰头,一口气喝完鸡汤才道:“早上去报喜。”

    冯氏提高声音道:“那柴火不弄回来,回头让旁人挑去了,我不白忙一场?你腿跑快些,两样事不都干了!”

    黄老实忙点头答应,又将媳妇碗筷收拾了,才出去。

    早饭的时候,杜鹃已经饿得不行了。也不知冯氏怎样打算的,究竟是让自己讨奶吃呢,还是准备用米汤养大;若是喂米汤,又没听见她吩咐熬米汤。

    其实米汤也不错,她想,李墩煮的米汤,加了红糖,可香了,粘稠的像牛奶。一边想,一边砸巴两下嘴,回味无穷。

    正挣扎在饥饿线上,外面传来一声大嗓门,是林大头:“老实兄弟,弟妹可下奶了?”

    黄老实道:“啊,下奶?我还不晓得!我问问去。”

    接着,他凑近窗口问道:“雀儿娘,下奶了么?”

    冯氏紧闭着嘴不吱声,脸色十分难看。

    外面又问一声,冯氏才不耐烦地应道:“没呢!”

    黄老实就转头对林大头道:“还没。唉,这可怎么好?”

    林大头忙道:“不要紧,不要紧!叫我家的来喂。住在一堆,这么点事还不帮?我家的奶还算好,匀一口给你家丫头吃,也不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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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10章 一碗鸡汤
    这一章是加更,晚上还有一章。亲们也努力催一把!

    ***

    黄老实不料他这样通情理,感激不尽,一个劲地道谢。

    冯氏还是没有吭声。

    杜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扔进林大头挖好的坑里,无法可想。

    才一会工夫,大头媳妇就过来了。

    她似乎赶得太急,进了房门喘气道:“花儿饿坏了?”

    冯氏听了不好意思,道:“还好。难为嫂子来。哟,把春儿也抱来了!还没吃早饭?快坐下说话。”

    大头媳妇便在床头凳子上坐下,一边笑道:“急忙急火地吃了一碗。大头说你没下奶,花儿饿得直哭。我听了不放心,赶紧就来了。把春儿带来,两个一块喂,还省工夫。”

    杜鹃听了十分无语:她什么时候哭了?

    肯定是林大头,睁着眼说瞎话!

    冯氏也一愣,忙道:“这孩子乖的很,从昨晚到今早一声都没吭。大头哥也真是的,这么催你,害你早饭都没吃好。”

    大头媳妇大约明白了自家男人的心思,不禁红了脸,忙岔开道:“待会我再回去吃。来,把花儿给我,我来喂她。”

    说着,早撩开衣襟,把胸脯露了出来。

    杜鹃就被冯氏抱起来,递给大头媳妇。

    同时,她也看清了她怀里的小孩子: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睛,天庭饱满,眉型修直,鼻、嘴都大小合适,肤色不是特别白,腮颊肥肥的,看着十分讨喜。

    这就是小林春了。

    杜鹃苦中作乐,对林春一笑。

    林春似乎对杜鹃也很感兴趣,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盯住不放。他娘将他脸转过去吃奶,他不吃,只顾看对面的杜鹃。

    大头媳妇奇道:“这娃儿怎么了?”

    怎么了不知道,反正小林春完全被杜鹃吸引了心神,见她一直笑,忽然伸出小手,朝她脸上摸过来。

    杜鹃忙伸出比鸟爪子大不了多少的小手挡住,笑道:“小子,男女授受不亲,懂不?”

    咿咿呀呀的,小林春当然不懂,不过却兴奋地笑了,一把抓住杜鹃的手用力摇晃,嘴角滴下一串晶莹的液体。

    他已经六个月了,那手劲儿还蛮大的,攥得杜鹃生疼。

    见他呵呵直乐,杜鹃忽然心里一动,急忙挣出另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伸到他眼前。

    林春定住不动,静静地看着那只手。

    杜鹃觉得有门,忙收了“ok”,又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然后瞪大眼睛看着林春,希望他给点反应。

    小林春的反应是:抓住杜鹃的手就往嘴里送!

    你个吃货!

    杜鹃禁不住垂头丧气,把手往回夺。

    然这小子比她大几个月,她根本夺不动。

    杜鹃寻人心切,忘了旁边还有两个观众。大头媳妇和冯氏见两娃儿见面那亲热劲,都惊讶不已。大头媳妇尤其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哟,这俩娃儿,多和睦!来,吃奶,吃奶!”

    小林春充耳不闻,依旧盯着对面的“美妹”不放。

    大头媳妇急了,道:“这娃儿,怎么不吃呢?看来两个一块喂不成,都只顾玩去了,没心思吃。”

    她的话提醒了杜鹃,忙转头吃奶,不理林春了。

    早点吃完了让人家走,省得耽误人家工夫。

    小林春见杜鹃吃奶,也跟着吃奶去了。

    大头媳妇这才松了口气,两只胳膊各托一个娃,一面跟冯氏说话。

    冯氏羡慕地看着她道:“瞧你家春儿,长得虎头虎脑的,多结实。”

    大头媳妇听了高兴,道:“他能吃。我奶水这么足,他一日要吃五六顿呢。吃饱了还往肚里咽,总是吐奶。我就不敢喂他多。”

    里面两妇人说话,外面两男人也在说话。

    黄老实感谢了林大头好几遍,林大头十分豪爽,大声道:“别说见外话。不就一口奶么,哪里就吃穷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要走了,去陈家看看有没有鸡蛋借十个,给春他娘发奶。这么两个娃吃奶,不吃些好的补身子可不成。我那小子还特能吃,一天要吃五六顿呢!”

    屋里屋外人都听得发呆。

    杜鹃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个林大头!

    很朴实的狡诈,很直白的贪心,很符合乡下人心思,因为说深了人也听不懂。

    黄老实反应还慢些,冯氏涨红了脸对外叫道:“老实,把那鸡汤盛一碗给林嫂子。”

    大头媳妇慌忙道:“不要!不要!我回家吃去。我家还有鸡蛋……”

    她这边努力搭台,她男人在外边拆台——

    林大头在外道:“家里哪还有鸡蛋?昨晚不都捡来了么!桃子,弟妹既这么说,那也好,你就别客气了,都不是外人。我说句实在话,弟妹这一天半天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奶。要是挨到晚上,或者明个早上才下奶,这两娃就都靠你喂了。你吃一碗鸡汤,把娃儿喂得饱饱的,不就等于又还她了!”

    黄老实讪笑道:“这也说的是!”

    大头媳妇羞耻心重一些,受不了男人,对外骂道:“林大头,你不去麦地薅草,净在这嚼蛆巴子!我就啃两个山芋,也一样有奶。走你的!拢共一只鸡,弟妹才做月子,我要吃了不是丧良心!”

    冯氏忙道:“哪就这么厉害了?老实你快盛来!”

    林大头在外接道:“我能让你从弟妹嘴里抢吃的?这不是巧了,咱家鸡蛋都没了,你又要喂两个娃,我只好想法子。”

    又转向黄老实道:“这女人养娃,一定要吃好,不然没奶。我家的奶水好,那都是我养出来的。从生了春儿,我家的鸡蛋,连我那老大老二都不让碰,全让春儿娘吃了,这才奶水多。”

    黄老实唯唯称是,去厨房盛鸡汤。

    林大头又朝房内道:“桃子,你别担心弟妹。她这一做月子,娘婆二家、村上的,都要来送礼,还能少了鸡和鸡蛋吃?”

    杜鹃再次被他的精明算计惊住,同时心底升起很不妙的感觉——要是冯氏不能下奶,那些连影子还没见着的“月子礼”怕是不保了。

    冯氏强撑着脸面,对大头媳妇道:“桃子,你别不好意思。你帮我奶娃子,吃一碗鸡汤,有什么好说的。”
《田缘》正文 第011章 差点压死
    二更送上,求票票。

    ***

    大头媳妇红着脸道:“弟妹可别笑话我。咱们住隔壁,我家那口子脾气你也晓得些,别的都好,就是心太细了些,有点抠。说给你听,我也不怕丢人。我不是不吃你的东西,就是你才做月子,家里也没像样的好东西,鸡和鸡蛋还是我送来的,难不成我又吃回去?一只鸡能有多少,我吃一碗,还能剩多少?你婆婆昨晚拿来一篮子鸡蛋,你又要强,又让她拿回去了。你这身子骨,不好好补补哪成呢!”

    这番掏心窝的话,冯氏听后心里好过了许多。

    她忙笑道:“快别说这见外话了。咱俩平日怎样,你是什么样人,我都知道。大头哥说得也对,回头人得了信,都要来送月子礼,我也不少吃的。你就放心吃!”

    大头媳妇“呸”了一声,道:“我就嫌他说话丢人!”

    两人说笑间,彼此神情都轻松不少。

    杜鹃也松了口气,觉得这林婶子还算不错

    厨房里,黄老实从灶洞里搬出煨罐,拿了个碗盛鸡汤。

    林大头凑过去,嬉笑道:“捞两只鸡腿,那东西发奶。可有没见天的蛋?那个东西最好了,最发奶……”

    黄老实道:“早上雀儿娘吃了一碗。把鸡腿都吃了,没见天的蛋花花也吃了。”

    说着盛了一碗汤,捞了几块鸡肉,就要盖上罐子盖。

    林大头忙伸手拦住,将罐子微微歪斜,用木勺子在里面搅和两下,捞出一只鸡腿,笑道:“还有一只。”忙放入碗中,又舀了一勺鸡肉添上,那碗里的汤水立即漫到碗沿边。

    黄老实看得发呆,结巴道:“这……大头哥,好歹给雀儿娘留些。她要下奶呢!”

    他比不得林大头皮厚,撒了个谎,居然没有掩饰过去,反失了多的,也心疼起来。

    林大头忙从碗里又舀了半勺汤倒回罐子,不然不好端,然后笑道:“你看你看,罐里不是还有不少嘛!我这也是为你好,回头弟妹晚上还没下奶,你闺女还得吃我媳妇奶。”

    一句话说得黄老实闭了嘴。

    这是很有可能的。到时候难免还要上林家去求,不如就把这鸡送林嫂子吃了,晚上讨奶也好说话。心下想妥,便不再计较,小心端了碗就走。

    林大头为媳妇争取了一碗鸡汤,心情十分愉悦。跟着走到堂屋,对房里喊了一声,道:“春他娘,我先回去了。收拾了好下地去。”

    他媳妇没好气道:“你走就走,啰嗦什么!”

    林大头且不走,站那笑眯眯地看着黄老实。

    黄老实端着碗,站在房门口问:“她娘,鸡汤盛来了,我送进来?”

    这时,杜鹃和林春都吃完奶了,被放在床里面,冯氏在外用身子挡着,大头媳妇正在整衣裳。

    冯氏急忙对外叫道:“你等下,林嫂子来接。”

    大头媳妇将衣裳整好后,走到门口把碗接了过来。正要转身,忽见林大头还没走,瞪眼道:“你还不走?还想在这吃晌午饭?”

    林大头忙道:“这就走,这就走!”

    果然走了。

    等他走后,黄老实也在冯氏催促下上山挑柴去了。

    大头媳妇喊黄雀儿拿了碗来,把那碗鸡汤分了一半出来,硬塞给冯氏,道:“你也吃一半。不然我吃你看着,我可吞不进。”

    两人来回推了半天,冯氏无法,只得接过去。

    虽如此,那脸色越发舒展了,与大头媳妇说话口气都亲密不少,一副知心模样。

    她把雀儿叫了来,搛了两块鸡肉给她吃,自己只喝了点汤,说是早上吃了一碗,这会子吃不下了。

    两大一小三个人,分吃一碗鸡汤,其乐融融,看得杜鹃感动;而小林春像发现一样好玩物事般,自见了杜鹃,眼睛就很少离开她,这会儿偏着小脑袋对她“哦啊”不停,努力想引起她的注意。

    杜鹃觉得,自昨天进这个家后,眼下气氛最温馨。

    她一边听两个妇人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一边对林春微笑。又担心他老是这样歪着脖子看自己,回头落了枕,把脖子弄歪了,正不过来就麻烦了。偏两个大人只顾聊天,也没注意他们。

    杜鹃见这小子只顾看她,心下奇怪之极,于是又做出许多前世的动作,试探他是不是李墩。

    为此,她划起拳来。

    若有人见了,一定会惊掉下巴。

    一个婴儿划拳,能不惊吗!

    杜鹃这么做,是有缘故的:前世她和李墩到了泉水村,处处都是欢乐,连吃饭也不忘划两拳。这时候杜鹃总是撒娇带耍赖,把李墩碗里的菜都赢过来;而李墩则满含笑意看着她,目光柔和、宠溺,令她莫名安心和喜悦!

    见杜鹃手动个不停,小林春安静下来,满含笑意地看着她。可也只是看着,根本没有与她对划的举动。

    杜鹃颓然停手。

    看来他不是李墩,她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她累坏了,毕竟这身子太柔弱了,不是想干嘛就能干嘛的,遂闭上眼睛睡觉。

    小林春见她不动也不笑,连看也不看他了,又“哦啊”叫起来。

    这一回,杜鹃再不理他了,昏昏欲睡。

    她刚遭逢大难,可没精神哄奶娃,她自己还要人哄呢!

    小林春见杜鹃不理自己,没了主意。

    静了一会,他忽然朝杜鹃滚过去。

    两人本就并肩躺着,他只翻了个身,就跟杜鹃来了个脸对脸,右手还撑到她左胸口,压得杜鹃大叫一声:“哎哟我的妈呀!痛死我了——”

    这句话转换成“嗯啊”一声婴儿惨嚎,小林春惊得一哆嗦,右手一滑,就滑到杜鹃左边床上。偏又撑不住,小胳膊一软,整个人便趴在杜鹃身上了。

    还好,脑袋没砸在杜鹃脸上。因他脖子有些劲儿了,头一直是翘着的。但他被杜鹃这一惊,张大了小嘴对着她发愣,那嘴里挂下一长串口水,就滴到杜鹃的腮颊上和嘴里。

    这小子刚出两颗乳牙,正是口水泛滥的时候。

    杜鹃只觉得自己快晕死了,再也顾不得,放声喊叫起来。

    再不大声,她非被这小子压死不可,还有左边胸口生疼。跟压得透不过气相比,她暂时没顾得上那串从天而降的口水。
《田缘》正文 第012章 长得不像爹娘
    杜鹃的叫声终于惊动了冯氏和大头媳妇。

    两人转头一看,都大惊失色:“哎哟,这是怎么了?”

    大头媳妇骂道:“死小子,看把妹妹压坏了!”

    冯氏忙侧身抱起林春,递给大头媳妇,自己又抱起杜鹃,不住拍她后背,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可压坏了?疼不疼?”

    杜鹃委屈之极,哭了两声又不想哭了,觉得费劲,便充满怨念地看着小林春,她刚意识到自己吃了他一串口水,气得要命。

    虽说是小孩子的口水,那也让人难受不是。

    林春满脸无辜地看着杜鹃,浑不知自己刚才差点要了她的小命,还占了人家便宜。

    大头媳妇又是好笑又是欢喜,觉得儿子跟这女娃真投缘,心下更坚定了说亲的事。

    她佯作发怒地在儿子屁股上轻拍两下,道:“这小东西今儿真是怪事,见了妹妹就往上凑。喜欢妹妹,就不能欺负她,要照顾妹妹……”

    絮絮叨叨训了儿子一通,全不管他能不能听懂。

    冯氏也不住哄拍杜鹃,黄雀儿也靠近床边逗妹妹。

    好容易把两娃儿安定下来,就听外面隐约传来林大头的声音:“秋生,爹下地去了。带弟弟在家门口玩,不许跑远了淘气。留心点,听鸡下了蛋就捡了收起来,别教那馋猫偷吃了;玩一会就去后院,把树底下的树枝子树叶子耙拢了,用撮箕兜到灶门口,留着点火;看猪屙了屎就用粪筐捡了倒茅坑里……”

    他不住说,一个童稚的声音不住答应,又是“我晓得”,又是“晓得了,爹。”

    冯氏就看向大头媳妇,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就他一天到晚啰哩啰嗦,废话不知多少。”

    冯氏叹道:“大头哥心细顾家,你是个有福气的。不像我那口子,跟磨子似的,推一下转一下,你不推他就不动。”

    大头媳妇忙道:“老实兄弟虽然话少,还不是样样事都听你的!这家就你做主,说一不二……”

    两人言语推让,都把对方的男人狠夸一番,数落自己男人的不是,只遗憾他们不能互补。

    正说得起劲,林大头从黄家门口经过,又朝屋里喊道:“春他娘,我下地了。你喂了奶赶紧回去,咱家衣裳还没洗呢。”

    他媳妇不耐烦地回道:“喊什么喊!我马上就回。”

    林大头就不吱声了,这回真走了。

    杜鹃本是随性的人,加上还没对这新家产生归属感,因此抱着旁观者的心态看这一切。但现在看着冯氏,觉得她真可怜:生孩子吃了大亏不说,儿子又丢了;说是做月子,身边连个伺候照应的人都没有。这林婶子还算热心,偏她男人比鬼还精,又小气,还贪心,就算她想帮,她男人也会拦着。

    她不禁忧心:等林婶子走了,中午饭谁来做?

    小姐姐?还是冯氏自己?

    正杞人忧天,外面就来了人:“大哥,大嫂,在家么?”

    大头媳妇忙低声道:“你弟媳妇来了。你招呼她,我帮你把屋子收拾了,尿布洗洗,饭煮上……”

    她许是觉得吃了鸡汤嘴软,不肯就走,或者因为别的缘故,说黄老实不在家,等会黄家来人没人张罗,要留下来帮把手。

    刚才林大头说了那话,冯氏怎肯让她留下,急忙道:“你衣裳还没洗呢,又有个奶娃子要照应;两小子在家,也没人管,你家去看着,省得作出事来……”

    话未说完,大头媳妇就嗔怪道:“瞧你说的,衣裳晚些时候洗,又不得烂;那两个混小子不要人管,自个会玩的很;春儿在这也好的很,瞧他多喜欢跟你家花儿玩!”

    冯氏还在犹豫,大头媳妇又道:“我也就帮这一二天。秀英,不是我说你,你脸上都没一点颜色了,还死撑面子。我不帮你,你能爬得起来?好好养几天!作出病来,往后你还想不想生儿子了?”

    最后一句话正中冯氏心坎,她终于低下头。

    大头媳妇便将林春丢到床上,让他自己爬着玩,让冯氏看着,她自捡了一堆换下来的尿布就出去了。

    外面传来说话声:

    “凤姑来了?”

    “来了。昨晚上听他奶奶说大嫂生了,这不,我吃了早饭就来了。家里不宽展,也没什么好拿的,就拿了三十个鸡蛋,捉了一只鸡,两斤灰面(面粉),一块花布,还有一双小鞋子。东西不多,总是我一番心意。”

    “嗨哟,还是凤姑会说话!咱们山里头,谁家送礼不是这些东西!要好的,得去山外边,城里面才有。”

    说着话,房门外就进来一个小媳妇,收拾得干净利落,见了冯氏叫大嫂。

    两人客气几句,凤姑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倒提着脚的老母鸡是拎进来让冯氏看看的,不能搁在房里,依旧送出去放在外面,其他东西就搁在那张靠墙的案板上。

    放好了,她在床边坐下,要看新生的侄女。

    冯氏就把杜鹃抱给她瞧。

    凤姑忙接过来,用惯常的法子咋舌逗弄杜鹃,“哦,小侄女,我是你小婶子。叫‘小——婶’。哦,笑一个……”

    杜鹃歇了一会,觉得胸口没那么疼了,就打起精神,很配合地对小婶子展开笑脸。

    为何见人就笑?

    她可是刚遭逢大难,又与李墩分开了,正伤心难过呢。

    这是有原因的。

    一是她前世本**笑,二来呢,她往后就要在这家里生活了,冯氏这么可怜,她要为她长脸:让人瞧瞧,她生了个机灵又聪明的女娃,以弥补她丢了儿子、被人笑生女娃的创伤。

    果然凤姑小婶看呆了,惊叫道:“她真笑了!这么小的娃,怎么会笑呢?”

    冯氏微笑道:“这娃儿怪的很,就喜欢笑。还不爱哭。”虽然若无其事地解释,那声音却透着隐隐的炫耀。

    凤姑便仔细地端详杜鹃。

    看了好一会,对冯氏笑道:“大嫂,不是我说,小侄女可比你跟大哥长得好。瞧这小模样,一点都不像你跟大哥,又秀气,又白净……”

    杜鹃听后心里“咯噔”一下,转脸看向冯氏,果然冯氏变了脸。
《田缘》正文 第013章 娘家来人了
    “这么小的毛娃子,皱巴巴一团,鬼知道像谁。”冯氏若不经意地说道。

    “这娃儿一点都不皱。真的!瞧这小脸,这鼻子眼睛,多周正,比爹娘强了许多……”凤姑还在一个劲地夸,浑不知这话戳得冯氏心里直抽疼。

    若是自己亲生的儿女被别人这样夸,只会高兴;若不是亲生的,这话听在耳中就别有意味了。

    她更想起丢失的儿子,抓心挠肺地难受!

    正难受间,忽见小林春四肢着床,居然爬到床沿边上来了,脑袋翘得高高的看杜鹃,慌忙伸手拦住,一边笑说“这娃儿趴着活像个小乌龟”,这才岔开了关于杜鹃长相的话题。

    妯娌两个又闲话了几句,渐渐外面来人多了,都是些妇人和婆子,提了些农家自产的东西来送月子礼。鸡蛋是最常见的,熟近些的就捉一只鸡,还有的装一斤黄豆,或是提两斤面,也是一份心意。

    凤姑便也出去帮忙。

    冯氏则不停地招呼众人,又要观看众人拿来的东西,用心记住,以便将来她们家有事好还礼的。

    来的人照例要看杜鹃,夸她长得好。

    她应付了几个人就不耐烦了,也觉得吃不消,便陷入沉睡。

    这一睡,就睡到下午。

    大头媳妇给她喂了奶之后,她又接着睡。

    从昨天开始,她精神上经受巨大挫折和转变,附身的这具身体又是婴儿,强挣着又看又听又想事,早已筋疲力尽。因此不敢再强制自己,怕弄坏了脑子就麻烦了。

    醒来那一会,除了吃奶,她也没管黄家来往的人,只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冯氏依然没有下奶。

    第二天早上,冯氏还是没有下奶。

    杜鹃不得不正视生存问题,偏偏这还不是她靠自己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只能“听娘由命”。

    这个娘却不肯放过她,急的冒火,对着她就骂开了:“小讨债鬼,你快吃!没奶也要吃!你不吃这奶就没有。”

    杜鹃本就嫌她身上味儿重,又听不明白她的话,委屈万分:没奶还让她吃?难道吸着玩?

    等大头媳妇抱着小林春过来,说了一句话,她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大头媳妇见冯氏心焦,安慰道:“弟妹别急,也不见得你就是没奶,让娃儿多吸几次,那奶才能下来。”

    冯氏对着杜鹃发怒道:“我不就是这样想的!每回都在你先喂她。可这死丫头就是不肯吃。死丫头,比鬼都精,吃不到就不肯使劲儿。那怎么到你林婶子怀里就肯吃了?”

    杜鹃被她骂得汗颜不已。

    她不是婴儿,当然不会凭本能行事;但她又没生过孩子,并不知道产妇哺乳的知识,觉得没奶还吃什么,谁知道还有这窍门。

    于是,她认命地叼住母乳大力吸起来。

    吸的时候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

    若是冯氏有了奶,林大头求亲的算计暂时就会落空,好歹她也能获得两年的喘息机会,等长大些再看情形应对。

    小林春见杜鹃吃奶,伸手大叫,就差没说“我也要”了。

    大头媳妇灵机一动,忙把儿子也塞给冯氏,道:“让我儿子也帮你吸吸。这娃儿真怪了,好喜欢你家花儿,见了她就往上凑。”

    冯氏忙接过去,把另一边胸脯也露了出来,那林春欢喜地抱住就啃。

    吃两口,停下来看向杜鹃。

    见杜鹃闭眼只顾吃,忙又转脸埋头苦干,生恐落后了。吃的时候还不忘斜着眼睛瞟向杜鹃,引得冯氏和大头媳妇忍俊不禁。

    杜鹃还不知道呢,听两妇人说笑,忙睁开眼睛看过去,果然那吃货抱住冯氏一边胸脯卖力地吸得有滋有味,好似每一口都能吸出乳汁来一样。

    杜鹃看得心里直抽,心道明明什么都没有,你凑什么热闹?

    小林春见杜鹃停下来,忙也停下来,笑嘻嘻地看着她。

    杜鹃心想,抓一个免费劳动力也好,没准那奶今天就有了。想毕,忙又转头用力吸吮起来。

    小林春不负她望,也跟着吸吮起来。

    杜鹃也斜眼看着这娃儿,实在被他逗得忍不住,嘴里含着乳|头呵呵笑起来。

    冯氏嗔道:“好好吃,笑什么?”

    语气虽凶,面上却是很宠爱的神情,她也觉得这娃儿实在讨人喜、可人疼,怨不得见的人都夸。

    大头媳妇也赞不绝口。

    冯氏让两娃儿吸了会,才放过他们,递给大头媳妇喂奶,一面和她说起洗三的事来。

    原来今天是杜鹃的洗三日,昨天就去请村里的王婆婆了,冯氏娘家和婆家的人也都要来。

    快晌午的时候,黄老实才领着岳父岳母、大舅哥两口子和小姨子进了泉水村。

    他们赶着两头毛驴,每头驴身上都驮着两只大竹篓子,另外黄老实和大舅哥还各挑着一副担子,冯母和儿媳妇胳膊上都挽着篮子,兴兴头头地走着,见人就打招呼。

    一路上,村人都羡慕地看着他们,小娃儿们还跟着撵到黄家来了。

    黄老实的小院顿时热闹起来。

    先已经来了些人,都是村里的和黄家人。冯氏在床上躺着,黄老实没回来,只有黄老实的爹在外照应。他也是个嘴笨的,因此总觉得缺少些喜气。这娘家人一到,那气氛立即就变了。

    众人迎上来招呼、寒暄。

    黄老实和大舅哥冯兴发歇了担子,顾不得喘口气,就忙着把驴背上的东西往下卸。

    看着郎舅两个搬得很沉重的样子,有那好奇心强手快的掀开篓子,只见花花绿绿的棉布、绸布、针线、衣物和鞋帽等,另外的篓子里有白花花的肉和猪板油,又听见其他篓子里鸡鸭“嘎嘎”叫,众人都看直了眼,无不咂舌。

    山外,在山里人心目中代表的是繁华的世界,就算冯家在山外也是升斗小民,那也比山里人有见识,比山里人富裕。

    这些东西里面,肉和鸡鸭还平常,反正山里人都养猪养鸡的,就那些布什么的,还有糖和点心在山里可是稀罕物。

    这山里连集市都没有,轻易买不着啊!

    大家看这些东西的眼光无不带着艳羡。

    黄老实嘴巴龇得像荷花,卖力地喊弟弟:“老二,帮哥一把,把这抬进屋去。太沉了。”

    黄老二也高兴,答应一声挽起袖子就帮着抬。

    黄老爹则把亲家翁和亲家母往屋里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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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14章 两亲家打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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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家翁叫冯长顺,身形高大,是个直脾气刚硬的。冯氏的性子就从他传来。自他进门后就一直打量,把院里屋里的人都过了一遍,发现亲家母不在,脸就沉下来了。

    他便笑问黄老爹:“怎不见亲家母?”

    黄老爹面色便有些尴尬,因老婆子跟大儿媳妇赌气,说不请她她就不去,如今人家娘家人来了,这话可不能说白了。因此笑道:“家里还有些个事,她要忙完了才能来。”

    冯长顺却是了解内情的,一路上早从女婿口中得知婆媳俩吵嘴的事。

    为的是黄大娘来到儿子家,见了冯氏第一句话就没好气地说:“又生了个女娃!”冯氏心里正难受,回了一句“你老人家看不上就走。”于是黄大娘就气得出来了,站在外面数落。

    冯氏受不了她说“攒了多少鸡蛋拎了来看”“好心不得好脸”等语,把那篮子鸡蛋塞回给婆婆,说她不敢吃。婆媳二人就这样闹僵了。

    并不是黄老实多嘴搬舌,这话被他岳父套出来的。

    冯长顺本没太大气性,他不知闺女丢了儿子,因此觉得她跟婆婆着不相干的事,却把眼睛望着这群人,慢慢往黄家老宅靠近,等着看热闹。

    凤姑紧走两步,一边笑道:“亲家大伯和大娘慢些走。我先回去跟娘说一声,客人来了,准备茶水。”

    冯长顺对冯婆子使了个眼色,冯婆子忙赶上去牵住她手,笑道:“咱们一块走。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也不用喝茶,待会叫了亲家母来这边给花儿洗三。这都晌午了,不好再耽搁了。”

    凤姑无法,只得跟着他们走。

    再说黄大娘,她自那天晚上被冯氏气回来后,絮絮叨叨两天了,总是说自己好心没好报,大儿媳不把她这个婆婆当数。

    今日新生儿洗三,儿媳妇娘家人要来,她做婆婆的一定要去的,不然人家要说闲话的。

    可是,儿子儿媳妇不来请,她如何肯低头!

    于是赌气不去。

    冯家人进村的时候,动静挺大,她在家听见了,以为儿子肯定要过来请她。谁知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

    她一肚子火没处发,对黄老二一双儿女道:“不叫咱,咱不稀罕去!哪怕从此不来往,我还省了鸡蛋呢,留着咱们自己吃。”

    一边说,一边果真去厨房,一气打了八个荷包蛋。

    给孙女大妞盛了两个,孙子小宝盛了三个,她自己盛了三个,因今儿太阳好,祖孙三人便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边吃边说笑。

    黄大娘吃着鸡蛋,觉得心里解气了许多。

    这情形就被刚赶来的冯长顺等人看见了。

    黄大娘直觉不妙,惊慌地站起身,想要把孙子孙女带回家,可是那腿就跟被人钉住似的,挪不动。

    主要是看见亲戚上门,不去迎,反转身就走,没那个道理不是。

    于是,大家便看家祖孙三人碗里的荷包蛋了,一个个脸色都难看无比。

    鸡蛋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在山里却有不同的意义。

    因为这里没有集市,等闲东西都难换成银子,寻常人家买东西走礼等,都是以物易物,其中鸡蛋最是流通多的。

    大家攒着鸡蛋当大用,很少有人家这样放开肚吃的,除非是女人做月子。就算小宝是小娃儿,一日蒸一个给他吃顶天了;这么一碗吃三个,不年不节,又没有喜庆事,还真是有些打眼,偏那边大儿媳妇正做月子没人理呢。

    冯婆子看着大妞和小宝,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再想一想外孙女黄雀儿,跟他们比就像个小蓬头鬼,脸就垮下来了。

    她觉得,就算不管儿媳妇,亲孙女怎么也不顾呢?

    大儿子去岳父家报喜了,那一大一小居然没人管,当婆婆的还不如隔壁邻居有良心!

    冯长顺直勾勾地盯着黄大娘半响,才笑问道:“亲家母好!吃鸡蛋呢?”

    真够忙的!
《田缘》正文 第015章 和前世一样的古村
    黄大娘“呃、啊”两声,不知如何接嘴。

    当着亲家两口子的面,黄老爹自觉丢了脸面,上前抬手打落老婆子手上的碗,吼道:“吃!你还有心思吃?那边忙得跟什么似的,你收拾好了不过去帮忙,倒在家煮鸡蛋吃。”

    那粗瓷碗却结实的很,落地后打了个旋儿,居然没碎;就是里面还有一个荷包蛋没吃完,摔得稀烂,黄白相间,引得几只老鸡一窝蜂跳过来抢啄。

    黄大娘脸色顿时难看无比。

    院外可是有好些村里人朝这边看着呢,指指点点,脸上充满好奇。

    一进院,凤姑见公爹脸色就知不好,早抢步上前,一手一个,牵了两个娃儿进东厢去了,免得他们跟着遭殃。

    黄老二急忙笑着打圆场,招呼冯长顺进上房去坐。

    冯长顺见亲家公和亲家母僵立着,鼻子里轻哼一声,笑道:“亲家公别发火。也难怪亲家母疼孙子,黄家就这棵独苗,当然金贵。唉,我秀英肚子就不争气……

    冯兴发生气地接道:“妹妹又不是没生过儿子。生了两个呢,也没见人稀罕。”

    下句话没说出来,稀罕能养死了?

    他年轻气盛,口气就冲了些。

    黄家父子脸色又变了。

    黄大娘总算也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向亲家澄清自己:“……我一听老实说儿媳妇生了,我就提了一大篮子鸡蛋过去了。——我攒了许多天都没舍得吃呢!原来打算留那伺候她的,可儿媳妇生了女娃心里不好过,拿我撒气……”

    反反复复把当晚的话拿来说,说冯氏如何,唯有干笑,觉得山外人就是圆滑,这话是怪黄家没好好待他闺女呢。

    黄大娘却一直对冯婆子表白,说她没亏待大儿媳,如何对她好,等等。

    冯婆子静坐微笑,并不说话。

    冯长顺笑道:“真是感谢亲家母。我那年进来收山货,瞧女婿人老实,黄家也是实诚人家,觉得把闺女嫁进来肯定没错,这才结了亲的。既结了亲,秀英可不得靠你们照应!这里隔着山外百八十里地,她要有个好歹,我们就算得了信儿,赶来也是一两天后的事了。只能求亲家照应些!”

    不然他有什么法子?

    因此心里着实后悔,觉得这门亲结错了。

    奸猾的固然不可靠,老实人也未必就可靠。或者说,不是不可靠,而是靠不上。

    没气势和担当,怎么能靠得上?

    黄老爹和黄大娘再次被他说得无话。

    黄大娘心里隐隐不安,觉得儿媳妇在山上生了娃,独自挣扎到天黑才回来,自己见面就埋怨她又生了个女娃,似乎是有些不近情面。

    但当着亲家的面,她是万万不会认错的,因此反复说自己把秀英当亲闺女待,还一件件举出例子来,往常日子里给了大儿媳多少东西,帮她干了多少活等。

    冯婆子听了忍无可忍,听她说的,好像贴了多少东西给大儿子一家,怪不得闺女不敢沾她。

    冯兴发忽然起身道:“爹,我先过去了。看妹妹家有什么活计,能干的赶紧帮着干了,明儿还要赶回家呢。”

    说完转身就走了,也不跟黄家父子打招呼。

    冯长顺年纪大些,于人事上老道些,不想把事闹大,便就势下坡,请亲家母过去给孙女洗三添盆。

    黄老爹这才松了口气,忙站起身,催黄大娘抓两只鸡、捡五十鸡蛋,自己陪着冯长顺两口子就先走了。

    黄大娘也一心想在亲家和村人面前挽回面子,忙去捉鸡捡蛋,还舀了五斤面粉、三斤黄豆,和凤姑分别提着,带上大妞和小宝,往大儿子家走来。

    一路上逢人就说,把鸡给人看,一只有四五斤呢,可肥了;鸡蛋全是大的——小的自己吃了;面粉都是细面;黄豆都是选得上好的,本来留了做种的。

    不大一会工夫,全村都知道黄大娘给大儿媳妇送了什么月子礼了。

    有人就笑道:“黄大娘,你这些东西再好,也比不上黄嫂子娘家送来的多。”

    黄大娘不信,把眼光投向凤姑。

    凤姑不在意地说道:“谁家媳妇坐月子的时候,娘家不是多多送的。况大嫂娘家远,几年才送这么一回。上次还是雀儿满月来的?”

    黄大娘忙点头,说大儿媳妇可是常往娘家搬山货的,黄家可没沾冯家的光。

    心里虽踏实了,却再没有见人就显摆手上的东西了。

    且说黄老实家,冯氏的小妹子冯明英才十二岁,见了杜鹃这个小外甥女十分喜欢,又见外面春光明媚,便央求大姐,要抱她到院子里玩。

    杜鹃听了心里也十二万分的赞成。

    这两天,她一直在房里床上呆着,还没看过新环境呢。来的那天睡着了,什么也没看见。

    冯氏答应了,将杜鹃用碎布缝成的小被子包好,这才交给她,嘱咐她手上小心些。

    冯明英便抱着杜鹃往外走,就听身后林春大叫。

    小姑娘回头娇笑道:“我抱不动两个。想出来玩,找你自己娘去。”说完一径出来。

    外面院子有几个媳妇婆子正闲谈,看见抱杜鹃出来,忙都围上来,说“怎么抱出来了。当心吹凉风。”等语,又盯着冯明英细看,夸她长得好。

    杜鹃顾不得应付她们,先紧闭了下眼睛,再慢慢睁开,以适应灿烂的阳光。

    这一睁眼,忍不住鼻子发酸,觉得恍然如梦——

    眼前的场景是那么熟悉和亲切,像极了前世的泉水村。虽然房子、树木和人,乃至于远处的山峦影线都跟前世不一样,但它们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古意盎然!
《田缘》正文 第016章 洗三
    春阳暖暖地照射着,一点也不暴烈;微风掠过,好似轻纱罩面,极柔和,极绵软,还轻滑!

    从产妇屋里出来,杜鹃觉得外面空气尤其清新。

    冯明英抱着她在院子里四处转悠,她便趁机把黄家及泉水村看了个大概。

    先从近处身边说起。

    黄家的房子是土墙茅草屋。准确地说,墙基是用大石块砌起来的,窗台以下都是石砌的裙墙,上面才是夯实的土墙,用泥灰抹得净光平整。

    正房四间,右边带一个矮草棚子,大概是牲口棚。

    看似简朴,却是冬暖夏凉,极实用的:里面间隔都是用木板隔成,房间上面还隔了层楼板,不像茅草屋那样灰尘扑扑,阁楼上还可放东西、住人。——杜鹃听冯氏交代舅母上去拿东西才知道。

    外面是场院,院墙也是用石头砌成的,约一米高。

    砌得很随意、不规整,甚至有的地方被小孩子掏空了石头,形成一个洞,猫狗和鸡就从那里钻进钻出;有的地方又被雨水冲塌了一角,也没来得及修补,仿若断壁残垣。

    墙面上生满了青苔,又爬了些不知名的野藤,墙根下一溜杂草丛生,夹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开放;墙角、院外散落着几棵矮桃树和桂花树,并一些不知名的杂树和野竹,枝影疏落,视野内便不显空旷和荒寥。

    院门口和正屋门口,都铺得是大石板。

    往左看去,跟黄家并列有三户人家,都是差不多石砌墙基的茅草屋和篱笆院墙。

    紧挨着黄家的就是林家了。

    两家之间并没有共用一道院墙,林家另外砌了一道,中间想来是过水道。

    抬头往前方院外看,便是泉水村中心了。

    那里似乎是老村,和前世泉水村一样的古木森森,中间散落着村民住家。正是中午时分,各家房些吉祥好听话,什么“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小姨冯明英见杜鹃那小胳膊腿硬是捋不直,好似怕羞一样,觉得有趣极了,和黄雀儿笑个不住。

    杜鹃也讪讪地笑了,为了让王奶奶快些结束,她蹬腿扭身子,弄得水花四溅,又呵呵傻笑。

    顿时她奶奶和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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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17章 山里人家
    杜鹃先被挑了肚脐眼,又扎了耳朵眼,然后王奶奶又拿煮熟后剥了壳的鸡蛋在她头脸上滚动,令她惊异不已:这是做美容?

    接着,王奶奶又用一支连着青叶新采的黄连在她嘴上擦了几下,道:“黄连黄连,先苦后甜!”

    这个好,杜鹃想。

    好容易完了,折腾得她昏昏欲睡,身上却清爽多了。

    当她穿上外婆带来的红底黄花的绸布做成的小夹衣和裤子,套上虎头小鞋子,外面再用块小红被一包,立即引来一片赞叹和羡慕声:有夸布料的,有夸针线活计的,不绝入耳。

    这身行头原是为冯氏那个儿子准备的,被杜鹃享用了。

    这么一闹,她便又清醒过来,对着众人又笑。

    小姨看着她爱的不行,又强抱她出去,在院里四处逛,一会引她看鸡,一会逗她看狗,一会又看花树。

    杜鹃洗了澡,神清气爽,看着眼前的古村,耳听着屋内充满喜庆的说笑,鼻子里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觉得格外心情舒畅。

    泉水村人办洗三宴,也只是吃顿面条。再多,就不行了。有些人只送了两斤面,若办丰盛了,还不够他吃的。

    因此,黄家今天晌午也是吃面条。

    但冯长顺带了不少东西来,于是冯婆子吩咐切一条肉,混着山里正上市的青笋等菜蔬炒出来,当做面条的浇头。

    顿时,这洗三宴就升格了。

    帮忙的人忙得格外有劲头,走路都带着风声,说话也特别响亮。

    厨房里肉香一扩散,院子里的鸡忽然精神起来,跟在人脚边直打转;狗鼻子就更绝了,全村的狗似乎都集中到黄家门口来了。黄雀儿忙不迭地拿长竹竿撵。这边撵走了,那边又翻过矮墙跳进来,跟小女娃兜起了圈子。

    那场景,真是热闹极了!

    小娃儿们也不甘寂寞,虽然没进黄家院子,却散在院外,或在树下捉蟋蟀,或蹲在沟边弄水,都远远地看着这边,看着那个怀里抱着一团红、穿裙子的小姑娘。

    在这一片鸡鸣犬吠、人声嘈杂的气息中,杜鹃看累了、笑累了,顺势陷入沉睡。

    再醒来,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客人们都散去了,屋里有低低的说话声,更显静谧。

    她发现自己又躺在床上,睡在冯氏身边。

    “……不是娘说你,你也把娃收拾收拾。瞧雀儿,穿那么掉八寸的裤子,蓬头垢面,活像个小鬼!娘今儿瞧你们老二家两娃,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穿得衣裳虽说是补过的,好歹像个人样。”这是外婆的声音。

    就听冯氏道:“娘就知道说,我哪有工夫管她?我又没闲着玩。要不是这样,能把娃生在山上!”

    冯婆子唠叨道:“也没见你和女婿成天瞎忙什么,也没忙出个花样来,日子还是这样。”

    冯氏就不吭声了。

    静了会,忽然有人脆声道:“好了!大姐瞧瞧,我帮雀儿梳的头。可好看?”

    冯氏扭头看了下,不以为然道:“梳得再好,晚上到床上一滚,还不是散了。”

    冯婆子嗔道:“照你这么说,梳个头要管半年?那你晚上吃了饭,明个早上怎么又饿了,又得再吃?你有本事吃一顿管半年?”

    冯氏哑口无言。

    冯明英和黄雀儿忍不住低声偷笑。

    杜鹃也忍俊不禁,一下子笑出声来。

    随即,外婆和娘同时出声:“醒了?”

    冯氏忙侧身抱起她,将她横放在身前,检查要不要换尿布,一边对冯婆子道:“娘瞧,这娃儿真乖,从来不闹。”

    冯婆子坐在床前,正在缝一件衣裳,这时停了针线,搁进小簸箩里,上前来接手帮忙。

    她笑道:“这娃儿顶神气,我瞅着是个好的。将来呀,没准比儿子都强呢。你就不要难过了,有许多人家,那儿子还不如闺女呢。”

    冯氏沉默,没有接娘的话,

    冯明英和黄雀儿也凑上来看杜鹃,稀罕地逗她。

    杜鹃就发现,黄雀儿换了一身新衣裤,桃红碎花棉布;头发也扎起来了,因太短,就在脑后梳了两个小刷子,并用红绸系了蝴蝶花样。

    这么一来,她细长的脖颈露出来,配上小脸和纤巧的身子,再被红色新衣衬托,黄黄的小脸添了些颜色,看去清秀惹人怜。

    这才是朝气蓬勃的孩子!

    黄雀儿仿佛心情也很好,因杜鹃面朝下趴在冯氏身前被子上,她便歪着头,从侧面斜看杜鹃,小声叫“妹妹”,还凑到她脸上亲了一下。

    冯明英也是个爱玩的,把黄雀儿往旁边推,道:“雀儿,让小姨玩一会。娘,花儿这么好玩,我想在大姐这多住几天。”

    冯婆子白了她一眼,道:“你就说自己想玩。别借外甥女说事。”

    冯明英听了不依,跟她娘撒娇。

    杜鹃换了尿布后,又被冯氏抱在怀里,让她吸奶。

    她很卖力地吸吮,却依然什么也没吸出来。

    冯婆子诧异道:“这都三天了,也该下奶了。这是怎么回事?”

    冯氏没有吭声。

    冯婆子怕女儿难过,道:“生完孩子晚几天下奶也不是没有,这事不用急。你先歇着,我抱她去隔壁找林家的。”说着抱起杜鹃往房外走去,冯明英和黄雀儿也都跟了出去。

    冯氏望着娘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还发怔。

    外面,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比起中午,另是一番落日人归、倦鸟入林的安详景色。

    右手边的草棚子前,堆了一大堆松枝,冯长顺正带着女婿黄老实和儿子冯兴发用刀劈柴,一边嘴里教导女婿:

    “……不是爹说你,女婿,你整天忙,都是瞎忙,也没个章法,也没个头绪,又不会安排,我瞧了都替你着急。就说这柴火,这么好的松树枝子,一大拖就这么堆在灶门口,塞的灶屋像柴房。你手脚勤快些,把它剁成一截一截的,一样长短,这么四五根并齐了,拿草系成个把子,多好!你媳妇煮饭的时候,也不用费事折断了,直接用火钳夹一把就往灶洞里塞,多省劲!这些柴,全部都挽成这样的小把子,十个把子捆一捆,一捆一捆码整齐了,堆在柴房,看着也清爽……”

    他一行说,一行比划,黄老实一行点头,不住应“是”。

    冯兴发闷头干活,不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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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18章 道出真相
    冯婆子出来,正好听见这番话,便走过去插嘴道:“住在山里,还能缺柴烧?还用得着秀英上山砍柴?你随便手脚勤快些,也不定非要上那老远的地方砍松树,你就在屋后头山上砍些树枝子,晒干了挽柴火把子也是一样的。”

    冯长顺抬头看了老婆子一眼,道:“我才刚就这么说他。平日上山也不要紧,怀了身子还上山,不是作死么!”

    黄老实很老实地回道:“是秀英自己要去的。”

    冯长顺瞥了他一眼没搭腔,想想还是忍不住,道:“你要是把家里事都弄好了,她用得着上山挣命么?”

    黄老实虽老实,听了这话也不服气,以为岳父怪他懒,因而嘀咕道:“我整天都干活,可没偷懒。”

    冯长顺听了瞪眼,想要说什么,又没的说。

    杜鹃看着外公颇为同情,因为再说的话,又绕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去了:过日子也要讲究筹划的。

    她虽然前世没来得及成家,不懂居家过日子,但看李墩的架势,却是极会安排筹划的;眼前这个爹嘛,显然是个——嗯,套用冯氏的话,就像个磨子,推一下才转一下。

    冯长顺不愿再理会女婿,朝冯婆子问道:“你把外孙女抱出来做什么?”

    冯婆子就说了闺女没下奶的话。

    冯长顺就催道:“快去!兴发媳妇正做饭呢,早些去了回来吃晚饭,别弄晚了熬夜点灯费油。”

    冯婆子便抱着杜鹃转身出了院子,往林家去了。

    她不许冯明英跟去,说姑娘家家的,到处跑,不像话。

    喂完奶回来,冯婆子脸色不大好看。只是天色暗了,众人又正张罗吃饭,也没注意她。

    杜氏炸了一小块肥肉,烧了大盆青菜;又把些掐来的野菜用开水烫了,挤出涩水,细细地切丝,再打三个鸡蛋炒了,拌在一块,调成黄绿相间、色泽诱人的两碗馅儿,包了些饺子蒸了。

    在冯明英帮忙下,把饭菜端上桌,他们父子翁婿母女坐下先吃,杜氏自己则舀了一大碗鸡汤,再把蒸饺搛了一碗,送进房里让冯氏配着吃。

    将大姑子安排妥了,叮嘱她吃完把碗搁那,等会她进来收拾,这才出来吃饭。

    见她来了,冯婆子忙问:“秀英在吃了?”

    杜氏点头道:“在吃呢。”

    冯婆子便站起身,搛了一筷子菜,端着碗匆匆进房去了。

    饭桌上只有三样菜,气氛却很好:剩下的饺子,各人都分了几个,一家子老小都吃得很开心。

    冯长顺叫杜氏:“兴发媳妇,你忙完了也来坐着吃。也没外人在,就你妹夫,都是一家子。”

    杜氏忙答应一声,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下,看在哪坐合适,就听公爹又夸她:“儿媳妇这煮饭的手艺没的说,也没见费许多东西,个个碗里都有荤。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是那大富贵有钱人家呢。明英要多跟你嫂子学学。”

    杜氏听了不好意思,神情却是喜悦的。

    冯兴发瞄了她一眼,往旁让了一让,空出一个位子,杜氏便过去挨着男人坐下。

    冯明英停筷笑道:“瞧爹这话,大富贵人家就吃这个?”

    冯长顺板脸道:“多嘴!你以为人家吃什么?”

    冯明英嘟起嘴儿,低头吃饭。

    黄雀儿最快乐,她人小,受长辈照应,碗里全是饺子。这时看看外公,壮着胆子小声道:“舅母煮的饭好好吃。”

    众人看着她小模样,都笑了。

    黄老实羡慕地盯着闺女那碗饺子,笑道:“你一碗都是饺子,当然说好吃了。”

    黄雀儿很懂眼色,忙道:“我给爹两个。”

    她吃的很慢,仿佛这样能延长快乐。

    冯兴发忙阻止道:“给什么给!总共才几个,你自己吃。”又转向妹夫,“瞧你那点出息,眼馋小娃儿的东西。”

    黄老实傻笑道:“我就说说嘛!”

    他很喜欢眼前这情景。

    以前都是媳妇当家理事,媳妇一躺下,他便没了主张,家事一团乱,饭也没人做;岳父一家来了,说说笑笑的,大事小情都安排极妥,又有好吃的热饭菜,家里又有人气了,他也觉得心里踏实了。

    因问起岳父哪天回去,私心里希望他们能多住几天。

    冯长顺道:“明儿就要走了。”

    黄老实忙道:“明儿就走?那太赶了。爹,如今也不是十分忙,好容易来一趟,就在这多住几天嘛!”

    冯兴发嘲笑道:“不是十分忙?家里事堆成山呢!都跟你似的,事情都堵到眼跟前来了,才晓得做;我们都是找事做的。庄户人家,真要勤快找事,一年到头没的闲。”

    黄老实听了讪讪傻笑。

    冯长顺瞅了儿子一眼,对女婿道:“也不是因为家里忙。只是我们这么多人,不要嚼东西?住几天,能把你家都吃空了。你媳妇还做月子呢。”

    黄老实一想也对,这才没再挽留。

    一时吃完了,杜氏和黄明英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黄雀儿也跟去了;黄老实和岳父大舅哥到院子里溜达,一边闲话山里山外的新闻趣事。

    房间里,冯婆子母女也吃完了。

    冯婆子把碗筷收拾了,摞在一处,且不走,坐在床边对女儿道:“那个林大头,忒小气啦了。话里话外的意思,花儿吃了两口奶,倒像把他媳妇身子吃垮了一样,往后怕连娃都生不出来了……”

    杜鹃没睡着,听了这话,忍不住好笑:外婆今儿是被林大头给气着了。

    冯氏道:“他就是那样人。他媳妇倒不错。”

    冯婆子叹道:“你这奶也不知什么时候能下来……”

    “娘!”冯氏忽然打断她话,“我这奶怕是没有了。”

    冯婆子惊问:“怎么回事?”

    冯氏沉默了一会,好似下定决心般,低声道:“娘你去把门关上,我跟你说个事。”

    杜鹃一惊,心有预感。

    果然,等冯婆子把碗筷送出去,关了房门回来,便问冯氏什么事,这样小心郑重。

    冯氏一把拉住她手,一边低泣吞声,一边将在山上生了儿子丢失的事说了一遍。

    这事压在她心上,她实在承受不住了,须得告诉一个人,分担一下,不然她迟早要被折磨疯的。

    冯婆子听了不可置信,哆嗦着问道:“这是真的?”

    冯氏哽咽道:“是真的。我……我当时满山遍野地找,弄得半死不活,回来了心里又梗着这事,一惊一吓,又日夜不安,这奶……这奶怕是没了……”

    听老辈人说,产妇受了惊吓,容易把奶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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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19章 外公英明
    冯婆子哪里还管她有奶没奶,喃喃道:“是儿子?是儿子?!这不可能!哪有这么巧的事!别是你想儿子想疯了,想魔怔了,自己编出来的?再不然,你当时眼花看错了?”

    冯氏一边掉泪,一边从枕头边掏出一样物事给冯婆子看,正是当时包在杜鹃身上的青绸小包布。

    她压低声音耳语道:“娘,我真的没弄错!”

    冯婆子见了这东西,想不相信也不能了。

    她看向床里的杜鹃,声音发抖,带着恐惧:“别是人家凑巧路过,见你生了个儿子,拿这丫头把他换走了?”

    她不敢想像外孙被狼吃了的可能性,那想法让她觉得胸口闷得慌。

    冯氏忙摇头,把当时的情形仔细又说了一遍。

    冯婆子依然不能相信,一个劲道:“太巧了!太巧了!这丫头哪来的?”

    母女俩小声分析了一番,终不能判定杜鹃的来历。

    冯婆子受不住,起身道:“不成,我得跟你爹说。”

    冯氏并未阻止她。

    在娘家,凡大些的事,都是爹拿主意的。

    于是,冯婆子走到窗边,对外叫道:“他爹,你进屋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冯长顺便进来了。

    外面天光已经昏暗了,黄老实见岳父进屋,犹豫着要不要跟进来,冯兴发却拦住他,问他茶叶的事,说是明天想上山采些野茶带回去。

    黄老实就停下脚步,跟大舅哥说起四周山上的情形。

    冯长顺进了房,冯婆子低声又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冯长顺也听呆了。

    他没想到刚来时对亲家说的话一语成谶。若不是这事发生在先,他打比方在后,他都要扇自己两个嘴巴子,惩罚自己臭嘴了。

    不过,到底是男人,震惊了一会,他就对冯氏道:“把那娃抱给我瞧瞧。”目光看向床上的杜鹃。

    冯氏便将杜鹃抱起来,递给爹;冯婆子又点上油灯,移了一根板凳到床边,将灯小心搁在凳上。

    杜鹃虽然闭着眼,仍然感觉自己被一双眼睛灼灼盯视。

    她急忙沉下心,装作睡熟了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

    也真是怪了,这事完全跟她无关,她也是受害者,可是这会儿面对这一家三口,她只觉心虚害怕。

    婴儿的目光是无意识的,她是个成人,她的眼神会泄露心里想法;而且据她之前所见所闻,觉得这外公是个厉害的,她本来历不明,若再加上举止怪异,真怕他看出端倪来。

    冯婆子见老头子盯着杜鹃端详,小心问道:“他爹,这娃儿有什么不对?”

    冯长顺正看着杜鹃出神,闻言清醒,低哼一声道:“有什么不对?一个奶娃子能有什么不对!就有不对也是丢她的大人不对,关小娃儿什么事?真是造孽!”

    杜鹃听了这话简直热泪盈眶,心中大呼“外公英明”,恨不得睁开眼对他笑一个、来个飞吻。

    呜呜,外公真是大好人!

    冯氏说出了心底秘密,情绪放松多了,虽然还伤心,也只是伤心而已。

    这时接道:“这娃儿也可怜。别瞅她现在乖巧听话、光笑不哭,那天我找去才见了她,她哭得跟什么似的,听得人心里不落忍。想是被爹娘扔了,虽然不懂事,心里也是害怕的。从我抱了她起来,她又哭了一会,后来就没哭过了。昨天早上林春压了她一下,她也只嚎了两声就停了。”

    冯婆子听了,撩起衣襟擦泪,道:“怎么不懂?小娃儿虽不会说话,其实心里都晓得的。你想想,不管哪个奶娃子,凭他哭得多凶,只要娘一接手抱过去,他就不哭了。这娃儿被人丢在山沟里,孤零零的,她能不害怕得哭吗!”

    冯长顺又要了那块青绸包布反复看了,叹道:“可怜!这也是你娘俩的缘分。你没了儿子,她没了爹娘,正好。只是这娃儿看着像有钱人家的,叫你捡了来,往后要过苦日子了。”

    冯婆子不满道:“就算日子苦,好歹活着,这比什么都强;咱外孙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

    冯氏便又低声抽泣起来。

    冯婆子挪到床头坐下,抱住她肩膀唤“我的儿”,陪着她落泪。

    冯长顺千思万想一会,最后叮嘱女儿道:“这事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尤其是你公公婆婆。你男人也不能说,回头吵出来就麻烦了。你什么也别想了,就当生了个女娃。”

    他再无之前面对亲家的刚硬,心里只觉亏欠黄家。

    不管闺女吃了多少苦,把儿子弄丢了,说出来都不讨好,也说不清,只能瞒着。

    冯氏也知厉害,含泪点头。

    冯婆子也跟着劝道:“丢都丢了,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怕这就是命。想想前两个,也生下来了,也没丢,可到底还是没养活。所以说呢,这都是命!说句不该的话,全当他跟头两个一样死了就完了。你也别想他了。回头把身子骨折腾垮了,再不能生养了,那才是大事呢。”

    一言提醒了冯长顺,他略一沉吟,随即吩咐道:“老婆子,明儿我们再住一天,后天我跟兴发两口子先回去,你在这住下,伺候秀英到满月。一定得把她这身子养好了,来年再生。”

    庄户人家,没儿子可不成。

    冯婆子急忙点头。

    因说起没奶的话,她便将林大头刁难的事又说了一遍。

    冯长顺听了生气道:“明儿别去讨了,就熬米汤喂。我小时候就是吃米汤长大的。这个头比谁矮了不成!”

    冯氏急忙道:“大头哥就是贪小便宜,我就送些东西给他,也不值什么。林嫂子奶水足的很,养两个娃容易的很。我既认了这闺女,好歹要把她养活;不然再跟头两个一样,还不如现在就不要呢。省得白忙一场,到时候又伤心,娃儿受罪,我也跟着难过。”

    冯婆子道:“我不是舍不得。我下午点数了下:拢共人家送了六只鸡,两百八十个鸡蛋,剩下都是面什么的。这些也不能都吃了,还要走人情换东西。要是再分些送给他家,你还做什么月子?我的儿,你要是身子养不好,不能生养了,可怎么办?瞧你这脸都瘦干了!”

    冯氏很不以为然,以前她做月子,哪会这样讲究,还不都是糊弄几天就过去了。

    可是这次不同,她也怕落下病根,不能生养就麻烦了,因此不知如何是好。

    杜鹃见人家为了自己愁得这样,心中很是抱歉。

    最后,还是冯长顺定夺,沉声道:“那就送!但不能一次送,一天拿两个鸡蛋给他。那种人,你送再多他都嫌少,一天给一点,吃完奶给蛋,两清!两个蛋够了。我就不信,他媳妇如今还当做月子似的杀鸡吃红糖。”

    杜鹃听了又想笑:吃完奶给蛋,真是“蛋奶两清”。

    冯婆子和冯氏忙都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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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20章 进山
    冯长顺又道:“明儿我跟女婿进山去,叫兴发和他媳妇一道去。明英也去,采些野茶和竹笋带回家,再网些鱼虾,凑合着添菜。”

    说起这个,又忙问闺女家里有没有网子。

    冯氏说没有。

    冯长顺又是一顿埋怨,这回连冯氏也埋怨上了,说她和女婿不会过日子,不会安排等等,这大山里什么没有,偏都是死木头,就晓得种地砍柴,多想一点事都不能。

    说完立即起身,将杜鹃交给冯婆子,大步往外走。

    走到房门口,又转回头对她们母女低声嘱咐道:“你们那嘴都给我管严实些,最好闩上。要是漏一点消息出来,瞧你哭去!”

    冯婆子和冯氏急忙猛点头。

    冯长顺这才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这里,冯婆子将杜鹃放回床上,轻声对女儿道:“好了,有你爹在,什么都不怕。娘就在这伺候你到满月。等来年,咱再养一个出来。睡。可怜的儿,一个人揣这大心事过了几天,磨得都没人样了。再别想了噢!”

    冯氏低低地“嗯”了一声,乖乖地躺下了。

    这一刻,连杜鹃都感觉到她的软弱,和对爹娘的依赖。

    外面,冯长顺对黄老实道:“女婿,我刚听你岳母说,你媳妇还没下奶。这可不成!我想她这回把娃生在山上,又一个人抱了捱下山,怕是亏大了。我就跟你岳母商量,我们明天多住一天,帮你把家里要紧的活计干了,后天再走。再然后你岳母留下来,伺候你媳妇满月,帮她把身子补回来,省得落下病根。”

    黄老实听了大喜,连声道好。

    他真是求之不得,有岳父在,觉得心气都足些。

    冯兴发听了诧异,问道:“爹,晚一天走不要紧。后天娘不跟我们一块回?”

    冯长顺点头道:“你娘留下,伺候你妹子到满月。等满月那天我再来接她回去。”

    冯兴发不满地对妹夫道:“你娘就不能来伺候?”

    冯长顺摆手道:“别说这话。亲家母来了伺候不成,说不定还呕气。”

    转脸对黄老实道:“明儿我是这么安排的:咱们都上山,留你岳母在家照应。我们三个男人砍柴,尽力多砍些;你嫂子和妹子摘些茶叶,再把个人去网鱼。你可能借到渔网?”

    黄老实忙道:“能,能借到。”

    冯兴发急忙道:“爹,我刚问了妹夫,那野茶长在高山上,不是到处都有的。不如这样……”

    冯长顺仔细询问了野茶所在地、山塘与溪水位置,以及在哪砍柴等,最后做了这样安排:

    明日起早,包括冯婆子在内的所有人都上山去,先采茶,因为茶叶早上摘最好;然后冯婆子回来煮饭,冯长顺带着儿媳妇和女儿砍柴,黄老实和冯兴发往家挑;要是多出工夫,再掰些笋干些其他事。

    黄老实听了激动不已,拍腿道:“都听爹的。”

    冯长兴却道:“那得让媳妇等会做些窝窝,明早摸黑上山。晌午饭等我跟妹夫挑柴回来再带去。”

    黄老实又道:“嗳,大哥说的对。这就省了回来吃饭的工夫了。”

    说着话,因外面天黑了,大家转移到堂屋来商议,连冯婆子也出来插了几句话,提点要带的东西。

    杜氏和冯明英在厨房收拾完,又烧了大锅热水给众人洗脚,这时端了油灯过来,也坐在小板凳上静听。

    一家子兴致勃勃地商议,仿佛明日不是出去劳作,而是去游览春景一般。

    冯明英听说去摘茶叶,自以为有趣,兴奋地问长问短。

    冯兴发泼小妹子冷水道:“你别高兴太早。回头累得哭,别指望我背你下山!”

    冯明英皱皱小鼻子,“哼”一声道:“大哥瞧不起人。”

    黄雀儿见大家说得劲头十足,也想去。但她太小了,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因此咽下插话的念头,睁着一双亮眼睛,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感受那浓浓的生活热情。

    并无复杂的内容,很容易都记住了,冯长顺便宣布“就这样!兴发媳妇和明英做些干粮,其他人早些睡。”

    于是,男人们便去厨房洗脸洗脚。

    等他们洗完回来,杜氏和冯明英就去厨房忙着做玉米面窝头,又煮了半锅山芋,明天好带上山做干粮。

    这一夜,几个男人睡在西面阁楼上。

    没多余的被褥,铺上稻草就是床了。

    杜鹃就听见他们搭着木梯上上下下搬草铺床,响声虽不大,振动却清晰入耳。

    冯长顺躺下后,说很好,很软和,又不透潮气和凉气,跟睡床上一样;接着,又用感叹羡慕的语气夸女婿家阁楼好用,能放东西,能住人,总之是提高了利用率。

    黄老实难得听见岳父夸自己一回,十分高兴,遂拍着胸脯保证说,等有空了,花些力气弄些好木料给小姨子出阁用。

    冯长顺道:“这可得费大力气了。”

    想想看:去深山里寻了那好木材,先要采伐了弄到黄家来,再运到山外去。就算是壮劳力,每人每趟顶天也只能扛一截木头。要凑齐制箱笼柜子等的用料,可不得花大力气?

    黄老实笑道:“咱没旁的本事,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秋后先砍了弄家来放着。等开春了,岳父和大哥就进山。咱们爷仨花个半月一月的工夫,搬它五六趟,还凑不齐?”

    冯长顺听他居然有这番筹划,意外的同时,倒也欢喜。这会儿他又觉得自己这女婿没选错,虽然笨了些,胜在心实人好。

    这么耗费人力和工夫,比山外制嫁妆还要靡费。但若是找到上好的楠木,那打出来的家什可就亮眼了。

    于是,几人又掀起新一轮筹划热情。

    不知过了多久,话语声渐低,山村的夜沉寂下来。

    杜鹃虽挣扎着听人说话,但身边的冯氏却早已沉沉入睡。她煎熬了两个晚上,今天将压在心头的秘密倾诉出来,仿佛卸下重担般,心神一松,疲倦袭来,很容易就睡熟了。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杜鹃也觉安心,遂朦胧入睡,连外婆等人什么时候安歇的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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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21章 满载而归
    第二天,杜鹃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睁眼一看,外面天还没亮呢,屋里亮着油灯。

    冯婆子正装扮,不是梳头戴花那种,而是为进山准备,胳膊腿都捆扎紧了,身上护得严严实实,一边还嘱咐冯氏:“你这顿吃了好歹能管一会。等上午饿了,再舀一碗鸡汤吃了,娘也该回来了。”

    冯氏正端着碗在吃东西,也没接话。

    冯婆子说完,又转头吩咐黄雀儿:“雀儿,就呆在家里。听你娘要干什么,帮着跑个腿。等天亮了,请林婶子过来帮忙喂妹妹吃奶。鸡蛋我都准备好了,去的时候带过去,就说外婆让送的……”

    这么早被拉起来,黄雀儿并没有睡眼惺忪,精神的很,随着外婆叮咛,不住点头。

    外面,男人们也在忙碌,寻东问西,互相提点:

    “扁担绳子都拿上了?”

    “拿上了。”

    “刀呢?刀放好了,千万别丢了。”

    “明英,这篓子是你的,走的时候别忘了背。”

    “兴发媳妇,把吃的都装好。路上再吃。”

    ……

    仿佛怕惊醒村里人一般,大家说话都压低了嗓子,声音沉闷。

    乱了一阵,总算觉得妥了。

    可是冯长顺又不满意了,埋怨道:“要是有只狗,带着进山多好。女婿,不是爹说你,山里人,怎么能不养只狗呢!”

    冯兴发也觉得这是个遗憾,因此嘲笑妹婿没能耐:“我瞧旁人家都喂了。就你怕费事。就喂两个人,还把雀儿喂得跟个黄毛小鬼似的。”

    黄老实赔笑道:“回来就捉一只狗养。”

    语气十分歉意,仿佛醒悟太晚,就算马上捉一只狗来,也不能立即喂大了带上山,因此表示内疚。

    终于要出发了,冯明英一阵风似的跑进房里,用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对冯婆子低声催道:“娘,快点!爹喊走了呢!”

    冯婆子急忙拿起箱子上的一个包裹,道:“就来。就来。”

    一边扯着衣襟往外走,一边还叮嘱冯氏,无非是她很快就会回来、让闺女不要急什么的。

    冯氏嗔道:“娘快走!我又不是小娃儿。”

    随着开门关门响,接着院子里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跟着,被早起的人惊动,村里响起此起彼伏的一波狗叫声,黄家却沉寂下来。

    杜鹃也被他们勾起兴致,却不可能跟着去,只能从众人只言片语间得出些许印象,努力想象采茶、掰笋、砍柴等情形。没有体会劳作的辛苦,想像中是十分有趣的。

    等黄雀儿关了门回来,冯氏道:“雀儿,再来睡一会。”

    于是,母女三个又睡了个回笼觉。

    虽然人都走了,然走时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冯氏便没像头两天那样操心,安心睡觉歇息、养月子。

    等待的时候并不长,早饭后,娘俩不过又睡了一觉,再醒来,冯婆子和黄老实就回来了。

    冯婆子回来就不再上山,黄老实则是送岳母回来,顺便将采的茶叶背回来,接着,便又匆匆进山去了。

    冯婆子虽然累,却十分高兴,兴奋地跟女儿说摘了多少茶、茶叶如何鲜亮等,“我们跑了两个山头,摘了两篓子呢。要不是记挂着家里,我都还想再去别的地方摘。是你爹说,咱们又不弄了卖,不过炒了自己喝,有这么些,够喝一年了,我才没去,再说还要砍柴。”

    山外边,别的还好说,就是这茶,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喝得起的。如今靠着女婿,冯家也能有茶喝了,能不高兴?

    冯氏见娘满脸兴奋,微笑说等下午闲了,就把茶炒出来,不然带出去容易坏了。

    冯婆子笑道:“这个我可不会。”

    冯氏道:“也不是好难,就是一边揉一边炒。再说,咱们炒了自己喝,又不是拿去卖,就算炒得颜色差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冯婆子点头,便忙忙地去煮饭。

    随后,黄老实和冯兴发就不断往家挑柴,累得气喘如牛。挑了两趟过后,便挑不动了,就拖着往家拽。院子一角堆满了青绿的松枝和其他树枝。

    村人不明白内情,见了咋舌,都道黄老实一点不老实,岳父和大舅子好容易来一趟,还抓住了替自己干活。

    黄老实不愧反乐,十分自豪:谁让他娶了好人家的闺女呢,别人家也不都是这样的。

    晌午的时候,黄老爹准备喊亲家过去吃饭呢,谁知找不到人,都上山帮大儿子干活去了。他不禁羞愧,吃了饭后,叫上小儿子也上山帮忙去了。

    暮色降临,所有外出的人都回来了。

    黄家院子又热闹起来,燃了一只带松油的火把,照亮众人干活。

    柴火是来不及收拾了,只能等晒干了黄老实自己弄。

    除此外,大家合力弄干了一个小山洼子,捉了有四五斤大大小小的山坑鱼。当下洗的洗,烧的烧,很快厨房鱼香四溢,狗们又躁动不安了。

    还有些青笋、山菌,都倒在院子地上收拾。

    听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喧嚣声,睡了一天的杜鹃不干了,哇哇大叫,直到冯明英把她抱出来,她才收声。

    冯明英大奇道:“娘,你瞧这娃儿,也喜欢热闹呢。刚才还哭闹不依,一出来就不哭了。”

    冯婆子正和黄雀儿蹲地上剥青笋,闻言抬头笑道:“你也晓得说她是娃儿?娃儿可不都是喜欢热闹的!她就不懂,听着人声,心里也踏实;要是把她一个人丢床上不理,她可不得哭。”

    冯明英道:“姐姐不是在房里?她就是想出来玩。”

    说着,低头对杜鹃道:“你是个小疯丫头,贪玩鬼,调皮鬼,捣蛋鬼……”

    被冠了一堆头衔的杜鹃置若罔闻,笑眯眯地看着。

    火把映照下,院里人影绰绰,坐着的、蹲着的、站着的,各自忙碌:外婆和黄雀儿剥笋,爹和大舅收拾小鱼儿,外公和爷爷在旁闲聊,说些山林中的见闻和趣事,听得人津津有味。

    舅母在厨房把锅铲敲得铛铛响,带辣味的鱼香直往鼻子里钻,杜鹃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惹得小姨一阵脆笑。

    隔壁,林大头家早吃过晚饭了,爷几个也过来瞧热闹,小林春看见杜鹃兴奋地大叫,她懒得理他。

    晚饭虽然晚了,却是一桌子人,冯长顺命黄老实把他娘也叫来了,姿态摆的很高、很通情达理。

    所以,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吃完,黄大娘主动提出帮亲家炒茶。

    她有些年纪了,做这事自然比年轻人有经验,因此冯婆子十分欢喜,觉得还是自家老头子有见识,会摆弄人。

    于是,继饭香过后,厨房里又传出茶的清香。

    一直忙到深夜,也不知什么时辰,反正全村都睡了,就黄老实院子里还亮着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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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22章 林家的春夏秋
    都说网络小说,要是三万字内不把男女主牵出来溜达,看的人就没兴趣了。咳咳,所以原野叮嘱大家:小林春绝不是打酱油的,人家是男主的强有力竞争者;林家的春夏秋冬(冬还没生)和黄家的女娃也是有故事的,这前面的描写不仅仅是铺垫。再喊一声推荐票。原野就纳闷了,为何推荐票比人家少许多呢?

    ***

    深夜,杜鹃睡了一觉醒来,众人居然还没睡,竟在堂屋吃宵夜。边吃边说笑,全没有熬夜的辛苦,精神十分的健旺。

    “这山菌汤鲜!比那肉汤也不差了。”这是大舅冯兴发的声音。

    “亲家倒会安排,又是摘茶,又是砍柴,还掰了笋、捡了菌子、逮了鱼,一天得了这许多的东西。”这是奶奶,声音里带着奉承。

    众人便哄笑起来。

    冯长顺笑道:“哪有那闲心!我们今儿原本打算早上摘茶,然后砍柴,逮鱼掰笋那都是顺便的。”

    黄老实笑道:“是小姨。她眼睛尖,砍柴的时候看见一片菌,像发现了金子,叫得吓人。我还以为她踩中蛇了呢。这才捡了,总共得了有小两斤。”

    于是众人都望着冯明英笑,说她运气好。

    一时吃完,黄老爹老两口和黄老二便告辞。

    冯长顺急忙叫住亲家,喊冯婆子嘀咕了几句,于是冯婆子进冯氏房里来,跟闺女又是一阵低语。

    杜鹃听见她说,外公吩咐的,叫拿他们带来的料子送给亲家。

    冯氏没赞成也没反对,只漠然道:“都收在床后箱子里。”

    原来床后边还有箱子柜子。

    冯婆子便绕到床后,开了箱子拿出一沓灰色暗花的布料和一块红花布出去了。

    杜鹃听见她说“这是一点心意,亲家别见笑,拿去做件衣裳穿。这块料子是给她小叔的,给娃们做衣裳穿。”

    于是外面响起感谢和推拒声,嚷嚷的好似吵架,夹着冯长顺的谦语,乱了一阵,黄家人才收了告辞。

    冯长顺等人又接着忙,收拾打点行囊。

    冯氏便叫了黄老实进房,吩咐他上阁楼,把那收藏的风干栗子、榛子、核桃、干笋干野菜等弄下来装上。这些原是去年攒下的,特地留着等娘家人来送月子礼,好让他们带回去。山里没别的东西,只能拿这些山货做人情往来。

    乱糟糟忙了一通,众人才胡乱睡了,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第二日清早,冯家婆媳又早早起来,弄些饭食众人吃了。冯长顺等人便赶着两头毛驴,竹篓依然装得满满的,踏上归程。

    冯婆子是说好的留下照顾闺女;冯明英则撒娇撒赖,缠了爹娘好一阵,也留下了。

    冯长顺父子走的时候,冯氏也起床出来了,冯明英抱着杜鹃,和冯婆子黄雀儿都站在院门口相送;黄老实则跟着岳父一块出发,要送他们一程。

    远近人家门口都有人望着这边,隔壁林大头正扛着锄头下地去,见他们出来,忙紧跟几步,上前热心地问道:“她外公,这就走了?不多住几天?”

    冯长顺笑答“我可不是想住几天!就是家里丢不开。”

    林大头就道:“再来。一年也不见你们进山一趟。”

    冯长顺叹道:“太远了,路又难走。”

    说着话,就见村子那边过来黄老爹老两口和黄老二夫妻,提了两只草袋,硬搭上驴背,说是些山货,拿不出手,让亲家别嫌弃。

    寒暄客气了一番,黄老爹等人又把再来玩的话反复叮嘱,冯长顺也拜托他们照看闺女,然后双方才挥手道别。

    黄老爹等人目送亲家上了山道,才转头回村。

    这边冯婆子就对冯明英吩咐道:“你赖着不走,可不能吃闲饭。今儿个太阳不错,娘把你姐床上的被子拆了洗,这事就归你了。给我洗干净了。”

    大头媳妇正抱着林春走来,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冯明英被笑得有些羞涩,小声嘀咕道:“洗就洗!”

    大头媳妇进了堂屋,和外婆说了几句闲话,便坐在门后边,解开胸前衣襟,先把林春放正了位置,才对冯明英道:“妹子,把花儿给我喂奶。”

    冯明英便将杜鹃递给她。

    杜鹃见林春也不吃,含笑看着她,一副等她“有奶同吃”的模样,十分好笑加无奈。

    她也不理他,到了林婶子怀里叼住奶就吸,使劲吸。

    这可是用鸡蛋换来的,不吃白不吃!

    一边吃,一边斜眼看林春。

    果然,那小子见她吃了,立即转脸,也不用眼睛看,只凭着感觉用嘴摸索到娘亲的乳|头,也使劲吃起来,眼睛却瞄着杜鹃。

    杜鹃几次想笑,但想着吃奶事大,才忍住了。

    大头媳妇见两娃都吃了,才和忙里忙外的冯婆子说话。

    因见她真把冯氏床上的床单和被子换了,将棉絮抱到太阳下晒,又命冯明英拿了木盆来浸泡,便道:“等会搓好了,我带妹子去村里洗。我们这里洗衣裳,都是往村里的泉水河洗的。那河水大,还清。”

    冯明英没吱声。

    大头媳妇度其神色,又道:“要是妹子怕羞,嫌村里人多,那咱们就去村东边。那有一条小河,绕村外走的,叫坝河。水浅些,也好洗。”

    正说着,院外村路上有放牛的娃儿回来,坐在牛背上,扬声朝林家喊道:“秋生,吃了饭没?吃了饭咱们打猪草去!”

    隔壁就传来一声“吃过了。什么时候走?”的回问。

    放牛娃道:“等下你来我家。等我吃了饭就走。”

    秋生又应了一声。

    大头媳妇不以为这事跟她有关,也没想那么多,依然跟洗被子的冯婆子闲话,说些往年年景、收成等过日子的话。

    这时,一个六七岁、大脑袋顶上扎了个冲天小辫、四周一圈短发的黑小子,背上背了个比他脊背还宽的竹篓子,跑到黄家院外,对屋里叫道:“娘,我打猪草去了。”

    这是林家大儿子林秋生。大脑袋跟他爹十分相像。

    大头媳妇瞪喝道:“打什么猪草?你就是想偷空玩。搁家里呆着,不许去!等会娘要下河洗衣裳,还要去园子里摘菜,回来煮饭,许多事。你跑了,谁照看夏生和春儿?”

    林家的孩子,按出生的季节起的名,如今秋、夏、春都有了,单少个冬。

    林秋生听了踌躇,转头望了望村里,十分不舍。

    春天是个萌动的季节,村外的山川田野对小娃儿有无穷的诱惑力。这时候,不让他出去,却在家照看弟弟,简直是惩罚。况且他想,自己又不是去玩,他挖野菜回来喂猪,省了苞谷皮不说,还能掰些笋回来炒了吃。

    小娃儿思忖了一番,觉得自己干的是“正事”,并没有贪玩;一转脸又看见二弟夏生从院子里出来,提着个玲珑小篮子,“哥、哥”地喊着,脚下跑得直颠,嚷着也要去打猪草。

    林秋生灵机一动,忙对娘道:“弟弟睡觉,叫夏生看着。雀儿都会干活了,他怎么就不能干?”

    一句话说得黄家屋里人都笑了,黄雀儿小脸红红的。
《田缘》正文 第023章 童言无忌
    大头媳妇骂道:“夏生自己还要人照看,能看弟弟?跟雀儿比,你哥俩要是有雀儿一半乖巧能耐,娘死了也闭眼了。你别咕叨了,趁早给我回去。娘马上就回来了。”

    林秋生眼见与小伙伴相约打猪草的计划要落空,心里终是不服气,又蹦出惊人语言:“那就把弟弟放雀儿家。娘把奶养人家的娃,帮我们照看下弟弟都不成?”

    “噗”的一声,杜鹃被奶水给呛了。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冯婆子、冯明英听了都发傻,一齐停止手上的活计。

    大头媳妇恼羞成怒,脸上泛出黑红来,嘴里骂道:“你个小砍头鬼!小瘟鬼!我叫你嚼牙巴骨(说不着调的话),不学好!”

    说着就要起身去撵着打他。

    身子一动,方才发现怀里还抱着两个娃呢。

    只好依旧坐着,把头探到门前,对着门外骂道:“你给我等着!等老娘回来了,把你那两耳朵揪下来,剁了给你爹下酒!”

    那林秋生见事不妙,早撒腿往村里跑去。

    夏生跟在后边紧追不舍。

    秋生停住脚,放脸喝骂弟弟,要他回去。

    夏生不回,嬉皮笑脸地望着哥哥,誓与他共进退。

    秋生无法,大声对黄家喊道:“娘,我照看夏生。走了!”

    他的意思是,两个弟弟,自己照看一个,也算仁至义尽了;至于春儿,黄家的丫头吃了娘的奶,就该帮着照看弟弟。

    大头媳妇气得七窍生烟,望着村子方向咒骂不止。

    秋生虽然童言无忌,却说中了冯氏的心病,连冯婆子脸上也挂不住,所谓“吃人嘴软”就是这样。

    因此,冯婆子便劝道:“别骂了。他一个男娃子,要他照看奶娃子,是有些难为他。他想的也不错,把春儿搁在这也好。叫我明英看着,我跟你下河去洗。明英一个娃是照应,两个也是照应,又不费多少事。”

    她之前不过是说笑,并不真要小女儿去洗衣裳。

    一是她还小,恐怕她拖不动湿被子;二是因为明英十二岁了,就算乡下女儿不像朱门绣户的小姐一样金贵,养在深闺不见人,那也要避着些人,这里终究是外村,怕她下河去被人多话问长问短。

    冯氏也在房里叫道:“林嫂子,就把春儿搁这,你忙你的去。春儿跟花儿在一块,也不哭闹,乖得很,又不麻烦多少。”

    大头媳妇想想也是,再说她也没法子,要是把儿子兜在背上下河洗衣裳,冯氏母女脸上下不来,因而笑道:“这倒是。我春儿见了你家花儿就乐。那我就把他放这了。明英妹子烦些神。”

    冯明英忙说没事。

    杜鹃听她们“春儿”“花儿”地叫,别提多别扭了。

    一时吃完了奶,大头媳妇和冯明英一人抱一个,将两个娃儿送进房里,她才回家去洗衣裳。

    冯明英坐在床前做针线,陪姐姐说话,一边照看两娃;黄雀儿也在旁看着,一时帮着跑腿拿样东西。

    小林春能坐能爬了,不肯好好躺着,兴致勃勃地撑起身子看杜鹃。

    杜鹃觉得这小子纯粹把自己当玩具了,十分郁闷;又怕他哭闹给小姨添麻烦,说不得只好陪他嬉笑。也不知是自己逗他玩呢,还是他逗自己玩。

    但她比林春小,没他那么好的精神,玩了一会就想睡。又怕自己不理他,再发生上次的压人事件,回头被他堵住口鼻闷死了,岂不悲催?于是,她便想法子要把这小子也哄睡,世界就清净了。

    于是她闭上眼睛装睡,过一会又睁开,向林春看一会,又闭上。

    果然,几次下来,林春也歪倒,学着她闭上眼睛。

    刚吃得饱饱的,很快两娃都睡着了。

    冯明英半天没听见动静,探头往床里一看,原来都睡着了,遂对冯氏笑道:“这两娃真听话,也不哭,也不闹,玩累了就睡。真好!”

    冯氏昨天睡够了,本来今天想下床的,可老娘不让,只得继续在床上养着。

    她见小妹子把些碎布头剪得方形四正的,拼在一块,五颜六色很好看,不知缝什么,便问道:“这是什么?”

    冯明英得意地举起来,笑道:“再过两月天就热了,我帮花儿做件小花衣。又好看,还省布。”

    冯氏皱眉道:“费那工夫!她现在不会走,都是放在床上,身上打包的。再说,小娃儿见风长,做这么好的衣裳,也穿不了几天。”

    她原本就是个粗糙的人,不如一般女子细致;等嫁了人,生了娃,为生活所累,凡事就更简便了,所以才说这话。

    冯明英则不同,又是少女爱美的花季,因而嗔怪道:“再怎么样,总不能让外甥女光着身子,衣裳还是要穿的。”

    冯氏想了下,便道:“那你做大些,把袖子留长些,卷起来,等她长大了,再放下来;衣襟也做长些。”

    冯明英笑道:“好,好!我做得长长的,卷起四五道。花儿长一截,就放一道;长一截,再放一道,一直穿到她满地跑。成了?”

    冯氏被她逗笑了,白了她一眼。

    等到大头媳妇和冯婆子下河洗衣裳回来,见林春睡得很安稳,自是放心。忙给他换了块尿布,又赶回去摘菜煮饭去了。

    忙完家里,又赶过来给两娃喂奶,并不误事。

    黄家有冯婆子和冯明英帮着,日子也有条不紊。时常的,冯明英还抱了杜鹃到院子里透气看风景,让她觉得这日子十分的惬意。

    如此过了两天,麻烦来了。

    冯氏已经正式确定没奶,杜鹃只能依靠大头媳妇喂养了。

    林大头就找了个由头过来,对黄老实两口子并冯婆子道:“这么的不成。春他娘喂两个娃,整天忙得团团转不说,身子也受不住。眼看就要春忙了,这样下去非累垮不可。”

    黄老实傻傻地问:“不是给你家鸡蛋了吗?”

    林大头嘴一撇,道:“我说老实兄弟,你还真是老实!几个鸡蛋算什么?我听说那些大户人家请奶妈子,给人家吃好的、喝好的,还另外有工钱呢,哪有随便两鸡蛋就打发的?奶是当娘的血变的,你当好容易就有的?”

    黄老实哑口无言,他哪里知道大户人家的事是怎么样的。

    冯氏受不了了,她性格好强,就听不得这样话。

    想要争口气,不再让林嫂子喂奶,一是怕这捡来的女儿养不活;二又怕林嫂子脸上不好看,从此两家生分了。她性子倔,难得跟林嫂子还能谈得来,不想闹僵。都住隔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见了面不说话才难受呢。

    冯婆子也受不住,把冯长顺交代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因此,母女两个又生气又惭愧,刚好家里才杀了只鸡,冯氏便让老娘斩一半,再拿二十鸡蛋给林大头。
《田缘》正文 第024章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一
    见林大头拿着东西满意地走了,杜鹃生气了。

    有这么算账的吗?

    就算请奶妈,也不能这么算!

    就比如前世,无论北京和上海的物价水平有多高,在偏远地方的乡下,那些人工和物价都不能跟人家比,不然还能活吗?

    可是,外婆和娘,还有那个老实的爹——

    唉!怎么就想不过来呢?

    林大头找黄家要东西的事被他媳妇知道了,红着脸骂,想要把东西送回来,男人不让。等她再来黄家喂杜鹃的时候,羞愧不已,倒让冯氏安慰了她半天。

    若不是杜鹃在吃奶的时候,曾听见他们夫妻私下里说的话,几乎以为这是他们故意演双簧呢。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林家和黄家刚好相反,是林大头当家。别看林婶子话说得响亮,其实她大事做不得主。还有就是,女人心软,这林大头虽然小气贪心,但真是疼媳妇,她就不会撕破了脸跟他闹。

    杜鹃的性子,轻易不会生气,这世上就没她看不开的事。

    可是,眼前这事却让她不能释怀。

    若是她自己,怎么着都成,偏偏是黄家。

    首先,冯氏不是她这身子的亲娘;其次,冯氏这次野外产子真的大亏了,脸上的气色一直没恢复过来;再就是,家里总共就这么点东西,要是林大头隔三差五来搜刮,她怎能坐视不理?

    在林大头又一次要了二十鸡蛋和一罐子猪油回去后,好性情的杜鹃忍无可忍。

    她想,好歹自己是穿越来的,就算身为婴儿,还没满月,那也不能由着你一个乡下农夫欺负。

    说出去,丢人!

    于是,这天傍晚冯婆子送她去林家喂奶,她绝食了,拒绝吃奶!

    冯婆子和大头媳妇都不知怎么回事,百般哄劝和逗引,杜鹃就是不吃。

    冯婆子心慌不已,道:“别是生病了?”

    老太太又是摸头又是摸肚子,也弄不清缘故。偏杜鹃又不哭闹,闭着眼睛好似在昏睡。

    大头媳妇试了试杜鹃的额头,道:“不烫。应该没事。要是不好了,她能不哭?”

    冯婆子听了觉得有理,但杜鹃不吃奶,这可怎么办?

    只得抱回去,跟冯氏说,另想法子。

    出了林家,杜鹃松了口气。

    哼,哼,哼!

    你个死林大头,给本姑娘瞧好了!

    回来后,冯氏等人听说杜鹃不吃奶,也奇怪,又是一通探查,全家人都围在床边。

    杜鹃心里埋怨道,我又没哭,你们慌什么?有这工夫,不如熬些糊糊喂我。

    说实话,她还真饿了。

    如今吃的好也长得好,到点就饿了。

    可是,冯婆子和冯氏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她一向吃奶吃的好好的,忽然今儿不吃了,都以为她是身上不舒坦了,谁会想到熬米汤喂她!

    冯氏沉吟了会,要抱她去村里,找年纪大的老奶奶瞧。

    据她说,泉水村有好些老人都活到**十岁,上百岁的也有好几个。这些人活得年岁长了,经历的多了,若是小娃儿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他们能看出来。

    杜鹃听了腹诽,这根本就是迷信!

    但她想想那个帮她洗三的老奶奶,觉得还是不与这些人对眼比较好,于是闭眼数羊,努力克服饥饿睡觉。

    果然很快就睡着了。

    冯婆子听了女儿的话,忙说道:“我跟女婿抱她去,你不要起来。”

    于是,黄老实带着岳母,抱着杜鹃去了村里找老人看。

    找的还是上次那个收生婆婆——王奶奶。

    王奶奶用枯瘦的手指把杜鹃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慢声道:“好的很。没事儿。她不吃奶,是不是大头媳妇,吃了不好的东西,那奶有味儿?你试试熬些米汤喂她,看吃不吃。”

    杜鹃饿着肚子睡觉,到底睡不踏实,被她在身上一摩挲,又醒了。这时听了她的话,简直要欢呼“高人”了。

    为稳妥起见,她依然不敢睁眼。

    冯婆子听王奶奶说得有理,忙说回去试试,就告辞了。

    到家后,天已经黑了。

    冯婆子把王奶奶的话对冯氏说了,并吩咐冯明英赶紧去厨房熬米汤。

    当晚,杜鹃很乖巧地喝了一大碗米汤,用行动证明了大头媳妇的奶有问题,不是她身子有问题,然后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冯氏等人松了口气,都夸她乖巧听话。

    杜鹃睡着了,可隔壁林家却跟造反了一样——小林春的哭声响彻云霄,回荡在泉水村四周的山峦之间。

    过去的那些天,他都是跟杜鹃同吃同睡、同玩同乐的,谁知今天杜鹃不吃奶了,让他如何是好?

    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哭闹不依。

    大头媳妇百般哄劝不歇,只好把他扔给男人。

    林大头能有什么法子?

    他被林春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转悠,不住抖动,唱小曲、做鬼脸、发出怪声、让秋生和夏生翻跟头……变着花样逗奶娃。然而,小林春顶多停下来看一眼,接着又哭。

    这小子一直哭,直哭到半夜,哭得嗓子都嘶哑了。最后大概实在哭累了,没力气了,才昏昏睡去。睡梦中还不时抽噎一声,瘪瘪嘴,十分可怜。

    林家上下这才消停下来,各自睡觉。

    大头媳妇惦记着儿子晚上还没吃奶,便小心地侧身将乳|头塞进他嘴里。

    睡着的小林春本能地觉得肚子饿,很自然就吃起来。

    大头媳妇这才松了口气,然对于儿子忽然哭闹,还是稀里糊涂。折腾了一晚上,困得要死,也顾不上想究竟了,先睡觉要紧。

    原以为没事了,谁知第二天大清早,林春又哭了起来。

    林大头心烦意乱,抱着他往院子里走。

    咦!他发现到了院子里,林春就不哭了。

    若是转身回来,他又哭。

    于是,他就站在院里,指着刚放出笼的大公鸡逗儿子玩。

    林春看了一会,又哭起来。

    林大头忙得顺嘴哄道:“走,走。咱们去看花儿妹妹。”一边脚下不停,往院外走,往黄家去。

    咦,儿子又不吭声了!

    林大头发现不对头了:儿子似乎是想去黄家。

    想起媳妇说的,儿子每回吃奶,必定要等黄家那丫头吃了他才肯吃的话,不禁醒悟过来,忙转头回家去找媳妇。

    毫不意外的,林春又嚎哭起来。

    于是,大清早的,林大头两口子带着小林春风风火火地来到黄家,呱啦呱啦把林春昨晚和今早闹腾的经过说了一遍,冯婆子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怪道昨晚我听见春儿哭到半夜,还以为怎么了呢!”

    人家儿子这样都是因为大头媳妇给自己闺女喂奶造成的,冯氏当然不能不管,忙将还在睡的杜鹃抱起来,送给大头媳妇喂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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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25章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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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鹃睡梦中嘴里被塞入乳|头,又有人在耳边呢喃道:“吃奶喽——花儿吃奶喽——”

    她不耐烦地挥手,“讨厌!让不让人睡觉?”

    虽然不耐烦,但她这些天吃奶吃惯了的,嘴里叼着乳|头便吸起来。

    才吸了一口,就猛然惊醒过来。

    不对,怎么吃奶了?

    睁开眼睛一看——

    哈哈!果然是林婶子来了。

    林春那小子正跟往常一样,坐在他娘另一边腿上,摆好了架势望着她,仿佛在问她“准备好了没?准备好了咱就开动。”

    这个吃货!

    不过这娃儿真是太识相了、太给力了,若不是当着人前,她都要奖励他一个飞吻。

    杜鹃当然不吃了,不但如此,还放声干嚎起来。

    她早就注意到小林春近日的习惯:那就是等她一块吃奶。她动嘴吃了,他才吃;她不吃,他也不吃。

    所以,她就想出“绝奶”的招数:本姑娘就不吃你娘的奶,看你怎么办!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豁出去饿两天,看看结果再说。

    谁知去了一趟王奶奶家,连挨饿都免了。

    有米汤吃了,她还怕谁?

    她前世是个中学教师,很少接触儿童,却听学校属下幼稚园的老师说过:幼儿的生活习性一旦被破坏或者改变,会产生不安和烦躁情绪,从而导致反常表现,甚至婴儿晚上哭闹,也不一定就是因为生病,都是有缘故的。

    所以她就想:要是她坚持不吃奶,小林春会怎么样呢?

    怎么样,已经不用猜了,只看眼前:林婶子今儿比往常来的早,而且一副没睡好的模样,蓬头垢面、形容狼狈。显然昨晚林春哭闹了。可惜她睡着了,没听见。

    这时候,她当然要乘胜追击,把“绝奶”进行到底了。

    杜鹃哭了,小林春倒没跟着哭,却也不吃奶的了,只望着杜鹃,还用手去摸她。

    多体贴的小娃儿!

    杜鹃不理他,闭眼、转头,继续装睡。

    林春便发愣起来,其他大人也都发愣。

    冯氏见此情形,急忙问大头媳妇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我家花儿不吃你的奶,喂她米汤她倒喝了。”

    大头媳妇大吃一惊,“真的?”

    冯氏肯定地点头。

    冯婆子也证实,说昨晚她抱外孙女回来后,因为不放心,就跟着女婿去找村里的王奶奶看了,是王奶奶提醒他们的。

    大头媳妇哭丧着脸道:“我没吃什么坏东西呀!都是跟往常一样的。怎么好好的,两娃儿都不吃奶了呢?”

    听见这话,林大头在外大声道:“奶水肯定没事。我家春儿昨晚睡了还吃了呢,春他娘你忘了?是你家花儿嘴刁,不肯吃奶。”他心里充满了对杜鹃的怨念。

    他不能进冯氏屋子,大头媳妇要喂奶,黄老实也不好进去,所以两人只在外待着。

    大头媳妇听了男人的话,忙低头继续哄杜鹃吃奶。

    杜鹃心想也不能做的太过了,叫人当妖孽,于是先吃了两口,然后松开,再喂就哭。那意思很明显:不是她不吃,是大头媳妇的奶不好吃,她吃不下。

    大头媳妇被她当众“陷害”,无话可说,又是尴尬又是难受,反复回想自己到底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总也想不起来。

    恰在这时,冯明英端了熬好的米汤进来,用两个碗,捣腾得不烫了,拿竹勺子喂杜鹃。

    杜鹃忙大口吃了起来。

    唉,闹一早上,她容易嘛!再说,这米汤也不扛饿。

    众人见她吃得倍儿香,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更绝的是,小林春见杜鹃吃米汤,把个小嘴抿啊抿的,还直吞口水,显然他也饿了,也想吃。

    冯婆子忙对冯明英道:“喂春儿一勺看看。”

    还看什么看,有杜鹃陪着,小娃儿吃得十分欢畅。

    米汤虽比不得奶水,味道也是不错的。

    “这就是隔锅饭香!”他娘气得嘴直抽,愤怒地嚷道。

    既然不吃奶,要吃米汤,那就回去熬米汤呗。

    她嘴里咕叨着,抱着林春往外走。

    才跨过门槛,儿子就放声哭了起来。

    这下麻烦了,问题的症结不在于她的奶水有没有问题,在于林春看不见杜鹃就哭,还要跟她一块“用餐”。

    以前是黄家求着林家喂奶,现在是林家求着黄家带儿,大头媳妇觉得脸上挂不住,不顾林春哭闹,硬把他抱回去了。

    不回去能怎样?

    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总不能把儿子养在黄家,如今黄花儿又不吃她的奶了。

    果然,回家后照样熬了米汤,林春照样不吃,照样哭!

    等哭累了,陷入沉睡,然后他娘趁他睡着了喂他奶,这才吃了。

    此后,林春醒来必定哭闹,哭累了睡着了才晓得吃奶。如此过了两天,林大头两口子被儿子折腾得实在受不了了。

    这个习性要是不扭过来,往后怎么办?

    这日傍晚,林大头抱林春来黄家院子逛,不说他儿子不好,却怪杜鹃嘴刁,放着好好的人奶不吃,倒喝米汤。

    那天后,大头媳妇又来喂过杜鹃几次,她坚决不吃。

    黄老实洋洋得意地笑道:“这是我家花儿懂事。谁让你老伸手要东西的?如今她喝米汤,不吃奶了,可省下奶妈子的费用了。大头哥,你儿子闹得这样,三不知的倒要来求我们,可是从先没想到的。我闺女就是能耐,帮她爹争气!”

    老实人也有一门不好,因为说话不会拐弯,能气得人肠子疼。

    林大头虽然生气,却没走。

    林春正咿咿呀呀地叫呢。别人不懂他的意思,当爹的这两天已经摸出门道来了,晓得他这是要进屋去找杜鹃。

    恰好冯婆子托着杜鹃出来了,小林春顿时两眼放光。

    林大头只好凑上前,对杜鹃念叨道:“小祖宗!小姑奶奶!大头伯伯知道你厉害了!求求你好好吃奶成不?大头伯伯不敢要你家东西了,连只鸡蛋壳也不敢要了。”

    耶!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杜鹃冲他一笑,暗中打了个胜利的响指。

    当然,她那鸟爪子般的小手是打不响的,只能比划下。

    黄老实哈哈大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要是我家花儿再吃奶,你不许要东西。”

    林大头不过是打趣说笑话罢了,并不认为杜鹃真能听懂大人说话,所以不吃奶抗拒,因而笑着点头道:“是我说的。只要你闺女肯吃奶,我再不要奶妈工钱了。”只求儿子别哭就行。

    冯婆子这回却精明起来,把玩笑当真话讲,笑道:“闺女就是贴心。她虽然小,看见娘受苦,也是晓得的。”

    林大头当没听见,心想你家丫头要是真能这么贴心,那不成妖精了?

    于是,等大头媳妇再来试探着喂奶的时候,杜鹃不情不愿地吃了一小会,不像原先不肯沾。这让众人大喜,以为看见了曙光。

    再过一天,她就恢复吃奶了。

    大头媳妇又跟以前一样喂两娃,林春也不闹腾了。

    林家也安静下来,从此耳根清净了。
《田缘》正文 第026章 反常为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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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虽然是玩笑话,林大头倒遵守了诺言,没向黄家要东西。

    太阳下山后,冯婆子将晒干的衣裳收进房,蓬松堆在床上,干爽中透着阳光的气息。她坐在床前木凳上,一件件地慢慢折叠,一边笑着对靠在床上的冯氏道:“这回是真不要了。娘先前要送鸡蛋,他都推了。”

    冯氏轻轻地用面颊碰了碰怀中杜鹃粉红的小脸,还亲了两下,搂紧了,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意,小声道:“还是我闺女能干,制得那小气鬼难受。真是娘的好闺女!”

    冯婆子没听清,问道:“你刚说什么?”

    冯氏道:“没说什么。”

    杜鹃很意外,这个娘不是个容易流露温情的人,听她对黄雀儿说话总是呵斥就知道了,这举动还真反常,想是觉得她小,不碍事。

    不过,她也很高兴就是了。

    高兴没两天,又出新情况了:这林大头不但不再跟黄家要东西,反而往黄家送东西。杜鹃顿时对他“刮目相看”,不是感动,而是警惕。

    这太反常了!

    冯氏也纳闷,觉得不对劲,因为这些东西不是大头媳妇送来的,是林大头亲自送来的。

    这日清晨,冯明英抱着杜鹃站在院墙内一棵桃树边,看枝枝叉叉长相丑陋的桃枝上青涩的小毛桃。

    这个小姨发现,外甥女特别喜欢到院子里玩。比如本来她们姨甥在院子里待着,她要是转头回屋,杜鹃就会哼唧哼唧不依。因此,她只要有空,就抱杜鹃到院子里透气。

    杜鹃却努力扭着脖子往院门口看。

    清晨,是泉水村最美的时候。

    山村多雾,雾气浓厚的时候,三丈之内还可看清实物,再远,就云遮雾绕了。这时候向村里看去,袅袅轻烟浮荡,房屋和树木在虚实间缥缈不定,恍若浮在云端。

    早起的人畜从村路上进出,就好像穿过仙侠小说中描述的法门:进去的人走着走着,倏忽隐去了;盯紧了看,忽然间又冒出一个人,或者挤出一头牛来,背上坐着个村童,被雾气渲染的好似仙童,令人遐想那浓雾背后是一片仙境。

    林大头便是这样从仙境中走出来,走进黄家院子。

    他眉头上沾满了细密的小水珠,脸上带着笑,看起来比平常要亲切许多,没那么讨厌。

    他先跟冯明英打了招呼,又逗了杜鹃两声,然后将手上两只山鸡提高,对她道:“这是我捉的,分一只给你们。炖给你姐补身子最好了。”

    杜鹃差点惊掉下巴。

    她人小,下巴还没长牢实呢。

    当然,最主要还是林大头的功劳:他笑得实在太真挚了,真挚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呃,这么说有些拗口,但就是这样。

    算上这回,已经是第二次了。

    前天,林大头送来一大碗烧好的兔子肉,让黄家人受宠若惊。冯婆子不敢吃,怕他秋后算账要钱。黄老实笑道,大头哥也没那么特别坏,往常他也吃过他打的野味。

    在泉水村,有几种人日子过得十分富足。

    首先就是木匠。因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材,大到房子床柜和箱笼,小到桌椅板凳盆桶等木制家什,都可以用木头造出来。若是有一手好木工活计,哪怕你穷得叮铛响,也能盖起楼阁,把家里弄得整整齐齐,比山外大户人家看去都不差。再说,帮别人干活自然要收工钱,是不会穷的。

    其次是石匠。虽然手艺精湛的匠人都出去闯荡了,但村里还有几个。差不多的男人没这手艺,采石还是会的,因为他们的生活离不开石头。

    再就是猎户了。上山打猎,似乎每个山里汉子都会,但称得上“猎户”的,却没几个人。他们能入深山猎到虎豹狐狸等珍贵动物,然后将皮毛弄到山外去卖,自然日子好过。

    而一般的人,撑死也就逮些兔子野鸡之类的小动物打牙祭。林大头就是这样的人,常能捣腾些野味回来给家里添补。

    至于黄老实么,一样不会,只能干些力气活。

    且说眼前,冯明英盯着山鸡眼睛就亮了。她倒不是稀罕鸡,而是觉得山鸡身上五彩的羽毛很稀罕。

    小姑娘不敢私自接人家的东西,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去叫我娘来。”

    冯婆子出来后,听了缘故,死活不肯收那山鸡。

    林大头笑道:“婶子别见怪。从春儿哭闹起,我就想,咱们住隔壁,常常的有事要相互帮衬,谁也离不了谁。说句不好听的,黄家有了事,找娘家得两天工夫,找婆家也要喝碗茶的空;要是喊我们,站在院里叫一声就听见了。是不是这个理儿?”

    冯婆子急忙点头,觉得他说得合情合理。

    林大头又道:“先前都是我眼皮子浅,春他娘都骂我了。这不,恰好得了两只鸡,给弟妹一只。我们还吃了她的呢。婶子别担心,我不会找你们要银子的。”

    冯婆子见他说的这样诚恳,只得接了过去,不住口地道谢。

    林大头挥挥手,道:“不谢。我走了。”转身就去了。

    冯婆子把山鸡拎回去,和冯氏母女两个嘀咕半天,总归是心里不踏实;倒是冯明英和黄雀儿,高兴地将山鸡身上好看的彩羽都拔了,商议做毽子和扎鸡毛掸子。

    杜鹃心里就更不踏实了。

    她有十分的把握断定:这林大头一定是想对黄家提亲了,提的还是她这个没满月的奶娃子。

    想想跟李墩的过往,看看眼前,她不知如何是好。

    这种不由自主同成年人的被逼婚又有区别。若是悲痛愤怒过甚,好像太没出息了些,毕竟她还小,还有十几年的时间想办法。

    但若说完全不在意肯定也做不到,这时空定娃娃亲就等于定了终身了,可不是儿戏,往后想退亲,还不知要费多大精力呢。

    可是,她还在吃奶,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呢?

    这日早饭后,林大头夫妻腾出空来,抱着林春郑重拜访黄家。

    黄老实将他们让进堂屋坐了,然后叫冯氏出来。

    冯氏已经下床了,虽不干重活,却不肯再让人伺候。

    冯婆子好奇,抱着杜鹃也出来坐在一旁,使得她有幸旁听这场求亲经过。

    听林大头道明来意,黄老实还没怎样,冯氏想起林大头的为人,本能地就想拒绝。

    林大头瞅着她神色,忙拦住道:“弟妹,你先别急着说话,先听我说,然后再好好想想这门亲结不结得。”

    大头媳妇也赔笑道:“弟妹,我们可是诚心的。我好喜欢花儿呢。要不然,娃儿这么小,也不会就上门来求。”

    林大头便掰着手指数起来:“咱们住隔壁,那是知根知底。”

    黄老实点头道:“那是,你什么样人我晓得很。”
《田缘》正文 第027章 结娃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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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大头顿时咬牙,憋了一会才道:“你话。

    林大头强忍吐血的冲动,对黄老实道:“好,咱不说这个。要不先定下来:等你家花儿一过门,就把他们小两口分开单过,成不成?”

    黄老实嚷道:“那日子不更难!”

    仿佛闺女已经嫁过去了一般,生怕吃亏。

    杜鹃再也笑不出来了,颓然翻白眼,这爹还真是个老实疙瘩。

    林大头道:“你先听我说。是这样的:我家春儿将来是要跟他大爷爷学木匠的。都说好了。我大伯说这娃有灵性,将来是个有出息的。当初秋生和夏生他都瞧过,都没瞧上呢,瞧春儿一眼就瞧上了。”

    黄老实和冯氏异口同声地问:“真的?”

    林大头两口子也异口同声地答道:“当然是真的。”

    林大头从媳妇手上接过儿子,举给黄老实和冯氏看,一边道:“光我自个说没用,你们瞧瞧这娃儿:长得多结实!多机灵!长大了再跟他大爷爷学木匠,那往后的日子,不是我吹,将来还不知有多少人家想把闺女嫁他呢!”

    黄老实和冯氏果然仔细地打量小林春,跟平常看不同,是用丈人丈母看女婿的眼光来估量的,估量他往后的前程未来。

    小林春被爹悬空举起来,乐得呵呵笑,两腿直弹,挣得下面小裤角上移,露出藕节似的白嫩小腿,肉鼓鼓的特紧实。

    冯氏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实在长得好。

    这个“长得好”不单指长相好看,而是包含了健康、福泽等许多东西。

    依照老辈人看面相的说法:林春长相周正,不歪头瘪脑、塌鼻豁嘴、凶眉恶眼或者小鼻子小眼,更不是短寿之相;其次他天庭开阔、眉目明朗,眉宇间无阴郁之色,脾气性格应该也是不错的;再次就是眼眸清湛、眼神灵动。这是最重要的,大概林大头的木匠大伯说要收他做徒弟,就是冲这点。

    这么一估量,冯氏就有些动心了。

    黄老实更是羡慕不已。

    他连儿子都还没一个呢,林大头显摆他儿子,他能不羡慕吗?看着小林春心里酸溜溜的难受。

    林大头见此情形,再接再厉,继续鼓动唇舌道:“我们家眼下是不大宽裕,将来可说不准。秋生不能学木匠,等他大些我就带他上山打猎;夏生我准备送他去学石匠。你说,我们家将来能不旺?三个儿子,他们兄弟也不孤单,遇事能帮手。再说,我还要生呢……”

    杜鹃竟不知一个山村汉子这样能说,跟搞推销似的,硬是把林家未来画了张大饼给黄老实两口子。

    大头媳妇也对冯氏诚恳道:“弟妹,我有这个想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一见花儿就喜欢得要命。春儿和花儿又和睦,瞧着就是天生一对。你想想,春儿连吃奶都要等花儿一块吃,将来能不对她好?”

    此话一出,冯氏动容了。

    这个可是她亲眼看见的,林春对花儿还真是不一般。

    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男人要是不疼媳妇,那再会挣钱都没用。从这点来说,小气贪便宜的林大头比黄老实要强多了,所以她也比大头媳妇日子过得苦。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林大头的缺陷也没那么刺心了。

    嗯,没准这真是一门好亲。

    再者,她心里还有一层想法:那就是闺女的吃奶问题。

    若是结了亲,从此花儿就是林家未过门的媳妇,林嫂子喂奶就更尽心了,她也不会觉得亏欠林家了。

    她这里反复掂量,那边,林大头对着黄老实吹得唾沫横飞:三个儿子将会成为泉水村最出息的木匠、石匠和猎户,林家将来发达是一定的了,哄得黄老实一颗心蠢蠢欲动,立即就要应下这门亲。

    也难怪黄老实动心,他儿子还没影儿,可不要先抓个女婿靠着。要是眼下不答应,等林春长大后出息了,那时再求,恐怕人家已经跟别家结亲了。

    杜鹃听得郁闷不已,无法可想。

    就在她心急的时候,外婆说话了。

    冯婆子先对女儿使了个眼色,然后才道:“大侄子,这事是好事,可总得让女婿他们商量商量不是?商量了再定才妥当。”

    林大头和媳妇对视一眼,忙道:“成。那老实兄弟和弟妹就先商量商量,再给个准话。”

    说着,抱着林春凑到黄老实跟前,笑道:“来,春儿跟黄大叔笑一个。”

    小林春裂开才出了两颗乳牙的小嘴儿,对着黄老实灿然一笑。笑得黄老实心都化了,笨拙地用粗粗的食指轻轻地碰了碰小娃儿软软的腮帮子,结巴道:“噢……噢!乖……乖……”

    林大头见状得意地笑了,又道:“咱让黄大叔抱抱。”

    黄老实就紧张起来,居然将两手在裤腿上擦了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林春,十分稀罕地盯着小娃儿看。

    杜鹃看不过眼,觉得林大头太轻狂;又埋怨这个爹,明明自己天天对他笑,还眼馋别人的儿子,太重男轻女了!

    形势已经十分的严峻:爹已经动心了,就不知外婆会对娘说什么,看能不能挽回。

    林家两口子又说笑几句才离去。

    等他们走后,黄老实迫不及待地对冯氏道:“她娘,我看这门亲能结。大头那个人……”

    冯婆子忙道:“女婿,这定娃娃亲可不是小事,总得好好想想。你别急,先想想。”

    她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理由阻止,只好反复叮嘱他们想想再定。

    冯氏对黄老实道:“那就想想。也不急在这一会。”

    黄老实只好点头,然后下地去忙去了。

    等他走后,冯婆子把冯明英指使到厨房做饭,这里才和冯氏进房里,坐下后对她道:“秀英,这亲不能定。”

    冯氏也知道娘有话说,因此才没当场表态。

    这时忙问道:“为什么不能定?”

    冯氏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你忘了,这娃儿是捡来的。要是将来她爹娘找来了……”话未说完,就见冯氏眼睛蓦然睁大,顿时惊住不敢再往下说。

    冯氏咬牙喘息了好一会,才定下来,恶狠狠地说道:“花儿是我闺女!我想把她嫁谁就嫁谁!我瞧林家不错,林春那娃也是个好的,这门亲就定了!”
《田缘》正文 第028章 口头婚约
    周末了,谢谢各位美眉们支持,今儿加更一章。晚上还有一章。惭愧,新书还不完善,没存稿,没法多加,望亲们见谅!

    ***

    冯婆子顿时张口结舌。

    她没想到自己提出的理由不但没阻止女儿和林家结亲的念头,反而更坚定了这个念头,就这么决定了。

    她愣了一会,才低声道:“秀英,你这是……”

    冯氏从她手上接过杜鹃,一边轻轻晃动,一边神色漠然道:“既然人家……狠心,那也怪不得人。花儿是我闺女,我那天抱着她从山上下来,差点连半条命都丢了,我能不心疼她?跟春儿定了亲,还多个娘疼她呢。”

    冯婆子忧心道:“可是大头那人?”

    冯氏嗤笑一声,道:“他呀,我晓得。娘瞧好了,真定了亲,往后林家有了好吃的,少不了花儿一口。林大头喜欢把别人家的东西扒到自己家,对自家人还是好的。”

    冯婆子将信将疑,又劝道:“话是这么说,可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把你嫁到这山里来,娘跟你爹可都后悔了呢。将来打算把外孙女嫁到山外去。这两娃如今还小,你就要定,也要等他们大些了、瞧准了再定。倘或将来有变化呢?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冯氏听了觉得有理,沉吟道:“娘说的也是。可眼下要是推了这亲事,将来林家……”

    她是真觉得林春不错,怕错过了将来后悔。

    冯婆子忙道:“这好办。你只要跟林家说:你们对这门亲也是满意的,可娃们还小,先不定下,等大些再说。你就说……前面两个外孙不是没了么,你就说软和些,说要一心一意养娃,养大了再说亲事。这也是为他家着想。”

    小娃娃半路夭折的也多,这个理由很充分。

    冯氏听这口气,有些担心闺女养不活的意思,遂不悦道:“娘,看你说的!”

    冯婆子笑道:“我不是咒外孙女。借两外孙说事,林家也容易相信。你也算留了一手。谁知他家春儿将来是个什么情形,好啊歹的,谁说的定?到时后悔可就晚了。”

    冯氏这才释然,认真考虑起来。

    杜鹃听了外婆的话,感激不尽,心想到底是老人家,考虑周全多了。她这么拦了一拦,自己将来省了多少心。

    傍晚,等男人们从地里收工回来,冯氏先跟黄老实商议了一会,然后再去林家。冯氏对林大头夫妻道,他们对这门亲很满意,但要正式定亲,还是等娃们长大些再说。两家存了这意思在心里,将来若变化了也好有个退路。

    “我说这话不为别的,大头哥和嫂子也知道,我没了两个娃。这个虽然是女娃,我是一定要小心养活的,其他的事眼下操心不到上面去。不然万一……”

    冯氏的话没说下去,但林大头两口子都听明白了。

    他们甚至有些感激,因为这虑的极有道理。

    林大头略一思索,更坚定了和黄家结亲的念头。先前他是因为看杜鹃好,看中的是小人;这会儿却看中黄老实两口子,以他的眼光来掂量,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心里踏实,绝不会吃亏。

    再说,这话也没说死,若将来万一有事,也不至于受牵累,真是再好不过了。

    想好后,林大头也说了一番漂亮话,俨然是杜鹃的亲爹。

    他道:“这样也好。要是我家春儿长大了不学好,就不把花儿许给他,不许他祸害花儿!”

    笑话,他儿子将来还能不学好?

    冯氏听了微微有些窘,她可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不过这也没什么,林家不也担心她闺女站不住么(养不活的意思),缓一缓对两家都有好处。

    林大头说了那冠冕堂皇的话后,又生恐这事不落实,将来黄家遇见更好的人家反悔。黄老实的岳父可是在山外住的,山外面世界可大了,什么样人没有。所以,他要让这事在两家人心里扎根,算定了口头婚约。

    因此又说道:“那咱们两家就先这么说定了,等春儿和花儿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再下聘礼定亲。”

    殊不知黄老实和冯氏也正担心这个,于是点头答应。

    大家说定后,林大头死活要留黄老实夫妻二人吃晚饭,“都说‘一家养女百家求’,我这都上门求了,又不能下聘礼,还不能请一顿晚饭?再说这事咱们已经说定了,那也算亲戚了。一块吃顿饭,又亲香又热闹。”

    一面催他媳妇赶紧去厨房收拾,一面又亲自过去黄家,把冯婆子等人都硬喊来了。

    对于这个结果,黄家人也满意,于是就留下了。

    这么一忙,便到了掌灯时分才开饭。

    林家堂屋正中的大方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映照着四五只大土碗,都是些农家菜蔬。素菜有莴笋和小青菜,荤菜是韭菜炒鸡蛋和腊肉烧笋,还有一大碗兔子肉,是大头媳妇前天省下小半只兔子腌了,今儿正好用上了。

    众人围坐在桌旁说笑,气氛热烈,俨然已经是亲家了。声音口气大起来时,震动的那灯火跟着跳跃,明灭不定。

    冯婆子年纪最大,让坐在上方主位;林大头和黄老实坐右手边,冯氏抱着杜鹃和冯明英则坐在左边,大头媳妇抱着林春在下首相陪。

    小娃儿们没上桌,端着碗坐在地下小板凳上吃。

    林家的大黑狗在他们身边绕来绕去。有时停下来,歪着狗头眼馋地盯着他们不停嚼动的嘴和手上的碗,若是哪个不小心漏下些食物,它就忙窜过去添了。

    黄雀儿到了别人家里,越发怯生生的,连话也不敢说,只埋头吃饭,菜都是大头媳妇帮她搛的;若是大黑狗窜到她跟前,立即吓得不敢动。

    秋生见她这样,嫌弃地想,女娃子就是胆小,因此很不屑与她说话。

    倒是夏生凑在她跟前叽叽呱呱说个不停,都是些可笑的童言稚语。主要是假设林春和杜鹃定亲后,两家这亲戚关系怎么算。小娃儿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也不知自己该跟着弟弟叫黄雀儿姐姐呢,还是黄雀儿跟她妹妹叫自己哥哥,真是糊涂死了!

    身为女主角的杜鹃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明白不是正式定亲,心下松了一口大气,暗道只要不下聘就好,这事还有机会翻转。

    她越发认真听众人说话,以备将来应对。

    林大头对黄老实和冯氏道:“过几天我进山去,猎些野味回来。等花儿满月的时候,咱好好热闹一场。”

    冯氏听了一怔,忙道:“花儿满月酒我们不准备办了。家里那个样子,弄不起……”
《田缘》正文 第029章 奶娃娃和山村汉子的暗中较量
    林大头打断她话道:“不是说了我进山去打猎么!酒席的事弟妹不用操心。”

    冯氏摇头道:“这怎么好意思。”

    林大头正色道:“‘一家养女百家求’。既然上门求,好歹要拿出个样子来。不然,人家养个闺女就白送了?花儿虽然小,可弟妹怀胎十月,又在山上生的她,一个人苦挨着抱回来,丢了半条命,这是好容易的?我们总要表些心意。我那时候上春儿他娘家求亲,那也是下了大功夫的……”

    冯氏听得大震,心头颤动,鼻子发酸,眼窝发热。

    她忙低头装作吃菜,却满心酸楚不平:一个外人都知道她的苦楚和辛劳,身为丈夫的黄老实却浑不在意,婆婆来了更是没好话,难道她真是命不好?

    因此,她越觉得林家这门亲是可以结的,林大头这人并不像表面那样不堪。

    但这份人情太大了些,两家又没正式定亲,冯氏不想接受,坚持不办满月酒了。

    黄老实搛了块兔子肉嚼着,含糊道:“女娃子……办了洗三就成了,办什么满月酒!地里要忙了呢……谁有工夫。也折腾不起。”

    杜鹃听了十分无语,谁稀罕办满月?

    可你也别说得这么**裸、这么重男轻女呀!

    林大头却另有想法,他放低了声音诚恳道:“办这个满月酒,可不光为了图热闹,也是为了花儿好。”

    冯婆子忙问:“怎么为了花儿好?”

    众人也都望着林大头。

    林大头郑重道:“我想,弟妹在山上生的娃,虽然洗了三,还是要小心些。办个满月酒,热热闹闹地冲一冲,把些邪祟都冲干净,娃儿才能长得好。”

    他既然有心跟黄家结亲,当然巴望杜鹃长得好好的。

    众人恍然大悟,都说是这样。

    冯氏再次对林大头刮目相看,私心里已经完全认可这门亲了。

    林大头笑道:“老实兄弟和弟妹也别想太多。我偷空去山里猫几天,麦子还有些日子才能收,耽误不了事。如今这时候,野味也肥,也容易打。真要是过意不去,就让老实兄弟跟我一块进山,帮我背干粮,打了猎物也帮我背着。”

    黄老实一听来了兴趣,便对冯氏道:“大头哥既这样说,我就跟着去,好歹帮把手。”

    冯氏这回没推辞,很痛快地点头答应了。

    因为,她心里已经决定将杜鹃许给林家,对于林大头打猎帮忙办满月酒就没那么抵触了。

    这情形听得杜鹃暗觉不妙:这个林大头,太厉害了!

    她看着这个大脑袋汉子纳闷极了,这回可没人逼他,以他的小气程度,为何舍得花这么大代价笼络黄家?

    难道真觉得她与众不同,将来能旺家?

    其实她真想错了,林大头这回是真心的。当然,他也不是被媳妇一顿骂,以至于幡然悔悟、脾性大改了,他是为了儿子林春。

    小林春喜欢黄家丫头,因为她不吃奶,他也不吃,还又哭又闹;那要是将来长大了想娶她,又娶不到,可不得一辈子伤心、闹心?

    为了防止儿子伤心,他这个当爹的就该早早打算。

    这可不是他瞎操闲心,他可是有亲身体会的。

    以他这么贪便宜的性子,当年他爹帮他相中了一门亲事,对方家境比娃他娘家好多了,那姑娘也不错,可他就是不乐意。为这还被他爹下死力敲了三扁担,愣被打趴在地上。

    想想那段日子,现在还觉得揪心:整天吃睡不香,一颗心就跟贴在热锅上似的,煎熬得难受,满心满脑子都是娃他娘的影子,对别的姑娘横竖都看不上眼,差点都疯癫了。

    好在他还算机灵,因那家家境殷实,姑娘穿着自然比一般人强,他便跑去跟他爹说,那姑娘是个不会过日子的,娶回来准败家。

    他爹也小气,他的脾性本是家传的,不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因此,他爹听后信以为真,立即就松了口,这才让他遂了心愿。

    因为这个缘故,也因为他特别喜欢小儿子,生怕他长大了受求而不得之苦,所以才这么卖力张罗。

    成不成的,先做好万全打算么。

    至于说万一林春长大后改主意了,不喜欢黄家丫头了,那也不要紧,反正又没下定,找个理由让这门亲不算数了,也就一句话的事。

    办这样事,他自信比黄老实拿手。无凭无据的,怕什么?

    要说这还得感谢黄家,是他们不想现在定亲的。这真是太合他心意了,做两手准备,横竖都不落空。

    杜鹃虽然不明白林大头一心为儿子打算的苦心,却把他的用意看得明明白白,心思也转开了。

    她天生的乐观性子,别说眼下还没定亲,就算真定亲了,她也不会从此愁眉不展、落落寡欢,甚至以泪洗面,那太不符合她的人生观了!

    在李墩找到她之前,她都要在泉水村生活。这等待的日子可不能白混,要活得多姿多彩,方不辜负了这山清水秀的地方。

    哼,林大头玩这一手,无非是想给爹娘留个好印象,顺便在泉水村公告一下:林家和黄家有联姻意向。就算没正式下定,但传扬开来,说得多了,等于造成事实了。

    这事对于男方来说影响不太大,一旦不满意,就可以借口没正式下定,将口头订婚解除;但女方就没这么容易了,要顾忌女孩子名声。

    可是,她杜鹃是什么人?

    那可是穿越来的,好歹念了二十多年书——嗯,把幼儿园也算上——还怕一个农夫的算计?

    她要找理由让这门亲事告吹,也就一句话的事。

    她觉得,这事不能从黄家爹娘入手,得拿林家开刀。

    最简便的办法就是:在她无忧无虑地健康成长和等待心上人来找她的美好岁月里,她就专门祸害林大头,逼得他打消结亲的念头。

    这句话要让他主动说。

    那个日子想必很精彩!

    杜鹃想着想着,禁不住就微笑起来。

    至于眼前么,先来个牛刀小试,先在大头伯伯心里种个疙瘩,让他吃不香、睡不稳,反复掂量反复考虑,最后再绝望死心。

    嗯,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她打算再演一次“狼来了”的戏码,就是再绝食一次。

    短短日子闹腾两次,想必林大头会怀疑她能否平安长大;就算能长大,将来会不会三灾八难的。

    乡下人最忌讳这个了。

    她快乐地揣测林大头的心思,努力想象他的为难:这亲事到底是结呢,还是不结呢?这猎物会不会白给了呢?往后还要不要再跟黄家套亲近呢?要是不套了,是不是就放手了呢?要是再接着套,会不会到头来东西都打水漂了呢?……

    一系列的“呢”把杜鹃自己都闹晕了,不知大头伯伯会愁成啥样。

    ***

    谢谢亲们支持。新文很瘦,等不及又没看过原野完结文的,不妨去瞧瞧《丑女如菊》和《果蔬青恋》。这是姊妹篇。
《田缘》正文 第030章 成心不让你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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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杜鹃笑眯眯的模样,立即就引起众人注意。

    大头媳妇往冯氏跟前挪了挪屁股,将儿子凑近杜鹃,逗趣道:“春儿,往后要好好照顾妹妹。妹妹是媳妇了!媳妇要疼的,不能欺负的!”

    林大头忙吐出嘴里的骨头,高声道:“那还用说!我林大头最疼媳妇,我儿子当然也疼媳妇。儿子随老子,错不了!”

    众人听了一齐笑起来。

    大头媳妇嗔怪地白了男人一眼,道:“你就扯!”

    也不知怎么了,小林春今晚特别兴奋。

    他站在娘腿上,两只小手撑着桌子边沿,借着娘的扶持,伸头往冯氏怀里看杜鹃,嘴里“么、么”乱叫。

    杜鹃纳闷地想,这娃儿该不是喊他“妹妹”?

    黄老实赞道:“瞧这娃站得多稳当。再过几月,怕是都能满地跑了。”

    说笑间,林秋生起身来到桌边,指了两样菜,一边让爹帮自己搛,一边不满地问道:“爹,我还没娶媳妇呢,怎么弟弟先娶上了?”

    众人听了一愣,接着轰然大笑。

    林大头照大儿子脑门上拍了一巴掌,笑骂道:“急啥?还能少了你的?”

    秋生咕哝道:“哪个急了?我不是老大么!”

    老大没说亲,老三却说亲了,他想不通这理儿。

    又对娘怀里才出牙的三弟看了一眼,很不满地想,也不晓得大爷爷是怎么看出这小子聪明的,一天到晚流口水,哪聪明了?

    冯明英大些,觉得秋生的话听了不大妥,便纠正道:“就是说说。连定亲都还没有,离娶媳妇早呢。”

    冯氏也解释了两句,秋生这才明白,才释然。

    说笑间,女人们吃完先下了桌子。

    大头媳妇便招呼冯氏去房里,“该喂奶了。今儿弄晚了。往常这时候,差不多都睡了呢。”

    进了房,冯氏将杜鹃递给她道:“我帮你收拾桌子去。”

    大头媳妇一边忙着打发两个小的吃奶,一边抬头喊道:“快别动!等下我自己来。我家灶屋你们不熟。”

    冯氏却已经出去了。

    大头媳妇又要朝外喊,一低头却发现杜鹃不吃奶,侧脸躲开那乳|头,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嗳哟,闺女,怎么又不吃了?”她如今看杜鹃更亲切了,直接喊“闺女”。

    小林春可饿了,因此居然没等杜鹃,先吃了起来。

    吃了两口才发现杜鹃没吃,忙松开乳|头望向她,神情十分疑惑,好像在问,都过了饭点了,咋还不吃呢?

    杜鹃瞅着这小子神情就忍不住想笑。

    可是,这时候她却不能笑,正好肚子也饿了,遂怏怏闭目装睡。

    大头媳妇哄了一会不行,忙喊冯氏进来。

    冯氏进来见杜鹃这样,也慌了,“怎么又不吃了?”

    大头媳妇尴尬道:“不晓得呢。我……我没吃什么呀!”

    她以为又是自己的错,满心满脸自责,又想不出究竟。

    冯氏俯下身子查看杜鹃。见她怏怏的,不吃奶,也不哭闹,也不像往日那般爱笑,心里一酸,用手摸着杜鹃额头轻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抬头对大头媳妇道:“瞧这娃,都这样了也不哭一声。我……我这心里……”说着就撩起衣襟擦泪。

    小闺女这么乖巧,以至于有点不对她就心疼。

    大头媳妇忙劝她,自己却也禁不住难过,又百般逗引杜鹃吃奶,她只是不理。

    外屋的人听说后,冯婆子等人急忙也进来探看。

    冯明英慌道:“我去熬米汤。”

    冯氏点头道:“咱回家熬去。林嫂子和大头哥累了半天,让他们耳根子清净会。”说着就要去抱杜鹃。

    大头媳妇慌忙道:“不成。你们走了,我家春儿该闹了,那才耳根子不清净呢。还是做做好事,就在这熬。来,明英妹子帮我抱这娃,我上灶屋熬米汤去。吃奶也好,喝米汤也好,得让他俩一块吃。”

    众人听了又好笑又没心思笑,都着急呢。

    外面,林大头也赞成媳妇的话,说一定要让杜鹃在这吃了米汤再回去,不然晚上林春闹起来,林家又不得安宁了。

    想起前次的事他还心有余悸,坚决不怕麻烦。

    他想的倒好,可杜鹃成心不让他好过,林婶子费心巴力地熬了米汤来,她看也不看;她不吃,林春吃两口就丢开,虽然没闹,却明显烦躁不安,有要发作的倾向。

    这下可麻烦了!

    冯氏抱着杜鹃,强压住心里焦灼,对众人道:“她虽然不吃,也没哭,也没发热,应该没事。我先抱她回家。等晚些时候,再把这米汤热了喂她。”

    林大头一听急了,道:“你们走了,我家春儿怎么办?”

    冯氏疑惑地看向他,难不成他们今晚就不走了?

    林大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想了一下,对媳妇吩咐道:“你抱春儿跟弟妹去黄家睡。晚上帮着照应花儿,再等两小的睡着了偷偷喂奶。老实兄弟就歇在我这。”

    众人都道这主意好。

    唯有林秋生觉得不满:刚才两家人还和和气气、高高兴兴地吃饭,转眼就一团乱,连睡觉都要分开,真气人。

    他跑到娘跟前对弟弟骂道:“傻不拉几的娃子!那丫头不吃奶,你也不吃,白饿肚子。你怎这样傻?大爷爷还夸你聪明,我瞧你就是一个小傻子!”

    林大头听了横眉立目,满屋子追着他打。

    冯氏也不管他们闹,自和冯婆子等人回家。

    当晚,冯氏和大头媳妇睡一床。

    大头媳妇对冯氏道:“你只管睡你的,我来带花儿。你不睡也没用。花儿跟着我,我夜里瞅她睡着了就喂她奶,没准就吃了。上次春儿醒着的时候虽然不吃,睡着了还是吃的。”

    冯氏感激地说道:“难为你了。让你跟着受罪。”

    大头媳妇笑道:“瞧这话说的。我也不是白忙,花儿将来可是我儿媳妇,我能不用心吗?我比你还急呢!你只管放心睡。”

    冯氏听了正中下怀,越觉得这门亲该定,因此心里虽然还是担忧,却真放心睡去了。

    杜鹃听了大头媳妇的话,暗自警惕。

    她如今这身子是婴儿,不是大人,自控力差,本能反应强,这么饿着肚子睡觉,半夜里若是含着乳|头,那是肯定会没命狂吸的。

    可担心也没用,她可抗不住不睡觉。

    大头媳妇带她和小林春睡一头,冯氏睡另一头。

    有她在身边,林春倒没闹,而且半睡半醒间,抱着娘的奶吃了个饱饱的,这让杜鹃郁闷不已:感情就她自己作死,自作自受呢!

    不管怎样,先挨过今晚,到明早再说。

    这一夜,大头媳妇几乎没睡觉,每每听见杜鹃呼吸均匀,觉得她睡熟了,便悄悄侧身将**塞进她嘴里,一边拍着她轻声呢喃,哄她吃奶。

    杜鹃当时不清醒,都吃了,等察觉后就赶忙松口。

    大头媳妇纳闷极了:难道真是自己奶不好?可春儿怎么吃了呢?

    这一夜,杜鹃也痛苦极了,她饿啊!
《田缘》正文 第031章 梦中啃鸡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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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泉水村,在新房子里,李墩烧了一桌子菜,红红绿绿的,色香味俱全。

    她一双眼睛可忙了,看看这盘,又转向那盘,都不知把筷子先往哪个盘里伸才好。

    李墩从红烧鸡的盘子里搛了只鸡脚放进她碗里,含笑道:“吃这个。你不是说这个美容的吗。”

    杜鹃忙点头,用筷子夹起那只烧得油润润、色泽红亮的鸡爪子放进嘴里,还没嚼呢,表层汤汁的味儿就在舌尖弥漫开来,十分的鲜美。

    到底是走地鸡,与城里卖的不一样。

    她笑弯了眼睛,一面对李墩点头,一面咬下去。

    嗯?

    怎么咬滑了?

    她纳闷地从嘴里拿出鸡脚端详:看上去就烧得皮骨酥烂,就凭自己那一口整齐的贝齿,怎么会咬滑了?

    李墩见她皱着小眉头不解,用拳头抵住嘴轻笑。

    杜鹃白了他一眼,悻悻道:“有这么好笑?”

    李墩忙放下拳头,柔声道:“不笑了。你慢慢吃,不急。吃饱了,咱们去地头埂转一圈,把剩下的黄豆栽了。这两分地收上来,下半年吃豆腐不用愁了。”

    说不笑了,眼里却满满都是笑意荡漾。

    杜鹃也不管他,“唔”了一声,继续跟鸡脚奋斗。

    真怪了,看着酥烂的鸡爪子,怎么就一啃一滑呢!

    她又一次将鸡脚从嘴里拿出来,气呼呼地嘀咕道:“真是见鬼了!”

    李墩终于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杜鹃羞恼地叫道:“李墩!”

    这一喊,可就惊醒了,原来她在做梦呢。

    哪有李墩和一桌子菜,当然也没有鸡脚,但笑声却是真真的,是小林春发出的。他正坐在杜鹃面前,而杜鹃正用双手捧着他一只小爪子,用无齿的牙龈啃来啃去。

    那小手虽然嫩,如何啃得动?

    可不就打滑了!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了,冯氏和大头媳妇也不在床上。

    杜鹃看着面前白嫩嫩、肥嘟嘟的小爪子,手背上五个窝窝,可惜不能吃。感觉肚中饥肠辘辘,不禁颓然丧气,无限怀念刚才梦中一桌子好菜。

    她见这小子笑个不停,实在可爱,又怪他惊扰了自己的好梦,想捉弄他,于是重新将他手拽到嘴边,朝着圆乎乎的手腕咬下去。

    她想,就算没牙,用力咬一口也不是你能承受的。

    谁知林春以为杜鹃跟他玩呢,又或者乡下的娃天生耐摔打,杜鹃先是轻轻咬,他只呵呵笑两声,黑眼不眨地盯着杜鹃的嘴;于是杜鹃加重力气咬,却惹得他大笑,一串哈喇子挂下来,滴到裤腿上。

    杜鹃倒咬得牙龈生疼,气呼呼地松手丢开。

    林春却玩上瘾了,又把手送到她嘴边,往她嘴里塞。

    杜鹃照他手上拍了一下,叫道:“别烦我!”

    “咿呀”稚嫩的声音更加鼓励了林春,更坚持不懈地把手指往她嘴里塞,让她吃,颇有“割肉饲虎”的精神,终于惹得杜鹃“哇哇”大叫起来。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郁闷了一会,她看着笑得满脸开心的小奶娃,神情恍惚起来:若他就是李墩,那该多好!他们就可以一块嬉戏,一块长大,将来一块打猪草,一块放牛,一块上山打猎,然后成亲……

    看着看着,仿佛小林春真就变成了李墩,缩小版的李墩,笑得憨憨的,不停叫“杜鹃”。

    一时间,杜鹃想痴了,也看痴了,轻轻伸手摸上那奶娃的脸颊,滑下来,下意识地捏住那片红红的小嘴唇。

    林春可高兴了,忙伸手攥住她的手,张嘴咬住三根细指头,轻轻地砸两下,跟吸奶一样。

    杜鹃“啊”一声大叫,用力把手拽了回来。

    这小子出牙了,咬得她生疼。

    就在杜鹃做梦啃林春手指、惹得小娃儿大笑的时候,冯氏和大头媳妇闻声进来了,悄悄站在他们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观察他们。

    见他们生动活泼的模样,两人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一来娃儿很有精神,让她们放心不少;二来见两小人儿如此和睦亲密,心中欢喜异常,觉得这门亲真是天配的姻缘。

    杜鹃混不知觉,还在卖力地演“苦肉计”。

    于是乎,无论是大头媳妇来喂奶,还是冯氏喂米汤,杜鹃都一概紧闭嘴唇,就是不张口,甚至连眼睛都闭着,精神恹恹的。

    这“苦肉计”还是有些效果的,黄家和林家都慌了,林大头今儿也没下地去干活。

    杜鹃算的不错,他心里确实存了疙瘩,很着急。

    可杜鹃算准了开头,没算准结果。

    在林大头心中,杜鹃既然被他“内定”为儿媳妇了,当然不能有事;况且,两家才要定亲,她就不好了,也太不吉利,因此一心要治好她。

    他和黄老实分头去村里请老人家来看杜鹃。

    王奶奶又被请来了,同时被请来的还有两位高龄老太太,把杜鹃上上下下又摸了一遍,都说没事。

    然杜鹃不吃奶是真,她们疑惑的同时,想起冯氏在山上生产,又独自抱娃儿到黑才回来,怕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屋,吩咐烧香和纸钱送祟。

    林大头和黄老实当即忙起来。

    杜鹃的爷爷奶奶也被惊动了,连小婶也来了。

    黄大娘见大家忙乱不堪,一着急,心里就埋怨大儿媳冯氏,觉得她太不会养娃。她想起两个夭折的孙子,估摸着这个孙女怕也是不中用了。

    到中午,杜鹃还不吃东西,饿得奄奄一息。

    闻风来看望的村人越多起来,屋里屋外都有,关切地问长问短,其实私心里都认为黄老实这闺女肯定是养不活的了。

    黄大娘终于忍不住了,站在房门口一边跟人解释事情缘由,一边满含怨气地碎碎念,说老大也不知造了什么孽,儿子养不住,连闺女也养不住,说着就哽咽起来,不住抹泪。

    她很替大儿子难过,自娶了冯氏这婆娘,整天被她呼来喝去的不说,生了四胎,倒死了两个。这才生的小孙女眼看也活不成了。她可还没满月呢!

    这话当即惹恼了两个人。

    一个当然就是冯氏了。她正心碎神伤:两个儿子都是几个月就夭折了,第三个儿子才生下来就丢了,捡了个闺女现在又是这样,难道真是自己命硬不祥?

    婆婆的话撞入耳中,就跟火上浇油、刀子戳心一样。

    她死死瞪着黄大娘,咬牙问道:“花儿还没死呢!雀儿也好好的。娘就这么巴望老大绝后?”
《田缘》正文 第032章 还是别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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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另一个生气的就是林大头,他在外间高声道:“大娘,花儿那是你的亲孙女。才两顿没吃奶,你说这个话不怕咒了她?别说眼下没事,就真有点子事,你老人家也该比我们小辈显镇定些才对。哪能说丧气话呢!”

    黄大娘气得哆嗦道:“谁咒她了?那是我亲孙女,我能咒她!我是说老大媳妇。这事都怪你,挺个大肚子还要上山。把娃生在山上,还能有个好?”

    老人们说,初生的小娃儿心明眼亮,又娇嫩,极容易招惹邪祟。山野林密,正是那些东西出没的地方。冯氏在山上生产,如今娃儿这样,那是意料之中的事。

    冯氏想起自己挺着大肚子在山上砍柴,独自挣命一样生娃,昏迷后弄丢了娃,又不要命地满山找的情形,婆婆还这样埋怨她,明明满腔怒火,却觉得浑身发冷,颤声哭叫道:“是!我是不该!我不该没事跑山上玩!到哪玩不好,跑山上玩,我该死!”

    那不知内情的还真诧异了,悄声问旁边人:“老实媳妇好好的上山玩啥?”

    黄大娘不觉羞愤,也嘶声喊道:“就你能干!我儿子是吃闲饭的!靠你养活的!”

    ……

    婆媳俩仿佛前世里是冤家,三句话不到,就互相挑起对方的怒火和厌恶,还是很难转圜的那种,越说越僵。

    大头媳妇听了黄大娘前面的话,也觉得不舒坦,因不好评判她们婆媳间的是非,只辩解道:“怎么就不好了?花儿前两天还好好的呢,见人就笑。”

    就算这样,黄大娘也气得半死,不知林大头两口子今儿怎么了,居然搀和进她们婆媳中间来,还处处帮着老大媳妇。

    她想要争论,又无可争论。若非要说孙女不好了,好像真成心咒她似的;若说好,那之前的话怎么说?不是现打嘴。

    说不得,只能等这丫头不行了再跟儿媳妇理论。

    幸亏冯婆子在厨房忙碌,没搀和进来,不然更乱了。

    冯明英虽然在房里,到底是小姑娘,当着这么多生人面,想要帮姐姐出头,又不敢出头,因此鼓着腮帮子生气。

    见闹大了,众婆子媳妇忙劝的劝,扯的扯,分屋里屋外将婆媳两个隔开。

    出来后,黄老爹喝骂老婆子“娃儿这样,人都急得要死,你还搁这瞎嚷嚷。”又拿眼睛狠狠地剜了一眼大儿子,觉得他太窝囊,这个儿媳妇太厉害,当着这么多人面跟婆婆,黄大娘相信了,心里自然高兴。但一想老大媳妇,又垮下脸来,那高兴就像柳絮一般,被一阵风刮得无影踪。

    林大头喜上眉梢,忙追问王奶奶对杜鹃的评价。

    来看杜鹃的老奶奶里面,有一个是林大头自己的亲奶奶,今年九十多了,闻言看着他道:“大头,我好些日子没出来了,你也不叫我去家里坐坐?”

    林大头听了,把大脑袋一拍,上前扶住老人家道:“瞧我,都忙糊涂了。奶奶,走,去我家坐坐。晌午就在孙子这吃饭了。”

    跟黄老实打了声招呼,就出去了。
《田缘》正文 第033章 古村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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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杜鹃吃奶后,众人都散去,黄家恢复平静。

    通过这件事,杜鹃心想自己暂时不要折腾了,省得白费力气,还是先老老实实吃奶,把这具小身子喂大了再说。

    也不知那天林大头的奶奶跟他说了什么话,他对杜鹃更上心了,逢人就说杜鹃是他定下的儿媳妇。

    黄老实两口子因为村里人都说小闺女养不活,而林家一点都不忌讳,心里十分感激,也默认了这说法。再说双方也确实说好了,若无意外,这门亲是肯定结成的。

    因此,两家比往常亲近了好些。

    五月初五端午节,也是杜鹃满月的日子。初二这日,天还没亮,林大头和黄老实就进山打猎去了。同去的还有林大头的堂哥林大猛,他是个老猎手。

    泉水村方圆两三里内都没有高大树木和浓密灌木,都是些荒草坡。这是长期砍伐造成的。先是村人为了就近取柴草,后来是为了防止野兽出山祸害田地庄稼和人畜,而特地砍光光的,让它们无处存身。

    所以,要打猎的话,最好再往山里去,到深山树密的老林中,才能猎到多的野味。

    男人们进山打猎,女人在家就忙些杂事,收拾干净场地,准备家伙用具,因为再有几天就要割麦子了。闲暇的时候,大家聚在一块,手里一边做各种活计,一边说话。

    在这样的闲聊中,杜鹃总是竖着耳朵听,从而了解了泉水村的一些情况,以及这个时空的一些事情。虽然不多,好歹不像原先那般两眼一抹黑。

    泉水村总共近百户人家,杂姓很多,其中林家是大户,里正也姓林。这些人的祖上都是一百多年前前朝战乱的时候从山外逃难躲进来的。后来住习惯了,就舍不得出去了。

    这附近山里除了泉水村,往西去翻过三座大山,还有一个梨树沟村。也和泉水村一样,是山外难民逃进来组成的,也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山里物产丰富,只要不懒,肯定不会饿肚子,但若想要像山外一般富足繁荣,就不能了。因为山路难行,出入不便,物流不畅,山外好多东西都无法运进来,山里面的物产运出去也要费大力气。

    虽然有种种不便,但也有许多好处。

    比如,山高皇帝远的,受官府恶吏欺辱少,生活悠闲。

    每年九月中,村里正将税赋聚齐了——都是些山货,运粮食是不成的,叫上几个汉子,赶着驴子送出山,卖了再买粮交田税。

    不是衙门胥吏良心好,而是跟这些山里人周旋太费精神,况且也都知道山路难行,东西不好运;若逼急了他们,便躲进深山,谁有空进来抓捕?抓了还惹麻烦。

    当然,也不是说就没事了,里正每年还是要打点些毛皮和药草等物给衙门六房胥吏的头,方能平安无事。

    山里田少地多。地多也是相对于田来说的,比山外还是要少。像杜鹃家,就八分水田,四亩地,有两亩还是后来开荒山开的。

    田里就种一季稻子,地里种两季,冬小麦收上来后,再种玉米、山芋、黄豆、花生等杂粮。

    在这深山小村落里,人们悠闲地生活着。除了少数心大的人羡慕山外的繁华和富贵想法子往外奔,大多数人都安于现状。甚至还有冯长顺这样的人眼馋这生活的安稳,把闺女嫁进山里来。

    初夏的午后,外面风清日和,不时有清脆的鸟鸣传来,长短不一;院子里老鸡小鸡咕咕啾啾叫成一片,还有一只小狗儿汪汪叫,这是老实爹新捉的;侧耳细听,更远处的田野遥遥传来孩童们的嬉笑声。

    杜鹃便是在娘和林婶子细碎的低语声中,听着这些山村的过往和传说,昏昏欲睡。

    她躺在屋檐下一个老式的摇窝(婴儿床)里,林春睡在另一头。摇窝外层是木头制的框架,里面安放着竹篾编制的长腰筐篮,很深,下面铺着褥子和小枕头。

    摇窝下面两端的支脚不是平直的,而是呈两头翘的弧形。冯氏坐在一旁做针线,一面和大头媳妇说话,一只脚踏在摇窝支脚上,轻轻推送。摇窝便有节奏地左右晃动,却不会翻倒。

    听着听着,杜鹃有些扛不住困,就要睡着了。

    忽然耳听得娘和林婶子的话题又转了。

    因二人猜测大头伯伯和老实爹什么时候能回来,便扯起老古话,说什么哪年山里跑出许多野兽,祸害村里人畜;又有什么哪年雨水多,山洪爆发把村子都淹没了,等水退了,遍地都是鱼,也不知是从哪里冲来的;又什么靠山边的李奶奶家有一条蟒蛇,都养家了……

    听见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杜鹃又舍不得睡了,使劲扛着。

    别说她,就连外婆也是。

    老人家在厨房里煮东西,不时跑出来听个一鳞半爪的,因惦记着锅里菜,半途中又要回去。等转头出来,又把前话追问,把断了的话题续上。

    冯氏和大头媳妇见老人家颠颠地跑进跑出,都笑了。

    说笑一会,大头媳妇选好了豆种,站起身拍拍前襟,朝摇窝里的林春看了一眼,对冯氏道:“弟妹帮我看会娃,我去把这一斤多豆子种了就来。地都是翻好了的。”

    冯氏忙道:“你快去。春儿这一睡怕是要到太阳下山才得醒。”说着探头往摇窝里一看,“哦”了一声,惊道:“花儿醒了?还没睡?”

    大头媳妇笑道:“我瞧她两眼一会睁一会闭的,就是不肯睡,瞧着又困的很。想是见我们说话,贪玩,硬扛着。”

    杜鹃被她一语道中心思,佩服死了,赶紧闭上眼睛。

    才闭上,就听院外传来秋生的叫声:“娘!娘!”

    大头媳妇应道:“我在这。你鬼喊什么?”

    秋生道:“开门!我送猪草回来,再拿虾爬子(竹篾编的斗状物)去兜鱼。”

    他娘忙往外走,一边骂道:“又去玩水!作死了你!”

    秋生分辨道:“我网鱼,又不是玩。”

    大头媳妇道:“你不是玩?那小鱼虾弄回来有什么用?也没肉,都是一包刺,还要费油去煎它,只能喂猫。”

    秋生不服气道:“有大鱼。金宝就弄了两条大鲫鱼。”

    娘俩一边吵,一边进屋去了。

    杜鹃疑惑极了:她这些日子常听见秋生和夏生说,跟村里的小孩子去了哪里哪里。这些孩子也没人管,大人们就不怕山上下来野兽,或者担心他们掉进水里?

    正好外婆走来道:“这些娃儿这么淘气,也不怕掉水里。”

    冯氏若无其事地答道:“打小都是这么过来的。山里的娃,那不是会走了就到处钻,你还能把他们圈起来?再说,河边上都有村里人干活。”

    外婆道:“还是要小心些。刚才你们不是还说以前有狼下山来拖走了一个小娃儿么!”

    冯氏顿了一下,才轻声道:“这样的事也不是常有。再说,越是这样,才越要娃儿摔打的皮实些,山上水里都能去得,不然更容易出事。”

    杜鹃对娘的话深表同意,不能因噎废食嘛。
《田缘》正文 第034章 一帮小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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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里想着,再撑也扛不住困,遂陷入沉睡中。

    吃了睡,睡醒了再吃,杜鹃幸福茁壮地成长着。

    她虽不知自己长得怎么样,但常听别人说:这女娃又白又嫩,又说眼睛好亮,又说小嘴儿红艳艳的、笑得爱死人等等,她便推断出自己现在很健康,心下十分满意。

    五月初四的傍晚,杜鹃在一阵喧嚣中醒过来。

    冯明英守在摇窝边做针线,黄雀儿也在旁学习扎针。

    见她睁开眼睛,冯明英和黄雀儿一边欢喜地笑,一边伸手捏她腮帮子软肉,道:“可醒来了。你爹回来了。打了许多东西呢。想看?”

    杜鹃听后精神振奋,又幽怨不已:这个小姨,就喜欢捏她脸。弄得黄雀儿也跟着学,三不知就把手伸到她脸上掐肉玩,想必是软软的捏着十分舒服。

    她们捏着舒服,她被捏的十分不舒服,忙转脸朝外看。

    冯明英一见这动作,便笑对黄雀儿道:“我说她耳朵灵,听见外面声音才醒的。雀儿,把床上那件小红褂子拿来。穿上衣裳咱们就出去瞧热闹!”

    一面说,一面手脚麻利地帮杜鹃换了尿布,再套上黄雀儿拿来的小红褂儿,收拾好了,才抱着往外面去。

    院子里一片吵嚷,黄林两家男女都在。另有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黧黑健壮的年轻汉子,后来杜鹃听老实爹叫他“猛大哥”,是林大头的堂兄林大猛。外公冯长顺又来了,杜鹃想起他是来接外婆和小姨的,这是上回走的时候说好的。

    “好了,就这么定了!”

    随着林大猛铿锵的声音落下,众人都笑了,十分喜悦。

    刚才好像是冯长顺说不能平白受这些东西,也不知林大头两兄弟说了些什么,他愉快地接受了。

    林大头便道:“两只獐子,十二只兔子,十五只山鸡,一头鹿……”

    随着他的点数,冯明英也抱着杜鹃挤进人圈,便看见院子地上堆了好些大大小小的动物,花花绿绿的野鸡和斑斓的鹿,杜鹃顿时兴奋地笑了。

    她一笑,对面立即响起“啊、呃”的声音,原来是秋生正抱着林春呢。

    那小子看见她,猛然挥动两胳膊,探身往前伸。

    秋生一个抱不住,差点跟着他栽倒,气得唬脸喝道:“再闹我打你了!”

    林大头忙道:“你抱弟弟过去。他想跟花儿玩。”

    说完又对黄老实道:“先喊几个媳妇来帮手。这些今晚都要弄出来,不然容易坏了,明儿也来不急。咱先把各自的亲戚请了,再给其他人传个话,也别说办满月酒,想吃肉的就来。也不用送礼,把家里青菜干菜顺手拿些来,就当凑一块过端午节了。”

    原来这就是他们商议的:借着打来的这些野味,大伙儿凑一块过端午,并不指明给杜鹃办满月酒。既不说是办满月酒,就不用送礼了。黄家将来也不用还礼。想来吃肉凑热闹的,就把家里的菜蔬拿些来,凑份子过节。

    山里人一年到头冷冷清清,少有热闹事,村人是极愿意凑趣的,何况还有这些野味呢。

    林大头要送黄家大人情,若明着送,黄家表示受不起,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

    这些野味大多是林大猛猎的。他爹是里正,在泉水村是头面人物,时常也会办些事笼络人心。今儿他把这些野味贡献出来,既为堂弟做了人情,又送了黄家一个人情,再喊村里人来吃大席,也为自家挣了脸面和威信,一举三得!

    当下他笑道:“把跟春儿一般大的娃,还有上个月生的娃娃都请来。说到底,咱们闹归闹,还是要给大侄女办满月。娃娃来多些,又喜庆又热闹,给大侄女添光彩。”

    这话一出,冯长顺、林大头和黄老实等人都眉开眼笑,心下十分的畅意。

    杜鹃心里也赞这人会办事,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见他举止不凡,心想无论是大地方还是小地方,总会出一两个头面人物,显得与众不同,哪怕一个小村也不例外。

    分派定后,众人忙分头去请人了。

    杜鹃则闹着小姨蹲下身,仔细看那些动物;林春总算发现比杜鹃更好玩的东西,直接挣脱秋生的囚禁,爬在地上扯那山鸡尾巴玩。

    黄雀儿眉眼俱开,小手在山鸡身上扯不停,把那五彩的羽毛使劲往下拔,一边还催促冯明英:“小姨,快拔呀!等她们来了,用水一烫,毛就烫坏了。”

    杜鹃急忙点头,“嗯、嗯”了两声。

    黄雀儿听见后,忙中偷闲回过头来,把一根黑花翎毛塞进妹妹手中,体贴地笑道:“给你玩!”

    杜鹃很承情地攥紧了,回小姐姐一个笑脸。

    见妹妹居然听懂了的样子,黄雀儿很欢喜,情不自禁地凑近妹妹脸颊碰了下,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发,道:“乖乖的,姐姐扯这个,做好玩的给你玩。”

    说着又忙去了。

    杜鹃好笑的同时,忽觉身上挤得难受,转脸一看,不禁无语:冯明英将她紧紧夹在怀里,两手抓住一只山鸡,正扯人家的“花衣裳”;不单她,夏生和好几个不认识的娃儿也在猛拔鸡毛;唯有秋生冲向厨房,嚷着要找刀来,要砍鹿角……

    这帮小土匪!

    等大头媳妇领着四五个媳妇说笑连天地来到杜鹃家,看见地上秃头巴脑的山鸡,失声叫道:“这是怎么了?哎哟,这些臭小子……”

    一看还有冯明英和黄雀儿,忙住嘴改口道:“小女娃都喜欢这个。明英,可拔够了?你那手嫩,容易扯不下来,婶子来帮你拔。”

    众媳妇一见小姑娘,忙问长问短,打听多大了,许了人家没有。

    冯明英闹了个大红脸,忙使眼色令黄雀儿把扯下来的鸡毛装进一个小竹篓子,抱着杜鹃急忙就进屋了。

    这天晚上,黄家院内火把燃得通明,汉子们给猎物剥皮拆骨、搬家伙什等,媳妇们杀鸡切肉、炖煮熬汤,直忙到半夜。

    杜鹃这么能睡,中间都被他们吵醒好几次。估计这些人才睡了两个钟头,就又起大早忙活了,就跟过年一样。

    唉,主要是大山里的热闹事太少了!

    早上起来,杜鹃又穿上了一身好看的衣裳,就是小姨做的那件用各色布头拼凑起来的方块水田小褂子,下面穿件红裤子,小虎头鞋是外婆做的。

    看着漂亮的小娃娃,小姨和小姐姐又忍不住手痒,把她跟面团似的揉搓了一回,狠狠亲了两口,才抱出去了。
《田缘》正文 第035章 上门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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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头房间内,冯长顺正吩咐闺女话,冯婆子也在一旁。

    原来他是让冯氏装些盐,想等会带她和女婿去请亲家。

    进山一趟不容易,他每次来都不空手,带的都是吃穿方面很实用的东西。这回则驮了四五十斤盐来给女婿。

    横竖过日子都是要吃盐的。山里没集市,因里正家骡子多,一月出去一趟,贩些生活用品供大家救急,那价钱自不用说贵的很。

    他听老婆子说了上次杜鹃“生病”时的事了,心里虽然恼恨亲家母说话无情,也很想不理他们了,或者上门去问罪,但他仔细思量,得罪亲家有什么好处呢?

    说到底,闺女也有不对,跟婆婆话,告诉人他是带闺女去给亲家赔罪的,请亲家来吃酒,“话。

    杜鹃因此才知道,那几口大锅是村里公用的,谁家有红白喜事的时候,都会借了来家搭临时锅灶,因为一般人家厨房的锅灶办酒席周转不开。

    往奶奶家去的途中,杜鹃得以仔细观看泉水村。

    村里更质朴悠闲:直径两尺的大树随处可见,浓荫密布、青翠润凉,鸡蹲在树杈和墙头上居高临下,猪和狗到处晃荡;房屋大多是石墙基和木楼,也有灰色砖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应该是用土窑烧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想是有河流穿过村里,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因今儿是端午,各家门口都放了菖蒲和艾叶,院子里传出小娃儿的闹嚷声;也有人把大晒簸搬到院子里,铺开一摊子包粽子呢,见了黄老实翁婿母女都打招呼。

    四人一路答话,径望黄家老宅行去。

    到了后,杜鹃一看,却是清清爽爽一个院子,上房四间,东西厢各三间,十分整齐。

    黄老二正在西厢门口骑着一根长板凳,用刨子刨木料,杜鹃今天才知道,原来二叔是木匠。

    见亲家来了,黄老爹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他今天根本没打算去大儿子家,也不知亲家又来了,更不知满月酒的内幕。

    冯长顺大嗓门笑道:“亲家,我把闺女带来赔罪了。”

    这么一喊,黄老爹、黄老二,以及黄大娘都迎上前来,客气地让入上房,二媳妇凤姑倒上茶来。

    坐下后,冯长顺把盐奉上,又把来意说了一遍,示意女儿给婆婆敬茶赔礼,“婆婆说你两句怎么了?当着人顶嘴,这还得了!我来了一听说这事,就骂了她一顿。”

    黄老爹斜了一眼大儿媳,见她不情不愿的样子,暗道说得这样好听,瞧你闺女有一点认错的样子吗?因而不等冯氏上前,自端起茶杯喝茶,并垂下眼皮装作无事样。

    冯氏垂眸,上前端了茶杯递给黄大娘,一句话不说。

    黄大娘见她那被逼不情愿的模样十分生气,然当着亲家,不接茶又不好,遂赌气接了过来。

    冯长顺朝女儿训斥道:“你摆这脸子给谁瞧?不服是不是?你婆婆就没说错,你挺个大肚子上山砍什么柴?操的哪门子闲心?真没柴了,亲家还能眼看着不管?就过来挑几担去,还能不给,还能叫你吃生的?弄得把娃生在山上,自己丢了半条命不说,连亲家也没脸面。”

    黄老爹听后差点把茶呛进气管,闷咳了两声,极力掩饰。

    黄老二夫妻也脸上挂不住。
《田缘》正文 第036章 就得这么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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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大娘虽觉得不大对,但她向来喜欢卖好的,立即接道:“那是。她要是说一声,我们能不帮忙?”

    冯长顺一拍桌子,大声道:“听听,亲家母这话,多好!就是这个理,都是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能不疼?”

    黄老爹干笑两声,不住点头;黄老二和凤姑光笑不说话。

    黄大娘则反复证明自己很疼大儿子和大儿媳。

    冯长顺就笑道:“亲家这话我信。都是我家秀英不懂事。她是晚辈,做错了,你们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再怎么样,那也是一家人。秀英嘴笨,其实心里是孝顺的……”

    杜鹃见外公百般周旋,把娘说得对奶奶不知多好,整个是“爱你在心口难开”,又是佩服又想笑,正好爷爷看过来,忙对他展开大大的笑脸。

    黄老爹一愣,板着的脸不自觉地扯了下。

    冯长顺看见了这一幕,忙从老婆子手上抱过杜鹃,对黄老爹道:“亲家,瞧你这小孙女,多机灵。这是跟你打招呼呢!来,花儿,叫爷爷去吃酒。说有好多的肉肉呢,再不去被人家吃完了。”一边把那边情形说了,催促黄家人都去。

    黄老爹诧异地问黄老实:“真跟林家定亲了?”

    黄老实摇头道:“不是。就是说说。”

    黄老爹不信:“说说大头那人能这么舍得?”

    冯长顺笑道:“这不是你孙女招人爱,所以他们求嘛。真要是定亲,哪能不先问爷爷奶奶的意思?亲家快去。今儿你们是花儿的爷爷奶奶,要坐上座的,那林大头还说要敬亲家呢!老二你们也去,把两娃儿也带上,开开荤。走走!”

    黄老爹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

    黄大娘也喜欢,问道:“那些野味都是他们打的,咱们不用拿鸡蛋和腊肉去?”

    冯长顺把杜鹃递还给冯婆子,大手一挥,豪气地说道:“哪能让你们带鸡蛋呢!鸡蛋留着自己吃,就带些小菜、干菜。人多嘛,光吃肉不够吃。”

    黄大娘一听这样简单,忙喊小儿媳,“凤姑,你快去园子扯些菜,我来捡些干菜。”

    凤姑忙拿了个篮子走了。

    冯长顺却吩咐黄老实和冯氏:“你们也去帮忙。挑两担筐子,多弄些。不然那么多人,都从你家菜园子扯菜,把菜园子铲平了都不够。人家弄了肉来,咱们总不能连素菜都不舍得出,叫人说嘴。”

    黄老实连连点头,喊上黄老二,找了两担筐子,又拿了个大篮子给冯氏,一齐跟去了。

    这里,黄老爹和黄大娘便去西厢库房里找干笋等菜,冯长顺也晃悠着跟了进去。

    见了那些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篓子,打开一看都装得满满的,干笋、干菌,居然还有一包木耳,遂惊喜道:“这么多?这下好了,这下不怕不够吃了。女婿家的这些东西上回都叫我给带回去了。幸好亲家这里还有。”

    黄老爹听傻了——难道这些都要拿走?

    还没转过弯来呢,就见他盯着另一只篓子又道:“这黄豆也不错,搁骨头一块炖也是最好的。豆种都留了?”

    黄老爹机械地点头。

    “那就好。不然不能把豆种都给吃了。”冯长顺说着转头掀开下一只篓子盖,“花生?这个炒了下酒最香。”

    他伸手抄起一捧晒得干爽的花生,再松手漏下,一阵“哗哗”响,然后直起腰来对黄老爹道:“这下好了!我这心里可踏实了。头先他们弄了几百斤肉来,说要给花儿过满月,我这心里就不得劲。虽说是大伙儿凑热闹,可到底是为了外孙女。想要多出些东西装个脸,女婿把家里东西都掏空了,也不抵用。如今爷爷奶奶搬这些东西去,就好看多了,黄家面子上也过得去了。”

    黄老爹听了面色木然。

    黄大娘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刚才还说,老大家有什么难处她不会不管的,总不能刚说的就忘了,当着亲家面自己打嘴。

    真要是孙女过满月,拿这些东西也不算多。这些东西在山外还能卖点钱,在山里就是自家吃了,谁家都不缺。况且,老大还带了五斤盐来呢,那可是真真的好东西。

    可是这心里为何就这么不对劲呢?

    他们自己也想不通,其实是因为从来没这样往大儿子家搬东西过,不习惯罢了。

    而菜园里,黄老二看着空了一半的菜地嘴抽了抽,对还在低头砍莴笋的黄老实道:“哥,够了?都砍完了,也要给我们留一些。”

    黄老实直起身子,四下一打量,道:“还有这么多呢。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砍完了再种就是了。我那菜园都光光的了。人家弄了那么多肉来,咱们不能连菜都不舍得。是!雀她娘,弟妹,再多砍些。等下你们去了就知道,好多的人哪!”

    黄老二想去吃肉,只得闭嘴。

    等两兄弟挑着堆得高高的、压得紧紧的菜担子回到院内,见搬到院子中间的四个竹篓子,神情各异。

    黄老实咧嘴笑问:“爹,这都是拿过去的?”

    冯长顺扬声笑道:“那当然。亲家还不是惦记你家里紧,想帮你一把。不是亲爹娘,谁管你的事!”

    杜鹃一下就笑出声来。

    这个外公啊,真绝!

    冯长顺听见她笑,忙道:“亲家瞧瞧,连花儿都高兴呢,晓得爷爷奶奶疼她。”

    黄大娘忙凑近冯婆子身边,杜鹃立即配合外公,对她嫣然一笑。虽然没有“百媚生”,但也让这个奶奶看呆了,因为她觉得小娃娃那眼神,好似会说话一样。

    她不禁惊诧道:“哎哟,真的,这娃儿对我笑呢!”

    冯婆子也凑趣,对亲家道:“那是当然。别瞧她小,爷爷奶奶能不认得吗!”

    说的人满脸肯定,听的人满脸相信,杜鹃再次笑起来。

    孙女如此招人爱,黄大娘手痒了,伸手从冯婆子怀里接过她。

    这是她的孙女,当然该跟她亲,不能光跟外婆亲。

    她见杜鹃一个劲地笑,稀罕得不得了。逗了一会,瞥见孙子小宝鼓着嘴站在一旁,忙弯腰对他道:“小宝,来,瞧妹妹好玩不好玩?”

    小宝把脸一扭,嫌弃地说道:“不好玩!丑死了!”

    杜鹃听了郁闷不已,晓得这娃儿吃醋了。

    不但他,连那个堂姐大妞也戒备地看着她,一点不像黄雀儿那样喜欢她。

    众人都不以为意地笑。

    收拾妥当后,黄老爹父子挑起担子,其他人也都挽着篮子,一齐往杜鹃家来。

    半路上遇见人,黄大娘才要张口跟人显摆,冯长顺抢在她前头说,这是亲家帮孙女办满月酒拿的东西,言语间大加夸赞;又说他亲自带了闺女来请亲家,给足了黄家老两口面子。

    黄老爹顿时满面风光,黄大娘抱着杜鹃不丢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路走来,这群人看去真是好不和睦的一家人!

    凤姑见冯长顺一边称赞亲家对大儿子好,一边面带得色地望向大嫂,好似在说“瞧见没?就得这么做人。”而冯氏依然拉着脸,并没有因为这些东西而欢喜,甚至有些别扭,她心里就嗤笑。

    遂扭脸轻蔑地想道,要是这么一遭就能把大嫂的性子扭过来,那大嫂就不会是这样了,在娘家的十几年早改了。

    她深知冯氏的脾气,回头婆婆一念叨,只怕两人间疙瘩更深。
《田缘》正文 第037章 新来的猎户
    今天依然是两更的,求推荐。

    **

    杜鹃是见人就笑,没人也笑。

    倒不是她讨好卖乖,也不是笑话外公和爷爷奶奶间的暗斗,而是她真觉得这日子可乐。这里既没书看,也没电视看,只好看这些活生生的人生百态。

    她以前浑不知愁,只要天不塌下来,死不了,她总是笑。如今连死都经历了,她还有什么可愁的?

    攒着这些事,等将来见了李墩,也好跟他说;而他也必定有许多精彩的经历告诉她,到时候,两人就有说不完的话了。

    还没到家门口,隔老远,杜鹃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人声鼎沸;等到了门口一看,哇——

    男男女女奔忙说笑,小娃儿跟泥鳅似的在人丛中窜进窜出,各样肉香气扑鼻而来。

    她也兴奋极了,一双眼睛骨碌直转,都不够看了。

    黄老爹和黄大娘看见这个阵仗,都暗自侥幸:幸亏捡了不少东西来。因为凡来的人都提了东西,还有的拎一只公鸡呢;他们身为爷爷奶奶,若是就提一篮子青菜干菜,还全家都来了,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都说了不受礼,为何还有人拿公鸡来呢?

    因为今儿是端午,有些人家也是要杀鸡的。但是,自己家杀鸡,就只能吃鸡;把鸡拎过来插伙,就能吃上獐子肉、兔子肉、野鸡肉和鹿肉,还有许多别的菜呢,可划算多了。

    至于那些没打算杀鸡,就准备炒碗鸡蛋、蒸碗腊肉过节的,就更这样想了。把鸡蛋拿了过来,再拿些其他干菜,腊肉干脆省下了。他既连鸡都不舍得杀,家里就肯定不宽裕,难免算计些。

    所以,这场面就闹得大了,有些乱。

    林大猛便站在院子当中亲自调配。看见冯长顺等人来了忙迎上前,将这对亲家让到第一排正当中的主桌上喝茶,他爹林里正和几个高龄老人都在那桌。女人们则自便。

    杜鹃佩服极了,觉得他倒成了这院的主人。

    见众人回来,冯明英和黄雀儿不知从哪钻出来,等不及地要抱杜鹃。

    黄大娘不肯松手,说她要再抱一会,冯明英只得作罢。

    黄大娘见靠近大门口一张桌子上坐了几个老婆子,正说得热闹,忙招呼冯婆子过去坐下,加入攀谈,一边瞧热闹;黄老实和黄老二、冯氏和冯姑则都去帮忙干活去了。

    这些婆子们见了杜鹃,都凑上前逗乐。

    杜鹃敷衍地笑了一阵,就只顾四处瞧热闹。

    忽听一人笑着求道:“大猛哥,我也想来吃肉。我家没好东西,我挑两担柴来行不?”

    杜鹃急忙转头,想瞧瞧这是谁,跟她老实爹一样言语实在。可惜被人遮住了,看不见。她又没本事探头张望。

    就听一人用嘲笑的口吻道:“秤砣,挑两担柴来就想吃肉?你想得美!”

    这是林大头的声音,杜鹃听得出来。

    林大猛呵斥道:“大头,怎么说话的?秤砣,没事,你就挑几担柴来。反正做菜总是要烧柴的。咱们也不能都用老实家的柴火,他娃儿小,地里又忙,没空上山砍柴,你挑来正好。”

    那个秤砣听了大喜道:“嗳!我这就挑去。”

    林大猛又叫道:“让你媳妇带两小子也来。回头这肉菜不够我添上。”

    那个秤砣激动地说道:“多谢大猛哥!”兴奋地跑了。

    杜鹃瞧了热闹还不忘在心里评论:真是领导人才!

    因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看见杜鹃都要停下逗趣,黄大娘要不停地跟人打招呼,她便转过脸来对着院门口,这样杜鹃就看清院子里的情形了。

    忽然院外一阵喧嚷,几个人抬着两只花斑鹿进来,身边好些汉子围随着,又提着许多的野鸡和兔子,林大猛风一般冲过去。

    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计,都看向那边,想知道怎么回事。

    众人簇拥着一个身穿灰色粗布短褐、背后斜背了个包袱的劲健年轻汉子,高声说笑着往主桌这边来。

    林大猛先带他四处转了一圈,引见给村中有头脸的人物,然后才拉着他寻了一张空桌坐了,正离杜鹃这桌不远,几个汉子陪坐说笑。

    杜鹃竖着耳朵听,这才听清缘故。

    原来是一个新在泉水村落户的猎户,叫任三禾。赶在端午前,猎了许多的野味想感谢村里,却正赶上这场盛宴。

    林大猛拍着那人肩膀笑道:“任兄弟,这下正好,也不用你挨家挨户送了,今儿咱村的人可都在这。这顿酒一吃,大家就认你是咱泉水村的人了。”

    任三禾含笑问道:“怎么大伙儿这么好的兴致?”

    林大猛哈哈笑道:“说来话长。回头再跟你说。”

    林大头立即抓住机会,忙道:“一点也不长。就是我想给儿媳妇办满月酒,求了我哥帮忙。谁知我哥有本事,闹出这大的动静来。”

    众人轰然大笑。

    任三禾听了很有兴致,追问道:“哦?原来是满月酒。那我真赶上了。小姐是哪家的?好福气!”

    黄老实正跟一个汉子抬了一篓子碗筷来,要往各个桌上摆,听见这话,急忙高举手臂喊道:“是我家的!我闺女!”神情十分自豪。

    有人见不得他高兴,掀他老底道:“可不是好福气:他媳妇在山上砍柴的时候生了,还早生一个月呢。不过养得也蛮好的。”

    这人见黄家今天如此热闹,有些嫉妒,原想嘲笑黄老实的,却被林大猛扫了一眼,后一句就改赞词了。

    任三禾眼神一凝,随即小声问林大猛道:“这是真的?他媳妇这样厉害,一个人在山上生孩子?上个月初五生的?”

    林大猛点头,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遍;林大头在旁补充,吹嘘杜鹃如何聪明灵泛。

    任三禾听了感叹不已,跟黄老实说想看看他闺女。

    黄老实急忙转身跑去老娘那,把杜鹃抱了过来。

    杜鹃就近距离看清这人了。

    俗话说相由心生,这是说一个人的气质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像林大猛,一望而知是个豪爽、磊落,且十分有担当的汉子;而林大头,从其说话行事琐碎精细便可看出他是个爱算计的居家男人;黄老实则里外透透亮,甚至都不用开口说话,别人便能看出他是个憨直的老实人。

    他们三人还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一看就是山里汉子。

    可是杜鹃却觉得这个新来的猎户却不像山里人,更准确地说,不像乡下人。

    他脸上胡子拉碴的,看去与林大猛一样是爽朗的汉子,却没有他身上的粗豪,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讲究,偶尔静默时,则显得内敛深沉。再仔细看,眉目极为英俊,很年轻,顶多不过二十岁来岁。这还是他脸上胡须杂乱,看不出真实年纪的结果;若剃去胡须,肯定更年轻。

    看见杜鹃后,他眼神一闪,当即伸手抱过她,一边细细地观看,一边心不在焉地夸道:“长得好。长得好。”
《田缘》正文 第038章 难道是爹来了?
    二更送上。谢谢亲们投票支持,谢谢贝晨曦童鞋的平安符!

    ***

    任三禾看看杜鹃,又抬头打量黄老实,轻笑道:“你闺女可不像你。是不是像你媳妇?”

    黄老实愣了一下,“嗯啊”两声,点头道:“像她娘!”

    任三禾就不出声了,低头继续端详杜鹃,眉头微皱,似乎在想什么问题,神情有些疑惑。

    杜鹃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也盯着他看。

    一大一小对视片刻,杜鹃忽然咧嘴一笑,任三禾就呆滞了,仿若受到极大震动般,嘴唇都微微颤抖。

    林大猛在旁,见他抱着杜鹃久久不出声,诧异地叫道:“任兄弟?任兄弟?”

    任三禾急忙转头,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小弟瞧这孩子长得好,就看傻了。可惜,我还没娶媳妇,要不然赶紧生个儿子,好跟黄兄弟提亲。”

    众人哈哈大笑,黄老实更是觉得面上有光彩。

    林大头跺脚道:“我说任兄弟,原来你刚才都没听我说话?这可是我定下的儿媳妇!要不今儿怎么办这满月酒呢。”

    众人更笑得前仰后合。

    林大头对堂弟笑骂道:“瞧你那点出息!任兄弟不过是说笑,人家连媳妇还没有呢,你慌什么?”

    立即就有人大包大揽道:“任兄弟,你想找什么样的闺女,你说,咱们泉水村的闺女随你挑。”

    任三禾却顾不得回应这人,追问林大头道:“你们真定亲了?”说着把目光投向黄老实,似乎不敢相信一般。

    杜鹃被他抱在怀里,觉得他整个身子瞬间都绷紧了。

    黄老实摆手道:“还没呢。就有这个意思。”

    林大头辩解道:“那也差不多了。就是没下聘礼,等他们大一些就下聘礼。可是老实兄弟,我安排的这满月酒不赖?”

    他生恐黄老实把他的功劳忘了,忙提醒他。

    黄老实咧嘴笑道:“不赖!多亏了大头哥。”想想又道,“也多亏了大猛哥。”忽然想起这新来的任三禾也猎了许多东西,还有两头鹿呢,忙又追加一句,“也多谢任兄弟。”

    杜鹃顿时笑出声来,觉得老实爹太实诚了。

    听见她笑,任三禾忙低头看她,眼神明亮,透出欢喜。

    杜鹃也笑眯眯地看着他,猜测他的来头,不会是自己亲爹找来了?这神态这光景,也不像啊!

    她这些日子也想过自己这具身体的身世,却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把一个婴儿抛在荒山野岭中。若说是被人暗害,那随手往地上一摔,或者往山崖下一丢,不就成肉饼了么,何必让她活着?

    想不通,她也懒得想。

    眼前这人,听说已经在泉水村落户了,照说与她无关才对。——要是有关,不是应该把她带走吗?

    不管怎样,她从这人身上没感觉到恶意,所以并不心惊胆战,只是多留了个心眼。

    吵嚷笑闹声中,任三禾总算弄清了事情经过。

    他便对林大头半真半假地嘲笑道:“你想求人家闺女?你儿子怎么样,能配得上吗?”又对黄老实道,“黄大哥别让他哄了,不能随便把闺女许他。今天办满月酒的猎物,除了大猛哥打的,小弟打的也算一份,他不过就猎了几只兔子……”

    林大头不料他如此拆台,嚷道:“任兄弟,我没得罪你?你不是才来么,我今儿是头一回见你。”

    汉子们哄笑不绝,嚷着该把杜鹃定给林大猛的儿子才对,因为猎物大多都是大猛哥打回来的。

    林大头气得撅起了嘴。

    任三禾不理他,低头对杜鹃温柔一笑,然后很小心地将她还给黄老实。

    随后,他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两只鹿角,塞到黄老实和杜鹃身子中间,道:“黄大哥,今天既然赶上令爱……你闺女的好日子,小弟也没别的好东西拿出手,这鹿茸是新鲜刚下的,给嫂子补身子。”

    黄老实虽然老实,也知这鹿茸贵重,急忙道:“这……这怎么敢要?兄弟自己留着卖钱。听大猛哥说,这东西好贵的。”

    任三禾含笑道:“这是小弟一份心意。这还有两只,就送给林大哥,给老太爷和老太太用。”说完又把剩下两只鹿角塞给林大猛。

    林大猛就要推辞。

    任三禾正色道:“林大哥不许推,兄弟还有事相求呢。难道就不帮我了?”

    林大猛摇头失笑,对黄老实道:“任兄弟是爽快人,你就收下。过几天咱们帮任兄弟盖房子,你有空就来帮把手。”

    黄老实对林大猛很信服,忙点头答应,又欢喜地谢了一遍任三禾,这才乐滋滋地抱着杜鹃往那边去了。

    身后,任三禾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

    黄大娘接住儿子,一眼看见那鹿茸,惊问道:“哪来的?”

    黄老实便说了刚才情形,又对她道:“两只,分给娘一只,这一只给娃她娘补身子。”

    黄大娘忙拿起一只,想想又将另外一只也拿起来,并在一起比量了好一会,才将左手那只丢下。然眼睛还盯着刚丢下的,总觉得那一只好似粗一些。因当着人,又不好再换,只得罢了。

    旁边的婆子听说后都羡慕极了,一齐围过来要了看。

    黄大娘只顾鹿茸,把杜鹃忘光了。黄老实找不到人抱闺女,只好四处张望,大叫道:“明英,明英!雀儿,雀儿!”

    冯明英闻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杜鹃大喜,忙接了过去,笑道:“你真是个香饽饽!总算回来了。来,小姨抱抱。”

    这时,有几个媳妇抱着小娃儿嘻嘻哈哈地过来了,都问冯氏闺女在哪,说她们特地抱了娃儿来给她闺女道喜呢。

    冯氏高兴极了,忙将众人让进堂屋。又喊黄老实把竹床搬了出来,让众人把不会走的娃儿都放在上面。杜鹃也被放了上去,会走的则在地下玩。

    安排妥后,冯氏又将昨晚就煮好的五香茶叶蛋用篮子装出来,喊外面玩的小娃儿们都进来,一人分一个茶叶蛋。

    一群村娃子窜进屋,有的黑键皮实,有的黄瘦;有的明显换了新衣裳,有的却浑身脏兮兮都是泥灰,还有的拖着鼻涕不住吸溜;有些胆大嬉皮笑脸,缠着冯氏要挑个头大的鸡蛋;有些胆小怯怯不敢出声,冯氏将鸡蛋递到手上才敢接……

    就听屋里仿佛喜鹊闹春般,叽叽喳喳声差点掀翻房顶。

    这场景,比外面的热闹更上一层,且更风趣有味。

    这便是之前林大猛说的,给杜鹃满月添喜庆活动。

    大一点的孩子都只顾剥茶叶蛋吃,也有暂舍不得吃,揣在兜里,却眼馋地盯着别人吃的,又互相比较鸡蛋大小等。

    竹床上则是另一番情景:

    杜鹃斜靠在小姨身上,望着这些村娃子直乐呵。这真是别开生面的聚会,有过生日的感觉。

    因见好几个娃都不会走,还有两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心里一动,她又开始比划手势,想看看李墩在不在其中。

    杜鹃又是笑又是比划的,坐在她身边的小林春最开心了,跟着笑。

    不料林大猛的小儿子,叫九儿的,比林春要大三个月,长得比他还要结实,虎头虎脑,已经会爬了,跟小狗似的扑腾到杜鹃面前,伸手就去摸她的脸。
《田缘》正文 第039章 威武的小林春
    今天还是两更呢。最近我都很稳定更新,先自我赞一个。

    ***

    杜鹃急忙侧脸,生怕这小子把自己给毁容了。

    冯明英也小心呵护着,不让九儿碰杜鹃。

    谁知都没林春手快,“啪”一声,一巴掌打在九儿脸上,也不知是故意的呢,还是看见他摸杜鹃,不让摸,随手一扒拉,扫中了九儿的脸。

    九儿愣了下,随即“哇哇”大叫——不是“哇哇”大哭哦,也给了林春一巴掌,顺势还揪住他左胳膊衣袖,狠命用力扯,扯得龇牙咧嘴。

    林春也不示弱,右手乱打乱拍,嘴里也“哇哇”大叫。

    两娃儿对战,不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有两个奶娃子被他们碰到了,顿时大哭起来。竹床上那叫一个乱!

    杜鹃实在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

    冯明英忍住笑,小声道:“小坏蛋,人家打架,你还笑。”

    旁边闲扯的媳妇们闻声转头,忙将两娃儿分开,又哄又拍,又笑着问怎么回事。

    大猛媳妇问道:“这两兄弟咋还干上了呢?”

    有看清经过的就说了缘故。

    大猛媳妇乐得大笑,对九儿道:“好儿子,真能干!这花儿妹妹还没跟你春生弟弟定亲呢,你要喜欢只管抢,娘给你做主。”

    噗,杜鹃差点被自己口水给呛了。

    大头媳妇则佯怒道:“嫂子,花儿可是我定好的儿媳妇。”

    大猛媳妇振振有词地反问道:“定好的?你给黄家下聘礼了?只要没下聘礼,我儿子就能抢。这么好的闺女,谁不抢啊!是,花儿?”

    说着,伸手捏一把杜鹃的小脸。

    结果,她遭遇跟儿子一样的袭击:被小林春扫了一巴掌。

    看着堂嫂满脸惊愕的神情,大头媳妇笑弯了腰,她竟不知儿子这么厉害。

    大猛媳妇指着林春结巴道:“这……这小子才三寸长,就晓得护媳妇?”

    大头媳妇得意万分,笑道:“那是当然。”

    她把儿子得来的茶叶蛋剥出来,蛋白给夏生吃了,蛋黄搁在一只小竹碗里,用勺子研碎,用开水调成糊喂儿子。

    勺子送到林春嘴边,林春却看向杜鹃。

    他娘会意,急忙先喂杜鹃。

    杜鹃吃了一小口,觉得味道很香,抿了两下吞了。

    林春便也笑嘻嘻地吃了起来,神情十分惬意。

    那九儿见林春和杜鹃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蛋糊,急了,挥舞着小胳膊大叫,也要吃。

    大头媳妇便舀了一勺,伸过胳膊去喂他。

    谁知林春再次出人意表,小手一扒拉,把勺子打翻了。鸡蛋糊洒了一身不说,他小脸也垮了,嘴也撅了,显然对于娘亲把蛋黄喂旁人很生气。

    杜鹃脸上也溅了两点“黄泥”,惊得目瞪口呆。

    这小子,真不愧是林大头的儿子!

    以往和自己一同吃奶、一块喝米汤,还以为是个敦厚仁善的呢,谁知竟然看人的。承他青眼有加,把吃的分自己一份,别的娃就别想了。

    她想着,也就愣了一会,又呵呵笑起来。

    哎哟,今天真是太可乐了!

    大猛媳妇还在叮嘱冯明英照顾儿子,她要出去帮忙干活呢,见林春又跟儿子杠起来,忍不住气道:“死小子,还没哥哥大,气性倒不小。吃一口就不成?跟你爹一样小气!”

    林春哪听得懂,和九儿你来我往地干上了:九儿要摸杜鹃,不许;九儿要吃鸡蛋黄,也不许。他和杜鹃坐在一块,牢牢护住那地盘,不让别的奶娃往这边爬,把动物本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众媳妇笑得前仰后合。

    大头媳妇又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山里的娃,就是要生猛些;若是畏畏缩缩的,人便说长大了没出息。

    正闹着,另一边也出事了。

    从屋外又进来几个黑不溜秋的男娃子,咋呼呼地问在哪领茶叶蛋。想是他们得到消息迟了,所以到现在才来。

    秋生忙道:“找黄婶子要。”

    冯氏就被叫了进来,一看这情形尴尬极了,忙说鸡蛋分完了,没有了,就煮了五十个。

    之前娃儿太多,连冯明英都没分到呢。

    因大妞和小宝也进来了,冯氏想大妞还不要紧,若是小宝也没吃上鸡蛋,婆婆又该说嘴了,于是看向黄雀儿。

    果然黄雀儿口袋里鼓鼓的,鸡蛋还没吃。

    小女娃很会筹算,心想今天肉多,待会放开肚皮吃酒席,把这茶叶蛋留着明天吃,所以就熬着没吃。

    冯氏看清后,一声不吭地上前从黄雀儿口袋里掏出那鸡蛋递给小宝,又歉意地对大妞道:“真没了。雀儿的都让给弟弟了。”

    大妞抿了下嘴,没吱声,不过看去显然不大高兴。

    黄雀儿看着“飞走”的茶叶蛋,一边后悔没吃了,一边心里委屈。偏娘在跟前,又不敢吭声,眼睛就红了,低着头泫然欲泣。

    从昨晚开始,煮茶叶蛋的香气就勾得她心慌慌的,冯氏也没许她吃一个;好容易等到今天,分蛋的时候娘也是先紧着旁人,她是最后一个得的。若是再多一个人,她肯定也跟小姨一样,就分不到了。

    谁知她省着没吃,这茶叶蛋又飞了,到底还是没尝到那味儿。

    她一直站在竹床边,和小姨一块照顾妹妹,因此杜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的很,觉得冯氏实在是太少温情了。

    你就算要雀儿让鸡蛋给弟弟,好歹也要说一声,哄她两句,夸两句;就这么抓走了,小孩子家家的,心里能不难受?再说,黄雀儿比小宝也就大几个月而已。还是亲娘呢!昨晚就该拿两个给黄雀儿吃,今天再大方点,索性不分给她更好。

    一边心里埋怨,一边抓住小姐姐手指头摇摇,对她笑道:“等长大了,姐姐煮鸡蛋给你吃。”

    她实在受不了吃个鸡蛋还这样算计,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黄雀儿见妹妹咿咿呀呀对自己笑,破涕为笑,低下头跟她小声说话,仿佛知道她听得懂一样。

    那边却吵了起来。

    那几个娃儿听说鸡蛋分完了,顿时就不乐意了。

    一个六七岁的娃儿指着小宝道:“怎么他有,我们就没有?婶子偏心。我娘也拿了菜来的,还装了许多豆子。”

    其他娃儿也纷纷开言,都说自己爹娘拿了多少多少东西来。

    冯氏听了这控诉,不禁愣住了。

    忽转头发现大妞也满脸怨气地盯着她,想起早上从婆婆家挑来的四担菜蔬,这个侄女一定在想:拿了这么多东西来,连个鸡蛋也没吃上……
《田缘》正文 第040章 尝尝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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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杜鹃听了头疼不已:大人的世界充满争斗和罅隙,小孩子的世界也一样,连林春都知道为了维护一口蛋黄跟九儿大打出手,何况这些没分到茶叶蛋的大孩子了。

    可是,这跟我老黄家有关系吗?

    你们拿来的东西还不是被你们自己家人给吃了,我家还倒贴了茶叶蛋和油盐呢,其他东西肯定也消耗不少。

    不知不觉的,她把自己当黄家人了,在心里训这帮小子。

    所幸屋里还有个明白人,见冯氏尴尬,便出头了。

    俗语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林大猛是个豪爽有担当霸气的汉子,他媳妇也相当厉害,不负泉水村“第一媳妇”的名头。

    她穿着大红花褙子,下配白裙,梳着溜光的发髻,上面插了一只镶玉的金钗;大眼睛十分活络,描了翠眉,涂了朱唇,脸上搽了胭脂,虽然肌肤有些风霜粗糙,但在这群媳妇中间还是鹤立鸡群的。

    她朝这帮皮小子瞪眼道:“你们爹娘拿来的东西,都在外面烧呢!等会还不是你们自己家人吃,又不是给黄家送礼的。说是给黄家闺女办满月酒,那些野味都是我家九儿爹和秋生他爹打的,还有新来的任叔打的,你黄婶子家也倒贴了油盐鸡蛋,不知亏了多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好歹的小崽子们,白给你们鸡蛋吃了!再吵吵,等下不给你们吃肉!”

    一通骂骂得众娃儿晕头转向,还是有些算不过来账。

    一个男娃想是林家本家的,大着胆子道:“大娘不让吃肉,我们家拿来的东西呢?”

    大猛媳妇怒道:“叫你娘拿回去!谁稀罕!你爹娘不拿菜来,你们一家老小都来了,吃了我们的肉不算,连粮食和菜也要我们几家出,你是我儿子啊?你就是我儿子也不行,也要干活呢。你又没帮我家干活。”

    其他几个媳妇也跟着解释,说今儿是大伙凑一块过端午,并不是为黄家闺女办满月酒。黄家并没有收大家的礼,所以这茶叶蛋是倒贴给他们吃的。来晚了没吃到,该你倒霉,不能埋怨黄婶子。

    好说歹说,总算让小娃儿们明白了。

    杜鹃忽然想,这根本就是黄家主办、林大头两兄弟和那个任猎户赞助的一场端午宴会,这些孩子没搞明白,还以为跟往常一样送礼吃喜酒呢。

    只怕好多大人也没弄明白。

    因想着林大猛是赞助商,禁不住觉得好笑,又要转移众孩童的注意力,干脆放声笑起来。

    这一笑,果然把娃儿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刚才大家争论就是为了这个娃儿,所以大伙都围过来瞧。秋生得意地跟小伙伴说,这是他弟媳妇。

    瞧着这么白白净净、软软的小奶娃,又笑得那样开心,小娃儿们手痒了,有的捏脸,有的摸手,有的扯衣裳……

    杜鹃忙不迭地两手乱舞,一边念叨“臭小子们,手这么脏,也不洗洗。”

    冯明英拦也拦不住,林春更是尖声大叫。

    这些娃儿都大了,整天在村里和田野山上乱钻,晒得黑不溜秋,不如林春这些小奶娃肤白和干净,手更是脏兮兮的。

    杜鹃可就悲催了,脸上、手上很快多了几块刺眼的污痕,身上的花衣服也变“花了”。她向来为人随和亲善,又觉得这些小娃儿可爱,倒没嫌弃他们,只是骂“淘气鬼”。

    岂不知“咿呀”越叫得响,那些小娃儿越觉得她好玩,揉搓得她更厉害了。冯明英也制不住这帮野小子,黄雀儿伸着小胳膊护在妹妹身前,不让人碰。

    一个挂着鼻涕的四五岁小男娃,跟看稀奇物事一样,一边傻笑,一边凑近她。她吓坏了,觉得那两挂黄鼻涕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唉,农家的孩子,都是放养的。除了吃,其他全靠自己挣扎。争得过,就能平安长大;争不过,就被自然生存法则给淘汰掉了。

    大猛媳妇见闹得不像,大喝一声,吓了众小一跳,一时间都愣住。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小林春又是一巴掌扫过去,正打在鼻涕娃脸上,手指甲在他腮颊上带出一条红痕。

    鼻涕娃见被一个不会走的奶娃娃给欺负了,哪里肯依,身子往竹床上一扑,就要揍林春。

    林家的娃果然都是不能吃亏的,秋生和夏生也围在竹床旁边呢,见他要打弟弟,立即将他扒拉开,揪做一团。

    其他小娃儿见了兴奋,有的叫喊助威,有的起哄,还有人上去帮忙,屋里掀起儿童大战!

    众媳妇着忙,慌忙上前拉开他们。

    正闹着,杜鹃忽然尖声大叫起来。

    叫得众人心一抖,以为谁又欺负她了,一齐朝她看去。

    谁知根本没人欺负她,她正瞪大眼睛看着林春呢。

    小林春在干吗?

    他打了鼻涕娃一巴掌,除了在人家脸上抠出一道红痕外,还把人家的鼻涕也蹭了一手。那东西滑腻腻的,他用手指捻了捻,十分纳闷。婴儿那是抓着什么都往嘴里塞的,他便也想尝尝这滑滑的东西,于是把手指塞进嘴里舔……

    杜鹃看得真真切切,又无法阻止,能不尖叫吗?

    她只觉得五脏都揪做一团,吃的奶直往喉咙口上漫。

    大头媳妇忙上去把儿子手扯出来,嫌弃地边擦边骂。

    众媳妇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都问冯明英,花儿刚才怎么了。冯明英也答不出。

    她们都不知道杜鹃是被林春的举动给惊到了。

    杜鹃也不知道,乡下小娃儿拖鼻涕,偶尔吸进嘴那是常事,没人大惊小怪。

    大猛媳妇见闹得不堪,便把会走的男娃子都赶了出去,又叫过几个跟冯明英差不多大的小女娃看护林春、九儿等奶娃。她们则出去帮忙去了。因为外面日头已经高了,再过一会就要开席了。

    大孩子出去了,屋里总算安静了许多。不过,林春和九儿还是不停干仗,时不时地尖声大叫。

    冯明英和小女娃们一边谈论外面的盛宴,一边约束住他俩,不让两个娃靠近。

    杜鹃长长松了口气,觉得今后在泉水村的日子怕是不会很平静,虽然这里与山外交通不便,呈半隔绝状态。

    屋里安静了,外面的喧嚷声就显得大了起来,还有那散发出来的香味,刺激得杜鹃腮帮子冒水,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她忙对其他孩子看去,只见林春等小奶娃也在不住唧嘴儿;而大妞和黄雀儿等人则忍不住都把目光往外溜,不禁又笑了。

    连冯明英都不好意思地小声对一个小女娃道:“好香!勾得我都觉得肚子好饿了呢。”

    小女娃们都抿嘴偷笑,显然大家都是一样感觉。

    正在心里蠢蠢欲动、按捺不住肠胃的时候,大猛媳妇和一个媳妇走进来,手上各端了两大碗烧得黑红、香气扑鼻的肉,还拿了一大把筷子。

    她爽利地笑道:“来,我给你们开小灶!”
《田缘》正文 第041章 乡村盛宴
    三更送上。敬告亲们,《田缘》大概四月中旬上架,有粉红的要留给原野哟,帮忙添一把火,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

    小女娃们几乎齐齐吞咽,一个个再难保持斯文矜持模样,都盯着两人手上的肉碗。

    杜鹃暗笑,这才像当娘的,晓得借助自身便利为儿女谋福利,不像冯氏,死要面子争硬气,净干吃亏的事儿。

    大猛媳妇看着孩子们的馋样,“噗嗤”一声笑了,对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娃吩咐道:“红花,你和翠花把那边的小桌子抬过来。”

    杜鹃听了嘀咕:怎么女娃的名字全是“花”?

    她决定,等会说话了就一定改名叫“杜鹃”,坚决不能叫黄花儿。

    等桌子抬来,刚把碗摆上,又有几个媳妇端了菜来,还有一大钵糙米饭,把小桌子摆得满满的,“光吃菜容易肚子疼。我盛了饭,你们一人添些。”

    又一个媳妇笑道:“我还偷了一罐子汤来……”

    大猛媳妇嗔道:“瞧你说的,怎么叫偷?咱们忙得这样,不就是为了娃们吃一顿么。大大方方的拿来吃,不叫偷。”

    众人都笑,又有人问道:“那些混小子怎么办?”

    大猛媳妇道:“不管他们!一个二个的都跟小土匪似的,皮厚的很,你还怕饿了他们?不像这些女娃娃,怕羞的很,不敢上桌。咱们要不照应些,恐怕到最后连骨头都捞不着啃。”

    众人都点头。

    说着话,就跟抢一样动手拿碗筷,各自帮自家的闺女添饭装菜。饭只盛一点点,碗里留下许多空,然后下箸如飞地搛菜。

    “这是鹿肉,这是獐子肉,这是兔子肉,这个是土獾子……我再给你弄个碗装些野鸡汤。这些都是红烧的,不能跟汤混一块……”

    小女娃们幸福地低声笑着,都道:“好香呢。”

    一个媳妇笑道:“那是。这些菜都是你高大娘和红姑做的。她们可是咱泉水村有名的厨子。”

    小女娃们都围到桌边去了。

    杜鹃的二婶凤姑也来了,当然先帮大妞和小宝盛。

    冯氏不知忙什么,没来。冯明英又要照看杜鹃,走不开;黄雀儿也守着林春和九儿,因此两人竭力忍住内心渴望,不对桌子那边看。

    杜鹃看了心急,心道我自己躺着就好了,你俩快去吃呀,再晚了可就没了。一着急,嘴里就叫了出来,“咿咿呀呀”一大堆。

    冯明英忙低头查看她,更不敢走开了。

    杜鹃郁闷死了:这是在黄家办酒席,结果自己家的人又累还不讨好,还没的吃,真是太亏了。

    大猛媳妇不仅说话爽利,干事也不含糊。她抄起两个大土碗,动作比谁都快,一个菜碗里夹了几筷子,转眼间就装了两大碗肉。更绝的是,她最后才拨了点米饭在碗面上,盖住了肉,倒像没搛菜光盛饭一样。

    她装好了,别人才装一半,把众媳妇都看呆了。

    只见她端着冒尖的两碗饭菜走到竹床边,对冯明英道:“来,小妹子,让花儿他们自己玩,你和雀儿先吃饭。”

    杜鹃见她这样仗义,高兴地呵呵笑。

    冯明英腼腆地笑道:“多谢婶子。”一边接过碗去。

    黄雀儿也接了过去,沉甸甸的一碗肉,压得她小手一沉。

    小女娃急忙把另一只手也用上,双手捧着,小脸都兴奋地红了,把没吃到鸡蛋的委屈早忘光了。嗯,幸亏没吃,这会儿可以多吃些肉。

    凤姑见此情形,在那边笑道:“难为大猛嫂子了。我想着先帮小宝装了再给她小姨和雀儿装的。亏得嫂子帮忙。”

    大猛媳妇扬眉道:“有什么难为的!明英妹子不是在帮我照看九儿么,这不是应该的。再说,咱一村子的人都哄在雀儿家,扰得人家一团乱,要是只顾自己吃喝,雀儿她们倒在边上看着,也不好意思不是。雀儿娘是地主,外面离不开,我就帮着照看她们些。”

    众人忙都应是,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林大猛也有个七岁的闺女,叫水秀,今儿却没来。大猛媳妇早拿大钵子装了饭菜叫大儿子送回去。这些猎物就是她男人猎的,别人自然不好说什么,反而一个劲地要她多装些。所以,她这会儿才有空帮冯明英和黄雀儿。

    正说着话,就听林春和九儿哇哇大叫。原来这两小子出牙了,能吃一点硬食了,闻见香味馋得不行,望着冯明英和黄雀儿手中的碗闹。

    大猛媳妇见冯明英踌躇,忙嘱咐道:“不能给他们吃肉。喂几粒饭让他们磨牙就成了。别理他们。雀儿可听见了?别喂妹妹,回头卡在喉咙里要坏事的。”

    冯明英和黄雀儿忙点头,边吃边挑饭粒糊弄小奶娃。

    杜鹃也被那香味勾起馋虫,却只能望洋兴叹,就她这小身子,是连点汤也不能喝的。

    这时,大头媳妇又端了两大碗肉进来,也是给黄雀儿和冯明英的。见她们已经在吃了,遂低声对冯明英笑道:“是你姐姐让我盛来的。先搁这,回头你们吃完了再添。吃不了留着明儿吃。”

    众媳妇都笑道:“这些够她们吃的了。小心吃慢些,别吃多了肚子疼。”

    反复叮嘱后,才都出去继续忙活。

    大头媳妇却又跑回去另端了碗来,对冯明英笑道:“你吃你的。我来喂春儿他们。”

    原来,有几只山鸡肚子里有没见天的蛋,她就捞了出来,调成蛋糊喂这些奶娃娃。竹床上每个奶娃都喂到了,难免又引起九儿和林春之间的战斗。

    有她照看几个小的,冯明英和黄雀儿等人就专心吃饭。

    这些小女娃,何曾这样放开肚皮吃肉过?

    一个个脸上幸福满足的表情,让杜鹃感动万分:原来幸福是如此简单。

    反正肉都装到碗里了,不怕吃慢了没的吃。所以,她们先是细细地品鉴很少吃到的鹿肉,然后再大口吃獐子肉等,再喝些鸡汤、吃两口饭,不知不觉肚子就圆了。

    想想也对,那可是实打实的肉啊!

    杜鹃离黄雀儿最近,看着她把一块色泽绛红的鹿肉塞进嘴,腮帮子立即鼓起,小嘴儿由于运动的缘故,显得红艳艳、油润润的,连小脸都染上了几丝红润。

    她忍不住抿了下嘴,很替她担心:那不怎么接待肉食的肠胃,突然一下子接受这么多肉食,能负担得起么?

    小姑娘们在屋里大快朵颐,等吃完,外面也已经开席了。

    因吃得太饱,大家就抱了小奶娃出去逛,顺便看热闹。

    杜鹃便见识到了乡村聚会的热闹。

    第一拨自然是男人们先坐。

    男娃们也等不得了,各自抄只大碗,也不上桌,直接找各自娘亲走门路,从大锅里舀肉菜。每个碗都装得冒尖,压了又压,摁了又摁。然后蹲在院子边角、屋檐底下开吃。

    于是,一眼望去:汉子们在桌上揎拳捋袖地吃喝、笑闹,小子们则蹲在外围一圈边吃边闹嚷,狗们就在桌子底下和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为一块骨头互相撕扯扑咬。

    人畜都忙,又都只顾各自。吵得声音大了,不得不提高嗓门,方才能听见对方声音。

    那场面,若不看光用耳朵听的话,还以为在吵群架呢。
《田缘》正文 第042章 芳名黄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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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女娃们自己吃过了,如今看着这饕餮场面均偷笑,杜鹃更是咂舌不已。

    冯明英见院子里嘈杂不堪,且又觉得肚子胀鼓鼓的,便招呼红花等人,抱着杜鹃往院外去闲逛消食。

    走到东院墙边,黄雀儿踮脚从爬满墙面的青藤上掐那黄白两色的金银花。

    攒了一大束,拿来放在杜鹃鼻子底下,问“香不香?”

    杜鹃使劲吸了两口,笑靥如花。

    黄雀儿高兴极了,将花放在妹妹胸前,回头继续掐。

    杜鹃刚吃了蛋糊,又吃了奶,出来被暖风一吹,花香一熏,小姨又不住晃悠她,渐渐耳边的人声就模糊起来,很快陷入沉睡。

    再醒来,又是傍晚了。

    院子里人少了大半,剩下的,男人们在抬桌子扛板凳、清点碗筷筐篮等物送还给各家;女人们在洗碗,归拢剩菜等。

    等一拨一拨送走,院里就宽敞清爽了,只剩两张桌子上还坐着人。林大猛、任三禾等人一桌,另一张桌上坐的是村里村里年纪大的,冯长顺和黄老爹也在那边。

    这时,冯明英抱着杜鹃出来了,在院里四处晃。

    林大猛见任三禾目光随着冯明英打转,微微一笑,叫黄老实道:“老实兄弟,让那小妹子把你闺女抱来我瞧瞧,怎么个好法。听说先前我家九儿还跟春儿打起来了,春儿不让九儿碰你闺女。这小子,还没断奶呢,就晓得抢媳妇了?”

    男男女女听见这话,都哈哈笑起来。

    黄老实便叫冯明英把杜鹃抱过来。

    对着这些汉子,冯明英害羞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林大猛笑着抱过杜鹃,立即就发现任三禾不看冯明英了,却把目光对准小女娃。

    他便仔细端详杜鹃,杜鹃也向他亮出招牌笑容。

    林大猛一怔,失笑道:“这娃儿是长的好。这眉眼……嗯,比你们两口子都长得好。”

    他心中很惊讶:这小女娃肤色细白,近乎透明,隐隐泛着粉红;双眉秀气清爽,眼睛漆黑清亮,又灵活,配着小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会说话一样;圆润的嫩鼻,嫣红的小嘴,实在跟黄老实两口子相差很远。

    他当然不好说出实情,便说比爹娘长得好。

    任三禾问黄老实道:“可取了名字?”

    黄老实挠挠脑袋,笑道:“娃她娘取的,叫花儿。黄花儿。”

    “黄花儿?”

    任三禾愕然。

    杜鹃发现他嘴角抽了抽,好似无法容忍。

    正好冯氏见大家看闺女,不知为何,有些不放心,便借着帮众人添茶水,走了过来。

    因林大猛说闺女比他们两口子长得好,心里便有些不自在;又听见任三禾问名字,仿佛为了证明杜鹃是自己生的,忙接过话道:“我生她的时候,身边有丛黄花儿,好看的很,我就帮她起了这个名字。”

    任三禾浑身一震,笑道:“嫂子这样坚强,真让人敬佩。黄大哥真好福气,娶了嫂子这样能干的。是什么样的花儿呢?”

    他一会夸冯氏,一会又转向黄老实,最后又问冯氏。

    冯氏被他夸得激动不已:别人都是怪她不该把娃生山上,这人却把话说到她心坎上了。自豪之下,忙比划道:“就是跟这山上常见的满山红一样的叶子,就是开黄花。”

    任三禾点头,沉吟道:“叫花儿太俗了些。我在山外的时候,听见书生们称这花为‘杜鹃’,不如黄大哥黄大嫂就给她取名‘黄杜鹃’。”

    众人听后,都轰然叫好。

    其实也不知好在哪里,但就觉得比“花儿”要文雅些。

    大猛媳妇脆声笑道:“到底是任兄弟,见过世面的,起个名儿也文雅。不像我们山里人,随便想个名,碰见什么叫什么。弟妹,就把花儿改名叫‘豆鹃’。咱们村太多花了,红花,翠花,兰花,全是花,听得人头晕。”

    她张口就把“杜”字念走了音,变成“豆鹃”了。

    黄老实和冯氏觉得十分有脸面,忙欢喜地应了。

    当“杜鹃”二字从任三禾嘴里蹦出来时,杜鹃心跳加快,差点大叫出声。

    她始终没有脱离命运的轨道吗?

    不等她自己改名,别人居然帮她想好了。

    这是巧合?

    她望着任三禾呆呆地想,难道他真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听不得她叫“黄花儿”这个俗气又村气的名字?这一切不是巧合?

    可是为什么恰好叫“杜鹃”,而不是取一个更文雅有意义的名字呢?

    忽然,她脑子里划过一道闪电,想到一个可能,激动地差点没晕过去。

    这人……这人不会是李墩?

    杜鹃盯着那年轻的猎户,眼里流露出热切的光芒。

    任三禾似有所感,侧身伸手,从林大猛手上抱过她,一边笑问他道:“这娃儿怎样?”

    林大猛点头,道:“是个有灵气的女娃。”

    杜鹃不管两人对答,只顾想用什么招数来试探这人。

    若他真是李墩,那她可真是太幸福了。

    虽然两人年龄相差大了些,可这对于本就相爱的人来说,皮囊根本不是问题;再说,李墩附身在成年人身上,杜鹃从此就有人保护了,再不会任人摆布了。

    她便在脑中构想:这个人在山中受伤——如何受伤的暂且不去考虑——然后死了,这时候前世的李墩也摔死了,就穿越过来,附身在这躯体上。

    李墩穿越过来后,想着自己能穿越,杜鹃肯定也能穿越,于是就在附近找她。可是他不知杜鹃到底穿到什么样的人身上,只得想办法在泉水村落户,慢慢查访。

    今天在黄家吃酒,听说冯氏正是四月初五那天在山上生的她,他便猜测她就是杜鹃了,所以才对她格外关注。

    杜鹃对自己编剧的情节很满意,觉得很符合情理。

    她还想到一个问题:李墩帮她改名“杜鹃”,是不是也在试探她呢?

    如果是,她一定要给点反应。

    给什么样的反应呢?

    她把“ok”的手势和胜利的手势都做了一遍,任三禾无动于衷;杜鹃不死心,心想他大概没看清,以为是小奶娃胡乱比划,又想别的招数,最好让他看了就能认出来。

    正想着,就听林大猛道:“任兄弟这样喜欢这个女娃,不如认她做干闺女。”

    原来,他见任三禾似乎很喜欢杜鹃,看她的眼神很温柔呵护,甚至还带着一丝恭敬,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比黄老实这个当爹的更稀罕这闺女,便打趣说笑。

    任三禾连连摇头道:“那怎么成!不能这么认。”

    杜鹃也在心里附和道:“坚决不能认!”

    任三禾这表现,她更加以为他就是李墩了。
《田缘》正文 第042章 认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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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大猛本就是说笑的,任三禾不应,也就算了。

    谁知任三禾却道:“小弟听人说,认干爹娘是有说法的,须得找福泽深厚之人,这样小孩子才容易养大。黄大哥黄大嫂不如让杜鹃拜大猛嫂子做干娘。林大嫂儿女双全,父母公婆健在,正是福泽深厚之人。”

    黄老实想都不想,欢喜地点头道:“那好啊!”

    冯氏拐了他一胳膊,嗔道:“好什么好?大猛嫂子自己有儿女,吃了饭没事干,要认个干闺女来操心?”她有些不敢高攀。

    大猛媳妇却爽声笑道:“弟妹这话说的。你要不嫌弃我,我就认‘豆鹃’做干闺女。说真的,我好喜欢这娃呢。将来我家九儿要是有福气,就讨她做媳妇;要是没这个福气,那她好歹也是我干闺女,我还是能疼她。”

    不等冯氏说话,林大头跳脚道:“嫂子,你怎么能抢侄儿媳妇呢?”

    大猛媳妇作势要敲他脑袋,骂道:“抢你个头!还没定亲呢,豆鹃怎么就成春儿媳妇了?你不是说,缓两年再定亲,是怕将来春儿不成器,糟蹋了豆鹃么?要是春儿娶不成,我家九儿还不能娶?你有这急的心思,回去好好教儿子是正经。哼,等长大了,咱豆鹃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她俨然以杜鹃的干娘自居了。

    林大猛居然也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我媳妇说定了,那就这么定了。大头,你也别泄气,你儿子还是有指望的。听说他今个可能耐了,还打了秤砣家小子一巴掌呢。”

    众人轰然大笑,丝毫不觉得两兄弟是在拆台。

    在这深山小村里,常年与外界人接触少,大家心性变得简单、直白、豪爽,觉得林大猛两口子说得再正常不过了。

    林大头知道堂哥堂嫂为人,且一向都很疼爱照顾他的,因此并不生气,只是有些沮丧地抱怨道:“可是我家哪能比得上大哥家。老实兄弟肯定要换女婿了。”

    众人听后更笑的跌脚。

    “你这话说的,老实兄弟和弟妹是那眼皮子浅的人吗?”大猛媳妇说完转向冯氏,“弟妹可乐意把豆鹃给我做干闺女?”

    冯氏喜悦地点头道:“那可是她求不到的福气。等挑个好日子,我们带了她去上门拜干亲。”

    林大猛两口子这么抬举闺女,她当然觉得有光彩。

    任三禾道:“还挑什么日子,今天这日子正好。嫂子晚上准备的两桌酒席,就算认亲酒了。在场的人做个见证,这就认了。”

    话已至此,林大猛斩截地挥手道:“今儿人齐全,两边的爷爷奶奶,连她外公外婆都在。要认就赶早,再晚就忙了。”

    他媳妇也笑道:“就是。今儿就认。弟妹,往后咱们就是干亲家了。”

    几个媳妇在一旁边干活边听他们说话。

    听到这,大头媳妇不干了,丢下手中的篮子跑过来道:“要认干娘也该认我,花儿还吃我的奶呢。”

    林大头垂头丧气地说道:“你当我没想过?任兄弟说认干娘要认福气厚的,要儿女双全、公婆爹娘都在的。咱们不成。”

    大头媳妇就张大了嘴巴。

    她只有儿子没有闺女,公婆也都不在了,自然无法跟大猛嫂子比。

    任三禾对她扫了一眼,含笑道:“那这位嫂子就是奶娘。奶大的情分也不差。”

    他眼里有些傲慢神色,仿佛大头媳妇能给杜鹃当“奶娘”那是她的福气,是她赚到了。

    冯氏忙道:“那是,花儿吃嫂子的奶长大,将来肯定念着嫂子的好。”

    她又忘记了杜鹃的新名字,依然叫“花儿”。

    林大头忽然笑道:“杜鹃将来是要给我家春儿做媳妇的,当然不能认作干闺女了。”说着用手肘碰了碰媳妇,一副小算计的表情。

    他媳妇也恍然大悟,呵呵乐起来,自以为得逞。

    任三禾见二人得意模样,轻笑道:“听两位大哥大嫂争了半天,小弟还没见过小哥儿呢。不如抱来我们瞧一瞧、比一比。”

    大猛媳妇忙就笑着高喊秋生,让把春儿和九儿都抱来,说要选女婿了。众人闻言笑倒。

    喧闹声中,杜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愣了。

    很快,她便明白任三禾的用意:以林大猛在泉水村的威望,若是认他媳妇做干娘,自是最好的保护伞;再有,大猛媳妇的为人品性她今天已经见识过了,比冯氏这个娘要强太多,将来能护着她些。

    她一边佩服任三禾想得周到,一边急于想求证他是不是李墩,想出一个招数,把小手往嘴上一盖,然后向上扬起——

    这是个飞吻的动作。

    若任三禾真是李墩,不可能没反应。

    任三禾确实有反应,不过不是惊喜,而是疑惑,朝冯氏问了一句让杜鹃颓然丧气的话:“她这是……打哈欠?要睡了?”

    杜鹃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哈欠了?我都没张嘴好不好!

    她心里升起失望的感觉,最后又做了个划拳的动作。

    任三禾见她小手动个不停,更疑惑了,眉头微拧。

    杜鹃彻底泄气:这人肯定不是李墩。看样子跟这具身体的身世有些关联,所以拼命为她拉保护人。

    可他是怎么认定自己就是他要找的孩子呢?

    当日冯氏可确实在山上生了孩子的。

    若说冯氏生的孩子被他抱走了,那他应该一见面就确定自己是他要找的孩子才对。可他开始的时候,明显还不能确定。什么时候确定的,杜鹃也不大清楚。

    冯氏这时对任三禾十分感激,见他问,忙解释道:“不是要睡觉,她是才睡起来的。这娃儿活络,就喜欢动手动脚。”

    杜鹃听了郁闷不已。

    任三禾这才释然,小心地掂了掂杜鹃,对她微笑。

    杜鹃瞅着他嘀咕道:“不管你是谁,别害我就成。不然,等我长大了,跟你没完。”忽然就看他不爽起来。

    希望大失望就大,这话一点都不错。

    可杜鹃是什么人,她转念就想道,他不是李墩也好,省得自己长大了,李墩却成大叔了。最好李墩跟自己一样,附身到一个小奶娃身上,两人才相配。

    于是美滋滋地构想李墩小时候的可爱模样,和少年时的正太模样,再到青年……这个不用想,他的言行举止她再熟悉不过了。

    正美着呢,林春和九儿被抱来了。

    林大猛接过小儿子,扶着他小胳膊,让他站在自己腿上。九儿顿时又叫又跳,一刻不得歇。

    任三禾咂舌道:“呵!不愧是大猛哥的儿子,这劲头,跟只小豹子似的。”

    林大猛听了高兴地哈哈大笑。

    林大头也抱着林春弯腰凑近任三禾,因为林春身子前倾,努力挣扎着要看杜鹃。

    小娃儿正对杜鹃笑呢,忽一眼瞅见九儿把手伸过来,立即一巴掌扫过去,那叫一个快。
《田缘》正文 第044章 厉害干娘
    九儿被扫中,也不哭,大叫一声揪住林春衣袖往回扯。

    哥俩一靠近就干上了。

    林大猛等人看呆了。

    大猛媳妇四顾拍手道:“瞧瞧!瞧瞧!我说的?”

    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林大猛喝道:“好小子!还真抢媳妇?”

    杜鹃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儿子和侄儿都不是省油的灯,整一个好斗分子,跟本姑娘有什么关系?

    笑闹声中,任三禾眼神闪烁,忽然对林大头道:“大头哥这儿子不错。等长大了我教他打猎,也能混碗饭吃。”又对林大猛道:“大猛哥自己一身本事,九儿就不用我教了。”

    林大头大喜道:“真的?任兄弟可要说话算数。”

    任三禾道:“自然算数。”

    林大猛把脸一板,道:“任兄弟,这就是你不对了,要收就把小哥俩都收下。我晓得你本事大。我那两下子跟你比差远了。”

    任三禾就笑道:“既然大猛哥抬举小弟,那我就抽空指点他一二。主要还是大猛哥自己教。”

    林大猛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肯教九儿就成。”

    黄老实问林大头:“你不是说春儿要学木匠吗?”

    林大头道:“哎呀,你真是死脑筋,哪个说学木匠就不能上山打猎了?没听人说‘艺多不压身’么。学的多,将来才有好日子过。你家花儿——不,是杜鹃,将来许给我春儿是没错的!”

    黄老实“哦”了一声,咧嘴笑了。

    至于林大头说的,杜鹃许给林春的事,他巧妙地不作答。

    老实人也是有算计的,察觉林大猛家也看中他闺女,他当然不像原先那般肯定跟林大头结亲了。他想着等闺女大了,两家儿子做比较,选一个好的才行。

    老实爹觉得自己很精明,考虑很妥当,表现很高明,因此心情很好,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听众人说话,再不提跟林家结亲的事。

    一会工夫,院子里没走的人都知道了认干亲的事。

    冯长顺立即叫好,连说外孙女好运气,认了个好干娘。

    黄老爹和黄大娘也意外:这孙女还不知能不能养活,居然能得林大猛两口子这样看中,真是奇了。

    再说另一边,所有锅碗瓢盆都洗好了,该还的也都还了;另外菜蔬也都收拾好了,剩了不少出来,女人们都眼馋地盯着。

    这可不好分了。

    冯氏便提议让大猛媳妇和大头媳妇拿回家。因为猎物是他们男人打的,剩下的自然要补偿给他们。众人白吃喝,怎能再要呢。

    众人都没话说,都点头赞成。

    大猛媳妇则果断道:“别算的小气啦的。就这么点东西,分什么分!我做主,都归黄家了。几百人跟土匪似的在这扰了一天,还不能让你剩些好处?我瞧你家也贴了许多东西呢。”

    众女人听了忙答应,却不像之前那么爽快。

    冯氏观看众人神色,哪不知她们的心思,因此坚决不肯要,省得被人说闲话,说她平白落了多少好处。

    大猛媳妇瞪眼道:“也不是都给你。你不是还要谢我家和大头家吗?这晚上一顿饭,至少还要开两桌呢,不得吃菜?说来还是让我们吃了,你说不定还要倒贴。再说要不是任兄弟拿了那些猎物来,晌午的酒席还不够吃呢。所以这剩下的东西该归任兄弟。你去问问他,是要东西呢,还是愿意晚上在这吃酒呢?”

    说完,就高喊一声“任兄弟”,把刚才的话都说了。

    她早发现,任三禾好像对黄家很另眼相看,所以搬了他出来,好堵众媳妇的嘴。

    任三禾转头一笑,道:“都凭嫂子安排。要是不够,就说一声,我再跟大猛哥去附近山上猎两只兔子和山鸡回来添上。”

    林大猛不耐烦地喝道:“添什么添!都累了几天了,骨头都疼呢。有多少烧多少,够吃就是了。”

    大猛媳妇朝众人摊手道:“怎样?我就说嘛。就这样了!各家的东西都还了?剩下我家的先不动,等吃了晚饭我们自己带回去。”

    众媳妇这才收起心思,都散去了。

    黄家院子里就剩下林大头一家,林大猛一家,还有黄老爹两口子和黄老二一家,加上任三禾、冯长顺等人。

    于是,冯氏、大头媳妇、大猛媳妇、凤姑、冯婆子和黄大娘就开始忙着打点晚饭。

    拿东西的时候,黄大娘见生肉还有半只香獐和两只兔子;干菜四篓子,有干笋、木耳、干菌和花生黄豆之类的;蔬菜也有不少;另外,还有两钵子烧好没动的兔子肉,至于混倒在一块的残菜就更多了,足有四大桶,不禁惊住。

    先前人多,这些东西真要分,其实一人分不到一点。

    现在就几家子人在这,就不同了,她便心里指望了。

    她便念叨道:“没想到剩了这么多咧。”

    凤姑笑道:“各家都拿了菜来,当然剩了。”

    冯氏淡然道:“等下娘带些回去就是了。天热了,这些剩菜不吃也坏了。”

    黄大娘没吱声,半响又道:“干菜也剩了许多。早上亲家说的时候,我心里就疑惑,装这么多来,能吃的完么?果然就剩了。”

    冯氏听了这话,心头火上窜,暗怪爹不该挤兑他们拿东西来,现在果然又说嘴。赌气便要将早上挑来的干菜都还给她,省得受这口闷气。

    可不等她开口,大猛媳妇在一旁脆瓜瓜地甩出一串话来:“剩这么点东西,还不够赔给弟妹呢。弟妹可是把自己家的存货都掏出来贴了,油盐也贴了许多。要不赔给他们,等农忙的时候,他们就要打饥荒了。大娘挑了些东西来,也没白出,一家子都吃了一顿好的不说,听说老实兄弟还送了只鹿茸给你,是不是?那可是任兄弟送给弟妹补身子的。你老人家今儿可赚大了!”

    冯明英抱着杜鹃站在她身边看她切菜。

    杜鹃听了她的话,佩服得要死:瞧瞧,这厉害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软中带刺,说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贪心不足,不顾大儿子,话还浅显易懂呢。

    这个干娘,为人真是爽脆。

    她就咿呀笑起来。

    大猛媳妇听见了,忙抬头看她。见她笑得欢畅,便对她眨眨眼睛,又溜了黄大娘一眼,做了个只有她自己才能明白的眼神。其实杜鹃也看明白了,更抑制不住笑。

    黄大娘听了大猛媳妇一番话,不由脸发烧,尴尬道:“是没剩多少。老大家的,你也是,说好了各家都出米粮和菜,你做什么自己贴那么多?”

    先是为了转移尴尬,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冯氏真的很不会持家,因此越发埋怨起来:“你暗地里贴了东西,人家不知道,还以为你落了好处,净吃闷亏……”

    这回冯氏一声没吭。她确实贴了些东西:用了一陶罐猪油,素油也用了几斤,还有盐,还煮了五十个鸡蛋;昨晚还泡了二十斤黄豆打豆腐,还有干菜和地里的菜,但她想闺女满月,这些也是该花费的,因此就没心疼。

    大头媳妇和大猛媳妇相视一笑,道:“大娘,谁不知道?我们可是都知道的。所以我嫂子才不让人分这些东西。这还不够赔给弟妹呢。”

    她不屑地想,你自己就是头一个以为大儿媳得了好处,就想分些带回去。

    黄大娘自然没话再说。

    冯婆子看了大猛媳妇和大头媳妇一眼,觉得心里踏实不少。闺女跟林家结这门干亲,好歹能照应些。

    晚饭也是两大桌,摆在院子里,男女分开坐,小娃儿依旧蹲地上吃。

    大猛媳妇又把小闺女也接了来。她闺女叫水秀,今年七岁,跟她娘一样,也是个活泼的。一见杜鹃笑得那样,就喜欢上了,抱着就不撒手。

    虽是认干亲,林家也很重视,老小都传看了杜鹃一圈。

    杜鹃挨个打量这家子人,这可是泉水村的土地主。她先觉得林大猛两口子不错,后又觉得林家老人也不错,孩子也不错,因此欢喜地见人就笑,引得林家老小都十分的稀罕,都说这娃儿精灵的很。

    大猛媳妇一手抱杜鹃,一手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盒子。

    原来她先前回家,特意拿了一对小银镯子和一对银耳坠子来,要给干闺女做见面礼。

    对山里人来说,这礼可就重了。连冯长顺两口子都吃惊,更不要说大头媳妇和黄大娘等人了,都盯着那银首饰眼睛冒光。

    唯有任三禾跟没看见一样,依旧和林大猛吃酒说话,仿佛那点子东西根本不放在他眼里,连看一眼都不屑。

    林大猛的爹是村里正,时常往山外去,比起村里其他人要有见识的多。上午任三禾送的那鹿茸,值的银子就不是小数,岂是这两样银首饰能比的。

    再说,林大猛在山里打猎遇见独居的任三禾,数次交往,知道这人武艺和见解都不凡。虽不知他为何看重一个初见面的小女娃,但他们乐得给个面子。

    冯氏慌忙推拒道:“这可不能要!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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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45章 最小的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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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猛媳妇看着冯氏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说弟妹,这又不是送你的,是送我干闺女的,你推什么?你想要我还没的送呢!我可说不好听话,你别以为你是豆鹃她娘,送给闺女的东西就成了你的,然后拿了去卖钱,再不然拿去送人情,我听见可不依。”

    冯氏听了愕然,接着就讪讪笑道:“哪能呢!”

    她可不就是这么担心么。得了这东西,回头婆婆提起孝敬,或者说分一样给侄女,都名正言顺的很,她怎么办?

    黄大娘果然有些想法,因此大猛媳妇的话让她的脸再次发烧,一声不吭地低头吃菜。

    冯长顺眼中精光一闪,隔着桌子对冯氏笑道:“闺女,别小家子气了,这是杜鹃干娘一份心。你要不过意,不如多教她将来孝敬干娘。唉,说起来这丫头还真是福气,竟然入了她干爹干娘的眼。这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转头对里正等人恭敬地敬酒。

    冯氏忙就把耳坠子接了过去,至于银镯子,大猛媳妇直接帮杜鹃套上了,大小正合适。

    桌上要数黄老实最开心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大头则苦着脸,转脸对大猛媳妇喊道:“嫂子,春儿可是你侄儿,杜鹃可是我看中的儿媳妇……”

    一句话逗得连他爷爷奶奶都笑了起来。

    大猛媳妇得意地晃着头笑道:“着急了是不是?着急了就好好教儿子。要是春儿长大了不成器,别想娶豆鹃。还有,往后你要好好尊敬我跟你哥……”

    林大头哀怨地说道:“我什么时候不尊敬你跟哥了?要说嫂子待我也好,怜惜我从小就没了娘,可我也是把嫂子当娘尊敬的……”

    大猛媳妇笑喷了,指着婆婆道:“娘在这呢!大伯娘在前,你说把我当娘,你会说话么?奉承人也不能这么说。”

    林婆子瞅了侄儿一眼,笑道:“他就是有些个鬼机灵。你当他有多奸?打小没了娘,过日子样样都要算计,才养成了这副性子。人都说他小气贪财,其实是个好娃儿……”

    一句话把林大头说得红了眼睛,低下头去。

    冯氏看着他若有所悟。

    林大猛给堂弟倒了杯酒,笑道:“还不赶紧给老实兄弟敬酒?如今我家九儿也喜欢杜鹃,春儿多了个对手。往后媳妇保不住,你别怪我偏心眼。”

    林大头急忙转头对媳妇方向叫道:“儿子,听见没?你九儿哥横插了这一脚,你可要小心了,别把媳妇弄丢了。往后啊,你不但要孝敬黄家亲丈人,还要孝敬你大娘这个干丈母娘……”

    众人轰然大笑,大猛媳妇笑得连连咳嗽。

    林春正对着坐在林婆子怀里的九儿挥舞手臂,两娃跟斗鸡似的对峙。

    说来好笑,小林春先是不让九儿碰杜鹃,才跟他干上的;眼下倒好,他对九儿的兴趣比对杜鹃还要大,就算杜鹃不在眼前,他也跟九儿闹得不亦乐乎,忘了结仇的初衷。

    因此,杜鹃听了大人的玩笑话忍不住翻白眼。

    她可还没满月呢,把她跟林春扯一块就不说了,才一天工夫,又弄了个九儿来。明明那两娃好斗,却说为了她才动手。也不瞧瞧,眼下林春根本没看她,光顾看九儿去了。

    不过,好像谁说过:情人之间关注思念的时间比不上情敌之间关注思念的时间多,林春这样表现也正常。

    她被自己这想法逗笑了,恶作剧地想,林春和九儿恐怕是天底下最小的情敌了。

    山里没乐子,拿兜着尿布的小奶娃寻开心也不错。

    她摸着戴在手腕上的两个银镯子惬意地想,这可是她的私产,将来她想要动身去哪,身上没银子可不成。

    至于林家的求亲意向,她是一点不愁的。

    等将来长大了,她自然能搞定林春和九儿,再来“十儿、十一儿”,她也照样能搞得定。

    前世她的人气多旺,那么多的追求者,她从没觉得负担。

    这不是说她八面玲珑、会处事,而是她生成这副性子,混不知愁、浑不在意,坚定地贯彻“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从不会陷入纠结、困苦而不能自拔。

    想不通的事,她就不想。

    “条条大路通罗马”,此路不通,她就走那通的。

    对于追求自己的男生,她会坦言拒绝。若是那人坚持不懈,她也无所谓,随他便,反正她就是不动心。她一如既往地生活,也不避他如蛇蝎,也不恶言相向,也不会为了他辗转反侧睡不着、心不安。

    说她没心没肺,马上有一堆人抗议,因为杜鹃可善良单纯了。

    对,就是那该死的单纯!

    对着这样的她,人家恨不起来、也怪不起来。

    当然,也有那钻牛角尖的,情深不悔,要自杀。

    她劝不住,便也任他去。于是,那人躺医院去了。

    闺蜜们让她去看,她说忙,有事儿呢。

    问她别人都这样了,就不感动、不难过?

    她说有什么好感动的,她不需要这样一份感情,硬塞给她,她如何感动?她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他自己要死,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劝也劝了,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陪在他身边,她也没空啊;要是再来一两个这样的人,把她活劈了也不成啊!

    这下连铁杆闺蜜都骂她无情,说去看看又能怎么样,何苦这样狠心。

    杜鹃笑问道:“他求不得就自杀,那我也不肯屈服他,我心里也不好过,我现在也想自杀,好不好?”

    闺蜜听了根本不信,骂道:“你跟着胡闹什么?”

    她哪有不好过,看上去不知有多好过。

    杜鹃道:“你们知道我的性格,知道我是不会自杀的。我起这个念头就是胡闹,还让我去安慰他,可谁来安慰我呀?哦,我看得开、性子坚强,我就活该吃亏,就应该去将就别人;他那么爱我,怎么不来将就我、放过我呢?”

    众人都哑口无言。

    消息传到医院,那男孩听后绝望,从此振作起来。

    不振作能怎么样?

    人家压根就不在乎他,这么死太不值得了!

    闺蜜们从此看她高山仰止。

    当然,世上人是各种各样的,杜鹃也遇见过特别难缠的、无赖式的。可是,不等她自己动脑子处理,身边的男仰慕者,加女铁杆姐儿们都轰动出面,帮她料理了。

    他们断定,单纯的鹃儿自己搞不定这样的无赖。

    至于后来跟李墩恋爱后,一切都风平浪静了。除了李墩有些手段外,她自己也常赖在李墩宿舍,大家都以为他们同居了呢。

    最让闺蜜们生气的是,杜鹃是倒贴上李墩的。

    杜鹃很得意自己的眼光,最后也证明她并没有选错人。
《田缘》正文 第046章 无福消受
    感谢逍遥九世打赏的平安符,也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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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对于林春和九儿,杜鹃是不担心的。

    但她也稍微动了下念头,心想这山里蔽塞,而她前世又是中学教师,既然穿过来了,又受了林家的恩惠,以后少不得想办法教导这些乡村孩子。

    为后世子孙计,教育可是大事。

    如此她也算对得起林家了。

    就是前世交通不便的山里,她和李墩去乡下教书,那泉水村的村长都感激不尽呢,把她和李墩当贵人供着,何况这里。

    所以,想通后杜大小姐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她一向就是这么对待人生的,自己做到问心无愧后,再不去想其他,因此一直很轻松、很惬意。便是妈妈去世、李墩离开那几年,她也没有半点颓废和惆怅。

    要说这辈子最伤心的时候,就是刚穿过来,睁开眼却不见李墩的时候,因为她觉得他们应该死在一块的。

    现在么,她又想开了。

    等等——她有想不开的时候吗?

    杜大小姐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

    于是,大猛媳妇就发现怀里的小奶娃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子,黑瞳游离不定,笑得甜甜的,嘴里“咿咿呀呀”唱悠悠的,居然还成个调调,不禁乐了。

    “这娃儿,真是爱死个人。真想抱回去养。”

    冯氏喜悦地笑道:“水秀那么伶俐,嫂子还稀罕这娃?”

    水秀坐在小板凳上吃饭,听见这话忙嚷道:“稀罕稀罕!娘,把杜鹃妹妹抱家去养。”

    大猛媳妇笑道:“那你黄婶子可不要跟我拼命。”

    说笑间,忽然四顾望去,问冯氏道:“怎不见你家雀儿?”

    冯氏皱眉道:“她呀,没出息,晌午多吃了几块肉,肚子疼呢。躺着呢。”

    大猛媳妇急忙问道:“可要紧?”

    冯氏皱眉道:“理她呢,饿一顿就好了。”

    她觉得有些生气,暗怪闺女没口福。能吃是福,平常谁家办喜事,娃们都是趁机大吃一顿的。这时候,有些娃肠胃受不住油荤,就会吃坏了,人便说他是没福气的。

    黄雀儿吃坏了,晚上根本没端碗,冯氏就很惋惜。

    赶上这样一次放开肚子吃肉的机会容易么!

    正说着,冯明英从屋里出来,对她道:“大姐,雀儿好像肚子疼得厉害。都冒汗呢。”

    杜鹃听了忙停止唱歌,有些担心。

    先前黄雀儿吃肉的时候,她就怕她吃下去不能消化。那一大碗肉实在太吓人了,再说她又不常吃肉食,谁知真出事了。

    她可不敢像冯氏那样漫不经心,她生怕雀儿得了急性肠胃炎。

    林大猛的奶奶忙道:“叫她起来,帮她揉揉肚子,不能躺着。明儿熬些粥给她吃,这两天别吃油荤了。”

    外婆也道:“你林奶奶说的对,明英快去照应雀儿。”

    冯明英忙转身又进屋去了。

    这里,黄大娘就叹道:“这丫头,也是个没福气的。大妞和小宝还好,没肚子疼。”

    冯氏虽然刚才也这么想,但婆婆此时拿大妞和小宝来比黄雀儿,她立即就不舒服了:老大家的娃不是养不活,就是没福,婆婆眼里看不上自己这个大儿媳就算了,连大儿子和孙女也看不上吗?

    林奶奶就笑道:“这不是没福。平常油荤吃的少了,乍不乍吃多了肉,肯定受不住。老实家的,你明儿熬些稀的喂她。可不能大意了。有些厉害的,上面吐,下面拉呢,弄得狠了,要坏事的。”

    冯氏急忙点头道:“嗳,晓得了。还是林奶奶有见识。”

    黄大娘听了也不高兴了:这是说她没见识?

    冯氏让林奶奶说得有些担心,忙忙地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碗筷去看黄雀儿。

    冯明英已经领着黄雀儿出来了。

    小女娃面色蜡黄,淡眉微蹙,手捂着腹部,看去精神萎靡,再也没有晌午吃肉的欢实劲头。

    众人见了忙都七嘴八舌地询问她怎么样,黄雀儿却怯怯不敢回答。之前冯氏已经骂她没福了,说白糟蹋了那些好肉。她自己也伤心难过。见晚饭桌上又有这么多好菜,可她却根本无福消受,因此更难过了,肚子又疼,眼里就溢出泪水来。

    冯明英蹲在地上,轻轻帮她揉肚子。

    杜鹃忙咿咿呀呀叫了起来。

    大猛媳妇奇道:“咦,豆鹃认得姐姐?”

    冯明英道:“杜鹃可喜欢雀儿了。嫂子,我抱她来跟雀儿玩一会,雀儿说不定就忘了肚子疼了。”

    大猛媳妇忙道:“你抱去。”又安慰了黄雀儿几句。

    冯明英抱了杜鹃过去,蹲坐在黄雀儿身边,轻轻帮她揉肚子。

    杜鹃也伸手拍向黄雀儿的小肚子。

    黄雀儿就笑了,自己用手轻轻揉了起来。

    任三禾一直暗中关注杜鹃,因此也就听见了黄雀儿生病的事,就向黄老实说了几味常见的草药,让熬了药汁给黄雀儿喝。

    恰好林家平常收购药草的,大猛媳妇忙跑回家拿了来。

    外婆便急忙接过去,往厨房煎去了。

    闹到天色昏暗,林大猛一家便告辞。

    因任三禾是独居在山里的,今儿为了送猎物来才进的村,林大猛便请他去林家歇息,明早再回去,他答应了。

    走的时候,黄老实林大头等人都殷切地送他们到门口。

    黄老实对任三禾道:“任兄弟,常来玩啊。”

    这照例是句客套话,可任三禾却郑重答应了,说他一定会常来打扰,找老实大哥说话吃酒。

    等他们走后,大头媳妇、凤姑帮着冯氏收拾碗筷,冯长顺和黄老爹等人在堂屋里坐着说话。

    黄雀儿揉了会肚子,又喝了药汤,疼痛果然止住了,立即浑身轻松,脸上露出笑容来,大家这才放心。

    杜鹃也松了口气。

    冯长顺正和黄老爹林大头说今儿的酒宴办的好,又打听林大猛家的情形,忽听厨房里有争执声,忙侧耳倾听,却是黄大娘和冯氏的声音。

    众人忙赶过去,一问,原来还是为了分菜的事。

    晌午大家都吃了一饱,晚上就吃的少了,因此又剩了许多菜。有些还挺干净的,几乎没怎么动。生肉也还有一点,加上中午剩的残菜,很不少,自然归主办的人家分了。

    大猛媳妇很大度地让冯氏和大头媳妇分了,她不要。

    自上午任三禾又送了猎物来,她便估摸着这肉有的剩,当场就剁了两鹿腿送回家去了;中午菜烧好后,又说她家水秀没来,盛了满满两大钵肉让大儿子福生送回去。

    因这猎物本就是她男人打的,旁人自然没话说。

    所以,这些剩菜自是不放在她眼里——她家可是经常吃肉的——落得充大方,做人情。

    凤姑因大猛媳妇之前那番话,不好意思说要分,却为了儿子小宝,扛着脸皮笑对冯氏道:“大嫂,宝儿晚上没吃什么,把这碗獐子肉给我,明儿也能哄他一顿饭。”
《田缘》正文 第047章 翻脸
    冯氏点头,她本就准备分她一些的。这么多剩菜,不分自家和林大头家也吃不完。这个天,放到明天就得坏,那可就白糟蹋了。这点人情她还是会做的。

    于是就把那碗獐子肉给了她,又拿了一碗兔子肉,又指着一桶中午剩的残菜说也给她。

    凤姑很高兴,忙应了。

    黄大娘却看着案板上那几个整碗没动的肉眼馋,因道:“老大家的,把那鹿肉也给宝儿吃。小娃儿吃的少,先前没吃够呢。雀儿肚子吃坏了,林奶奶说她明个只能吃点稀粥,花儿还在吃奶呢。那些干菜和黄豆花生我们就不要了,都留给你了,听说你也贴了不少。这肉你就多捡些给宝儿,不吃也是要坏的。”

    这对婆媳真是前世的冤家,冯氏只要一听黄大娘说话,心底就冒火:

    已经分了两碗肉给她了,还要,还说得好听“什么干菜黄豆花生都留给你了”,好像她占了多大便宜一样;就算大儿子和大儿媳没长嘴,雀儿不能吃,人家林家总要分?今天的酒宴可是林大头牵头办起来的,猎物也是人家跟堂哥上山猎来的。要不是看林大头面子,人家林大猛才不管你家闺女满月不满月呢。

    她满心气怒,板着脸硬邦邦地答道:“这几碗菜是要给大头嫂子拿回去的。她家好几个小子呢。那些干菜娘都挑回去。我们苦一点不要紧。”

    黄大娘听她搬出林大头,很不高兴,心想你胳膊肘往外拐,就算你两家对半分,黄家也该分些鹿肉。雀儿不能吃,当然该给小宝吃了;雀儿就算能吃,也该分些给弟弟,黄家可就这一根独苗苗。

    又听她说要自己把干菜挑回去,想起大猛媳妇之前的话,不觉动了疑,质问道:“你不想给肉就算了,你侄儿不吃那鹿肉也不得死,又扯上不相干的做什么?我才说那些干菜都留给你了,我说了要挑回去吗?”

    冯氏对她这样说话最忍无可忍。

    明明人家都是拿菜来吃酒,吃完两清;偏偏婆婆的意思是早上挑来的东西都送给大儿子了,那他们一家老小这一天吃两顿酒席算谁的?

    像大猛媳妇,一番话把事情掰扯得明明白白,她听了心里舒坦,就算贴了东西心里也高兴;到了婆婆这就稀里糊涂,成了她占便宜了。

    然世上人万千,并不是个个都伶俐的,冯氏就不能像大猛媳妇那般,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她强忍怒气,尽量用平常语气道:“娘不用留给我们,还是挑回去。我们苦些日子也能过。”

    大头媳妇和凤姑见吵了起来,急忙劝解。

    冯长顺听黄大娘亢奋地说完事情经过,且不说话,而是看向黄老爹。

    他是家主,自己是客人,自然要听他安排。

    黄老爹能怎样?

    儿媳妇又一次跟婆婆出来是“都留给你了”,经冯长顺一说,变成她“不能要你的东西”。这所有权变了,人情给予方也变了,一般人还真听不出来,至少黄老实是没听出来。

    黄大娘已经不能用羞愤来形容了。

    原是她说错话了,因她一向喜欢对人卖好,才故意大方地说“都留给你了”。偏冯氏最不爱听她这样说话,两人可不就杠了起来。

    现在亲家把这笔账掰得如此清楚,仿佛当众扒光了她的衣裳,心中对冯氏更加怨恨,觉得都是她不贤惠搅事。
《田缘》正文 第048章 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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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老爹起先并未在意事情原委,他觉得那并不重要,他就是不能容忍冯氏动不动说。我怕有人还不知道,以为女婿家占了好大便宜呢。”

    林大头急忙拍胸脯保证,说他一定会说这事的。

    黄老爹更下不来台,要不是当着人,就要打老婆子了。

    黄大娘被老头子盯得羞怒,争辩道:“我就是想要她给小宝分些肉。不就是这一个侄儿么……”

    冯长顺打断她的话道:“亲家说的太对了!大人就算不吃,也要省给小娃儿吃,何况黄家就这一根独苗。所以,我专门多分了一碗肉给小宝。这是他们做大伯大娘的应该的。亲家别过意不去。”

    黄大娘气结:她哪里过意不去?她是不满意好不好!

    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难道说她看中了那碗鹿肉?

    她无法解释,只得又扯出黄雀儿生病不能吃的事实。言下之意,黄雀儿不能吃,当然要让弟弟吃了。

    冯长顺对冯婆子吩咐道:“亲家母这是心疼雀儿,咱也该想想主意。你照咱儿媳妇那样做的,把这肉放锅里干煸,炕成肉干,那就能放好多天不得坏了。可不能嫌弃是人吃过的,就胡乱糟蹋了。等雀儿好了,也能嚼两口,磨磨牙。可怜她不大吃油荤的,今儿好容易放开吃一回肉,就吃坏了肚子。”

    又转向冯氏骂道:“先前才一个娃,叫你养得跟小鬼似的,人瘦毛长。你瞧瞧大妞和小宝,长得多好!你就不知跟弟媳妇学学?成天家就知道俭省。再俭省也不能苦了娃。这肉就留给雀儿吃了,你俩别动!”

    黄老实急忙保证,说他绝不吃这肉,都留给丫头吃。

    黄老爹实在呆不下去了,冯长顺今儿大发作,根本不给他留脸面。偏偏他一句话都堵不回去。因为冯长顺句句都在骂冯氏,张嘴必是“亲家说的对”,每一句都说得对,愣是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强笑着胡乱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告辞了,也不拿菜。

    冯长顺哪里会容他空手走,命黄老实挑了那些菜送爹娘回家去。

    路上,黄老爹独自闷头往前冲。

    黄大娘也知老头子生气了,和大儿子在后边走,忍不住怨恨地嘀咕道:“今儿人家送了鹿茸,你丫头又得了银镯子和银耳坠,这么些东西还不足,连一碗肉都舍不得给宝儿吃。”

    黄老实忙道:“鹃儿干娘说了,那两样东西连我们都不许动呢。鹿茸我不是给了娘一只嘛。肉不也分给宝儿了么?”

    黄大娘气得要命,又无法解释此肉非彼肉;再者她还生大猛媳妇的气:没见过把东西送人,还管人家怎样处置的。在她看来,任何东西给了大儿子家,那就是大儿子的了。大儿子就该孝敬爹娘、照顾弟弟。

    她不好埋怨大猛媳妇,便埋汰冯长顺:“你丈人太厉害了,把账算得那么精。说得好像你们贴了一份家当进去了一样。”

    黄老实道:“岳父也是为我们好,怕我们不会过日子。”

    因冯长顺每次来,都教导他如何居家过日子,他也记住一些。

    黄大娘撇嘴道:“他会过日子?也没见他过得怎样。回回来都要从你这带走许多山货。我就帮小宝要一碗肉,他就掰扯一大堆话。”

    黄老实虽不会掰扯理论,心里却知道好歹,因此辩解道:“岳父每次来都带东西给我们。像这一回,带了五……三十斤盐来呢。上回洗三还拿了那些布和衣裳来,还送给娘和老二两块料子呢。”

    因冯氏对他打过招呼,不许他告诉人说娘家拿了许多盐来。刚才他不小心说漏了嘴,急忙改口说拿了三十斤。对于他这个老实人来说,已经算是很急智了。

    但是,这也足以让黄大娘气不打一处来:三十斤盐,才送了几斤给爹娘,有这么做儿子和儿媳妇的么?

    按照以往孝敬的“惯例”,至少要送十斤给他们才对。

    她不知道,冯氏当时确实是装了十斤,是被冯长顺拦住,才减了一半的。

    她心里气愤,嘴里就骂了出来。

    骂儿子没用,让媳妇骑在头上,一点主都不能作等等。

    黄老实听了便不吭声。

    他很不以为然,又不知如何说,所以就不吭声。

    黄大娘一路唠叨到家门口,还在不停说。

    黄老实忽然福至心灵,蹦出一句“岳父要是不拿盐来呢?”

    黄大娘愣住。

    不拿来?

    不拿来她自然就没话说了。

    黄老实自说自话道:“我回去跟岳父说,叫他往后别拿东西来了。不然送给娘娘还生气。”他觉得自己想得很周到,绝对没有丧谤亲娘的意思。

    黄大娘大怒,照儿子脑袋就是一巴掌,骂道:“你个黑心的不孝子!歪派老娘……”

    就听“砰”一声闷响,吓了她一跳,下面的话便骂不出来了。
《田缘》正文 第049章 动怒
    原来,黑地里黄老实被她打中,虽然不大疼,却不妨唬了一跳,脚底下一个趔趄,把那桶剩菜翻倒在地,浓烈的肉香味就散发开来。

    黄家的狗立即从院子里窜出来,大快朵颐。

    黄老实傻眼了。

    黄大娘更是心疼得要命。

    虽然是残菜,可都是好的,不过是混倒在一处罢了。———那不好的、被众人筷子捣得不像样的,都拿去喂狗和猪了。这会子一桶都翻倒在地,那是一点都捧不起来了。

    她禁不住火冒三丈,大声骂了起来。

    黄老爹和黄老二闻声从家里跑出来,问是怎么回事。

    也不用问,只一靠近就闻见那股子菜香味,两人便明白了。黄老爹对儿子叱喝道:“你怎么回事,走路都不会走了?”

    黄老实委屈道:“是娘打我一巴掌,才翻的。”

    黄大娘今晚一直憋闷,心中的火已经积攒到了亲家,却不好接话。

    他停了会才道:“家长里短的事,自家人还捋不清,外人怎好插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请大头侄子帮个忙:要是有一天他们闹狠了,闹到村里去了,大头侄子能在里正面前说句公道话。你跟女婿住隔壁,也清楚这里头的事。我闺女脾气是硬了些,可从来没不孝敬公婆。”

    林大头听他说这个,恍然大悟,忙答应了。

    冯长顺道:“照说该我自己去说的。可我现在要是去了,倒像没事找事了。”

    林大头忙说不必,真有那么一天,他会跟大伯说的。

    冯长顺这才放心。

    又闲话几句,一时大头媳妇给林春和杜鹃都喂了奶,过来喊男人挑了剩菜回家睡觉。

    林大头又让媳妇把那碗鹿肉留下,说是给雀儿吃,“我那两小子,就跟土匪似的,晌午就吃了一饱,晚上也塞了许多。不像雀儿,晚上没吃。这肉让外婆干煸出来,留着给她当零嘴嚼。刚才当着她奶奶,我不好说的,怕留也是白留了……”

    大头媳妇急忙点头,深表同意,所以刚才他俩都没吱声。

    两口子那贴心的模样,让冯长顺尴尬不已:这也不是什么有脸的事,女婿母子隔心,这邻居倒成了知心的了,说出去只怕叫人笑掉大牙。

    他也没客气,就代闺女收下了。

    林大头两口子离去后,黄老实又过了好一会才回来。

    冯长顺便问女婿怎么耽搁到现在才回来。

    黄老实憋屈地说道:“菜打翻了。爹和娘都骂我。”

    冯长顺诧异地问:“怎么这么不小心,把菜打翻了?”

    黄老实辩解道:“不怪我。是娘打我一巴掌……”

    说了一半,急忙停住。

    这要是说下去,就要扯出娘在背后说岳父和媳妇的那些话。他就算老实,也知道这样不妥当,会惹得两亲家不和。

    可是,冯长顺那是多厉害的人!

    若说对付旁人还要费些心思和手段,对付这个女婿再简单不过了。三两句话一问,就把前因后果弄清了,顿时愤怒。

    他当时也不吱声,吩咐女婿去照看驴子牲口,说明天赶早就要走,然后,自己到厨房找冯氏。

    冯氏正和冯婆子将剩的残菜倒进锅里煮,又在另一口锅里炕那些肉。这些菜不煮一遍,回头要馊的。

    冯长顺来后,将女婿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冯氏自然也是气得不行,可不等她说话,就听冯长顺道:“往后,除你公婆一年的口粮,还有年节要送的孝敬,其他一根针都不许给那边!”

    冯婆子和冯氏听得目瞪口呆。

    冯长顺冷笑着对闺女道:“每回人家三句话一撩,你就赌气把东西送人。东西送了,还被人说不孝顺。那就干脆撕破脸,不要这个名声了。除了该给的养老口粮和年节孝敬——这个一点都不能少——她再念叨想要东西,成,让黄老二先把你这屋里的东西都给我制齐了。他不是木匠吗!”

    哼,当他是好欺负的?

    也就是隔得远,没法子;要是两家隔的近,黄家敢这样对他女儿,瞧他怎么收拾他们!

    他刚硬的性子终于完全暴露。

    冯氏的脾气不是没有根源的,确实传自他。

    不过他身为男人,早年又因为捣腾山货,常在外跑,历练得有些手段罢了。可惜冯氏却没继承他这点。

    冯氏激动地脸发红,用力点头道:“我晓得了。”

    冯婆子也勾起了气性,把锅铲敲得“铛铛”响,恨声道:“没见过这样的!怎不见她把小儿子家的东西弄来贴补大儿子?”

    冯长顺不理老婆子唠叨,端了根小板凳在灶边坐下,继续道:“有那些东西,你还不如拿去送里正呢,送了还是个人情。贴给他们越给越仇。她要吵?好啊!就吵出来大家评评理!”

    冯氏好容易得了爹娘支持,精神亢奋,不住点头,表示她一定记住爹娘的话,再不干蠢事了。

    冯长顺却斜眼瞅她道:“就你?被人三句话一念叨,就气得不知东南西北了。送了人家东西还赌气,这就是你爱干的蠢事。你给我听好了:往后不管他们说什么,你给我闭紧嘴巴,不许顶嘴,你就当没长耳朵。她要说狠了,你就问他们,可少了他们养老的口粮和孝敬的东西,别的话一个字不许掰扯。——你掰不过他们的!”

    冯氏回想以往,确实是这么个情形,因此用心记下。

    正说着,黄老实就回来了。

    见他来,岳父岳母和媳妇都不理他。

    黄老实也知道岳父生气了,讪讪的不敢说话。

    当晚,众人又忙到大半夜才睡。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早,冯家三口吃完早饭就匆匆走了。
《田缘》正文 第050章 等不及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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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冯家人走后,黄老实便对冯氏说,昨晚他把剩菜打翻了,要拿些剩菜给爹娘送去。

    冯氏把脸一放,道:“你敢拿去?没出息的东西!你就不是你娘养的,是捡来的!昨儿送了五斤盐,还给了她鹿茸,又分了那么些肉菜,可得了一声好了?又打又骂还怪你,还要你赔她菜。我都替你寒心。”

    黄老实被媳妇说得焉头搭脑,灰溜溜地下地干活去了。

    冯氏不让拿,他就不敢拿,所以只好逃避。

    黄大娘在家等得花儿都谢了,也没等来大儿子,气得倒仰。

    外婆和小姨走后,杜鹃的好日子就到了头。

    因开始收割麦子了。割了麦子又忙别的农活,一连几个月,黄老实和冯氏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只黄雀儿在家照看她。

    杜鹃没想到一个五岁小女娃居然真能干家务活计。

    她每天洒扫屋子院子、喂鸡、摘菜洗菜、煮饭,里里外外照应着。就是不会炒菜,这个要等冯氏回来做。还有洗衣裳也不行,因为她拖不动。

    看着那忙碌的小身影,杜鹃不止敬佩,还心疼。

    黄雀儿忙的时候,她总是独自躺在摇窝里,无聊地唱歌。这时候,她觉得每一天都是那么的漫长,恨不得立即就长大。

    黄雀儿真是个好姐姐,隔一会就飞跑到摇窝边看她,必要看见杜鹃对她笑,她才放心,才又去忙自己的事情。

    杜鹃当然不会无事。

    天气热了,蚊虫都出来了,都盯上她粉嫩的肌肤。

    短短两日工夫,她头脸、胳膊上和腿上就冒出好些个大红包,看去触目惊心。

    冯氏虽然心疼,也没办法。住在乡村,想不被蚊虫叮咬,那是不可能的。

    黄雀儿觉得那些红包实在损害了可爱妹妹的形象,于是细心想主意。她用娘的大衣裳把杜鹃上下都盖住,头上也用一件衣裳盖住。又怕闷坏了她,单单把鼻子嘴儿那点地方留出来让她出气。

    就一个五岁的小娃娃来说,这算想得周到了。

    虽已进入夏天,但山里并不十分炎热,所以杜鹃乖乖地没有乱弹乱蹬,认可了这层“防护罩”。

    尽管到处都护得严严实实,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又或者说“酒香不怕巷子深”,等杜鹃睡着的时候,那蚊子居然寻寻觅觅地找到那点唯一露在外面的地方,放量吸了个饱。等杜鹃醒来用手一摸,发现嘴唇肿起好高,像猪拱嘴,气得暗骂这蚊子太缺德。

    黄雀儿见了,心痛地帮她吹,一面也气得骂蚊子。

    骂声很细嫩,骂的内容却很恶毒:咒蚊子断子绝孙!

    这是村里媳妇们吵架时骂的话,骂的人脸上神情恶狠狠的,听的人怒不可遏,因此她觉得杀伤力很大,所以用来骂叮妹妹的蚊子,这才解恨。

    蚊虫叮咬还不算最悲催的,最悲催的是,杜鹃不能经常换尿布,常兜着一屁股屎尿过一上午。要是冯氏那天忙很了,中午忘记帮她换,她只好兜着屎尿过一天,自己都能闻见身上的尿骚和屎臭味。

    她便立志:“等本姑娘能坐会爬了,就自己换尿布!”

    想毕放头大睡,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反正婴儿一天至少要睡十几个钟头的,吃饱睡足才长得快。

    这情形被故意拐上门来探望的任三禾发现了。

    看着熟睡中的杜鹃那肿起的红唇,还有白嫩脸颊上几颗跟花生米一般大的红包,闻见她身上扑鼻的尿骚味,年轻汉子面色阴沉,跟发现人虐待他老子娘一样愤怒。

    他的样子把黄雀儿吓坏了,不知他这样盯着妹妹干什么。妹妹这么小,没可能得罪他呀!

    她站在摇窝旁边,胆怯地望着眼前高大的汉子,心里猜想他会不会抓住妹妹往地上摔。随即就被自己这可怕的念头惊住了,眼中露出恐惧神色。

    任三禾目光变换不定,思索了好一会,才注意到小女娃那害怕之极,却又坚定地护在妹妹面前的样子。

    他心中一动,慢慢平静下来,然后换上笑脸。

    他竭力放柔声音,对黄雀儿说,妹妹的尿布要常常换,不然容易生病;叫她用心看娘是如何帮妹妹换的,自己学着做,又夸她聪明能干,肯定好容易就学会了;又说换下来的尿布要拿去前面水沟里洗,洗干净了放在大太阳下晒;还让她没事的时候就守在摇窝旁边,用扇子帮妹妹赶蚊子,要喂水给妹妹喝……

    从未带过孩子的年轻汉子搜肠刮肚地边想边说,嘱咐了一大堆后,再奉送一只山鸡给小女娃作为奖赏,还说他往后会常拿野味来的。

    他态度突然转变,令黄雀儿有些迷惑。

    任三禾度其神色,笑着解释说小杜鹃长得很好看,凡是见了的人都喜欢,他也喜欢,才说这些。

    黄雀儿立即高兴了。

    她也觉得妹妹好好看呢,比别人家的娃都好看,因此十分认同任三禾的话,从而消除了疑惑。

    接着她便告诉他道,她很忙,要做家务,没空守在妹妹身边,不过她会学着帮妹妹换尿布的。

    任三禾听了小女娃的话,哑口无言。

    想了想,他又笑着夸赞了她一番,然后转身就走了。

    等他走后,黄雀儿果然帮杜鹃换了尿布。因捆得歪歪斜斜,杜鹃当时一泡尿就把身下垫的褥子浇湿了。

    黄雀儿很懊丧,再接再厉,又帮她换了一块。

    杜鹃已经醒来,见此情形感动得要命,等她换好了,自己摸索着用手把尿布扯正,把裆部兜严实。

    在姐妹俩通力合作下,杜鹃的生活质量往前进了一大步。从此黄雀儿会帮妹妹换尿布了,且越来越熟练。

    再说任三禾,装作不经意路过黄家麦田,跟黄老实闲话两句,顺便又帮他做了些挑挽之类的力气活。

    有他帮忙,黄老实和冯氏那天收工就早了些。

    黄老实便请他去黄家吃晚饭,说就是没好菜。

    任三禾笑着说先前他送了一只山鸡过去了。

    这下黄老实和冯氏更要叫他去吃饭了,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任三禾自然答应了。

    在黄家,任三禾好似才发现杜鹃脸上身上的红包,给黄老实出主意:把细竹子削光滑了,用火熏后,弄弯曲了,两端固定在摇窝两侧,做出一个帐顶来;再拿布做个小蚊帐,罩在摇窝上,蚊子就咬不到了。

    一边说,一边比划,催促监督着黄老实做了出来。
《田缘》正文 第051章 暗中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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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家关心自己的闺女,黄老实怎好不积极,就做了。

    然任三禾想的简单,实际没那么容易,因为几根细竹固定好后,黄老实和他都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娃儿抱不出来了。

    还是冯氏走来告诉他们,这拱什么,那情景确实像在跟他说话,震惊万分。

    他眼神就幽深起来,盯着杜鹃静静地看。

    好像在看她,又好像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神情恍惚中,连林大头叫他都没听见。

    林大头最近跟任三禾走得近,家里几乎没断过荤,捕猎的手艺也大大进步了,因此心情很好。

    见他盯着杜鹃看,便笑道:“杜鹃这娃儿就是讨人喜。任兄弟,你也赶紧找个媳妇。成了家,生几个娃,日子就有指望了。”

    口气很真诚,一副大哥关心小弟的口吻。

    任三禾脸色微红,讪笑道:“小弟是个散漫的性子,受不了拘束。等过几年再说。”
《田缘》正文 第052章 应该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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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大头不赞成地说道:“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找个人照应你。总这么漂着也不是事。”

    他倒是真为任三禾着想。

    任三禾就在黄家和林家屋后百步开外起了个小院。

    三间屋子,还有屋内家什,都是林大猛带人帮他置办的。

    平常他猎到了东西,不是送去给林大猛,就是拿到黄老实和林大头这。家里空荡荡的没一丝人气,所以林大头才这么劝他。

    任三禾这回没理他。

    然却把杜鹃举起来,悄声问道:“你说呢?”

    杜鹃打了个饱嗝,心道你娶媳妇,问我一个奶娃娃讨主意,还真是新鲜。

    不过,她还真替他想了想这个问题,觉得他暂时还是不要考虑的好。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跟这山村的女孩不是一路人。若没点喜欢人家的心思,随便成亲那不是害人家吗!

    别管任三禾自己如何想,反正他的麻烦是来了,托大猛媳妇上门说合的人家不知多少。

    黄老实的麻烦也来了。

    因为任三禾的照顾,黄家几乎隔两天就有肉吃,黄雀儿和杜鹃都穿上了新衣;若碰见田地里特别忙的时候,任三禾还会过来帮着干点力气活。这日子就松泛起来。

    黄大娘见了便心痒痒。

    老两口确实偏爱小儿子一些,不过之前表现不明显罢了。没分家的时候,有什么事都是关起院门自己知道,外人不清楚;等分了家,大儿子又过得那样,实在没什么可眼馋的,况且该给的养老口粮和年节孝敬也没少,大儿媳妇不乐意跟他们来往,他们求之不得。

    然这几个月不同了,大儿子看着过得十分滋润。

    她当然也是希望儿子好的,可是儿子好不得有她一份吗?孝敬老人,照顾侄儿,那不是应该的!

    所以,这天傍晚,冯氏抱着杜鹃从林家喂奶回来,便看见婆婆胳膊上挽着个篮子,正从自家院里出来。篮子里面装着半只剥好皮的兔子,用草垫着;另一头还有个布包,露出一角鲜艳的布头,正是杜鹃那件秋香色的衣裳。

    她就呆住了。

    黄大娘轻描淡写地说道:“后儿你大舅妈的孙子洗三,我想着你带个奶娃,就不用去了,我帮你把这套衣裳和鞋袜带去,也就尽了礼。”

    至于兔子,她觉得根本无需解释。

    儿子送她些肉,难道还要跟儿媳妇打招呼?

    事实上,冯氏也没理会那兔子,两眼只盯住衣裳。

    不说那布了,就是那针线,她因为白天忙没工夫,都是晚上在灯下熬夜做出来的。就这么拿走了?还有鞋袜呢?

    杜鹃洗三的时候,大舅妈那边好像没来人!

    她实在摆不出笑脸,木无表情地说道:“娘,鹃儿洗三的时候,大舅妈也没过来,我就不去了。”

    黄大娘脸一沉,道:“我又没让你去。”

    冯氏这回听明白了,这是拿孙女的衣裳去送人情礼。

    她使劲压住心头火,又道:“既然不去,那我们就不用送礼了。这衣裳可是我熬了两晚上才做好的呢。布料也来的也不容易,是任兄弟让我帮着做衣裳,才剩了点布头,就抵工钱了,那裤脚我还拼了一截呢。”

    黄大娘一听就生气了,数落道:“鹃儿又不是没衣裳穿。她不是有好几套衣裳么!弄那么些好衣裳,天天换,你哪儿有那么些闲工夫洗?要是不穿,小娃娃见风长,过几个月就不能穿了,送人还有个人情呢。你就是太不会做人。还有雀儿也是,一个女娃,给她做那么多绸子衣裳,你显摆是怎么地?老大刚拿了一套送给他侄儿,也算你们的一份心。”

    原来她不止拿了一套杜鹃的衣裳,还挑一套黄雀儿的衣裳给小宝,就是任三禾那天穿的那种天青色的。

    小宝才几岁,穿姐姐的衣裳也不显花俏,况且又不是裙子。

    黄大娘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因此没打算瞒着冯氏。

    反正等会她回家问黄老实,也一样会知道,不如现在就告诉她,还显得自己堂堂正正。

    大伯伯送一套衣裳给侄儿,还用偷偷摸摸的?

    冯氏瞪大眼睛看向篮子,又看看婆婆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只觉得心里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浑身颤抖,几乎抱不住杜鹃。

    除了愤怒,她还有些害怕,因为心底深处叫嚣的狂怒冲动感到害怕,一时之间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是的,她害怕!

    婆婆就在跟前,她心里恨不得冲上前去,把衣裳夺回来,然后再像大猛媳妇那样,甩出一番话,把婆婆说得面色青红交加。

    可是,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没有勇气冲上前把那衣裳抢回来,更加不能像大猛媳妇那样把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每次跟公婆纷争,事后她总在心里千回百转、反复掂量,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平,能举出无数条老两口狠心对大儿子家的不平事。

    然而,再次面临同样的情形,她还是不能应对。

    她不能像大猛媳妇或者冯长顺那样,说出一整套具有严密逻辑的话来,让对方无言以对。

    她总是东一句、西一句,口气虽呛人,却不见效果,反落了个跟婆婆顶嘴、不孝媳妇的名声,村里人就是这么说她的。

    她恨自己没用,当初爹是怎么教来的?

    为什么当时觉得好容易,现在却没法子呢?

    黄大娘见冯氏不说话,眼神却十分阴沉,想起篮子里的东西,到底有些心虚和底气不足。

    这念头一产生,她便觉得恼火万分:自己可是老娘,从儿子这拿点东西,怎么弄得跟个贼似的?

    “老大家的,你这是跟我摆脸子呢?天天吃肉也不舍得给爹娘一块?娃儿衣裳穿不过来也不舍得给侄儿一件?”

    冯氏沉默不语。

    杜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自皱眉。

    这几个月来,她通过耳闻目睹,对泉水村的风俗人情也有个大致了解。奶奶说的话听去很有情理,所以娘不敢撒泼吵闹,把衣裳拿回来。那会被人骂六亲不认的。除非说出一番话,四两拨千斤,让奶奶无可辩驳,才好收场。

    这种情形,干娘最会应对了,二婶也是个中能手。

    至于娘,杜鹃叹了口气,她还是差了许多。
《田缘》正文 第053章 为何娶媳妇
    若是杜鹃前世的闺蜜在这,定会撇嘴讥讽她,说她是其中高手。想想看,人家为了她自杀都不能让她动摇分毫,何况这点小事。

    杜鹃自己可没觉得。

    且说眼下,她“啊啊”叫了两声,想唤醒冯氏。

    因为她感觉冯氏浑身颤抖,气得很厉害,再这么跟奶奶对峙下去,不知会出什么事。

    冯氏低头看看怀里的杜鹃,笑得那么纯真,想起那秋香色的衣裳,终究忍无可忍,质问婆婆道:“娘眼里还有这个孙女么?不照应她一点就算了,还把她的衣裳拿去送人。娘就是瞧她是女娃,看不上眼,不把她当个数!”

    费心费力做的衣裳,还没穿上身,就被拿走了,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黄大娘见冯氏就这样大喇喇地呛声质问,根本不把自己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也气得哆嗦。

    她大声道:“这衣裳是你花钱买来的?还不是我儿子跟人家任小哥走得近,才得来的。不然你以为有这好事落你身上?你做梦呢!我儿子挣来的东西,给闺女也好,给爹娘也好,给侄儿也好,你敢说不该?”

    婆媳俩正闹着,黄老实听见跑了过来,讪讪地对冯氏道:“雀她娘,你回来了?娘刚才来,说家里盐吃没了,我装了几斤给她。还有雀儿的衣裳,分一套给小宝穿。后儿大舅妈孙子洗三……”

    冯氏已经听不清男人说什么了,只奇怪自己为什么还站得好好的,没晕倒。

    黄大娘更生气,还羞愧。

    若说那兔子肉和衣裳,她都拿得理直气壮,那盐就不同了,盐是冯氏娘家拿来的,上次也送了些给他们。

    今儿要了七八斤,有些多,她便觉得心虚,藏在篮子底部,压得扁平,尽量不让人看出来,谁知这个老实儿子却当面说了出来。

    她羞怒地责骂黄老实道:“瞧你这点出息!难道你天天光吃饭不干活,靠媳妇养着?都跟你媳妇这样,哪家还敢养儿子?儿子养大了,娶了媳妇忘了娘!”

    冯氏听了她这话,忽然就醒悟过来,想起冯长顺教的话,忙质问道:“娘说这话,是我们没给爹娘口粮,还是少了年节的孝敬?娘总是要大儿子照应,怎么不见爹娘和小叔拿些东西来照应我们?”

    黄大娘不料她说出这话来,明显一滞,跟着就喊道:“你这是教训婆婆呢?你爹上回让你给我敬茶赔礼,才过了两个月你就忘了?要不要再请你爹进山来?”

    杜鹃不屑地翻眼,心想要是我外公在这,你敢这样?

    黄大娘仿佛也知道这句话是虚张声势,因而说完后,气咻咻地拔脚走了,留下冯氏瞪着黄老实,恨不得要吃了他。

    她不敢上前抢回衣裳,心里气苦,便将一腔怒火发在男人身上,放声骂了黄老实半天,晚上还不许他上床睡。

    黄老实只好睡到阁楼上去了。

    当晚,冯氏也在床上辗转反侧,一腔愤恨难平。

    因为这件事,冯氏跟公婆的隔阂更深了,一如冯长顺所说,东西去了,还是把人得罪了,也没落个好。

    事情还没完。

    因杜鹃家田地少,遇到收割栽种等需要抢时间的活计,任三禾就会来帮一把,所以干的快。主要活计干完了,就忙些杂活。

    黄老二那边就吃紧些。

    一来田地多,二来黄老二有个木匠手艺,常接些零碎活计,帮人做些板凳桌椅什么的。

    这些零碎活计,像林大猛父亲那样的有名木匠是不会接的,他只做整套家什,或者帮人盖大屋子。

    到秋收的时候,黄老二又要干农活,又要做木工活,着实忙得很。

    这日,黄老爹见老大家玉米花生黄豆都收得差不多了,就剩些尾巴,就让黄大娘喊他过来帮忙收玉米。

    这也是常情,兄弟么,自然要互相帮助的,黄老实二话不说就去了。

    他本来是在地里收花生的,花生摘完了,也挑回家了,留下两大堆花生秧在地头埂。

    这东西也要挑回家,能喂猪的。

    冯氏刚挑了一担走,等转头来找不见男人,心里纳闷。

    她也没多想,以为他肯定去别的地里做什么事去了,便自顾又用筐子挑了满满一大担,挣得脸红脖子粗,压得汗流浃背,往家里去。

    经过公婆家时,仿佛听见黄老实说笑声。

    她探头一看,黄老实刚歇下担子,那是一大担玉米棒子;黄老二坐在西厢门口做木工活;凤姑和婆婆坐在小凳子上掰玉米皮,打成串挂到竹竿上;大妞和小宝也在旁边凑人数,大家有说有笑的。

    冯氏顿时气得手脚发凉,一个站不稳就撂了担子。

    她大喊一声“黄老实”就没声音了,因为太愤怒了,又满心绝望,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心思一泄,恨不得死了才好,索性就躺倒在地。

    黄老实等人还没听见,还是路过的人看见冯氏倒在黄家院子外面,急忙进去喊人,大家才出来,才发现。

    黄老实傻眼了,使劲摇冯氏,“雀儿娘,雀儿娘,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要问你呢,这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人是任三禾。

    他之所以帮黄老实干活,是想早些干完了,冯氏能腾出空来照顾杜鹃,黄雀儿实在太小了。

    谁知明明这活计都干完了,家里还是不见大人踪影,依然让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照顾四个多月的奶娃娃。

    他就生气了,跑去黄老实地里看怎么回事。

    没找到黄老实,却看见冯氏挑着担子在前走。

    他刚要上去问,就见她倒在地上了。

    黄老实听他问,茫然道:“不知道啊!我出来她就这样了。”

    任三禾板脸道:“我是问你,不在地里干活,跑哪去了?”

    黄老实道:“我帮老二收玉米。”

    任三禾多少也跟林大头打听了些他们家的事,这时往黄家院子扫了一眼,哪里还不明白缘故,就有些气怒。忽地看见小宝,正穿着黄雀儿那身天青色衣裤,眼神一顿,心里越发生气。

    他便看着黄老实讥讽地说道:“你真孝顺你弟弟。放着自己家的活计不干,倒来这帮忙。”

    黄大娘一听生气了,大声道:“任小哥,可别说瞎话,老大是把地里的活干完了才来帮兄弟的。”

    黄老实忙点头道:“是……”

    才说了一个“是”,就说不下去了,因为目光触及冯氏和她挑的担子——这个,应该也算活计?

    老实人纠结了。

    任三禾根本不看黄大娘,也不看黄老二和凤姑。

    在他眼里,他们就像蝼蚁一样,不值得他正眼看,更不值得他去争辩,连惩罚都不屑。

    他冷笑着对黄老实道:“家里四岁的闺女照顾几个月的奶娃,还要干家务活计;媳妇跟头牛一样挑担子干重活,回家还要煮饭给你吃,你却跑来帮弟弟干活。你为何要成亲娶媳妇生娃?你不如留在这边跟兄弟过日子养侄儿不更好?”

    说完,转身就走了。

    不走,难不成要留下来跟人家母子兄弟吵架?

    呸,他们也配!
《田缘》正文 第054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感谢“aila305”、“艳泫芙蓉”、“贝晨曦”、“逍遥九世”和“小紫悠兰”的平安符,还有“海燕123”和“aila305”的桃花扇,并谢谢所有推荐支持原野的书友们。那一万二的更新票,让原野望洋兴叹,不过加一更还是能的(羞愧中),下午加更。

    ******

    黄老实看着任三禾决然而去的背影,更茫然了。

    黄大娘还在一旁碎碎念,跟往来经过的村人解释,说事情原委;黄老二沉着脸,吩咐媳妇把大嫂扶进院去休息。

    凤姑和黄老实搀着冯氏才走了几步,冯氏就醒了过来。

    她不过是气得浑身无力,索性撒赖,并非真晕倒。

    这时装作刚醒过来,挣脱二人搀扶,连担子也不要了,踉踉跄跄地往家走去。

    黄大娘见大儿媳这样当众甩脸子,气得倒仰,也是手抖脚颤,“你们看,啊,她这个样子,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大帮兄弟干点活怎么了?谁家兄弟不相帮的?那花生杆子她就是不挑,明儿还不是老大挑。谁逼她挑了……”

    骂声中,黄老实挑起那担花生秧子追着冯氏去了。

    虽然他没想很深,但就像任三禾说得那样,终究他还是要跟媳妇和娃儿过日子的,而不是跟兄弟过日子,当然要追着媳妇去了。

    他心里隐隐也知道,这边虽然是爹娘和兄弟侄儿,若他常住在这,怕也是不成的,他们未必能容他;只有媳妇,虽然常骂他,却会给他煮饭,跟他过一辈子。

    因此,他在后面见冯氏走得不稳,十分焦心,追得更快了。

    黄大娘见他这样,气上加气。

    黄老二忙和凤姑扶着娘进院。

    这时黄老爹也挑了一担玉米回来了,见门口许多人,忙问怎么回事。

    凤姑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笑着安慰道:“爹甭担心,大嫂走的时候也没要人扶,瞧着好的很。没事了。”

    黄大娘拍桌子叫道:“她当然好了!她根本就是装的!惹得我们一家被人看笑话,当我和你爹有多偏心,尽使唤老大帮老二干活……”

    黄老爹面色阴沉得可怕。

    再说冯氏挣扎到家,看见黄雀儿坐在摇窝边,一边择辣椒,一边跟躺在摇窝里的杜鹃说话,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喊一声“雀儿”,然后吩咐一堆事,而是直接进屋去了。

    来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便再也不想动了。

    黄雀儿觉得不对,急忙跟了进去。

    她站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望着仰面倒在床上的娘,半天没听见动静,跟死了一样,心里害怕极了。

    她悄悄走到床前,小声叫道:“娘!娘!”

    忽见冯氏手指头动了动,觉得她还活着,十分欢喜,忙讨好地问道:“娘,你要不要喝水?我去倒一碗来。”

    冯氏还是无声无息。

    黄雀儿又道:“娘累了,今个晌午我煮饭……炒菜。我学着烧。炒几回就会了。我都会帮妹妹换尿布了呢。”声音里带着点点的炫耀。

    床上,冯氏眼泪就下来了。

    她用力吞回去,哑着嗓子吩咐道:“今天不煮饭了。”

    黄雀儿诧异,不煮饭,吃什么?

    看娘又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她只得站在那,等候她下一步的指示。

    果然,等了一会冯氏又道:“你待会抱杜鹃去找林婶子喂奶。要小心些,别绊倒了。你就跟林婶子说,娘病了,你没地方吃饭,求她给碗饭……”

    才说了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这话太没道理了,放着爷爷奶奶叔叔在,倒去隔壁要饭吃,人家怎么想?林大头又是那样一个人。

    可是,若是让雀儿去奶奶家,饭肯定能吃到,不过这顿饭恐怕吃不顺心,婆婆定会派她一堆不是。想着婆婆那副嘴脸,她宁可让黄雀儿饿着,也不许她去。

    要是她死了,这两娃怎么办?

    黄雀儿说了一句话,终于让她哭了出来。

    “娘,我送妹妹去吃奶。我不在林婶子那吃饭。我自己煮饭炒菜,跟爹娘一块吃。”她还惦记着爹娘要吃饭的问题,娘病了,更要吃饭。

    冯氏强撑起身子,大声道:“叫你别煮!”

    正说着,黄老实进来了,问道:“雀儿娘,你好些没?”

    冯氏没回答,只看着他,出奇地没有骂他,这让黄老实很不安。

    过了一会,冯氏才平静地说道:“我头晕,不想动弹。晌午你去你娘那吃饭。”

    黄老实张口结舌。

    冯氏挑眉道:“你是她儿子,媳妇病了,找她讨一顿饭吃都不成?雀儿就不要去了。”

    黄老实心想这有什么不成的,于是点头。

    “那你好好躺着。我吃过了带些回来给你。”

    他觉得这样安排很好,媳妇生病了不能做饭,他一个人去爹娘那,把全家人的饭都带回来。

    冯氏诧异地看着他,眼里净是好笑。

    这个老实丈夫,过了这么多年,也没看清自己在爹娘心中的分量,实在让她觉得可怜。

    等黄老实走后,冯氏又躺下了。

    黄雀儿到底还是自己煮了饭,冯氏再没阻止了。

    饭焖好后,雀儿就从摇窝里抱起杜鹃,笑眯眯地哄道:“杜鹃,起来。吃奶去喽!”

    杜鹃也听见了冯氏的话,估摸着娘又跟爹闹矛盾了,这会儿不知是真病呢还是闹“罢工”,害得她和黄雀儿跟着遭殃了。

    她认命地揪住雀儿姐姐胸前的衣襟,以备不测。

    黄雀儿抱着妹妹,磕磕绊绊地往林大头家来。

    秋收的时候,家家院里都晒满了东西。林家屋檐下、院墙上都搭满了黄灿灿的玉米,地上也摊晒了花生和黄豆,晒簸里还有瓜子,一副丰收景象。

    林春在屋檐下爬,夏生满院子“呵呵”撵鸡,怕它们在花生和黄豆上拉屎。

    “雀儿,你来了。”

    夏生看见黄雀儿,高兴地打招呼。

    又见黄雀儿抱妹妹似乎很吃力,自高奋勇地上前接手。

    杜鹃顿时哀嚎,眼睛望向林家大门内,希望出来个大人,哪怕是秋生也好。她生怕两个屁点大的娃失手把自己掉地上。她现在粉嫩一团,可经不起摔,掉地上小命休矣!

    林春听见杜鹃的声音,忙往台阶下爬。

    所幸“交接”虽然惊险万分,但好歹顺利结束了。

    夏生抱得比黄雀儿要稳当,杜鹃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两人上了台阶,各自找了个小板凳坐了,开始了小娃儿间的对话。

    林春刚爬下台阶,见他们上去了,忙转身又往上爬。爬得“吭哧吭哧”的,夏生也不管他。爬上来,坐在哥哥身边,望着杜鹃“哦啊咿呀”地叫,鸟语不断。

    杜鹃一边对他笑,一边听黄雀儿问:“林婶子没回来?”

    夏生道:“还没呢。地里忙。”

    杜鹃不自觉地嘴抽抽。
《田缘》正文 第055章 家贼难防
    黄雀儿迟疑了会,又问道:“你们家……没人煮饭?”

    夏生无所谓道:“等我娘回来再煮。”

    黄雀儿问道:“你不饿?”

    夏生摇头道:“不饿。锅里有剩饭,我要饿了就吃。”忽然又问雀儿道:“你娘也没回来,你饿了?”

    黄雀儿沉默了会,才小声道:“我娘病了。我煮了饭。不会炒菜。”说完低下头去。

    夏生看着垂头沉默的小女娃,觉得可怜兮兮的,心里就同情起来。想半天想不出安慰的话,便嘻嘻笑道:“雀儿你真能干。”

    他站起身,小心地把杜鹃还给黄雀儿,然后飞奔去了西边厨房。

    才一会工夫,就出来了,手里端了一个大粗碗。

    “雀儿,来,给你吃这个。竹鼠肉。好好吃的。”

    黄雀儿听见一个“鼠”字,吓了一条,畏惧地问道:“老鼠也能吃?”

    夏生摇头,将小板凳移到她对面,坐下,将双腿并拢,碗放在腿上,解释道:“不是老鼠。是竹鼠。跟兔子一样的。比兔子肉还好吃呢。你尝尝看。”

    一边说,一边直接用手从碗里捡了一块肉,送到黄雀儿嘴边,让她咬。

    黄雀儿倒也喜欢,道:“冷肉不能吃诶。”

    她一向胆小,但夏生却肯跟她玩,所以她也不怕他。

    夏生忙道:“是热的。娘把剩菜饭放在锅里,叫我过一会就塞一把火,饭就不得冷了。我要是饿了,就自己盛了吃。我没饿,就是想吃肉。我都拿了好几块肉吃了呢。”

    黄雀儿听了,这才咬了一口。

    嚼了嚼,欢喜地点头道:“好好吃!”

    杜鹃见了也吞了下口水。

    不仅是闻见肉香,还因为眼前这副图画,太生动感人了:两个小娃儿,一个喂一个吃,纯真无邪、两小无猜。

    夏生因为黄雀儿抱着杜鹃,不方便用手拿,便一直喂她。每次都不是一整块塞进嘴,而是让她咬。这是怕她一口包不住,不容易嚼。

    “好吃?”

    “好吃!”

    尽管夏生已经问过了,黄雀儿也在吃第一口时就说了好吃,但两人还是每吃一次就重复同样的问答。因为小娃儿仿佛找不到另外的话可以表达他们现在的快乐心情。

    连吃了三块,黄雀儿不肯吃了。

    “不吃了。吃好了。”

    其实她是怕吃多了,林家大人回来知道了,不太好。

    夏生疑惑道:“才吃了三块呢。”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心道这小子居然计了数。

    黄雀儿红着脸道:“林伯伯回来,看见肉少了,要骂你。”

    夏生听了一愣,想了想道:“我就说我饿了,我吃了。”

    杜鹃赞道:“好小子,有担当!够哥们!”

    没人理她,夏生好像想起什么一样,又跑进厨房。

    等再出来,手上端了一碗米饭,上面堆了些刚才吃的竹鼠肉,还有炒扁豆,“雀儿,你娘病了,你就在这吃了。你吃。我娘要是问,我就说我肚子饿了,先吃了一碗。”

    黄雀儿依旧迟疑,却看着那碗饭悄悄地添了下嘴唇。

    也许是为了吃多些好干活,林婶子居然不嫌麻烦,大清早的煮了饭还炒了菜。当然,这也代表林家日子过得充裕。像黄家,早晚可都是吃玉米糊的。

    男娃就是爽快,夏生没再征求她意见,直接把碗放凳子上,然后抱过杜鹃,催黄雀儿吃饭。

    黄雀儿这才端过碗吃了起来,一边挑了几粒饭喂林春。

    杜鹃正感动的时候,夏生说了一句让她又惊又笑的话,“你吃快些。我出去看着。我爹他们回来了,我咳嗽一声。”

    这是……替黄雀儿望风?

    俗话说“家贼难防”,这话再没错的。

    夏生盛了饭菜给黄雀儿吃,自己抱着杜鹃站在院门口,对着村路方向,替黄雀儿望风。

    黄雀儿也紧张起来,跟做贼似的,忙忙地大口扒拉饭菜。除了肉细细嚼了才下咽外,饭都是整口吞的。没办法,上次吃肉肚子疼,她现在还心有余悸。

    果然望风是必要的。

    当杜鹃发现村路上跑来了秋生,后面跟着林大头两口子,都挑着担子,立即“哦哦”叫了起来。

    夏生玩心大,哪能一刻不停地盯着村路,才一会就把目光转向院里,朝黄雀儿叫道:“雀儿!”

    明明老高声音,却偏偏做压低口气,神神秘秘的。

    杜鹃扯他领口,继续大叫,提醒他有“敌情”。

    夏生终于发现爹娘回来了,“哎呀”一声就往回跑。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一跤。

    杜鹃吓得大叫。

    不就一碗饭嘛,没那么严重?

    夏生可不知道她叫什么,匆匆问黄雀儿:“吃好了?”神情居然有些兴奋。那是背着大人干自己想干的事,还干成了所产生的成就感。

    黄雀儿点头。她恰好吃完最后一口,嘴巴还在动,嘴角沾了一粒饭。

    夏生就笑了,说他爹和他娘都回来了。

    黄雀儿则惊住了,一副心虚害怕的神情。

    夏生把杜鹃递给她,道:“别怕。碗给我。你抱杜鹃。”

    两人又一次做“交接”。

    这一回终于出问题了,黄雀儿失手,没抱稳杜鹃。

    幸亏杜鹃自己谨慎,在二人交接的时候,首先牢牢抓住黄雀儿肩头衣裳。如此一来,好歹借了点力,上身没落地,脚先落地。再加上林春挤在旁边,给她当了肉垫,这才没出事。

    小林春被杜鹃压,不哭反笑。

    黄雀儿脸都吓变了色,双手死死掐住妹妹衣裳不松手,生恐一松手,“唧”一声,妹妹就摔“碎”了。

    夏生也慌了,不顾拿碗,上来帮忙。

    那碗“哐啷”一声滚到地上,打了个旋儿停下,居然还没碎,可见粗碗就是好。

    两人合力,才把杜鹃重新抱起。

    扶黄雀儿坐稳了,夏生把碗送回厨房,然后飞奔过来。

    忽然发现黄雀儿嘴角有一粒饭,忙伸手帮她摘了去,又用袖子帮她擦干净唇上油腻。

    黄雀儿也不敢大意,坐着任他施为,问“好了么?”

    夏生盯着她脸左右细瞧,又道:“你张嘴我看看!”

    他是怕黄雀儿牙缝里卡了肉。

    黄雀儿听话地张嘴、龇牙,让他检查。

    秋生便凑近一看,果然发现一根肉丝,用手小心扯出。

    两人只顾“毁尸灭迹”,丝毫不觉这样有何不妥,一派天真烂漫,倒把杜鹃看得目瞪口呆。

    确定所有痕迹都消灭干净后,夏生笑着坐下道:“好了。”

    神情十分得意。

    黄雀儿也松了口气。

    杜鹃更是笑翻了天。

    等林大头他们回来,秋生首先质问二弟:“看见爹和娘回来你就跑,干坏事了?打坏了东西?”

    夏生矢口否认:“没有!鸡在豆子上拉屎,我撵鸡。”

    秋生怀疑地看着他,觉得他眼珠骨碌转,很有问题。

    杜鹃决定出手帮忙,于是朝着大头媳妇“咿呀”叫。

    大头媳妇放下担子笑道:“杜鹃,饿了么?真饿了,不然不能看见婶子就叫。今儿婶子回来晚了些。都怪你大头伯伯。”
《田缘》正文 第056章 福利没了
    林大头笑道:“春儿都没饿的叫,她先饿了?”

    他媳妇道:“春儿能吃点东西了,夏生肯定喂了不少饭给他吃了,他才没饿。是不是,夏生?”

    夏生忙道:“嗳!娘,你老也不回来,我饿得肚子疼,吃了一大碗饭。还吃了竹鼠肉。还喂了弟弟。”

    杜鹃抚额,心想“太年轻啊太年轻”,这不是欲盖弥彰嘛,林婶子是问喂没喂春儿,你扯上吃竹鼠肉干什么?

    再看黄雀儿,已经心虚地低下头去,不敢看人。

    好在她一向是胆小的,林大头两口子都没注意她。

    大头媳妇拍了拍身上灰尘,走上台阶,从黄雀儿手上抱过杜鹃,在小凳子上坐下,又把林春扯到身边,才跟黄雀儿打招呼:“雀儿吃过了?”

    黄雀儿正要回答,秋生从厨房跑出来,大声告状:“娘,你快来瞧!夏生这么馋,把竹鼠肉都吃完了。没剩几块了。”

    夏生立即辩道:“瞎说!还有半碗呢。本来就没多少。”

    忽见秋生手里捏了块肉正在吃,忙倒打一耙:“你自己偷吃了,赖在我身上。”

    秋生气坏了,举着那肉道:“我就拿了这一块。我刚进去的,哪有工夫偷吃?”

    两兄弟打起嘴巴官司来。

    大头媳妇喝道:“吃就吃了!再吵看我不打你们。”

    当秋生嚷着竹鼠肉少了时,杜鹃就看见黄雀儿身子明显一抖,惊恐极了。这会儿她望着大头媳妇呐呐道:“没……吃。娘……娘生病……生病了。”神情瑟缩不安。

    大头媳妇很意外,问道:“你娘生病了?哪不舒坦了?”

    她以为冯氏生病了,所以小女娃着急,才这样惊慌失措、可怜巴巴的,正好掩盖了真相。

    黄雀儿还没说话,从院子外进来一个人,是任三禾。

    他扛着一只大獐子,往院子空处一撂,“砰”一声闷响,激起一团灰尘。

    林大头顿时喜出望外,热情招呼道:“任兄弟来了。坐。哎哟,这么大的獐子,任兄弟你太客气了!”

    秋生和夏生早停止争吵,急忙跑过去看獐子,“任叔任叔”叫个不停,问这獐子是如何捉到的,是射死的,还是它自己掉陷坑里的。

    任三禾说是他射杀的,秋生当即崇拜不已。

    林大头一面让坐,一面吩咐媳妇赶紧做饭,他要和任兄弟喝一杯,一面喊秋生拿刀来,他要收拾这獐子。

    大头媳妇忙答应了,又道:“这獐子肉弄好了送些给黄家去。听雀儿说,弟妹病了呢。”

    虽然任三禾把獐子扛来林家,她可不以为就是全给林家的。任三禾对黄家的照应她都看在眼里,自然有一番思量。

    林大头忙道:“那还用你说。”

    谁知任三禾却淡然道:“不用送了。”

    林大头“啊”了一声,十分诧异。

    黄雀儿本来脸上也是欢喜的,以为这獐子定有自己家一份。过去的日子里,任叔叔隔三差五就送猎物给自家,她都看习惯了。

    可是,任三禾刚才却说不给了,她可不尴尬!

    而且她敏感地发现,任叔叔好像很不高兴,她便黯然低头,以为自己被嫌弃了。

    任三禾哪里会注意小女娃的心思,朝大头媳妇瞟了一眼,其实是看杜鹃,然后三言两语把冯氏晕倒的事说了一遍。

    林大头两口子听了,又是摇头又是感叹。

    林大头嗤笑道:“活计干完了?咱庄稼人,哪有干完活的时候!花生摘了不要挑杆子么,花生杆子挑回来了还要翻地;往后还要种麦子,还要上山打板栗和榛子,捡菌子,还要砍柴、烧炭……一直要忙到过年才得歇口气。你要不干,也成,也没人管你。你冬天就光吃糙玉米,小娃子也没个零嘴嚼。”

    大头媳妇也道:“孝敬爹娘也是应该的。不过他们家就老实兄弟一个劳力,雀儿娘要照应娃,还要煮饭,地里的活只能搭把手。老实兄弟一走,这活不就没人干了么。他们老二家可是好几个人干活,娃儿也大些,都会跑了……”

    两人喋喋不休地数落,连连摇头。

    杜鹃这才明白事情原委,也明白娘为何会生病了。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其实这二人说了一大堆,活计干不完也好,没能力帮爹娘也好,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二叔在做木工。

    杜鹃一听就抓住了这个关键,觉得很离谱。

    哦,你不想耽误挣钱,喊大哥帮忙干农活,那你做木工挣的银子可分大哥一份?

    还有一点:亲人间是应该互相帮助,重在“互相”!

    自己家明显比二叔家差许多,不见他们来帮忙,更不要说贴补了,倒要老实爹去帮他们,真是岂有此理!

    若是那不了解内情的,光从表面来看:孝敬爹娘,帮助兄弟,那都是应该的。冯氏为这个跟公婆闹,实在大不孝,而且也显得不通人情,会被人骂的。

    杜鹃不用想,也知道爷爷奶奶那边会如何生气。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偏心,只会说冯氏这个儿媳妇不好,不孝爹娘,不顾兄弟侄儿。

    她见任三禾面色阴沉,心想他恐怕也气坏了。

    本来这一切跟他毫不相干,可因为自己这具身子的缘故,他对黄家不得不关注,不得不在意它的兴衰和家长里短,真是难为他了。

    任三禾似乎感觉到她看自己,对她温柔一笑,然后转脸跟林大头嘀咕起来。

    这天晌午,大头媳妇留黄雀儿吃晌午饭。

    大家正吃饭的时候,黄老实过来接黄雀儿姐妹了。

    林大头忙道:“听说弟妹生病了?春他娘下午不下地,你就把杜鹃搁这。跟春儿一块玩,她也能照看些。”

    黄老实正愁呢,闻言求之不得,立即就答应了。

    他看着桌上大碗的獐子肉,暗自吞了下口水。

    可林大头并没有喊他坐下吃的意思,任三禾也对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他便不敢像平常那样跟他说笑,讪讪地说了两句话,转身走了。

    黄雀儿先吃了一大碗饭,这会儿就吃得不多。三两口匆匆吃完,便放了碗。又跟大头媳妇道谢,说要家去照看娘,然后追着爹去了。

    大头媳妇感叹道:“这娃真懂事!”

    黄雀儿在自家院门口追上黄老实,问道:“爹,你带饭菜给娘了?”
《田缘》正文 第057章 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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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老实听了一顿,含糊道:“你奶家饭不够。”

    黄雀儿听了失望不已。

    家里只有饭,没有菜。爹吃了,她也吃了,妹妹也吃了,可娘还没吃呢。娘还在生病呢。生病不是就该吃好的么?

    黄老实看着闺女忧心的样子,从不操心的他居然有些羞愧起来。

    原来,他去了爹娘那,黄大娘果然认为冯氏装病,目的就是要治男人,还为了给公婆点颜色瞧:让你儿子来干活,那你就养他。

    她气得两眼发黑,骂道:“吃你娘个头!没用的东西!她有屁的病!她就是见不得你往这边帮衬一点儿。这是在跟我摆脸子、撂挑子呢。”

    黄老实忙道:“娘,雀儿娘真病了,躺在床上呢。”

    黄大娘更生气了,喊道:“她倒舒坦!这大忙的时候睡上了。睡,叫她睡!睡死了才好!”

    正在这时,黄老爹和黄老二挑了玉米棒子回来。

    问明情况后,黄老爹朝大儿子吼道:“给老子滚!”

    他也跟老婆子一样,以为冯氏这是在跟公婆示威,装病拿乔,用乡下的话来说,就是撂挑子不干了。

    他看着窝囊的大儿子,真恨不得要休了冯氏那婆娘。

    可是,大儿子这么老实,还拖着两个小丫头片子,休了那婆娘怕不大好再找媳妇,少不得忍了这口气。

    黄老实没想到会这样,反复解释不信后,满脸茫然无措。

    凤姑看着他的神情,心里一动,忙劝道:“爹,娘,消消气。不管大嫂是不是病了,家里肯定没煮饭。大哥来了,哪能不给饭吃呢,这不是你亲儿子么。”

    说着喊黄老实坐下,说马上端饭菜上桌。

    黄老爹两口子一想也是,就没再赶人了。

    黄大娘恨恨地骂道:“瞧你弟媳妇,是怎么做媳妇的。你媳妇哪怕跟上她一丁点,有她一半贤惠,我死了也能闭眼!”

    黄老实无话可说。

    这个弟媳妇总是和和气气的,确实很贤惠。

    凤姑听了轻笑。

    不管大嫂真病假病,把大伯赶走都不大好。他上午还帮忙干活了呢,村里人知道了,说一顿饭都不给亲儿子吃,会瞎掰闲话的。

    吃饭就吃饭,吃完了饭,不是还能帮着干活么!

    一时大家吃了饭,黄老爹丢下碗,朝呆坐着的大儿子道:“还愣着干嘛?还不挑玉米去!”

    黄老实听了,忙赔笑道:“爹,媳妇病了,家里没煮饭,我想带些饭回去给她和雀儿吃。我下午还要挑花生杆子,不能在这帮忙了。”

    他吃好了,就想起要带饭给冯氏和雀儿。可爹娘刚才都发了火,他要咋说呢?正好黄老爹问,他忙就说了出来。

    这下,不但黄老爹和黄大娘愤怒,连凤姑也愕然,黄老二鄙夷地看着大哥——

    居然是专门来吃饭的!

    还直接推拒了爹的安排,真不孝!

    黄老实最后是被老爹拿大棒子撵出院子的。

    饭,自然是没的带了。

    老两口觉得,这个儿子完全被儿媳妇给拿捏住了。也不知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讨了这样一个儿媳妇。

    爹没带饭回来,黄雀儿也没有多想。

    人都有习惯,爷爷奶奶不大关注这边,她心里从未指望过他们,因此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倒是任三禾常送猎物来,今天忽然说不给了,她心里很惶恐,不知任叔为何生气了。

    回到家,黄雀儿点火烧灶,笨拙地炒了一碗青辣椒,又煮了两个鸡蛋。

    这还是上回大头媳妇教她煮的,说煮的过程当中不能动鸡蛋,不然容易碎。所以,她就使劲烧,把个鸡蛋煮得硬邦邦跟铁球一样。

    当冯氏看着送到床前的鸡蛋和饭菜,眼睛发红。

    她一声不吭地咬牙都吃了。

    辣椒炒得太咸,鸡蛋太硬,她都没说。

    等吃完,对黄雀儿道:“晚上别煮蛋了。娘躺躺就起来。”

    黄雀儿高兴地应了一声,把碗筷收拾走了。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冯氏无声掉泪。

    从这以后,任三禾再没有给黄老实帮忙干过活,也没有给黄家送过猎物,更别提做衣裳了。

    与此同时,林家饮食空前丰富起来。

    林大头也出奇地大方起来,每到吃晌午饭或者晚饭的时候,都让秋生或者夏生送一小碗肉菜给黄雀儿。很小的木碗,是给林春装饭吃的。碗里几块肉,一点汤,刚好够黄雀儿吃一顿饭。

    杜鹃佩服得要死。

    这是施行饮食“制裁”:如今她吃大头媳妇的奶,可以不用愁;黄雀儿天天吃肉,也是越长越好,但黄家其他人那是丁点好处都别想沾了。

    这主意只有林大头能想出来,应该不是任三禾。

    果然杜鹃没猜错,这的确是林大头想出来的主意。

    任三禾哪里会算这细账!

    他只让林家常喊黄雀儿去吃饭,要不然每天送一碗肉过去给她吃。

    林大头多会算计,充分领会任三禾的“示意”,用林春的小碗送肉,黄老实和冯氏自然就不好意思吃了。

    日子一长,黄老实受不了了。

    索性没有肉,他也不指望;可每天吃饭的时候,闺女碗里都有肉,他能不眼馋嘛!

    其实从第一次开始,黄雀儿就要把肉分给爹娘的,被冯氏一顿呵斥“哪来那么多话,吃你的!”才不敢再说了。

    自此她天天吃独食,吃得满心惶恐,并不觉如何幸福。

    这日,她见黄老实又眼馋地盯着她的碗,恰好冯氏起身盛饭去了,忙小声对他道:“我吃饱了。这还有一块肉,爹吃了。”

    黄老实实在熬不住,心想反正林家天天送,他就吃一块,雀儿明天还是有的吃。于是一面夸闺女懂事孝顺,一面笑着伸筷子去搛。

    冯氏正进来,见此情形一筷子打去,把肉打掉了,沉脸骂道:“你害馋痨?总共这两块肉,还跟雀儿抢。人家是送给雀儿吃的,不是养你一家子。你再这么不要脸,往后连雀儿都没的吃,你心里就痛快了?”

    杜鹃听得十分意外,看来娘是明白的。

    冯氏当然明白,她可不像黄老实,糊里糊涂的。

    虽然不知为什么,但她知道任三禾生气了,而且是从上次黄老实帮公婆干活那天开始的。

    如今人家再不愿帮黄家,好处都落到林家去了。

    林家每天送肉来,都不忘说一句“这是给雀儿吃的”,分明是不想给他们吃。若不然,就该用个大些的碗装肉。他们要是没脸没皮地跟着吃,恐怕往后连黄雀儿这份都没有了。

    所以,她坚决不吃,也不许黄老实吃。

    “哼哼!”她冷笑着想道,“这才好呢!只要两娃有的吃就成。老娘拼着不吃,也不让你们沾便宜。大家都没指望,好得很!”
《田缘》正文 第058章 爬来送果果
    感谢“海燕123”亲的桃花扇!谢谢所有支持原野的亲们,今天下午加更。

    ***

    黄老实并未明白冯氏话中的意思,但也不好意思再吃了,又不甘心地咕哝道:“任兄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冯氏冷笑道:“怎么一回事?人家活该欠你的?”

    黄老实讪笑道:“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好好的就不睬人了,叫人无头无脑,心里不得劲。”

    冯氏讥讽道:“是没肉吃了心里不得劲?不帮你干活了心里不得劲?你还指望上了!”

    黄老实就不吭声了。

    人家确实不欠他的,他确实不该指望,这就认命。

    这段日子,虽然黄大娘没往大儿子这边来,却常听村人议论,说任三禾又猎了什么什么,连鹿都听了好几回。

    这个人打猎的手艺,盖过了泉水村任何一个猎户。

    根据以往情形推测,黄大娘觉得大儿子肯定得了不少。

    她因此气怒不已,找到小麦地里质问大儿子。

    看见黄老实一个人种麦子,就问:“你媳妇呢?”

    黄老实说媳妇上山捡菌子、打板栗去了。

    不在家正好!

    黄大娘放下脸质问道:“你眼里还有我跟你爹么?”

    黄老实莫名其妙。

    黄大娘目光尖锐地盯着他道:“天天吃肉,你就能吞得下去?你不怕天打雷劈,把你噎死?”

    黄老实皱眉道:“娘还说呢!我哪有天天吃肉。从那天帮娘干活后,任兄弟就再没帮我干过活,也不送猎物给我了,也不让雀儿娘做衣裳了,都叫林大头那家伙得了去。”

    从来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尝过一段好日子,他总是难以忘怀,因此口气里不无埋怨。

    他说“从那天帮娘干活后”是个时间分界线,并没有别的意思,但听在黄大娘耳内就不同了——这是怪她呢!

    虽然根源确实在这,但她可不这么认为。

    老太婆再一次被大儿子气得哆嗦,骂道:“你还有脸说!你那媳妇,谁敢沾惹,人家躲她还来不及……”

    骂来骂去,都认定是冯氏不会做人,大儿子又老实,所以不知怎么得罪任小哥了,所以人家就不送猎物给他们了。

    想起这个,她就心疼不已。

    这样的人,怎么能得罪呢!

    忽然她想起村里许多人都想把闺女嫁给任三禾,不禁也动心起来:自己娘家侄孙女,那可是长得水灵灵的;还有小儿媳妇凤姑的娘家侄女也不错,若有一个能被任小哥看上了,往后他可不就成自己亲戚了?

    她立即被这念头烧得站不住,也不管大儿子了,匆匆回家去跟凤姑商量。

    不说黄大娘一心想跟任三禾攀亲,且说杜鹃,最近可高兴了。

    秋收过后,村人除了种麦子、砍柴,还要往山里去打板栗和榛子、捡菌子等等,凡是能吃的,都往家里弄,就跟老鼠子藏冬一样。

    看着那些东西,杜鹃特别开心。

    这天冯氏从山上回来的早,才晌午就到家了。

    她居然弄了十几斤板栗和榛子,都倒在院子地上摊开了晒,然后便和黄雀儿清理菌子上的腐草和土坷垃。

    菌子一定要弄干净了再晾晒,否则将来吃的时候,容易搓洗碎了。

    杜鹃望着那些山菌,有的暗红,有的灰白,个个肉嘟嘟似小伞,乐得呵呵笑,朝冯氏“啊呃”叫不停。

    冯氏见了笑问:“想下来?”

    杜鹃不敢点头,因为那太妖孽了,便对她讨好地笑。

    冯氏见她翘着小脑袋笑望自己,不忍拒绝,就答应了。

    她也不是不许杜鹃下来,只是她发现闺女虽然才几个月,却从不乱抓东西乱折腾,因此除了换尿布,她身上的衣裳总是干干净净的;加上杜鹃长得雪白、粉嫩,出于对美好事物的正常喜爱呵护,她从不许黄雀儿放杜鹃到地上。

    她便让黄雀儿拿张竹垫子来,铺在地上,又将摇窝里垫的小褥子拿出来铺在竹席上,才把杜鹃放上去。

    杜鹃已经会翻身和扶着人坐了,就是不能坐久。

    她探手拿了个暗红色的菌子,嘴里哼哼“采蘑菇的小姑娘”,翻来覆去地看。

    黄雀儿赶忙哄道:“不能吃!”

    冯氏也盯着杜鹃,却见她一点不像别的小娃儿——抓住东西使劲捏成一团,她小心地用两指捏着那菌子柄,也不揉它,也不掰它,更别提往嘴里送了,不禁大为惊讶。

    她正要说话,忽听见院门口传来黄老实的声音,正热情地招呼任三禾,喊他进来坐会。

    任三禾就进来了。

    他是特意来看杜鹃的。

    原先是因为不放心她,想暗中照顾她;然随着杜鹃一天天长大,他一天不见杜鹃就想得慌,因此决定跟黄老实“重修旧好”。

    果然,杜鹃一见他,就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任三禾觉得一颗心都化了,完全没听见黄老实和冯氏的殷切招呼,端了板凳来就坐下,端了水来接过就喝,一边对黄雀儿道:“小心妹妹把那个山菇喂嘴里去了。”

    黄雀儿自豪地夸道:“不会的,妹妹最听话。你瞧,她从来不把身上弄脏。”

    任三禾心道,那是,她怎能跟你们一样!

    黄老实一心想跟他套近乎,猛夸自己的闺女如何乖巧听话,又让他抱杜鹃。

    这个提议正中任三禾下怀,于是顺水推舟就将杜鹃抱了起来,轻轻掂了掂,喜悦地笑道:“长大了许多呢。比林春都不轻了。”

    说到林春,众人忽然听见院门口有小娃儿“啊啊”大叫,转头一看——

    林春四肢着地,正攀着那门槛往院里翻。

    他是从家里一直爬过来的。看见杜鹃,觉得此行目标近了,顿时兴奋地大喊大叫,朝杜鹃挥手。

    杜鹃惊得长大小嘴儿,露出两颗刚出的乳牙。

    这孩子,还真是有毅力!

    翻过门槛后,林春正要继续往里爬,夏生从后面追过来,拽着他两胳膊就往回拖:“你又到处乱爬。跟我回去。”

    林春不依,放声大叫起来,抠住门槛不松手。

    冯氏忙道:“夏生,让他进来玩。我们都在这,看着他,不要紧的。”

    林家可对她照顾不少,常帮着带杜鹃的。

    夏生本是怕黄家没人照顾小娃娃,所以才拖弟弟回去。这时一看院中情形,哪有不放心的,且求之不得——乐得甩了这小拖油瓶,于是就随林春去了。

    走时,他又高声请黄雀儿帮他照看弟弟,雀儿答应了。

    林春得了解脱,便四肢着地,飞快地爬了进来。

    那个爬速,绝对不比走得慢。

    众人看得哈哈大笑。

    杜鹃虽也笑,却不以为奇,因为她常见林春爬的。

    林春爬到任三禾跟前,小屁股一撅,手一撑,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从胸前兜里掏出两颗又大又红的山楂,咧嘴笑着递给杜鹃。
《田缘》正文 第059章 第一次说话喊“妹妹”
    原来他爬过来,就是为了送山楂给杜鹃。

    这是他大哥秋生刚给他的,他觉得又好看又香甜,就想到杜鹃了。

    杜鹃感动得稀里哗啦——太可爱了这娃!

    呜呜,好感动!

    她可以拒绝为她自杀的男人,却无法抵抗送山楂的男娃。不,连男娃都算不上,只能算奶娃。

    看着林春,任三禾也有些惊异。

    他接过山楂,在身上擦干净了,再递给杜鹃。

    杜鹃的小手,一手只能抓一个。那感觉,就像以前成人的时候抓小苹果一样。

    她笑嘻嘻地将其中一个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点。

    味道酸甜酸甜的,很不错,但她还是消受不起,小脸就苦巴巴地皱了起来。

    众人都笑了,林春也高兴地笑了。

    任三禾见这小子小手爬得乌漆墨黑的,在他衣上印了两个五指山,好笑极了,朝黄雀儿叫道:“雀儿,拿块湿布来,帮林春擦擦手。回头他把杜鹃身上弄脏了。”

    黄雀儿赶忙就去厨房舀水,拿布巾。

    这时,林大头挑了一担空筐从黄家院外经过,听见笑声,往里一看,就看见了任三禾。

    他不觉诧异,心道他怎么又来黄家了?

    不是不待见黄老实吗!

    再一看,小林春也站在任三禾身边。

    他忙歇了空担子,走进黄家院子,笑道:“任兄弟在这呢?什么时候来的?哟,春儿,你也来了?哪个抱你来的?”

    任三禾笑道:“你儿子本事可大了,自个爬过来的。”

    林大头在黄雀儿端来的小板凳上坐下,一边对儿子骂道:“到处爬,也没人管你?夏生这死小子,看我回家不抽他。要是爬水里去了怎么得了!”

    冯氏忙说不会,将林春给杜鹃送山楂的事说了。

    林大头望着儿子叹气,看来这小子这辈子就认准杜鹃了,可千万别出岔子啊!

    想毕,对杜鹃展开一个自认为十分和蔼的笑容。

    杜鹃把头一扭,不看他。

    她见了谁都笑,就是不对大头伯伯笑。

    因为她必须要让他讨厌她,见了她就头疼;也要让他觉得她讨厌他,打消求亲的心思;有他在场的时候,她甚至不跟林春玩笑,以免被他误认为儿子跟她“相处和睦”。

    可是,很明显这招不大凑效,林大头根本不以为意。

    杜鹃想不通怎么回事。

    其实她不知道,她就算再摆脸子看去也是很可爱的,她又不耐烦扮演哭闹,林大头一个粗汉子怎会感觉得出她对他的恶意?

    所以,杜鹃算是白忙活了。

    她的心性摆在那,当恶人有点难度。

    这时,黄老实对林大头道:“我瞧春儿会走路了。”

    林大头笑道:“会走了。扶着墙能走好远呢。”

    任三禾又问:“还不会喊爹娘?”

    林大头忙显摆道:“好快就要会了。等不及要说话呢,整天咕噜咕噜说好长,就是听不懂。来春儿,叫‘爹——’”

    林春看着他嘻嘻笑,不作声。

    林大头就盼着儿子叫爹,因此锲而不舍地反复逗引。

    林春看看他,又看看杜鹃,忽然张嘴清清楚楚地叫道:“妹妹!”

    众人一呆,接着哄然大笑起来。

    连杜鹃不想在林大头面前露笑脸的,这时也忍不住笑了:“哈哈哈……第一次开口说话,居然叫的是本姑娘。你这个爹算是丢人到家了!”

    林大头脸色确实很难看,气呼呼地看着林春。

    这个儿子,将来会不会“娶了媳妇忘了爹娘”?

    黄雀儿可高兴了,忙也教道:“春儿,叫‘杜——鹃’。”

    林春便跟着她念道:“豆——尖!”

    他听人叫“杜鹃”叫了几个月,早耳熟能详了,很自然就学了出来,就是发音不大准。

    黄雀儿喜悦极了,夸他聪明。

    林大头气得骂道:“死小子!还要爹不?叫爹!”

    林春摇摇摆摆地走过去,呵呵笑着扑向他,就是不叫。

    黄老实笑得直跺脚,任三禾笑着笑着就停了,低头看向杜鹃。

    杜鹃又在摩挲那颗红山楂了。

    从这以后,林春就常往隔壁黄家跑。

    先是爬着过来,后来是跌跌撞撞、走几步绊一跤地走着过来,再后来是跑着过来,还没到院门口就大喊:“杜鹃!妹妹!”

    任三禾也跟黄家恢复了来往,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常送猎物给黄家,也不再借口做衣裳接济杜鹃了。

    转眼间,就到了过年。

    由于高山阻隔,这山里虽四季分明,却炎夏不热,冬天少冷,且很少下雪。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今年,一场大雪直下到腊月二十九,山川皆是银装素裹。

    大雪封山的时候,深山古村的年味既热闹又悠闲。

    热闹,是因为山里没外人进来,村人便互相走家串户,自娱自乐;悠闲,是因为这时节真的没事可干,除了弄吃喝。

    大家都窝在火盆边说笑,身边摆满了米糖、瓜子、花生、栗子、榛子等果子,花色品种齐全。

    这是典型的小农经济,完全自给自足:糖是自己熬的,瓜子等是自己种的,栗子等是山上采的。

    若是懒一点的,或者是那怕费事的,不想弄小块地种花生黄豆,也不在垄沟边沿和地头埂等地方见缝插针地种些瓜子芝麻等杂粮,或者不愿满山树林子里钻着打板栗的,那家里的娃儿到过年就没的吃。依着门框望嘴(眼巴巴地看别人吃)丢的可是大人的脸面。

    吃饭的时候,一般桌上都有肉,因为年猪已经杀了。

    猪肉一般都要腌起来,想卖也没地方卖。

    这并不是说就可以放量吃肉了,这肉可是要管一年的,一直要吃到第二年底。农忙的时候,过节或者办什么事的时候,都指望这肉换口味。有那穷的、田地少人口多的人家还得用肉换米粮。

    杜鹃一家是在奶奶家过的年。

    因为冯氏不得公婆欢心,那年景就很没滋味,一家人吃过年饭就回来了,爷爷奶奶也没挽留。

    回来后跟林家娃儿好一通闹,杜鹃才觉得有些年味。

    第二天早上,一家子又上爷爷奶奶家拜年。

    除了凤姑偶尔跟冯氏说几句话,黄大娘根本不理冯氏;黄雀儿也不敢在爷爷奶奶跟前说笑,大妞和小宝也不喜欢跟她玩。

    杜鹃觉得,他们一家在这里很碍眼,若不走,连二叔一家也跟着不自在。

    冯氏尽到礼数后,就借口怕有人来家拜年,带着黄雀儿和杜鹃先告辞了,只黄老实一人留在那。

    黄大娘不高兴道:“就这样忙?一顿饭都不吃。不晓得的,还以为我不待见你呢。把杜鹃搁这玩。”

    这个孙女长得好看还爱笑,她还算喜欢。

    杜鹃急忙闭眼装睡,心想恕孙女不能奉陪!

    冯氏低头看了杜鹃一眼,道:“杜鹃睡了。她早起就喝了点鸡蛋,待会还要跟大头嫂子讨奶喝。等醒了还要去里正家给干娘拜年。”

    黄大娘听了不自在,生气地说道:“走就走。”

    今天这日子,老大两娃不在奶奶这,似乎有些打脸;若真留下她们,又觉得碍眼,真是两难。

    黄大娘心里憋闷,觉得这都是冯氏闹的。

    冯氏并没有被嫌弃的感觉,出来后反而长出了一口气,连黄雀儿也跟着轻松起来,脚步轻快地往家跑,杜鹃则看着眼前银白世界大声笑起来。
《田缘》正文 第060章 泉水村的“豪门贵族”
    回来后,林大头一家去给他的爷爷奶奶——就是林大猛的爷爷奶奶——拜年,冯氏请大头媳妇抱着杜鹃一块去,“今个初一,他们家肯定好多人。我就不去碍眼了。林嫂子,你带杜鹃去。等过几天,我再去看林爷爷和林奶奶。”

    大头媳妇一想也是,就答应了。

    林家是大户,林爷爷和林奶奶年纪又高,今天这日子自然是儿孙满堂,冯氏担心不是没道理的。

    杜鹃怕黄雀儿一个人在家闷,使了个小伎俩,闹着她不得不跟了去,这才罢休。

    走干娘去喽!

    当下,林大头背着林春,他媳妇抱着杜鹃,各自胳膊上还挽着个大包袱——那是年礼,踏着积雪小道逶迤往村里行去。

    黄雀儿走在大头媳妇旁边,不时逗杜鹃笑;林春则“杜鹃杜鹃”不离口;至于秋生和夏生,早跑没影了。

    泉水村虽然只有百来户人家,因各家都有场院,大家并不挤在一处,所以村子范围还是蛮大的。

    杜鹃是第一次走进古村深处,奶奶家只能算外围。

    看见那些老式的木屋或者石墙,她说不出的喜欢。

    泉水村之所以叫泉水村,就是因为溪水众多。三转两转,白雪世界里便出现一条一米多宽的黑色小溪。溪水潺潺,上面并列横着两根长条青石板。人打上面过,稳当的很。

    才一会工夫,他们就跨过三四条这样的溪水。

    杜鹃正转得头晕的时候,总算听见林婶子说前面就是干娘家的后园子了,被石墙围着。

    他们绕到前面,耳听得“轰隆”水响,便看见一条两丈来宽的河。

    沿河埂往上游走,一眼望过去,相距不到半里的河面上居然有两座石拱桥。在积雪衬托下,露出黝黑桥洞,下面河水哗哗奔腾。冬天水少,河床里大石裸露,水流冲击在上面,发出轰鸣声。

    沿河两岸都是人家,家家门前都有一条石板台阶通向河埂底下,作为洗衣、淘米洗菜之用;河边大树枝桠被积雪妆点成了银色琼枝。

    正四处打量,他们拐进左手边的院门,大家就被一阵喧嚷声包围了,夹着小娃儿喊叔叫婶拜年的声音。

    “三哥,三嫂,怎么才来?”

    “快进来,爷爷刚才还问呢。”

    “哟,春儿穿新衣裳了!”

    “这是……杜鹃?哈哈,大嫂,你干闺女来拜年了!”

    ……

    杜鹃的眼睛、耳朵都不够用了,眼前的院子、房子,进屋后看见的家具,以及这四世同堂的一大家人,都让她觉得:她来到了泉水村的“豪门贵族”!

    这可不是戏言,而是真正的豪门。

    无论是房屋还是家中陈设,都极有价值,堪与真正的富豪相比,甚至超过他们。

    但为什么要说是泉水村的豪门呢?

    这是因为与城里豪宅相比,林家没有那种富丽堂皇的富贵气象,而是处处透着原始和古朴的味道,与这深山古村极为协调。

    至于说“贵族”,乃是杜鹃给他们的定位。

    在古代,真正的贵族之家,应该是书香门第,以诗书传家;而林大猛家却是手艺精湛的民间匠人,也是以绝活传家的,杜鹃觉得他们算“民间贵族”。

    先说房子:宽阔的场院内,两棵两人合抱的古木后,是一溜八间上房,两层楼;墙裙是由大块青灰色石板砌成,上面刻着民风浓郁的雕饰,花鸟虫兽都有;上面则是木楼,除房顶被积雪掩盖看不清外,那栏杆窗棂也都雕花镂刻、式样不凡;东西是厢房,也一样整齐。

    果然在泉水村,木匠和石匠就是吃香!

    进屋后,那些色泽淡雅的原木家什,看得杜鹃咽了下口水——全是上等货啊,尤以楠木居多。

    可怜杜鹃觉得自己这个城里人倒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她上辈子可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古朴自然的家具,精雕细琢,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正堂上方没挂画,墙面嵌了一大块石雕,上面山水人物栩栩如生;正中方桌左右两边的太师椅上铺着豹皮。

    此外,厅堂内其他桌椅无不古朴自然,有根雕的不规则茶几和矮凳,连茶盘都不是方方正正或者圆形的,而是用树根的截面雕琢成的,泛着自然的纹理和原木色泽;靠东边摆着一张罗汉床,上面铺着两张虎皮……

    杜鹃受不了了:这田园生活也太上档次了!

    林大头当初并没有吹牛,他三个儿子果然要学了木匠、石匠和猎户,日子好过是一定的。当然前提还要手艺精湛。

    杜鹃只顾到处看,那稀奇的神情让众人都笑起来。

    大猛媳妇逗她道:“杜鹃,头一回来干娘家,稀奇?”

    杜鹃这才注意众人:男人以林爷爷为主,坐在厅堂西边一张桌子上喝茶说话,任三禾也在座,正看着她呢;媳妇们则聚集在东边的罗汉床前围着火盆烤火,林奶奶坐在床上,小娃儿也都猴在床上嬉闹。

    大头媳妇便将杜鹃也放了上去,和其他娃儿一起玩。

    九儿和林春打出来的交情,如今好的很。

    他像个小主人一样,对林春和杜鹃道:“春儿,杜鹃,给太爷,太奶奶磕头,要红包。”

    林大头忙引着儿子给爷爷奶奶磕头。

    林春自己磕了头、拿了红包后,立即教杜鹃也磕。怕她不会,还尽心尽力地做了几遍示范,让她跟着自己磕。

    如此喜庆热闹,这才是乡村过年嘛!

    杜鹃欢喜极了,干脆忘记了自己的心理年龄,很狗腿地趴在罗汉床上,对着林奶奶磕了仨头;又隔空对林爷爷拱手抱拳,做了个“恭喜发财”的动作,笑得那个灿烂!

    就冲老人家九十多岁的高龄,磕头那不是应该的。

    可她才九个多月,还不会走呢,此举招来一片哗然。众人都跟看把戏似的,都围了过来,稀罕地又摸又抱又逗她,笑个不停。

    林奶奶安详地笑着,转身开了身边一个暗红色的百宝箱,掏出个金长命锁,慢腾腾地亲自帮她戴在脖子上。

    金锁坠在胸前,杜鹃觉得沉甸甸的。

    她拿起来瞧了瞧,心想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见众人都戏谑地看着她,看她要怎么样。她想,要拒绝也得适当,于是到处看。

    忽见林奶奶身边有个根雕,是一只水牛。因为顺势雕琢成,牛的一只后腿便有些歪斜,仿佛一脚踩入了泥泞,正努力往上拔。

    她忙把金锁从头上拿下来,还给林奶奶,又探手将根雕拿来,抱在胸前,然后笑眯眯地看着老人家,好似在说“我要这个好不好?”一副等待决定的模样。

    杜鹃承认自己眼皮子浅了。

    那根雕真是一件艺术品,搁前世比金锁值钱多了。

    可在这应该不会?

    林家到处是木制的家具和摆件,连个小木椅都别具一格;九儿更是拿出好多木头玩具给林春玩,杜鹃看得直流口水。

    大猛媳妇惊笑道:“她不要金锁,要这个?”

    那边林爷爷一拍桌子,大声道:“好!那是我年轻时候做这罗汉床,那棵香楠的大树根我做了茶几,下面有一截细根我瞧着有些像牛,就用了些心思做给大猛他爹玩的。”

    居然是古董?还有来历的。

    杜鹃慌忙把那牛放下,不好意思再要了。
《田缘》正文 第061章 教育从娃娃抓起
    感谢“三月烟花飞”、“newcastle”、“贝晨曦”的平安符。

    ***

    林奶奶却误会了,忙把牛拿起来塞入杜鹃怀里,又朝老头子嗔道:“喊那么大声干什么?看把娃儿吓了。一个破树根,还是树根尾巴,也值得你念叨。”

    林爷爷爽朗地笑道:“我要送她,自然要说这东西来历。”

    林大猛笑道:“爷爷,你说了杜鹃也听不懂。”

    林爷爷道:“她能看懂就比你强。真是个好娃娃。老婆子,把金锁也给她。”又对大猛媳妇道:“孙媳妇,捡几样玩的给你干闺女带回家。小人儿都喜欢玩这个。”

    杜鹃听得心花怒放,便死也不肯要金锁了。

    凭直觉,她觉得这金锁拿回家肯定招麻烦。

    众人啧啧称奇。

    任三禾更是目露异色,便问这山里是否有很多楠木,可有金丝楠木。

    林大猛道:“现在没了。要往老林子里去找。”

    林爷爷解释道:“好几十年前开始,山外便有好些人进来收金丝楠木,花大价钱运出去。后来皇家得了消息,派人进来砍了许多,说除了皇家,寻常人都不许用金丝楠木。我们家原先有不少,都被弄走了。山上成材的也越砍越少。深山老林子里只怕还有,可不容易弄出来。”

    大家便聊起了古树的话题。

    杜鹃心情十分好,沿着罗汉床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观察,心想怎么能做得这么细致呢?

    林春喊她:“杜鹃,来玩。”

    九儿也过来,使劲把她往中间抱,让她跟他们一块玩。

    杜鹃心想入乡随俗,自己现在是小奶娃,那就要有个小奶娃的模样。就算是前世,她也是活泼的,而不是文静的。所以,跟这些小娃儿玩,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幼稚。

    不过,九儿和林春自以为是在带妹妹玩,而杜鹃却想,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从现在开始,就要好好调教这两小子,以报林家对她的大恩。

    真的是大恩!

    若真算起来,她几乎是林家养大的,而不是黄家。

    林婶子现在不仅喂她奶,就连蒸蛋也要多蒸一个,喂林春的时候顺便喂她几口,因为林春已经断奶了。林大头见了也没说闲话,这让杜鹃很意外。

    当下,杜鹃便坐在床上和众小儿玩起来,玩具是些木制的猪、狗和小刀剑等玩意。

    九儿和林春到底是小儿心性,才玩一会,就为一只狗争了起来,甚而动手干上了。

    杜鹃忙一手一个抓住两人手腕,撅着嘴“呵”叫一声。

    林春赶忙不动了,九儿见林春停下便也停了下来。

    杜鹃便松开手,拿起狗递给了九儿,九儿立即洋洋得意地笑了;杜鹃却另捡起一把刀塞给林春。

    不是她偏心眼,这是九儿家,当然要让人家先了。

    怕林春吃味,她摸摸他手以示安慰,又笑着对他“嗯嗯啊啊”咕哝一通,大意是这是在别人家,要懂得忍让。

    林春不用听懂,只见杜鹃对他笑,又拿刀给他玩,他便不稀罕九儿手上的狗了,快快乐乐地玩起刀来,一场硝烟遂灭于无形。

    他俩不争,其他娃儿也都和睦一片,给什么玩什么。

    九儿像他爹,不时呼喝分派,俨然这些娃儿的头;林春虽没那么多话,却很有主意,两人把这些娃儿调派的妥妥当当。

    又玩了会,杜鹃将两人手上的玩具给换了过来。

    这下九儿和林春都懂了,九儿兴奋地嚷道:“我玩了,春儿玩。杜鹃,你不玩?”

    杜鹃只是笑,并不在意。

    九儿忽然想起什么,滑下罗汉床,扯着里正爷爷就往东边里屋去。

    一会工夫,林里正便搬了个大篓子出来。对准罗汉床上的空地方,“哗”一声倒出一堆东西,从桌椅板凳到碗筷石头,应有尽有。

    杜鹃眼睛都看直了。

    那小圆桌的直径只有半尺宽,弧形的桌腿,给杜鹃当小凳子正好;桌子这么大,凳子是如何袖珍可想而知了,既玲珑又精致;还有小木桶,小水瓢,小碗,小勺子,小筷子,乃至于小锄头和爬犁等,无一不精;还有从河里捡来的带虎皮纹和暗红血点的鹅卵石,以及做木工下脚料制的各种形状的木块……

    九儿热心地对杜鹃笑道:“杜鹃,都给你玩。”

    一听这话,杜鹃很没节操地拿起那小桌子抱住不放。

    这桌子老黄色,纹理自然,色泽淡雅,也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真是爱死人。

    见杜鹃这样喜欢,林春忙又拿了一个小凳子递给她。

    总抱着也不成啊!

    杜鹃依依不舍地放下小桌子,摆在正当中,又把小凳子在四周围上,把小碗筷摆上,带着大家玩过家家,吃酒席。把鹅卵石装碗里,假意做着吃的动作,又空唧嘴嚼动,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众小儿哄闹跟着学,还杀猪杀狗做饭,玩得不亦乐乎。

    接着,杜鹃又教他们用木块造房子、砌墙、搭桥等等,想出各种花样来引导他们思考。

    她不用说话,总是先做一遍,然后望向九儿和林春。

    两娃儿立即争先恐后地模仿。

    只要学对了,杜鹃就笑眯眯地拍手;要是不对,杜鹃就帮他们纠正,再推倒,让他们重新做。

    九儿和林春玩得聚精会神,不住喊叫:

    “杜鹃,看我做的。”

    “杜鹃,搭好了!”

    “杜鹃,像不像?”

    “杜鹃,看这个。”

    ……

    引得众小儿都跟着喊“杜鹃”“豆尖”又或者“豆鹃”等等,五花八门。

    大家玩累了,九儿又抓果子吃,一边塞一个给杜鹃。

    林春是被娘叮嘱过的,忙阻止他道:“妹妹小,吃不动。”

    九儿想了想,忙使劲嚼几下,把一个油炸面果子嚼成糊,尖着嘴凑近杜鹃,要口对口地喂她,因为他小婶就这么喂小弟弟的。

    杜鹃急忙用手挡住,扭脸躲向一旁,一边大叫抗议。

    九儿以为她不喜欢吃这个,自己吞了,又换一样花生来剥壳。

    在这里,大家吃的果皮瓜子皮都随手扔在地上,等客人走了,再扫做一堆,用撮箕装了倒出去。

    众小儿也跟着学,果壳随手丢,丢得罗汉床上到处都是。

    杜鹃便心疼那虎皮,心想就算你爹是猎户,也经不起你这样糟蹋呢。你当那老虎跟猫一样好对付?

    她决定要纠正他们这个坏习惯,遂捡起床上的花生壳、榛子壳往地上扔,又拉着林春也捡,又制止九儿往床上扔花生壳,还照他小手轻拍了一下,撅嘴做了个不喜的表情。

    林奶奶一直在旁照看这些娃儿,早被她惊呆了。
《田缘》正文 第062章 幸福的一生
    一次碰见林爷爷望向这边,她便悄悄地对杜鹃指了指。

    林爷爷便也暗中凝神看了起来。

    见杜鹃竟然带着小娃儿们玩出许多花样,还协调他们吵架,不许他们把果壳往床上扔,也张大了嘴巴。

    两个活了近百年的老人精又是迷惑又是震惊。

    就在这时,杜鹃见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娃娃正玩着,忽然不动了,仿佛在集中注意力听什么。

    她心里一激灵,这情形太熟悉了!

    目光下移,果然发现这小子光着屁股没垫尿布,那小雀儿正往外喷水。

    她大叫一声,抓起旁边一团布就堵了上去。

    被她这么一叫,又一堵,随地大小便的娃儿吓得把尿憋了回去,愕然地看看杜鹃,又低头看看堵在自己裆下那团布,“哇”地放声哭了起来。

    杜鹃心道你还好意思哭,这泡尿要是浇在虎皮上,可怎么办?这个当娘的也真是,孩子这么小,怎么能不兜尿布呢!

    林春忙拉开杜鹃的手,防备地看着那娃儿。

    九儿则放脸喝道:“好哭鬼!别哭!”

    他们还不知怎么回事呢。

    林奶奶也没看清杜鹃干什么,因此上前扯开那团布一看,上面有水痕,道:“哟,尿尿了!”

    她惊异地瞧了一眼杜鹃,忙抱起那娃儿下床把尿。

    听见哭声,正在厨房忙午饭的媳妇们出来了两个。

    林里正对其中一个喝道:“老五家的,你昏头了?八斤也不兜尿布,把你奶奶的虎皮尿湿了怎办!”

    一个小媳妇忙羞愧地笑着上前道:“我带了尿布来的。先前他不肯兜,我想等会再哄他。哪晓得就忙忘了。”

    说着,满床找那尿布。

    九儿用两指拈着杜鹃先前用来堵那娃儿撒尿的布递给她,道:“五婶婶,可是这个?”

    她笑道:“哎哟,就是这个!”

    林奶奶已经回来了,把八斤还给她收拾,又说了杜鹃制止八斤撒尿的举动,众人听了又惊又笑。

    大猛媳妇也出来了,腰里还系着围裙,乐得抱起杜鹃,在她小脸上狠狠亲了一下,道:“我闺女就是聪明。”

    九儿站在床上大喊:“娘,给我亲一口!我也亲一口!”

    杜鹃听了顿时垮脸,把头埋进干娘怀里。

    众人都笑弯了腰。

    闹了一番,干娘便说饭已经好了,叫收拾桌子摆饭。众人都忙了起来,杜鹃又被丢到罗汉床上。

    她忽觉得尿急,忙对黄雀儿“吁,吁”叫了起来。

    黄雀儿一直在床边,一边烤火吃瓜子,一边听水秀等几个小女娃说话。有时望望妹妹,见她没事,才又转头听众人说笑。

    这时听见她叫声,忙起身四处张望,找人给妹妹把尿。

    林奶奶见了问:“雀儿,怎么了?”

    黄雀儿忙指着杜鹃道:“妹妹要撒尿了。”

    林奶奶诧异道:“你怎么晓得她要撒尿了?”

    黄雀儿道:“妹妹这么叫,就是要撒尿了。”

    其实,杜鹃是想说“嘘嘘”,可是总也说不清楚,就变成了“吁吁”了。黄雀儿有了几次经验后,从此她这样一叫,便知她要撒尿或者拉屎,她就会去叫人。因为她自己太小,不敢抱妹妹把尿。

    大猛媳妇也听见了,忙过来惊问道:“豆鹃不在身上撒尿?晚上也不尿床?那还兜着尿布?”

    黄雀儿满脸自豪地说道:“晚上就撒一回。白天妹妹从来不在身上撒尿,会叫人。不用洗尿布。”

    兜尿布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

    大猛媳妇对小儿子拍手道:“九儿你听听,你都三岁了还尿床,妹妹这么小都会撒尿喊人了。”一边说一边过来抱杜鹃,“我抱她出去。”

    九儿顿时红了脸,气道:“昨晚没尿!”

    林春笑嘻嘻地对堂哥道:“我不尿床。”

    九儿鼓着嘴不说话,明显信心不足。

    昨晚他是没尿床,但是前晚,前晚以前,他可是都尿床的,因此不敢跟林春比。

    旁边,林奶奶拦住大猛媳妇道:“出哪去?外面那么冷,看冻了娃儿。你忙你的去,我来把。”

    说着,先下床,抱起杜鹃颤巍巍地往堂后去了。

    九儿和林春都要跟着去。

    林奶奶看着两个重孙,微笑道:“杜鹃是女娃,你们是男娃,撒尿的时候不能看。”

    两个小男娃面面相觑,头一次思索这男女有别的问题。

    杜鹃听了闷笑。

    林奶奶一路低头端详她,走进堂后,是一间卧室。

    杜鹃又看直了眼:那宽大的拔步床雕饰繁复、厚重古朴,还有各种箱柜,都跟这个老人一样古色古香。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林爷爷和林奶奶的屋子。

    林奶奶抱着她走进拔步床内围廊,绕到廊后,那里有个马桶。老人家弯腰掀开马桶盖,托起杜鹃两腿,将她的小屁股对准马桶内,嘴里“嘘嘘”起来。

    杜鹃一边撒尿,一边转着脑袋看这床,心里羡慕泛滥。

    也不知林奶奶可觉得幸福,但杜鹃觉得她在这深山中过了平静的一生,不仅儿孙满堂,而且福寿绵长,值了!

    好多富贵人是富贵了,却未必有她这般逍遥自在。

    等李墩来了,她也要这么过!

    把完尿,林奶奶抱着她在房内四处转,似乎知道她喜欢看这些古老的家具,跟献宝似的,把箱柜都一一打开给她看。

    那些家具,外观大气,细部件却小巧精致,小抽屉、暗格等等,无不设置的独具匠心,专能规整藏些小物件。里面也确实藏有许多小物件,不乏珠玉宝石等物。

    杜鹃发现,林家是真有钱。

    不仅仅因为住在深山,木头和石材都不要钱,又有家传手艺,所以才置办了那样的家当,林家的财富是深藏着的。

    也对,金银等物,在这山中是无用的。

    在梳妆台前,杜鹃看见乌木妆奁内好几把木梳,有一把特别小巧,便凑近了细瞧。

    林奶奶立即拿起那把梳子递给她。

    她一路观察下来,发现这女娃对别的东西一概不在意,唯独对木制的、石雕的东西特别喜欢,“这梳子是太爷年轻时候,学木匠刚出师,特地帮太奶奶做的。太奶奶用了八十多年了。今儿送你了。”

    她笑得十分和蔼慈祥。

    杜鹃忙推开,脸上现出羞涩的神情。

    这梳子等于老太太的定情物,她怎好要?

    悔不该盯着它瞧,被这老人精看出心思来了。

    林奶奶觉得有趣极了,小声对她道:“你不是我孙媳妇的干闺女么?太奶奶给你这个,也是该的。我还有好些呢。”

    说完,硬塞入杜鹃小袄内。

    杜鹃不敢太推拒,毕竟她之前确实表现出喜欢的样子,若推拒狠了,人家会奇怪的。

    一个奶娃娃有这样心思,不奇怪?

    外面,干娘喊吃饭了,林奶奶才关了妆奁,抱着杜鹃出去了。

    林家人丁旺盛,晌午饭足足摆了四大桌子。

    男人两桌,女人一桌,小娃儿一桌,均挤得满满当当。

    菜色自然也不是别人家可比的,几乎这山里能有的、可吃的山珍野味,都能在这桌上找到。

    大头媳妇弄了肉汤拌饭,要喂林春和杜鹃。

    林奶奶拦住道:“让杜鹃跟我吃。别喂她那乱七八糟的。娃儿太小,受不住。”
《田缘》正文 第063章 鸡窝里飞出金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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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说话间,便有一个小媳妇端来一张小矮桌,摆在罗汉床当中,大猛媳妇便往上摆饭菜。

    饭是熬得十分粘稠香浓的米粥;四小碗素菜:一碗山菌,一碗笋尖,一碗白玉豆腐,一碗清炖的白萝卜。

    都摆好后,孙媳妇们才自己吃去了。

    这时林爷爷也走过来,和林奶奶分坐在矮桌两旁。

    杜鹃总算知道老人家为何这样长寿了。

    那桌上五花八门的肉类不知多少,他们只吃这个,还真是清淡寡欲。

    林奶奶舀了一小碗粥亲自喂杜鹃。

    杜鹃吃到嘴里才发现,这稻米真香。

    嗯,好吃!

    林爷爷一边吃,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杜鹃。

    不知为何,杜鹃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满脸褶子,眼睛皮耷拉下来,使得双眼看去成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的光芒并不浑浊,很温润清亮。一口牙掉了不少,嘴唇有些内瘪,想来这也是他吃粥的一个缘故。

    见杜鹃戒备地看着他,老人精笑问道:“好不好吃?”

    杜鹃哪里敢点头,对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林爷爷和林奶奶相视,意味深长地笑了。

    在林家吃过午饭后,又玩了一下午,直到吃了晚饭,林大头一家才告辞。

    走时,九儿不舍得林春和杜鹃,闹着不让走。

    众人好说歹说,说明天就去大头叔叔家,才劝下了。

    九儿把自己的玩具送了不少给杜鹃,其中就有那套小桌椅。

    杜鹃很没节操地收下了,理由是不能伤害小娃儿纯真的友爱之心。至于这人情,她觉得,等她长大些,一定能弄出九儿没见过的东西送他的。

    干娘则送了杜鹃两套衣裳和一些糖、点心。

    一套是粉红绸面红狐里的小皮袄,外带风帽,下面同色夹裤;另一套是暗红色团福锦缎面小袄,也是红狐里子。

    这皮毛是任三禾年前猎的,总共三只红狐,另有一头白熊,皮毛和肉都一股脑送给了林大猛家。他特意委托大猛媳妇给杜鹃做两件袄子,暗示说要是交给冯氏,怕是留不下来。

    大猛媳妇忙拿了两块好料子添上,做了这两套衣裳。

    杜鹃并不欢喜,暗自叫苦:这太扎眼了!

    林家如此有钱,还这么低调,并不穿绫罗绸缎,黄家那样清贫,她再穿得这么亮眼,只会惹麻烦。

    可是,干娘直接包上交给大头媳妇了,她也没办法。

    她不知道,林家并不是刻意低调,而是不需要。

    林家并不呼奴使婢,男女都各干各事,若是穿好的,如何干活?所以,林家男人只穿粗布衣裳;女人稍好一些,逢年过节,或走亲戚时,也有几件鲜亮的绸布衣服;小娃儿满地乱跑,穿得跟村里娃儿一样。

    给杜鹃做的那套团福锦,原是给林奶奶过九十大寿的时候,给两个老人家买的。剩了些布头,大猛媳妇受了任三禾重礼,加上她也喜欢杜鹃,便给她做了。

    回家后,冯氏看见衣裳很吃惊,但却没怎样。

    大猛媳妇送的,想必婆婆眼馋也不敢要。

    接下来几天,都是村人互相拜年,也有出去吃一二顿饭的,也有请人家来吃饭的。

    冯氏和黄雀儿不大出去,都是黄老实出去的。

    再怎么样,过年的伙食也要比平常好,因此黄雀儿十分快乐。太阳出来的时候,她便搬出椅凳,和冯氏坐在外面晒太阳,一边逗杜鹃玩。

    见两个闺女笑声不停,冯氏也温情了许多。闲下来,就拿了梳子帮黄雀儿梳头,用剩布头扎个蝴蝶结。

    这时候,大头媳妇便会带林春过来凑热闹。

    秋生和夏生则整天跟村里的小子们混在一块,不到吃饭时候,绝不会回来。

    不知不觉,残雪化尽,天气晴好,气温就回升了。

    冯氏定于初八这日请杜鹃干爹干娘和林大头一家吃饭,因任三禾跟他们两家走得近,也叫了一块。

    谁知化雪后,山路通了,黄老实和黄老二去了一趟梨树沟村——黄大娘娘家和黄老二的岳家拜年,回来后,便跟来了许多亲戚。冯氏就被喊去帮忙煮饭烧菜。

    这是做儿媳妇逃不掉的责任。

    黄大娘听冯氏说明天请任三禾等人吃饭,忙道:“我们这些人也一块。横竖忙一天都打发了,还省了你的事,不用另外费心准备菜。”

    要说这办法是好,可冯氏还是觉得为难,怕人太多了不显诚心。像杜鹃干爹干娘,给干闺女做了那么好的衣裳,那是一定要单独请的。

    黄大娘听了,不高兴地说道:“请杜鹃干爹干娘吃饭,我们做爷爷奶奶的不在座,就显诚心了?我们要去了,还能把你舅母他们丢在家不管?分两回请,你家里肉多还是怎地?”

    冯氏想想也是,只得应了。

    回来暗自点数了下有多少客人,计算该准备多少碗菜,多少荤多少素,如何配等;又把要煨要炖的先煨上炖上,等到了明日,便又入味又省事,足忙到大半夜才睡。

    第二天,大头媳妇吃了早饭就来帮忙,二婶凤姑也来了,冯氏才觉得松泛许多。

    日头高上来后,黄老爹和黄大娘便带着黄大娘娘家哥嫂等人,浩浩荡荡一大群上门了。

    男人们被让进堂屋上坐,女人们则聚集在院里晒太阳,杜鹃和黄雀儿姐妹俩就被一帮婆子媳妇围了起来。

    亲戚们照例把主家的小娃儿夸赞一番。

    然黄雀儿胆怯怕人,连头也不敢抬,只好夸她斯文本分,再夸不出别的话了;杜鹃就不同了,人看她,她也看人,一边看一边笑,笑得所有人跟着满心欢悦,老老小小没有不喜的。

    黄大娘听着满耳赞叹,却不如先前高兴。

    来之前,人问起老大家的情形,她可是很夸了一番杜鹃的。大儿子老实没出息,又没儿子,儿媳妇也不贤惠,黄雀儿也不伶俐,唯一能拿得出手、可以跟人炫耀一番的就是杜鹃这个小孙女了,合村见了的人没有不夸的,所以,她便用杜鹃来长脸。

    可是,等来了这,一看杜鹃身上穿的那团福锦缎小皮袄和裤子、虎头鞋子,当即就不舒坦了。

    那样的缎子,她别说穿了,连见都少见,也就在林奶奶寿宴上,看见林爷爷和林奶奶穿过。

    杜鹃穿着,却根本不显怪里怪气,倒像个福娃娃般喜庆。

    她便知是杜鹃干娘送的了。

    问黄雀儿,果然是这样,还送了两套。

    她看着比黄雀儿还要高的小宝,无限肉疼惋惜。

    这衣裳拿去了,小宝也不能穿。

    见众人围着杜鹃满脸稀罕、赞不绝口,黄大娘很别扭。

    那小女娃晶莹娇嫩,面色如初绽的花瓣一般粉艳。

    这般容貌,再配上那身衣裳,她又不怕人,举止极大方,脸上笑容就没断过——便是不笑了,嘴角也好像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又不像一般小娃儿淘气乱抓东西,她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样样都好,怎么觉得就不像黄家人呢?

    举眼朝另外几个孙儿孙女看去:黄雀儿就不说了,她觉得这孙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大妞虽规矩文静,也没什么出色;就小宝要活泛聪明些——这是她自以为的,但跟杜鹃比,总觉得还差了点。

    她越看越不痛快,有种“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感觉。

    这是她的孙女,她想不出不痛快的理由,只能干笑。
《田缘》正文 第064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感谢“newcastle”童鞋的平安符!

    ***

    杜鹃正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抱着,听人叫她荣子,是奶奶娘家的侄孙女;旁边还有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叫玉珍,是二婶娘家侄女。

    两个小姑娘十分稀罕杜鹃,不住逗她笑。

    杜鹃见她们做出各种表情动作,很活泼的样子,果然笑了,真是被逗笑了。

    没法子,看见人家那么卖力表演,她实在忍俊不禁。

    两个小姑娘长得都很水灵。

    这山里气候适宜,特别养人,再加上待嫁的闺女要娇养,一般只在家做些家务,很少下田地做农活,因此大多数都不错。

    荣子羡慕地对玉珍道:“瞧杜鹃这脸色,粉艳艳的。”

    正说着,院外又进来一群人,是林大头和林大猛等人来了。

    干娘老远就喊“豆鹃”,杜鹃忙朝她挥手。

    大猛媳妇立即眉开眼笑,对黄大娘道:“大娘,瞧你孙女多灵泛,才见了几回,就认得我了。”

    她本要上前抱杜鹃的,见院子里坐了好些媳妇婆子和姑娘,忙请黄大娘挨个引见,十分活络。

    黄老爹、黄老实等人也都纷纷出来迎客。

    大家寒暄客套,大声问好、拜年恭喜等,宾客聚集的热闹场景,充满浓浓的年味。

    荣子和玉珍忽然紧张起来,偷偷打量来人。

    忽一眼看见任三禾,顿时又羞又喜,想看又不敢看。

    心神一分,就忘了手上还抱了个娃,手就松了。

    杜鹃察觉,吓得尖叫,两手都揪住她胸前衣襟。

    这一叫,加上胸口被袭击,把荣子吓得更失措,差点没将杜鹃给扔了。幸亏玉珍看见,在旁托住,才免于酿成惨祸。

    任三禾正随众人进屋,听见杜鹃叫声,立即转头望过来。

    见此情形,魂飞天外,脚下一动,就要飞过来。好在玉珍托住了,一颗心才落回胸腔。

    林大猛不见他跟上,转头问道:“任兄弟?”

    任三禾忙答道:“来了。”却依然盯着荣子。

    荣子好容易抱稳了杜鹃,惊魂初定,被他这么一看,心儿又“砰砰”跳,不自觉地将杜鹃紧紧搂在胸前。

    杜鹃被她搂得气闷,顺着她含羞的视线往旁一看,立即找到了惹事的罪魁祸首——帅哥任三禾!

    顿时,她在心里哀嚎:“祸水呀!”

    那边,黄老爹见任三禾盯着荣子,心中一动,想起老婆子想跟任三禾结亲的心思,就停脚笑对林大猛道:“咱们就在外边坐。外边有太阳,晒着暖和。”

    林大猛爽快地点头。

    开春了,坐在外面确实敞亮舒坦。

    于是,黄老爹命两个儿子把桌子抬出来,茶果也端出来。

    这样,男男女女就都聚集在院子里了,分两边喝茶吃果子说笑。

    任三禾也觉得在外面很好,可以趁便看着杜鹃。

    这时,黄雀儿走到荣子身边,要抱杜鹃出去玩。

    她刚才也看见荣子差点把妹妹给摔了,所以不放心。

    荣子却不许,说她人小抱不动妹妹。

    一来她确实觉得黄雀儿抱不动,二来任三禾常常往这边看,她就有些心慌意乱和手足无措。抱着杜鹃也算有了个依仗,可以和玉珍装作哄娃儿,说笑遮挡,实用便利;如果手上没了杜鹃,她真不知手脚该往哪安了。

    玉珍也和她一个心思。

    黄雀儿要不来妹妹,只好作罢。

    杜鹃前世也就二十多岁,还在热恋中;她教的又是初中生,这两个女孩放在前世顶多念初三,正是豆蔻年华,她如何看不出她们的意图?

    于是,她只好给两小姑娘做挡箭牌了。

    荣子“犹抱杜鹃半遮面”,和玉珍虽然还是跟先前一样逗她玩笑,但很显然,已经“身在曹营心在汉”了。两人时不时偷偷瞄一眼任三禾,有一句没一句地问黄雀儿有关他的情形。

    可黄雀儿除了知道任叔会打猎,其他一概不知。

    不过这也够了。

    黄大娘那边,因大猛媳妇问荣子和玉珍是谁家的闺女,夸她们长得好、又文静等语,她赶忙就说了。

    知道任三禾跟林大猛走得近,盼望她能在他跟前说两句好话,因而道:“别瞧她们年纪小,针线和灶上活计都来得,最会持家过日子。又懂事知礼,最是小意了。”

    她娘家嫂子见她将荣子和玉珍混在一块说,嫌不具体。

    好容易等她说完了,忙接过话道:“我家荣子什么活计都会干。她在家排行最小,我们都疼她,她也不自己娇惯。人都说姑嫂难处,我家大儿媳妇还就喜欢这个小姑子,当亲妹妹一样待她。这正月里回娘家,非要带她一起回去玩咧。是她姑奶奶让人去接,才来这了。”

    一边大声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扫一眼男人那边桌子。

    大猛媳妇多伶俐一个人,这么听了几句,立即明白黄大娘今日带亲戚上大儿子家的真正意图。

    她暗笑,心想这事我可帮不了忙。我还想把娘家妹子说给任兄弟呢,那也要人家肯说亲才成。

    又坐了一会,她便起身要去厨房帮忙,好回避开。

    黄大娘忙拉住她道:“让她们妯娌去忙。你是杜鹃干娘,今儿特地为了请你,哪能让你去灶房张罗呢!回头弄脏了衣裳不好。”

    大猛媳妇笑道:“看大娘说的。既是干亲,那我跟鹃儿娘还不是跟姊妹一样。来了这,还把自己当客人,那不是见外了!今儿大舅妈他们才是客。大娘陪坐着,让我们小辈媳妇来煮饭。”

    说着,把袖子挽了挽,架势十足地进了厨房。

    黄大娘笑容满面地对嫂子说道:“鹃儿干娘人就是爽快!”

    众人都点头赞不绝口。

    这时,冯氏在厨房门口喊:“雀儿,来帮我剥蒜。”

    黄雀儿赶忙起身去了。

    杜鹃正听大人们扯闲话,秋生等几个小娃儿冲进院子。

    九儿和林春进来后,大叫一声“杜鹃”就扑过来;秋生夏生则和小宝以及那些小亲戚混一块玩去了。

    这当口,杜鹃忽然“吁吁”叫了起来。
《田缘》正文 第065章 谁的屎不臭?
    可是,她这“暗语”除了黄雀儿能准确分辨,余者就连冯氏都听不准。

    哦,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小林春。

    眼下,黄雀儿不在旁边,荣子不知她想干什么,还以为她坐久了不耐烦,或是看见林春和九儿满地跑心痒痒,所以发怒呢。

    这才对嘛,这才像小娃儿。

    先前黄雀儿还说妹妹从来不哭,这怎么可能。

    于是,荣子便站起身,一边来回走,一边不住抖动胳膊,嘴里“哦哦”地哄着小杜鹃。同时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因为她感觉任三禾又在往这边看,视线火辣辣的。

    杜鹃大喊:“别抖了!憋不住了!”

    她简直欲哭无泪:她要大解呀!

    小林春见杜鹃哭瘪瘪的,嘴里“吁吁”不停叫,忙对荣子道:“把尿!把尿!妹妹要撒尿了!”

    玉珍诧异地问:“你怎么晓得?”

    林春道:“妹妹叫了。就是要撒尿!”

    九儿已经见识过杜鹃的本事了,也跳脚嚷道:“把尿!把尿!”

    两娃儿那着急的模样,看得荣子和玉珍失声笑了起来。

    杜鹃却要哭了。

    荣子一边笑一边在杜鹃屁股下摸了摸,发现兜着尿布,放下心来。正要说话,忽然闻见一股臭味——杜鹃终于还是没憋住,说拉就拉了。

    原以为荣子会帮她擦屁股、换尿布,谁知她高估了小姑娘的承受能力,就听她尖叫一声“拉粑粑了”,然后双手托着杜鹃,胳膊伸出老远,疾步送到黄大娘身边。

    众媳妇们大笑起来。

    黄大娘笑着把杜鹃接过去,让她翻转身子面朝下趴在腿上,打开尿布一看,满屁股都是黄黄的粑粑。

    荣子只瞄了一眼,就“吃吃”笑着扭身躲开,靠到她奶奶身边,苦脸捂鼻道:“好臭!”

    玉珍也捂着嘴偷笑起来。

    林春大怒,对着荣子叫道:“你屎才臭!”

    众人一齐愕然:谁的屎不臭?

    九儿也道:“都怪你!笨蛋,不会把尿!”

    两娃儿站在黄大娘身边,小声哄杜鹃。

    在他们心中,尿**是十分丢人的。

    他们目前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争取不尿**。为此,晚上睡觉前都是心惊胆战的,总不敢睡沉。然后来总是稀里糊涂就睡着了。睡梦中难免会“水漫金山寺”,第二天起来被人嘲笑,颓丧不已。

    杜鹃妹妹本来不在身上撒尿的,今儿居然当着这么多人面把屎拉在身上了,这可是“奇耻大辱”!

    林春将心比心,为杜鹃感到“痛不欲生”。

    他一生气,就看荣子不顺眼,骂她“笨蛋!不会把尿。”

    荣子被两小娃儿骂,觉得很无辜。

    她又察觉任三禾看着她,忙忐忑地低下头。

    如果目光能杀人,荣子和玉珍早死透了。

    林春第一声叫,任三禾就听见了,也心急。

    可他总不能提醒黄老实喊媳妇出来给闺女把尿?

    那众人肯定以为他疯了,那边坐着那么多女人,哪里用得着男人操心这事,何况他还是一个不相干的“外男”。

    因此,他只能在心里暗怪那抱着杜鹃的乡下丫头太蠢。

    后来荣子察觉杜鹃拉屎后,那避如蛇蝎的样子更让他大怒,而且她这样双手托着杜鹃伸出老远,在他看来是很危险的——要是把杜鹃掉地上怎么办?

    他目光如刀般盯着荣子,黄大娘的嫂子也察觉到了。

    觉得他看孙女的目光太“火辣”,想起小姑子说的这人本事,以及这副长相人品,心中很喜悦。

    她将荣子搂在怀里,对正帮杜鹃“善后”的黄大娘笑道:“她们小人儿,没带过娃,见了这个,可不吓得跑!等将来成亲养了儿,就不会嫌臭了。”

    荣子听了,羞得忙转过身去,玉珍也红了脸。

    黄大娘的嫂子望着任三禾,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虽然咱们小家小户的闺女,比不得有钱人家千金小姐,那也是捧在手心长大的。不过,该教的也没落下。样样事都教了,就是这养儿育女的事,要等她自个经历喽!”

    待嫁的闺女一定要显金贵。

    能干固然好,若是娘家人不看重她,把她跟老牛一样使唤,那就不显金贵了;最好是样样都能干,又倍受爹娘和兄嫂呵护和娇养的女儿家,那才显金贵。

    至于嫁人后如何操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黄大娘的嫂子并不觉得孙女刚才的举动有何不妥,觉得这才是未嫁女儿的样子,因此满脸**溺地将荣子搂在怀里摩挲。

    黄大娘将那沾了屎的尿布叠起来,用另外一面给杜鹃擦屁股,一面大声道:“她们小女娃,娇滴滴的,可不是怕这个。唔,这丫头屙屎真臭!甭说她们了,连我老婆子都要憋着气呢。”

    仿佛这么说,杜鹃就从仙童变成凡胎了。

    等收拾完后,她又照杜鹃小屁股“啪”地拍了一下,骂“都是讨债鬼”,将她递给嫂子抱着,然后自己起身进屋找尿布。

    杜鹃羞得满脸发烧。

    奶奶打她屁股一巴掌,疼是不多疼,那清脆的响声令她羞耻难耐——旁边可是有一堆大男人啊!

    她不是奶娃,她心理年纪都二十多了!

    又郁闷地想:“荣子她们也就算了,小女孩子这样表现情有可原;你说你一个老婆子,还是我奶奶,用得着这样贬低自己孙女吗?我长这么大,你才帮我换这一回尿布,就骂我‘讨债鬼’,要是黄雀儿这么骂还差不多。”

    她终于不笑了。

    这时候她要是还能对着这些人笑,真是太虚伪了。

    小孩子的心灵总是敏感的,林春立即觉出杜鹃不高兴。

    他想杜鹃肯定是因为在身上拉了屎,觉得丢人;还有黄奶奶又为这个打了她,她才伤心的,于是上前拉着她手轻声唤道:“杜鹃!”

    九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点心,剥开来,“给你吃这个”,掰了一点喂进杜鹃嘴里。

    杜鹃便对着两娃儿笑起来。

    再说黄大娘进了冯氏房里,四处找不见尿布,心头不耐烦。忽然看着那箱柜,心里不可抑止地渴望想打开看看。于是就装作找尿布,上前打开查看。

    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杜鹃一套粉色衣裳扎眼。

    想起大猛媳妇,她没好气地把箱子盖上,扯着嗓子对窗外喊道:“雀儿,雀儿!”

    “嗳!”黄雀儿一路答应着,飞奔进来,“奶奶!”

    “你娘把妹妹尿布放哪了?”
《田缘》正文 第066章 阴差阳错的误会
    明天要上架了,小杜鹃也要插手管家了。庆贺!

    ***

    黄雀儿伸手从她旁边的案板上堆的衣裳里面扯出两条尿布,小声道:“在这。”

    黄大娘看着近在咫尺的案板,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迈步就往外走。

    黄雀儿忙跟了出来。

    来到杜鹃身边,她并没有把尿布递给舅奶奶,而是抱过杜鹃放进摇窝里,让她趴着,帮她换起尿布来。

    黄大娘的嫂子一个不防备,被她抱走杜鹃,忙叫道:“哎哟,小心摔了!让我来。你哪会这个!”

    雀儿头也不抬,小声道:“我会。”

    说完,掰开杜鹃小屁股,先用一块干净的尿布又仔细擦了一遍,然后再换上一块干净的尿布,动作十分熟练。

    众人都看呆了眼。

    黄大娘咧咧嘴,皱眉道:“我都帮她擦过屁股了,你又擦一遍。白费一块干净尿布。哪就这么娇贵了?”

    黄雀儿抬头,惶恐道:“我马上就洗。”

    荣子和玉珍都走过来,稀奇地看着黄雀儿,夸道:“雀儿真能干。这么小就会照应妹妹了。”

    杜鹃屁股兜上了尿布,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

    又精神抖擞了!

    见她身上弄干净了,荣子拍手要抱她。

    玉珍忙笑着挤到她前面,道:“让我来抱一会。”

    杜鹃却一把扯住黄雀儿,攀着她脖子不放手。

    小姐姐身子矮,站在摇窝边很容易就够着。

    等黄雀儿揽住她,她便指着外面“呃啊”叫了起来。

    林春马上道:“妹妹要出去玩。”

    黄雀儿小心地看了奶奶一眼,把手上的尿布递给林春,抱起杜鹃就往外走。从后面看去,那小身子摇摇颤颤的,让人担心不已。

    杜鹃却大声笑了起来。

    林春忙跑过去拾起杜鹃另一块屎尿布,对九儿道:“走,洗尿布去。”说完飞跑跟上。

    九儿也跟上,一边大声问道:“你会洗尿布?”

    林春头也不回地答道:“雀儿姐姐洗。”

    荣子在后急道:“雀儿,你抱杜鹃怎么洗?”

    这情形并没让黄大娘自豪,反而觉得落了脸面,不禁火冒三丈,朝着黄雀儿背影骂道:“雀儿,你作死啊!要把妹妹掉沟里,看我不打你。把尿布放那,等你娘下午洗。”

    黄雀儿停下脚,转头道:“尿布有屎,干了不好洗。”

    黄大娘顿时哑口无言。

    听孙女这口气,似乎常干这个。

    她终于挂不住脸面,让大妞去帮黄雀儿。

    黄雀儿并不要人帮,她把杜鹃放在门前一块大石上坐着,让林春和九儿在旁扶着,自己拿着那两块尿布跑到前面小沟边蹲下搓了起来。

    杜鹃和林春九儿嬉笑不停,为的是让黄雀儿听了安心。

    大妞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小堂妹十分疑惑:她怎么就那么爱笑呢?

    黄雀儿洗干净后,飞快地跑进院子,将尿布搭在专门晒衣裳的竹叉子上,这才出来抱杜鹃。

    杜鹃不想进院,对隔壁指了指。

    林春马上道:“去我家玩。”

    黄雀儿犹豫了,怕家里人叫她。

    要是找不着,奶奶说不定会骂她。

    杜鹃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担心什么,遂打消了躲开的念头。认命地想,再熬一会就好了,这些人吃完饭就会走了。

    好在回去后,又说笑了一会,就开饭了。

    共开了两桌,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就算冯氏从几天前就开始准备,这顿饭也是不能跟杜鹃干娘家相比的,无非是多了些猪肉烧的荤菜,唯一的野味是兔子肉。

    兔子是任三禾给的。

    他终究不忍心,大年三十,送了两只兔子给黄家。

    席间,黄大娘娘家哥哥对任三禾十分关切,问了许多话。

    可惜,任三禾惜字如金,显得很高深莫测。

    林大猛等人来此并不为吃喝,因此草草应付了几杯酒,吃了一碗饭,借口晚上林大头请客,便提出告辞,往隔壁去了。

    任三禾自然也跟着走了。

    临走的时候,又紧盯了荣子一眼,因为她又抱着杜鹃。

    大猛媳妇借口弟妹要给杜鹃喂奶,把她也抱走了。

    黄大娘等人苦留不住,只得随他们去了。

    等人都走后,黄大娘便和嫂子合计,觉得依照之前情形看,任三禾十有**是看上荣子了。

    黄大娘便要冯氏亲去林家询问任三禾。

    问准了的话,晚上就请林家兄弟和任三禾去黄老二家吃饭,大家商议婚事并认亲。这样以老两口的身份请客,显得郑重。

    本来这事该黄老实去问的,但她怕黄老实不会说话。

    “赶紧去,回头晚了煮饭来不及。”

    黄大娘觉得此事十拿九稳了,因此心急火燎的。

    凤姑虽然觉得任三禾没看上自己侄女很遗憾,却不会扫婆婆的兴,忙笑道:“娘别急。家里菜都是现成的。等大嫂一回来,我们就先过去准备。爹和娘、大舅舅大舅妈陪着客人慢慢来,坐下喝碗茶也就差不多了。”

    黄大娘满意地点头,对嫂子道:“老二媳妇做事把稳。”

    一面催着冯氏去了。

    冯氏并未让她们等多久,很快就回来了。

    她带来了不幸的消息:任三禾说他眼下不想成亲。

    众人呆愣。

    黄大娘诧异地想,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之前见他老是朝荣子看的,那光景傻子也能看出他对荣子动心了,怎么到说亲时又不应了?

    她嫂子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拉着冯氏反复询问。

    冯氏只得又解释一遍,说任三禾确实是这个话。

    黄大娘看着冯氏,忽然就动了疑,觉得她必定不想这门亲事成功;再往深处一想:眼下不想成亲,那是要等几年了?她记得,冯氏有个小妹妹,旧年来过的。别是她想把自己的妹妹说给任三禾,故意用这话来搪塞自己?

    黄大娘越想越觉有理,遂沉脸道:“老大家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有你这样办事的么?”

    冯氏听了莫名其妙,问道:“娘怎说这话?”

    黄大娘不想跟她掰扯,板脸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说完,转头对嫂子道:“我去问鹃儿干娘。”

    她娘家嫂子微微点头,看着冯氏笑容就淡了。

    冯氏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黄大娘亲自出马,来到林家。

    大猛媳妇正和大头媳妇在厨房忙晚饭呢。

    黄大娘进去后,先赔笑说了几句闲话,问杜鹃可吃了奶,闹没闹等。

    大头媳妇笑道:“没闹!杜鹃从来不哭,乖得很。”

    大猛媳妇也凑趣道:“你老人家好福气,养了这么个好孙女。村里谁见了不夸!”

    黄大娘这会子又觉得很自豪,忙谦虚说都是干娘照应她,跟着又感谢大头媳妇,说亏得她给孙女喂奶,她才能长这么好。

    大头媳妇爱听这话,因此笑得合不拢嘴。

    大猛媳妇先以为黄大娘是来接杜鹃的,谁知她站着唠叨半天也不走。她们妯娌忙得团团转,转身的时候跟她碰了好几下,不禁奇怪极了。

    她心下一动,便问道:“大娘来接杜鹃?”

    黄大娘正找不到借口呢,闻言忙点头道:“嗳!我那侄孙女好喜欢这娃儿。问她吃了奶,要抱回去玩呢。”

    大猛媳妇忙道:“杜鹃跟九儿和林春在房里玩呢。”

    黄大娘道:“那我等会去抱。还有一件事,要劳烦她干娘帮着问问。”说完,趁便就将来意说了,请她去问任三禾意见。

    她以为大猛媳妇定不知这事,谁知她回道:“刚才弟妹来,也说了这事。我已经去问过任兄弟了。他说眼下不想成亲。”

    黄大娘就愣住了。

    原来冯氏见了任三禾有些发怵,自己不敢去问,才托了大猛媳妇的。

    黄大娘愣了会,还不死心,追问道:“她干娘,你可说明白了?是那个穿浅红衣裳的女娃,先前抱着杜鹃的。你可别弄错了。我见任小哥老是盯着她瞧呢。要是没意思,那么盯着人家女娃做什么?”

    大猛媳妇奇道:“有这回事?”

    黄大娘猛点头,说任三禾看荣子,眼睛都直了,那光景肯定有意思,“他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大伙商量。我哥嫂和侄儿那都是,林大猛和林大头都盯着他呢。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我一进门,就看见她差点把杜鹃给摔了,我就盯着她;后来杜鹃要……要尿尿,她也不去把,我又盯着她;杜鹃在尿布上拉了屎,她又嫌弃,说臭,我又盯着她……”

    说到这就没了,大家也都明白了:他之所以盯着荣子,绝不是看小姑娘长得好看,这是怪她没带好杜鹃呢!

    林大猛一口茶喷得满桌都是。

    林大头也哈哈笑起来。

    大猛媳妇使劲憋住笑,脸颊憋得通红。

    她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走到门外,站住,双眼看天,想着怎么跟黄大娘说这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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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67章 不能承受之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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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一思忖,她就想好了。

    这事得照实说,不过要说软和些。

    不说清楚,黄大娘那边不死心,这事没完;

    若说得太直接了,又恐怕伤了黄大娘娘家哥嫂的脸面,白得罪人的事她可不干。

    于是,她满面春风地回到厨房,拍手笑着对黄大娘道:“我就说你老人家福气!我都不知怎么说好了!”

    黄大娘见她这样,喜得心痒痒,差点没跳起来,笑得合不拢嘴,直问上前来:“可是成了?我就说么,任小哥那样子,那对荣子可是……诶!我们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什么事没经见过?那还能看错!”

    大猛媳妇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坏了,装过头了。

    她忙笑嘻嘻地摆手道:“不是!不是说那个——那个事还是不成,任兄弟说眼下不想成亲。我是说杜鹃!大娘,你老人家可真养了个好孙女。这一村的人,谁见了不夸!那是人见人爱呀!”

    黄大娘脸上的笑容来不及褪去,就被她的话打懵了头。

    她刚想问个明白,再表白说任小哥想晚两年成亲也不要紧,他们等得起,谁知大猛媳妇又夸起杜鹃来。说得又快又响亮,还夹着一阵脆笑,她愣是插不上嘴。

    人家夸她的孙女。她当然觉得有面子。

    可眼下夸得有些不是时候?

    若是杜鹃年纪大些,哪怕有十岁也好。那还能说明任三禾看上杜鹃了,可眼下她还在吃奶呢。

    她一脸的不知所措。等大猛媳妇笑得慢了些,才呐呐问道:“她干娘,任小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大猛媳妇见说了这么多,她还没死心,知道糊弄不过去了,遂解释道:“任兄弟呀,他也喜欢杜鹃这娃儿……”

    黄大娘吓了一跳,惊叫道:“他喜欢杜鹃?”

    大猛媳妇点头道:“对呀!”

    忽见她脸色古怪,念头一转。就知道她想歪了,忙拍手道:“看我这嘴,话说的不清不楚。大娘你老人家可别想歪了。任兄弟是觉得杜鹃这娃儿讨人喜。我爷爷奶奶也这样说的,说杜鹃这娃将来有大福气。你老就等着享福!”

    大头媳妇嗔道:“嫂子,你不说清楚,把我也吓一跳。”

    黄大娘快急疯了,心想再大福气,也等会再说。

    “她干娘,你就说。任小哥是瞧不上荣子还是怎的?”

    她干脆直接问了。

    大猛媳妇笑道:“大娘别急……”

    黄大娘嘴直抽,她能不急吗?

    “……任兄弟见杜鹃讨喜,每回见了她,都要瞧着逗一会。今儿一进门。他就朝杜鹃看。恰好那荣子抱着杜鹃,也不知怎的,差点把杜鹃给摔了。他就不放心。就看了半天。后来杜鹃要撒尿……”

    她也不啰嗦了,竹筒倒豆子搬。将缘故都说了。

    总之,任三禾是因为关心杜鹃。才看她,不是看荣子。

    所以,他对荣子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的。

    为了怕黄大娘面上挂不住,大猛媳妇把杜鹃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意思是人家这样都是因为你孙女。

    对于大猛媳妇给予杜鹃的“高度评价”,黄大娘一时之间还难以消化。就好像黄雀儿当初吃下去那一大碗好肉,无法消化,都膈应在肠胃里,肚子闷痛闷痛的。

    她整个人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对付胸口闷痛,一半却干笑着对大猛媳妇道:“原来是这样!这下我可就明白了。没事,不成也不要紧。呵呵,多谢她干娘!那我走了。哦,我把杜鹃抱回去。”

    大猛媳妇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脸色,一边笑道:“我刚才过去,听屋里没动静了,想是几个小的都睡了。要不等杜鹃醒了,我送她过去。”

    黄大娘忙道:“还是我抱回去。怎好让你们接来送去的。我们大伙儿晚上过去我那边吃饭,等会我们就要走了。她舅奶奶也喜欢杜鹃呢,要抱去玩。”

    大猛媳妇只得道:“那大娘等等,我去抱杜鹃出来。”

    孙女是人家的,她总不能扣住不放。

    她不想让黄大娘去抱,是怕她见了任三禾尴尬,因为去房里要经过堂屋。

    杜鹃睡梦中被黄大娘抱回家去了。

    也不是非抱回不可的,不过是全黄大娘的借口罢了。

    回到大儿子家,黄大娘还没缓过劲来。

    直到将杜鹃交给冯氏抱进房里,她才在火盆跟前坐下,面对嫂子询问的目光,想着怎么说。

    早春的天气还是很冷的,中午一过,那太阳就弱了,外面凉阴阴的。所以大家就挪了进来,围坐在墙角的火盆边,一边嗑瓜子一边说笑。

    黄大娘见冯氏进了房,索性直说——不直说她也说不清啊,于是将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

    跟黄大娘一样,她嫂子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年轻男人,这么关注一个奶娃娃,谁信?

    就算杜鹃长得讨人喜些,逗两句就罢了,能一直这么盯着她吗?便是亲爹,黄老实也没这样时刻盯着闺女!

    她可是一直在悄悄打量任三禾,明白他看荣子看了多久,真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死也不信他对荣子会没想法!

    可这回是小姑自己去问的,这门亲也是她在张罗,她应该不会哄自己。

    众人都沉默。

    之前黄大娘回来,荣子便知要说自己的亲事。不好在跟前听,忙拉着玉珍往外面去上茅房。

    这时回来。一看奶奶和姑奶奶的脸色,便知亲事没成。

    她尽量做若无其事样。在火盆边坐下,用一根树枝拨弄炭火,又喊荣子,“把那瓜子抓一把给我。”

    小女娃,再掩饰,也掩饰不了脸上的失落。

    她奶奶就心痛极了,再也不想在这待下去,对黄大娘道:“老大这咱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过去。”

    一句话触动黄大娘的心肠,心底冒出一股火,对房里喊道:“老大家的,你出来!天不早了,我们回去煮饭也来不及,就在这将就一顿。也不要你费事,把那剩菜拢拢,再把那兔子烧了,蒸些干鱼、腊肉。烧些菌子和笋,再煮个豆腐,对付一顿算了。”

    冯氏听了气怒:每回婆婆说话都能把她活活气死!

    一面说的好听,叫不要费事。把剩菜拢拢,跟着又把家里的菜都点了一遍——她晌午可不就做了这些菜么!

    做就做,最后还来一句“对付一顿算了”。

    这么费心张罗只能算“对付”。那要是不对付该怎么办?

    还是她家里还藏了多少野味没烧给他们吃,黄老实又不会打猎。

    她气得浑身发抖。望着外面坐着的一堆人愤怒又无助:总不成她冲出去,当着这些人跟婆婆大吵一场?

    最终。她神色木然地走出去,一声不吭地去了厨房。

    黄大娘等人便重新说起闲话来。

    才一会,气氛又好了些。

    本来也是,亲事没成是常有的,犯不着为了这个不下火。

    外面的说话声很快惊醒了杜鹃,她便爬起来,细看看周围,原来回家来了,正睡在床上呢。

    黄雀儿正坐在床边,看见她醒来,立即笑了。

    她上前伸手摸摸她裆下,觉得还是干的,很满意,小声问道:“要尿尿不?”

    杜鹃不想尿,抱着她脖子,两人一起滚倒在被上。

    姐俩很默契,都无声地笑,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黄雀儿看着妹妹刚睡醒的脸,粉艳艳的,忍不住用唇碰了下,觉得十分欢喜。

    她其实是想亲一下的,可是用嘴啃妹妹的脸,她觉得不大好,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地碰一下,或者跟她脸挨脸,轻轻磨蹭。

    妹妹的脸跟那绸子布一样光滑,蹭着很舒服。

    两人玩了一会,杜鹃觉得想尿了,就喊“吁吁”。

    没法子,小奶娃的脸说变就变,尿也是说来就来的。

    黄雀儿急忙下床出去了。

    外面虽然有许多人,她却不敢叫。刚才的事她也模模糊糊听了,直觉奶奶和大舅奶奶都不高兴。所以她就跑去厨房叫冯氏。

    冯氏没怪雀儿多事,她也没指望婆婆帮杜鹃把尿。

    于是,她就丢下厨房里的事,来到房间帮杜鹃把尿。

    见她进房,黄大娘没好气地问道:“饭好了?”

    冯氏回头道:“没呢。”

    黄大娘见她半天没出来,以为她又使性子,高声道:“饭没好你还在屋里磨叽?凤姑一个人忙得过来?她这是在帮你呢,你倒躲懒起来了。”

    冯氏满腔怒火,大声道:“我给杜鹃把尿!”

    黄大娘听了一滞,跟着就火冒八丈高,怒道:“我们这么多人坐这,还不能给她把尿?还是嫌弃我们手笨,怕把你闺女摔坏了?”

    这话正应了之前的事,她嫂子想劝,也不愿吭声了。

    黄大娘越说越气,把手上一把瓜子往火盆里一摔,高声道:“一个丫头片子,你就娇惯成这样!兜了尿布在身上,就不把又能怎地?谁家娃儿不是尿布半天一天才换?谁像这丫头?这么娇贵,那也要有那个命;没那个命,投到我穷人家,就得有个穷人样。吃穿都要讲究,你有本事买几个丫头来伺候她,我就服你。再好,再有福,搁这山里面,长大了也是嫁个山里汉子,还能当娘娘?……”

    杜鹃听得目瞪口呆——

    她就是想撒一泡尿而已,至于这样借题发挥吗?

    奶奶发这么大火,这中间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冯氏终于忍无可忍了。(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68章 一泡尿引发的家庭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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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一早开始,她忙得脚不沾地,中午饭都没吃完——因为媳妇都是等客人吃过了,才在灶下将就吃一口的——就被派去保媒拉纤;亲事不成,反落了不是;晚上这些人还不走,还要在这吃;现在婆婆又把亲事不成的火发到杜鹃身上,横竖都是她的错!

    她刚把完了尿,把杜鹃往床上一丢,旋风般冲到箱子跟前,打开箱子盖扯出那套粉红的袄子和夹裤就冲了出去。

    “娘就是看不惯杜鹃穿两件好衣裳,我烧了就是。赶明儿人家送一样,我烧一样,省得娘心里扎刺。娘要是还不足,还看不惯两丫头,娘你说,我拿刀把她俩杀了今晚做菜。娘不是说蒸些鱼和腊肉,烧个兔子,弄些菌子和笋子,煮个豆腐都只能算对付么。雀她爹没本事打野味,没好东西招待亲戚,那就把两娃儿杀了做菜……”

    她状若疯魔,恶狠狠地说着,一边把那衣裳丢进火盆。

    众人都被她要杀人的话惊呆了,谁也没想起来抢救衣裳。只见火苗窜起,那衣服外面的绸布和里面的毛顷刻燃烧起来。

    一个媳妇醒悟过来,忙一手拽出,放在地上狠踩了几脚。才踩灭了。看时,已经焦黄蜷缩。不成个样子了。

    黄大娘气得哆嗦道:“你……你……”

    她从没想到冯氏敢这样对她,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嫂子等人都看着冯氏。暗叫这媳妇厉害。

    荣子和玉珍吓得往后直躲,缩到墙角观看。

    黄老爹愤怒了,“啪”一拍桌子,对冯氏吼道:“给我跪下!凭你是哪家的闺女,你敢这样对婆婆说话,就是不孝。你给我跪下!”

    又转头对儿子道:“老大,今儿你要是敢护着这婆娘,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这意思让儿子去惩罚媳妇。

    可黄老实还发蒙呢,不明白帮娃把尿怎么就吵起来了;再者。以往娘跟媳妇吵嘴,他也没护过媳妇,今儿当然也是两不相帮,因此呆愣。

    谁料冯氏今天豁出去了。

    她一扭身,一脚跨进房门,从靠墙的案板上的针线箩筐里翻出剪刀,尖声叫道:“不用跪。我死给你们看!我死了,你们再把两丫头剁了,再给你儿子娶个贤惠的媳妇。好给你们添孙子。”

    说完,就把剪刀往胸口扎。

    众人再也坐不住了,一拥而上,拉住冯氏。抢下剪刀。

    冯氏还在跺脚大喊,把多少年、多少天的怨气都发了出来,想起一句说一句。想起一件说一件,嚎啕大哭不止。

    黄大娘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晕过去。

    她又羞又怒又怕。

    羞的是儿媳妇把她说成了恶婆婆、偏心眼的娘;

    怒的是冯氏敢这样对她,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怕的是冯氏要是真死了。那亲家冯长顺来了,非点火烧了黄家房子不可,甚至杀了她都有可能。

    这么想着,便浑身颤抖不止。

    她对嫂子哭道:“我……我前世里造了……什么孽哟!娶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回来。”

    她嫂子低声劝道:“你忍忍。这娶都娶了,娃都生了,还能怎么着。”

    正闹着,门外传来大猛媳妇的声音,“大娘,大娘!”

    黄大娘立即停止哭,慌忙答应“嗳”,抹干净眼泪起身。

    真奇怪,她在冯氏面前,觉得“有理走遍天下”,因为她是婆婆;但面对外人,尤其是面对大猛媳妇,却变成“无理寸步难行”,生恐刚才的事被她知道了,惹人耻笑。

    她嫂子对凤姑使了个眼色,众人把冯氏拖进房里去了。

    这里大猛媳妇笑灿灿地走进来,手上端了个巴掌大的小陶罐,道:“盐没了,我来跟弟妹借点盐。”

    原来,先前黄大娘走后,她和大头媳妇嘀咕了一会,觉得不放心,要过来看看才好。

    正说着,就听隔壁擂桌子响,跟着又有哭喊声。

    她便知出事了,忙装作借盐,就过来了。

    凤姑忙从房里出来道:“我带你去舀。”

    说着就要走。

    大猛媳妇一眼看见地上烧得缩一团的衣裳,诧异地将盐罐子递给凤姑,道:“你帮我舀几勺就够了。我懒得往家跑,先借点对付今晚一顿,明儿就叫人送些过来。”

    因她家卖盐,所以这么说。

    凤姑无法,只得接了过去。

    这里,大猛媳妇指着地上的衣裳问黄大娘道:“大娘,这不是我帮杜鹃做的衣裳么。怎烧了?嫌不好?”

    她开玩笑地说着,黄大娘却绝不敢当她开玩笑。

    可她还没从刚才的风波里回过神来,愣是张口结舌,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嫂子忙道:“是刚才雀儿娘拿衣裳出来给大伙瞧,娃儿手贱,不小心落火盆里了。这不,她爷爷也生气,奶奶也骂,闹了半天呢。”

    黄大娘忙接道:“可不是!我就心疼这衣裳。这好料子,那是好容易得的?她干娘又费心做出来。我这个气哟……”

    她是真生气!

    虽然眼气杜鹃,恨不得把那衣裳改大了给小宝穿,但真烧了她还是心疼的。因此,她恨透了冯氏:不仅烧了衣裳,还当着这么多人落了她的脸面,让她下不来台。

    大猛媳妇将信将疑:若真是这样,闹起来也有可能。

    这时凤姑拿了盐来。她便接过来看了一眼,站起身笑道:“跟弟妹说一声。明儿就还来。我走了。”

    黄大娘忙起身相送,道:“还什么还!说了都丢人!你帮杜鹃置了那些衣裳和鞋。她还你的情还还不清呢。”

    大猛媳妇笑着转身,却被飞奔来的小宝撞了一下。

    她忙低头扶住他,道:“哎哟这小子!跑这么快,等着吃肉呢!咦,这不是杜鹃的小牛吗,你拿哪去?”

    小宝手上抓着一只木雕牛,正是林奶奶送给杜鹃的那只;另外,旁边还有个六七岁的小娃儿,提了个小篮子。里面全是九儿送给杜鹃的玩具,什么小木桶啊、小水瓢啊、碗啊勺的,就只没那套小桌椅。

    小宝被大猛媳妇拉住,夺手要跑,一边嚷道:“是我的!妹妹的就是我的!都是我的!”

    他娘想要阻止,已经说出来了。

    大猛媳妇“哟呵”一声,笑骂道:“你真有出息!这么大了,还抢妹妹的玩意。一点哥哥的样子都没有。你爹不是木匠吗。想要什么玩的,叫你爹做就是了。这些东西是九儿送给杜鹃的。这牛是老太太送给杜鹃的。你要拿了,九儿看见了跟你拼命。你呀,该把你家的玩的拿来送妹妹玩!”

    一边说,一边劈手夺下那牛。扔进那男娃手上的篮子内。

    然后,又毫不客气地夺过篮子,这才摸着小宝的脑袋对脸色难看的黄大娘等人笑道:“小娃儿。就是贪新鲜。老二是木匠,什么不会做。家里肯定什么都有。”

    凤姑觉得脸红,忙道:“有。都有!他就是贪新鲜。”

    大猛媳妇笑道:“那是,家里有个木匠,要方便许多。”

    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来,转向男人那桌,对黄老实笑道:“老实兄弟,你该多请请你家老二,让他帮你置些家用的。不是我说你,你家这几件破烂东西,实在不像样。咱们山里,别的没有,木头成片。你哪像山里人,也不像家里有个做木匠的兄弟。那桌子今儿我碰着直摇晃,都要散架了,你也不让你兄弟给修修。”

    黄老实连连点头,对黄老二道:“老二,听见没有?你哪天有空帮我修修。”

    大猛媳妇笑吟吟地说完,将篮子交给黄大娘,转身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

    直到她走出了院子,屋内还余音缭绕。

    大猛媳妇回到隔壁后,跟众人说起刚才的事。

    任三禾听说黄家把杜鹃的衣裳给烧了,眼中寒光一闪,手上一用劲,就听“咔嚓”一声,那装茶的大粗碗愣是被他给捏碎了,散成一堆碗碴子。

    林大猛悚然而惊,怔怔地看着他。

    林大头更是张口结舌。

    大猛媳妇也慌了,忙道:“我只看见烧了,也不知是怎么烧的。他们说是小娃儿手不稳,掉火盆里去了。”

    任三禾俊脸毫无表情,抬起眼皮问道:“那嫂子信吗?”

    大猛媳妇就沉默了。

    因为她也不太相信。

    她在那呆了有一会,却始终没见冯氏出来,黄大娘黄老爹的面色都不大好,肯定有事。

    林大猛深吸了口气,对任三禾道:“兄弟,听哥一句话,别人家的事,咱不好搀和。人家是儿子老子。”

    任三禾静默了会,郑重问道:“这村里都这样?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也不讲个道理?”

    林大猛等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道:“也不是这样。咱们村还好,没那些龌龊事。黄家以前也没这样。是不是,大头?”

    林大头急忙点头道:“对!以前黄大娘也就跟老实媳妇争几句嘴,没大事。她不喜欢这个大儿媳,不常过来这边。这段日子也不知怎么了,老是吵。就从……哦,好像就从老实媳妇生了杜鹃后就这样了。”

    任三禾听后,脸色更难看了,拳头不觉攥得死紧。

    林大猛沉吟了会,忽然道:“我知道了……”

    话未说完,忽听隔壁传来一声婴儿尖锐的哭声,那声音仿佛在拼命挣扎,以至于又尖又厉,刺破山村的上空,刺痛人们的耳膜。

    任三禾一跃而起,晃出屋子,掠出院子,快如疾风。

    林大猛等三人也都纷纷奔了出去。

    大头媳妇也丢下锅铲,奔出厨房;秋生、夏生,和刚睡醒的九儿林春都往黄家跑去。(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69章 小展威风
    黄家正乱成一团。

    杜鹃声嘶力竭地干嚎着。

    这要从大猛媳妇离开说起。

    大猛媳妇走后,黄老爹便吩咐众人回家。

    这饭是没法吃了,大儿媳都躺床上去了,难道他们还能脸皮厚到自己烧自己吃?

    虽然心里恨,可是又不敢再骂。

    若骂得冯氏再寻死,闹出事了谁都不好过,说不得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

    荣子和玉珍喜欢杜鹃,便要抱她一块过去玩。

    杜鹃当然不肯了。可是荣子一把抱起她,她毫无反抗能力。黄雀儿也不敢阻止,奶奶又没叫她一块去,只好跟在荣子后面,心里很着急。

    来到堂屋,杜鹃看见摇窝,忙伸手“啊啊”叫。

    荣子奇怪,以为她要什么东西,就抱着她走到摇窝跟前。

    等她弯下腰,杜鹃一下就猴到摇窝里。

    荣子再要抱她起来,就不行了,她双手死死抠住摇窝边沿不放;若是硬拽,她就哭叫。

    荣子和玉珍都无法可想。

    黄大娘见了火大,不耐烦地说道:“不去就算了。不识抬举的东西!当人人都好稀罕她一样。”

    杜鹃无所谓,把她当空气。

    切!又不是她亲奶奶。

    就算是她亲奶奶,喜欢她就亲近些,不喜欢她就疏远些,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不知这个娘怎么搞的,跟她弄得关系这么紧张,还寻死觅活的躺床上去了。

    众人正要走的时候,小宝忽然冲进冯氏房里。

    他是去拿杜鹃的玩具。

    虽然黄老二是木匠。可木匠和木匠能一样吗?

    那些小东西别看是小玩意儿,却要运用雕刻的艺术。以黄老二的木匠水准,穷尽一生只怕也做不出来。

    所以。小宝是真的很喜欢那些玩具。

    可是,大猛媳妇跑来说了一番话,连平日最疼他的奶奶都不让他把这些东西拿回家了。

    他生气极了,拎起那个装玩具的小篮子跑了出来。

    凤姑看见了,忙拦住道:“这是妹妹的,不能拿。”

    黄大娘刚压下的火又腾地上来了,喝道:“给他玩!”

    小宝一声不吭地拿起那只小牛,示威般当着杜鹃的面扔在地上,抬脚就踹。

    就听“咔嚓”一声。牛腿断了。

    就算是楠木根,那么细的牛腿,又是经过雕琢的,也经不起他这一脚踹。

    跟着,小宝又把小木桶抓出来扔地上踩。

    可是木桶圆滚滚的,一踩一滑,滚到一旁去了,没踩碎。

    真结实!

    杜鹃呆呆地看着,脑里居然冒出这个念头。

    然后。她抬眼看向黄老爹、黄大娘,还有其他人。

    众人不知为何,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

    这就好比人们看见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动物,忽然用充满人性化的眼光看自己。能不惊吗?

    杜鹃定定地看了他们一会,然后再转向小宝。

    小宝把杜鹃的玩具踩坏了后,得意地朝她笑。一副“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凤姑忙道:“杜鹃……”

    一语未了,杜鹃放声尖叫。声音陡然拔起,直刺苍穹。

    众人一哆嗦。心里齐齐“咯噔”一下,差点就要捂耳朵。

    好容易一声结束,新的一声又起。

    大家就见那小女娃望着小宝,尖声嚎哭,哭得撕心裂肺。

    几声过后,她粉红的小脸就发紫,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拼尽全力尖声嚎叫,一浪高过一浪,卷向山得出话来。

    况且这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扯起来一言难尽,绝不单单是小宝弄坏了杜鹃的小牛这么简单。

    可是,他怎肯把家丑外扬!

    这时,大猛媳妇、林大头两口子和秋生等小娃儿都来了。

    大猛媳妇惊慌道:“哎哟,杜鹃,怎么哭得这样?她可是从不哭的呀!”一面就往摇窝跟前跑过去。

    忽一眼看见荣子手上拿的踩断了腿的小牛。又惊叫道:“这牛腿怎么断了?”

    平常胆怯的黄雀儿大声哭道:“是小宝。他把妹妹的牛……牛摔坏了……还用脚踩。妹妹就哭了。”

    黄大娘气得忍无可忍,一巴掌打过去。骂道:“死丫头!要你搬嘴……”

    黄雀儿立即红了半边脸。

    杜鹃本来嚎累了,声音小了一点。见她打黄雀儿,忙陡然又拔高声音,再次尖叫;并且,这一声拉老长,愣是拖着不换气,眼看就要闭过气去了,双眼还直直地盯着黄大娘。

    黄老爹听傻了,不自觉地随着她的声音提起一口气,高上去。再高上去——

    然后荡悠悠滑下来,却拖着长长的尾音不结束。

    黄老爹屏息等待。

    最后,他实在憋不住了,杜鹃那一声还没结束。

    老头儿受不了,“呼”地长出一口气,狠狠地瞪了黄大娘一眼。

    死老太婆,一点眼色都没有,当着这么多人打孙女。

    大猛媳妇吓坏了,忙摇晃杜鹃。尖叫道:“杜鹃,杜鹃!”

    一面转头愤怒地对黄大娘道:“大娘,好好说就是。打雀儿干什么?”

    黄大娘只觉两耳“嗡嗡”响,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冯氏又高喊“把我们一家都杀光算了”,又踢又咬。咬了黄老二一口,居然挣脱了他们兄弟二人钳制。用力撞墙,被众人死命拉住。

    凤姑见黄雀儿揭破事由。冯氏闹得这样,杜鹃惨嚎。又被林大猛等人盯着,下不来台,便弯腰对着小宝屁股用力拍下去,骂道:“不懂事的东西!说了那是妹妹的,不能动,你非要动。”

    大猛媳妇接道:“都是兄妹,玩就玩,干嘛踩坏了?”

    杜鹃回了一口气,决定一定要给小宝一个教训,免得这娃儿被奶奶惯得“唯我独尊”,于是抓起摇窝里的小枕头往小宝身上砸,又是哭又是尖叫,夹着“叽里咕噜哇啦”的鸟语嚼不清,还对他“噗噗”吐口水。

    屋里的人谁也没听懂她说什么,但谁都看懂了她对小宝的控诉和愤怒:欺负我,踩我的小牛牛!坏人!打死你……

    林春和九儿立即跟小豹子一样,不约而同地冲向小宝。

    小宝不防备,被比自己矮一截的娃儿冲倒在地,又见众人都瞪他,他娘居然还打他,禁不住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林春可不管他哭,抬脚朝他身上乱踢。

    九儿也大喊“你陪我小牛牛”,扑上去揍他。

    林大猛站不住了,上前一手一个,拎开两人。

    小宝身上早挨了几脚,哭骂着反扑过来踢向林春。

    林春被大伯拉住了,因此挨了他一脚。

    秋生生气,冲过来照他脸上就是一巴掌,一边骂道:“不要脸!眼皮子浅!给肉拿肉,给衣裳拿衣裳,给玩的要玩的,一家子都不要脸!”

    夏生也过来帮忙,一边骂:“不要脸!不要脸!……”

    林春和九儿虽然被林大猛抓住了,却不安分,一人抱住他一只胳膊,跟荡秋千一样跳脚扑腾,一边也乱骂。

    黄老爹和黄大娘等人听了,羞愤欲绝。

    今天这个人可丢大了!

    虽然是小儿吵闹,若不是听大人说过这话,如何能掰扯得这样清楚?

    黄老爹看着林家几个小子跟小豹子一样,脸色铁青。

    由此可见,儿子真的很重要!

    兄弟多,代表家族力量大,不容易被人欺负。

    林大猛觉得情形有些失控,对林大头喝道:“揍这小子!”

    眼睛严厉地望向秋生。

    林大头立即大巴掌扇过去。

    秋生“嗷”一声叫,飞一般冲出门。

    跑到院门口站定,一脚院里,一脚院外,做出随时奔逃的形状,然后转头高声骂道:“本来就不要脸……”

    林大头气坏了,掳袖子冲出来:“死小子,老子打断你的腿。”

    秋生就跑远了。

    林大猛却低头对着九儿屁股狠拍了几巴掌,骂道:“敢打人,老子就打你。”

    九儿居然不哭。

    林春也没逃过去,也挨了大伯几下狠手。

    杜鹃歉疚不已,忽地想起一首歌:“昨天为你挨了一顿打,今天又为你挨了一顿骂。挨打挨骂,都是为了你这个小冤家。”

    对不住了,小兄弟!

    姐姐明儿一定用心教你们,争取让你们走出泉水村。

    可今儿这事还没完,她还要继续表演。

    于是,她两手乱挥,扫开大猛媳妇等人的手,哭着把手伸向黄雀儿。

    黄雀儿便哭着上前抱起她。

    杜鹃双臂环住她脖子,抱得死死的。

    当着一屋子的人,两姐妹抱头痛哭。

    那光景,真凄惨,跟没爹娘的娃儿差不多。

    杜鹃不要爹,不要娘,只要姐姐,可见平常都是黄雀儿照应她的,这太让人伤心了。

    众人看了无不掉泪,连黄大娘都后悔不该一气之下打了黄雀儿,说到底,那是她的孙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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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70章 抗争结果
    林春见杜鹃哭得这样伤心,那肯干休,对小宝骂“坏蛋。不要脸。眼皮浅。偷儿。”把所有他听过和能想起来的骂人词儿都安在小宝身上。

    九儿生长在大家庭,明显比他“阅历”丰富,再说他两周岁了,因此骂得更有“水准”:“拿人家东西,把你爪子剁了,看可长记性。”

    凤姑听得目瞪口呆。

    黄大娘气得发昏。

    才要发作,就见林大猛弯腰,蒲扇大的巴掌朝两娃儿屁股轮流拍下去,“啪啪”几声,那叫一个响脆。比凤姑打小宝要狠多了,她的话便噎在喉咙口出不来了。

    可是,九儿和林春真是极品,屁股在挨巴掌,嘴上却照旧骂不停,颇有英雄虎胆,面对敌人的“酷刑”谈笑自如。

    杜鹃已经不哭了,张大嘴巴瞧着这一幕。

    林大猛这是干嘛?

    有你这么打儿子和侄儿的吗?

    杜鹃“啊啊”大叫,这回是短调,急促而尖锐。

    林大猛抬头一看,小女娃正怒视着他。

    他一愣,忍不住笑了,说道:“好了,你不哭了,我也不打了。九儿,还不给我闭嘴,要不然晚上不准吃饭,给我跪一晚上。”

    九儿听这惩罚有些重,又见杜鹃没哭了,忙乖乖闭嘴。

    林春见杜鹃不哭了,也就没骂了。

    林大猛便放了他们。

    两娃儿挣脱至酷后,扑向杜鹃,一人扯她一只小手。

    林大猛见黄老爹面色很不好。呵呵大笑着对林大头等人挥手道:“都回去。没事了。”

    又朝黄老爹笑道:“我当什么事,原来是小娃们闹。嗐。这算什么!老爹没瞧见我家,娃儿又多。哪一天不闹三四场。谁家都是这样,一天到晚娃儿闹得鸡飞狗跳的。你们家算好的了,两兄弟住得远,娃儿见面少,就吵不起来。”

    又对冯氏喊道:“弟妹,你也别哭了。小娃们吵架,别往心里去。都是孙子,老爹和大娘都心疼,听他们说就是了。”一边使眼色命媳妇拉冯氏进房。

    黄老爹急忙笑道:“是。是。家家一本难念的经。”

    林大猛把这当一场小孩子闹剧,还说家家都这样,他心里就好过多了,果然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再有,林大猛说冯氏的那些话,不管是真不知内情,还是怎的,都全了他的脸面,且无意插手。于是松了口气,趁机下台。

    林大猛笑道:“什么经不经的!都是儿孙,好不好的,都打一顿完事。”望向杜鹃。“你也要打!”

    杜鹃先是愕然,接着就朝他咧嘴一笑。

    不管他为什么和稀泥,想必都有用意。自己虽然心理年纪不小。但在这山村里,却未必有他懂人情世故。不如顺势下坡,收场!

    一会哭一会笑。正是小儿本色。

    谁知众人见她笑,都齐齐松了一口大气,都拍手叫道:“又笑了!又笑了!”简直是喜出望外。

    还是笑比哭好啊!

    凤姑脆声道:“哎哟,她这么点大,谁舍得打!杜鹃,都是哥哥不好,哥哥坏。小婶打哥哥了,看——”

    双掌搁在小宝脸颊边上,“啪啪”对拍了两声。

    真哄娃儿呢!

    杜鹃忍俊不禁,笑得更厉害了。

    人都以为她见小宝挨打高兴地笑了,都上前哄她,仿佛之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真就是小儿淘气一般。

    小宝虽然没被打到,但见众人为了哄杜鹃做出各种情状,心里嫉妒又委屈,又哭了起来,好像真挨打了一般。

    九儿和林春见了,拍手笑道:“好哭佬,背稻草。背到河边,狗子咬。狗子是你,大老表。”一边用手指在脸颊上划羞羞,眼睛却瞄着林大猛。

    不料林大猛笑眯眯地站那,动也没动,林大头却悄没声地走上前,一人头上敲了一下,“我叫你骂!我叫你骂!”

    他就温柔多了,那手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林春和九儿撒腿就往外跑去,站在院子里喊。

    小宝大怒,指着杜鹃道:“她才好哭!”

    凤姑竖眉瞪眼喝道:“妹妹是女娃,才两岁。”

    小宝哑口无言。

    林大猛轻轻拍了下他的头,笑道:“都是你小子闹的。够淘气的。跟我家大小子差不多,整天不是上房就是下河。这些个娃子没一个省心的。”

    黄老爹听他把小宝跟他自己儿子相比,十分高兴。

    他板脸佯怒道:“晚上回家我再收拾他。老二,你俩要好好地管教这小子。拿妹妹的东西,玩就玩;踩坏了,那不是脚贱?”

    神情十分严正。

    黄老二和凤姑连连点头答应。

    黄老二抹了一把汗,拿着那个断腿的小牛上前对杜鹃赔笑道:“这个牛,小叔拿回去帮你修修。修好了再给你玩哦。”

    示好的意思很明显。

    只是,若杜鹃真只有九个月大,如何听懂?

    他不过是说给在场的大人听罢了。

    林大猛忙拿了过去,笑道:“还是我拿回去让我爷爷弄。这是他做出来的,他手熟。”

    虽然他没继承家传的木匠手艺,却是内行,明白这玩意不好做。若到了黄老二手上,别说修牛腿了,恐怕连另外三条腿都能给弄断了。

    黄老二正后悔呢,刚才一边说一边看那根雕,立即知道自己做不来这玩意,听他这么说,忙点头答应。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林大猛便带着林大头等人走了。林春和九儿还不愿意走,硬被林大猛揪住,跟拎小鸡一样拎出了院子。

    还有任三禾,他走的时候。神情木木的。

    他怎么觉得,那小女娃把众人折腾得团团转呢?

    回到林大头家。大家坐下。

    林大猛见任三禾依然沉默,道:“兄弟。别想了。人家家里的事,咱们不能插手。人家是父子兄弟,咱们凭什么插手?还有,我觉得这事咱越帮越坏。”

    他媳妇忙问:“这是怎么说?”

    林大猛瞪眼道:“还说,都怪你!你给杜鹃做衣裳,用那么好的料子做什么?”又转向任三禾,“往后任兄弟也别老是往黄家送猎物了。过日子,靠别人接济是不成的,还是要靠自己。”

    又板脸对林大头道:“你也是。往后不许要任兄弟的猎物。他还没成亲,不得攒家当?”

    林大头急忙点头。

    大猛媳妇恍然大悟,道:“是了。这事是怪我。穿那身衣裳,难怪人眼红。又不是自己挣来的。”

    任三禾更如醍醐灌顶,明白自己犯了大错:一心只想照顾杜鹃,却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唯有让她泯然众人,方能平安长大。

    因此默默低头思忖。往后要如何自处。

    林大猛不会说那些大道理,只是命令他们往后不许接济黄家,要照顾也是暗中照顾,这事就过去了。

    再说黄家。等林大猛他们走后,黄老爹等人也走了。

    冯氏虽然闹得凶,却并没有受伤。等人都走后。立即就爬起床来做饭。今儿两闺女伤了她的心,那抱头痛哭的情形。仿佛没娘的娃,令她自责不已。

    所以。就算婆婆他们都走了,她还是把兔子烧了,又烧了豆腐和菌子,还蒸了蛋,共有五六个菜。

    晚上,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桌上吃饭。

    冯氏抱着杜鹃,先喂她吃蛋。

    大头媳妇的奶没以前多了,所以杜鹃现在常吃稀饭和鸡蛋。

    正吃着,黄老二敲门进来了,手上提了个篮子,说爹娘让他送菜来,是一大碗鸡肉和一碗猪肘子炖黄豆。

    杜鹃简直惊掉了下巴,看看冯氏,也是一样表情。

    黄老实更是激动地直搓手,忙喊老二进屋坐。

    黄老二原以为哥哥家肯定冰锅冷灶,大嫂肯定还躺着,大哥和侄女一定饿肚子,谁知来了见冯氏正坐桌上喂杜鹃,松了一口大气,也放了心。

    他忙笑道:“家里还等我吃饭呢。就不坐了。”

    说完,看向冯氏,又叫一声“杜鹃”。

    冯氏并不出声,低下头去。

    杜鹃嘻嘻一笑,对他挥挥手。

    黄老二见冯氏不理他,忙自说自话道:“侄女就是聪明。认得我呢。”又问了黄雀儿几句话,才提着空篮子走了。

    黄老实看着桌上三四碗肉菜,十分高兴,忙伸筷子去搛鸡,却被冯氏给打落了。

    冯氏板脸道:“你整天出去吃,还吃不够?这个留着给雀儿明天吃。”

    黄老实讪讪地笑道:“我不吃了。我吃黄豆。”

    冯氏才不言语了,在鸡碗里翻了翻,找了块鸡胸脯肉搛给黄雀儿。鸡大腿是不可能有的,那是肯定留给小宝了。

    黄雀儿受宠若惊,小声道:“娘也吃。”

    这回,冯氏没凶她,停了会,才道:“娘吃猪蹄子。”

    黄雀儿就幸福地笑了。

    娘的意思是,鸡肉都留给她吃了。

    杜鹃高兴地呵呵笑,把手指向那猪手。

    冯氏好笑,低声道:“你就眼馋!那个不能吃。”

    黄老实见大闹过后还能有这份温馨的场景,兴致十分高昂,忙道:“弄一点皮给她尝尝。皮是滑的,不要紧。”

    冯氏犹豫了下,见杜鹃望着那猪蹄吞口水,只好用筷子夹了一点皮喂给她。

    杜鹃唧两下嘴,觉得味道很香。

    可她抿了好几下,那肉皮在嘴里团团翻滚了几遍,愣是弄不碎,只得整个吞了下去。

    黄老实和黄雀儿一直盯着她,见她吃得有滋有味的模样,都笑出声来;冯氏也忍俊不禁。(未完待续。。)<>

    话说,原野本来在第一章入v章节后面留言,每十票加更一章,限于这个月底。后来小气啦地掰着手指头算了下,好像不划算,怎么争也争不到前面去的,就把留言给改了。咳咳,也不知道有几个人看见了。不过,原野看见大家这样支持,第一天就投了十一票,决定不能小气,不能辜负读者,所以决定:加更照常进行。不过,请允许原野把加更放在明天,因为明天上强推。继续求粉红,求订阅和推荐。
《田缘》正文 第071章 小杜鹃的人生目标
    一顿饭过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似乎又跟从前不大一样了,任三禾再不送猎物来了,衣裳更没有,连林家也不送菜了。

    阳春三月,花红柳绿的日子里,杜鹃终于站了起来。

    跟着,她清晰地喊出了“姐姐”二字,让黄雀儿欢喜的半天合不拢嘴,又小心地偷看爹和娘,因为妹妹没有先喊他们,她怕他们生气。

    一周零两个月的时候,杜鹃已经走得稳稳当当的了。

    自己主宰身体的感觉真好,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会说话真好,可以告诉黄雀儿这样那样,姐俩每天都有商有量,说不完的话。

    所以,杜鹃觉得很快乐,也很惜福,感谢老天爷没有让她穿越到瘸子或者哑巴身上,这是多么大的恩赐。

    虽然刚会走,那也不能闲着,该干点什么了。

    杜大小姐站在院子里,两眼望天,陷入深思。

    仔细一想,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不会干。或者说,她会的在这山村里根本用不上;这里人会的,她要从头学。她又小,目前只能吃闲饭。

    但是,她可不准备吃闲饭。

    她的人生目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不大,是因为她并不想攒一份大家当——在这山旮旯里也攒不起来就是了,也不想立一番大事业,只要弄得丰衣足食,把田园生活过得跟林家一样上档次就行。

    说不小,那是因为黄家既没木匠,也没石匠。也没人会打猎,而且到目前为止。她也没有亲自学这三样手艺的打算。所以说,这目标对于黄家目前来说。有点高。

    目标定高点也不错,她想。

    先养**!

    李墩要是听了这话肯定要笑死了:她哪里会养鸡!

    如果把家里的粮食喂鸡就算养鸡的话,是个人都会了。

    杜鹃可不是这么想的。

    哼,天无绝人之路!

    她站了半天也不动,林春以为她在看天上的鸟儿,于是跟着仰头看,一边数“一个,两个,三个……”

    后面就没了。因为他只会数这么多。

    杜鹃惊醒,咳嗽了一声,收回望天的目光,看着小男娃,用清嫩的嗓音道:“林春,我教你,数:1、2、3、4、5……”

    跟晨诵似的,杜鹃开始了她教学的第一步。

    第一回教,先学到10。并且告诫他“不许,告诉人。不然,不理你。”林春用力点头。

    黄雀儿从家里出来,说她要去园子摘菜。问杜鹃要不要去。

    杜鹃道:“姐,咱们兜鱼。养鸡。鸡生蛋。”

    黄雀儿听了诧异:“在哪兜鱼?”

    杜鹃指了指院外,道:“用篮子。沟里兜,小鱼。”

    黄雀儿先有些犹豫。不过很快就点头了。

    因为妹妹虽然小,从会说话起就帮她出主意。每回好像说得都不错;还有,她自己也不过六虚岁,因此并不会很周全地考虑许多现实,通常都是小孩心性。既然妹妹要兜鱼,那就兜鱼。

    林春更以为是杜鹃想玩,忙催促她们快走。

    在厨房找了个编制细密一些的篮子,三个娃儿来到门前小沟边。

    这沟也就两尺宽,似这样的水沟村里和田间有许多。

    杜鹃在下游找了一处比较窄的地方,让黄雀儿把篮子横着拦在沟里,两边的空档用泥石堵起来,然后道:“就这样。等一会,来拿鱼。”

    黄雀儿就满意地笑了,道:“这样好省事嗳。”

    又问道:“杜鹃,要是鸡不吃怎办?”

    杜鹃道:“晒干,揉碎,拌,苞谷皮。”

    黄雀儿眼睛一亮,道:“给鸡吃肉。”

    平常娘炒菜,哪怕搁一点肉沫子,那味道也是香得不得了,因此,她觉得妹妹这主意真不错。

    林春是个实干家,再说,男娃喜欢玩水,他嫌黄雀儿堵得不严实,正光脚站在沟里,撅着小屁股用泥巴填那篮子两端的空档,弄得两手都是泥。

    忙得满头大汗,才扬脸对杜鹃叫道:“杜鹃,看。好了。”

    杜鹃忙夸道:“真能耐。上来,洗手。洗干净。”

    林春点头,在沟里使劲搓手。

    然后再坐在沟边草地上洗脚穿鞋。

    这是杜鹃教的生活常识:怎么玩都行,手脏了要洗。

    几个娃儿完成了一项重大举措,带着满心向往回去了,决定等傍晚来收鱼。

    杜鹃还兴致勃勃地对林春说,要是这样喂**爱下蛋的话,就让秋生哥哥和夏生哥哥去外面兜小鱼虾,那样就能多喂些鸡了,将来他们就有鸡蛋吃了。

    林春被她勾画的前景吸引了,当晚就跟大哥二哥闹上了,这且不说。

    傍晚的时候,黄雀儿开始煮玉米糊。

    杜鹃在旁看着,因为她要学烧火。

    这可是个技术活,她学得很认真。

    唉,要是前世李墩教了她,她何至于这样束手无策!

    饭煮好后,姐俩就兴冲冲地来到沟边收鱼。

    夏生和林春在家门口看见了,忙跟过来瞧热闹。

    夏生自告奋勇地说道:“我来拿。雀儿,你不要把鞋子打湿了,回头你娘骂你。”

    黄雀儿点点头,退后一步让他。

    乡下娃儿就是不同,夏生很有经验。他先不拿篮子,而是拿根树棍子从上游一路敲打沟水,跟赶鸭子似的赶下来,这样小鱼就被赶进篮子了。

    杜鹃不禁赞道:“夏生哥哥,好能干。”

    夏生呵呵笑着,站在沟边,伸长胳膊提起篮子。

    林春和杜鹃等不及上前一看——

    呵,好多小鱼虾!估摸有二三两的样子。

    小娃儿们大笑,极有成就感。

    夏生咧嘴笑道:“雀儿。你们先喂。要是鸡吃了肯下蛋,我也去弄。”他也规划起来。

    黄雀儿重重点头。

    对于妹妹的提议。她有十足信心。

    其实妹妹也是异想天开,她就不知道了。

    反正是喂鸡。这鱼就没清理肠肚,就这么摊在篮子底部,挂在竹叉子上晾晒。因为放在别处怕猫偷嘴。就这样,那猫还是闻见了鱼腥味,在竹叉子下仰头“喵喵”叫不停。

    等黄老实和冯氏从田里回来,冯氏进厨房忙碌,杜鹃则对爹说:“爹,你把柴火,斩断。挽把子。姐姐斩不动。”

    自从听冯长顺说过一次后,黄老实总也没干过,总是冯氏在煮饭的时候,一边烧火一边现折断松枝。至于黄雀儿,就更费力了,那小手就磨起了老茧。

    杜鹃决定要改变这种情况。

    黄老实爽快地答应了。

    从柴棚里拖了一捆松枝出来,杜鹃又殷切地递了个小板凳过去,他就坐下劈柴去了。

    杜鹃则在旁看着,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话。

    忽听身后冯氏大声骂道:“雀儿。你作死啊!把这篮子装小鱼儿,腥死了,怎么装菜?你把这小鱼孙子弄回来,你吃啊?”

    杜鹃急忙跑过去。将事情兜揽下来,道:“娘,是我弄得。用鱼喂鸡。”

    冯氏并没有额外给她脸面。朝她瞪眼道:“你好本事!兜鱼喂鸡,你听哪个说的?”

    杜鹃言之凿凿道:“任叔说的。”

    冯氏听了狐疑道:“你净瞎扯!”

    杜鹃委屈地说道:“是真的。任叔还说。往后,抓山鸡。给我养。娘,我养鸡,生蛋,给娘吃,生小弟弟。”

    她知道冯氏的软肋。

    果然,冯氏听后立即红了眼睛,丢下一句“就你花样多。还不会爬就想走。还养鸡呢!你要是能养鸡,娘死了也闭眼了。”转身就走了,不再追究篮子的事。

    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冯氏到了厨房,还是骂了黄雀儿,说要是把妹妹掉水里了,就打断她的腿。又说,那小鱼不挤出肚子里的屎,容易烂了,根本就是糟蹋工夫不干正事。

    杜鹃就叹了口气,果然觉得自己不会干事。

    同时,她也觉得前景不大光明。

    因为大人总觉得小孩子一切行径都不是正经活计,都是淘气。连秋生那么大了,出去兜鱼,林婶子还说他是找借口贪玩呢。何况她这么点大,鬼才信她是真想养鸡。

    夏日天长,吃过晚饭天还亮的很。

    冯氏和黄雀儿收碗,黄老爹和杜鹃坐在院子里纳凉。

    杜鹃继续使唤老爹:“爹,再剁柴火。”

    黄老实不干了,说道:“已经剁了一捆。明儿够烧了。”

    杜鹃撅嘴道:“爹懒。”

    黄老实丝毫不以为意,道:“如今不是十分忙,我天天晚上回来剁是一样的。”

    杜鹃腹诽:这根本是过一天日子撞一天钟。

    她才不会放过他呢,又道:“爹以前,就没剁。姐姐煮饭把,手弄破了。”

    黄老实坐在凳子上摇大蒲扇,笑眯眯地看着闺女,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杜鹃忽然凑近他,小声道:“任叔,送兔子,给我。我不要。”

    黄老实瞪大眼睛问道:“你怎不要?”

    杜鹃狡黠地对他眨眨眼睛,道:“你剁柴,我就要。”

    黄老实傻眼。

    杜鹃又加了一句“任叔说,你懒,不疼闺女。”

    这句话一出,黄老实就呆住了。

    怔了会,便起身又剁柴火去了。

    杜鹃拾起大蒲扇,站在他身边帮他赶蚊子。

    黄老实觉得心里很不踏实:怪不得任兄弟不送野味来了,原来是觉得他懒,不疼闺女。

    他一边剁柴,一边问杜鹃:“你任叔真说送兔子了?”

    杜鹃点头道:“嗯。还有鸡。任叔说,逮活鸡,给我养。”

    黄老实听了眼睛发亮,双臂挥舞着弯刀,格外卖力。

    养鸡不养鸡的,都没事;鸡送来了,不就能杀了吃嘛!

    究竟任三禾根本没说过这回事,杜鹃一点不在意。

    也不是她脸皮厚,准备求他接济,而是她想,不管他什么来头,既然赖在这保护她,她不妨利用一下。

    之前他又是送衣裳又是送猎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如借助他的力量,把这个家兴旺起来才是正道。

    ***

    这章是过渡章节,但也得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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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72章 幸福生活
    黄老实被闺女使唤上手后,就没个消停的了。

    第二天傍晚收工,杜鹃照样催他剁柴。

    直到把那一堆柴剁玩了,全码成冯长顺说的那样的柴垛子,杜鹃才狠狠地表扬了他,为此,跟任三禾要了一只兔子。

    任三禾十分诧异。

    杜鹃毫不羞惭地掰着手指头对他道:“要小铲子、小锄头、小刀子、小网子、小篓子、小篮子……”

    任三禾柔声问小女娃:“你要这些做什么?”

    杜鹃笑眯眯地说道:“就要。”

    要是说出一堆计划来,他还不要惊呆。索性什么都不说,就是要。既然守着她,弄这点东西,总比弄狐皮容易。

    岂不知任三禾可郁闷了。

    杜鹃真要狐皮,他还真容易弄;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眼下他还真不容易找。

    为此,他出了一趟山,才算都弄来了。

    后来,又连续送了几次山鸡来,都是活的,有很漂亮的羽毛,当地人称为“红锦鸡”。

    黄老实想吃鸡的愿望根本没能实现,这些鸡都被冯氏剪了翅膀,当家鸡喂养。

    她也终于明白,闺女是真要养鸡。

    不管能不能养成,她小小年纪就知道操心家里,令她的心格外柔软,越发喜欢她。跟杜鹃比,黄雀儿这个亲闺女倒像是她捡回来的了。

    除此之外,冯氏偏爱杜鹃,还因为这个闺女太贴心了。

    她硬缠着磨着黄老实把所有柴火都斩断挽成一个个的柴把子后,又盯着他干别的事。常用那软糯糯的声音叫:

    “爹,喂猪了。”

    “爹。缸里没水了。”

    “爹,帮娘搬一捆柴回来。”

    “爹。把这包豆子送到阁楼上去。”

    ……

    总之,家里的活计她都盯着,把所有重活都派给了黄老实,她自己和黄雀儿也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冯氏根本不用她分派。

    于是,一切都井井有条起来。

    要是黄老实有一回不听,冯氏就会大嗓门开骂。

    因为,她发现杜鹃比自己安排的好。

    再说,黄老实被杜鹃驱使得也很欢快。他就像一头拉磨的驴子。被蒙上了眼睛,前面吊着胡萝卜,一直追着转。直到干完了活计,才能吃到那根胡萝卜。

    这根胡萝卜就是任三禾打的野味。

    杜鹃只要开口,任三禾就送;杜鹃不要,任三禾就不送。

    黄老实觉得这样的日子有奔头。

    每天清晨和傍晚,杜鹃都在院门口送迎爹娘。

    看见黄老实和冯氏回来了,老远就喊“爹!娘!”

    黄老实完全被她“驯化”了,一听她喊。就高声答应“嗳!闺女!”;冯氏垂着眼睑,故意板着脸,她不好意思太外露感情,除非是激动的时候。

    不但喊爹娘。见了别人杜鹃也喊。

    “林婶子回来了?”

    “大头伯伯。”

    “秋生哥哥。”

    ……

    林大头立即笑得嘴巴龇得跟荷花一样,答应蹦脆。

    无他,因为杜鹃以往从不叫他。对他也没好脸。

    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大概是叫人叫顺了口。来不及刹住,就一块叫了出来。可把林大头给乐坏了。

    看来杜大小姐没有当恶人的潜质。

    众人看着杜鹃叫完林大头一脸后悔的模样,都笑了。

    秋生这个有点“大男子主义”的男娃也特别喜欢杜鹃,每次回家都会带个知了或者用草拴住一只大蝈蝈给她玩,今天居然献宝似的掏出一只不会飞的小鸟给她。

    杜鹃觉得盛情难却。

    她喜欢九儿的那些玩具,是因为那些玩具雕琢得像艺术品;可她并不是小孩子,这蝈蝈、蚂蚱、小鸟什么的,她真心没兴趣玩。

    于是,她忽闪着黑亮的眼珠对秋生道:“给林春玩。”

    秋生跟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只鸟,道:“这还有一只。这个是给你玩的。”

    杜鹃嘴直抽:把人家弄得“家破鸟散”,这娃儿……

    为了挽救这小鸟,她只好先收下。

    有个放牛的老汉并不从黄家门口经过,而是走沟那边的小路。天天早晚见这个纤细身子的小不点女娃娃站在门口喊人,小嘴巴特甜,觉得有趣,便隔老远对她挥手。

    杜鹃马上脆声道:“爷爷,放牛回来了?”

    老汉可高兴了,跳下牛背跑过来,很小心地从兜里掏出一把红红的野果给她。这是给孙子带的,分一半出来了。

    杜鹃接过来,丢一颗到嘴里尝了尝,仰头笑道:“甜。谢谢爷爷。”

    老汉刚要说话,忽听秋生惊叫道:“牛跑了,孙爷爷。”

    孙老汉着忙,转身去追牛,一边还不忘回头对黄老实两口子道:“老实啊,你这闺女真好。”

    这便是最好的夸奖了。

    黄老实和冯氏都觉得倍有面子。

    杜鹃这样,可不是为了拉人缘、讨好卖乖,而是她早晚都喜欢站在院门口,看山村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行走在乡间小道上的悠闲情景好像一副画。

    咳咳!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小资,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臭美地欣赏诗情画意。

    可是泉水村早晚真的很美。

    呃,别的时候也很美!

    当下,杜鹃牵着爹的衣袖进院,一边盯着他手上的小篓子问道:“爹,今儿弄了多少小鱼?”

    黄老实高声笑道:“今儿弄得多,总有七八两。”

    杜鹃正要说话,冯氏问道:“杜鹃,今儿鸡生了几个蛋。”

    杜鹃立即精神振奋。告诉她道:“十二个。那个两只野母鸡也生蛋了。”

    冯氏听了高兴,回头问道:“你可拿出来单放了?”

    杜鹃摇头道:“没有。可我认得。要小一些。上面还带血丝儿呢。”

    冯氏点头道:“你去拿来,我蒸了你吃。头生蛋最补了。再拿三个出来。晚上炒韭菜。你姐姐饭煮好了?”

    杜鹃忙道:“煮好了。就等娘回来炒菜。娘,晚上烧菌子。我想吃菌子。”

    说完,又笑着对黄老实眨眨眼睛,意思晚上开荤了。

    黄老实也乐得合不拢嘴。

    家里吃的越来越好了,他干活有劲儿。

    当下,杜鹃去屋里拿了五个鸡蛋交给冯氏,冯氏就去厨房忙了;黄雀儿则和杜鹃忙着处理那小鱼儿;黄老实甩开膀子收拢院子里的玉米等物。

    用鱼粉养鸡还是有成效的。

    小鱼儿要清理清洗干净,不然晒的时候容易烂肚子,还招苍蝇。小鱼虾晒干透后。用石块研磨碎,拌了稗子、麦麸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喂鸡。

    还是跟平常喂鸡一样,不过就是勤快些伺候,丝毫没有技术含量,因为杜鹃不懂技术。

    目前黄家有三十五只鸡。其中三十二只是母鸡,十二只已经开窝下蛋了。

    别以为这很容易,通常人家只有十几只,甚至几只,多的也不过二十几只。杜鹃家算是“养鸡大户”了。

    因为农家要干的事多,养鸡养猪都是顺带的,没人会花大工夫在上面,也没有太多的东西去喂。

    比如养鸡。一窝蛋最多能孵二十只左右小鸡娃出来。要是伺候不好,死几只小鸡娃太常见了。等大些,到处跑了。就容易丢,也不知是被猫狗祸害了。还是被黄鼠狼叼去了。还有病死的不算。磕磕碰碰的,等全长大了。公鸡是要杀了的,只有母鸡才留着下蛋。

    这么一路淘汰下来,能剩多少?

    杜鹃很愧疚,因为这些鸡,黄雀儿比以往累多了。

    当然,她也没偷懒:鸡还小的时候,她就守在院子门口,不许它们出去——怕出去就回不来了;又盯着家里的猫狗,不许它们祸害小鸡;又不敢关着小鸡,怕挤在一块生病,它们便满院子拉屎,她就跟在后面清理。

    如此倒攒了不少粪,用来培养她的向日葵。

    她在院墙根下种了十来棵向日葵。

    当时也被冯氏骂了一顿,说一院子的鸡,这东西肯定长不起来。于是,她又看着鸡,不让啄向日葵。

    唉,她是真心觉得乡下不好混,至此方体会“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真正内涵。

    好在小鸡死了五只,余下的终于长大了;向日葵也垂下沉甸甸的大葵花盘子,快要收了。

    这番成果的影响,就是冯氏认可了两姐妹的作为,不再骂她们不干正经事了。黄老实下地干活也带个篓子兜小鱼。

    且说眼前,杜鹃和黄雀儿将小鱼收拾完毕后,黄老实也将院子里的东西都搬完了,冯氏也恰好喊吃晚饭了。

    于是,黄老实笑逐颜开地坐到了桌子上方。

    这时候,他是最有一家之主形象的。

    杜鹃和黄雀儿则像小鸟般,在堂屋和厨房间飞来飞去,帮着冯氏端饭菜、拿碗筷,很有劲头,并不觉辛苦。

    冯氏不放心,高声阻止道:“杜鹃,你搁那。把碗打了,看我不打你。”

    杜鹃笑嘻嘻地不理她。

    全摆好后,共四个菜:一碗红辣椒炒秋茄子,一碗蒸水蛋,一碗韭菜煎鸡蛋,一碗菌子。

    当下,黄老实在上,冯氏在下,杜鹃和黄雀儿在左,大家坐定开吃。

    冯氏将那碗色泽金黄,如同果冻布丁一样的蒸水蛋直接搁到杜鹃面前,“先把蛋吃了,再喝玉米糊。”

    杜鹃点头,用木勺从蛋中间一划两半,示意黄雀儿,“姐姐,我俩吃。这是头生蛋呢。”

    黄雀儿便凑近了和她一块舀着吃。

    这场景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冯氏看了也喜欢。

    黄雀儿毕竟是她的亲闺女,若杜鹃霸道、吃独食,只怕也不得她这样偏爱了。

    黄老实先搛了一大块韭菜煎蛋送进嘴,吃了,满意地长出了口气,笑道:“剩下那些母鸡过些日子也该下蛋了。都养了这么多天了。”

    杜鹃三两口把自己那一半鸡蛋吃了,这才端起玉米糊,故作凶恶地说道:“它们要是不下蛋,就杀了吃。省得白费粮食。”

    黄老实一听,忙对冯氏道:“她娘,咱把那公鸡杀一只。留着没用,还老打架。”

    黄雀儿和杜鹃不禁相视一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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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73章 好日子天天有
    冯氏瞪了男人一眼,道:“那公鸡我准备用来换盐的。”

    外公带来的盐早吃完了。

    黄老实立即耷拉下脑袋。

    冯氏冷笑一声道:“你不是会送么?都送给你爹才好。”

    杜鹃见气氛要变,急忙转移话题,对冯氏道:“娘,地里活计都忙完了?从明儿开始,你就专门上山捡菌子。我好喜欢吃菌子呢。”

    要说这山里,杜鹃最喜欢的就是菌子了。

    地道的山珍,虽然是素的,没肉的时候完全可以拿它来当肉填补空虚的肠胃,怎么吃都吃不厌。

    要说菌子烧出来的卖相一点都不好,不像杜鹃前世吃的香菇,圆圆的很完整;这菌子晒干后,很容易碎,一小块一小块皱巴巴的好像破烂碎布。

    但是,只要桌上有这道菜,杜鹃必定胃口大开。

    她跪坐在长板凳上,胳膊伸老长,一个劲地往碗里搛菌子,好像怕搛少了,等会再来搛就没了一样。其实她是怕费事再搛,胳膊伸着很难受呢。

    黄雀儿就抿嘴笑了。

    冯氏也忍不住笑了,嗔着她道:“少搛些。又不是没了。”

    隔了会又道:“你想得倒好,那也要山上有才成。到处找,可不容易。我还要打板栗和榛子呢。去年你外公就没进山。今年要多准备些山货,等过年时候,送些出去。”

    山里人,走人情就指着这个了。

    过日子也指着这个,没菜的时候能凑一碗菜。没粮的时候还能填肚子,所以秋天收山货跟种地一样重要。

    黄雀儿往杜鹃身边移了移。凑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

    杜鹃笑着连连点头。

    冯氏仿佛知道她们说什么,把脸一放。对黄雀儿道:“你要敢带着妹妹上山去,我打断你的腿!你当那是好玩的?就不说狼了,踩上条蛇你就要死了。”

    黄雀儿低头不敢吭声。

    她刚才的确跟妹妹说,等哪天她们上山掰笋捡菌子。

    杜鹃急忙道:“姐姐是说等长大了上山。娘,等我和姐姐长大了,帮你砍柴、捡菌子、摘茶叶,还能挖草药卖钱呢。”

    冯氏瞅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那我就等着了。别真能干活了。叫你又不动了。”

    黄雀儿和杜鹃就笑了起来。

    大多小娃儿总是贪新鲜的,等真长大,就怕劳累了。

    杜鹃又对黄老实道:“爹,你也加把劲,把地里的活计做完了,跟娘一块上山去弄山货。任叔就喜欢吃菌子烧肉。你多弄些,等冬天的时候,我找他要些肉来烧笋、烧菌子、烧栗子。”

    她总不忘给老实爹的前面吊根“胡萝卜”。

    冯氏沉脸道:“不许跟你任叔要东西。”

    杜鹃忙道:“我又不白要,我喊他吃饭。”

    黄老实连连点头道:“对!不白要。不白要。”

    他无限怀恋去年秋天的日子。

    那时任三禾把猎物拿来,媳妇贴补些山货烧了,大家都吃得欢喜。那日子过得,那才叫舒坦。

    冯氏没理他。却问黄雀儿:“剩下的盐都倒盐罐子里了?”

    黄雀儿点点头。

    迟疑了下,又道:“大妞姐姐前两天来借了些。”

    冯氏脸就沉了下来。

    婆婆那边来借盐也不止一次了。

    杜鹃吞下嘴里的粥,靠近冯氏小声问:“娘。咱们攒了许多鸡蛋,要是奶奶来借鸡蛋怎办?”

    一脸不放心的模样。

    冯氏听了把眼一瞪。道:“不借!谁家没鸡蛋?”

    杜鹃却不管,神秘兮兮地对她建议道:“娘。咱们煮些茶叶蛋吃。吃到肚子里,家里就少些了。我就跟人说,我家的母鸡还没开窝。”

    冯氏见她明明想吃茶叶蛋,却说孩子气的话,忍不住好笑。不过,杜鹃的话倒提醒了她:有这么多鸡蛋,为什么不煮了吃?

    不吃等婆婆来要不成!

    于是,她故意板脸道:“你想吃,娘晚上就煮。别扯那些话,叫人听见说是家里大人教的。”

    杜鹃大喜,和黄雀儿相视而笑,在桌下握手相庆,一边点头道“我不说”,一边又对黄老实道:“爹也不许说!”

    这桌上,就老实爹最不靠谱。

    黄老实听媳妇说晚上煮茶叶蛋,那真是喜出望外,忙应承道:“不说,爹不说。咱家母鸡好些都没开窝呢,哪有鸡蛋。”

    这下,冯氏母女三人都笑了。

    一时间,大家精神振奋地吃完,各干各事:黄雀儿收拾碗筷洗碗;黄老实则用大扫把扫场院,因为鸡已经进笼了;冯氏和杜鹃去房里捡鸡蛋,

    鸡蛋装在一个细蔑篓子里,放在冯氏床头。

    “煮多少?”杜鹃问。

    “煮……四十个。”冯氏心里默算了下答道。

    “煮五十个。”杜鹃嫌少,“我想送些给任叔。”

    冯氏没吱声,低头数起来。

    娘俩捡了五十个红皮鸡蛋端到厨房。

    见黄雀儿已经手快地把碗洗好了,杜鹃立即脆声道:“爹,喂猪了。”

    黄老实忙扔下扫把进来,把一桶洗碗水拎了出去。

    这里,冯氏就下汤料,除了茶叶、盐和酱,还有一种香叶,也是从山上摘来的。山里买不到酱油,用的都是自家晒的豆瓣酱。

    杜鹃和黄雀儿清洗鸡蛋皮。

    洗好就下锅了。

    黄雀儿在灶下烧火。

    冯氏吩咐道:“火小些烧。大了把蛋煮破了。”

    黄雀儿答应一声,用小小的火烧着。

    冯氏和杜鹃靠在灶边等。

    约莫觉得差不多了,冯氏便道:“好了。”一边揭开锅盖。

    杜鹃急忙端了个小凳子往灶边一靠,站了上去。手扶着灶台,问道:“娘。煮好了?”

    冯氏摇头道:“等明早再吃。我先敲一遍。”

    说着,用竹笊篱捞起鸡蛋。倒在小筲箕里。然后拿起一个鸡蛋,在锅沿边轻轻敲打,边敲边转动鸡蛋。

    黄雀儿也起身来看。

    杜鹃忙问道:“这么敲干什么?”

    冯氏道:“把鸡蛋敲裂了壳,放在汤里焖着,容易进味。”

    说着,把鸡蛋递给两闺女看,果然上面呈网状裂纹。

    杜鹃和黄雀儿恍然大悟。

    冯氏将每个鸡蛋都敲了一遍,再丢进茶叶汤里,盖上锅盖。拍拍手道:“好了。雀儿把灶洞里火灰拢拢。不要添柴了。就这些底火焖到明早,那味道才香。”

    黄雀儿忙答应。

    杜鹃意犹未尽,问道:“娘,这茶叶汤明儿就倒了?那不可惜?不如煮些别的。”

    冯氏道:“煮什么?”

    杜鹃想,卤肉最好,就是没肉可卤,便道:“煮些栗子。”

    冯氏想了想,觉得可以试一试。不说别的,那汤可是加了酱和盐的。丢了实在可惜。

    于是,杜鹃又争取到一样零食。

    当下,大家又各处收拾一遍,方洗完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第二天清早。冯氏捞起茶叶蛋,果然又煮了些栗子。栗子都用刀切开一个小小的口子才丢进汤,便于入味。

    她捡了十个茶叶蛋出来。用个小篮子装了,让杜鹃送去隔壁林大头家。

    大头媳妇给杜鹃喂奶的恩情。她一直都记着。

    杜鹃也是这么想的,忙提了那鸡蛋飞跑去隔壁。

    林大头一家正在吃早饭。

    杜鹃笑弯了眼睛。挨个叫了遍人,再把茶叶蛋送上。

    秋生兄弟几个大喜,当即丢下碗,各自拿了个鸡蛋敲打、剥壳。

    杜鹃见林大头也伸手拿鸡蛋,忙道:“大头伯伯不许吃。”

    林大头愕然道:“怎么不许我吃?”

    秋生故意问道:“杜鹃,十个蛋,怎么分?”

    杜鹃一本正经地说道:“秋生哥哥和婶子都分两个,夏生哥哥和林春哥哥分三个,大头伯伯没有。”

    秋生和夏生哈哈大笑,林婶子也忍俊不禁。

    林大头黑了脸,郁闷地问道:“杜鹃,大头伯伯哪得罪你了,这么讨厌我?”

    他就不信了,小时候的事杜鹃能记得。

    杜鹃的确记得,却不能说出来,因而一扬小下巴,神气活现地说道:“就不喜欢你!一辈子讨厌你!”说完往林婶子身上一靠,甜甜道:“喜欢婶子。”

    大头媳妇一边笑,一边搛了块腊肉喂给她吃。

    秋生和夏生则笑得前仰后合。

    若是别人这样说他们爹,早扑上去就揍了。然杜鹃那小模样只让他们觉得好玩。甚至,看着爹吃瘪的样子觉得幸灾乐祸。

    林大头见了忍无可忍,用筷子敲夏生的脑袋,怒道:“死小子,人家讨厌你爹,你还笑得出来?”

    夏生双手捂头躲开,嚷道:“妹妹怎么就只讨厌你?你肯定干坏事了。”

    林大头怒道:“老子干什么坏事了?”

    父子俩吵上了。

    最有趣的是小林春,他先跟着干笑了两声,趁杜鹃和娘说话的工夫,从桌子底下悄悄递了个茶叶蛋给爹,示意他藏起来,等妹妹走了再吃。

    林大头感动万分,觉得小儿子就是好。

    林春且不吃鸡蛋,却爬下凳子,对杜鹃道:“杜鹃,来,我拿好东西给你。”牵着杜鹃的手往外跑去。

    大头媳妇见他那架势,便笑道:“什么好东西,不就是山芋。秋生,你去灶洞里掏出来。别让春儿弄一脸灰。”

    秋生一边咬鸡蛋,一边忙忙地去了。

    林春果然带着杜鹃来到厨房,往灶门边摸去,“娘烧了山芋。这个不黑。”

    原来杜鹃喜欢吃烤山芋,便让黄雀儿煮饭的时候把山芋塞在灶洞里烧。却总是烧得跟焦炭一般,黑乎乎的,吃一手黑灰。

    林春说这个不黑,也不知怎么回事。

    林春在灶洞后坐下来,双手费力地端起火钳去灶洞里掏山芋。

    秋生从后边赶来,道:“让我来。你把头都要钻灶洞里去了。”

    说着上前拽起林春,单手接过火钳掏摸。

    果然从灶洞里刨了两个山芋出来,外皮的颜色一点没变,还是原来红色的皮,就是有点发皱。

    秋生用手使劲拍打两下,将灶灰拍干净了,才递给杜鹃。

    杜鹃接了过去,还温热的,因问道:“这熟了吗?”

    秋生道:“熟了。你捏捏,都软了。”

    三人一路说着,回去堂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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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更晚十点。
《田缘》正文 第074章 家贼猖獗
    见杜鹃好奇地端详那山芋,大头媳妇笑道:“夏生和春儿淘气,把山芋放灶洞里烧。火大了,烧得漆黑。我就教他们:等饭煮好了,火灭了,再用热灰把山芋埋起来。到第二天早上,那山芋就熟透了。省得像他们烧得那样,跟个黑炭似的,吃一手黑。”

    杜鹃听得两眼发亮,道:“真的?这样能熟?”

    大头媳妇道:“能熟。这慢慢捂熟的,还香呢。”

    林大头不屑道:“烧山芋有什么好吃的!吃了净放臭屁。真要想吃,洗两个切成块,煮饭的时候贴在锅边蒸,不比烧得好?”

    杜鹃白了他一眼,固执道:“就要吃烧的。”

    真没见识!

    这世上有一样东西,闻着比吃着香,那就是烤红薯。

    还有,小孩子就喜欢干这些,大人是不能理解这其中的乐趣的。

    她见大头媳妇用手摸肚子,忙问道:“婶子,小弟弟又动了?”说完好奇地上前用手轻轻摸了摸。

    大头媳妇又怀上了,估计年底生。

    秋生失笑道:“你怎知是弟弟?”

    杜鹃很有把握地说道:“你们春夏秋冬四兄弟,还少个‘冬’呢,当然要生个‘冬生’了。”

    林大头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以为这是好口彩。

    他是一点不嫌儿子多的。

    夏生嫌弃地看了一眼大哥和三弟,纠正道:“生个妹妹!妹妹也能叫冬儿。”

    林春看着杜鹃没说话,黑眸却闪闪发亮。

    因为。他也好想要一个跟杜鹃妹妹一样的妹妹。

    大头媳妇用手摩挲着杜鹃的脸,向往地说道:“婶子也想生个闺女。这一堆小子。整天吵得我脑瓜子生疼。要是能养个跟杜鹃一样贴心的闺女,那婶子可喜欢了。”

    林大头瞅了杜鹃一眼。没吱声。

    他心里想,这丫头哪里贴心了?整天对他没好脸,他才头疼呢。

    又跟林家人说笑几句,杜鹃才提着小篮子走了。

    林春一口气将碗里饭吃完,又摸了个茶叶蛋揣口袋里,追到杜鹃身边问道:“杜鹃,跟我去九儿哥哥家玩,好不好?大爷爷在做一张大床,雕花儿呢。可好看了。”

    杜鹃听了心动。很想去看看,可是家里离不开,便道:“忙,走不开。等哪天我娘在家,我跟你去。”

    林春忙点头。

    如今他不像先前那般整天跟在杜鹃身边了。

    男娃的眼界天生宽敞,他和九儿满村满地跑,无所不至。

    他当然每次都喊杜鹃去,可杜鹃不去。

    于是,他便自己去。

    若在外边得了好吃的。好玩的,见了有趣的事情,回来就送给杜鹃吃,送给她玩。再把趣事讲给她听。

    杜鹃觉得这样很好。

    回到家,早饭已经摆上桌了。依然是玉米糊,不同的是桌上多了茶叶蛋。

    这是杜鹃第一次吃这里的茶叶蛋。

    她坚持不让冯氏和黄雀儿帮她剥蛋壳。要自己剥。掰开一扯,扯下软塌塌一张鸡蛋皮。里面有一层白色的内膜连着。

    蛋白颜色微红,晶莹滑腻。咬一口,咸津津的,特别爽滑,且散发着茶叶和香叶的清香味;蛋黄则不同,入口即化,满嘴的粉香浓腻。

    这是杜鹃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好吃的茶叶蛋。

    她和黄雀儿笑眯眯地对望,却不敢张嘴,怕露出满牙的蛋黄。

    杜鹃和黄雀儿都只吃了两个鸡蛋。

    黄老实却一口气吃了四个,再吃,冯氏就不让了,只好遗憾地喝起了玉米糊。

    早饭后,等老实爹和娘都走了,杜鹃就和黄雀儿就开始忙起来。

    黄雀儿洗碗、扫地,杜鹃则用一块抹布,将里里外外的家用器具,凡是能够得着的,都擦一遍,再把小东小西的顺一顺,奔进跑出,一刻不停。

    黄家如今虽然还是简陋,看去却井井有条。

    忙到半上午,杜鹃才歇口气。

    她便跑去厨房问黄雀儿,板栗可煮好了。

    黄雀儿便站上灶台前的小板凳,掀开锅盖,用竹笊篱捞了一个板栗出来,咬开尝了尝,笑道:“好了!”

    叫杜鹃把她的小木碗拿来,盛了一碗,“吃去。”

    杜鹃乐呵呵地捧着出来,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啃起来。

    “姐姐,你也来吃。好好吃呢。”

    这板栗用煮茶叶蛋的汤汁卤出来,味道果然咸香,还带点鸡蛋的味儿。

    黄雀儿脆声道:“等会就来。”

    她端了个高一点的凳子,去到晒衣裳的竹叉子底下,站上去查看挂在叉子上的篮子里的小鱼虾。一边用一双筷子翻抄,让小鱼晒得均匀些。

    这秋阳还是蛮烈的,她挣出一头汗。

    拨弄了一会小鱼,黄雀儿抬头四顾,看见隔壁院里,夏生正在院子里晃悠,遂扬声叫道:“夏生!”

    夏生正无聊呢。

    家里总要有人看家,秋生年纪大一些,能跟着爹娘下地做些杂活了;春儿还小,只好随他玩去;只有自己倒霉,成天守在家里,不得出去。

    他便埋怨娘,为什么不先生他,再不然就最后生。

    生在中间,吃穿都最倒霉:衣裳穿大哥剩下的,吃东西要先紧弟弟吃,真是命苦!

    正抱怨呢,就听一声脆生生的叫“夏生!”

    忙循声转头一看,黄雀儿站得高高的,不知在干什么。

    夏生嘻嘻笑道:“雀儿,你在干吗?”

    黄雀儿道:“晒鱼儿。”

    夏生“哦”了一声,只望着她笑。

    忽然他想起什么,喊一声“你等下”。便跑回去了。

    黄雀儿不知他想干什么,便站着不动。看得杜鹃发愣。不知姐姐一直站在凳子上干什么,难道是站得高看得远?

    夏生端了一小碗山鸡肉送过来。招呼黄家姐妹吃。

    凡农忙的时候,晌午做饭都是匆匆的,来不及弄复杂的菜。所以,若有肉的话,大头媳妇总是早上就把肉下锅,吩咐夏生隔一会就去灶上添一把火。这么慢火焖着,等晌午回来,那肉就烂了。她就只要炒两个蔬菜就吃饭了,又快又简单。

    夏生虽然埋怨自己命苦。捞了个看家的“差使”,但也不是没好处的,至少“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什么好吃的他能先尝,就是秋生说的“偷嘴”。

    早上,杜鹃送了茶叶蛋给林家,夏生看见黄雀儿,心里便想分些鸡肉给黄家两姐妹吃。

    他偷嘴都偷出经验来了。

    一只山鸡可没多少,若是盛一大碗出来。娘回来一看就知道了,那时说不清。

    所以,他用了个小碗。

    用小碗也不能随便盛:

    鸡头肯定不能盛,不然说这鸡没长头。鬼才信呢。

    鸡脚和鸡翅也不能盛,秋生眼睛最尖,要是吃的时候发现这鸡少一只脚和翅膀。成瘸子了,就要说他偷嘴了。

    鸡大腿更不能动。那是留给春儿吃的。

    他就专门盛那些鸡身上的肉,鸡脖子也盛了一截。

    哼。难道秋生还比了鸡脖子有多长?

    鸡胸脯有多大?

    鸡背有多宽?

    能死了他!

    这么盛了一小碗出来,再目测锅里,觉得没留下破绽,他便满意地盖上了锅盖。

    兴冲冲地端了鸡来黄家,对黄雀儿道:“雀儿,杜鹃,给你们吃鸡。我大伯给的。”

    黄雀儿听了便有些犹豫。

    杜鹃则好笑不已,不知是该赞他还是该责怪他,只得劝道:“夏生哥哥,这样不好。林婶子也有送过给我们吃的。”

    明送没事,若是暗偷被逮着了,那可就说不清了。

    夏生无所谓地笑道:“没事。我都弄好了,一点看不出来。”

    除非把所有的鸡肉都还原,拼出一整只鸡来,他就不信秋生能发现。只要秋生不盯着,爹娘就算知道他偷嘴了,顶多骂两声,不会怎样的。

    杜鹃失声笑了起来。

    已经端来了,也没送回去的理。于是,黄雀儿就去厨房找碗装,好将他的碗腾出来让他拿回去。并且,她心里也想起一事:要再拿几个茶叶蛋给夏生。

    当下,三个小娃儿就去了黄家厨房。

    黄雀儿找了碗装了鸡肉,又把夏生的碗拿去洗。

    夏生便对杜鹃道:“杜鹃,你先吃。趁热吃。”

    最好她们姐妹一气把这鸡肉吃完,不然留着等黄婶子回来,发现了也是要挨骂的。

    杜鹃又是好笑又是感激,也知道“赃物”不能留下,果真拿筷子站在小桌边吃了起来。

    夏生照例笑问:“好不好吃?”

    杜鹃便赞道:“真好吃!”

    是真的很好吃!

    林婶子做菜比冯氏手艺要好,再说这鸡本身就鲜,也没放什么别的,就放了些蒜瓣和菌子,味道就鲜得不得了。

    夏生就高兴地笑了。

    黄雀儿把碗洗干净了,又去锅里盛了一碗板栗,又拿了三个茶叶蛋来给夏生。

    她拿茶叶蛋也是有讲究的:三个,这是在她自己那份里面抠出来的,这样就可以说是自己吃了,就不会被娘说了。

    杜鹃见了,忙道:“再拿两个给夏生哥哥,带给春生吃。”

    她也把自己的分了两个出来。

    无他,这孩子太可爱了,可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

    夏生不要,嘻嘻笑道:“雀儿,给两个就够了。早上我已经吃了三个。都给我了,你们就没的吃了。板栗我家也有。”

    黄雀儿却要显摆,歪头笑道:“你尝尝看!”

    夏生就拿了一个板栗,在黄雀儿的注视下咬开吃了。

    他等不及吞下去,就叫道:“好香!这是怎么弄的?”

    黄雀儿听了很开心,拉他到灶前,掀开锅盖让他瞧。

    夏生恍然大悟。

    他忙将鸡蛋还给黄雀儿,道:“雀儿,鸡蛋你留着自己慢慢吃,我吃这个板栗就好了。”

    板栗家家都有,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盛两碗都没事。

    黄雀儿却把鸡蛋硬塞到他口袋里,小声道:“给你吃。”

    夏生推不过,便接了。

    当下,三个娃儿围坐在桌前,夏生吃茶叶蛋,黄雀儿和杜鹃吃鸡,现场消灭“赃物”。

    正吃得不亦乐乎,忽然厨房门口一暗。

    糟了,来人了!

    夏生和黄雀儿脸都变色了,彼此对视,就是不敢转头。(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75章 杜鹃借肉
    杜鹃没那么紧张,抬头一看,大声笑道:“任叔叔!”

    任三禾看着小嘴啃得红艳艳的杜鹃,温声笑问“吃什么好吃的?”

    “吃鸡。”

    杜鹃眉开眼笑地拉他进来,又飞快地跑到橱柜前,搭根小板凳站上去,用小筲箕捡了八个茶叶蛋,屁颠屁颠地端过来给他,“娘煮的。叫我送去给任叔。我先前瞧任叔门关着,就没送。”

    任三禾便抽了根板凳坐下,吃起茶叶蛋来。

    夏生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可把我吓死了。任叔,你别跟人说。”

    任三禾挑眉问道:“说什么?”

    目光在桌上的鸡肉、板栗和茶叶蛋上扫过。

    夏生大叫道:“什么都不能说!”

    任三禾狐疑。

    杜鹃靠近他,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任三禾愕然地看着夏生,嘴角翘起。

    不等他说话,夏生忽然跳起来,端起那碗板栗就往外跑:“哎呀,我走了。院里没人。”飞也似的去了。

    任三禾终于呵呵笑出声来。

    吃了三个茶叶蛋,他便问起杜鹃的生活,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和用的,等等。

    杜鹃摇头,兴致勃勃地跟他说,家里有两只母鸡又开窝了,一天能捡多少蛋;娘弄了多少山货,爹收了多少花生玉米等等,黄雀儿在旁补充。

    任三禾怔怔地看着生的雪玉般晶莹的小女娃,穿着粗布衣裤,用兴奋满足的神态说起农家生活。眼里不禁泛起悲悯的神色。

    杜鹃只作未见,依然高兴地说着。

    任三禾轻声问道:“你想不想出去玩?”

    杜鹃马上雀跃道:“想!我想去山上采茶。还想捡菌子,还想打板栗。我好想去山上玩呢!下大雾的时候。山上看去就像神仙住的地方,美得不得了!鸟儿叫得就像唱歌一样……”

    就算她尽量儿化自己的语言,任三禾也听得目瞪口呆。

    乡下孩子,只会说什么好吃、好玩、好看,是不会形容景色优美、鸟鸣动人的。

    她,终究是不同的!

    “等你长大些,我带你去。”任三禾许诺道。

    杜鹃和黄雀儿就相视而笑。

    有任叔陪着,上山一定没事。

    任三禾很快走了,他不好老是呆在这里。

    杜鹃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转头和黄雀儿一块收拾桌上的鸡骨头等垃圾。

    她刚才这样对任三禾说话,一来她是真喜欢这山村生活,二来也不想过于依赖他。

    她可不想有朝一日他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将她带离这个地方,送给凭空冒出来的富贵爹娘,又或者是什么富贵的“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亲戚,再扯出一段不为人知的恩怨情仇,从而让她的命运失去自我掌控。

    那绝对不行!

    黄雀儿去园子里摘菜的时候,杜鹃就在院子里照看鸡

    这些鸡实在太可恶了:那向日葵有一米多高。它们够不着,就站在墙头,瞅准了飞扑过去。一个不好,那棵向日葵就被扑倒了。

    杜鹃扛着根细竹竿。不住撵它们。

    还不能撵到院外去,真是麻烦!

    正不耐烦,忽见院门口走来个七八岁的小女娃。

    是堂姐大妞。她手上还端了个小陶罐子。

    杜鹃一看,心下就明白了。不等她进院,就飞跑过去。脆声问道:“大妞姐姐,你干吗来了?”

    大妞迟疑了下,才道:“借……借点盐。”

    杜鹃笑眯眯地说道:“我家也没盐了。我娘昨晚说,要把大公鸡拿去换盐呢。”

    大妞听了松了口气,连院门也不进了,就道:“没有就算了。我找别人家借去。”

    从别人家借,那是一定要还的。

    她已经八岁了,稍稍懂了点事,对奶奶这么三番五次指使自己来大伯家借盐,借了又不还,心里觉得有些丢人。杜鹃说没有,那正好不借了。

    看着她的背影,杜鹃微微一笑:该干点什么了。

    也不需要她费心筹划,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多大点事!

    晌午冯氏没回来,等晚上回来,杜鹃并未跟她说堂姐来借盐的事,只说给任三禾送了八个茶叶蛋。

    冯氏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估摸到晌午的时候,杜鹃拿了个小篮子,将自家的小盐罐子放在篮子里,又拿了十个茶叶蛋放在里面,跟黄雀儿说了一声,就提着屁颠屁颠地往奶奶家去了。

    经过奶奶家隔壁的李家,李婆子正打豆子,一眼瞄见她,跟发现宝一样,忙堆一脸笑问道:“小杜鹃,上奶奶家玩了?”

    杜鹃“嗳”了一声,叫“李奶奶好”,又说,“我给奶奶送茶叶蛋,还借肉。”

    李婆子听了愕然。

    愣了会,忙丢下手上的连枷跑过来,稀奇地问道:“借肉?你娘让你来的?”

    杜鹃笑得一脸灿烂,道:“不是。我娘不在家。我爹也不在家。我听说大妞姐姐的外公送了羊肉来,我好想吃羊肉,我就来借。奶奶常跟我们借盐,我也想借点肉吃。”

    她只顾编,全不管话里的漏洞。

    李婆子却差点笑出声来,丝毫不觉得她说这话有什么奇怪的,以为小娃儿有样学样。她可是知道隔壁黄大娘从大儿子那弄了多少盐回来了。

    于是,她也没心思打黄豆了,一门心思关注隔壁,要看杜鹃能不能从奶奶手上借到肉。

    杜鹃去了奶奶家,奶奶下河洗菜去了,只大妞在家。

    “借盐?”大妞呆住了,连茶叶蛋也没引起她的注意。

    “嗳!”杜鹃笑眯眯地仰头道。

    “昨天你不就说没盐了么,怎么不买?”大妞狐疑地问。

    “干嘛要买?姐姐没借到。肯定要买呀!”杜鹃肯定道。

    “我们买了,你就来借?”大妞满脸不可思议。这世上还有人专门等着别人买了上门来借的?

    杜鹃小心地度其神色,认真地问道:“姐姐不想借?那就不借了。姐姐把前几次借我家的盐还我就好了。”

    大妞顿时满脸涨红。

    借东西要还。这是肯定的。

    可是,奶奶跟大伯借盐,从来没还过。

    见大妞这样,杜鹃疑惑地叫道:“姐姐?”

    仿佛在问:“难道不还了?”

    大妞被她疑惑的眼神看得羞耻心泛滥,便接过她的小陶罐,往厨房装盐去了。

    总共借了三次。每次都不多,但加在一块,这个巴掌大的小陶罐恐怕还装不下呢。

    这也是黄大娘的小心思:若是一次借个半斤一斤,便不好意思不还了;每次只借那么一点。说是为了救急,都是娘母子,谁好意思要还?

    盐是大妞借的,她心里估计那数量,就把那陶罐装满了。

    依她估计还是不够的,但不能再另装了,不然奶奶回来知道要骂她的。

    杜鹃一副无知的模样,接过罐子笑道:“这么多呀!”

    大妞红脸。

    姐俩正说着,忽听有人问道:“你来干什么?”

    杜鹃转头一看。原来是奶奶回来了。胳膊上挽着菜篮子,刚洗好,还在往下滴水呢。她两眼盯着杜鹃手上的盐罐子,显然是想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杜鹃却不管。看着她欢喜地叫道:“奶奶,我给你送茶叶蛋来了!我还想借点肉吃。”一边把陶罐放进小篮子里,又把茶叶蛋往桌子上拿。

    “借肉?”大妞懵了。刚才杜鹃可没说这个。

    “借肉?”黄大娘傻了,有跟人借肉的吗?

    杜鹃猛点头。笑得一派天真,道:“嗯。借肉。听说大妞姐姐的外公送了好多羊肉来。我好想吃。就来借。”

    黄大娘顿时变脸,以为是冯氏教的,气哼哼走进厨房,将菜篮子往灶台上一顿,高声骂道:“就你娘花样多!想吃肉就说,还借肉!有肉就吃,没肉就扛着,我活这么大,就没听说过借肉吃的。你家不是有腊肉?”

    一边数落,一边把锅盖锅铲等物摔得山响。

    忽然想起杜鹃刚才好像说茶叶蛋,急忙转身来看。

    茶叶蛋是看见了,也看见了杜鹃篮子里的盐罐子,又想起刚才的问题,“这怎么有一罐子盐?哪来的?”

    杜鹃跟着她的话忙不迭地应答:“我娘不在家,是我想吃肉,我爹也想吃肉。我外公送盐来给奶奶家,任叔送了兔子来也给奶奶家,大妞姐姐的外公拿了肉,我也想吃。”

    岂料黄大娘自顾自地说,也没听全她的话,又盯上盐了。

    她赶忙又道:“我家没盐了。我来跟奶奶借盐。大妞姐姐不肯借,我就让她把前儿借我家的盐还了。”

    谁让她这么善良呢,她是不会连累大妞挨骂的。

    黄大娘听了气得倒仰,瞪着杜鹃,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

    难道跟她说“我能上你家借,你不能上我家借。”又或者“我借你家的是不用还的”?

    她之所以反复借盐,是因为察觉大儿子跟自己说了谎:他岳父上次肯定不止送了三十斤盐来。

    要不然当时冯长顺带了五斤上门,自己后来又跟大儿子要了八斤多,过年他们还腌了猪肉,早该吃完了。可事实是,大儿子家到现在也没买过盐,这个她都问过了。

    杜鹃才不管她生气的眼神呢,见她不出声,好心提醒道:“奶奶?我借肉……”

    黄大娘一腔怒火不得出,叱道:“借什么肉!这是哪个跟你说的?这么点大就不学好,装神弄鬼。胎毛还没褪干净,就学会嚼牙巴骨了。哪里就馋死你了!”

    她这番话一半还是因为盐的事,认定冯氏跟她玩心眼子,指使闺女来借盐,借盐不成就要还盐。

    她当然不会借肉了,想着等会烧好了,送一小碗过去给两个孙女吃,也就尽到心意,却了情面。

    杜鹃却不知道,见她放脸,生怕挨打,急忙拎着小篮子一溜烟跑到院子里。(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76章 谁才是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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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确定安全了,才回头笑道:“奶奶,你别生气!我不借肉了。我晓得了:我外公拿来的东西,要送给奶奶,奶奶能借;大妞姐姐外公拿来的东西,我们不能借。”

    黄大娘看着笑得天真无邪的小孙女,乖巧又懂事地总结出那番“真理”,越是真实一针见血,才越令她羞怒难耐。

    虽有些恼羞成怒,却不敢骂了,只板脸道:“乱说什么?你爹送我的东西,那是孝敬爹娘……”

    她觉得真是见鬼了:要说杜鹃的话是冯氏教的,冯氏自己怕是都说不全呢;要说没人教,这么点大的娃儿,怎么就能说得这么顺溜呢?

    杜鹃急忙又道:“我晓得了,是孝敬。我爹娘要孝敬爹娘,孝敬小叔子小婶子,孝敬侄儿侄女……我不能跟奶奶借肉。”

    黄大娘“噗”一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正闹着,杜鹃转头看见李奶奶过来了,忙甜甜地笑道:“李奶奶来了。”

    李婆子笑问道:“杜鹃,可借到肉了?”

    她是真的很好奇,眼睛朝院内溜了一圈。

    杜鹃道:“奶奶说,不能借肉。我们家的……”

    “杜鹃,给我进来!!!”黄大娘吓坏了,生恐她将刚才一套理论告诉人,急忙拦住,“小娃娃。连个话都不会说。再别说借肉了,丢死人!你想吃肉。说一声,我叫你大妞姐姐送去就是了。我昨天就准备让他小叔送些过去给老大的。今早起一忙,就忘了。”

    李奶奶笑得老脸皱成一朵菊花,道:“这娃儿,忒讨人喜了。刚才说来借肉,我笑得半天直不起腰来。可怜,想是肚里没油水,嘴里寡味,想肉吃了,又不好意思要。才学人说借。这么小的人儿,真难为她想得到!”

    黄大娘恨恨道:“我那大儿媳妇就是个没用的,一天到晚瞎抓。把两娃养成这样,也不晓得整天都忙些什么,也没见忙出一点样子来。”

    李奶奶嚷道:“你还嫌这娃养得不好?”

    杜鹃那模样,穿着粗布衣裳也不像山里娃,粉团团的,她看了就忍不住想伸手捏她脸。

    黄大娘见了生气,招手道:“杜鹃。来。”

    杜鹃忙拉着李婆子的手,热心道:“李奶奶,进来,我奶奶喊你吃茶叶蛋。是我送来的。孝敬爷爷奶奶的。”

    黄大娘听了又气又得意。

    气得是她私自借她的名义做人情;得意地是孙女孝顺。

    李婆子却很知眼色,说她还要打豆子,就不进去了。

    黄大娘这才放心。又忍不住腹诽:既然在打豆子,还有工夫到这边来闲逛?就喜欢看热闹扯闲话。老不死的!

    杜鹃只得一个人又进了厨房。

    大妞看着她,神情说不出什么滋味。有敬佩,有疑惑,还有防备和疏离,就是没有黄雀儿对她的亲近。

    杜鹃也不在意,只注意奶奶。

    只见黄大娘板着脸,举着根木叉子,从灶房后面的房梁上悬空挂下来的一个木钩子上叉下一条肉,放在砧板上,转头找刀剁。

    她忙笑道:“这么大一块都给我呀!真好!奶奶,等外公再拿盐来,我们也送多多的孝敬奶奶。”

    黄大娘脚一顿,滞住了。

    是斩一小块,还是整条都给?

    若只给一小块,往后老大家的岳父再送了盐什么的东西来,还会不会再送给自己?

    她看着杜鹃,想起正月里她那无与伦比的尖声嚎哭,还有冯氏用头撞墙的情形,直拼得小宝挨了打才收场,心里忽然烦乱起来。

    她提起那条肉扔进杜鹃的篮子,把盐罐子都差点打翻了,沉喝道:“拿去!都拿去!跟害馋痨一样。”

    害馋痨就害馋痨!

    杜鹃甜甜地笑道:“多谢奶奶。多谢大妞姐姐。我走了。”

    上前提了篮子就走。

    哎哟,这条肉有两斤多呢,加上盐,她居然提不动。

    黄大娘见她挣得小脸通红,不觉好笑,倒要看她怎么办。

    怎么办?

    杜鹃誓死不会让她斩一半肉下来的,也不想叫大妞送。

    没听说过“使出吃奶的力气”吗?

    现在,她就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小胳膊挽着那篮子,麻溜地跑了。

    不跑不成啊,得借着惯性,一鼓作气往前冲啊!

    只要冲到院子外面,她就有法子。

    黄大娘和大妞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小身影,两条小腿儿捣腾得特别快,好似在往门口飘。

    杜鹃一鼓作气冲到院外,估计身后奶奶看不见了,才停脚,放下篮子。

    正是晌午收工的时候,她只要等一个跟她家一条路的,顺路帮她提回去就好了。

    正喘气呢,忽听一声“你偷我家的肉?”

    杜鹃转头一看,原来是小宝,正脸色不善地盯着她打量。

    不得不说,二婶确实会收拾孩子,小宝和大妞,比同村娃儿要斯文干净许多。

    她忙笑道:“小宝哥哥,我送茶叶蛋来给你吃。奶奶给了我一块肉。”

    小宝听了半信半疑。

    他还记恨年初跟杜鹃的那场冲突,想要上前踢翻她的篮子。可是,对着那张笑灿灿、明媚的小脸,却觉得抬不动脚;再者,他对杜鹃的尖叫有了心理阴影,怕这脚一出,又要以他挨打收场。

    经过激励思想斗争,小男娃决定还是要给这个小堂妹一个教训,省得她“无法无天”。

    想毕,他就要上前。

    死小孩,你尾巴一翘。本姑娘就知道你拉的什么屎!

    杜鹃立即放声叫道:“奶——奶——”

    声音一如既往地高,却不再尖厉。清脆悦耳,如同山上的鸟鸣。沁人心脾。

    小宝照样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一步。

    可是,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居然让这么小的丫头给吓了,于是不管不顾地上前就要踢篮子。

    杜鹃急忙挡在篮子面前。

    唉,她就像林黛玉责贾宝玉一样,是个“剖腹藏珠”的脾气,生怕小宝踢翻篮子后,那一罐子盐翻倒,就捧不起来了。因此也顾不得挨打了。

    于是,小宝就踢到了她身上。

    她当然不会放过这小子了,“哇”一声大哭起来,“奶奶——哥哥打我——”

    黄大娘和大妞急急忙忙从院里跑出来,李婆子也从自家院里跑了出来,还有林春和九儿,也从一条村路上跑过来,后面还跟了一大串小萝卜头。

    隔老远,林春就大喊:“杜鹃!”

    九儿则高声问:“哪个王八蛋打你?”

    杜鹃看着神出鬼没出现在面前的两娃儿愕然:召之即来也没这么快的!

    原来。林春和九儿在五叔家玩,杜鹃第一声叫他就听见了,立即就跑出来,正好看见小宝踢杜鹃。

    他可不像九儿。还吆三喝四的,他只喊了杜鹃一声,就发力奔跑。跑到跟前。脚下还不停,一头朝小宝撞过去。

    继今年正月后。林春再次以弱胜强,将小宝撞倒。并且打破了历史记录——小宝被他压在身下。

    林春狠命扑打小宝,“你敢欺负妹妹!”

    黄大娘等人都看傻了:到底谁才是杜鹃亲哥?

    小宝当然不能躺着任他欺负了,也拿拳头往他身上砸。

    九儿等兄弟嗷嗷叫,一齐扑上去帮忙。

    黄大娘等人急得扯了这个,跑了那个,“快别打了。”

    杜鹃忙道:“九儿,林春,别打了。快起来。”

    九儿和林春听见杜鹃叫,这才放过小宝。一个个爬起来,站在杜鹃身边。

    大妞扶起小宝,帮他拍打身上灰尘。

    黄大娘见孙子那狼狈相,气怒交加,喝问杜鹃:“这是怎么回事?喊别家娃儿打你哥,你好能耐呀你!”

    林春反驳道:“是他先打杜鹃的。”

    黄大娘气咻咻地不说话,因为这无可抵赖。

    杜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忙道:“小宝哥哥也不是故意的。他看见我篮子里的肉,说是我从奶奶家偷的。我说是奶奶送我的,他不信。他就踢篮子。我怕打翻了盐,我就挡着,他就踢我身上了。”

    说完,又对小宝笑道:“小宝哥哥,你问奶奶,这肉是不是她送的?我还送了茶叶蛋给你呢,你快回去吃。”

    笑眯眯地,一副不计前嫌的模样。

    李婆子笑道:“哟,杜鹃真懂事。”

    黄大娘自然不好再追究,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出不来。

    这个小孙女,简直就是她的魔星。

    小宝见奶奶那神情,再不好骂,更不能打,因此怒道:“不要你的臭茶叶蛋!奶奶,不给她肉。要回来。”

    死小孩,一点也不可爱!

    杜鹃差点脱口而出,说“把你吃的盐都给我吐出来”,好险才忍住了。眼珠一转,仰面对黄大娘道:“奶奶,我不要你们把吃的盐都吐出来。”

    提醒之余来个强烈对比。

    李婆子听了捂嘴呵呵乐,“哎哟,瞧这娃儿说的!”

    黄大娘则脸色紫涨,对小宝狠瞪了一眼。

    九儿却轻蔑地对小宝道:“不给就不给!好稀罕!等我爹打了大老虎,我送杜鹃许多肉。馋死你!”

    小宝望着九儿,紧闭嘴唇不说话。

    就算是小娃儿,也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在泉水村,林里正家属于上等有钱人,不是一般人家能惹的;吃的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比的,九儿并没有吹牛。

    林春也道:“杜鹃,不要他的肉。”

    杜鹃阻止他们道:“都别吵了。”

    又仰头对黄大娘笑道:“奶奶,我走了。谢谢奶奶送的肉。我回家跟爹说,也跟娘说。等外公来了,也跟外公说。”

    她没再看小宝,也没去哄他,也没跟他对吵。

    如果说对黄大娘她还用了些心思,那对小宝这样,则完全是本性使然,懒得理会。

    这娃儿因为嫉妒,对杜鹃各种看不顺眼,杜鹃就算再让步都没用,只能越发助长他的傲娇。说不定为了凸显他在黄家的特殊地位,还会常常地踩踏她。

    所以,杜鹃根本不理他,招呼林春抬起篮子转身就走。

    九儿看见,忙喊一个大些的哥哥帮忙接了过去。(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77章 借来的肉就是香
    三更送上。明天第一更会晚点,大概在上午十一点左右。

    ******

    黄大娘望着被一群娃儿簇拥而去的小孙女,面色很不好,直觉浑身不对劲,到处都不对:

    也不知怎的,就把肉和盐都给了她了;

    骂她几句,她倒是很乖巧地听了,可转眼说出的话能把你吓死,真要任她这么在外说,黄家明儿在村里不用住了;

    小宝还没把她怎么地呢,嚷嚷的全村人都来看了,都知道小宝欺负妹妹了,偏她还一副受了委屈不计较的模样。

    黄大娘觉得憋屈死了。

    比面对冯氏的时候要憋屈多了。

    杜鹃也没多高兴,跟个乡下老婆子争赢了有什么可乐的?

    可是,她却不能不争。

    她可不是因为想吃肉,也不是为了报复,想从奶奶家抠些东西回来,她是为了自家将来,要将两家相处的形势扭转。

    她要让爷爷奶奶明白:往后,该给的孝敬大儿子一定会孝敬,再要偏心从大儿子这抠东西过去,门都没有!

    杜鹃在一帮“见义勇为”的小娃儿护送下回到家,热心地喊他们进去玩,又拿昨天煮的板栗给他们吃。

    谁料这帮小子比鸡还要难管,到处转悠。

    忽一眼看见那几棵向日葵,忙都奔了过去。

    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儿好奇心泛滥,想看看瓜子长大了没有,手贱地把整棵葵花杆子都拉倒了。

    林春急得大叫阻止。

    杜鹃正跟黄雀儿解释盐和肉的来历。一眼看见小萝卜们都围在那葵花附近,却不见往日高高矗立的葵花盘子。心道不好,急忙就跑了过去。

    看着倒地的葵花。她不得不承认:冯氏说的对。

    在院子里种向日葵,也就她这个曾经的城里人能想得出来。以为既可以欣赏到绚烂的向日葵花,还可以收获葵花籽当零食,却完全忘记了在院子里种这个,会遭遇鸡啄、猪拱、狗碰、娃儿祸害等等不测。

    林春见杜鹃脸色不好,忙喊众娃儿:“扶起来!扶起来!拿锄头来栽好。”

    他没有像看见小宝欺负杜鹃那样跟那个弄倒葵花杆子的小娃儿拼命,因为那人是他的堂哥,还因为这事在男娃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他采取补救措施。

    杜鹃赶紧拦住林春,道:“倒了就算了。别弄了。小心刺扎了手。”

    葵花杆子上好多毛刺儿,小娃儿的手嫩,容易扎了。

    林春只得作罢。

    那个小男娃倒也肯认错,说道:“杜鹃,等我家的葵花收了,我赔你一个大的。”

    肯认错就是好娃儿。

    杜鹃也没小题大做,而是笑道:“不用陪。下回你要小心些。这东西我种了几个月呢。眼看就要收了,死了不可惜?你们要是到了地里。可别这么乱搬乱碰。你们爹娘要骂的。”

    那娃儿翻了个白眼,问道:“你怎么把这种在院子里?”

    杜鹃哑然。

    为了防止他们再闹出事,她便哄他们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才玩了一轮,就听村里各家大人扯着嗓子喊各人娃儿回家吃饭。小娃儿们才一哄散去,只剩下林春。

    林春正跟她绘声绘色地说今天的趣事,冯氏回来了。

    冯氏见了那肉一愣。忙问从哪来的。

    杜鹃也没隐瞒,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冯氏顿时变脸。朝杜鹃骂道:“哪个叫你去要的?你害馋痨了?”顺手拎起厨房门边的小笤帚就要打她。

    杜鹃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撒腿就跑。边跑边笑。

    林春扯着她跑到自家院子里,对她道:“晌午在这吃饭。别回家了。要不你娘打你。”

    杜鹃笑道:“不要紧。我娘不会打我的。”

    她在林家混了一会,才磨磨蹭蹭地回到自家院里。

    进门就闻见了肉香味,立即精神一振,忙跑到厨房门口站着,笑灿灿地叫道:“娘,我回来了。”

    冯氏正在锅台前烧那羊肉,闻声转头,瞪了她一眼,佯作无事样问道:“哟,你回来了。你林婶子没留你吃晌午饭?”

    杜鹃嘻嘻笑道:“留了的。我没好意思答应。”

    软糯糯的声音,让冯氏差点忍不住笑,遂板脸道:“哦,你还不好意思?脸皮这么薄,那你跟人家借肉就好意思了?”

    杜鹃见她口气软了,忙上前扯着她衣襟下摆,小声道:“娘,奶奶老借我们的东西,我怕娘生气。”

    她只能说这么多,真不能解释多了。

    要是把内情都掰出来,真要被人当妖孽了。尽管现在她表现已经够妖孽的了,但还可解释为小娃儿嘴馋。再说,她可不认为冯氏能理解和接受她的做法,反正她绝对不会让这家再像以前一样。

    冯氏听了手一顿,没言语。

    她将砧板上的青蒜都推进锅里,又加了点盐,这才盖上锅盖,扬声对灶下烧火的黄雀儿道:“小点火烧。”

    黄雀儿“嗯”了一声。

    冯氏走到小桌边坐下,把杜鹃拉到身边,两腿夹住,一边替她拢头发,一边嘱咐道:“别学那眼皮子浅的。你奶奶……就见不得我,你去了不是讨骂?下回别去了。咱不稀罕她的肉。吃了她的肉,她要念叨一年。你要是馋,娘把那公鸡杀一只。”

    杜鹃连连点头,原来是怕她挨骂。

    幸好没说小宝打她的事,不然更要冒火。

    她道:“我给奶奶送了茶叶蛋的。李奶奶都看见了呢。”

    冯氏听了没吱声。

    杜鹃转而又问道:“娘,肉里可放了笋?”

    照说羊肉该烧萝卜的,可这时候还没萝卜呢。

    冯氏道:“来不及泡。就放了菌子。你不是就爱吃菌子么。”

    黄雀儿道:“娘放了许多菌子在里面。看着肉变好多哦,能吃两三天。”声音里满是喜悦。

    冯氏道:“回头盛一碗给春儿他们送去。昨儿人家送了鸡来呢。”

    杜鹃忙不迭地点头。和黄雀儿心照不宣地对眼。

    昨天晌午吃饭的时候,林婶子也装了一小碗鸡肉过来。还匀了一只鸡大腿给杜鹃吃。小孩偷着送,大人明着送,她心里觉得很惭愧。所以,一听冯氏说送肉,就赶紧点头。

    忽听外面“铛”一声锄头响,黄老实从地里回来了。

    杜鹃忙拿了个大碗往茶壶边一靠,将茶壶嘴一歪,倒了一碗茶,对他笑道:“爹。喝茶。歇歇气。”

    黄老实闻见肉香,顿时浑身疲劳不翼而飞,乐呵呵地在桌子另一边坐下,问道:“任兄弟又送兔子来了?”

    冯氏没理他。

    杜鹃忙道:“是奶奶给的。”

    黄老实听了十分高兴,“娘给的?呵呵,娘真是……吃肉还想着我们。”

    冯氏听了火冒八丈高,拍桌子骂道:“想着你?你做梦呢!昨儿听秤砣家的在门口说,大妞她外公送了十几斤黑山羊肉来,可怜杜鹃想吃肉。又见她奶奶老是来借盐,她小人家不懂事,奶奶不送肉,她就上门去借。孙女都上门去借了。才给了二斤多一点肉。我爹拿来的盐,他们吃了多少?啊!你个不长记性的,还好意思说你娘吃肉想着你!”

    黄老实听呆了。问道:“鹃儿,你去跟奶奶借肉了?”

    杜鹃笑眯眯地点头道:“奶奶借盐。我借肉。”

    黄老实嘴唇蠕动了下,终究没说话。双手抱头低了下去。

    冯氏看着他冷笑不止。

    杜鹃不想为不相干的人事打扰自己的幸福生活,忙转头问冯氏:“娘,好了么?我都闻见香了。好香诶!我要吃两碗饭。快些长大。”

    冯氏听了,拍了她屁股一下,笑道:“就急得这样?”

    一边起身,去掀开锅盖看。

    也不知是杜鹃不经常吃肉呢,也不知是这山里灵气浓郁,所以动植物的味道比前世要好,反正她闻见那股肉香中夹着菌子的清香味,腮帮子就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狂吞口水。

    真是丢死人了!

    冯氏用勺子舀了点汤汁尝了咸淡,觉得还行,又用筷子捣了点肉下来吃了,却不言语,只顾用锅铲翻那锅肉。

    杜鹃便追问:“好了没?娘。”

    黄雀儿就低头笑。

    也就妹妹敢这样跟娘说话,她是不敢的。

    冯氏转头白了杜鹃一眼,走到碗柜前,从里面将她的小木碗拿了出来,盛了几块肉和一铲子菌子,放到小桌上,道:“吃。”

    又对灶下的黄雀儿道:“雀儿也来吃。”

    黄雀儿“嗯”了一声,道:“我等会再吃,不是还要炒扁豆么。”

    冯氏没好气地说道:“叫你爹来烧。”

    杜鹃急忙搛了一块肉塞进老实爹的嘴里,对他一笑。

    黄老实就乖乖地、十分欢喜地去灶下烧火了。

    一边吃,一边道:“雀她娘,怎不放些辣子?这肉要辣些才好吃。”他很快就将刚才的一点不快丢到脑后,为眼前一家人吃肉的温馨所吸引,呵呵笑着提议。

    冯氏一边用大碗盛肉,一边道:“放辣子,杜鹃能吃?你就顾你自己。这好好的肉,又放了菌子,汤都鲜的很,要放什么辣子。又不是用腌菜烧的。”

    杜鹃不吃辣的。

    她觉得自己还太小,所以不敢尝试太辣的味道。

    听娘这么说,忙道:“娘,你盛些起来。剩下的再放辣椒烧一下,单给爹一个人吃。”

    冯氏高声道:“我吃饱了饭没事干,伺候他!忙得什么样,还分开烧两个味道。想吃辣椒,我就炒一碗红辣椒给你吃。辣死你!”

    杜鹃建议不成,只好对黄老实吐了下舌头。

    黄老实并不以为意,笑道:“就这样也好。就这样。”(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78章 小鬼当家
    le”、“安雀”童鞋的平安符;

    感谢“净?莲”童鞋的香囊;

    另谢“tweetyc”、“ttoohc”、“康七七”、“偶滴号怎么没捏”童鞋的粉红票票。

    有亲问月底粉红翻倍情况。原野也才听说月底粉红票翻倍,那样的话,按照那个数加更就有些吃力。所以,原野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这加更就在粉红翻倍前截止。亲们有喜欢的作者,就把粉红投给她们,为她们的书冲粉红榜尽一分力量,原野这书肯定别想冲到前面去了,就不跟着凑热闹的。

    不过,这期间每天至少两更原野会保持的,亲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黄雀儿洗了手过来坐下,杜鹃忙递给她一双筷子,建议道:“姐姐,你先吃菌子。菌子好吃。”

    今天的羊肉是用冯氏刚采回来的菌子烧的。

    菌子本身肉质鲜嫩,又极容易入味,在汤汁里煮过,把那肉的鲜味都吸了进去,所以味道比肉还要好。

    黄雀儿尝了一口,点头道:“嗯。像肉。”

    她不知如何形容,便拿肉来比。

    杜鹃解释道:“肉的味道都被菌子吸进去了。”

    吃了菌子,再吃一块肉,黄雀儿又道:“比兔子肉好吃。”

    “那能比!兔子肉柴多了(粗糙的意思)。这个是黑山羊肉。”冯氏那边接道。

    她把扁豆下了锅,转头见姐俩吃得有滋有味。脸上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心里便柔情泛起。端起灶上装羊肉的大碗,又往她们的小碗里搛肉和菌子。

    杜鹃忙拦道:“不用搛了。娘。我们等吃饭时再吃。”

    又凑近黄雀儿建议,“等下我们用汤泡饭吃。”

    黄雀儿想象那肉汤泡饭的样子,会心地点头一笑,露出小虎牙,很可爱。

    她的皮肤虽然没有杜鹃白,却光洁的很,不再像之前黄巴巴的毫无光泽,头发和眉毛也亮了不少,小鼻子看去很精致。

    杜鹃笑嘻嘻地伸手帮她捋头发。整理额前刘海。

    她当自己是大人,常逗小姐姐玩笑,可冯氏却只当她是小娃儿。这时拧了个热手巾来,将她的小脑袋摁在怀里,热乎乎的手巾盖上脸,再使劲一抹,“瞧这嘴吃的。”

    “哎哟,好疼!”

    杜鹃先闭住呼吸,任她给自己擦脸。却又忍不住叫起来。

    那灰布手巾补了个补丁,粗糙的很,对她那嫩脸实在是一种伤害。

    冯氏闻言放手,看了看手巾。又看看闺女的嫩脸,也觉得不忍心,便道:“回头娘找块好布给你做个洗脸的。”

    杜鹃忙点头道:“谢谢娘。”

    送了一大碗羊肉给林家后。一家子和和美美地吃饭。

    许是最近日子过好了,家里也和睦。黄老实受了鼓舞。塞了三大碗饭后,把碗一放。对冯氏笑道:“雀她娘,我明儿也跟你上山。地里的活计压两天没事。”

    杜鹃立即叫道:“爹你去,我跟姐姐在家看门。”

    冯氏却没吱声。

    杜鹃见大家心情都好,便规划黄家前景,因笑道:“娘,等明年,咱们养两头猪。过年杀一头,七八月杀一头。一年到头都有肉吃。”

    冯氏瞅着她道:“看把你能的。一天到晚就数你会说话。喂两头猪,拿什么东西喂?”

    黄雀儿忙道:“我去打猪草。”

    冯氏对屋里示意道:“还打猪草,你看看这屋里,可能离了人?”

    杜鹃笑道:“娘,我也长大了。我跟姐姐,一个看家,一个打猪草,怎么就不成?”

    冯氏听了这话,虽不当真,却也高兴,笑道:“你长大了?还没桌子高呢,就长大了!”

    她真奇怪:这闺女从会说囫囵话起,那嘴里是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都跟谁学的。细算起来,她还没两周岁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口子夫唱妇随,上山采了几天山货,再集中精力收两天玉米,然后再上山,起早贪黑,整日不得闲。

    黄家院子里晒满了秋收的作物。

    杜鹃和黄雀儿看着猪鸡,一步不敢离开。

    期间,黄大娘有次上门来,问杜鹃:“你爹呢?”

    杜鹃忙端板凳给她坐,一边道:“爹跟娘上山去了。”

    黄大娘沉脸道:“一个男人家,放着地里的正经活计不干,倒跟媳妇上山做那些没要紧的。”

    采山货虽然重要,究竟不是主业,因此大多由女人干。

    杜鹃笑道:“我们家穷,收的粮食少。我爹要多弄些山货,带出去叫外公卖了换盐、买布。不像奶奶家,田地多,二叔又会做木匠挣钱,什么都不缺。我们家好可怜的。”

    黄大娘听了,跟见鬼一样瞪着小女娃。

    杜鹃忽闪着纯净的眼睛望她,好奇地问:“奶奶来有事?可是来看看我家活计做完没有,好来帮忙的?”

    黄大娘听了差点张口要骂,好险忍住了。

    不知为何,她对着小女娃粉团团的笑脸,说话又在情在理,愣是骂不出来;黄雀儿就不同,她是张口就喝斥。所以见她来了,黄雀儿就躲得远远的。

    “没事就算了。我就来看看。”

    儿子不在,她也懒得跟个小娃娃啰嗦。

    才转身要走,忽然看见蹲在院墙头上的几只母鸡,油亮的红毛,显然是家鸡和野鸡杂交的种,她就停下了脚步。

    “你们这鸡喂得倒好。有三十多只?”她问。

    “嗳。三十多只。就快没有了。外公拿来的盐,送给奶奶一些,过年腌猪肉用了些。现在没了。我们没钱买盐,娘要用鸡换盐吃;我没衣裳穿。也要用鸡换;冬天没棉花做被子,也要用鸡换;家里的桌子都站不稳了。床也坏了,没钱找木匠做……奶奶,你走了??奶奶,你家腊肉还有多少?奶奶,二叔什么时候有空——”

    最后一句话是冲着黄大娘的背影喊出来的,因为她早在杜鹃说没钱买盐的时候,就已经掉过头走了。

    杜鹃赶着她追问,那意思腊肉要是多,她还想借点腊肉;二叔要是有空。最好能帮忙打张桌子和床什么的。

    可是,黄大娘就跟一阵风似的刮远了。

    能不走吗?

    她是来找大儿子,看看他可有空去帮忙翻地的,不是来听孙女诉苦的。

    这个小孙女,真真是磨人精!

    自打她生出来,从洗三开始,黄家就没消停过。

    杜鹃撇撇嘴,心想你跑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一边嘀咕。一边转头对墙头的鸡数落道:“没事蹲那老高的地方干什么?叫人看见了丢了小命,看你还乐个什么劲!”

    黄雀儿端着一碗用菜叶拌的碎玉米屑,一边“啯啯”地唤小鸡,一边用敬佩的眼光看妹妹。不知她怎有勇气面对奶奶说那许多话。

    杜鹃立即欣喜跑过去,要亲自喂。

    这是最近才孵的一窝小秋鸡,可不常得。才十五只。喂得好的话,过年就能杀小鸡吃了。两三斤的小鸡。味道最是好。所以,她和黄雀儿十分精心地照看。

    下午的时候。黄老实和冯氏回来,老远就喊“杜鹃”。

    杜鹃急忙飞奔过去,笑出一嘴细米牙,两眼弯弯的,“爹,可弄了好东西了?”

    “有,有好东西。你瞧。”

    黄老实歇下背上的竹篓子,示意冯氏拿给杜鹃看。

    冯氏脸上也带着笑,从篓子角落里掏出自己扎头的头巾,包了一大包,鼓囔囔的。打开,全是红艳艳的山楂,足有两斤多。

    “这是我找着的。两大棵树,红的全摘了。还有没红的,就没摘。等下回去再摘。我记得那地方。”黄老实笑眯眯地表功。

    杜鹃乐坏了,现在她长大了,可以吃这个了。

    于是黄雀儿打水给爹娘洗脸,又倒茶,又拿出煮的茶叶蛋——杜鹃又怂恿冯氏煮了一回,说不吃容易让人惦记——把爹娘伺候好了,姐俩才一样一样地收拾那些山货。

    两口子坐在屋檐下,喝茶歇气,一边吃茶叶蛋,一边看着两闺女,都笑。

    也不知怎么了,他们还跟以前一样干活,可总觉得日子不一样了,进了这院子就觉得特别有劲头。

    想了一想,觉得是闺女长大了。

    现在回家,院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切都生机勃勃;有人打热水洗脸,有人倒茶拿吃的;递上干净的手巾擦汗,那手巾还一样是旧布,却永远洗得干干净净,透着阳光的气息。

    冯氏还有一样舒心的:婆婆来过几次,从没讨着好。

    疑惑地看看两闺女,还是那么小啊!

    反正,日子顺心就好了。

    如此忙了半个多月,这日,黄家和林家的大人都没下地,也没上山,趁着大太阳在院里掰玉米、晒谷子等。

    黄雀儿和杜鹃也帮忙做些杂事。

    两家人一边干活,一边隔着院墙高声说话应答。

    这时候,秋生和夏生便嚷嚷着找虾爬子、篓子,要去打猪草,顺便网鱼虾。

    小林春飞奔进黄家院子,喊道:“杜鹃,跟我们去河边玩。你娘今天不是在家么?”

    杜鹃心动了,就看向冯氏。

    冯氏沉脸道:“不许去!掉河里怎办?”

    林春道:“我带妹妹去。我大哥二哥也去。”

    冯氏笑道:“你自己还要人照看呢,你还照看妹妹。那河边有什么好玩的?杜鹃是女娃儿,哪能跟你似的,弄一身泥。”说着看向他脚下。

    小娃儿今儿连鞋都没穿,打赤脚走路。

    村里娃儿,大多时候,只要不冷、不上山,都是打赤脚的。

    杜鹃忙道:“娘,我跟姐姐一块去,跟着秋生哥哥他们。我们不玩水,就挑野菜。我都没出去玩过。我想去河边玩。”

    冯氏还在犹豫,黄老实忙道:“叫她去。”

    隔壁院里,大头媳妇高声道:“弟妹,叫杜鹃和雀儿去。有我家秋生照应,不会有事的。秋生都多大了。这个天,河边肯定有许多娃儿,不是挑猪菜就是摸鱼玩,旁边地里也有大人做活,不怕。”

    冯氏听了,又看看两闺女都眼巴巴地望自己,想她们一向听话的很,从来不出门,因而道:“那你就跟姐姐去。别乱跑。别玩水。要是玩水,回来我打断你的腿。”(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79章 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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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雀儿和杜鹃大喜,一边答应一边找篮子找篓子,找铲子,又换鞋。换一双破烂的旧鞋,以免把好鞋弄脏了。

    杜鹃穿的是黄雀儿小时候的旧布鞋,前面破了个洞,露出白嫩嫩一截大脚趾。

    冯氏见她背个小篓子,还拿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小铲子——这一套都是任三禾给她弄来的,急忙拦住问:“你带这些做什么?”

    杜鹃解释道:“篓子装猪菜。篮子装鱼。”

    冯氏听了又是好笑又是气,斥道:“你趁早把篓子给我放下来,篮子也别带,你就空手。哪个真指望你挑猪菜?别把那铲子弄丢了,还去了多的。”

    这虽是小东西,农家最不能缺,所以她不放心杜鹃带出去。小娃儿,玩忘记了,回头撂在田地里,根本不记得拿回来,丢了不可惜的很。

    黄雀儿也劝妹妹。

    没法子,年纪太小了受人歧视。

    杜鹃只得放下那些东西,另换了个小旧篮子拎着。再不听冯氏唠叨,拉着黄雀儿就往外奔,因为秋生兄弟几个已经站在院外等了。

    除了秋生兄弟几个,还有林家隔壁,叫秤砣家的,他们家的小子和三丫头,也都在。

    杜鹃大喊一声“秋生哥哥”,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秋生见她那小模样,跟放飞的鸟儿似的,也笑了。把手一挥。道:“走!春儿,你牵着妹妹。”

    黄雀儿忙道:“我牵着。”

    后边。林大头高声喊道:“秋生,爹可在家等着了。等你们弄了鱼回来下锅。晌午就指望这吃饭了。”

    这话引得并排一溜三户人家院子里同时传出大笑声。

    小娃儿们才不管。都飞也似的跑。

    杜鹃觉得心情超级好:这一出门,仿佛“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从此她就可以任意在外跑了,也代表她长大了,因此谁也不要牵,撒着欢儿跟着林春跑。

    自以为跑得很快,但秋生还是嫌她拖后腿,又或者是不忍心看她累得“吭哧吭哧”地喘气,找个借口背她走。

    林春忙道:“杜鹃。我帮你拿篮子。”

    杜鹃无法,只得让秋生背了。

    少年背着她也跑得很快。但跑起来又是震又是抖,却吓得她死死搂住他脖子,生怕被震掉下来,也没心思看途中的景物了,也看不清楚。

    他们是往村子西头去。

    出村又走了一段路,渐渐人声悠远起来,便到了空旷辽阔的野外了。

    远远的,河边田野里有许多小娃儿。

    有人大叫“秋生!”

    秋生回叫“福生大哥!”林春又喊“九儿哥哥!”

    喊声此起彼伏。

    秋生忙放下杜鹃。狠狠地喘了几口大气,道:“就是这……这里了。雀儿,你别光顾着挑猪菜,要看好妹妹。夏生。你跟春儿先挑猪菜。把篓子装满了再玩。我去捞鱼。”

    夏生立即反对,说他要捞鱼虾。

    秋生一瞪眼,“你扛得动虾爬子?”并扬起拳头威胁。

    在他的强力震慑下。夏生只好乖乖地听从吩咐。

    到了外面,秋生就是老大。不听话是要挨打的。

    秋生扛着虾爬子、拎着鱼篓子往河边跑去;夏生招呼黄雀儿:“雀儿,我们过去那边。河滩子上好多人。好像水秀姐姐也在。”

    黄雀儿点头,叫上杜鹃跟着他一块走。

    杜鹃极目四望:眼前是一片田野,右手边一条两丈来宽的河,河埂上散落着柳槐等杂树。秋季水浅,露出带卵石的河床和长满杂草的河滩。田野里、河滩上、河里都有许多大小娃儿,有挑野菜的,有拉网兜鱼的,有用虾爬子兜鱼虾的,还有的光溜溜只穿一条小裤子,在水里摸鱼。

    远处,群山环绕,郁郁苍苍。

    林春牵着杜鹃,一路叽叽呱呱说不停:

    “杜鹃,外面好不好玩?”

    “好玩!”

    “瞧,那边的地是我家的。我跟爹来过。爹在地里种了萝卜。过几天就能出苗了。”

    “那山边的屋子……看见没有?就是李爷爷家。他们家有条大蛇。我去瞧了,这么粗——”他用手比了一下——“不咬人。哪天我带你去瞧。你别怕,不咬人的。”

    杜鹃朝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南面靠山边,有一座农家小院,单门独户的,不与村人在一处。

    “那边就是上山的路。我爹和大伯伯从那进山打猎。”

    林春又指着北边山坡,弯弯曲曲一条山路,拐过山脚就不见了。引得杜鹃思路跟着它延伸,猜想山里是什么个情景。

    林春不断把他对泉水村所有认知都告诉杜鹃,让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

    两人叽叽呱呱的说着,顺着河埂走下河滩。

    前面,黄雀儿等人早就蹲在草地上挑野菜了。

    就听有人笑道:“哟,林春,带你媳妇来了?”

    是杜鹃的干姐姐,林春的堂姐,水秀。

    林春板脸纠正道:“不是媳妇,是妹妹。”

    这当然是杜鹃教的。

    水秀噗嗤一声笑道:“你不要杜鹃做媳妇,我家九儿可要了。将来你要喊杜鹃‘嫂子’。”

    林春更生气,大声道:“妹妹不给九儿哥哥做媳妇。妹妹不给人做媳妇,就做妹妹。”

    水秀等小女娃一齐大笑起来。

    拿她寻开心?

    看好了!

    杜鹃笑眯眯地大声道:“水秀姐姐,你给谁做媳妇?”

    小女娃们顿时笑作一团,笑得水秀红了脸。

    可她跟她娘一样爽利,笑两声就好了。也没怎样。

    她丢下手中的小铲子,对杜鹃拍手道:“快过来。让我瞧瞧。兰花,你瞧。这就是我干妹妹杜鹃。长得好玩?”

    几个七八岁的小女娃都围了过来,稀奇地“参观”杜鹃,都赞不绝口。

    杜鹃一边在水秀的引导下挨个叫人,一边“参观”她们。

    都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娃,又没有大人在场,个个本性流露,连最腼腆的也向水秀打听她娘认干闺女的经过。

    水秀就说是任叔叔的主意。

    话茬一转到任三禾身上,立即就歪了题,变成猜测他会娶哪家闺女了。叽叽咕咕展开许多联想。把村里有数的好看闺女都比较了一遍。

    杜鹃听乐了:原来,女人的八卦天性,那是上至九十岁的老太,下至几岁的小女娃,全都一个样!

    她趁机提着小篮子走开,四处看。

    林春本来跟着她的,一会就被九儿喊走了。

    杜鹃就跑到河埂上玩。

    仰头看着碧蓝深远的天空,几丝云彩淡得像轻烟;秋阳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那些未留头的小娃儿。窜的田野里到处都是。

    她站在河埂上,忽然心生思念:李墩在哪?

    一念起,便再也遏制不住,于是对着那些小娃儿放声道:“whereareyou?李墩——”

    群峰呼应:李墩——李墩——李墩——墩——墩——

    尾音袅袅散入大山深处。

    她见田野里的小娃儿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一齐转脸看她,兴致大起,也不管李墩是不是在这。就想大声喊他的名字:“李——墩——李——墩——”

    秋阳下,大大小小的娃儿们都看傻了。也听傻了:那个小女娃站在河埂上,双手握在嘴边。对着天空大喊。喊的什么,他们全听不懂。

    她怎么了?

    正在发愣,忽然有人高声应道:“我在这,杜鹃!”

    杜鹃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循声望去。

    随即,她就傻眼了:林春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从河滩下爬上来,神情十分惊慌。

    一路高喊“我在这”,林春奔到杜鹃面前。

    他身上弄得脏兮兮的,小脚丫子湿漉漉的,沾满了泥土。

    杜鹃不敢相信,试探地问道:“李墩?”

    林春却满脸疑惑,担心地拉着她手问:“杜鹃,你要什么,我帮你找。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

    杜鹃无语,仰头看天。

    静了会,才低头,对小男娃柔声道:“我不想吃什么,我就是在玩,喊着玩。你也大声喊试试看,好好玩的。”

    林春就笑了,仰天喊道:“杜——鹃——”

    声音比杜鹃还高,一样的群峰呼应。

    杜鹃差点就哭了。

    这时,秋生、福生和九儿,还有黄雀儿和水秀,都来了。

    黄雀儿先把妹妹上下一打量,发现她没事,才放心。忙问她可是想回家。

    杜鹃惭愧了一把:居然惊动这么多人。

    她忙笑说没事,她就是喊着玩的。

    秋生大些,发现小女娃笑得不如先前灿烂。他也没问她怎么了,就把手上提的一条用草穿了腮的半尺长的鱼递给她,道:“杜鹃,这个给你。”

    杜鹃看着那细长条的鱼,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鱼?”一面又道:“秋生哥哥弄的,拿回家烧。我不要。”

    秋生笑道:“这个你拿着。我还要弄好多呢。晌午我们都吃鱼。福生哥哥拉网,弄了好些。”

    杜鹃一听来劲了,说要去看。

    秋生只犹豫了一会,就点点头。他上前牵起她手,又叫林春提着她的篮子,又对黄雀儿道:“我带她去看打鱼。”

    水秀也嘱咐哥哥福生照顾杜鹃,大家这才散去。

    下河滩的时候,九儿问杜鹃道:“杜鹃,李墩是个什么东西?好不好吃?”

    杜鹃差点脱口说“李墩不是东西”,好险忍住了。

    她呵呵干笑两声,道:“李墩是鸟儿,飞在高高的天上。飞过万水千山……”

    九儿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朝着天喊呢。”

    林春则问杜鹃,那鸟儿是什么样的。

    杜鹃忙一顿胡扯,把大鹏鸟变成了李墩的化身,才把这事糊弄过去。

    秋生牵着小女娃软软的小手,听着她嫩嫩的声音,心里奇怪她怎么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和说法。(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80章 打得你看见本姑娘绕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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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后来,杜鹃便一路跟着男娃们,看他们网鱼、兜虾。

    果然人与人还是要相互沟通的。

    村里的女娃,就算水秀那样大方的,也不会像杜鹃这样对男娃子。所以,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男娃,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把她当自家妹妹一样呵护。

    她雪玉般的容颜令人不忍亵渎,她灿烂的笑让人无法忽视,她满口“哥哥”“姐姐”,十分乖巧;举止又大方活泼,说话口齿伶俐清楚,实在很难让人不喜。

    见福生他们只穿一条裤子在水里趟、拉网、拍水赶鱼,干劲十足,杜鹃的兴头也越发高昂。每拉上网来,她都要挤上前去,帮着捡鱼,小手一抓一滑,十分有趣,惹来一阵笑声。

    这么玩闹,她头发也乱了,脸上都是水,鞋子在沙滩上踩得满是泥沙,与往日形象大不相同。

    秋生看她干干净净的惯了,这会子看不过去,上前一把扯起她,牵到河边。帮她把手洗干净了,又笨拙地捋顺她的头发,然后嘱咐她不要再去捡鱼,说回家黄婶子要骂的。

    杜鹃也不跟他争论,听话地点头。

    一转身,该玩照样玩。弄得秋生皱眉不已。

    林春和九儿则不同,杜鹃怎么玩。他们都在旁助威。

    后来,水秀和黄雀儿她们也过来了。在附近挑野菜。一时听见哄闹,又涌过来看鱼,笑闹声更大了。

    众人逆流往西而上。

    杜鹃走累了,就上到河埂上坐着休息,看着他们忙。

    林春先跟上来,嘱咐她不要跑,就又下河去了。

    快乐中总会有不愉快的事发生,杜鹃正歇息,见众人往前挪了一段。也没有及时跟上,想等会再过去。

    谁知这时,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就跟滚地葫芦般,从河埂上滚下去。偏这段河埂比较陡,下面没有浅滩。于是,她从上面滚下来后,一头往河里栽去。

    从河埂往下滚的时候,她的脸被河沿上的茅草刮过。额头也蹭得生疼。落水的刹那,她扭脸看见小宝往前跑去。

    杜鹃愤怒了——这孩子太可恶了!

    这已经不是调皮捣蛋了,这种完全不顾后果的报复,可见他心里的嫉妒有多深。

    若她果真只是两岁的孩子。眼下肯定一命呜呼。

    可是,她前世上幼稚园的时候就会游泳了,自然不会淹死。而且。就因为她落水的地方没有浅滩,河水比较深。不是那种水流从石头上滑过的浅水区。若是浅水区,摔也要摔死了。

    因此。身子一入水,她便放松,然后就浮了上来。

    跟着,她便使劲划拉小胳膊腿,往岸边游去。

    前面却炸开了!

    林春那是时刻注意杜鹃的,因此清清楚楚看见小宝将她推下了河。

    小娃儿呆愣了一瞬,跟着就尖叫起来:“妹妹掉河里了!妹妹掉河里了!是小宝,小宝推的!”

    秋生等人都吓傻了,然后纷纷丢下手中的家伙,一窝蜂地往杜鹃落水的地方赶来。一边跑一边高声喝令其他人,“把那小杂种给我抓住。别叫他跑了。”

    他说的是小宝。

    黄雀儿也在河边挑猪菜。

    听见林春叫,她吓得一哆嗦,把手里铲子一扔,就慌不择路地跑过来,嘴里哭喊“妹妹!杜鹃!呜呜……”

    失去妹妹和回家挨打的双重恐惧当头压下来,小女娃浑身软绵绵的,几次跌倒,然后又爬起,心里只回旋着一个念头:要是妹妹淹死了,怎么办?

    娘一定会打死她的!

    众人惊恐万状地赶来,福生等大些的娃儿才要往水里跳,却见那小女娃跟游鱼一样,从水里窜出。

    她带着一身水,**地爬上对岸河滩。额头上蹭破一块皮,脸上被茅草刮了几道红痕,鞋子前面的洞撑得更大了,大脚趾完全钻了出来,珠圆玉润。

    只要没淹死,什么都好说。

    大家刚要欢呼,岂料小女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便对着哭喊的黄雀儿道:“姐姐,是小宝哥哥推的我。揍他!”

    众娃儿集体呆滞。

    揍他!

    这么有杀气的命令从这粉嫩嫩、还水淋淋狼狈不堪的小女娃嘴里蹦出来,声音清脆稚嫩,听上去怎么那么怪呢?

    林春却大声附和道:“揍他!揍他狗娘养的!”

    他学会骂人了。

    九儿也跟着喊“揍那小逼养的!”

    黄雀儿见杜鹃完好无损地上来了,大悲继以大喜,又被杜鹃命令揍人,一时间就愣住了。

    杜鹃又说了一遍,这回是拖着哭腔说的。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黄雀儿胆子太小了,性子略显柔弱,她要趁着这当口,激发她的愤怒,让她跟小宝对上,培养她的勇气。

    有了这第一次,下次胆子就大了。

    小宝,今天也一定要给他个教训!

    杜鹃很会因材施教,才不会像一般的老师那样,以为对这样的孩子“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就能令他们改过自新。

    像小宝这样的,就得让他被人痛揍,从而认清一个现实:不管他在家有多受爹娘宠爱,在外面屁都不是;就算在黄家,他也休想称王称霸!

    看在亲戚的份上,她就替二叔教导这臭小子,也不用他们太感谢了。

    小宝已经被其他娃儿抓来了。

    杜鹃拦住秋生等人,道:“这是我家的事。你们不要插手。”接着转向黄雀儿瘪嘴哭道:“姐姐,小宝要淹死我……揍他!你揍他!”

    喊完后。当先冲向小宝。

    想着刚才的恐惧,黄雀儿也气冲脑门。不管不顾地对小宝冲过去,揪住他又是哭喊又是厮打,全没一点章法。

    小宝比她们姐妹都高,这么打肯定不行。

    杜鹃闪到一旁,一弯腰抱住小宝一条腿,往后一拖。

    小宝前后被夹击,加上林春和九儿也冲过来了——他俩可不管杜鹃说的“这是我家的事”,他就被弄倒在河滩上,一手还揪着黄雀儿的衣领。带倒了她。

    杜鹃这时扑上前,骑到他身上,对黄雀儿喊道:“压住他!抓住他手!”

    黄雀儿在妹妹的指挥下,整个身子扑压在小宝身上,咬牙摁住他的胳膊,往他脸上吐口水。

    这个姐姐实在不会揍人。

    杜鹃喊九儿和林春让开,然后照着小宝脸上就是一巴掌,一边骂道:“我叫你欺负妹妹!不要脸,男娃欺负女娃!不要脸。以大欺小!”

    连扇了几巴掌,才对黄雀儿道:“姐姐,你问他:知不知道错了?还敢不敢欺负妹妹了?”

    现场教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可不认为自己做的不对,自己这身子才这么点大,黄雀儿也只比小宝大几个月。又是女娃儿,小宝又干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两人合力揍他太公平了!

    不等黄雀儿开口,小宝便骂道:“老子才不要你做妹妹……”

    一语未了。杜鹃又打了他一巴掌。

    打完便觉得这样不行,小手好疼。

    她便不再扇耳光,改为狠狠扭住他的左耳朵,旋转九十度,再对黄雀儿道:“姐姐问他:服不服?认不认错?”

    小宝大骂:“老子就是不服!”

    不服再打,再问。

    每问一遍,必要黄雀儿跟着问一遍。

    黄雀儿在杜鹃的唆使下,经历了人生的首次蜕变,终于壮着胆子战战兢兢地问小宝道:“你……你晓得错了?还敢欺负……欺负……妹妹?”

    杜鹃觉得她的声势太弱,便改变方式:“姐姐问他:还敢不敢淹死妹妹了?害死人有没有错?”

    小宝顺话反击道:“就要淹死你!就要害死你!”

    顿时,黄雀儿愤怒了,伸手掐住小宝另一只耳朵,下死力气扭转,尖声哭喊道:“你还敢淹死妹妹?你敢淹死妹妹?掐死你——”

    她因为松手去掐小宝的耳朵,小宝的右手也空出来了,伸手揪住她的头发,使劲往下拉,嘴里骂道:“就要淹死她!就要淹死她!”

    杜鹃忙探手掐住小宝手背的皮,他吃疼,才松手。

    林春和九儿在后边一人压住小宝一条腿,不让他翻身。

    忽见小宝揪黄雀儿头发,林春便对九儿道:“你压腿,我去压手。”

    他跑到前头,双手抱住小宝的右胳膊就咬。

    小宝顿时哭叫惨嚎。

    秋生等人都看呆了。

    先前他们怕黄雀儿姐妹吃亏,都要上前帮忙的。可杜鹃说了那话后,他们都停住了脚。因为谁家兄弟姊妹都有吵架的时候,旁人确实不好插手。

    所以,除了林春和九儿,其他人都在旁看着。

    秋生是想着要是她姐妹不敌小宝再去帮忙。

    谁知事情完全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这姐俩联手起来,愣把小宝给揍了。而且杜鹃那不断重复的问话,也听得众人心里一抽一抽的。

    “问他服不服!”

    “你服不服?”

    “问他敢不敢淹死妹妹了!”

    “你敢不敢淹死妹妹?”

    “问他认不认错!认错就说‘妹妹,我错了!’”

    “你认不认错?说错了!”

    ……

    小宝被两姐妹问得昏了头,仿佛面对长辈诘责,倔强地回道:“就不认错!”

    杜鹃便对黄雀儿道:“掐他胳膊肉!”

    自己又狠命扭他耳朵,再问:“认不认错?”

    “就不认错!”

    那就再打耳光、再扭耳朵!

    非打得他今后看见妹妹绕道走不可。

    众小儿看得有趣,当杜鹃教黄雀儿的时候,他们便跟着齐声喝问道:“认不认错?”

    声音整齐划一,尤以林春和九儿的声音最响亮。

    此后,凡村里小娃儿再闹事的时候,有理的一方必定会质问对方“你知不知错?认不认错?”不认错接着打。

    这话竟然在泉水村流行起来。(未完待续。。)<>

    谢谢“净?莲”童鞋的香囊和桃花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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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81章 失踪
    且说眼前,杜鹃和黄雀儿揍小宝成了公审大会了。

    小宝终于熬不住哭了。

    杜鹃才不管呢,继续逼他认错。

    “你都敢把妹妹往水里推,将来你什么事不敢做。我今天淹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天天缠着你!”

    连打带骂带恐吓,小宝支持不住,哭喊道:“我认错!”

    黄雀儿大喜,仿佛不敢相信般喊道:“你敢淹死妹妹?”

    小宝哭道:“我不敢了!我再不敢推她了!我错了!”

    杜鹃这才松了口气——

    呼,好累!

    正要招呼黄雀儿起身,忽听有人喊“宝儿,宝儿!”

    那声音,怎么像奶奶?

    杜鹃吓了一跳,忙从小宝身上爬起来,又去拉黄雀儿起来。

    可是,小宝却爬不起来了。

    他被压得有些久,又挨了打,还当着这么多人,因此含愧带怒还悲愤,半是疲倦半是撒赖,躺在那里直哭。

    果然是黄大娘来了。

    原来,小宝敢推杜鹃,是有依仗的,黄大娘就在前面地里做活计。

    他心想,有奶奶在,他还怕秋生他们吗?

    至于杜鹃要是淹死了,那后果他根本没想过。

    当众人揪住小宝的时候,跟他一块玩的小娃儿就飞奔去告诉黄大娘了。

    黄大娘急忙赶来,见孙子倒在地上,脸上哭得一团糟,两耳红通通的,惊慌地问是怎么回事。

    杜鹃站在黄雀儿身边。急忙用手捅她,小声道:“姐姐快说。是小宝把我推掉河里,要淹死我。”

    要先发制人。

    黄雀儿一见黄大娘。刚才的气焰就萎靡了,瑟缩道:“小宝,小宝……把我推掉河里,要淹死我。”

    她居然连换个人称都忘了,照杜鹃的原话说起来,而且声音很小,黄大娘根本没听清。

    杜鹃听了心急,忙提醒道:“是淹死我,不是你。”

    那边。小宝已经跟黄大娘哭道:“雀儿姐姐和杜鹃妹妹喊许多人打我。”

    这小子,果然是恶人先告状。

    黄大娘脸色立即变了。

    她十分相信小宝的话,因为她是知道杜鹃的“影响力”的:还吃奶的时候,就能指使林春和九儿打小宝;上回借肉,只叫了一声,林春和九儿就赶来帮忙打人了。

    孙子这个样子,分明是被人狠揍了。

    在场的娃儿,大多数是林家的,若不是他们相帮。黄雀儿和杜鹃怎能打得过小宝?

    秋生一看她脸色,立即道:“瞎说!我们都没动,就雀儿和杜鹃打了。”他把林春和九儿也赖下了。

    黄大娘根本不信。

    福生等人都赶忙证明。

    杜鹃很无语:扯那些干什么?

    关键是小宝“行凶”好不好!

    是她差点被淹死好不好!

    于是,她再次鼓励黄雀儿“踊跃”发言。要大声,不然奶奶弄不清事实,肯定要打她们。

    这恐吓起了作用。黄雀儿便大声道:“小宝把妹妹推下河,差点淹死了。”

    黄大娘不信道:“杜鹃这不好好的么?”

    又看看小宝。心道孙子才不好呢。

    林春气坏了,指着杜鹃道:“妹妹头都破了。脸也破了,身上都湿了,哪好了?我看见他推妹妹的。从后面推的。从高高的河埂子上推下来的。差点淹死了!”

    人跟人就是不能比,除了后天教育培养,先天资质也十分重要。杜鹃反复教黄雀儿,黄雀儿没学会多少,林春却学了个十成十,还能加以发挥。

    黄大娘依旧狐疑不已。

    杜鹃及时哭道:“哇——奶奶……我喝了许多水……”

    小宝也哭道:“妹妹和姐姐骑在我身上,打我脸,揪我耳朵,要我认错……”

    夏生骂道:“你本来就错了。欺负自己妹妹,还敢赖?”

    福生等大孩子都纷纷指责他以大欺小,还背后下黑手。

    小宝见犯了众怒,顿时气怯。

    七嘴八舌中,黄大娘总算弄清了原委。

    然众小娃儿都帮黄雀儿姐妹,小宝又说黄雀儿和杜鹃骑在他身上打他脸、逼他认错,这些都让她愤怒不已,盖过了杜鹃被推下河的事实。

    可是,杜鹃那么小,身上还湿的呢,头上也碰破了,她便不好责骂她,便把火气都撒到黄雀儿身上。

    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黄雀儿没照顾好妹妹。

    小宝打妹妹也不算什么,那一家的小娃儿不吵架?

    她做姐姐的要是在跟前挡着,就不会出事了。

    她上前一步,对着黄雀儿头脸就是一巴掌,又揪住她耳朵骂道:“死丫头,出来心就野了!只顾自己玩,也不照看妹妹,害她掉河里。你还敢打弟弟?胆子比天大!……”

    杜鹃早就防着她,见她果然迁怒黄雀儿,忙插在她和黄雀儿中间,努力去拽她手腕,要她松开黄雀儿的耳朵,一边大声哭叫道:“奶奶,我再不敢了!淹死也不敢了!……”

    黄大娘不耐烦,抬手想把她扒拉到一旁。

    杜鹃吊住她胳膊不放,一边大声哭叫。

    这情形在旁边人看来,竟变成了黄大娘打杜鹃了。

    秋生等人都大声质问,为什么小宝干了坏事她不打,却打黄雀儿和杜鹃。

    黄大娘骂道:“都是这死丫头没看好弟弟妹妹……”

    杜鹃不管她,对呜咽的黄雀儿道:“快跑!”一边推她。

    黄雀儿便转身就跑。

    杜鹃这才松手,跟在她身后跑,一面催促道:“跑快些,奶奶撵来了!”一边大声哭喊道:“奶奶,我再也不敢了!淹死也不敢了!呜呜……淹死也不敢了……”

    哭着喊着。两姐妹飞也似的顺着河埂往回跑。

    黄大娘气坏了,跟在后面追。

    撵了一段路。实在追不动,便站住叉腰骂道:“小砍头鬼。看你往哪跑!有本事晚上别回家,死在外头。”

    恨恨地骂着,心想晚上去老大家,要老大好好教训黄雀儿,罚她跪一晚上才好。

    林春和九儿见杜鹃跑了,急忙撵了上去。

    追到河道拐弯的地方,只见几棵老杨树孤零零地歪长在河边,却不见黄雀儿和杜鹃两个。

    林春四下一看,根本无处可躲。

    可河埂上、田埂上都没有人啊?

    除非……

    两娃儿把目光投向河里。

    林春就恐慌了。转头大声喊道:“大哥,大哥,妹妹不见了!雀儿姐姐不见了!”

    他吓得不敢想杜鹃掉河里的可能性。

    黄大娘以为小孩子躲哪去了,故弄玄虚,也不在意,只顾帮小宝检查身上、拍打泥土。

    待发现他手上和耳朵上都被掐得青红交错,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望着黄雀儿和杜鹃逃走的方向骂道:“死了才好!不然等晚上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小宝听了得意不已。

    再说福生、秋生等人,听见林春和九儿大喊大叫。急忙都跑了过来。

    秋生看着静静流淌的河面,心里涌出不祥之兆,厉声问林春:“雀儿姐姐和杜鹃呢?”

    林春哭了:“没……没看见。我撵上来就没见了。”

    福生已经十岁了,原地转了个圈。也严厉地问九儿:“可是真没见她们?”

    九儿也傻了,怏怏地点头道:“真没看见。”

    众人茫然四顾,想在田野里发现那两个小身影。又期待身边有人大喊“那不是!”

    可是,除了哗哗流淌的河水。连风儿好像都停止了。

    福生和秋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河中。

    这河从山中流出来,不是顺流往东面村里去。却在此往南拐,约莫两里后,再折而向东。

    这一段河水有半人深(成人),水势看着平缓,其实劲头很大,所以他们先前没往这下游来,而是逆流往上去。

    想到一个可能性,两人都吓白了脸。

    秋生对一个男娃道:“小秤砣,你快回去喊人。”

    喊谁,他也没说。

    可是,住在黄家和林家隔壁的小秤砣自然明白。

    福生也吩咐一个堂弟,要他回去喊爷爷来。

    等他们走后,两人嘱咐其他几个大些的娃儿在田野里找,虽然河边除了几棵树,到处一目了然,但田沟里也要找;又嘱咐林春等人呆在河岸上不要乱动,又叫一个娃儿过去告诉黄大娘一声,他们就跳进了河水中。

    林春忽然大声嚎哭起来。

    望着河水哭得撕心裂肺。

    一边哭一边喊“杜鹃!杜鹃!”

    九儿也吓得呜呜哭。

    那边,黄大娘帮小宝洗了手脸,因见没人在跟前了,方才骂他“你就不能争气些?好好的你招惹她干嘛?要是妹妹淹死了,你大娘还不扒了你的皮!”

    小宝这才知道,妹妹不是他可以随便欺负的。

    数落了一阵,黄大娘才牵着他的手,道:“回去!”

    谁知还没走几步,就听林春在后边哭喊“杜鹃”。

    黄大娘听愣了,又见小娃儿们四处找寻,喊“雀儿,杜鹃。”她就傻眼了。

    一个小娃儿“蹬蹬”跑过来对她道:“你孙女掉河里淹死了。”

    黄大娘霎时脑中一片空白,震惊半响,才拉住那娃儿,哆嗦道:“你……你说真的?雀儿淹死了?”

    那小娃儿刚才听见她恶狠狠地骂孙女,因此撇撇嘴道:“杜鹃也淹死了。都不见了。哼,你不是说,她们死了才好么!”

    黄大娘听后差点没晕过去,身子摇摇欲坠。

    略定了定心神,她就转头,朝着田野方向嘶声喊道:“老头子!他爹!老二!快来呀——”

    她的心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几乎不能呼吸了。

    喊了几声,见那边人听见了,丢下手中农具赶过来,她也拉着小宝往出事地点赶来。

    ******

    要有嫌此文太瘦、又没看过原野另外两本书的朋友,不妨去看看《丑女如菊》和《果蔬青恋》。(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82章 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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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老爹和黄老二赶来,听说事情经过后惊得面无人色,急忙下河搜寻,黄大娘又在岸上叫喊、四处寻找。

    跟着,林里正也带着一大群人匆匆赶来了。

    再来的就是黄老实、林大头等人,还有冯氏,一路呼天抢地嚎哭着赶来,这声音竟然令黄大娘畏惧害怕不已。

    林春看见林大头,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闹着要他下河找妹妹。

    这时,福生和秋生从河里上来了,两手空空,神情颓丧。

    当下,林里正仔细询问众娃儿事情经过,以及林春和九儿追撵黄雀儿和杜鹃的情形,最后推断:这两娃怕是奔跑的过程中,不小心失脚冲下河去了。

    因河道拐弯,她们慌慌张张只顾跑,很可能没看清路。

    若说没掉进河,那岸上就这么大一块地方,根本没地儿躲,能去哪儿呢?

    要说跑山上去了,九儿和林春可是随后就撵来了,肯定能看见她们;她们也不可能跑那么快,就是大人也不可能。

    结论一出,冯氏当即晕死过去。

    黄老实双手抱头蹲在河边,呵呵嚎哭,听上去更像奸笑,叫人渗得慌。

    女人也来了许多。

    大猛媳妇和大头媳妇上前照应冯氏。

    然两人想起杜鹃,也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

    混乱中,凤姑悄悄地牵起小宝。没命地往家逃去。

    林里正虽然推断两娃儿凶多吉少,但没见着尸首之前。也不敢断定她们就死了。

    他安慰了黄家父子一番,将来的人分成三拨:

    第一拨人最多。沿河往下游搜寻。

    第二拨在四周田地里仔细寻找,看是不是小娃儿机灵,趴在田沟里躲着。

    还有一拨往山上寻找,这完全是碰运气了。

    黄老实就跟着第一拨人往河流下游搜去,一路凄凄惨惨地叫“雀儿,鹃儿,爹来了!”闻者无不落泪。

    冯氏醒来,不愿相信两闺女就这么死了,疯了一样在田野里到处跑、大声喊:“雀儿。杜鹃,娘来了!回——来——了!不怕,娘不让奶奶打你们!”

    大大小小的男女娃儿也都四处找、大声喊“杜鹃,雀儿!”

    林春停住哭,和九儿猫着腰在田沟里找。

    他连两块田之间的通水沟也不放过,盯着里面轻唤“杜鹃”,仿佛杜鹃会缩小成田鼠躲在里面似的。

    黄大娘虽然也跟在众人身后找,却一声也喊不出来,也不敢吭声。

    她心里害怕的同时。又充满了对黄雀儿的怨恨:做奶奶的骂孙女几句,谁家不是常见的?跑了也就算了,她后来也没撵了,也没骂了。这不就没事了,谁知死丫头却带着妹妹跑水里去了。

    这能怪她么?

    明明不怪她,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把两孙女逼死了一样,真是憋屈万分。

    这事还不知如何了结呢。

    众人出来的时候。已经晌午了,饿着肚子折腾了半天。那太阳早已偏西,却依然一无所获。

    顺河往下找的那拨人先往南,然后折而向东,一直找到东山脚下,也没看见黄雀儿和杜鹃的影子。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真是怪了。

    这河到了下游,河滩变宽,水就浅了许多。

    不论那姐俩是淹死或者没淹死,顺流冲到这,都应该搁浅才对,怎么会没影子呢?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既找不着,大家便准备回头,看另外两路人可有发现。

    他们是这么告诉黄老爹父子的,其实就是放弃了。

    但若是实话实说,难免令黄家父子难过,故而这样说。

    黄老爹神色疲惫不堪;黄老实茫然喊叫,似是失去魂魄;黄老二心焦四顾。

    不等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就听那边传来哭骂吵嚷声。

    黄老爹和黄老二急忙加快脚步赶过去。

    黄老实依旧木木地喊“雀儿,鹃儿!”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不时踩进旁边田地里,差点摔倒。

    林大头忙托另一人跟着他,自己飞快地往前赶去。

    原来,冯氏在田野里转来转去,甚至都跑去了山边,都没找着两个闺女,心里渐渐绝望了。

    回头的时候,好巧不巧的,跟黄大娘林里正等人赶回村,来到黄家门前,只见冯氏手举菜刀。正砍婆婆家的院门,嚷着要小宝出来抵命。

    围观的婆子和媳妇无人敢上前劝阻。

    黄老爹命黄老二和几个族亲上前,抢下菜刀。

    冯氏便拍手跳脚痛骂:“吴凤姑。你个缩头乌龟,不敢出来!黄家做下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迟早要遭报应的。你那害人的孙子也活不长,黄家要断子绝孙的。害我闺女。一门子都要断子绝孙……我咒黄小宝头顶生疮、脚底化脓,不得好死!……”

    黄老爹和黄大娘脸都气白了。

    黄老爹喝命两儿子上前,把大儿媳拖进院子去。

    黄老实跟没听见一样,他半死不活的还要人拖呢。

    黄老二才上前,就被冯氏抓住厮打,要跟他拼命。

    再说凤姑,在屋里听见外面闹声,心想终于还是来了。

    她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吩咐大妞:“和弟弟蹲在屋里,等娘出去就把门插上,谁叫也别开。”

    大妞吓得说不出话来,只知点头。

    小宝更是哭个不停。

    今天这事,给了他永生难忘的教训。

    他缩在姐姐怀里,再无一点先前的张狂和倔强,眼里全是恐惧。

    凤姑拉开房门,一脸决然出去了。

    到了外面,她对跟冯氏扭在一起的黄老二道:“他爹,随大嫂打。让她打,让她出气!”

    黄老二就愣住了。

    凤姑一言不发,朝着冯氏跪了下去。

    冯氏气得疯狂了:她最讨厌这弟媳妇,永远是一副贤惠样,好事占尽了,贤名占全了。

    如今她儿子害了她闺女,还要摆出这副样子?

    可是,她两闺女都死了,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不贤惠就不贤惠,跟她一块死了才好!

    想毕,她咬牙一把揪住凤姑头发,拖着她往地上摁去,下死力气往地上砸。

    凤姑强忍住疼痛,坚不还手。

    黄老二气怒不已,上前使劲掰冯氏手指,喊道:“你打我!嫂子你要打就打我!要出气朝我打。”

    冯氏看了一眼萎缩在墙边的黄老实,心中更怒,五指叉开,扬手就往黄老二脸上掴了一巴掌,顺势挠出五条血痕。

    黄老二“啊”一声,双手捂脸。

    冯氏便腾出手来,疯狂地笑着抠向凤姑的眼睛。

    她倒要看看,她还敢不敢不还手,还装不装贤惠?

    她要下手快,因为很快就会有人上前来拉架,赞凤姑贤良,骂她泼妇不讲理,既然背了这个名儿,就要抠她一双眼珠子做赔偿。

    果然,她手一搭上凤姑眼睛,凤姑便吓得尖叫起来,用双手去掰她的手。

    冯氏哈哈笑道:“你装啊!怎不装贤惠了?”

    声音里含着一丝痛快。

    黄老二、黄大娘以及几个族亲都上前来拉扯。

    黄老二见冯氏死不松手,便抓住她狠命一推。

    冯氏被推得往后撞向院墙,瘫倒在墙根下。(未完待续。。)

    <>
《田缘》正文 第083章 到底是谁的孙女
    黄老爹铁青着脸道:“把她拉进去!”

    冯氏放声嚎哭道:“打死我!害了孙女再打死儿媳妇!爹啊,你要来帮闺女收尸啊……”

    一声“爹”提醒了黄老爹,他心里“咯噔”一下,眼前浮现冯长顺的身影,竟是不寒而栗。

    冯氏的哭声终于惊醒了黄老实,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她,连声喊“雀她娘,雀她娘!”

    冯氏呜咽不止,狠命推他。

    她怎么这么命苦,嫁了这个老实坨子?

    都这时候了,他连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黄老实其实也快崩溃了,抬头看向黄老二,伤心道:“老二,小宝害死了我闺女,你要打死我媳妇。你要大哥怎么活?”

    黄老二惊愕道:“哥,你也说侄女是小宝害死的?”

    黄老实道:“小宝把杜鹃推河里了。”

    黄老二道:“可杜鹃好好地上来了。”

    黄老实道:“小宝把杜鹃推河里了。”

    黄老爹怒道:“老大,雀儿和杜鹃是不小心掉进河里的。你怎能怪小宝?”

    黄大娘也道:“是。老大,后来我都没撵她们了。不信你问那些娃儿。”

    黄老实固执地重复道:“小宝把杜鹃推河里了!小宝把杜鹃推河里了!小宝把杜鹃推河里了!小宝把杜鹃推河里了!小宝把杜鹃推河里了……”

    他就跟中了邪魔一样,不断重复这句话,越喊声音越大。

    众人听得直抽嘴。

    还真是个老实坨子。

    但在这蛮不讲理的重复中。众人悚然明白一个事实:今天,要不是小宝先把杜鹃推下河。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那黄雀儿和杜鹃就不会淹死。

    黄老二和凤姑惊恐地看着四周围观的村人窃窃私议。忍不住瑟瑟发抖。

    林里正看着黄老爹,忽觉很不耐烦。

    娃儿丢了,他带着村里人帮着找,这是应该的;可这家事处置,就算他是里正,也不好插手,这应当由黄老爹自己处置。

    但是这人……

    唉!

    他背着手,掉头就回家去了。

    (这段话请转载的朋友别删。求正版订阅。也许书友觉得少你一个人订阅不算什么。但俗话说“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每一章订阅都是对原野极大的鼓励。因为,订阅的数据不仅意味着经济利益,还直接体现读者对这个作者的支持,从而影响她写作的热情和信心,更与网站对作品的推荐有莫大的关系。因此,恳求有条件的书友能为每一章节花几分钱,在你们,很容易;在原野,则鼓舞无穷!)

    回到家。林爷爷和林奶奶赶忙问事情结果。

    林里正便说了。

    林爷爷听后一拍桌上,瞪了儿子一眼,道:“你不管?要是他们逼急了,一个不好。那黄老实家的寻了短见怎办?等他老丈人来了,再大闹一场,再把官府人弄过来。那时你这个村里正是管还是不管?”

    林里正就傻眼了。

    林爷爷把手中拐杖使劲朝地上一顿,谴责道:“你怎么这么糊涂?也不要你多嘴。你只劝那黄石人(黄老爹名字)别骂他大儿子和大儿媳就成了。人家闺女出了事,还不许人家哭闹一场撒撒气?”

    林里正听了连连点头。

    林奶奶在旁忽然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

    林里正忙问:“娘说什么不会?”

    林奶奶道:“那黄雀儿就不说了,杜鹃那娃儿我可是看得真真的,不像个短命的。那娃儿是个有福气的,不会有事的。老大,你再带人去找找,不定叫水冲到哪个地方卡住了。”

    林爷爷忙道:“对,再找找。连尸体都没找到,怎么能就算了呢!你把村里人都叫了去,再仔细找。天晚了点火把也要找。要是两娃儿没淹死,晚上叫山里野兽给叼去了,那不是作孽!儿子,这是积阴德的好事,别嫌麻烦。大猛呢?怎不见他回来?叫他去喊人。把人都喊上。”

    林里正嘀咕道:“我哪是嫌麻烦。唉,这到底是谁家孙女?哦,大猛我没瞧见,怕是跟大头还在河边找人。春儿和九儿哭着不依呢。”

    林爷爷和林奶奶相视一眼,教训道:“可不就是你孙女么!孙媳妇不是认她做干闺女了?往后说不定还是你孙媳妇,再不然就是侄孙媳妇,你这也不算白忙。”

    林里正听了摇头失笑,忙道:“我这就去。”

    一边匆匆又出去了。

    他来到黄家门口,严正告诫黄老爹,命他不可为难冯氏。

    黄老爹无不点头答应,他刚才就意识到后果了。

    林里正又朝互相拥抱萎缩在墙根下的黄老实两口子道:“我准备再带人去找雀儿和杜鹃。两娃也不见得就有事。你们有这哭闹的工夫,去找人是正经。老实家的,你撒气就撒气,别骂‘黄家断子绝孙’了。你将来就不生娃了?你还没生就咒他养不活,这不是自己咒自己么!”

    冯氏先听他说要去找黄雀儿和杜鹃,心里一喜,就住了嘴;再一听后来的话,哭道:“找不到闺女,我还帮他家生娃?我要把他家娃都弄死!”

    黄老爹黄老二齐齐打了个寒颤,脸都变色了。

    林里正心也狠狠地抽了抽,没理她。

    他转头对众人喝道:“没吃饭的赶紧家去吃饭。吃完了饭,凡是男人都跟我出去找。都是乡亲,这山里就咱一个村,有事都要帮。秤砣,你给大伙准备火把。找不着今晚别回家。”

    这一番话,不仅黄家人听了感动,村人也都心服,齐声答应。分头去了。

    黄老爹赶忙吩咐两儿子,连凤姑都去。黄大娘看家。

    黄大娘急忙道:“还没吃饭呢。”

    黄老得瞪眼道:“吃什么吃!捏几个饭团子带着。人家为咱的事忙,咱还能顾着吃饭。”

    黄大娘遂不敢多言。

    又见冯氏也不骂了。和黄老实相扶着离开去找闺女,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心想总算把这泼妇给弄走了。

    一时又担心,等下若是找到雀儿和杜鹃的尸体,那时怎么办?

    想着那情形,竟然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傍晚的时候,泉水村的男女涌出大半,依旧分成三拨,四处寻找黄雀儿和杜鹃。

    很快天就黑了。大家便点燃了火把。

    远远看去,田野里、山边星火跳跃,仿若夏日的萤火般到处流窜,夹着悠长的呼唤声。

    林大猛带了几个汉子,趟着河水仔细搜寻河岸边上,怕有水草、涵洞之类的,娃儿绊在那。

    正忙着,忽听前面有人说话,好像是任三禾的声音。

    他急忙出声招呼。

    任三禾问道:“林大哥。大伙找什么呢?”

    林大猛走上岸,低声将事情经过跟他说了。

    果然,任三禾大怒,将身上一头鹿往地上一扔。骂道:“这不跟杀人一样了么?”

    林大猛急忙拦住他,道:“兄弟消消火。这也是想不到的事。眼下顾不得那个,先找到人要紧。不管死的活的。都要找到人。”

    火把映照下,任三禾嘴咧了咧。似在竭力容忍什么。

    旁边人也都跟着劝,他才没吱声了。也下水搜寻起来。

    半个时辰后,搜寻有了进展。

    首先是黄雀儿,人们在她们姐俩落水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找到了她。她被断裂伸入水下的树枝挡住了,身子都没在水中,唯有脑袋露在水面。

    她先前溺水昏迷,又有水草遮掩,所以连最先下水的福生和秋生都没发现她。等醒来后,黑地里吓得大哭喊叫,才被附近的人发现。

    居然找到了活人!

    村人们欣喜若狂,大声喊叫通知。

    林大猛等人听见了,不知找到的是谁,正要去看,忽听任三禾道:“听,有声音。”

    众人便屏息静听,先听见远处冯氏遥遥呼唤“雀儿,杜鹃!”附近河边便有一声嫩嫩的回应“娘,我在这!我在水里面!娘,我在这……”

    声音尚未落下,任三禾便向那边窜去,激得水花四溅。

    林大猛狂吼道:“找到了!杜鹃也找到了!!!”

    等杜鹃像个小水鬼似的,被任三禾从河埂下的涵洞里抱出来,见到被黄老实抱在怀里的黄雀儿,真恍若隔世,差点以为又穿越了一回。

    姐俩见面又抱头大哭,冯氏和黄老实则搂着两人哭。

    村人打着火把围着他们一家,都不住抹泪。

    “好了,老实家的,别哭了。赶紧回家,给娃儿换衣裳。在水里泡了这么长时候,怕是冻坏了。可要好好养两天。”

    林里正最先打破这氛围。

    “是啊,雀儿娘,赶紧的,家去熬些姜汤给两娃儿喝。”大猛媳妇也劝。

    冯氏这才收声,和黄老实一人抱一个,朝众人道谢。

    火光中,杜鹃看见黄老爹,立即喊道:“爷爷,我再不敢了!淹死也不敢打哥哥了!”

    这话就像甩了黄老爹一个耳光。

    他脸皮抖动半天,想要挤出一丝笑,或者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杜鹃说完,还用手捣捣黄雀儿,示意她也说。

    谁知黄雀儿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历经死劫,以至于性情大变,就听她道:“小宝敢再推妹妹下河,我还打他!!!”

    声音并不铿锵有力,甚至有些瑟缩,仿佛鼓起好大的勇气才说出来,但却毫不犹豫,显示了她的决心。

    杜鹃张口结舌——

    这是……激励过了头?

    小姐姐不会从此性格偏激、心里留下阴影!

    那可糟了,失去了纯真可不好了。

    冯氏抱着黄雀儿,立即接道:“对,闺女,往后谁欺负你和妹妹,你就往死里打他!娘是个没用的,你可要争气。别怕,打死了娘帮你抵命。”

    黄老实也道:“打,要打!”

    不过更像是欢喜的附和,没深想其中的话意。

    黄雀儿听了爹娘的话,真是意外之喜,用力点头道:“嗯!娘,我记得了。”

    黄老爹听了这含沙射影的话,气得无话可说,对大儿子道:“还不走,还杵着?把娃儿冻病了就不心疼了?”

    掉头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有人奇怪地问“那地方我们先找了的,怎么就没发现她们呢?”

    众人都不知怎么回事。

    于是问黄雀儿和杜鹃,当时是怎么个情形。(未完待续。。)

    ps:  抱歉,下更稍晚一点,等不及的亲们可以明早再看。反正杜鹃找到了。
《田缘》正文 第084章 美人鱼
    据黄雀儿说,她确实不小心跑失了脚,所以跌下了水。喝了几口水后,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直到醒过来,看见眼前一片漆黑,摸着冰冷的水,才吓得哭叫。

    至于杜鹃,她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编出了一套玄幻的传奇际遇,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杜鹃说,她跟在姐姐后面跑,也掉下了水。

    迷迷糊糊中,有个特别好看的、甩着红红鱼尾巴的姐姐托着她到了一个地方,嘱咐她在那等,说等会有人来找她。她就哭,说她雀儿姐姐也掉下水了。那个好看的鱼姐姐说,你雀儿姐姐没事。然后,那个鱼姐姐就在她头上点了一下,她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听见娘喊她。她很喜欢,觉得那个鱼姐姐果然没说谎,于是大声喊娘,说她在水里,因为她摸着身边都是水。

    清脆稚嫩的声音静静地响在田野,连秋虫都停止了呢喃,仿佛也在侧耳倾听。

    所有的人都停住了脚步,一齐围在黄老实和冯氏身边,他们神情是肃穆的,目光是崇敬的,没有人出声。

    唯有任三禾,自杜鹃说出“长得特别好看、甩着红红鱼尾巴的姐姐”时,便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他使劲闭住嘴唇,忍得十分辛苦。

    等杜鹃说完,现场静了一会,才有人道:“怪道我先找了那地方,没发现。”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笑。更没有人欢呼。

    冯氏当即跪下地,朝着那河的方向磕头。又压着杜鹃和黄雀儿磕头;黄老实也跟着磕头。

    然后,村里人都在田野里跪下了。

    并不择地方。站在田埂上的跪田埂,站在沟里的跪沟里,站在地里的跪地里,以示虔诚。

    且个个嘴里念念有词,有叫“鱼娘娘”的,有称“鲤鱼仙子”的,有称“小龙女”的,各个不一,令杜鹃佩服他们的想象力。比自己还丰富。

    磕完头,林里正道,先回去,等几天大家闲了,在这河边盖座庙,供奉香火。

    众人轰然响应。

    杜鹃傻眼,没料到弄出这结果。

    这么的也好,至少没人会追究两姐妹在水里泡了大半天,为何没生病;也没人质疑。这么小的娃儿,掉水里为何没淹死等等问题。

    编一个美人鱼的故事,也算圆了她上一世童年的梦。

    她好笑极了,几乎不用看任三禾。也知道他的脸色是多么的精彩,被改了性别不说,还加了条鱼尾巴呢。

    想必他心里狐疑万分。

    因为。是他救了她们。

    黄雀儿当时很慌张,跑得太急。一头栽进河里。

    杜鹃在后见了,立即跟着跳了下去。

    可她眼下只是两岁多的小孩。就算游泳技术再好,救黄雀儿也不轻松。黄雀儿若是不挣扎,她还能凭借浮力将她托上来;然溺水人在水下抓住任何物事,本能就会攀住不放,她这么小,如何能承受?

    在跳进水的一刹那,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好几种施救方法,等到了水里,全不管用,她果然被黄雀儿拖住了。

    她正想法子要把黄雀儿弄晕,任三禾就来了。

    她便放了心,任凭他救援。

    谁知这是个腹黑的,明明把她们救上去就完事了,他偏不这样,也不知施了什么法子,把杜鹃和黄雀儿都弄晕了,藏了起来。

    后来的事,杜鹃是真不知道了。

    只知道一醒来,身处黑暗的洞穴里,洞口波光闪闪,水中映着天空的星光,外面有人声和火光,还听见冯氏的呼唤。她便大叫起来。

    编出那套话,也是为了帮任三禾圆谎。

    他不可能把自己和黄雀儿一直丢在水里泡着,若是那样的话,她早感冒了。可是她却一点事没有,可见他一定是先把她们姐妹藏在一个地方,事到临头才送进洞里的。

    所以,她扯出了美人鱼。

    这也是为了捉弄他。

    一想他那憋屈又无法问的心情,她就暗爽。

    谁让他把个几岁的娃儿丢在那潮湿的洞穴里的?

    就算她是成人灵魂,醒来的时候也吓得哆嗦呢。

    她不知道,任三禾是想在她醒来之前“找到”她的。

    谁知她提前醒来了,一点不怕,还编了那样一套话。

    黄雀儿的苏醒也没按照他的控制来。

    他心里后怕不已,要是这姐俩乱挣乱爬,又掉水里淹死了,他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狐疑万分,弄不清是杜鹃昏迷中臆想的幻觉呢,还是怎么的,总之,被描述成“好看的姐姐”,还被加了条鱼尾巴的他十分震动。

    他也是没办法,原本想等到第二天,他碰巧在不经意间“找到”她们姐妹,谁知林里正带着全村的人彻夜不眠地搜寻,他只好让她们提前被人发现了。

    若不然,这么多人找一晚上都没找到,第二天他要如何让她们姐妹被人发现?在哪发现?又要如何自圆其说?

    不说任三禾心中的郁闷,且说黄老实两口子,抱着失而复得的两闺女进村后,一再向里正等人感谢,要请大家去黄家,杀鸡款待他们。

    大家忙到现在,想必都饿了。

    林里正指指天,笑道:“你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怕是下半夜了呢。再说,大家这么多人,你就把家里鸡都杀了,也赔不起。还是算了。大伙儿不会计较的。两娃儿都吓坏了,快回去洗洗哄睡了,千万别有事。”

    众人也纷纷说不用客气,娃儿要紧。

    黄老实和冯氏这才千恩万谢地辞别众人,在黄老爹、黄老二、任三禾和林大头等人的陪同下回家去了。

    到了门口。大头媳妇带着秋生几个娃迎上来,老远就喊道:“杜鹃。雀儿,回来了!”

    他们早得了消息。

    因天黑的时候。林里正怕出意外,严令小娃儿们都回家。

    大头媳妇和秋生只好抱着嚎哭不止的林春回来了。

    回来后,大家无心吃饭睡觉,都在那等着。

    连福生、水秀和九儿等人也不肯回去,心底里一定要等个结果,看黄雀儿和杜鹃是死是活,他们是大哭一场还是欢喜一场,方能尘埃落定。

    所幸他们等到了黄雀儿和杜鹃被找到、且活着的喜讯。

    一时间,娃儿们欢喜地尖声大叫大嚷。捶桌、跺脚。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众人在屋里坐不住,便跑到门口迎接。

    看见火把慢慢靠近,林春高喊“杜鹃”,冲过去仰头挨个查看。等发现杜鹃在黄老实怀里,忙抱住黄老实一条腿,连声喊“妹妹,妹妹!”

    杜鹃也高兴地叫众人,证明她活得好好的。

    水秀强把她抱过来。和秋生等人迫不及待地问她落水的情形。

    杜鹃又一次说起了美人鱼的故事。

    “什么?有尾巴?”

    “有尾巴。红色的。鱼鳞亮闪闪的,好好看!”

    “她抱着你在水里游?”

    “嗯。她尾巴甩呀甩的,游得可快了。”

    “她长得什么样?”

    “好好看,眼睛像星星。”

    ……

    娃儿们震惊、喜悦、向往。说不清的情绪,他们都聚集在黄家堂屋,围着杜鹃和黄雀儿反复询问。没有人怀疑。

    这还用得着怀疑吗?

    杜鹃那么小,能编得出这样的话?

    黄雀儿不就没看见么。

    想必是美人鱼觉得她大了。容易泄露秘密,所以把她弄睡着了。

    杜鹃听了差点笑出声来:这些娃儿太可爱了。自圆其说,帮她把这个破绽给补上了,还顺带安慰了黄雀儿。因为黄雀儿居然没看见救自己的美人鱼姐姐,可难过了。

    林春和九儿则一个劲地问杜鹃,在水下如何出气。

    杜鹃摇头说,不知怎么了,跟着美人鱼姐姐,没感觉到有水。

    小娃儿们再次震惊,纷纷猜测这是怎么一回事。

    说笑间,已经是后半夜了,黄老爹和黄老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冯氏在大头媳妇帮忙下,煮了一锅荷包蛋,每个娃儿都盛了两个。

    他们围了一桌子,欢欢喜喜地吃蛋,大人们倒蹲在地下。

    院子里,一阵鸡挣扎“咯……儿”声,大半夜的,黄家的三只鸡为了两位小主人的荣归而壮烈牺牲了。

    黄老实奉命连夜杀鸡,是为明天早上准备的,要请里正等人吃饭。

    冯氏给娃儿们端了鸡蛋来,笑道:“晚上吃多了不好睡,先吃两个蛋垫下。吃完了,你们就去睡。等你们睡醒了,婶子早饭也煮好了,鸡也烧好了,你们正好起来吃早饭。”

    娃儿们就哄笑起来。

    水秀失声笑道:“婶子,我们就不回家了?”

    冯氏道:“都这时候了,别回了。就在我家跟你三婶家挤挤。混一会鸡就叫了。待会叫你大头叔去家里说一声。水秀,你跟雀儿睡。她在水里泡了那半天,我怕她做梦会吓着,你陪陪她。福生,你们跟秋生他们睡。”

    水秀听说怕黄雀儿做恶梦,忙点头应了,自觉责任重大。

    杜鹃看着冯氏,想她今天肯定受大刺激了。

    往常不知多俭省的一个人,这会子杀鸡煮蛋,连觉也不睡了,只为了庆贺两闺女生还。

    想到这,忍不住心里酸酸的,又暗怪任三禾。

    他无非就是为了惩罚爷爷奶奶小叔小婶,却连累爹娘跟着受惊吓。不过,他是不在乎这些人感受的?他只要杜鹃以后日子好过,哪怕冯氏今天为此丢了性命,他恐怕也不在乎。

    这个想法让杜鹃很不舒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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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85章 都被穿越了
    正想着,就听大头媳妇笑喳喳道:“还睡什么?你瞧瞧他们,一个二个的,像有瞌睡的样子么?都听入迷了。都恨不得要杜鹃把人鱼姑娘画出来才好。嗳,要我说,咱杜鹃真是个有福气的。”

    水秀立即道:“那是!爷爷今儿下午回去说杜鹃妹妹掉河里了。我老太太就说,杜鹃妹妹不是短命的,是有福的,肯定没事,叫爷爷还带人去找。可不就找着了。”

    冯氏急忙追问:“真的?”

    水秀肯定地点头,又把当时情形仔细说了一遍。

    冯氏这才想起,她在黄家门口闹的时候,林里正好像回去了一下,后来又来了,就说要全村都去找人。

    她不禁对林奶奶感激万分,望着杜鹃笑得合不拢嘴。

    杜鹃对于福气一说不置可否,以为是林爷爷和林奶奶为了救人找的借口,因此心里只有感激。

    众人吃了蛋,又说笑几句,便被大人们赶去睡了。

    冯氏烧了一锅热水,给杜鹃和黄雀儿都洗了澡,送上床。

    这一天太多事了,而且又历经种种波折,因此杜鹃几乎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黑甜一觉,连梦都没有一个。

    早上,她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还没睡够的她十分痛苦,用被单裹住头,不肯睁眼。

    然冯氏来了,抱起她小声哄道:“鹃儿,起来了。吃鸡了。就等你了。来,娘帮你穿衣裳。吃了饭再睡。”

    吃鸡的诱惑也没让杜鹃清醒。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冯氏帮她穿了衣裳。又有人拧了热毛巾来,冯氏轻柔地为她擦脸。低低的说话声。好像是爹,还有姐姐黄雀儿。

    她想睁眼。就是睁不开。

    然后,她被冯氏抱出去了。

    直到一阵小娃儿的喧嚷笑闹声传来,夹着“杜鹃”的叫声,才让她彻底清醒。

    睁开眼睛一看,来到了隔壁林家,桌上摆了许多菜,林家兄弟还有小秤砣等娃儿围坐了一桌子,都望着她笑呢。

    冯氏让她跟黄雀儿坐一条凳子上,对大家笑道:“你们吃。婶子过去招呼人了。”说完就走了。

    等她一走,众娃儿就笑闹起来。

    九儿嚷道:“杜鹃,我们都等你吃饭。都好半天了。”

    杜鹃不及回答,两眼往桌上一扫,发现她自己、林春、九儿、黄雀儿等人面前碗里都有一只鸡大腿。

    由于太过惊诧,也没细算,脱口道:“这鸡长这么多腿?”

    其实,她是想说“怎么杀了这么多鸡?”

    她心疼啊!

    下蛋鸡不能随便杀的。

    大大小小的娃儿哄堂大笑起来。

    林春没笑,急忙为她解惑道:“妹妹。一个鸡两个腿。总共——”他一边数桌上的鸡腿,一边心里默算——“总共三只鸡。我和你是一只鸡,雀儿姐姐和水秀姐姐一只鸡,九儿……”

    杜鹃忙点头受教。心里却唏嘘不已:杀了三只鸡嗳!

    说笑间,小娃儿们纷纷开吃。

    没有大人在场,杜鹃和黄雀儿又是劫后余生。而且这些好菜是黄家婶子特地做了犒劳他们的,因此众人无比幸福、放松。

    黄雀儿看看碗里的鸡腿。忽然抿嘴一笑,搛起来放进杜鹃碗里。小声道:“给你吃。我吃鸡身上肉。”

    杜鹃忙又搛回给她,道:“我吃一个够了。姐姐自己吃。”

    不等黄雀儿再推让,林春已经将自己碗里的鸡腿搛给杜鹃了。一双筷子握得松松垮垮的,那鸡腿简直就要掉的样子。然终究没掉,安全送到杜鹃碗里,一面道:“杜鹃,我的给你吃。”

    仿佛做再平常不过的事,并没有很殷切。

    九儿也嚷道:“杜鹃,我的也给你。我在家老吃肉,我不馋。”直接用手抓着鸡腿就递了过来。

    水秀道:“那你是说杜鹃馋了?我瞧你就是比杜鹃馋。”

    杜鹃眼睛有些酸,忙笑道:“不用给我,大家一块吃才香。”把林春的鸡腿也还给他,又示意九儿自己吃。

    福生大些,笑道:“都别让了。还有这么些好菜呢。”

    然在一般小娃儿眼里,最美味的菜就是鸡大腿了。所以,林春到底还是要杜鹃吃他的鸡腿。

    杜鹃便把那鸡腿肉剔下来,两人分了。

    这让林春很高兴,一边吃一边对着她笑,十分满足。

    想想又许诺道:“杜鹃,我长大了学打猎,天天给你吃鸡腿。”

    九儿也道:“我也打猎。天天送肉给杜鹃吃。”

    杜鹃居然无法当这是戏言,大声笑道:“好,我等着了。”又问林春道,“你一人要学几样手艺?”

    众人都笑起来。

    桌上还有一碗红烧鱼,正是昨天秋生等人网的。

    秋生把鱼肚上的肉搛了两块给杜鹃,道:“要是你们没掉水里,昨晚我们就要吃鱼的。后来我娘没心思煮。”

    杜鹃忙笑道:“多谢秋生哥哥。”

    秋生看着她粉红的笑脸,心想要是昨晚没找回她和黄雀儿会怎么样?

    只一想,便吓得赶紧把这念头丢开,对杜鹃宽慰地笑。

    杜鹃分明感觉到他的喜悦。

    不但他,这桌上的每个小娃儿,都为她们姐妹没淹死而高兴,笑容是那么真挚、兴奋,吃一口饭,就停下来议论几句,好像有什么喜事一样。

    杜鹃忽然疑惑地问黄雀儿道:“咱们怎么在这吃饭?”

    黄雀儿小声道:“家里有人。”

    秋生道:“我大爷爷要老实叔去接你爷爷奶奶了。”

    众人就不吱声了,还悄悄地打量杜鹃和黄雀儿脸色。

    对于黄家两姐妹来说,这是个敏感话题。黄老爹和黄大娘是敏感人物,不能提的。

    杜鹃看着黄雀儿黯然的脸色。不想她被这事影响性情,因此笑道:“原来爷爷奶奶要来呀!怪不得娘让咱们在这边吃。怕奶奶骂咱们吃饭一副馋样。”

    又靠近黄雀儿总结道:“奶奶就是骂得凶,其实不怕人的。姐姐,你昨儿太慌张了,跑得又慢。你得看着路。奶奶年纪大了,撵不上的,你慌什么?”

    这话引得众人又哄笑。

    夏生忽然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对黄雀儿“谆谆教诲”道:“大人说打你,那都是喊得凶,你跑了就没事了。我跟你说。你要会跑:得绕着弯子跑。大人没我们小娃儿溜刷,他拐弯不行。老奶奶拐弯更不成了……”

    众人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小秤砣却急忙点头,大声附和道:“我奶奶也常骂我。我一看她拿扫帚,我就溜得比兔子还快。到外面逛一圈,等她忘记了这回事再回来。要是家里来了人就更好了……”

    九儿却垂头丧气地说道:“每次我爹打我,我都跑不掉。”

    连福生、秋生和水秀几个大的,也纷纷加入议论中,声讨家中长辈的种种“独裁**”,以及他们的“不满和反抗”。双方之间“压迫与反压迫”的斗争十分精彩,充满智慧。

    唯有林春,他爷爷奶奶没了,他也不十分调皮。又是老幺,因此很受爹娘宠爱,完全不能理解挨打的滋味。所以对于众人所说懵懂的很。

    杜鹃听得乐不可支,捂着肚子趴在桌上。

    黄雀儿也笑了。

    她忽然觉得。奶奶并没有那么可怕,家家大人都是要打小娃儿的。骂更是常事了。

    杜鹃看她那表情,趁热打铁,在她耳边教了许多话,一副鬼精的模样。

    从此,黄雀儿踏上一条不归路。

    饭后,黄雀儿和水秀收拾碗筷,杜鹃拉上九儿和林春,要去自己家打探“军情”,看爹娘和爷爷奶奶发生冲突没有。

    出乎意料的,那边一派和谐。

    饭后,众人告辞,黄雀儿和杜鹃也回家去了。

    这一日,黄老实和冯氏都没下地。

    黄老实依旧在家掰玉米、晒谷子、晒黄豆等事;冯氏则钻在厨房里一直忙,弄吃的。

    从杜鹃穿越来之后,黄家日子从没这么温馨过,黄老实和冯氏也从没这么和谐过。

    她看着各自忙碌的爹娘,和黄雀儿开心地跑进跑出,帮着他们拿东递西、端茶倒水、传个话儿什么的。

    黄老实坐在太阳底下掰玉米,不时抬头看着两闺女傻笑。

    昨天差点家破人亡,到现在他想起来还觉得心慌恐惧。

    幸好闺女失而复得,日子还可以跟以前一样过,真好!

    冯氏从厨房里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问黄雀儿和杜鹃:“雀儿,杜鹃,可想吃什么?”

    她都不知烧什么好了。

    除了杀鸡,家里就剩一点腊肉。

    可她觉得很不够,便问闺女可想吃什么花样。比如包顿饺子、擀点面条什么的。

    黄雀儿搭了个小板凳,站在一个用三根粗木棒绑着支起来的架子前。架子上架了个口径约一尺半的大瓦钵子。她正用一根细竹棒使劲搅拌大瓦钵里的豆瓣酱,听见娘问,忙抬头道:“不是有鸡么!”

    杀了鸡,还要吃什么?

    这日子真是太奢侈了。

    杜鹃也埋怨道:“娘,你怎么杀了三只鸡。还有一只母鸡。肚子里都有蛋了呢。”

    冯氏笑道:“瞧这娃儿,比我还小气起来。不是你说,吃了再养么。这一窝小秋鸡养到过年,也能吃了。娘到时候杀几只。”

    杜鹃简直以为她被穿越了。

    更古怪的是黄老实,说他明儿上山,多弄些山货,弄到山外去,叫岳父换些布、盐回来,给杜鹃和黄雀儿做衣裳;还要寻摸些好木头晾着,等明年手头松泛些了,请林家帮忙给两闺女打一张上好的拔步床。

    杜鹃瞪大眼睛——爹娘都被穿越了!

    穿越是不可能的,更珍惜生活了是真。

    那她更要积极些,因而笑道:“娘,我晓得了,这院子墙根下不能种葵花。娘,咱们明年种南瓜。那个东西蠢,还好养活。”(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86章 杀上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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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冯氏笑道:“你又想一出是一出。南瓜有什么好吃的。”

    杜鹃道:“收老南瓜,冬天能放。跟玉米搭着吃,省些粗粮下来,咱们不就能多喂些鸡,再多养一头猪了么。一年到头就不愁吃肉了。”

    其实她是想煎南瓜饼,那个东西她会做。

    在这山里要挣大钱不太容易,要想把日子过充裕,却也不难,就是要心思巧,会安排,还要勤劳。

    她一高兴就忘了忌讳,冯氏听得睁大眼睛。

    黄老实却毫无所觉,马上就道:“种,种!等爹闲些,再挖两亩荒地出来种山芋。能收一点是一点,吃不了就喂猪。”

    农家喂猪喂鸡,最大的麻烦是没有东西喂。

    两闺女这样勤快,他又喜欢吃肉,便吃些苦,多种些杂粮让她们喂畜生,才有肉吃。不然,他一不会打猎,二不会抓鱼,难怪家里苦。如今可要争气了。

    冯氏笑道:“那就种。弄许多畜生,你俩别喊累。”

    杜鹃和黄雀儿相视而笑,一点不害怕。

    黄老实道:“累什么?我早上起早些,晚上早些回来,不叫她们干重活。她们就做些家务,也累不着。等闲了,我就上山砍柴……”

    这一上午,他都不知说了多少句“等闲了干什么什么”,把未来的日子都安排满满的。一直要忙到过年,甚至排到来年。

    任三禾进来。就看见这样一副情形。

    杜鹃见他手里提着好大一块肉,忙迎上去问道:“任叔。这是什么肉?”

    任三禾笑道:“鹿肉。”

    说着,上下打量她,看她可好。

    杜鹃也上下打量“美人鱼”叔叔,笑得灿烂无比。

    黄老实忙起身招呼任三禾坐,将手在身上拍打,一边道:“任兄弟,这肉你自个留着,别给我们了。你就要给,给一小块。让两娃儿吃,我们都感激很。回回都拿这么多来,我们不敢要了。你也要过日子不是。你还没娶媳妇呢。”

    杜鹃觉得老实爹真变了。

    任三禾也诧异不已,笑道:“我一个人哪吃得了。搁那也坏了。分些来,给杜鹃和雀儿吃。大头哥我也送了些,给秋生他们吃。”

    冯氏端了碗茶来,递给任三禾。

    她并没矫情,顺手接过那肉,道:“任兄弟不会弄。我来弄。烧一顿晌午吃。剩下的都卤出来,炕成肉干,给任兄弟拿回去。他早出晚回的,肚子饿了也能垫垫。”

    黄老实急忙点头。说这样好。

    冯氏就进厨房去了。

    任三禾更惊讶了。

    一会工夫,黄家就香飘满院。

    林家也是一样。林春今天一直都没出去,两家院子跑来跑去。陪着杜鹃玩。

    午饭后,任三禾走了。

    黄老实和冯氏坐在院子里。一边掰玉米粒,一边低声合计家用出入、盘算家底。看能匀出些什么拿到山外换银钱,再给家里添置些家用。

    这就说到杜鹃外公家。

    冯长顺已经快两年没进山来了。

    黄老实说年前他出山去看老丈人一趟,送些山货去。

    可他老丈人没等他出去看望,两天后自己来了。

    这天下午,杜鹃看着好些汉子,赶着好几头驴子往自家门前来,定睛一看,不是外公是谁?还有小姨冯明英也来了。

    她可是很喜欢这个外公的,因此大声叫道:“外公——小姨——”

    转头又对屋里喊:“娘,姐姐,外公来了!”

    冯氏和黄雀儿急忙从屋里跑出来。

    冯氏不相信地问道:“哪来了?你怎认得外公呢?”

    杜鹃一听坏了,又露马脚了。

    眼珠一转,疑惑道:“这么多人,不是外公?”

    冯氏一溜小跑到院门口,看着走近的老爹,那高大的身影,眼睛就红了,哽咽道:“这娃儿,还真叫她猜着了。也是,除了你外公,咱家也没那些远路的亲戚。哎哟,来这么早,那不得半夜动身?”

    杜鹃就乐了,觉得混过去了。

    她也不管露马脚了,眉开眼笑地朝冯长顺道:“外公,我好想你。小姨,我也想你。”

    然后,看着那后面的汉子们,一个个都是黝黑脸膛,除了大舅冯兴发,其余都不知是谁。

    但她可不敢叫“大舅”了,只是笑。

    黄雀儿也站在她身边,两人手拉手,一块笑。

    冯长顺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稀奇不已,弯腰抱起她,笑问道:“你这么伶俐,就猜着是外公?还认得小姨?”

    冯明英也上前拉着黄雀儿,笑道:“她哪认得。还不是雀儿跟她说的。雀儿,想小姨没?”

    黄雀儿依然有些怕生,还觉得迷糊,她可没跟妹妹说呢。

    冯氏将众人往院里让,一边诧异地问道:“爹,大哥,兴旺,你们怎么都来了?”眼光看向后面几个汉子,怎么连堂兄弟表兄弟都来了?

    冯长顺本来正跟杜鹃逗趣呢,听了这话倏然变脸,沉声道:“怎么来了?你不是喊爹来帮你收尸吗!”

    冯氏顿时愣住。

    难道爹是为了三天前的事来的?

    他怎么晓得的?

    冯长顺一矮身子,在黄雀儿端来的凳子上坐下,把杜鹃搁腿上,放声骂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叫人把闺女都差点淹死了,还只晓得骂人。骂人!”

    黄老爹手脚哆嗦道:“你……你……”

    冯长顺斩截道:“我怎么了?”

    黄老爹道:“小娃儿不知好歹,还能成心害人?”

    冯长顺又猛拍桌子,暴喝道:“成心不成心,咱们先不说。我就问你一句话:小宝这这样做对不对?”

    林里正眯着眼睛看这对亲家,不禁对冯长顺佩服不已——诸事不提,只问小宝干得对不对。

    若是黄老爹答“不对”,接下来就有好戏看了。

    黄老爹抵赖不过,垂眸道:“就算不对,他也不是成心想把妹妹淹死。不过是小娃儿淘气,不晓得天高地厚……”

    “好!”冯长顺不待他说完,便打断他道,“那你是说,小宝这事做得不对了?”

    黄老爹被抵到了墙角,退无可退,无可奈何地点头道:“是不对。我们也……”

    “既然不对,就要管教!”冯长顺立即抓住他话道,“就请亲家当着大伙儿的面,好好教导小宝。跟他讲,不该这么做!”

    黄老爹愤怒地瞪着他不语。

    黄大娘尖叫一声,就要冲上前,被凤姑一把拖住了。

    凤姑赔笑道:“亲家大伯,我们都跟嫂子下跪赔罪过了,也打了小宝了……”

    冯长顺根本不理她,自顾对黄老爹大声道:“既然觉得这事不对,就该教导孙子。打没打小宝,大伙儿没看见;大伙儿就看见亲家母打骂孙女了,把孙女撵下河去了。难道你孙子就是天王老子,做了错事反要打骂旁人?还是说在这村里他想淹死哪个就淹死哪个?”

    屋里屋外响起嗡嗡议论声。

    黄老爹眼前一黑,定了定,霍然起身道:“冯长顺,你不要太欺负人了!”

    冯长顺也大声道:“放你娘的臭狗屁!老子怎么欺负人了?你孙子干了害人的勾当,你老婆子不骂孙子,倒追着两个孙女打骂。可怜吓得两个小娃儿又掉到河里。要不是里正带人找,早死了。你还骂老子欺负人?”(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87章 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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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姑上前道:“亲家大伯,小宝是淘气了些。可雀儿和杜鹃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两个和林春九儿他们把小宝摁在河滩上揍呢。婆婆这才骂了雀儿几句。也没打……”

    冯长顺厉声道:“那你是说:杜鹃淹死了就淹死了,不能骂也不能还手,是不是?你儿子是皇帝老子?”

    凤姑听了一滞。

    不等她回答,冯长顺又冲屋里屋外的人高声问道:“我就问我亲家一句:小宝害妹妹对不对?不对,是不是应该管教?还是黄家孙子是天王老子,推了就推了。赶明儿再把村里谁家娃儿推下水了,也不许人说。说谁打谁,说谁骂谁,是不是?”

    村里人当然不干了,都说应该教训小宝。

    这还了得,也就是杜鹃,要是小宝推了村里哪家的娃儿下水,那两家铁定要打死架。黄大娘居然只骂孙女,不骂孙子,真是太偏心了。

    有人就道:“杜鹃那天吓得要死,哭着跑着说‘奶奶我再也不敢了,淹死也不敢了。’听了叫人不落忍。”

    众人纷纷议论,都说太不像话了。

    林里正眼观鼻、鼻观心,坐那纹丝不动。

    其他村里老人和黄家族亲也都没人出声劝阻。

    黄老爹忍无可忍,对黄老二吼道:“把小宝拉来。”

    黄大娘尖声道:“你敢!”

    冯长顺冷笑道:“是不敢!你孙子就是天王老子。将来杀了人衙门也是不敢抓的。杜鹃和雀儿那天要是死了,也是白死,跟你孙子一点干系都摊不上的。”

    黄老爹愤怒道:“小宝!把这小王八蛋拉出来!”

    黄老二不动。他亲自去房里,拖着小宝就出来了。

    小宝还没挨打。就已经吓得嚎哭不止。

    黄老爹不管,顺手从门后角落里抽出一根赶鸡的细竹竿。将小宝拖到正堂前地上跪着,对准小娃儿后背和屁股就猛抽。

    边打边咬牙骂道:“我叫你淘气!我叫你手贱!”

    抽得很厉害,一点不手软。

    一是给人看,二是心里恨极了,今天丢的人太大了。

    小宝被打得惨嚎不止:“爷爷,我再也不敢了!奶奶!娘!爹!爷爷,我再也不敢了!”

    黄大娘和凤姑都眼泪啦,哭倒在地。

    黄大娘扑过去要挡,被黄老爹一脚踹开。继续抽。

    黄老二只觉得每一下都抽在他心上,遂哀求地看向冯长顺。

    冯长顺淡定不语,紧紧搂着杜鹃,把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前,还盖住她两耳朵,不让她看,也不让她听。

    打了几下后,杜鹃就想要出声阻止,可是挣扎不起。

    冯氏也垮着脸不出声。黄大娘看她的目光充满仇恨,恨不得把她煮了吃了。

    约莫抽了几十下,还是林里正出面阻止道:“好了。他外公,小宝还小。打这一顿也够了。”

    冯长顺若无其事地说道:“够不够的,我可说不上。黄家的孙子,该怎么教导。是他自己的事。将来杀人也好,出人头地也好。横竖跟我没关系。”

    林里正哑口无言。

    黄老爹气得要吐血:不是他逼,他能这么下死力打孙子吗?现在又说这话。

    他还要再打。黄大娘扑过来拼命,才止住了。

    那婆媳二人便抱着小宝,一路哭着回房去了。

    这里,黄老爹把竹竿往桌上一放,对冯长顺道:“我打也打了,亲家可痛快了?要是痛快了,我也问亲家一句话。”

    他把手朝冯氏一指道:“你闺女当着一村的人骂公婆断子绝孙,这个对不对?”

    他冷笑着,满脸狰狞地盯着冯长顺。

    既然撕破脸了,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打完孙子打儿媳,他不会嫌累的。

    屋里院里的人都大声议论起来,都猜这两亲家今儿算是对上了,最后也不知是谁占上风,还是不死不休。

    冯长顺却把杜鹃往地上一放,大声道:“对!”

    这下,不但林里正等人,连冯氏听了都愕然。

    照以往爹的脾气,应该是明着骂她一顿,暗里丧谤公婆的,怎么公然偏袒她了?

    黄老爹笑容凝固,气得五内俱伤。

    他咬牙道:“你冯家的闺女是天王老子?想骂公婆就骂公婆?不孝也是应该的?”把冯长顺的原话奉还。

    冯长顺站起身,逼近他一步,恶狠狠地挥舞着手臂说道:“我闺女找不到外孙女儿,连命都不要了,还怕什么?真要是两个外孙女儿没找回来,我今儿来,定把你一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杀得干干净净。可不就是断子绝孙了!”

    黄老爹被他杀气腾腾的样子惊得倒退一步。

    随即,他也气得疯狂起来,大喊道:“好!你就来杀!老二,去梨树沟村,把你老丈人家、舅舅家的人都喊来,咱们就跟亲家对杀!老子还怕了你不成。今儿一定要老大把这丧门星的泼妇休了。”

    这世上,有种人欺软怕硬。

    但是,黄老爹和黄大娘都是要顺毛摸的人。

    他们讨厌冯氏,除了偏爱小儿子,还因为冯氏性子太刚硬,动不动就跟婆婆得都对!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以往每回来,我都在人前人后教导闺女,我可没偏袒。可是这回不同,拢共两外孙女,差点还没了,亲家跟没事人一样。那小宝叫他们这样纵着,长大了还得了?那不要杀人!”

    黄老爹怒道:“你怎晓得我跟没事人一样?我就不急?”

    林里正拦住他道:“小宝不对,就该管教。黄石人刚才已经管教了,我们也都看见了。现在是冯氏,那天骂黄家断子绝孙就不对。我说句公道话,你们要听呢,冯氏就给公婆跪下认错、敬茶;要不听呢,我也懒得管你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随你们两家闹去。想打可不成,等我把官府人喊来,你们再对砍对杀。”

    说完看着冯长顺。

    冯长顺却看向黄老爹,道:“他要嫌弃我闺女,要休了她,我就领回去;他要承认自己偏心,那好,我就让闺女跪下认错。”

    林里正嘴歪歪,心想真是厉害,一步都不肯让。

    黄老爹也冷笑道:“儿媳妇是多要强的人,她肯认错?哎哟,那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还怕承受不起呢!”

    两人打起了太极。

    林里正心生怒气,心道王八蛋才想管你们的破事。

    什么东西!

    正要发火,就听一声娇嫩嫩的嗓音传来:“我和姐姐跟娘一起给爷爷奶奶跪下磕头认错。爷爷,你别生气,我再不打小宝哥哥了。掉水里淹死也不吭声了。爷爷,你坐下。外公,你也坐下。”

    关键时刻,杜鹃终于出声了。

    不出声能成吗?

    两老汉只顾争气,最终倒霉的是她一家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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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88章 小杜鹃的润滑功能
    杜鹃笑眯眯地将两老头推坐下,拉着黄雀儿就给黄老爹磕头起来。

    磕完了,又转头对冯氏招手道:“娘,快来磕头。磕完了回家煮饭。外公走老远的路来,还没吃饭呢。”

    冯氏这回居然没犟,顺着闺女给搭的梯子就下台阶了。

    闹到被休,当然不是她想见的。

    这两天她和黄老实很恩爱,才不想分开呢;还有,她也舍不得两娃。

    林里正瞪大眼睛看着小杜鹃,又朝其他几位老人看看,忍不住大笑道:“瞧瞧,你们两亲家加起来一百多岁了,还不如个几岁的小娃儿。黄石人,你这孙女好啊!听我一句:别太偏心了。孙女也不是都没用的。你就瞧瞧我那儿媳妇,要不是我家大猛帮她娘家,她那两兄弟怕都活不长,别说成家立业了。往后你家小宝,说不定就有求着妹妹的时候。”

    众人也都笑着纷纷附和。

    黄老爹细看杜鹃,忍不住也心软,火气消了些。

    林里正又命人喊出黄大娘,冯氏母女照样磕头认了错。

    黄大娘记恨冯氏不为小宝求情,还拿乔不愿意出来呢,嚷嚷说要老头子休了大儿媳。还是林大猛的媳妇来了,把厉害关系一摆,问她是不是非要闹得大儿子家败人亡才作罢。她才就势下坡了。

    出来后,杜鹃左一声“奶奶”,右一声“奶奶”,还有冯氏居然没拉着脸,很诚心地磕了头,她脸上才好看些。

    就在这时候。黄老实终于回来了。

    他背着一大篓子山货,进村就听见人说他岳父跟爹干起来了。吓得慌张不已,急急忙忙赶来。

    进门正好看见冯氏和黄雀儿杜鹃给爹娘磕头。

    他不知怎么回事。只当爹娘又在发作媳妇和闺女,扑过去把那娘仨都护在怀里,对爹娘哀求道:“爹,娘,雀儿和杜鹃才捡了条命回来,就饶了她们。媳妇……媳妇叫老二摔破了头,也没好……”

    这话说的,好像自己爹娘在欺负那娘仨一样。

    当着亲家,黄老爹觉得大跌脸面。刚消下来的火气“蓬”又升起,拍着桌子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这辈子你就叫个婆娘骑在头上……”

    殊不知冯长顺看见黄老实也怒火万丈:当初想着闺女性子硬了些,特意挑个老实人做女婿,谁知在这老实上吃大亏了。

    他心里说不出的后悔。

    他不待黄老爹骂完,也高声骂道:“女婿,你生成的老实坨子,我也不指望你护媳妇,可你总要护自个的闺女!连畜生都晓得护崽呢。你还算个汉子?闺女叫人家娃推到水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人家的娃是娃。是金娃娃;你的娃不是人养的,比人矮一截,活该淹死,对不对?”

    可怜黄老实被爹和岳父骂得一头懵。里外不是人。

    黄老爹一家更生气了:这是挑拨黄家兄弟对干呢!

    林里正见本来没事了,黄老实一回来,这两亲家又吵起来。也生气,一阵呵斥。方才把场面压住。

    他又骂了黄老实一阵,说他连杜鹃都不如。

    好容易又平息了纷争。林里正便想走,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呆了。

    杜鹃哪能让他走。

    既然是里正,就“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若是这时候甩手走了,回头外公和爷爷一言不合,说不定又会吵起来。吵翻了脸,爷爷奶奶真要把娘给休了,她家可就完了。

    于是,她扑过去抱住林里正的腿,笑着软声叫道:“里正爷爷,去我家吃饭。我娘做的甜酒熟了呢。这些太爷爷们也去。爷爷奶奶小叔也都去。”

    林里正看着小女娃笑得眉眼弯弯,竭力讨好的样子,又是惊讶,又是心疼。

    他想起爹娘说过的话,便笑着坐了回去,道:“好!那我们都去小杜鹃家吃饭。把你家的肉吃光了,你可别心疼。”

    谁知九儿听说去杜鹃家吃饭,那是非常欢喜,忙大声道:“我家去拿肉。爹昨儿才打了一头獐子。妹妹家穷得很,没肉待客。”

    说完飞一般跑出去了,林春也急忙跟去了。

    一个老人“噗”地喷出一口茶,胡子上水直往下滴,呵呵笑着看向林里正。

    林里正在心里骂道:“死小子,吃里扒外!”

    当下,林大猛等人也进来打圆场,招呼黄家和冯家以及在场见证的老人们,一齐往杜鹃家去。

    杜鹃忙忙地喊“爷爷”“奶奶”“大爷爷”“太爷爷”,招呼他们去自己家。又低声告诉黄雀儿,把娘牵好了,爹也拉着。

    这个时候,小娃儿就好比润滑剂,要居中调和。

    黄雀儿连连点头,一手拉爹,一手牵娘。

    杜鹃刚才告诉她,说娘要是被休了,从此就不要她们了,就回外公家了。她们就成了没娘的娃。往后要是爹再讨一个后娘,就会成天打骂她们、还不给吃饱饭的。

    她听后惊悚不已,因此坚决拉住爹娘。

    杜鹃就为难多了,不知是该牵着外公还是爷爷。

    最后她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手里牵着黄大娘,嘴里喊着“爷爷外公”,笑眯眯地走了。

    都去了,连黄老二都被大哥喊去了。

    唯有凤姑不去,说是小宝睡了,她要照看。

    杜鹃竭力转圜,却没去俯就这个小婶。

    在她看来,黄老爹和黄大娘就是死偏心眼,可这个小婶却是个明白人。明白人还闹得这样,杜鹃很不喜。对于这种圆滑的人,她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杜鹃家。

    男人们在堂屋坐了说话,冯氏当即掳袖子进了厨房,大头媳妇和大猛媳妇也都过来帮忙。

    杜鹃眼看家里的鸡又“壮烈牺牲”了三只。心疼死了。

    冯明英本也进了厨房要帮忙,叫大猛媳妇推了出来。“你几年才来你姐姐家一回,哪能叫你做事。出去歇着。昨晚半夜就起来了。走了这时候才到,可累坏了?”

    冯明英不好意思地笑说还好,也就出来了。

    她见黄雀儿又站在凳子上翻抄那钵子酱,忙走过去。

    杜鹃正在下面仰望呢,见她来了忙哀求道:“小姨,抱我上去。看黄瓜可酱好了。”

    头些日子,摘了好些小嫩黄瓜,直接丢进酱钵子里腌制。她老想看看黄瓜腌好以后的样子。又想尝尝。

    冯明英就抱起了她。

    瓦钵子里装了满满一钵子酱糊,最上面一层已经晒成黑色。但随着黄雀儿不停搅拌。下面浓稠的老黄色酱翻起来,黑色就被稀释了,整个看去都是老黄色。

    一时又翻出一根软软的筷子长的小黄瓜,又瘪又缩。

    杜鹃看了,想象那酸酸的味道,腮帮子直冒水。

    冯明英用鼻子嗅了嗅,很内行地说道:“这酱还不错。要是放些虾在里面,味道就更鲜了。”

    杜鹃忙问道:“真的?把虾煮熟了放进去?”

    冯明英摇头道:“不是。干虾米也成。放了虾的酱味儿特别鲜。用这个酱,和蒜、姜、辣子丁拌一块。再加些肉丁,装在瓷坛子里,封着闷一段日子,到时候舀出来吃。一屋子都闻见香味呢。”

    杜鹃更来劲了,又问“真的?我们马上做好不好?”

    冯明英道:“没虾子怎么做。你家有干虾米?”

    话音才落,就听旁边有人接道:“我那有大虾。”

    几人不防之下。吓一跳。

    转脸一看,原来是任三禾。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近前。双眸闪亮,正炯炯有神地看着冯明英。

    冯明英脸一下就红了。

    杜鹃察觉小姨害羞。忙打岔问道:“任叔,你怎么有虾?”

    任三禾见她一脸疑惑,微笑道:“我怎么不能有虾?我那还有鹿肉呢。我回去拿来,给你们做这个酱。”

    说完转身大步往院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想,他何止有虾,他家里什么都有。

    他整日在山上转,看见好东西,也不管自己需要不需要,只要觉得小杜鹃会喜欢,对她有用,他都会弄家来。从药材到吃的、穿的、玩的、用的,无所不包。

    可是,弄了这些东西,他又不能都送来黄家。

    据他听林大头说:从杜鹃进了黄家第一天晚上开始,冯氏跟公婆那边就纷争不断。他大约也明白些缘故,因此不敢太关照她。

    昨天他在一个山谷中,发现一汪清泉,里面居然有许多肥美的大虾。透明的虾壳和肉质,跟清泉一个颜色,不注意几乎看不见它们。

    他心下欢喜,马上就想弄回来给杜鹃吃。

    可他是上山打猎的,不是出来捕鱼的,身边没东西装虾。

    想了一会,他把装水的大竹筒解下来,又割草编织了一张小网,把虾兜起来装竹筒里带回来了。

    昨晚不便送来黄家,养在木桶里,准备今天送。

    谁知冯长顺带了一大群子侄进山来找亲家算账。

    他心里暗暗高兴,又怕杜鹃受池鱼之殃,便应林大猛邀请,一直跟在一旁,防止他们打闹起来,以便见机行事。

    那一对亲家经过林里正劝阻后,暂时和解。等转移到杜鹃家,换了一种理智的方式,把以往的矛盾纠葛一桩桩、一件件都拎出来,摆在台面上辩驳、理论。

    想法是好的,希望谈开后,双方能尽释前嫌。

    但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如何能辩驳的清楚?

    双方先还能心平气和地陈述自己的想法和对对方的意见,说着说着就嗓门就大了,又吵起来。

    好在有林里正和村老们在场,才没闹大。

    任三禾听得面色阴沉,满心不耐,便走了出来。

    忽一眼看见冯明英:青嫩活泼的一个小少女,抱着杜鹃,耐心地跟黄雀儿姐妹说着什么。

    他心下一动,就走过去听了。

    正好听见要用虾,他微笑接上,倒让杜鹃意外欢喜。(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89章 再次闹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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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杜鹃见任三禾真的有虾,忙竭力怂恿小姨,马上做她说的酱,“小姨先做一遍给我和姐姐看。不然等明天你走了,就没人教我们了。你今天教了,我们以后自己就能做了。”

    杜鹃长大后,冯明英还是第一回见她。

    听了这话,禁不住失笑道:“瞧你这小嘴巴,怎这么能说呢?比雀儿还会说。你这么小,就想学这些?好,我就帮你们做两坛子。这个还是我听镇上老爷家的厨娘说的呢。一般人家还真凑不齐料,没想到他连鹿肉都有。这做出来肯定好吃。”

    说完,又压低声音问道:“要人家的东西合适吗?”

    杜鹃忙道:“任叔跟我们家好的很。不要紧的。咱们多做些,送他一坛子。”

    黄雀儿也点头道:“任叔好好的。”

    在她心里,任叔比小叔亲多了。

    冯明英见两人都这样说,想想大姐的脾性,若不真是这样,定不许她们要别人的东西,便点头道:“那我们去园子里摘些秋辣椒,要红的。再洗几个坛子。哎呀,你们家没坛子,就用瓦罐子装,也是一样的。”

    杜鹃就开心地帮着洗生姜。

    她对这些事都充满了浓浓的兴趣。

    乡村人晒酱、腌制小菜,都是为了过日子所用。所有劳作活动,也都是为了生活过日子。

    可杜鹃更在意生活的品味和内涵。

    不一定要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最好的,不是为了生活而生活,劳累得忽视了生活本身的乐趣。而是很开心地、很用心地经营吃、穿和住,并且真真切切地体会每一分劳作的乐趣。享受劳动的成果。

    这才是真正的生活,真正的田园生活!

    很快。任三禾就提了一只木桶过来,一手还拎了好大一块鹿肉。林春和九儿跟在后面跑。

    冯明英探头往桶里一看,惊讶道:“这么大的虾,还活的?”

    跟着就欢喜地说道:“那今儿就不做了。先把这虾用清水养两天,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吐干净了,也不煮,就这样放进酱里面,那才真鲜呢!”

    杜鹃性急地问:“不做了?小姨明儿走了怎么办?”

    她怕小姨走了,没人示范。回头做的不好吃,白糟蹋了好东西。

    冯明英忙道:“不要紧。我告诉你娘怎么做。”

    任三禾站在旁边,忽然道:“这虾我已经养了两天了。”

    冯明英闻言看向他。

    任三禾又解释道:“这虾本来就长在山里的清水潭里面。那水很干净。我捞回来怕死了,换了几遍水。养了有一天多了。”

    杜鹃高兴地说道:“小姨,这下能直接做了?”

    黄雀儿也兴奋地点头,九儿和林春也嚷嚷快做。

    冯明英被任三禾的直视弄得有些不自在,忙道:“那就不用再养了。这就能做了。这些……不用这么多,用一半就够了。”

    说完,喊黄雀儿拿小筲箕来捞虾。

    杜鹃问明下一个步骤。忙请任三禾把晒酱的大瓦钵子从架子上端下来,放在地上,方便操作。

    冯明英捞了约莫一斤虾,又用温开水细细清洗了一遍。这才倒进酱钵子里。

    那些虾便弹跳起来,她急忙飞快地用竹棍搅拌。

    顿时虾们没入酱的泥潭中,仿佛深陷沼泽里。再也挣扎不起来了。

    九儿、林春、杜鹃和黄雀儿一齐蹲在旁边,盯着她动作。

    见虾子被困。林春和九儿大笑起来,都觉得有趣极了。

    杜鹃不忍地转脸。唏嘘道:“这虾子实在太倒霉了!”

    不是她假惺惺,这样活活呛死,真的是太倒霉了。

    黄雀儿连连点头,颇为同情。

    冯明英觉得自己像侩子手,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解释,又不知如何说。她杀鱼烧虾也不是头一回了,心里着实对它们没有怜悯过,若是解释,好像有些装模作样。

    于是讪讪笑道:“人么,总要吃东西的。”

    等搅拌均匀了,冯明英才开始做肉焖酱。

    因厨房里砧板、刀都占着,只得从林春家借了一套来。把鹿肉切成丁,然后在炭炉子上略煮了八成熟,就捞起来备用了。

    剩下的操作就很容易了,就是舀些酱出来,加入切得细细的姜蒜末,还有鹿肉,使劲搅拌。等搅拌均匀了,又分出一半来,另下辣椒碎丁。这便做成了辣和不辣两种口味。

    杜鹃眼不眨地盯着看,不时提问:

    “鹿肉煮这一会就好了?”

    “嗯,煮老了嚼不动,也不鲜了。”

    “放这么多酱,会不会太咸?”

    “这个要焖好久的。酱搁少了容易坏。”

    “不放油?”

    “不能放油,放油容易坏。”

    九儿心急地问:“小姨,现在不能吃?”

    冯明英笑道:“吃也能吃,就是没腌好,冲劲太大。你尝尝。”说着,用筷子挑了一点,送到九儿嘴边。

    九儿果然吃了,恰好是辣的,顿时吸气道:“好辣!”

    林春和杜鹃都大笑起来。

    等全部搅拌完毕,冯明英长出一口气,道:“这就好了。这么敞着腌一会,等晚上再装到坛子里封起来。”

    又特别叮嘱黄雀儿道:“雀儿,等过半个月,记得告诉你娘,再泡些干菌子放进去。那味道就更好了。”

    杜鹃马上问:“怎不现在放?”

    冯明英道:“菌子比鹿肉容易入味。现在放,腌得时候太长,就咸了。”

    杜鹃恍然大悟,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冯明英见她如此专注。觉得很好玩,伸手弹了弹她的脸颊。趣道:“你个小人精!”

    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转头一看。任三禾一直没走,一直在旁看着他们呢。

    她觉得有些尴尬,又不好说他的,毕竟人家刚送了虾和肉来,于是笑问:“你也想学做菜?”

    她胆子算大的了,这是调侃任三禾:你一个大男人,盯着女娃儿做这个干嘛?看她,还是看做酱?

    谁知任三禾迎着她的目光摇头道:“我就看看。”

    不但不发窘,还继续审视地上下打量她。

    冯明英更尴尬了。便垂下头去。

    杜鹃看出不对来了,瞅着任三禾脆生生地说道:“任叔盯着我小姨干嘛?是不是瞧我小姨长得好看?”

    任三禾便再也不能保持淡然,笑也不是,说也不是,狼狈地掉头走开了。

    冯明英噗嗤一声笑了。

    正要说话,忽然堂屋里传来“咚”一声响,有人捶桌。

    紧跟着,就听黄老爹大声道:“分家怎么了?分家了也是兄弟!是兄弟就要帮衬!”

    冯长顺吼道:“帮衬?笑话!你家老二什么时候帮过他哥?别叫我说出来丢人的话。谁家两兄弟这么早分开单过了?还不是你个老东西偏心,嫌大儿子老实。小儿子会做木匠,会挣钱,生怕大儿子拖累了他,早早把他们分开单过。”

    “分开怎么了?我自己儿子。我还亏待了他!”

    “你还就亏待了他!既然分了家,单门立户过日子,你还想像从前一样。大儿子得了什么东西都要送给你,那还分家干什么?”

    “他是我儿子。儿子孝敬老子。就是应该的!”

    “儿子孝敬老子是应该,女婿就是全家饿死也该先孝敬你们。可你不该要他孝敬兄弟。我瞧女婿可怜。拼了老命从山外驮来的盐,孝敬了你五斤还不足,又要了八斤走。我要问问:那么多盐,都是你两个老的吃了?你小儿子一家就没吃?你也不怕齁死!”

    “你……我家老二就没给他大哥东西了?那天她奶奶还给了杜鹃几斤羊肉呢。”

    “别说了!说出来我都替你丢人!拿了那么多盐走,还不知足,还隔三差五地上门来借盐。小外孙女不懂事,听说小叔叔的老丈人送了羊肉来,她小人家嘴馋,就上门借肉。孙女都上门借肉了,还送了十个茶叶蛋孝敬爷爷奶奶,才给了两斤肉。你打发要饭的呢?”

    论斗嘴,三个黄老爹加起来也不是冯长顺对手,气得浑身乱颤。

    林里正等人原想借着这顿饭居中调解,把一些积年矛盾说开了,大家还跟从前一样。谁知又大吵起来。只得纷纷劝阻。

    杜鹃和黄雀儿听得担心不已。

    冯明英也收了笑容,抿嘴不语。

    她听了会,才对两个外甥女嘱咐道:“爷爷奶奶该孝敬。往后你们家有什么好吃的,做好了送一碗给爷爷奶奶,其他就不用给了。雀儿,晓得么?”

    黄雀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杜鹃完全听懂了,小声安慰她道:“晓得了。”

    冯明英却白了她一眼,轻笑道:“你晓得什么?往后,你别去你奶奶家。回头你小宝哥偷偷地欺负你,你白挨揍。”

    林春一听怒道:“他敢!我揍他!”

    九儿也道:“我打他个狗吃屎!”

    杜鹃忙阻止二小道:“别乱说!叫你爹听见要打你。”

    屋里,冯长顺双手叉腰,满面寒霜地说道:“我也不是不讲理。亲戚里道,原该常来常往。你大儿子家要是有那个家底,哪怕送十万钱给他兄弟呢,那是他的本事。可你瞧瞧这家——”他挥舞着胳膊在屋里绕了一圈——“这家里穷的,比你小儿子家差多了。你还好意思把他的东西往那边划拉?再说那也不是他的东西,都是人家送的。人家那是瞧他可怜,才送一点。你不觉得丢人,还跟着要沾光。送衣裳拿衣裳,送肉拿肉,送盐拿盐。你要脸不要脸?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90章 人争一口气
    黄老爹恼羞变成怒,两眼充血,呼哧喘气。

    冯长顺仿佛扒光了他的衣裳羞辱。

    若心里有愧疚也还罢了,然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就好像林里正说的,真正的恶公婆怎会像他们这样?他们不过是山里人,老实的很,就算有点偏心小儿子,那也不算什么大事。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这样当着人羞辱他,这门亲没法维持了。

    他怒极了,反而平静下来,哈哈笑道:“好的很!亲家算账这么精细,我们高攀不起,就请把冯氏领回家去。这样的儿媳妇,我们黄家要不起。”

    冯长顺愕然愣了下,很快也冷笑道:“好!我这就领着闺女走。哼,不是我夸口:三个月,以三个月为限,我闺女照样嫁人;我要睁大眼睛瞧好了,瞧你给你老实儿子找个什么样的贤惠媳妇家来。”

    他口气如此强硬,原是有备而来,做了最坏打算了。

    原来,当年冯氏未嫁时,就有个沈家的上门求过。冯长顺嫌人家五个兄弟太多,将来兄弟妯娌不好处。恰好进山认识了黄老爹,心想黄家人口简单,一个闺女已经出嫁了,只有两个儿子,再说山里人老实,想必日子会好过。于是就把冯氏嫁给黄老实了。

    谁知完全跟他想的不一样。

    前年,那沈家的老三死了媳妇,带一个小子过日子。他老娘因听冯婆子回家说起闺女在婆家受气,就开玩笑说,要真过不下去了。就接回来嫁给她儿子,还好呢。

    也并不是这一家。附近还有好几个丧妻的。

    这种人,大多拖着几个娃儿。除非特别有财势,想要娶个黄花闺女,当然难的很,只能找寡妇。

    市井小民,不像大户人家规矩重,对名节看得就淡些。只要规规矩矩的,托媒牵线,寡妇再嫁、鳏夫再娶,都是为了找个依靠。没人会觉得有什么。

    所以,冯长顺这回下定决心来的:若黄家还这样对他闺女,说不得他就狠心不管外孙女了,把闺女领回家再嫁。——人家爷爷奶奶都不怜惜孙女,他操心个什么劲!

    也因此,两亲家吵着吵着,都把绝情的话扔了出来,惊得一屋子人都呆住了。

    愣了一会,纷纷出言劝阻。

    那两人哪里肯听。一个要儿子休妻,一个要闺女弃夫。

    黄老实慌得“扑通”一声朝着老爹跪下,苦苦哀求道:“爹,别叫雀儿娘走。”

    黄老爹毫不怜悯。冷笑道:“没出息的东西!离了人家你就没法活了?你没听见,人家等着回娘家嫁人呢。稀罕你这老实坨子。嫌弃你爹娘兄弟拖累她过好日子呢。”

    冯氏等人也听见闹了,从厨房赶来。

    她听了黄老爹的话。眼前一黑,手扶门框方才站稳。

    黄老爹见她那神情。显然是不愿意被休的,心里更得意。一个劲地催促林里正,请他居中见证,写一份休妻文书,双方摁手印。

    泉水村,也就林家有人识字。

    黄大娘本就恨极了冯氏,也在旁添油加醋。

    总之,老两口今天一定要休了大儿媳,全不管大儿子磕头苦求;至于两孙女,有娘没娘一样长大。

    冯长顺丝毫不惧,冷笑着对冯氏道:“都怪爹瞎了眼,把你嫁到这样人家。今儿就跟爹回去。咱们擦亮眼睛看好了:看黄家娶新媳妇,养大孙子,天天弄好东西孝敬公婆和兄弟。”

    冯氏身子一软,顺着门轴就滑溜在地。

    她望着冯长顺,嘴唇抖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鹃和黄雀儿手拉手站在门槛外,看着屋里这场闹剧。

    黄雀儿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抓着妹妹的手,眼中净是恐惧。

    杜鹃则气得胸口鼓胀。

    身为独生子女而又长在都市的她,是怎么也无法理解这种乡土家庭的伦理观念和琐碎纷争的。

    她死也想不通:她一家人招谁惹谁了?

    怎么外公和爹就为了争一口气,非要爹娘分开?

    虽然生气,她还真哭不出来。

    她笑惯了的,又不伤心,哪能说哭就哭呢。

    冯明英也不料有这变化,也怔住了。

    忽然身边有个声音道:“把杜鹃和雀儿带走。”

    她转头一看,原来是任三禾,正满面寒霜地看着屋里。

    她也担心两外甥女,于是点头,低声哄道:“雀儿,跟小姨去外边。大人的事,让他们说。”

    杜鹃却甩开她的手不听,牵着黄雀儿走到黄老实身边,脆声问道:“爹,这是肿么了?”

    黄老实伤心道:“爹……也不晓得怎么了。”

    见两娃儿来了,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杜鹃又委屈地问道:“怎么我好听话的,小宝哥哥要把我推下水淹死;爹和娘也好勤快干活的,爷爷要赶娘走,外公要带娘走。爹,我们做错了什么事?我们招谁惹谁了?”

    她再也顾不上别人怎么想她了,就把这话质问出来。

    她不说,难道指望黄雀儿说?

    别说黄雀儿了,就连黄老实和冯氏也未必能说得出来。没见两人都在哭吗!

    听了杜鹃的话,冯长顺和黄老实都一滞。然互相看了一眼后,各自冷哼一声,马上又恢复冷漠的表情。

    黄老实却放声嚎哭起来:“闺女呀!爹不知道哇——”

    说着,一把搂住两闺女,抱头痛哭。

    杜鹃听着他“哈哈”的哭声,十分的无语:这老实爹,连哭也跟人不一样,怎么觉得他在大笑呢!

    黄老实是真伤心迷茫了。

    他原本就是个迟钝的老实人,每日唯知干活、吃饭、睡觉,加上黄雀儿又胆小。不敢在他面前撒娇,所以他不甚有儿女心肠。

    可自从杜鹃会说话走路后。满院子就见她跟蝴蝶一样飞来跑去,早晚爹长爹短、围绕膝下;连带黄雀儿也变了。见了他都娇声嫩嫩地喊爹,端茶递水、有好吃的也留着孝敬他。

    老实爹就变得柔情起来,感情丰富起来,觉得这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在外干活回来,只要听见两闺女喊爹,他心里就说不出的甜蜜欢喜,老高声音答应,嘴巴咧得跟荷花一样。

    等进了门,就着乖巧的闺女打来的热水洗脸。浑身疲倦更是一扫而光;再等媳妇端了饭菜上桌,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吃饭,他便乐得找不着北了。

    饭后,杜鹃叫他干嘛就干嘛,特别好使唤。

    可是,这日子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杜鹃看了看外公和爷爷,便对黄老实道:“爹,别哭了。等娘走了,我们找鱼姐姐去。”

    黄老实愣住了。眨巴两下泪眼,“鱼姐姐?”

    “嗯。”杜鹃十分肯定地说道,“就是河里呀!鱼姐姐待我可好了。我们跳到河里去找鱼姐姐,就没人骂我们了。”

    黄雀儿十分相信妹妹。忙跟着点头。

    黄老实吓得又大哭起来,“闺女呀!你这是要寻死啊!什么鱼姐姐!你哪能回回有那好运气……”

    杜鹃天真地说道:“死了就死了。跟鱼姐姐在一块,就没人骂我们了。也没人管我们了。”

    众人听得惊悚不已,心里凉飕飕的。

    所谓的“美人鱼”任三禾顿时脸色煞白。

    冯氏再也忍不住了。也扑过来抱住两闺女放声痛哭道:“娘陪你们。咱娘儿们一块跳河。”

    杜鹃禁不住要鼓掌,娘这话说得太及时了。

    黄雀儿终于被这情景感染。仿若大难临头,也哭了起来。

    就杜鹃没哭,她嚎不出来呀!

    要是干嚎的话,很容易被人看出来。

    索性装作一副小儿懵懂无知的模样,反而更叫人心疼。

    林春虽然不知“休了”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屋里这情形,直觉杜鹃又倒霉了。他急得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不知该骂谁,又该怎样帮助杜鹃,因此愤怒不已,小脸上神情十分狰狞。

    九儿却不管是非情由,他看见杜鹃一家哭着跪在冯长顺和黄老爹面前,因此朝他们骂道:“都不是好人!”

    林大头见儿子那模样,慌忙朝林大猛使眼色。

    林大猛得了示意,咳嗽一声,对爹使眼色。

    林里正便重重地一拍桌子,张口骂道:“畜生!你们都不是人!这是要逼死这一家子,是不是?瞧着儿女家破人亡,你们当爹娘的就好过了?”

    一位村老道:“不错。闹得太过了!回头家破人亡,两家都不落好。”

    冯长顺哑然,一句话也回不出。

    黄老爹更是一句话回不出。

    黄大娘想说话,看看抱头痛哭的儿子和孙女,张张嘴又闭上了。她再次发现,只要杜鹃搀和的事,总能让她憋屈到胸闷。

    林里正高声对黄老爹道:“你大儿子已经单门立户过日子了,这家的事就该他自己做主。冯氏也没犯大错,虽然前儿骂了几句,那也是没找到闺女急的。今儿当着人也跟你们老两口子磕头认错了。你凭什么休她?”

    说完,又转向冯长顺:“嫁出门的闺女泼出门的水。你手伸这么长,都管到闺女婆家来了?”

    任三禾忽然问林大猛道:“逼死孙女什么罪?”

    林大猛“啊”了一声,脑子一转,便冷笑道:“不是砍头就是流放。还能好得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但任三禾的提点他当然不会放过,因此威胁起来。

    黄老爹和黄大娘脸色就变了。

    林里正又对黄老爹冷笑道:“这休妻不是你想休就休的。冯氏没犯大错,你要休她,难道就没王法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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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91章 求亲
    黄老爹眼见闹得这样,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对林里正道:“家里闹得这样,给里正添麻烦了。换一天我给里正赔罪。”

    说完,狠狠地瞪了大儿子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背着手疾步走出去了。

    众人忙喊黄老实和冯氏拦阻。

    黄老实爬起来撵出去,他爹早走远了。

    一转头,看见黄大娘也怒气冲冲地出来了,忙拦住哀求道:“娘!别走!”

    黄大娘尖刺道:“不走?这有我们坐的地儿吗?”

    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管不顾地走了。

    他们一走,黄老二自然也走了。

    冯长顺却笑起来,喊冯氏起来拿开水来,重新给林里正等人泡茶。又向他们赔罪,说为了女婿家的事,连累他们受气云云。

    林里正忍不住责怪他今天太鲁莽要强。

    冯长顺并不辩驳,只反复赔罪,哪有一点之前的刚硬。

    众人听了心里好过许多。

    冯长顺见大伙面色缓和下来,这才道:“我也是没法子。要不这样,往后女婿一家日子更难过。你们都瞧见他那样了?根本不觉得自己偏心。我就要把话挑明。他不肯认错不要紧,往后再这样,总要顾忌村里人说闲话。不像先前,大伙根本不晓得。”

    众人纷纷点头。

    只有林里正摇头,显然不赞同他,不过却没再说什么。

    爷爷奶奶走了,杜鹃姐妹也从地上起来了。

    黄老实过来抱起杜鹃,问冯氏道:“可烧好了什么菜?先弄些给雀儿和杜鹃吃。闹了这长时候。怕是饿了。”

    冯氏异常的乖顺,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杜鹃抱着,招呼黄雀儿和林春九儿去厨房开小灶去了。

    杜鹃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想终于熬过这一劫了。

    身后,林里正也叹了口气,知道冯长顺在这里,要再请黄老爹来,他也是不肯来的,只能换一日再做打算了。

    众人都忙着的时候,任三禾将林大猛拉了出去。

    于是,等吃过晚饭,村老们先散去后。林大猛便代任三禾向冯长顺提亲,求娶他的小闺女冯明英。

    冯长顺只愣了下,立即断然拒绝,“我大闺女嫁进山里来,已经后悔得不得了,还要把小闺女再搭进来?这可不成!”

    林大猛并不着急,呵呵笑道:“冯叔,任兄弟你也见过,那是什么人?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冯长顺并不动心。依旧摇头。

    他小闺女长得好,性子又好,好些人家上门求呢,怎肯嫁进山里来。

    若是大闺女过得好。这事还有一说。

    偏大闺女家闹得这样,他才不会再干傻事呢。

    回头小闺女要是也过不好,他这把老骨头未必还能像今儿这样。带着一大群子侄进山来替闺女撑腰。

    林里正也跟着劝,说任三禾人品难得。几乎村里有闺女的人家,没有不想把闺女嫁他的。今儿不知怎么了,看上冯明英了。

    他那意思很明显,觉得冯明英配不上任三禾。

    父子俩轮番劝说,无奈冯长顺今天受够了亲家的气,对泉水村产生了抵触,死活不松口。因说实在隔得太远了,若是真嫁进来,闺女有什么事,丝毫不能借娘家的力。

    总之,还是害怕闺女往后受气,娘家不能及时照应。

    林大猛没办法,只好出去告诉了任三禾。

    他以为任三禾会收了心思,谁知他却亲自上阵,直接进屋坐到冯长顺对面,跟他谈了起来。

    “不管你想把闺女嫁什么样人,在下自信不会比那人差。便是在山外城镇立一份家业,对于在下来说,也是极容易的事。只是在下喜欢清静,不想出去罢了。你当初把闺女嫁进来,不也是图这山里日子安稳吗?”

    灯下,任三禾盯着冯长顺,眼神十分锐利。

    冯长顺张了张嘴,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他很不习惯任三禾用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他,这使他觉得有一种压力,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这可真是奇怪。

    踌躇半响,他才干笑道:“任小哥是个人物。我不想结亲的是因为……”

    任三禾打断他话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结这门亲,无非是担心小闺女跟她姐姐一样的结果。这个你放心,在下可以向你发誓:若娶了她,一定对她好。还有,若娶了妹妹,自然就能照看姐姐姐夫了。黄家再有什么事,在下便不会坐视不理。”

    冯长顺这才动容。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又和大儿子低声商议了几句,才道:“任小哥可否容我想一晚,明天再给回话?反正我们明天才走。”

    任三禾微微点头道:“也好。总归这不是一件小事。”

    于是起身,招呼林大猛、林大头都出去了。

    这里,冯长顺又仔细跟林里正打听任三禾的一切。

    冯家小儿子冯兴业道:“爹,不能答应。这鬼地方,进来一趟这么难。小妹嫁在这,往后想来看她一趟都难。”

    冯长顺没理他,依然低声询问林里正。

    正说着,任三禾、林大猛和林大头又进来了,将手里捧的物事一一摆到桌子当中,道:“不管冯叔答不答应,小侄都要拿出诚意来求亲。这是聘礼。若是冯叔应了这门亲,下大定另有礼单奉上。”

    不知不觉间,他说话的口气和用词都改变了。

    冯长顺却被桌上的聘礼惊呆了。

    他早年是收山货的,自然识货。

    桌上摆的是:一个打开的木盒,里面两只老参,随随便便地挤在一块;另一个摊开的绸布。上面放了四只未处理的鹿茸;还有厚厚一摞狐皮,有白有红;还有几张不知是什么鼠皮和熊皮、一张虎皮和虎骨等;还有些珍稀药材……

    这份聘礼。他们小户人家何曾见过?

    冯长顺震惊,不是因为这些东西的价值。而是弄来这些东西的人,显然是有大本领的。否则,当这深山老林子是寻常地方,里面的东西随便人采呢!

    怔了半响,他才道:“任小哥不是一般人,能看上我闺女,那是她的福气。不过,这亲事不比别事,也要图个合缘。还是容我好好想想再说。”

    任三禾点头。刚要答话,就听一声“不行”,不禁一愣。

    众人转头朝堂下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正疑惑,冯长顺腿脚边挤过来一个小人,扯着他胳膊,仰头脆声道:“外公,我要上去。”

    冯长顺这才明白是小外孙女来了。

    他呵呵笑着将杜鹃抱到腿上,嗔道:“你懂什么!”

    黄老实也急忙道:“鹃儿。别闹外公。来,爹抱你。”

    林里正等人也都好笑地看着小女娃。

    杜鹃猴在桌沿上趴着,一旁的油灯映照着她白里透红的脸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大片阴影。也盖不住眼眸透出的亮光,黑幽幽的,正注视着任三禾。

    任三禾却没有笑。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轻声问道:“怎么不行?”

    杜鹃心想理由多着呢:

    你喜欢我小姨吗?

    是为了我才娶小姨的?

    这绝对不行!

    你来历不明。有什么意图?

    将来会不会害小姨卷进斗争,沦为牺牲品?

    等等。等等……

    然万般疑惑,她都不能问出来,只得撅嘴道:“不许你娶小姨。”很霸道,很孩子气。

    众人都哈哈大笑。

    任三禾依然没笑,也没管众人打趣,仿佛面前只有杜鹃,专注地盯着她再次问道:“为什么?”

    杜鹃心想为什么为什么,我怎么跟你说?

    她眼珠一转,歪头问道:“你干什么要娶小姨?”

    干什么要娶?

    自然是为了过日子生娃,传宗接代了。

    众人哄堂大笑,冲淡了刚才有些严肃的氛围。

    刚收拾完厨房走进来的冯氏尴尬不已,忙上前来要从冯长顺手上抱杜鹃走,一边喝斥道:“你怎这么淘气?大人说事,你小娃儿插什么嘴?”

    任三禾急忙拦住,道:“嫂子让她在这。怪有趣的。”

    冯氏只得住手,却警告地盯了杜鹃两眼。

    杜鹃对她嘻嘻笑道:“娘,我不淘气。”

    任三禾认真地沉吟了会,才对杜鹃道:“你小姨……是个纯良秀气的小家碧玉。从她待你和雀儿就能看出,她很温柔贤良;从她教你们做虾酱肉酱也能看出,她擅于持家理事;先前你外公和爷爷吵架的时候,你小姨也说了几句话,有情有理,柔中透刚,极有自己的主见……”

    这下,不但众人听住了,连杜鹃也听傻了。

    这番话,明显是经过深思的,绝不是随便搪塞奉承;很好地概括了冯明英的容貌、能力和秉性人品,足见他很用心地观察了那女娃儿。

    冯长顺父子听他这样赞冯明英,都十分高兴。

    杜鹃也没辙了。

    本来她就人微言轻,又不能明着指责,还能怎么办?

    任三禾见她愣神,心情很好,笑吟吟地看着她。

    杜鹃见不得他那样子,眼珠一转,又撇嘴道:“我小姨才不要嫁你呢。这山里有什么好的。小姨说,山外边可好玩了。”

    任三禾就郁闷了,不无埋怨地对她指控道:“你那天还说这山里多好多好……”

    杜鹃得意地笑道:“我喜欢山里。因为爹在这,娘也在这,姐姐也在这。小姨的爹娘都不在这,所以她不能在这。”

    林大猛媳妇见她小嘴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虽然有些不讲理,但胜在口齿伶俐。心里爱死了,笑不可仰地对冯氏道:“嗳哟,我这干闺女,这小嘴怎这么会说呢!任兄弟,看来这门亲你先要求外甥女答应,然后才轮到冯叔。”

    众人都大笑。

    任三禾却想,冯家肯定会答应,关键是杜鹃。

    想毕,他柔声问杜鹃道:“要是你小姨答应了呢?”

    杜鹃很警惕地看着他——怎么,打算凭外表勾引“萝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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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92章 定亲
    杜鹃能怎么回答?

    只好点头。

    关键是,事情如何进展恐怕不是她能阻止的。

    冯长顺就轻拍她的头,嘲笑道:“你娘嫁来的时候,我跟你外婆也不在这呢。”

    杜鹃无言可对,故意笑问:“我跟姐姐也不在?”

    果然,大家又轰然大笑。

    冯氏忙过来,不许她瞎搅和,喊她去洗脸睡觉。

    杜鹃只好从外公身上跳下来,跟着娘去了。

    厨房里,冯明英带着黄雀儿和杜鹃烧水洗脸洗脚。

    她先前就在东屋,已经知道了任三禾提亲的事,也听见了杜鹃说不许她嫁的话。这会儿脸红红的看着杜鹃,含羞带笑,不知该骂她还是怎样。

    杜鹃也对着她傻笑。

    天地良心,她可是为了小姨好,不是想棒打鸳鸯。

    黄雀儿和杜鹃坐在小凳子上,在一个木盆里洗脚。

    她看看妹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杜鹃,任叔好好的,你怎不要小姨嫁他?”

    冯明英蹲在盆边,帮姐俩搓小脚,闻言瞅向杜鹃,看她怎样答,到底是什么心思。

    杜鹃低头想主意。

    她也想从冯明英这下手,劝说她别嫁给任三禾。

    没理由的,她就是不安。

    想了会,她才道:“任叔家就一个人,一点不热闹。”

    这就是提醒冯明英了,这个人来历不明。

    冯明英却噗嗤一声笑了,白了她一眼道:“你奶奶家人多、热闹。今儿差点都逼得你们一家去跳河了。”

    杜鹃听了很郁闷。

    小姨这样说,是看中任三禾了?

    难道她看中任三禾一个人自由自在。嫁进门没有公婆管束?

    她想了想,又提醒道:“任叔的爹娘要是找来了。跟爷爷奶奶一样,不喜欢小姨怎么办?”

    冯明英诧异道:“他不是一个人吗?”

    杜鹃也诧异道:“任叔没爹娘?”故意提醒。

    冯明英耐心地解释道:“人都有爹娘。他的爹娘大概是不在了。要不他怎么会一个人在村里呢。”

    杜鹃颓然闭嘴。

    什么叫“大概不在了”?

    这个问题能用大概吗?

    那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她想不出再说什么话来提醒。小姨若是精明的,就该让外公问他家里情况,因为没有人确切地知道任三禾的父母是不是死了,他的家事来历都很神秘。当然,其中肯定也牵扯到杜鹃本身的身世。

    唉,真是麻烦!

    可也不能糊里糊涂地就嫁给他呀。

    冯明英白了她一眼道:“这事哪要你操心。”

    连她都要听冯长顺的呢,这娃儿真是“咸吃萝卜操淡心”。

    堂屋里,林里正等人已经都走了。就剩下冯长顺那一堆人,正低声商议刚才的事。

    冯长顺十分踌躇。

    要说任三禾确实人品难得,不是大女婿可比的,但他就是举棋不定。

    叽叽咕咕到半夜,也没拿定主意。

    第二天天没亮,冯长顺一行人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让冯氏替他回绝这门亲事。

    他思来想去,依然不舍得小闺女。大闺女已经这样了,若是小闺女也不在他眼前。他不放心。

    杜鹃就安心下来。

    谁知任三禾却不是那容易放弃的人,第二天就出山了。

    五天后回来,笑嘻嘻地上杜鹃家认亲。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最后冯家居然答应了这门亲。没说的。他即将成为杜鹃的小姨父。

    杜鹃看着面前的青年,或者说少年:二十左右的年纪,头发束得很清爽。戴着酱红色头巾;椭圆脸,脸部线条柔和。然修直的剑眉和锐利的星眸将这部分属于俊美的感觉弱化了,感觉更多的是冷峻。不过他很注意收敛。因此平常看去还算随和。

    一身暗红色短装,衬得他英姿矫健。

    杜鹃忍不住腹诽:这是专门换衣打扮过了?

    他这副品貌,小家小户的,哪能抵挡得了。

    任三禾看着小女娃略带鄙视的眼光,微笑,弯腰,注视着她道:“你不喜欢?我保证,会对你小姨好的。”

    杜鹃翻了个白眼,心道亲事都定下了,说再多也没用了。

    再说,她也不敢无限制地展现自己成人思想灵魂。

    还有,她担心归担心,但这也是冯家自己的选择,她是不会把这事揽在自己身上,以至于耿耿于怀的。

    所以,她装作很不情愿地对他道:“你不能欺负我小姨。”

    任三禾见她没再出惊人语言,松了口气,笑道:“我怎会欺负她。既娶她为妻,自当一辈子相守。”

    杜鹃就问他什么时候娶小姨。

    任三禾微笑道:“要到明年。先请你干爹干娘任冰媒。”

    于是,林大猛和他媳妇就成了保媒的,接连往山外跑了两趟。取了冯明英的庚帖,合了八字,然后行聘书下小定,十分讲究规矩。

    而任三禾也忙碌起来,木匠和石匠都进了家。

    木匠是林里正亲自带几个侄子,用的木材都是林家收储的上好香楠,要帮他制全套家什;石匠请的是王家。

    任三禾自己却常不在家,一出去就是好多天。

    他进山去打猎去了。

    小定,以及接下来的大定,制作家用器具,还要盖东、西厢房,都需要银子。光林家那一笔木工费用就不是个小数目。

    一直忙到年底,任家的活计才全部完成。

    杜鹃去看了,未来小姨家十分整齐精致。

    不仅盖了东西厢房,连上房也重新修整过了,房上换了瓦。加了两耳房。为此,任三禾特地请人开窑烧了青瓦。

    房内家什。大到拔步床和箱柜屏风,小到桌椅凳等。无一不精;屋阶、墙裙、正房地板都是青石板铺就。

    杜鹃看完后,就感觉两个字:嫉妒!

    杜鹃都觉得嫉妒,其他人可想而知了。

    便是泉水村得地利之便,不缺木头和石材,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木头和石料,又是什么人雕琢它们。林家和王家的手艺,可不仅仅闻名于泉水村,在山外也是极有名的,家族中都有人常年在山外做活。

    其中。最生气的莫过于杜鹃爷爷奶奶了。

    自从那次跟杜鹃外公吵翻脸后,他们简直跟大儿媳冯氏成了仇人,连带见了大儿子都没好脸;凤姑则彻底跟冯氏断了来往。

    听见任三禾与冯明英定亲的消息,黄大娘想起任三禾拒绝自己娘家侄孙女的往事,气得倒仰。

    跟着,就是任三禾大张旗鼓地修房盖院、制作家什。

    等到了正月,因山中没有下雪,冯长顺两口子就带着大儿子和小儿子,还有冯明英进山来了。名为到大闺女家玩。实则是察看任三禾新家,并商议婚期。

    黄老爹两口子听见任三禾这样重视,办得既热闹又风光体面,想象亲家冯长顺那得意张扬的模样。直嫉妒得心如油烹。

    岳父岳母来了,黄老实自然要去请爹娘来作陪。

    然亲家已经变仇家了,黄老爹如何肯来!

    冯长顺也不像往年。来了泉水村马上去走亲家,今年根本不理。好像女婿是个没爹娘的。

    黄老爹私心里是期望亲家上门赔罪的,可惜没等到。一腔期望就化为怒火;再听人说任冯两人的婚期定在三月十八,如今翁婿一家,加上林里正等人,都聚集在任三禾家吃酒呢,恨不得想个什么主意,叫这门亲做不成才好。

    正赶上黄大娘娘家人也来拜年了。

    因谈起这事,黄大娘便对哥嫂道:“早晓得大媳妇不是个好货。就是她跟任小哥说荣子对杜鹃不好,糊了那门亲。她自己倒巧,叫小妹子凑上去了。呸,那么巧,才来就教雀儿和杜鹃做酱?她俩才多大,就学着做酱了?都是哄人!”

    乡村里能藏住什么事,任三禾夸冯明英的话早传遍了。

    她娘家哥嫂听后立即变脸,都气愤不已。

    她嫂子奇怪地问:“她干嘛一头劲撮合自己妹子?”

    因一般山外人都不大乐意把闺女嫁到这山里来,嫌弃山里道路不好走,乡野之地,太偏僻,故此她才这样问。

    黄大娘恨恨地说道:“干嘛?还不是想把妹妹弄进来当帮手。以为搭上了任小哥,又有杜鹃干爹干娘,从今往后就仗了势了,更不把我跟他爹放眼里了。”

    她哥哥问:“杜鹃可是你孙女,林家能向着她?”

    黄大娘撇撇嘴,将林家有意跟黄家结亲,将来不是九儿就是林春娶杜鹃的事说了。

    她嫂子吃惊地问道:“可是真的?我还想要杜鹃呢。”

    她去年来就看上了杜鹃,正跟自己小孙子相配。就是洗三的时候,黄大娘拿了杜鹃一套衣裳送去的那个最小的孙子。

    黄大娘赶忙问道:“你是说牛儿?”

    她嫂子点头。

    黄大娘朝黄老爹看去,两人都转开了心思。

    按说跟林家结亲,是一般人家都求之不得的。但他们已经和大儿子分了家,林家明显跟儿子那边走得近一些,把他们做爷爷奶奶的倒靠后,疏远了一层。

    若是将杜鹃许给黄大娘的娘家侄孙的话,那不用说,那边肯定会以老屋这边为主,亲上加亲么。

    因此,黄老爹首先应道:“这是好事。就这么定了。亲上做亲。”

    黄大娘却踌躇道:“就怕老大媳妇不乐意。瞧她跟林家那热乎劲,比跟我们还亲。就指着这门亲仗势呢!”

    说实话,她还真怕冯氏哭闹寻死。

    那是个性子烈的,不是装模作样,是真寻死。

    然这话戳中了黄老爹心上的刺,拍桌子瞪眼吼道:“不乐意?不乐意也得乐意!哼,想仗旁人的势,那也要看我许不许!杜鹃是我黄家的孙女,我想把她嫁给哪个就把她嫁哪个!雀儿也一样。”

    他决定了:决不让孙女跟林家定亲。

    既然林家看不上他,他也不想跟他们攀亲,没的把孙女嫁了去,白白给大儿媳长势,往后更不孝了,冯长顺来了也更风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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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93章 孙女是黄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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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大娘的嫂子听后大喜道:“那就定下来?”

    黄老爹摆手道:“娃儿还小,先别提。要是说出去了,老大媳妇又闹起来,白得罪里正不说,还惹气受。等再大些,我们做爷爷奶奶的就做主,直接定亲嫁了,谁也没屁好放。”

    黄大娘想起上次闹腾的情景,忙道:“对!先不吵出来。”

    她嫂子还担心,又问道:“要是老实媳妇不答应怎办?”

    黄老爹鼻子里冷哼一声道:“一个妇道人家,这事哪有她说话的份?到时候我们做主,再把老大喊来——老大肯定听我们的,只要我们三人答应了,就定下来。定下了,她再闹也不中用。”

    黄大娘也发了狠,道:“我们老的还没死呢,就由得她指手画脚。娃儿才生下来,又是许这家,又想许那家,丢人现眼!别说杜鹃了,雀儿的亲事她也别想管。”

    说着又朝众人问道:“可有瞧上雀儿的?”

    一屋子人便都不吭声了。

    一个媳妇子笑道:“雀儿也不错,勤快的很,就是性子绵了些,像她爹。也要找个老实的才好。”

    却没有一个人接腔。

    她嫂子高兴地唤过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儿,摸着他小脑袋瓜子,笑眯眯地说道:“瞧我牛儿。和杜鹃可般配?”

    黄大娘见那娃儿一副机灵模样,连声道“般配”。

    将他叫到身边。百般摩挲,很不屑地对嫂子道:“说得林春和九儿不知多好。依我看。根本比不上咱牛儿。”

    她嫂子心中一动,便说要叫杜鹃过来,跟牛儿认识,“小娃儿,一块玩惯了,长大了熟悉些,也好说亲。”

    这话触动了黄大娘的心思,想起林家两小子整日追在杜鹃身边,还帮她打小宝。又是生气又是担心,急忙点头。

    她叫过大妞,“去你大伯家,就说舅爷爷舅奶奶他们来了,叫雀儿和杜鹃过来吃饭。”

    大妞便转身去了。

    杜鹃一家和外公等人都在后面任三禾的院子里。

    因林大猛媳妇是媒人,所以林大猛和林大头两家也在。

    任三禾独身一人,无人主持内务,冯氏等人便自己动手上灶煮饭,男人在正房厅堂喝茶说笑。

    自冯氏寻死觅活地闹了两场后。大妞有些怕她,不敢去跟她说。因此挨到正房门口,朝正跟林大猛等人说笑的黄老实叫道:“大伯。”

    黄老实听见了,忙转头问道:“大妞。有事儿?”

    之前去喊爹娘,他们都没给好脸,怎么侄女来这了?

    冯长顺等人也都停止说笑。看着门口的小女娃。

    大妞被这么多汉子盯着,有些胆怯。壮胆道:“奶奶……奶奶叫杜鹃去。”

    这下,不但任三禾。连冯长顺都警惕起来。

    黄老实却没感觉,“哦”了一声,就笑着指向前面东厢,告诉道:“杜鹃在前面房子里和姐姐们玩呢。你去叫她。”

    任三禾却叫住大妞,问道:“你奶奶喊杜鹃去有事?”

    大妞顿了下,才道:“舅奶奶他们来了,想看杜鹃。奶奶叫雀儿和杜鹃去吃饭。”

    冯长顺脸上就不好看了。

    要是平常,奶奶叫孙女去吃饭,再正常不过了。

    今天却不同:冯家是杜鹃的外祖家,好容易来到这,又赶上为小闺女议亲,他们巴巴地把外孙女叫走,什么意思?

    可外孙女是人家的孙女,他也没理由拦着不让去啊。

    黄家可不就是要提醒他,外孙女姓黄么!

    厨房的媳妇们也看见大妞了,也来问究竟。

    冯氏听后心里担心,怕杜鹃和黄雀儿过去受气。但爷爷奶奶叫,又没有不过去的理,因此踌躇的很。

    众人都知道内情,也都一样担心。

    要是不让黄雀儿姐妹去,只怕今儿又得跟去年那次一样,两亲家大吵一场,这边还不占理。

    好好的气氛,顿时就被破坏了。

    杜鹃听说后,心里就算一万个不想去,也得走这一趟。

    她先跑到任三禾跟前,仰脸笑着恳求道:“任叔,你家那些好肉,我爷爷奶奶都没吃过。我想送一碗给我奶奶尝尝。好不好?”

    任三禾一愣,瞅着她就微笑起来。

    冯长顺等人听了也发愣。

    任三禾顿了下才道:“问你娘,看烧好了盛些。”

    杜鹃这才回头,拉着冯氏的手道:“娘,我跟姐姐去吃了饭就回来。娘,竹鼠肉和鹿肉烧好了没有?盛些我带给爷爷奶奶吃。”

    冯氏忙牵着她,又喊了黄雀儿,就往厨房去了。

    当黄老实提个篮子,带着两闺女往爹娘这边来,村路两边不断有人问。

    杜鹃就甜甜地笑说,她是给爷爷奶奶送菜的。

    一边又偷空叮嘱黄雀儿:“姐姐,到了那,你要是害怕,就不要说话。也不要板着脸,你就坐好了。人问你话,你好好说。再不然,你就笑。总是笑就没错了。”

    黄雀儿不住点头。

    她真的有些忐忑紧张,因此根本忘了自己是姐姐,丝毫不觉得自己被妹妹教导有什么不对。实际上,她已经渐渐被杜鹃教习惯了,遇事也喜欢跟她讨主意。

    到了奶奶家,见一堆媳妇婆子和小女娃围在墙角的火盆边烤火,男人们单坐在桌上喝茶。

    杜鹃和黄雀儿便在奶奶引见下,挨个地喊人,“大舅奶奶”、“小舅奶奶”、“二表婶”、“三表婶”、“表姐”、“大舅爷爷”等等。

    杜鹃还能记住。黄雀儿则喊一个忘一个,一圈下来。依旧稀里糊涂,分不清张三李四。

    黄大娘接过黄老实手上的篮子。问是什么。

    杜鹃赶忙抢着道:“奶奶,这是竹鼠肉,这一碗是鹿肉,还有牛肉。我和姐姐带来孝敬爷爷和奶奶的。”

    黄老爹和黄大娘顿时荣光满面。

    黄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对她嫂子道:“这娃儿就是孝顺。”

    她嫂子也奉承道:“到底是亲孙女,不孝顺爷爷奶奶,难道孝顺旁人?”

    这话黄大娘爱听,重重地哼了一声,道:“瞧瞧。这娃儿才三岁,就晓得孝顺。大儿媳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给爹娘一点东西,要死要活地,好像我们吃了她的肉一样。”

    杜鹃急忙道:“奶奶,这就是我娘让拿来的。”

    没想到这话一出,更如火上浇油一般。

    黄老爹顿时变脸,拍着桌子大骂道:“她这是跟我们显摆呢!打量我们没那仗势的亲戚,没吃过这些稀罕物。拿人家的东西来显好。这肉我不敢吃!吃了要被她那个爹骂不要脸的。说人家可怜他们,送他们一点肉,我们做爹娘的还要跟着沾光……”

    喋喋不休地怒骂数落。

    黄大娘脸上也满是怒气,瞪着大儿子不语。

    黄老实又懵了。不知如何应对。

    杜鹃傻眼,没料到换一个人,换出这个效果来。

    她见黄大娘作势要把篮子扔出去。吓得急忙上前拦住,委屈道:“爷爷。奶奶,你们别生气!都怪我。我吃了那肉好吃。想着爷爷奶奶肯定也爱吃,就喊娘盛了。我和姐姐拿来了……”

    说着就瘪嘴,简直要哭了。

    众人忙劝道:“这娃儿好容易拿来,别白费她一片心。”

    黄大娘却抓住要点,问黄老实道:“是这娃儿要送的?”

    黄老实点点头,把杜鹃跟任三禾要肉的事说了。

    众人听了唏嘘不已,个个都赞叹地看向杜鹃。

    黄大娘把篮子递给凤姑,让她送去厨房,一边搂过杜鹃,心疼道:“奶奶不是骂你。我就说,你那个娘有这么孝顺?到底是我孙女,就不一样,在旁人家吃饭也没忘记爷爷奶奶。”一边喊大妞,拿果子给妹妹吃。

    黄老爹冷笑道:“也不知她那个外公听了羞不羞。外孙女这么小,就晓得孝顺爷爷奶奶。我要是他,我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面对这种局面,杜鹃也无可奈何。

    她本想替娘卖个好的,谁知越卖越坏。

    既然这样,这肉也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个好就记到自己头上,日后缓和两边关系总有用处。

    当下,她坐到众媳妇婆子中间,听他们问这问那。

    黄雀儿虽然没低头,却总垂着眼睑。

    那竭力故作镇定的模样,还是有些气怯,说话也结结巴巴。众人便懒得问她,只问杜鹃。仗着她年小不懂事,向她打探冯任两家议亲的情形。

    杜鹃一一说了。

    这也没什么可瞒的,将来总会被人知道。

    她说话脆生生的,又流利,又乖巧,又孝顺,性子也不像黄雀儿那般绵软,黄大娘的嫂子越看她越爱,招手把牛儿喊过来,要他带杜鹃一块玩。

    黄大娘也醒悟,对杜鹃道:“吃饭还有一会子。跟你小宝哥哥他们玩去。这个牛儿弟弟只比你小几个月,最好了。你牵着他,别欺负他哟。”

    牛儿是个小机灵。

    跟九儿和林春比,他身架子要小些,脸面也秀气些。

    他见杜鹃笑灿灿的,大人又都很喜欢她,也起了亲近之意,上前拉着她手道:“妹妹,走,我们去外边玩。外边有太阳。”

    众人都轰笑起来。

    一个媳妇笑道:“你比人家小,还喊人家妹妹!”

    黄大娘乐呵呵地说道:“这样才好。这才好。”

    她嫂子看着一对小人,更是打心眼里乐开了花。(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94章 秘密算计
    杜鹃夺手回来,笑道:“我就在这烤火。我怕冷。”

    黄大娘听了,忙握住她手捂住,又给冯氏安了一条“罪名”:“你娘没给你穿衣裳?一天到晚也不晓得瞎忙些什么!就见她屋里屋外、山上地里转悠,日子也没过好,娃儿也养不活,都是瞎抓!”

    杜鹃看着众人不屑的脸色,十分头疼。

    怎么随便一说,就能扯到娘身上?

    而且总没好话,娘怎么做都是错。

    她不想出去,当然不是因为身上冷,她是不想跟小宝一块玩。

    一来,怕小宝私下里打她,她不占地利人和。

    二来,这里有几个小娃儿,要是谁不小心跌了碰了或者吵嘴打架,她怕自己成替罪羊。

    三就是怕黄雀儿落单,有什么事自己救援不及。

    所以,她打定主意坐在这,听她们扯扯闲话,看荣子绣花,等吃了饭就走。

    谁知她顾忌别人,别人同样也顾忌她。

    凤姑正好进来,阻止婆婆道:“别叫杜鹃跟他们玩。他们男娃子,没轻没重的,回头碰了撞了她,都不好。”

    一面说,一面对黄大娘使眼色。

    也许聪明人都有一种直觉,凤姑对小杜鹃也很戒备。

    小宝几次跟这个堂妹对上,都没讨到好,甚至差点闹出人命,她对她实在喜欢不起来。私下严厉叮嘱两个娃儿,不许招惹她。

    今天婆婆特意把杜鹃和黄雀儿叫来,若是玩闹的时候有个闪失。别人会怎么说?

    本来杜鹃外公就说他们做爷爷奶奶的不疼老大家的两闺女,这节骨眼上要是出事。只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黄大娘等人也恍然大悟。

    可不能给亲家抓住把柄,他比鬼都精。

    两姐妹好好的来。也要好好的送回去。

    于是,黄大娘便不要杜鹃出去了,并把牛儿也留下了。

    杜鹃百无聊赖,瞧牛儿也挺机灵,就瞅着他看。

    一个媳妇便问道:“杜鹃,小弟弟长得好不好?”

    傻子才会说长得不好呢。

    杜鹃笑眯眯地答道:“好!小弟弟好乖哟!”

    说完,故意装作大人模样拍拍牛儿的头。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

    那媳妇又问道:“你喜不喜欢小弟弟?”

    杜鹃笑道:“喜欢。”

    那媳妇便道:“小弟弟这么好,你……”

    黄大娘却急忙拦住话头,道:“小弟弟是客。来咱们家了,你要陪客的。去,跟弟弟就在屋里玩。”

    在屋里玩总不会出事!

    一边对那媳妇使了个眼色,又说道:“别瞧杜鹃小,可神气(聪明的意思)了,什么都懂,又孝顺。”

    她嫂子也不动声色地瞅了那媳妇一眼。

    那媳妇就讪讪地笑着闭了嘴。

    杜鹃觉得很不对劲:似乎她们有什么话瞒着自己,刚才差点说漏了嘴。

    她就疑惑起来。

    难道不是因为爷爷和外公赌气,才喊自己姐妹来的?

    这光景。好像他们有什么秘密算计一样。

    可惜,她虽然比小孩子懂事,却并不是精明厉害的人,目前还猜不出这其中的关窍。

    原本想混一会就找借口走的。这会子她反不急了,和黄雀儿凑在荣子身边,一边看她绣花。一边把耳朵竖得尖尖的,听众人扯闲话。

    这些姑嫂婆子媳妇聚在一块。还能谈些什么?

    黄大娘和冯氏婆媳不和,黄老爹和冯长顺两亲家翻脸了。荣子的亲事没成,代替的人正好是冯家小闺女冯明英,所以,众人的谈话总离不开这些事。

    她们也顾忌黄雀儿和杜鹃在场,怕小娃儿不懂事,听了话回去学嘴,因此都隐晦的很,说一半留一半,或者含沙射影,再不然就使眼色、打手势。

    可是,这或许能瞒过黄雀儿,如何能瞒得了杜鹃?

    她便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人哪,若是看那人不顺眼,疑心的事都能编得活灵活现,仿佛真有其事。

    黄大娘说冯明英是个厉害的,利用任三禾喜欢杜鹃,故意地装模作样,勾搭上了他,“就是个小狐狸精。比那一个厉害多了。”

    那一个,自然是指冯氏。

    杜鹃若不是知道内情的,还真觉得这话很合情理呢。

    可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任三禾的心思了。

    就有媳妇故意问杜鹃,可跟小姨学会做酱了。

    杜鹃立即高兴地说,她会了。还说,她家的酱可好吃了,“奶奶,明天我送一碗给你尝尝。”

    黄大娘扯了扯嘴角,道:“奶奶家有酱。”

    小娃娃,哪里晓得什么味道好。

    又没见过世面,总觉得自家的东西都是好的。

    杜鹃却道:“奶奶的是奶奶的,我送奶奶是孝敬奶奶的。”

    黄大娘顿时笑开了花,道:“哎哟,我孙女就是孝顺!”

    面对杜鹃,她的心境通常起伏变化比较大,套用杜鹃前世一首歌的名字就是“让我欢喜让我忧”。

    说起来,孙辈里面就数杜鹃给她挣的脸面最多,凡见的人都夸她养了个好孙女;杜鹃说话最贴心,听着十分舒坦;杜鹃说话也最让人憋屈,总是堵得她胸口难受。

    比如眼前,那个感动,真是从里到外都感动。

    可是,上次在河边打小宝的时候,还有上上次跟她借肉的时候,她都被这个小孙女堵得胸口疼,又拿她没法子。

    偏她还说不出杜鹃任何不好。

    不像黄雀儿,她总能数出一堆的不是来。

    众人也都觉得杜鹃招人疼,一碗酱也想到爷爷奶奶。

    杜鹃忙道:“奶奶也好疼我的。上回还给肉我吃呢。”

    黄大娘听她没说“借肉”二字。十分满意。

    因想要在众人面前显好,更为了向那未露面的亲家作态。心里一激动,手就散开了。“你小宝哥哥的外公过年又送了些羊肉来。回头奶奶再给你几斤带回去。”

    杜鹃顿时笑眯了眼睛,深情地叫道:“奶奶!”

    黄大娘便开心地搂着她,轻轻摇晃。

    黄雀儿在旁看呆了眼,不明白妹妹怎会跟奶奶这样亲。

    黄大娘开心之余,也没忘记踩踏冯氏,朝众人感叹道:“大儿媳要是有这娃儿一丁点的孝顺,我们老大哪能这样难做人。我跟他爹也不能这样被人骂了。”

    杜鹃便使劲闭住嘴,再不敢说话了。

    天地良心,她心里明白娘比她大方的多。

    就是不知怎的。娘把东西送了还得罪人;她呢,有多少出去,也能照样捞回来,再不然肯定让人记住她的好,绝不会白给就是了。

    正说着,就听外面有人喊“杜鹃”“杜鹃”。

    是林春和九儿。

    两娃儿长驱直入,一路喊着杜鹃跑进屋来。

    小宝正带着表弟们在院里玩,看见他俩急忙跟进来,叉腰喝道:“哪个叫你们进来的?不许来我家!滚走!”

    他还记恨上次挨打的事呢。

    不能在外欺负人。在自己家撵人总成!

    九儿立即反驳道:“那你也不许去我家。你上次怎么去了?”

    小宝哑口无言。

    林春却好像没听见一样,看了小宝一眼就转头,并没有窘迫或者害怕,两眼骨碌碌转着。探究地扫视黄老爹、黄大娘等人。

    都看了一圈,觉得众人表现还算正常,才跑到杜鹃身边。拉着她手道:“杜鹃。”

    杜鹃诧异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林春道:“喊你回去吃饭。”

    黄大娘见这两小子撵杜鹃撵到这来了,沉脸道:“杜鹃晌午就在这吃饭。不过去了。”

    不但杜鹃。连黄老实也被黄老爹留住了。

    加上黄雀儿,大儿子一家都在这。单漏下冯氏一人。

    林春听了,忙询问地看向杜鹃。

    九儿冲口问道:“要是他们打你呢?”

    眼睛看着厅堂上众人,十分的戒备。

    黄老爹等人顿时黑了脸。

    杜鹃急忙道:“我奶奶可疼我了。才不打我呢。”

    黄大娘脸色这才好看些,吩咐九儿和林春快走。

    杜鹃眼珠一转,踮起脚,凑近黄大娘耳边小声说了两句悄悄话,很私密的样子。

    黄大娘听了忍不住笑,捏住她小鼻子嗔道:“就你精!”

    随后便嘱咐道:“那奶奶就不留你了。等明儿再来。”

    她一边喊黄老二割几斤羊肉下来给大哥带走,一边转向黄老实道:“老大,带她俩过去。别叫你丈人说我们,瞅他来了,故意把两外孙女都叫走了,成心不给他脸。回去跟你媳妇说:舅舅们都来了,舅母和表嫂们一年到头也难得来一趟,明儿就请他们过去吃饭。叫她好好准备着。我们这些人就算多了,别再喊不相干的人。”

    这就亮了话:明天过去,不许冯氏娘家人在场。

    杜鹃看向老实爹,也不知他听懂没有。

    黄老实忙答应了,又拿了羊肉,喜滋滋地告辞。

    杜鹃又喊了一圈长辈,才和黄雀儿手拉手离去。

    黄雀儿比来时镇定了许多,走的时候还跟黄大娘打了招呼:“奶奶,我们走了。”

    黄大娘挥手道:“去,去。快去吃饭。”

    等他们走后,众人都问大娘,刚才杜鹃说什么了。

    黄大娘笑道:“她说她任叔家今天许多好肉,她要过去吃饭。要是在这吃,把送给爷爷奶奶的肉都吃了,不划算。”

    众人愣了会,哈哈大笑起来,连黄老爹都欣慰地笑了。

    难怪黄大娘把大儿子也打发走了。

    想想也是,跟人赌气,留住儿子和孙女,害他们吃不成好肉,纯粹是损人不利己。

    不吃白不吃,没得白便宜了外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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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95章 定情
    她嫂子笑完,越发觉得杜鹃好。

    忽想到林春和她手拉手的样子,忙担忧地问道:“林家那两娃儿,总跟杜鹃一块玩?这么的也不是个事啊。”

    黄大娘气呼呼地说道:“等明儿我跟老大媳妇说。女娃娃,老是跟男娃子哄在一块,像什么样子!难不成就当是林家媳妇了?那也不能这样。”

    黄老爹忽然道:“等过几年,就把牛儿和杜鹃的事定了。也不要等长大了再嫁,就送给她舅奶奶养。反正是亲上做亲,舅爷爷舅奶奶还能亏了她?”

    这等于要把杜鹃送去做童养媳。

    黄大娘嫂子大喜道:“哪能呢!我们肯定把她当亲孙女一样待。可是他姑爷,这事有点悬。瞧刚才那两娃对杜鹃那模样,老大他们,还有林家……”

    她没说下去,显然十分忌惮林家。

    黄老爹鼻子里轻哼一声道:“我说了,那是我黄家的孙女。老大敢不听!不是总叫家里穷么,那就把娃儿给人养!省得又跟前头两孙子似的,养没了。”

    他话语很坚定,不容反驳。

    这是刚才杜鹃过来后,他又思量的结果。

    冯长顺不是最喜欢讲道理吗?

    那他倒要看看,爷爷给孙女定亲,谁敢拦着!

    不光杜鹃,连黄雀儿的去处他都想好了。

    哼,既然不能休了大儿媳,没法跟冯家断绝关系,他便从孙女的亲事入手,斩断黄家跟冯家的联系。

    若是杜鹃嫁入林家。凭着冯长顺的手段,定会借这层关系发达起来。

    这不仅因为冯长顺比他会周旋应对。还因为冯家在山外,林家却是在山里山外常来往的。更因为任三禾就要成为冯家小女婿了,他可是跟林大猛交好的。

    但要是杜鹃和黄雀儿都嫁给老婆子娘家老亲的话,冯长顺就没辙了。——双方闹得这样,他还好意思凑上来?

    按理说,孙女跟林家定亲他也欢喜。

    但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自己肯定不如冯长顺在林家人面前得脸,这个想法令他嫉恨难耐。

    只要一想起冯长顺意气风发的样子,他的心便缩成一团。拼命也要搅乱这局面。

    他绝不许大儿子跟林家结亲!

    为此,他不惜把杜鹃早早送走。

    林家之前可是跟大儿子定了口头婚约的,林大猛和林大头两兄弟为此还大张旗鼓地替杜鹃张罗了满月酒,这事全村人都知道。

    他怕拖久了不好反悔,那时可就难了。

    反正跟老婆子的娘家结亲,亲上加亲,别人也没话好说。

    只要不让那个亲家借光长势,怎么着都成。

    这么想着,他便冷笑。等不及要看冯长顺错愕的样子。

    做出这个决定,除了这些理由外,还有就是:他深切地觉得,大儿子一家正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这是他最忌讳的。

    养儿子为了什么?

    可不是为了给别人长势的。

    既然他从儿子那拿点东西都要被亲家指着鼻子骂。那他冯长顺凭什么要借外孙女儿的光?

    一番思量后,他才对黄大娘道:“明儿你去梨树沟,把杜鹃也带着。多住些日子。这么常来长往。她跟牛儿玩惯了,在那边住惯了。往后就好办多了。”

    黄大娘连连点头,觉得他这主意好。

    她娘家嫂子也觉得这主意好。笑道:“要是杜鹃住得惯,姑奶奶就把她丢我那。我肯定当她是自个孙女一样待。住两个月,等农忙了再送回来。”

    她欢喜地想,这么一年去个两三回,每回都住一两个月,住着住着杜鹃就变成她孙媳妇了。

    因此一节,黄大娘决定明天就把杜鹃带过来,在这边住一晚,后天一早就跟她去梨树沟村走亲戚。

    这些情形,杜鹃均一无所知。

    从奶奶家出来后,她立即对黄雀儿夸道:“姐姐今天胆子大许多,都敢跟人说话了呢。是不是挺容易的?一点也不难,对不对?”

    黄雀儿就抿嘴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妹妹说不难,她可是一直都吊着一颗心呢。

    不过,她还是很欢喜,看来对自己表现也很满意。

    杜鹃又鼓励了她几句,方才转头问林春,怎么想起来喊她吃饭,因为来的时候说好了,她和姐姐在奶奶家吃饭的。

    林春说,是任叔叫他和九儿来的。

    杜鹃就笑了,心想怪不得,派这两小子来搅局了。

    来到任家院门口,只见任三禾和冯明英正在那等着。

    见面也没多话,直接将他们带进东厢厅堂。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秋生兄弟和杜鹃的小表哥们都坐上了。见了他们急忙大喊,说饿得前胸贴后背呢,就等他们来才敢动筷子。

    九儿和林春立即上前,一人霸占了一个位子,却不约而同地将中间的位置留下,招手喊杜鹃坐。

    杜鹃忙推九儿,“往那边去一个,我跟姐姐一块坐。”

    九儿只得又往旁边挪了一个座,杜鹃和黄雀儿坐下了。

    大家这才喜笑颜开地举筷子。

    东厢房仿佛专门为小娃儿准备的,不仅桌椅等家什都小一号,连屋子也都前后隔断,布置精致小巧。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布置,又没有大人在旁——任三禾一会要走,只留冯明英在这照顾——小娃儿们十分轻松活络,颇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吃喝笑闹,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因冯明英要在这边照看,任三禾便指给她各处: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这是做什么用的,那是做什么用的。仿佛她已经是这屋子的女主人了。

    杜鹃却很不满,边吃边用眼刀射任三禾。

    不是她存心捣乱。实在是忍不住。

    瞧瞧,冯明英满面绯红。含羞带笑,任三禾却镇定如常。

    杜鹃可不觉得他是因为皮厚。

    这根本是他心中没有爱意!

    要是他心中装着小姨的话,面对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豆蔻少女,能这么镇定自若吗?

    除非他不是男人!

    任三禾可不知道杜鹃心中的九曲回肠,他引着冯明英进入与厅堂相连的东次间。也是前后隔断的,中间以月洞门相通。

    “这些盒子里都是点心,还有肉干,是杜鹃干娘帮做的。”他拉开一扇柜门,指着中间屉内数个点心匣子道。“茶叶在这边。那个箱子里都是玩的东西。”

    冯明英轻声道:“我晓得了。你快去,他们等着呢。”

    任三禾转头,看着少女,从胸前掏出一个血丝密布的玉雕,很小,乃是一尊观音,“这个……是……我娘给我的。能保平安。给你!”

    他拉起少女的手,将那血红的小物件放在她手心。

    冯明英顿时激动得满面飞红,抬头看向他。

    眼中亮光闪烁。眼神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给冯家下了很厚的聘礼,但那些对她而言,似乎都是死物,今日他亲手给的这个东西。分明是不同的。

    她将那血玉紧紧攥在手心,放在胸口。

    任三禾似乎也有些触动,低声道:“我……”

    忽听外面稚嫩的咳嗽连连。明显是故意的。

    他便摇头苦笑道:“杜鹃,也不知为什么。不希望你嫁我呢。怕我对你不好。”

    冯明英忙道:“她才那么点大,娘又常跟奶奶吵架。所以她觉得嫁人都是不好的。你别怪她。”

    任三禾微笑道:“你放心,我既娶你,就一定会对你好。”

    冯明英信任地点头,一点也不怀疑。

    看着两人出来,冯明英脸上居然容光焕发,杜鹃就叹了口气:自己怎么老放不下这事呢?都说这是他们自己选的,也未必就不好。

    任三禾笑着看了她一眼,对秋生等人道:“我走了!”

    秋生急忙站起来道:“任叔,你就跟我们一块吃不好么?跟那些老头子吃饭,有什么意思?”

    杜鹃噗嗤一声笑起来。

    任三禾挑眉道:“哦?你爹和大伯也是老头子?你皮又痒了不是。”

    冯明英忍笑催道:“你快去。他们该等急了。”

    他可是主人,怎能不在正房那边陪着呢。刚才不过是大猛媳妇找借口,叫他们一块出来接杜鹃姊妹,让他俩单独相处一会的。若是老不去,人该说了。

    任三禾便笑着去了。

    这里,冯明英照应着众小吃了饭,又和黄雀儿收拾碗筷去厨房,杜鹃却去了上房。

    上房开了两桌,男人还在喝酒,女人正在吃饭。

    看见她,外婆冯婆子忙招手道:“杜鹃过来。吃好了?要不再来吃些?”

    杜鹃忍不住笑了,道:“吃饱了。”

    老人家总是这样,生怕小娃儿吃不好。

    大猛媳妇扬声问:“杜鹃,你奶奶怎没留你们吃饭?”

    一声问,连男人那桌也安静下来,听小女娃怎么说。

    杜鹃挤到冯氏身边,答道:“奶奶留了。是我说,任叔家今天好多肉,要是不来吃得话,不划算。”

    话音一落,连续好几声“噗”响,跟着呛咳声起。

    女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黄老实见小闺女这么讨人喜欢,也高兴,忙将娘的话告诉冯氏,说明儿要请舅舅舅母他们去家里吃饭。

    冯氏听了没说话,只点点头。

    林里正趁机对冯长顺低声道:“我看,就着明天的机会,我再去给你们圆个场。都是儿女亲家,老这么僵着也不好……”

    杜鹃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看向老实爹。

    见他毫无所觉的模样,知他根本没把奶奶的话听进去。

    她便大声道:“娘,奶奶说,明天请吃饭,那边来的人多,就不要请不相干的人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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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96章 杜鹃还是杜鹃
    杜鹃看着冯长顺瞬间黑下来的脸,心想对不住了奶奶。

    她并非有意挑拨,只是觉得这两亲家已经仇恨日深,实在难以调和。若要强把他们拉在一处,没准又像上次一样,当面吵得不可开交。然后为了赌一口气,一个要儿子休媳妇,一个要女儿弃丈夫,最后倒霉的却是她一家子。

    眼下这样挺好,不来往就不来往,省了许多事。

    任三禾先瞄了杜鹃一眼,转头见冯长顺对着黄老实就要发作,忙起身道:“岳父,我想开两亩荒地来种。可我没种过地的,也不知什么样的地好。岳父既然来了,就辛苦些,明天帮我参详看看,选两处地方。”

    冯长顺这才按捺住不满,点头道:“好。你虽然会打猎,但咱们庄稼人,一点东西不种,也是不成的。我明天帮你找找,选一块地方。种些杂粮,省得样样都要跟人换。”

    林里正急忙接过话,说哪里适合种什么,等等。

    话题就这么转过去了。

    黄老实一点没察觉,吃得倍儿欢畅。

    杜鹃丝毫不觉得他无能,羡慕地想,爹真有福气。

    再看冯氏,面对满桌的美味,已经食不知味了,喋喋不休地跟大猛媳妇等人数落公婆的偏心和不是,以及她这些年所受的气恼,一副仇大苦深的模样。

    这就是差别!

    操心的人,纵使家财万贯、奴仆成群,也一样受煎熬之苦;有福的人。就算家境贫困些,也是万事不萦于心。

    杜大小姐也是很有福气的。

    她跟着冯氏回家后。见她操心计算明天的菜色,便劝道:“娘。咱有什么就烧什么。奶奶拿了羊肉来,再杀一只鸡,就够了。”

    冯氏点头,去年的教训她还记得呢。

    因此,她也懒得费心,就把家里所有的菜色拢拢,也弄了两大桌子。

    第二日,黄老爹等人来后,本以为会跟亲家对上。谁知冯长顺等人根本没露面,不知去哪了。虽然正合心意,到底不舒服。私心觉得,亲家应该向自己示好,然后被自己丧谤几句,气走了那才爽快。

    黄大娘就话里话外地骂冯氏,说她娘家不懂礼。

    许是日子过好了,妹子也许了好人家,冯氏带着一种超然的姿态面对婆婆。异乎寻常地忍耐她的指桑骂槐和挑三拣四。

    杜鹃也竭力插科打诨,好歹把这一天应付过去了。

    然她始终觉得爷爷奶奶有些不对劲。

    虽然对她很好,可好的不诚恳,她也极不习惯。

    她就提高了警惕。却始终不见端倪。

    因听大舅奶奶说要带她去梨树沟村去玩,她不想去,就耍了个花招:吃饭的时候放量吃了个饱。还把红烧羊肉吃了些。那道菜很辣,到下午她就说肚子不舒服。

    肚子疼。自然就躺倒在床上了。

    黄大娘把冯氏一顿骂,说她年年烧菜。年年不见长进,把羊肉烧得那么辣,害得孙女肚子疼云云。

    杜鹃听了撇嘴。

    这话听上去是关心她,其实根本就是迁怒。

    她不吃辣的,可是这儿的人都爱吃辣的。娘真要把羊肉烧得不辣,非得被奶奶骂死不可。

    总之,冯氏无论怎么做,都不会得好的。

    这也是杜鹃不想让外公和爷爷对上的原因:积怨已深,非三言两语可以逆转化解,又何必费精神。

    第二天,杜鹃还是精神还恹恹的,面色也不好。

    黄大娘却过来问她肚子好了没。

    杜鹃说,已经不疼了,就是身上没劲。

    黄大娘忙哄她,说带她去走亲戚,去梨树沟村舅爷爷家玩,那有许多表姐妹和表兄弟呢,还有许多梨子,好吃的东西最多了,好玩的也不少。

    说得天花乱坠,杜鹃却摇头道,她不去。

    很直接、很干脆地说“不去”。

    问为什么,答说“就不去”,没有为什么。

    黄大娘就愣住了,陷入“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忧愁境界。

    明明昨天孙女很乖巧的,怎么这会子又这样起来?

    依照她想的,杜鹃就算不想去,也该很委婉地推辞、找借口,而不是直接拒绝才对。

    这不像她平常待人啊!

    殊不知杜鹃根本有她的一套理论:昨天那样讨好爷爷奶奶,是因为孝敬老人的道理摆在那,那她干嘛不高高兴兴地主动孝敬呢?摆个笑脸,说话甜些,你好我好大家好。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她本来就为人纯善。

    若要像冯氏那样,好像被压迫似的奉献了,板着脸,恨恨的,东西去了还从来就不落一声好,她才不干呢。

    今天这事就不同了:先不管奶奶不顾她身体还没好,执意要带她去梨树沟村的用意是什么,单从她内心来说,她是不想去的。

    不想去,自然就不去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她还是一个小娃娃,这就要委曲求全,往后怎么活?

    黄大娘不甘心地哄道:“你陪奶奶去,好不?”

    杜鹃恹恹地说道:“我身上没劲,叫爹陪奶奶去。”

    “身上没劲,出去跑跑,玩玩就有劲了。”

    “不去!”

    “你怎不听话了?”

    “女娃儿要斯文,不能到处跑。”

    黄大娘听了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横看竖看这孙女,虽然人人都夸,却根本和“斯文”不搭边,“哟,你才多大?你小姨那么大了,不是还跑你家来了!”

    杜鹃道:“我小姨要嫁给任叔了。”

    黄大娘放脸:“你这是成心跟奶奶较劲,是不是?学你娘,跟奶奶作对?”

    杜鹃瘪嘴道:“好亲亲的奶奶!我生病了。不想动。求求奶奶,别让我去!我就想在家待着。”

    黄大娘黑脸:“……”

    牛儿挤上前来热心地邀请杜鹃道:“杜鹃。去我家玩。”

    杜鹃毫不客气地拒绝道:“我不喜欢跟你玩。”

    小男娃就愣住了。

    冯氏在旁听了半天,这时上前来。惴惴道:“娘,杜鹃不去就算了。叫她爹去回年。”

    黄大娘一腔火正没处发,就等她呢,闻言立即开骂。

    骂她教坏闺女,跟奶奶作对,连带她出去玩也不让去。

    杜鹃阻止不及,暗叹冯氏不会看眼色,只得道:“奶奶,是我自个不想去。娘没教。”

    黄大娘实在拿她没法子。堵得胸口难受得要命,火冒冒地拔脚就走。在院子门口,完,转身就走。

    围观的村人也都偷笑着低头。

    黄老爹觉得自己好像耍猴的一样,逗乐了别人。

    他气得面色狰狞,恶狠狠地看向杜鹃。

    杜鹃毫不示弱,依然哭天嚎地地闹着要回家,“为什么你们总是欺负我——呜呜,我这么听话——”一边哭喊,一边双手乱抓,将抱她的那媳妇脸抓出几道血印子,又揪住她头发下死劲扯。

    吓得那媳妇大叫,又不敢松手,一是怕把杜鹃摔了,二来一松手,杜鹃可就吊着她的头发荡秋千了,那时非把头皮扯下来不可。

    冯氏见杜鹃闹得这样,忍不住就要上前。

    冯明英一把拉住她,不许她上前。

    这时候上去,就成了被出气的对象。

    当着这么多人,且看他们想怎样。

    黄雀儿本就气得发抖,因胆小,一直在给自己鼓劲。这会儿看见来了许多人,胆子壮了些,便上前揪住那媳妇胸前衣襟,不住用脚踢她,哭道:“放我妹妹下来!放她下来!”

    那媳妇还没想好放不放,她便一口咬在她手腕上。

    那媳妇尖声嚎叫起来,觉得今天实在是倒霉透了。

    可怜,她不就是想要个儿媳妇么?遭这罪!

    原来,她就是牛儿娘亲。

    她此刻进退不得,杜鹃成了烫手的山芋,丢也丢不开。旁边有人上前帮忙掰,杜鹃就朝她吐口水。

    总之,杜鹃还是杜鹃,一点没变。

    当年还吃奶的时候,小宝踩坏了她的小牛牛,她就大闹了一场,这次依然如故。

    黄大娘一看这还得了,气得赶过来要打黄雀儿。

    杜鹃一边哭,一边不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奶奶又要打姐姐,大声哭道:“快跑呀姐姐——”

    黄雀儿这回精明了,果然撒腿就跑了。

    黄大娘等人看着喊完继续嚎哭的杜鹃,均目瞪口呆。

    任三禾一点不急,看了半天,这时才咳嗽一声,上前笑道:“老爹,小娃儿不懂事,不想去就算了。这还在家呢,就这样闹起来;要是去了亲戚家,也这么一嚎,那你们还有心思玩?”

    冯家的小女婿这就开始得力了?

    ******

    稍后还有一更。这章也肥肥的。(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97章 小姨成亲
    黄老爹扯着嘴角瞅着他干笑。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实在不能再强杜鹃姐妹了。

    因对黄大怒喝娘道:“不去就算了!这可是她们自己闹的。别再到处跟人说,我们两个老的只疼老二家的娃,不疼老大家的娃。这孙女也怪,不像我黄家的,倒像别人家的。我也不晓得怎们一回事!”

    黄大娘也生气不已,命那媳妇把杜鹃交给黄老实,一大群人气哼哼地走了。

    等他们走后,林春和九儿等小娃儿都急忙围上来。

    刚才,林春也要上前闹的,被大猛媳妇拉住了。

    人家奶奶要带孙女出去玩,一没打,二没骂,旁人没有理由指责,所以她不许林春和九儿上前。

    刚才杜鹃累得够呛,此刻恹恹地趴在黄老实肩上。

    黄老实心疼地轻拍她脊背,笨拙地哄着,说晚上让她娘弄好吃的给她吃云云。

    回去后,大猛媳妇等人才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杜鹃便委屈地告诉了众人,又特意望着任三禾道:“我说生病了,身上没劲,奶奶还非要带我去。昨天就说要我去的。我不想去,偏要我去。”

    她想不通这里面的关窍,只能借助任三禾的脑袋。

    而且,她不得不承认:这身子还太小了,还不能自我保护。若是爷爷奶奶真有什么算计的话,唯一能保护她的只有任三禾了,所以她很没节操地向他求助。

    果然,任三禾听后立即警惕起来。仔仔细细地寻问她从昨天在奶奶家,以及今天请奶奶吃饭的所有情形。乃至于他们是如何哄她说话的等等。

    杜鹃一一都说了。

    任三禾便蹙眉思索。

    他在这住了有两年多了,尤其跟黄家交集多。对黄老爹也有些了解。

    可是,任他想破脑袋,也猜不透一个乡下老汉的心境变化,并因嫉恨生出那么些弯弯绕。他最多也只能想到这是黄老爹成心跟岳父冯长顺过不去,特意把杜鹃和黄雀儿带走,好叫他心里添堵。

    冯长顺也是这样想的,骂亲家猪脑袋,就为了让他不好过,连孙女病了也不顾。

    因对林大猛等人数落道:“虽说我俩亲家吵嘴。这也是常有的事。可我总是为着女婿闺女好,盼着他们过好日子的;可他呢,哪怕把儿子家闹得家破人亡,也要争赢面子。有这样当爹娘的么?”

    林大猛尴尬地笑笑,不好接腔。

    总算这事过去了,大家又说起别的事。

    因冯家和任三禾将婚期定在三月十八,冯长顺第二天就带着家人离去了,要赶快回去准备。

    这里,杜鹃也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而且更乐。因为她又长大些了,在早春的阳光雨雾下,跟蝴蝶一样到处飞舞。

    这期间,林里正又做了一样事:召集全村人。合力在杜鹃和黄雀儿当初落水的河边建了一座庙,并雕刻“人鱼娘娘”的石像,供奉香火。

    村人纷纷出动。无一落后,可见信仰的力量。

    为此。杜鹃被石匠王大叔给盯上了,仔细询问她落水后。见到的美人鱼是什么样子。

    杜鹃先是费力比划,后来心中一动,就沉静下来。

    静了半响,才一言不发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了自创的美人鱼形象:上身是人形,下身是鱼尾;梳着飞天发髻,在水中游动,仿若凌空飞行,衣袂飘飘,状若仙子。

    那一刻,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是的,他们都以为杜鹃被人鱼娘娘附身了。

    没有一个小娃娃会画出这样的画,再聪明也不行。

    他们没有经历过杜鹃前世特长班泛滥的情形,也不知杜鹃的来历,当然想不出她为何那么熟练地画出这画来。

    任三禾也呆滞了。

    原先他还以为美人鱼的情节是杜鹃昏迷中臆想出来的,可看她熟练地画出那美人鱼后,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干咽口水。

    就这样,河边竖起了一座人鱼娘娘庙。

    三开间,还带个厨房茅厕。除了正殿,两边是专门做了给有穷苦落难人歇息用的,或者逢初一、十五做香会的时候,媳妇们放置东西。

    从此,泉水村的小娃娃们多了一处玩的地方。

    杜鹃每每看见自创的美人鱼石像,就得意极了。

    三月十八日,任三禾成亲。

    林大猛头几天就带着一群猎户,不管是手艺精的还是二流手艺的,分几条路进山狩猎,打了无数野味回来,为任三禾操办婚宴。

    众人也都乐意凑趣。

    无他,因为成亲的人是任三禾。

    今日卖他个人情,将来只会赚更多,绝不会吃亏。

    厨师请的是村里的高大娘和红姑,另有众媳妇打下手。

    因此,这婚宴办得是空前盛大热闹:家家都接了邀请,说不用开伙,全部都去任家吃酒席。

    酒宴分三处摆:一处在任家,坐这里的人都是村里有头脸和年高有德的人物;另外两处分别在杜鹃家和林春家;林春家隔壁是小秤砣家,他家的锅灶也没闲着,专门烧水供应茶水和洗碗筷等。

    小娃儿们都乐疯了,从早起就喧嚷起来。

    路远、交通不便就是麻烦,冯家是什么时候发嫁的不知道,泉水村这边,天还没亮,一通鞭炮响过后,任三禾就带着一帮汉子去接了。

    不是迎亲——迎亲的队伍昨天就出山了——他是专门去半道上迎新娘的。

    因山路难行,人家新娘子都是坐花轿,他的新娘只能坐毛驴。而且途中有好几处地方极艰险,连坐毛驴都不成,必须下来走。

    但新娘出了娘家门。脚是不能沾地的,只能由送亲的哥哥背着。这哥哥可就吃苦头了。偏这活计旁人还不能代替。所以任三禾就亲自去接了。

    他不在,家中由林里正亲自主持。

    因人太多。等不及新郎新娘回来,先就开了席。

    三处开席,黄大娘当然来到大儿子家里。跟几个老婆子坐在冯氏房里吃茶说话,十分尊贵,好像她今天娶儿媳妇一样。

    杜鹃一听喊开席,便急忙跑进去对她道:“奶奶,你们先去坐席。现在人少,又是头道菜饭,碗筷也干净。等会新娘子来了。大家也都回来了,天也黑了,跟人挤了吃不痛快。”

    大家听了一齐笑,都夸她想得周到,体恤老人。

    一个婆子对黄大娘道:“我就羡慕你这个孙女,又贴心又孝顺。瞧我们坐这,她跑进跑出拿吃的、喊人倒茶,一会没闲着。这会子又喊我们抢先坐席。”

    众人纷纷附和,都笑道:“先吃的当然沾光。吃过了。等下不用跟人挤,光看热闹就好了。”

    黄大娘牵着杜鹃,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候,是她最风光有脸面的时候。

    堂屋里共摆了四张桌子。上面两张,下面两张。

    杜鹃引着奶奶她们来到上方右手边一桌,林春和九儿他们正坐在那呢。原来是杜鹃让他们霸占的位子。若有人来。便说这一桌已经被人定下了,都满了。

    等这些老婆子来了。他们便下来,让她们坐。

    杜鹃便笑道:“奶奶。这里好,清净。下面两桌靠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和进进出出上菜的挤来挤去,要是把菜汤泼身上就不好了。”

    这话再次引起一阵赞叹。

    黄大娘看着这个孙女,真是无比的贴心。

    这时候,她处于“让我欢喜让我忧”的欢喜境界。

    至于正月里闹的那场不快,她已经忘了。

    那次,她从梨树沟回来后,见了杜鹃还气呼呼的。

    谁知杜鹃就跟没事人一样,笑逐颜开地喊“奶奶,你回来了?舅爷爷家可好玩?怎不多玩几天?”

    一句话把黄大娘差点气得吐血。

    她瞪着小女娃道:“好不好玩,你去了不就晓得了。做什么拼死也不愿去?”

    杜鹃嘻嘻傻笑,害羞地说道:“人家生病了,不想去嘛。就想待家里。奶奶你别生气。我是送鸡肉来给你吃的。我娘怀了小弟弟呢,杀了一只鸡,送一碗来给爷爷和奶奶吃。”

    黄大娘惊道:“你娘又怀上了?”

    杜鹃得意地点头道:“嗯!怀了个小弟弟。”

    黄大娘楞楞地瞧着她,没骂人了。

    她也是希望老大有后的。

    于是,杜鹃照样当她的乖孙女。

    且说眼前,杜鹃把几个老婆子安置妥当后,正要走,黄大娘扯住她问道:“你姐姐呢?怎不见人?”

    杜鹃道:“姐姐在那边房里,看着冬生弟弟睡觉。”

    黄大娘本就对林家有意见,见不得大儿子跟他们亲近,听了火大,呵斥道:“今儿来这么多人,她不说在外头照应着,倒帮人家带娃。真是家懒外勤!林家没人了?不是有好几个哥哥么?要她多管闲事!”

    杜鹃忙道:“姐姐在房里照应,省得小娃儿进去了乱撞瞎摸,顺便看着冬生弟弟的。我从小吃林婶子的奶长大,帮着看下冬生弟弟,也是应该的;林婶子跟娘在一块做事,娘怀了小弟弟,林婶子也能照应她。”

    一席话把黄大娘堵得哑口无言,当着人,面色青红交替。

    这时候,她处于“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忧愁境界,心里极恨这小孙女一张嘴,说话太直了。

    因杜鹃从来都很孝顺,她倒没怀疑她故意让她难堪。

    有那明事理的婆子看着这一对祖孙,悄悄地转头偷笑。

    杜鹃可不管那么多,说完了就从人缝里钻出去了。

    闹嚷嚷的,连开了两拨酒席,那太阳就沉入山后去了。

    就在这时,迎亲队伍进了村。

    锣鼓震天响,唢呐滴滴答答地吹,引得全村人都拥去瞧热闹。老老小小、男男女女的心都跟着那欢快的节奏蹦跳,面泛红潮,满脸带笑。

    本来,任三禾把新房布置得整齐别致,婚宴又办得空前热闹体面,已经羡煞一帮人的眼睛;及至看见冯家的陪嫁,再次轰动不已。

    这么远的路,冯家自然不好置办木器家什,陪的全是被褥床帐枕垫以及布料衣裳鞋袜等轻巧实用的物件。五光十色、颜色鲜艳的各种被褥和布料,看呆了村人的眼。

    黄大娘嫉妒得心发抖,眼睛都红了。

    今儿她怨气大的很,人前人后含沙射影地抱怨,说这头亲事原本是娘家侄孙女的,都是大儿媳在里面使坏,才没弄成,结果便宜了她自个娘家小妹子。

    现在一看冯家陪嫁这么多好东西,更是气往上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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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098章 搅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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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哟,我今儿真是开了眼了!亲家口口声声指着我们鼻子骂偏心小儿子,不待见大儿子,他自个倒好,陪给小闺女这么些嫁妆。我们大儿媳进门的时候,有什么?就几个烂包袱!到底谁偏心,长眼睛的都能瞧见。”

    这一嚷嚷,立即引得众人都朝她看去。

    只见她两眼喷火地看着冯氏,神色既嘲讽又厌恶,意思是你娘家爹也不多疼你嘛,偏还要做那矫情的样子,回回来山里都嚷着要替闺女撑腰。

    这话乍一听挺在理;再者,这些婆子媳妇都是些乡下女人,心思大多质朴简单,容易人云亦云;加上又嫉妒冯家得了好女婿,因此便窃窃私议起来。

    大猛媳妇是媒人,冯氏是新娘姐姐,这时都在新房。

    冯氏被婆婆当众落脸,尴尬不知所措。

    因为,她见了小妹的陪嫁心里也是羡慕的,也略有些小小的不舒坦,但想到任三禾,也就释然了。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黄老实没法跟妹婿比。

    新娘子冯明英可就着急了。

    她头上还盖着大红盖头,就算盖头掀了,今儿她是新娘子,也没有跟人辩驳吵架的道理,因此双手扭绞,难受不已。

    杜鹃和黄雀儿自然也在新房里。

    听了这话,黄雀儿年小,还不觉怎样,杜鹃却好笑。

    “奶奶说的都是真的?”她立即脆声问道。

    “怎么不是真的?瞧瞧你家有什么?”黄大娘见孙女跟话。更来了精神。

    因旁人虽然认同,却都不好接话的。怕惹是非。

    “外公也太偏心了!赶明儿我问他去。我爹跟任叔一样的送许多聘礼,怎么只给我娘那么少嫁妆呢?这事儿我不晓得。我要晓得了,当时我就问了。”杜鹃撅着小嘴儿,不无埋怨地说道。

    新房里静了一瞬间,接着哄然大笑。

    均笑得前仰后合,以至于跺脚拍手。

    冯氏也笑了,看向杜鹃的目光十分宠溺。

    这个闺女,好像她“理想中”的自己,总能把她想不周全、或者不敢说的话,毫无顾忌地说出来。既不吃亏,还不得罪人。

    笑声中,黄大娘再次陷入“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忧愁境界,死瞪着杜鹃,恨不得把她的嘴给缝上才好。

    这个孙女,怎么总是给她添堵呢?

    她不禁怀疑起来,不知她到底对自己是真孝,还是假孝。

    说起黄家当年给冯家下的聘礼,只怕连任三禾聘礼的一个零头的十分之一都跟不上。不过是几样山货罢了。

    她只顾羡慕眼红嫉妒,把这事给忽略了;再说,大抵人都是有些自私的,从来都是顺着自己的思路想。哪管别人,因此她觉得冯家就该两个闺女陪嫁一样多。

    可是,别人却不会跟着她的思路走。人家是认聘礼陪嫁的,刚才不过没想过来罢了。不然都这么陪。那还不亏死了。只怕生下闺女就要掐死,免得长大了嫁闺女嫁败了家。

    还有个缘故:冯家得了任三禾那么多聘礼。若是不多陪嫁些,就会被人指责卖女儿、贪图聘礼,这个名声可不好听。

    所以,经杜鹃一提醒,不少人都转过弯来了。

    好在杜鹃并不想当众给奶奶难堪,因此跟着说的那句话,引得众人轰然大笑,除了少数人,都忽略了前面的聘礼对比。

    大猛媳妇好容易才止住笑,瞟了黄大娘一眼,然后捏着杜鹃的腮帮子揶揄道:“当时?当时你还不知在哪旮旯呢,还当面问!嗳哟,笑死我了。”

    她实在是太喜欢这个干闺女了,十分想娶回家当儿媳。

    嗯,回家跟九儿好好嘱咐,要多跟妹妹玩。

    黄大娘气怒地瞪着杜鹃道:“小娃儿,瞎嚷嚷!就算我们没送多少聘礼,你外公也陪的少了,跟这能比?……”

    她当然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因此还揪住不放。

    杜鹃哪会跟她辩驳,她也不知当年黄家下了多少聘礼,冯家有多少陪嫁。若真翻老账细数起来,不是惹人笑话么。

    见奶奶存心搅局,便想办法。

    忽一眼瞅见身穿大红喜服的任三禾进来了,急忙高声喊道:“新郎来了。掀盖头喽!”

    于是,众人便将刚才的话题丢下,都把目光对准新人。

    黄大娘对任三禾有几分忌惮,不敢再多嘴,心里又气不顺,赌气不看了,出了新房。

    任三禾接过大猛媳妇递过来的秤杆,并没有立即挑开红盖头,而是静静地伫立在冯明英的面前。

    新房里安静下来,人们都屏住呼吸,见证这一神圣时刻。

    忽有一只小手握住了杜鹃的手,耳边有人轻唤,“杜鹃!”声音极轻极柔,好像生怕惊动了那一对新人。

    杜鹃并没有受惊吓,连头都没有转。

    那感触很熟悉,她知道是林春。

    她正注视任三禾,因此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虽然并没等多久,九儿却有些受不了这沉静的气氛,等不及大声催道:“任叔,掀呀!快掀呀!”

    他娘骂道:“你任叔不急,你急什么?”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

    任三禾便也笑了,手执秤杆,挑开红盖头,露出一张娇艳的脸颊。虽不是国色天香,然十几岁的小家女儿,自有一股清新秀美。

    人们便轰然拍手,说些喜庆的话儿。

    任三禾面颊微红,看得出也很开心。

    杜鹃瞅着这二人,俊朗娇柔,十分相称。心中忽然觉得。这桩姻缘也许不像自己想的那样不堪。

    心神松懈,这才发现林春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还拉着她的手。小娃儿黑眸闪亮,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对新人。小嘴儿咧开,傻呵呵地笑得十分忘情。

    她便逗他道:“林春,你也想娶媳妇?”

    林春用力点头,道:“想!好好玩!”

    杜鹃忍俊不禁。

    这时,任三禾跟冯明英喝交杯酒。

    林春忙抬起胳臂,跟杜鹃比划道:“这样?”

    杜鹃笑道:“笨!这样绕过来!”

    林春和她手臂交缠,喜悦地笑着点头道:“晓得了。”

    又吃了饺子和枣子等物后,整套仪式完成,任三禾便出去陪客去了。

    杜鹃忙要上前跟小姨说话。林春却拉着她道:“快,吃饭去。好多人。等下没位子了。”

    一声喊,所有的小娃儿都醒悟过来,一窝蜂向外挤去。

    杜鹃也醒悟过来,忙喊黄雀儿,“姐姐,跟我走。”

    比起规矩礼仪来,小娃儿们喜气洋洋的表现才是婚宴最出彩的地方,哄抢的热闹劲头十分有趣。

    九儿、林春、黄雀儿和杜鹃冲出新房。刚来到院子里,立即听见秋生高喊“春儿,九儿,这边!这边!”

    原来。他们已经占好位置了。

    任家的酒席分屋里和院外两处地方。

    天还没黑,院子里就点燃了许多灯笼火把,映得人们满面红光。熙来攘往的人呼兄唤弟、吆喝不断。更兼肉香扑鼻;小娃儿大呼小叫;连狗儿也钻来钻去,为一块骨头撕咬争夺。一派喧嚷景象。

    四人便如游鱼般,猫腰从人缝里钻了过去。

    到了近前。杜鹃问道:“秋生哥哥,怎不去我们家吃?”

    秋生得意地笑道:“我们老早在这边占了位子,省得往家跑了。就在这吃了,等会好瞧热闹。有舞狮子呢。还有说大鼓书的。”

    一个小娃儿接着道,前一桌还没吃完,他们就站在旁边等着,愣是瞅着他们吃。等他们吃完了,碗筷还没收呢,他们就把这张桌子给占住了。

    男男女女的小萝卜头们听了大笑不已。

    于是众人分头坐下,各自找相熟的搭配。

    连小娃儿也能上席吃饭,可见今天开了多少席,足能称之为“盛宴”了。但是,人实在太多,总揽支应的里正便吩咐:小娃儿们将就挤些,年纪小的三人坐一方。

    所以,他们这一桌足足坐了十二个小娃子,全是林家的兄弟姊妹,再就是黄雀儿和杜鹃了。

    林春和杜鹃、黄雀儿坐了一方,隔壁是水秀、九儿等人。

    才坐好,那边就上菜了,头一碗就是油炸肉圆子。

    林春急忙伸出自备的木勺子,一勺子就舀了四个,直接放杜鹃碗里。

    杜鹃乐了,正要跟他分,偏这时黄大娘过来找她和黄雀儿,说大妞那边桌上还差两个人,要她们姐俩过去坐,说一家人坐一块。

    杜鹃忙道:“奶奶,我们都坐好了。都开始吃了。就不动了。”

    在她看来,跟堂哥堂姐坐一块,还不如跟林家娃儿坐一块自在呢,都是相熟的,也不会欺负她们。

    自从起了把杜鹃定给娘家侄孙的心思后,黄大娘就见不得孙女跟林家小子在一块,因此恼怒不已。

    她喝斥道:“跟男娃子挤一处,像什么样子?去,跟大妞姐姐坐一桌。小宝哥哥也在那边。还有你三爷爷家的哥哥姐姐们也在那边。都是自家人。”

    这是说林家是外人了,秋生等人脸上都不好看。

    林春越发有主意了,只瞄了大娘一眼,一言不发地又舀了两个肉圆子,然后侧头道:“杜鹃,吃。”根本不理老婆子。

    杜鹃对黄大娘笑道:“我是干娘的闺女,秋生哥哥他们都是我哥哥,坐这才好呢。再说都上菜了,过去也来不及了。”

    黄大娘见她又发了倔强性子,情知扭不过,便朝黄雀儿骂道:“都是你,带着妹妹乱钻。吃,就晓得吃!”

    伸手狠狠地扭了黄雀儿耳朵一下。

    黄雀儿不喜与她面对,正低头装作吃东西呢。谁知到底没躲过去,还是被袭击了。不禁“哎哟”一声,用拿筷子的手护住耳朵,转头看向她,目光又委屈又难受,还夹着一点愤怒。

    杜鹃则放脸断喝道:“奶奶!!”

    黄大娘被吓了一跳。

    只见小孙女鼓着腮帮子,小嘴儿瘪瘪的,眼见就要开哭。心里不禁着忙起来,生怕她跟上次一样来个高音穿刺。那她可就丢人了,今儿可是全村人都在这呢。

    她又气又慌,板脸道:“哟,敢顶撞奶奶了?”(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099章 欢笑中的不安
    杜鹃神色莫名地盯了她一会,等她不自在地想要退走的时候,才灿然一笑,道:“奶奶,你吃了有一会了,饿了没有?我搛个肉圆子给你吃。”说着,托着自己的小碗,搛了个肉圆子送到她嘴边。

    黄大娘顿时怔住,吃也不是,推也不是,僵在那。

    杜鹃却把肉圆子塞进她的嘴里,还让她别走,说再来了别的菜,她还搛给奶奶吃。

    然后又凑近她,很小心地大声道:“奶奶要打我们,等我们吃了饭回家,关起门来再打。这里好些人瞧着,要骂奶奶狠心呢。”

    黄大娘嘴里包了个肉圆子,哑口无言的样子十分可笑。

    又见秋生等娃儿都神色不忿,跟看狼外婆一样看她,顿时羞怒不已。可是,她却不敢再闹了,真要是把这个小孙女给惹毛了,那后果……

    她想想便心里打了个突,气狠狠地瞪了小姐俩一眼,走了。

    杜鹃这才松了口气。

    她真觉得头疼,不知为何连吃个饭也能惹奶奶生气。又庆幸是分了家的,若是还在爷爷奶奶膝下过日子,那才难熬呢。

    水秀见黄雀儿虽然没哭,脸上却没了刚才的笑容,不满地说道:“你奶奶一点不像个奶奶!”

    夏生则愤愤地骂“老不死的妖婆子!”

    福生敲了下他脑袋,又瞪了他一眼。

    黄大娘再不好,那也是黄家姐妹的奶奶,骂她就等于骂黄家姐妹。所以他才打他。

    杜鹃也不想提这些,一边把自己的肉圆子分了两个给黄雀儿。一边低声对她笑道:“别怕她!掐一下也不掉块肉。这没处躲。要是在别的地方,姐姐要记得。看见她过来就跑。”

    黄雀儿对她点头道:“我才不怕她呢。刚才没留神躲。”

    杜鹃听了,欣慰地点头,觉得她比以前有勇气多了。

    不愉快的插曲过去,众人继续吃。

    菜一道又一道地上,每上一道,秋生便大喊“抢啊!”小娃儿们都叽叽呱呱地笑着哄抢起来。

    杜鹃也不坐了——坐着胳膊不够长——直接跪在板凳上,来一碗菜,就飞快地用筷子先往自己碗里搛,然后再分给黄雀儿和林春。

    林春手也不慢。又机灵,看见杜鹃搛这碗菜,他就去搛另一碗菜,勺子和筷子交替使用。也是先弄到自己碗里,然后再和杜鹃分。

    两人分工合作,配合十分严密。

    黄雀儿就差多了,一抢她就乱了,连菜也搛不起来,只能靠杜鹃救济。

    这么来一碗抢空一碗。众小笑不可仰,都觉得有趣。

    虽然这样,却没有人霸道地护食。无论是大些的娃儿,还是杜鹃和林春这样手快的。只要差不多搛够了,就不再搛了。若看见有人没抢到,还会分一些给他。

    因此虽然闹得凶。气氛却很和谐。

    结果就是:桌上碗都是空的,大家面前的碗却是满的。

    等下一碗菜来的空档。众人便努力吃起来。

    要赶紧把碗里吃空,等新的菜来了。才好再抢,不然抢了也没地儿装啊!

    猛吃一阵,才抬起头来,互相看看,又一阵大笑。

    水秀看着杜鹃和林春嘲笑道:“杜鹃,你和林春就像小土匪,搛菜这么快。我还怕你吃亏呢,还准备帮你搛呢,哪晓得抢不过你。”

    杜鹃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使了二十多年的筷子,那手多稳当,能比嘛。

    九儿虽然也厉害,奈何筷子不顺手,因此嫉妒地问林春:“春儿,你怎么有这么大的勺子?”

    林春头也不抬道:“我爹给的。”

    众人愣了会,轰然大笑起来。

    这的确是林大头的作风,旁人再想不起来的。

    就有那心细的媳妇想起来,也是从现场拿个小勺子,没人会拿大勺子。——大勺子都是放在汤碗里公用的。

    笑毕,又上来一道菜,是粉蒸肉。

    杜鹃忙搛了两块。

    这肉都是用半肥半瘦的猪肉做的,为得是蒸出肉油来,浸透裹在肉外层的米粉,看上去油润暗红,十分诱人。若是手艺差些的,这道菜就显得干巴巴的,不好吃。

    她用两只筷子将肉轻轻划开,把肥肉给林春,自己和黄雀儿吃瘦肉。

    林春就没搛肉了,用他的大勺子舀碗下面又香又油的米粉,倒给杜鹃和黄雀儿,“杜鹃,吃这个。这个粉子最香了。”

    杜鹃连连点头,她也喜欢吃蒸肉粉子。

    可是,今天好菜太多了,肚子有装不下的趋势。她便跪直了,好让吃下去的东西尽快落进胃里消化,争取多吃些。

    正吃得高兴,忽听隔壁桌上吵了起来。

    “都叫你一个人搛了,我们不吃了?”

    “我哪一个人搛了?他们都抢了的!”

    “就你抢最多!狗子没有,把你这个给狗子。你先吃了一块了,我看见的。”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儿侧身,两手将碗护在胳肢窝下,尖声叫道:“这么多人,怎么单叫我让他?”

    其他人都道:“我们都只吃了一块,就你吃了两块。”

    小娃儿怒道:“我也只有一块。扯断了,看着像两块。”

    “瞎说!我看见你搛了两块。”

    “哇……你们都欺负我!”

    小娃儿想把肉塞嘴里,没来得及,被身边人抢去了,送给那个叫“狗子”的小娃儿,顿时就哭了起来。

    还没消停,远处一桌也传来争吵声:

    “不许用大勺子,都用筷子!”

    “听我说,不许抢,我们按人头分!”

    “好。就分!”

    “怎么分?我们大些,肚子也大些。跟你们一样分,那能吃饱?”

    “饭管够。你不晓得多吃些饭?”

    ……

    更远处,有娃儿大喊“娘,给我拿个大碗来。”

    ……

    杜鹃等人便收回目光,一齐看向林春碗里的大勺子。

    林春被大伙盯着,急忙表白道:“我没多舀。”

    顿时,秋生带头,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杜鹃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笑完,放眼朝整个院子一扫,这才发现:院子里居然全都是小娃儿坐席。大娃子小娃子、男娃子女娃子。好些都跟杜鹃一样跪在长凳上。稚嫩的喊叫声、笑闹声、哇哇嚎哭声,此起彼伏。

    那个景象,既壮观又有趣!

    任三禾在屋里敬完酒,出来后一看傻眼了:难道要他跟这些小萝卜头举杯对饮?

    正踌躇间,好几张桌子都闹开了。

    那些吃过的,和还没吃的大人都被吸引过来,都围在四周,不但不上前阻止,还拍手跺脚大笑。言语间更是推波助澜,以为逗趣。

    任三禾也忍不住笑了。

    他找到林里正,要他给这些娃儿安排多加菜,一定要让他们放量吃好。

    林里正便站在正房台阶上。提高嗓门大喊道:“都不许吵。你们任叔说了,给你们加菜,紧你们吃好。”

    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声就静了下来。然后又哄一声炸开,一齐喊“任叔”。都十分感激,也放了心。

    任三禾还是按规矩。给每一桌上都敬了酒。

    到了杜鹃这一桌,杜鹃端起自己的小碗,笑眯眯地对他道:“祝小姨父和小姨白头到老,子孙满堂!”

    任三禾听了一愣,瞅着小女娃微笑起来,眼底光芒闪耀,然后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福生、秋生则闹着要跟任三禾喝酒,然根本连杯都没有。

    任三禾道:“不许喝酒!等长大了,任叔再跟你们喝。”说完往下一桌走去。

    吃到最后,每张桌边都站了人,帮这些小娃儿添饭。

    杜鹃还以为他们是特意来照顾小的呢,谁知是等在这,等他们吃完好占位子的。问清后,猛笑一阵,忙加快速度吃饭。

    闹嚷嚷地吃完这顿酒席,一个个狠狠喘了口气,跟着又呼兄唤弟,说要去外边占地方,因为过一会要开始舞狮子了,就在院子前面的空地上。

    杜鹃也很想看乡土味浓郁的舞狮,忙和黄雀儿跟着众人又往外跑。

    林春怕跟她冲散了,紧紧拽着她的手。

    正跑着,顶头撞见黄老爹,正和几个老汉站着说话。

    黄老爹面色阴沉地盯着杜鹃和黄雀儿。

    杜鹃忙停住脚,叫了一声“爷爷”。

    黄雀儿也小声叫了,却有些瑟缩,不由自主地往杜鹃身后躲去,因为在明灭火光的映照下,爷爷的脸色看起来很可怖。

    杜鹃诧异极了:这老头儿怎么了?

    不会也是因为小姨的嫁妆多,看着心里不痛快!

    两孙女叫自己,黄老爹就跟没听见一样不理睬,只把眼光在杜鹃和林春身上来回打转。

    他这样,黄雀儿越发害怕,但杜鹃却无所畏惧;加上林春扯着她催促,她便脆声道:“爷爷,我们看舞狮子去了。我先去占个好位子。爷爷等下过来坐。”

    说完,对他甜甜一笑,就扯着黄雀儿绕过他往外跑去。

    奔跑中,犹听见身后传来那些老汉夸赞自己的声音,却没听见爷爷的应答。

    跑了一段,人少些了,他们便慢下来走。

    林春凑近杜鹃,小声道:“杜鹃,你爷爷好凶。往后你别去他家。不然他关起门来打你,我们都不晓得,你可吃亏了。”

    杜鹃听了,想笑却笑不出来,点了点头。

    小孩子心思很敏锐的,林春也感觉到了爷爷的阴沉。

    只是这两个老的到底要闹哪样呢?

    ******

    稍后还有第三更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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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00章 丢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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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天晚上,泉水村锣鼓喧天,直闹到半夜才歇。

    杜鹃兴尽回家后,睡梦中耳边还回荡着锣鼓的节奏声。

    冯明英嫁来后,杜鹃的日子果然好过多了,吃穿样样照应不说,她初嫁的新媳妇,不喜跟那些婆子和媳妇们扯闲话,便常和黄雀儿杜鹃在一块,教她们姐妹针线活、厨艺等等。

    与此同时,任三禾闲暇时,也开始教杜鹃认字。

    杜大小姐这一世有着聪慧的天资,加上带着前世记忆的优势,学业进步神速,震得任三禾咂舌不已。

    而杜鹃也找了借口教林春和九儿。

    书是任三禾弄来的,纸笔么,林家本来就有。

    林春自不必说,天分很高,又极愿意跟杜鹃在一块,因此学什么都好;九儿就要差些,不是不聪明,而是个豪爽奔放的性子,不喜静坐读书。

    但杜鹃是擅长因材施教的,利用《西游记》等有趣的故事,灌输给他们做人道理,又借助《三国》《水浒》《孙子兵法》等,讲解各种智谋决策。

    一边讲他们爱听的故事,一边把《论语》等四书五经穿插在其中,让他们背诵和学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九儿居然也学得像模像样。

    杜鹃教这两孩子的目的,不求他们能做好文章去应考,或者写一手好字,或者作诗作词,旨在增加他们的见识。开阔他们的心胸,熏陶他们的灵性。引导和加深塑造他们各自独特的品性。

    显然,她成功了。

    林春含而不露。十分有主见和手段;九儿豪爽磊落,却粗中有细,不失智谋,两人与泉水村其他孩子截然不同。

    如此春去秋来,光阴荏苒,转眼五年过去了。

    这期间,有两件事要特别交代。

    一是在杜鹃五岁那年正月,她跟奶奶去了梨树沟村。

    是杜鹃自己答应去的,她想摸清奶奶究竟想干什么。于是便走了这一趟;再就是任三禾也交代,让她只管去,他也想弄清内情。

    杜鹃便放心地去了,黄雀儿、小宝和大妞都去了。

    一行人在梨树沟村住了五天,也未见什么异样。

    但是,临走的那天早上,杜鹃却被丢下了。

    等发现后,她又尖声嚎哭起来。

    整个梨树沟都回荡着她的嚎哭,并且没有转弱的趋势。

    大舅奶奶家的人只顾哄。却不肯送她回去。

    她就一直哭,哭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凌晨时分,才歇了下来,然后。她趁着被闹得不堪的亲戚们熟睡时,悄悄从那家摸了出来。

    果然,任三禾等在外面。

    于是。她就被带走了。

    这一去,就是三天不见踪影。

    黄家再次被闹了个天翻地覆。

    冯氏、黄老实在冯明英和任三禾的陪同下。去梨树沟村找大舅奶奶要人。

    冯氏又撒泼打滚,任三禾要烧了大舅奶奶家的房子。冯明英则逼问黄老爹和黄大娘,为何把杜鹃一人留下。

    黄大娘就说,是杜鹃想留下多玩些日子。

    黄雀儿年纪大些,又一直受杜鹃影响,胆子渐大;这次妹妹失踪令她仇恨极了,便揭露说,妹妹根本没说想留下玩,是奶奶和小婶偷偷溜走,把妹妹丢下的。

    走的时候,她不见妹妹,还问了他们。

    他们哄她说,妹妹还睡着,所以二叔背着走在前面呢。后来才又告诉她说妹妹想在大舅奶奶家多玩几天,怕小宝跟着闹,才哄她说二叔背着。

    任三禾又从梨树沟村人口中得知,杜鹃整整哭了一天一夜,看向黄老爹和大舅爷一家的眼光就像要杀人。

    然任凭如何逼问,黄老爹等人都不说留下杜鹃的缘故。

    孙女已经没了,再说出真相得罪林家,那不是更难熬了。

    这边闹,任三禾和林大猛又组织两个山村的人都上山,沿着两村之间的山路找。

    找了三天都没有踪影。

    第四天是正月十五,一大早,泉水村的媳妇婆子们都去鱼娘娘庙上香,却发现杜鹃躺在人鱼娘娘塑像后昏睡。

    这下,人们都震惊了。

    等黄家人得了信赶来,杜鹃没像三年前那样乖巧地认错说话,她一言不发地看着黄老爹和黄大娘,眼神清澈,意味莫名。

    任凭人们如何问,她都不吭声,也不说如何从梨树沟村来到泉水村娘娘庙的。

    黄老爹和黄大娘又惊又怕,又怒又恨。

    他们看着这个小孙女,手脚惊颤不已,五脏不宁。

    当晚,黄大娘在娘娘庙的人鱼娘娘塑像前跪了一晚。

    此后,她再也不敢勉强杜鹃了。

    虽然黄老爹两口子咬牙不说对杜鹃的企图,任三禾却猜出来了,从此看那一家人的目光俨然跟看死人一样。

    林家也猜出了几分。

    林里正见了黄老爹,神色便淡淡的;林大头更是指桑骂槐地骂了好几回,并在村人面前说黄家二老不是东西。

    黄老爹和黄大娘气得发抖,还不敢跟人分辨。

    除这件事外,冯氏那年又生了个闺女,偏偏弟媳妇凤姑跟着又生了个儿子。

    毫无疑问的,公婆失望之余,对她更没好脸。

    加上冯明英嫁过来,与任三禾十分恩爱,诸事都顺心,唯有一件,便是好些年都没开怀,黄大娘便到处说,冯家的闺女是养不了(男)娃的。

    这且不说,杜鹃因为“雀儿”、“杜鹃”都属鸟类,便在爹娘跟前卖弄说,小姨父教了她一句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要给小妹妹取名叫“黄鹂”。

    黄老实和冯氏听了敬畏不已。不敢有二话。

    于是,黄家小女名黄鹂。

    小黄鹂继承了冯氏的泼辣性子。极为厉害;又在杜鹃朝夕相处和言传身教下,练就一副精明头脑。比起杜鹃来,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其实,杜鹃根本就不能算厉害,她不过就是比别人多了前世的学识和阅历而已,本性却是个单纯随性无拘束的。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因材施教,把小妹教得精明。

    在小黄鹂嘴里,她家可穷了,一直靠小姨家接济才能过日子。孝敬给爷奶的东西都是他们全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爹娘每天累得跟牛一样,她和两个姐姐起早贪黑地干活……等等,等等。

    杜鹃一听她小嘴啦啦说话,就和黄雀儿低头忍笑,或者走开,因为再也没有她们插嘴的余地了。

    黄鹂不仅精明,还小气。

    想从她手上抠东西出来,比登天还难。

    杜鹃觉得她不像黄家闺女。倒像隔壁林大头的闺女。

    这年,黄雀儿十一岁,黄杜鹃八岁,黄鹂五岁。

    在青山绿水的养育下。在风日的熏陶下,黄家三姐妹各有特色。

    黄雀儿肤色微黑,身材渐显。已经有些小少女的模样了。杜鹃帮她梳双丫髻,配着弯眉杏眼。精致小巧的鼻子,乍看去十分文静秀气。若是嫣然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来,马上就变得俏皮灵动了。

    而杜鹃是晒不黑的。

    因她特别喜欢上山下田野,晒不黑的肤色没了小时候的瓷白细嫩,变得紧致光滑,呈现奶白色,有些像奶茶。

    至于容貌,一张椭圆脸上,双眉翠秀,双眼清亮,鼻直,唇瓣似桃花般娇艳。静时若深潭凝波,笑时如春风拂面。便是终日穿着布衣粗裙,也掩不住灿烂光华。

    她身上最突出的不是容貌,而是笑容。

    每每展颜一笑,看的人便不由自主被吸引。虽然爱那美好,却不忍亵渎和伤害。

    至于黄鹂,五岁的小女娃,除了可爱,还是可爱。

    黄家三个闺女,是泉水村公认的三朵花。

    其实黄雀儿和黄鹂长得不算很美,也许是跟杜鹃的言传身教有关,姊妹几个的言行举止就跟村里女娃大不一样,所以人们就称赞多些。

    这年腊月二十五,外公冯长顺进山来,带来一个消息。

    杜鹃简直被击晕了,再无法保持平静心情。

    冯长顺是来送年货的,照例先去了小闺女家。

    冯明英便站在院门口,对着前面喊道:“雀儿,杜鹃,黄鹂,外公来了!”

    冯氏忙带着三个闺女就赶过来了。

    黄老实不在家,他跟着任三禾进山打猎去了。

    虽然他并不会打猎,但就算帮忙扛野味,到时候吃起来也理直气壮一些。

    冯长顺来泉水村,大多都在小闺女家吃饭。一是不想去大女婿家,省得碰见亲家,惹那两个老货说闲话;二是小女婿家确实也宽裕得多,不在乎这些吃喝。

    这回也一样,冯明英留大姐和外甥女吃晚饭。

    说定后,她便扯着黄雀儿去了厨房。

    冯长顺则招呼冯氏,把带来的年货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给冯氏,又亲自帮她送回家。

    杜鹃和黄鹂跟着他们后面,冯长顺却叫她们去厨房给小姨帮忙去,他们待会就过来。

    可是,这一去,时候就有些长。

    杜鹃正奇怪,恰好小姨说,她家的辣酱好吃一些,要她回家去舀些来,她端着碗就回去了。

    进了院子,没看见人,东边爹娘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也没在意,先去厨房舀了些酱,然后才去正房。刚要叫人,就听隔壁房里传出话来,立即就呆住了。

    “都说外甥像舅,我就猜是不是你丢的那个。我就跟你娘千方百计地打听。那杨家虽没说这个儿子是捡来的,可听说也不是在家生的,是他家大奶奶在庄子上生了带过来的。这就不好说了……”

    “爹,你别弄错了。你可问了大哥,要是他在外边……”

    “瞎说!人家是什么人,跟你大哥能搭上?你大哥我也问了,根本没有的事。我想来想去,只能是你的。不然,能跟兴业小时候那么像?哪有那么巧的事。”

    “我去瞧瞧!我要去瞧瞧!”

    听着屋里冯氏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声音,杜鹃也觉得自己也快晕了,胸腔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要是外公说的是真的,那个人真是养母冯氏丢失的孩子,那他很有可能就是李墩。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然地想,一定要出山一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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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想晚点再传的,可今天早上在后台耽搁半天,不想让亲们再等,就早些传上来,让大家看了洗洗睡……
《田缘》正文 第101章 亲生的和捡来的
    冯氏没有法子弄清那人是不是她儿子,她有!

    她只要见了那个孩子,只要说出李墩的名字,只要亮出杜鹃的名字,就能真相大白了。

    到时候,她帮黄家找回了儿子,也算报答了他们的养育之恩。至于那杨家,她一点都不担心。——有李墩在,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屋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也不知那对父女再说什么。

    杜鹃听了会,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来到厨房,她又搬出装酱的瓦罐子,揭开盖,装作舀酱的模样,一边高声喊道:“娘,怎还不走?”

    冯氏在屋里答应一声,不一会就来到厨房。

    杜鹃见她眼睛有点红,也不说破,笑道:“小姨喜欢吃咱家的酱,叫我舀些过去。娘,没事了?把门锁上,咱一道过去。”

    冯氏点点头,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

    杜鹃以为她是因为丢失的儿子的缘故,不疑有他。

    一时弄完了,三人便往后面去。

    冯长顺很喜欢杜鹃,牵着她手,边走边问道:“杜鹃,想不想去外公家玩?”

    杜鹃不满地叫道:“外公,你明知道还问。我前年就要去的,娘总不让,总说山路不好走。我都能上山采茶捡菌子了,我还不能走山路?就是不想叫我去,找借口!”

    冯长顺呵呵笑起来,道:“外公做主了,明年,明年过了正月十五。你娘带你们几个都去。在外公家住到二月再回来。杜鹃啊,你可别像去梨树村那样。闹着要回来哟!”

    杜鹃大喜,忙道:“我自己要去的。怎会哭呢!”

    到了小姨家,杜鹃忙去厨房帮忙做饭。

    吃晚饭的时候,又说起明年正月去外公家拜年的事。

    听说小姨和小姨父也去,黄雀儿姐妹都十分高兴,

    冯氏忽然道:“不能都去。要是留你爹一人在家,等咱们回来,没准家里就少了东西。”

    三姐妹都明白她话的意思,互相看看,就犹豫起来。

    黄鹂眨巴两下黑眼睛。对杜鹃道:“二姐别去了。跟爹在家看家。我和大姐去。等明年二姐再去。”

    她人小鬼大,觉得留黄雀儿在家,不够二姐有威力,能震住爷爷奶奶;若她自己在家,又不乐意,所以就叫杜鹃留下看家。

    杜鹃气得笑了,道:“你才多大?我跟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没出山过。山路好难走的,一不小心就掉山崖下摔死了。不信你问外公。所以。叫我说呢,还是你留下。等过几年,你长大了,再去外公家也不迟。”

    哼。她这次是无论如何也要出山的。

    黄鹂却不为所动,道:“小姨父也去。他背我怕什么。”

    杜鹃道:“你当跟在村里一样呢?山路那么难走,上上下下的。又在树林子里钻。你想把小姨父累死啊?”

    黄雀儿见两个妹妹争起来,主动道:“你俩都去。我在家陪爹。”

    杜鹃和黄雀儿异口同声道:“不行!”

    冯明英听了。低头抿嘴笑。又见冯长顺一副懵懂样,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话。冯长顺就笑喷了。

    冯氏却没笑,冷不定地说道:“雀儿和鹂儿都别去了。等明年再去。这回就叫杜鹃去。”

    黄雀儿自然无话,黄鹂却把筷子一放,气呼呼地撅嘴道:“娘偏心!什么事都叫二姐姐占先。”

    以往小女娃也常这么抱怨,冯氏从不在意。

    可是,这次她却愣住了。

    她和冯长顺迅速交换了下目光,道:“娘怎么偏心了?你大姐姐十一了,你二姐也八岁了,她们都没去过外公家。你这么点大就想去?也不是娘不带你去,你二姐说的对,路上难走,天又冷,容易打滑。娘是不放心你。”

    杜鹃一时也有些发愣,小妹怪娘偏心,她尤其觉得可笑。

    三姐妹中,她才是捡来的那个呢!

    以往别说冯氏,连她都差点忘记这个事实。因此,她是很感激冯氏的,从没把自己当捡来的看。

    可是,今天是不行了,外公说的事,真切地提醒她们:杜鹃是捡来的!她不是黄家闺女!

    杜鹃也疑惑:娘为何不带大姐和小妹去,单带她呢?

    心思一转,她就明白了:冯氏恐怕是以为,自己的儿子和杜鹃弄错掉包了,因此想带杜鹃去换回儿子来。

    杜鹃想想任三禾,便否定了这一猜测。

    从任三禾的表现来看,她杜鹃绝不是乡绅的女儿!

    那家姓杨的,她曾听冯明英说过,就是外公家附近小镇上的一个乡绅,虽然有钱,也只是一个土豪,绝不会让任三禾那样的人为他俯首帖耳。

    嗯,等任三禾回来,再用言语探探他的反应。

    想毕,她帮小妹搛了些菜,许诺道:“你不闹,想要什么,二姐都答应你。”

    黄鹂立即仰头问道:“真的?”

    杜鹃刮了下她的小鼻子,笑道:“君子一言。”

    黄鹂偏头躲开她的手指,接道:“驷马难追!我要听许多许多的故事。”

    杜鹃咧咧嘴,道:“黄鹂,你得说个数。‘许多许多’是多少?难不成二姐这辈子就不干别的事了,专门给你讲故事?”

    黄鹂点点头道:“天天晚上讲。”

    众人都哄笑起来。

    冯氏白了小闺女一眼。对于她这样精明,她是十分高兴的。可以想见,将来嫁了人,必定不会像她这样过得窝囊。

    饭后,冯明英端了煮好的甜酒酿过来,一人装了些。

    一碗甜丝丝、暖融融的甜酒酿下肚,三姐妹脸上都泛起绯红色,如同染了胭脂。看去娇艳如花。

    冯氏扫了三个闺女一眼,不禁满脸笑容。把之前的焦灼心思丢开了些,看着杜鹃尤其觉得不舍。遂叮嘱道:“娘先回去了。你们也别玩太晚了,早些回家睡。”

    杜鹃忙道:“娘,晚上我们洗澡。”

    冯氏点头道:“我把水烧好。你们再玩一会就来。”

    冯明英笑道:“你们三个,洗澡这么勤快,叫别人听了,说败家。昨晚不是洗了,今晚又洗?”

    黄鹂叫道:“就要洗!”

    杜鹃笑道:“小姨,冷天泡个澡上床睡觉,身上暖和呢。病都少生些。你别嫌烦。家里有那好的木桶不用,真是白浪费了。”

    冯明英点头说“我也常洗的”,又奇怪地看着冯氏问道:“大姐这么会过日子,怎么这么纵你们?倒舍得柴火。”

    冯氏漫不经心地说道:“柴是她们自己砍的,我管呢。”

    其实她原先也骂过,可杜鹃不听,后来也习惯了。

    闺女一天天大了,长得跟花儿一样,她不能娇养。难道连洗澡都不让?再说,柴火也的确是她们姊妹自己砍的。

    她见自家三个闺女明显跟村里其他女娃不一样,倒像大家小姐似的,刷牙洗澡、穿衣吃饭。十分体面讲究——不是要吃好穿好的那种讲究——面上也自豪。

    纵就纵了!

    哼,别人不服气,还学不来呢!

    这一村。谁家闺女有她三个闺女出色?

    冯长顺见一向不大顺心的大闺女日子也过好了,心里也高兴。便对黄鹂和黄雀儿道:“鹂儿不闹,雀儿在家陪妹妹。都是好娃儿。外公叫你们外婆扯些好料子给你们做衣裳。等你娘回来的时候,再买些好点心带给你们吃。”

    黄鹂便娇声奉承道:“好外公。外公是最好的!”

    “噗!”杜鹃喷笑。

    黄雀儿、冯氏和冯明英都笑起来。

    全家就数这个小丫头会撒娇卖萌,比杜鹃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黄老实对她也最宠爱,那真是要命都会给。

    说笑一会,冯氏便先回去了。

    杜鹃姐妹在小姨这又玩了会,才手拉手回家。

    一进院子,看见厨房亮着灯,黄鹂便松开杜鹃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大声喊道:“娘,我们回来了。”

    “嗳!”

    厨房里传来冯氏闷闷的回答,还带点鼻音。

    杜鹃心思一转,忙扯着也要往厨房去的黄雀儿进了正房,回到自己屋内,点燃了油灯。

    黄家的屋子依然是原来的老屋,四间。她们姐妹住在厅堂西面第一间房。其实西面第二间也是给她们住的,但姐仨不舍得分开,就住一块了,那间屋子就空着,放些东西。

    三姐妹的屋子很雅致,很有少女闺房的样子。

    房间前后是隔断的,中间以雕刻着梅兰竹菊的屏风间隔。

    前半间,进门便看见对面靠墙摆着一张小巧的罗汉床,上面铺着浅蓝花色棉布褥子,竖着同色方形靠垫和长条引枕。当中是一张圆几配四个独凳,左手靠墙并排放着一个柜子和木制衣架。南面窗下则横着一张长条矮桌。桌子一头摆着一个光秃秃、粗糙修理过的树根,看着像一个老头横卧在树根下睡觉,另一边则放着杜鹃那些木雕竹制的小玩意;桌下两边都带开放式的屉隔,里面搁着三姐妹的针线簸箩。

    窗前悬着两串风铃,用各种造型的木块串起来的。

    窗台上站着一只小公鸡,仰头打鸣,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原来是用麦草编的,身上仿着真公鸡形象插上鸡毛做成的。

    屏风内间,入目就是一张拔步床。其上雕琢花鸟祥云瑞兽,配着原木本身的纹理,十分古雅别致。床架内悬着粉色粗纱蚊帐,衬着内床上的花布被褥,充满浓浓的少女情怀。

    靠墙还有三个箱子,三姐妹一人一个。

    步入拔步床内围廊,床两头分别搁置着梳妆台和矮柜,上面摆些小女孩喜欢的玩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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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02章 三朵姊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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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房间杜鹃是很花了些心思的。

    就说这拔步床和罗汉床,本是黄老实跟任三禾在山里寻了两棵楠木,花了好些天运出来,任三禾又贴了成亲时剩下的木料,委托林家制作的。

    杜鹃因为好容易请了好木匠,便怂恿爹娘,索性把屏风箱柜都制作了,木料不够,就用一般的木料。

    为这,黄大娘骂上门来了,说大儿子不帮衬兄弟,有木匠活计不给自家兄弟做,倒贴给旁人做,气得不得了。

    说起来,的确是这么个理。

    因此,黄老实和冯氏都说不出话来。

    杜鹃早防备这一层了,振振有词地说,她之前问过奶奶了,奶奶说二叔打一张床要八百文,“奶奶,我们家哪有钱,除非把我卖了。我就去求干娘家的老太太。老太太瞧我可怜,才叫林爷爷帮我打这个床的。也没要钱,我娘就送了三只下蛋母鸡、一罐子肉酱。”

    八百文并不贵,问题是杜鹃不喜欢二叔做的东西。

    林家打的这拔步床,真算工钱至少要三四两银子。可他们怎会算这小账,况且任三禾教林春和九儿,那人情可大了。

    黄大娘生气道:“你没钱,跟我说,拿三只鸡来,你二叔还能不帮你做?”

    杜鹃听了很鄙视,这是明目张胆地宰亲人宰熟人。

    真要把二叔请进门,三只鸡肯定打发不了,还不晓得张口要多少钱呢。

    因此说道:“我先叫二叔帮忙打个箱子。奶奶说二叔没空。拖了好些日子,我才找了干娘的。”

    黄大娘蛮横道:“打一个箱子是没空。你要打两张床。还有这许多东西,我肯定要他挤出空来。”

    其实真正的理由是:打一个箱子。都是兄弟,怎好意思要工钱,她当然推脱了;若是打两张床,还有许多家什,那就能算工钱了,大儿子也不好意思不给。

    杜鹃那时已经六岁了,小嘴儿格外利索,噼里啪啦说道:“奶奶是怕我们给不起箱子工钱?打许多东西就好算工钱了。可是我家还是给不起。要是打这许多东西,只给三只鸡。怕二叔不乐意呢,白耽误那么多天工。我干娘心疼我,才只要一点工钱,叫家里帮我做了这床。”

    黄大娘见这丫头说话一点不拐弯,再次气得胸口疼。

    她最讨厌跟杜鹃对上了,说也说不过,骂又骂不出。要是骂狠了,惹得她哭闹起来,那更是“惊天动地”。所以心底里有些怵她。因此转头骂冯氏。

    杜鹃忙拦在前头,笑嘻嘻地说道:“奶奶别急,我们家还有活计,再请二叔就是了。堂屋的八仙桌、四条板凳。还有一个房间的床,还有木桶,再帮爹打两个柜子、三口箱子。工钱三只鸡。好不好?”

    黄大娘脱口骂道:“把你二叔当牛使唤呐?”

    杜鹃无辜地眨眨眼道:“干爷爷打的东西比这还多、还好。就只要了三只鸡呢。本来还说不要钱的。是我不好意思,硬要送去的。”

    黄大娘被她噎得哑口无言。一口气堵胸口下不去。

    最后,这场闹剧依然以黄大娘灰溜溜地退走收场。

    且说眼前。杜鹃正和黄雀儿坐在罗汉床上说话,忽然冯氏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往床后走去,一边道:“来洗澡了。”

    杜鹃忙道:“娘,放那,等我和姐姐来抬。”

    冯氏道:“你别磨蹭,跟黄鹂脱衣裳。”

    说着,将水倒进洗澡的木桶,再从床后出来。出来后也不看杜鹃,就往外边去了。跟着,又提了三桶热水进来,将那大木桶装了一半满。

    杜鹃有些理解她的心情,怕是以为自己在黄家呆不长了,有些舍不得。以往,洗澡水都是她和黄雀儿抬进来的,从不麻烦爹娘。

    她叹了口气,催促黄鹂脱衣洗澡。

    一般洗澡,不是她带黄鹂洗,就是黄雀儿带黄鹂洗。

    今天小丫头非闹着要跟二姐洗。

    洗澡桶放在床后面的墙角处,有一米多高。

    当初做这个的时候,也遭到了冯氏阻拦——可见杜鹃每一项举措的实行,都是极不容易的——冯氏说,家里已经有洗澡桶了,还做,那不是浪费钱?

    谁知任三禾听了说,这桶他出钱做。

    冯氏便无话可说了。

    于是,黄家三位姑娘便有了自己单独的洗澡桶。

    杜鹃精神振奋地告诉做木桶的林家大哥哥:在木桶下面安置一个圆洞,洗澡时用木塞塞住;放水就拔开。

    下水道是杜鹃自己设计的,从后墙底下通出去。

    在洗澡桶下面埋一个半尺长宽、深一尺的封闭式木箱,分别在箱盖和箱壁上凿圆洞。箱盖上面的圆洞跟洗澡桶底部的圆洞正对上,用一段毛竹管相接;箱壁上的圆洞则跟外面伸进来的毛竹套上,这个下水道就严丝合缝不会渗水了。

    又在后院挖了一条地下通道,埋了两根打通的长毛竹,直通茅厕,这便解决了倒洗澡水的问题。

    林家大哥听了杜鹃一整套设计,高兴极了,觉得学了个新鲜的法门,因此紧赶了一天给做出来,连黄老实和冯氏那屋子也给做了。

    这也没什么难的,后来泉水村好些人家都这样做了。

    雾气蒙蒙中,两个小女娃面对面坐在桶里,就听哗哗水响,夹着黄鹂娇声嫩语“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杜鹃一边给小女娃搓背,一边笑道:“你还赖着不想起来?等下水冷了,大姐怎么洗?等到床上再讲就是了。”

    这么洗得热乎乎的,往床上一躺,转眼就睡着了。她便能逃过这苦差事。

    黄鹂不上当,扭着小身子叫道:“上床就睡着了。我不想睡。你先起去。叫大姐姐进来。你一面穿衣裳,一面讲故事。”

    黄雀儿在床前听了。噗嗤一声笑了。

    杜鹃气得呵她胳肢窝道:“我们成天都被你使唤得团团转,到晚上也没个歇的。你就是个磨人精……”

    床后便传出黄鹂的笑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先喊大姐,再喊娘,说二姐欺负她,把水拍得哗啦响,都弄到桶外去了。

    因没人理她,后来只得跟杜鹃讨饶。

    厨房里。冯氏坐在灶洞后,听着隐隐传来的两闺女嬉笑声,默然无语。再过些日子,家里还是这样吗?

    会不会多个儿子?

    还是,那家不认账,不把儿子还她?

    杜鹃呢,还会不会在黄家?

    ……

    对于未来,她心里有着不确定的惶恐。

    努力想象儿子的模样,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痴了。

    三姐妹的闺房里,闹了一场,杜鹃和黄鹂终于起来了。

    雾气中,白嫩嫩两具小身子对着擦水穿衣。黄鹂虽然看着不胖。小胳膊腿却圆滚滚的,十分结实。杜鹃则细挑一些,宛如出水芙蓉。

    杜鹃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小时候别人喜欢捏她了,因为肉乎乎、滑腻柔嫩的小身子摸着十分软和。她就十分喜欢揉搓黄鹂。

    姐俩穿了小衣裳,钻进被窝后。黄鹂便催杜鹃讲故事。

    然杜鹃惦记李墩,想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他,因此说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

    黄鹂马上就察觉了,闹着杜鹃,甚而骑到她身上去了。

    杜鹃被她闹得又痒又憋闷,大叫大笑。

    黄雀儿在床后问“你俩闹什么?”

    冯氏进来给黄雀儿添热水,见闹得不堪,遂骂道:“黄鹂,你皮痒了?”

    黄鹂忙翻身下来,滚到一旁。

    杜鹃喘气道:“娘,黄鹂差点把我肋骨都压断了。”

    冯氏道:“她作死!哪个叫你惯她?你不晓得打她!”

    杜鹃笑道:“我也不打她,等明儿再打一张床,我跟大姐睡里面去。把这床让她一个人睡,称王称霸也不管。”

    黄鹂听了不依道:“不许!不许睡里面。”

    杜鹃故意疑惑道:“黄鹂,你说,咱爹是头号老实人,咱娘也贤惠,咱姐特文静,咱自己更是泉水村第一好女娃,怎么单单你这样霸道,不像咱家人呢?”

    黄雀儿听了“嗤”一声笑起来。

    冯氏也忍俊不禁,禁不住接道:“她本来就不是咱家人。是我那年上山打山货,捡来的。”

    杜鹃脆声大笑。

    这恰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分不清真假了。

    黄鹂人小,却把娘的话当了真,由不得就哭起来。

    杜鹃急忙翻身,将她抱怀里哄道:“傻子,这点眼力劲都没有。娘那是哄你的!你没听出来?你要真是捡来的,咱家人能那样喜欢你?你可是咱家的活宝呢!”

    黄鹂这才不吭声了。

    杜鹃又教道:“往后,不管谁说的话,你都要好好想清楚。别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也忒好骗了。”

    冯氏对着床里道:“你还教她?再教都要成精了!”

    一边又对黄雀儿道:“雀儿,先别放水。我去把锅里水舀来添上,也洗一把。”

    黄雀儿忙道:“我再去烧些水,从新换了娘洗。”

    杜鹃也道:“娘也真是的,我们都洗了三个人了,还不换水。又不是没柴火烧。”

    冯氏道:“我一个老婆子,哪就那样讲究了。你们小女娃,身上干干净净的,又天天洗澡,能有什么!”

    说着出去舀水。

    就算她被杜鹃逼着改了许多,依旧改不了抠门的习惯。

    黄雀儿只得把洗澡水留着没放,自上床去了。

    想着娘还要在这洗澡,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便跟杜鹃黄鹂挤一头,姐仨说话。

    她和杜鹃说起年底几天的安排:明天大扫除,后天炸圆子等,大后天做豆腐、炒米粉子(用来蒸“粉蒸肉”的)……一直说到腊月三十。

    中间老被黄鹂打岔,满床就听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冯氏提了水进来添上,三把两把洗了,却不回自己屋里睡,挨到闺女床内,坐在另一头,跟她姊妹聊起天来。

    这个冬夜,似乎格外温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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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止此时,粉红排在第20名,进步真的很大,都是亲们努力的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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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03章 少年
    母女几个说起炸圆子、小炸(一种裹了芝麻的面食)、炒麻条(山芋粉做的)等食物,黄鹂听了兴奋不已,也睡不老实了,把两条腿翘起来,贴着床后壁竖直,并把后背使劲往上拱,想要来个倒立,蹬得那床板壁“咚咚”响。

    这么一折腾,她裤脚下滑,露出白嫩结实两截小腿。

    杜鹃急忙制止道:“别把脖子扭了。”

    黄雀儿同声道:“小心冻凉了。”

    冯氏却探身打了小闺女一巴掌,骂道:“睡觉也不老实,作精作怪!把床蹬坏了,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黄鹂急忙将腿放下来,缩进被窝。

    杜鹃便转了话题,问起外公家的情形,住的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等等。

    冯氏抱着膝盖说道:“有什么好玩的,还不是跟咱们这一样,也是山多。就是人多些,隔几里路就一个村子。山也矮许多,路也好走些,有集镇……”

    杜鹃就明白了,因为道路好走,人烟就密集些。

    人烟密集,那山上就不如这山里物产丰富,自然被**害了。

    黄鹂才躺一会就不老实了,翘着脑袋问道:“娘,集镇上都卖些什么?”

    冯氏道:“什么都有卖的。”

    黄鹂听了不死心,追问道:“什么都卖,那卖什么?”

    冯氏笑道:“就你磨牙!吃的、穿的、玩的,都有卖。”

    黄鹂听了两眼放光,锲而不舍地追问道:“吃的、穿的、玩的。都卖什么?”

    杜鹃和黄雀儿就呵呵笑起来。

    冯氏也嗔道:“吃的有各色各样的点心和油炸果子,穿的有各色各样的花布。玩的……哎呀,反正有许多许多。”

    她词汇不多。无法应付小闺女的求知**,只好混。

    黄鹂显然不满意她的回答,觉得不够详细,因此又埋怨道“就不带我去。真是的!我都五岁了,我那天还去山上捡菌子了呢。”

    杜鹃揭露道:“你那叫捡菌子?是我跟姐姐带你上山玩好不好!我们找到菌子,然后喊你捡;还要防止狼来咬你,还要留心蛇咬你;回来的时候你走不动,我们还要背你……”

    “啊啊——”

    黄鹂尖叫打断,不许她数落自己的“不堪”往事。

    冯氏看着几个姐妹吵闹。脸上一直带着笑。

    不知不觉,夜深了,她就没走,跟三闺女挤一床睡了。

    次日一早冯长顺就走了,说是年底事多,不好耽搁。

    冯氏便带着闺女洒扫洗刷,团团转着忙开了。

    隔天是腊月二十七,进山打猎的人回来了。有林大猛、林大头、黄老实、林福生和林秋生,甚至九儿和林春都去了。

    因为任三禾家在村子外围。靠山近,所以,众人就先把猎物扛到任家,等分好了。再弄回去。

    九儿和林春九岁了,皮肤晒得黑黑的,生得十分结实健康。一身短打衣裤。腰里扎着粗布腰带,看去就像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两人年纪虽小。却都将头发束在头了他自己都不信。

    可这是千真万确的。

    谁家养三个女娃。还过得这么滋润?

    谁家女娃有黄家女娃贴心?

    每天每天,听着隔壁小女娃娇声嫩嫩地喊爹娘。他心里就直冒酸水。

    同样是干活回家,黄家闺女必定把样样事都弄得妥妥帖帖:热水打好,洗脸布拿好,吃的喝的端上来,那老实坨子只管享受就行了;他家呢,要不是春他娘动手,几个小子能弄得一团糟。

    嗯,也就春儿强些。

    林大头满心不服,黄老实却以为他又在嘲笑自己。“哼”了一声道:“怎么的?我不能生儿子,还不能生闺女?那你让我生什么?”

    林大猛等人哈哈大笑。

    杜鹃打击林大头道:“爹,大头伯伯这是眼气你呢,有贴心的闺女做小棉袄呢。你就没听出来?”

    黄老实听后睁大眼睛问“真的?”

    神情不免洋洋得意起来。

    林大头气呼呼地瞪着杜鹃,拿她无法可想。

    见爹又在杜鹃面前吃瘪,林春急忙招呼她过去看野味,道:“杜鹃,来,看这只山鸡。这是我猎的。那个兔子是九儿打的……”

    杜鹃就跟他过去了,看见他两只手掌都缠着布条,忙问他是不是受伤了。

    林春笑说,手上蹭破了。没大不了的事,这么绑着,为的是扛猎物方便。又滔滔不绝地说打猎经过。九儿在旁补充。

    杜鹃听得眼都不眨,羡慕地说哪回要跟他们一块去。

    却见任三禾瞟了她一眼。一副不赞同的神情。

    林春还没怎样,九儿立即怂恿。说“你跟着我,什么都不用怕。走不动,我还能背你。我力气可大了。杜鹃,有你跟着,咱们就不用啃冷馒头了。”

    杜鹃忙道:“林春不是会烤肉了么?我还帮他准备了调料。你们怎么还啃冷馒头?”

    九儿咧嘴笑道:“林春比你做的还是要差些。”

    林春白了他一眼,道:“下回你甭想吃!”

    正说着,秋生走过来。

    他今年十四岁,看去像个大人了。

    他手里捧着一截黑不溜秋的树根,约有半尺粗、一尺长,送到杜鹃面前,道:“杜鹃,这个给你。我瞧你总爱捡那些破烂东西。这个你可喜欢?”

    杜鹃失笑道:“那不是破烂,那是……咦,这中间烂空了?里面还长了棵小松树呢。哎哟,这个好。我喜欢!”

    秋生就笑了,道:“喜欢就好。我还怕白捡了来呢。”

    杜鹃连声道:“不白捡。这个都不用太费工夫雕琢了,让里面的松树长大,做盆景也行。要是松树养不活,就把里面清理干净了,当个天然古朴的花瓶,比瓷器花瓶要别致的多呢。”

    那边任三禾听了疑惑:她见过瓷器吗?

    或许是在九儿家见过的,林家也有几件瓷器的。

    九儿见杜鹃爱不释手地举着那烂空了树心的破树根反复端详,问秋生道:“秋生哥,你什么时候捡的这东西?先头怎没见你拿出来?”

    林春没吭声,目光闪闪地看着大哥。

    秋生愣了下,然后才笑道:“我跟大伯一块的时候捡的。搁包袱里差点都忘了。这不,看见杜鹃才又想起来。”

    杜鹃捧着树根问林春:“你说,是等这里面松树长大了做盆景好呢,还是把表皮刮光了,做成根雕花瓶好?”

    林春接过那树根,轻轻拍了拍,道:“这树根里面烂了,外面结实的很。应该风吹日晒好几年了,不会再烂了。先养着。等过几年,我帮你做成根雕花瓶。”

    现在,他还没那手艺。

    杜鹃听了急忙点头。

    干爷爷手艺好,可她不能为了这点小事麻烦人家。要是林春手艺学成了,那就不同了。

    林春指着那树皮表面突出的包包和节梗,道:“瞧这里,能雕成岩石,旁边长着一棵古松;这边,刻成一道水流;上面是云彩……”

    他虽然技艺未成,但受太爷爷熏陶教导有几个年头了,加上杜鹃刻意指点,他自己又有灵性,因而极能展开想象。

    这也是林家让九儿学打猎,却选他继承木匠手艺的主要原因。林家的木匠,不同于一般的木匠,一般家族子孙资质不够的,都不让学,说是学出二流手艺,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有一天把老祖宗留下的手艺给弄没了。(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04章 黄家有女初长成
    杜鹃听了他的话,点头赞叹,又纠正道:“这个叫‘瀑布’。下面坑洼的地方,正好刻成深潭。瞧这旁边,斑斑点点的,不像水花四溅么?”

    林春凝神细看,果然是这样。

    他嘴边漾起一抹微笑,仿佛心神已经沉入自己和杜鹃构造的境界里,站到那瀑布冲击的水潭旁边了,甚至都能感觉到水珠溅到身上的凉意。

    杜鹃看着他的神情,不禁感叹:天赋,真的很重要!

    林春敏锐的感触,即便才九岁,也已经远超常人。

    自杜鹃说喜欢那树根,秋生便满心舒畅。

    正笑着,忽见三弟和杜鹃头挨头凑在一处研究那树根,脸上笑就没了,代之而起的是失落和忡怅。

    九儿见那两人说的热闹,也挤了过来。

    林春这才从根雕的境界中退出,刚要把那树根递给杜鹃,就被一个冲过来的小身子撞得一歪,“三哥,给我!给我!”

    林春忙举起树根,不让他碰,道:“冬生,你要这个干什么?吃不能吃,玩不好玩。”

    冬生扯着他袖子跳脚喊道:“就要,就要!”

    杜鹃忙对林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给他。

    小娃儿,不过是图新鲜,见别人稀罕,也跟着起哄。回头觉得没什么好玩的,就丢开手了。

    林春便将那树根递给四弟捧着,“不许拔里面的树。”

    树根却是有些分量的,压得冬生手一沉。

    黄鹂在旁见了,双臂一搂抱。夺了过去,道:“给我!秋生哥哥给二姐姐的。”

    冬生毫不示弱。劈手又夺了回去,梗着小脑袋傲然道:“是我大哥捡的!给我的!”

    黄鹂虽比他小一岁。却极有眼色。

    她迅速判断“敌我”形势,估计再夺也是夺不回来的,便放软声音道:“冬生哥哥,给我玩玩好不好?”

    冬生听了很得意,一扬小下巴,道:“你再喊哥哥一声。”

    杜鹃听了,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就见黄鹂从善如流,脆声喊道:“冬生哥哥!好哥哥!好冬生哥哥!”

    冬生便满意地将那树根递给小女娃了。

    众人都看呆了,也听傻了。

    林大猛一阵朗笑。瞅着黄鹂对黄老实道:“别说大头眼气,连我也不服气了:老实兄弟,你说你这三闺女是怎么养的?”

    言下之意,你家三个闺女没一个像你老实坨子的。

    黄老实呵呵傻笑。

    林大头愁眉苦脸。

    他可不光是眼气黄老实,他还发愁呢。

    瞅瞅自家几个小子:除了老大秋生,林春还在吃奶的时候就认准杜鹃,现在更不用说;老二夏生,他也看得真真的,好几回从家里偷吃的送给黄雀儿;这小儿子冬生。别看平日里跩得跟二五一样,却总被黄鹂哄得团团转。

    儿子这样,弄得他这个当爹的在黄老实跟前都矮了半截,再不敢对黄老实冷嘲热讽了。也不敢像以前一样跟黄家算小气抠门的账。

    总之,在儿子们跟竹笋一样节节拔高后,他这个当爹的却在黄老实面前弯下了腰——儿子再好。也得娶媳妇呀!

    至于当公公的威风,还是等儿媳妇娶进门再抖起来!

    眼下。他就得在黄老实跟前装孙子。

    告诉他娶别人家的闺女?

    笑话,黄家的闺女是别家闺女能比的?

    就拿杜鹃来说。长得好、性子讨喜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能干。

    比如煮饭烧菜,人家小女娃都是跟娘学煮饭烧菜。好些人学会了也就罢了,少数用心的人手艺好些,也只是好些。可她不同,她格外用心,几乎比林春学手艺还用心。满村里,只要是谁家媳妇老娘有一样菜做的好,她都上门讨教过。

    她这么用心的结果就是:不管跟谁学做什么菜,最后肯定比那人做得更好。

    这样的女娃谁不想讨回家做儿媳妇?

    黄雀儿虽比杜鹃略差些,也比村里其他女娃要强许多。

    至于黄鹂,那更是个小人精,他最喜欢这样的。

    所以,黄家闺女就是好!

    他一定要娶黄家闺女做儿媳妇!

    就算不能三个都娶,也要争取娶两个!

    最少不能少于一个,那就是杜鹃!

    他呀,巴不得黄家和林家两家合一家才好,哪怕将来给黄老实和冯氏养老送终也没问题。反正人活一百岁,横竖都要死的,又不是多大的难事。

    可是杜鹃……

    唉,还有个九儿呢!

    他看着围着杜鹃直打转的侄子九儿,满心纠结难受,在心里埋怨道,这小子,全村那么多闺女,干什么非要跟弟弟抢媳妇呢?

    不行,他得跟黄家提当年定亲的事了……

    正想着,林大猛和任三禾已经把野味分好了。

    黄老实分了三只兔子、三只野鸡,另外还有八斤鹿肉、八斤羊肉、十斤獐子肉。

    这已经够多了,毕竟他没打猎,就跟着当苦力了。

    杜鹃也直接跟任三禾说过,不要分许多肉给爹,以免旁人眼红,占了便宜还得罪人。反正肉放在小姨家,他们想吃就来要,还方便呢。

    林大头急忙道:“老实兄弟才分这点?这哪够!正月里她外公怕是要来呢。把我们的让些给他。”

    瞧,这就开始示好了。

    杜鹃急忙道:“不用,不用。我爹又没出力。林春和九儿还猎了野鸡和兔子呢,我爹一样没猎,要是分许多,我们不好意思。我外公来,都是在小姨家吃饭,我们有什么烧什么,外公不会怪的。”

    任三禾也拦住林大头。叫他别多事。

    林大头想卖人情没卖成,只得罢了。急忙喊林春。帮黄叔把野味送过去,妹妹拎不动。

    于是。老实爹提了肉,杜鹃两手各拎一只鸡,林春把剩下的鸡和兔子提了,一齐往前边来。

    黄鹂不肯走,说要在小姨家在玩会。

    杜鹃也不管她,反正小姨这里跟自己家一样的。只嘱咐她,回头别忘了把那树根捧回来。

    说完,又对秋生笑道:“多谢秋生哥哥了。”

    秋生立即笑道:“谢什么。不过是捡了个破树根。等下我带黄鹂送过去。”

    杜鹃点点头道:“嗳!”转身走了。

    秋生看着她和三弟并肩而去的背影,心里忽然颤了下。

    路上。林春笑问道:“杜鹃,今天有空么?”

    他是问学习的事。

    杜鹃道:“这两天忙呢。家里准备年货。等吃了晌午饭,你过来,我给你讲几道题,再布置些作业,你自己抽空做。作业我都准备好了。”

    林春忙点头。

    杜鹃又问他,过年舞狮子的事,可要花工夫练习。

    每年过年,泉水村自己舞狮子助兴。林春和九儿跟任三禾学了武。加上少年身子柔健,去年舞了一路小狮子,看得村里人赞不绝口。因此,今年大伙都要求他俩继续舞。

    林春道:“练什么。谁有那空闲!还不是想怎么舞就怎么舞。我跟九儿哥习武,不就跟练习一样了。比那还难呢。杜鹃,你想看什么样的?”

    他忙得很。便不肯浪费工夫在这上头。

    忽然又想起杜鹃也许爱看,便问她。

    杜鹃道:“正是你说的。你们习武的时候就跟练习一样了。你不如把那狮子行头弄来,边舞边练。要小姨夫指点指点。多一门技艺总是好的。”

    林春就笑着点点头。

    到了黄家,林春将手里的猎物放在厨房门口,对杜鹃一笑,“我等会来。”说完,不等她谢,转身就跑了。

    杜鹃也不在意,冲厨房里喊道:“娘!”

    冯氏正在擀面皮,听见喊声,忙端着两只手走出来。

    她朝地上扫了一眼,又瞄见黄老实手上的肉,满脸笑容地说:“把肉拿进来挂着。当心猫拖走了。”

    黄雀儿也奔出来,欢喜地叫道:“哎哟,分了这么多!爹,我烧了热水,你先去洗澡。”

    黄老实鼻子里闻见一股油香,又见她娘俩都系着围裙,包着头巾,正忙活呢,立即也高兴起来,忙道:“不急。我先给你们搭把手,等忙完了再洗去。”

    冯氏却皱眉喝斥道:“帮什么忙?还不快去洗呢!把你那一身狗皮衣裳给换了。在山上钻了几天,进门连拍都没拍一下,就往灶房钻。咱这是做吃的东西,你这样要是沾了手,谁还敢吃?”

    杜鹃也劝道:“爹,你不洗也不成啊,里面大锅装了一锅水,我们等你把水舀走了,好用锅呢。”

    黄老实听了,傻笑道:“那,我就先洗去了。”

    黄雀儿用大桶舀了热水,对他道:“换的衣裳和洗澡布都拿好了,就搁在洗澡桶旁边的箱子上。”

    黄老实满意地点头,自己提了热水进房去。

    冯氏冲他背影喊道:“把头也洗洗。床上被子我们昨儿都洗干净了。你要不洗头,晚上别想上床睡!”

    杜鹃和黄雀儿听了都笑。

    杜鹃一边洗手,一边问冯氏:“娘,开始炸了?”

    冯氏忙道:“那肉圆子还没拌。你不说你来拌么?”

    杜鹃点头,挽了挽袖子,将洗好沥干的木盆端到案板上,就忙开了。

    之所以等她拌肉圆子的用料,是有缘故的。

    这肉圆子是用糯米饭、一般稻米饭,再加肉末、姜末、葱花和盐搅拌成的。若是糯米饭多了,则太粘,搓成圆子容易粘在一块;若是一般稻米饭多了,则太硬,口感不松软。加上咸淡的控制等,所以拌料是很重要一环。

    杜鹃的厨艺,连冯氏也不得不承认,比自己强太多,比黄雀儿也强,因此就等她来拌料。

    杜鹃将所有用料逐一弄进盆,最后还捏碎两块豆腐放了进去,又将盐粒碾碎,撒入盆中,直接用手拌了起来。

    冯氏在案板另一边擀面皮,见状忙问:“怎么放豆腐?”

    黄雀儿也在旁边看,也问缘故。(未完待续。。)

    ps:  不出所料,果然粉红下滑了。努力更新,不然前面的努力都白费了。今天坚持三更,力争四更,把昨天的补上。原野努力,你们也要努力砸粉红鼓励我哦!双倍粉红没几天了,这些天争取都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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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05章 小人精
    杜鹃道:“放些豆腐更松软。”

    冯氏听了将信将疑,道:“你别混闹哦。要是把东西糟蹋了,看我不打你。”

    杜鹃笑眯眯地说道:“要是不好吃,娘尽管打。”

    依然有条不紊地搅拌,甚是胸有成竹。

    冯氏这样紧张,是因为黄家前些年可没炸过肉圆子。不是没肉,而是没素油,炸东西可费油了。

    好容易今年日子宽裕些,头一回炸,她自然要小心。

    杜鹃却不怕,她为了学习厨艺,很下了些心思的。

    不但跟诸如大头媳妇、干娘、小姨等人经常讨教,还在村里最出色的厨子——红姑和高大娘给人办酒席的时候,腆着脸跟在后面帮忙打下手,用心学习揣摩。

    她不是个墨守成规的人,又肯用心思考,对学来的东西善加利用,举一反三,大胆尝试,所以厨艺才一天天娴熟起来。

    这油炸圆子加豆腐,就是她帮人搓圆子的时候,特别试验出来的,别人还不知道呢。

    杜鹃拌好料后,冯氏那边也擀好了几张面皮,面上都撒了芝麻的,然后切成一指宽、两三寸长的长条。

    因黄雀儿在搓肉圆子,冯氏便亲自去烧火。

    杜鹃则搬了个小板凳,往灶台前一站,道:“娘,我来炸。”

    冯氏又不放心,往灶洞里塞了一把火,就站在灶前监督。

    先还问长问短,又说这一锅炸老了,那一锅炸嫩了。后来就闭了嘴。

    杜鹃先只用少量的做试验,连炸了三四锅:一锅老黄色。一锅嫩黄色,一锅金黄色。一锅焦黄。经过试吃后,选出最合心意的,下一锅就炸成那样的。

    她自然成功了。

    冯氏尝了试验成功后的小炸,总算明白闺女手艺是如何练出来的了。心下佩服的同时,也惭愧不已。

    不说别的,就这份细心,她就做不到。

    这么慢慢试,以她的性子,急都急死了。更何况。就算试出来了,等炸下一锅的时候,还得两眼盯着锅里,一丝不能马虎。火候更要掌握好,火略大些,可就炸焦了。

    看着杜鹃用竹笊篱将小炸条捞出来,倒在小筲箕中控油,那黄熏熏的颜色,葱油香味扑鼻。别提多诱人,她就放心地烧火去了。

    杜鹃喊“大火”,她就烧大;杜鹃喊“小点火”,她就烧小火。甘心给闺女打下手。

    接下来的肉圆子也如法炮制。

    等黄老实洗完澡出来,黄鹂也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秋生送她回来的,把那截树根也送了来。

    冯氏听见秋生的声音。忙喊他来吃油炸果子。

    秋生高声答应说不用,说家里还有事。早跑了。

    这里,冯氏将肉圆子和小炸条各捡了一碗。对黄老实道:“她爹,把这个端去堂屋供上请祖宗。”

    黄老实忙接过去了。

    杜鹃请娘看着锅里,也捡了两碗油炸果子;等黄老实来,又让他把鹿肉、羊肉和獐子肉各割了一块,每块约有二斤多,再拿了一只鸡和兔子,分别用两个篮子装好。

    然后,她对趴在小桌边对着肉圆子猛吃的黄鹂吩咐道:“别吃了!瞧你那馋样,嘴里吃着,眼睛还看着,没一点形象。我平常怎么教你的?快洗手,跟爹一块把这些东西送给奶奶去。到那晓得怎么说吗?”

    黄鹂急忙把嘴里肉圆子吞干净了,才点头道:“晓得。”

    杜鹃道:“说给我听听看。”

    她从来不放过现场教学机会。

    黄鹂就站直了,对着面前空气脆声道:“奶奶,这是我家炸的肉圆子和小炸。我们都还没吃呢,先送给爷爷奶奶尝。这些野味是爹分的,也挑最好的孝敬爷爷奶奶了。”

    说完看向杜鹃,等待评判。

    还没吃?

    黄雀儿看着小妹油润润的红嘴唇,使劲忍笑

    杜鹃点头道:“就这么说。”

    黄鹂又问道:“奶奶要问怎不多拿些去。我怎么说?”

    杜鹃白了她一眼,道:“你笨哪!你不会说咱们家也没分多少,还是小姨父看咱们可怜,不然还不带爹上山呢。——爹又不会打猎,带着他也不,闺女也孝顺,什么东西都不忘送给爷爷奶奶一份。

    黄鹂完全消化了杜鹃的教导,才仰头对爹道:“爹,咱们走。给爷爷奶奶送东西去。”

    于是,父女两个就提了篮子走了。

    等他们走后,杜鹃继续炸肉圆子。

    这个东西比较耗时间,须得细细地炸。不像那小炸,丢进热油锅后,急剧膨胀发大,再翻炒几下就得捞起来,不然就会炸焦了。

    也就炸了三四锅圆子,黄老实和黄鹂就回来了。

    黄老实手里的篮子并不是空的,沉甸甸的似乎装着东西,交给了冯氏。

    杜鹃照例要询问结果,问黄鹂道:“怎样?”

    黄鹂道:“奶奶家杀猪呢。奶奶笑得跟花儿一样。问我家里还有多少肉。我说没剩一点了。又把二姐姐先前说的说了。奶奶说:‘你小姨父好小气!哼,你爹还跟着上山帮了忙呢;就是没帮忙,一担挑的(娶了姊妹的两男人称一担挑)。都是亲戚,才给这点子肉。’”

    她一边说。一边学着黄大娘的样子不屑地撇嘴儿,说话的口气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十分神似。

    杜鹃听了翻了个白眼。

    果然被她猜中了。

    不光奶奶,很多人都会这样想,觉得亲戚有本事,就该利益均占。只是不知为何,奶奶没把这条适用在二叔的身上,很少主动把小儿子家的东西送给大儿子。

    她一边盯着锅里,一边问黄鹂:“你是怎么说的?”

    黄鹂道:“我说呀,小姨父是想多送的,二姐姐不要。二姐姐说。自己没本事,靠人家帮衬不行,又不能靠一辈子。就算亲兄弟都不成。我们家那——么穷,小叔家好——有钱,我们从来都不跟小叔伸手要东西。”

    杜鹃霍然转头,死瞪着小女娃质问道:“我是没要,但我说了这话吗?你打着我的名头说事,你长本事了,啊?没担当的丫头!!”

    黄鹂眼珠骨碌一转。忙道:“二姐姐说了。不是今儿说的,是那天说的。”

    杜鹃蹙眉道:“哪天?”

    黄鹂笑眯眯地说道:“许多许多天了。”

    杜鹃气得笑了,许多许多天前的事,自己不记得。她倒还记得?不过,要是自己没说过,谅这丫头也说不这么完整。

    想毕。她就认可了这话的来源。

    接着又问道:“奶奶听了这话怎么说?”

    一面把锅里肉圆子往起捞。

    黄鹂盯着肉圆子回答道:“奶奶气得骂我,说二叔家哪有钱。都穷死了。我指那肥猪肉说‘这——么多肉啊!这——么多鱼啊!哎呀,这还有这——么多豆腐干子呀!’奶奶家晒了几条大鱼。还有豆腐干。奶奶就说送几块豆腐给我们晚上吃。还有猪心猪肺和猪骨头。奶奶说小婶烧不好猪骨头,叫二姐姐烧了,送一碗给她和爷爷吃就成了。”

    杜鹃听着她拉长声音重复之前的话,使劲憋住笑。

    黄雀儿更是笑得肩膀抖动,连肉圆子也搓不好了。

    冯氏瞅着两个小闺女,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她对黄鹂呵斥道:“跟你二姐说话,盯着肉圆子做什么?想吃就搛两个。这样子难看死了,口水都流到圆子上了。”

    黄鹂急忙退后一步,做若无其事样,道:“等下吃。”

    杜鹃和黄雀儿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笑完,杜鹃忽然想起她刚才的话,忙问道:“还有猪骨头?什么骨头?”

    黄鹂觉得自己今儿立了功,那猪骨头什么的都是她挣回来的,因此急忙道:“是排骨。奶奶说你烧的糖醋排骨好吃,叫做那个。”

    原来,黄大娘因为近几年大儿子家不管得了什么,孙女们总是主动孝敬爷爷奶奶,她人前人后都得脸,心里很满意;二来两个小孙女一面送孝敬,一面满脸羡慕地夸赞二叔家过的好,虽没说爷爷奶奶一个字不是,却总让她下不来台,因此,她偶尔也漏些东西给大儿子这边。

    今天就是这样,正杀猪呢,被黄鹂看见了。

    黄鹂那是多鬼精的人儿,盯着刮得白白的两片大肥猪肉差点流口水,她好意思置之不理?

    孙女可是给他们两老的送孝敬来的。

    她就想不通了:这丫头怎么那么馋!

    那刚杀的猪,还是生肉,看着怕死人,她却像盯着香喷喷的红烧肉一般,两眼冒光,不住吞口水,活像八百年没吃过肉一样。

    她便让小儿媳凤姑收拾些肉和猪肝给黄鹂带回来。

    凤姑思量:大哥家杀猪早,不少猪肉,只是肉都腌上了,不如把那排骨剔下来送他们。

    她吃过杜鹃送的糖醋排骨,自己也试了,做得不大好。

    把骨头送给大哥家,充了人情,杜鹃还喜欢,她这里还省下了猪肉。在庄稼人眼里,到底还是肥膘肉和猪油更好些,瘦肉略强点,骨头又重又没肉,最亏本。

    所以,她就让杀猪佬将后排剔了一大块,足有七八斤。给黄老实带回来了。

    杜鹃忙看那排骨,顿时乐坏了。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她急忙对黄老实道:“爹,你用斧子把这排骨剁了。剁这么长一小截一小截的。我就着这油锅炸出来。”

    黄老实刚答应一声。就被冯氏拦住了。

    她板着脸道:“炸排骨?亏你想得起来!拢共就锅里那点油了,你还要炸排骨。没见过这么败家的。把排骨熬汤,熬熬油就出来了,怎么还要用油去炸它?你过来,让我来!你再在这厨房呆一会,把我一点家底都弄没了。说烧菜好吃,还不是拿油当家,能不好吃么!炸排骨,我活这么大就没听说过。”

    一面数落。一面将杜鹃往旁边扒拉。

    杜鹃急忙道:“娘啊!这不费多少油的。炸出来能放的时候长一些,留着过年做菜。”

    冯氏不听。

    杜鹃急了,撒赖说,这油还是小姨父给她的呢。

    因为她做出来的东西好吃,小姨父吃了喜欢,说缺什么料他就去弄来。所以,今儿炸排骨把油弄没了,她回头送糖醋排骨给小姨父,再请他跟人换些来。

    冯氏听了又气又急。又拿她没法子。

    别看杜鹃平常很好说话,但真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止,不想干的事也没人能勉强她干,连公婆都拗不过她。别说自己这个娘了。

    她只好骂道:“这排骨就这么好吃?哼,要真是好的你奶奶能给你?那么抠,把上面的肉刮得比狗啃的还干净!光秃秃的骨头有什么吃头?给来了。你还要费油炸。她就不舍得把那肉割一块。你爹就不是她亲生的……”

    喋喋不休的,她又数落起婆婆的偏心。越说越气。

    杜鹃凑近她神秘地说道:“娘,我跟你说。这排骨才好呢。比肉油都好。人家不稀罕,我稀罕。不是为了嘴馋。这骨头多熬熬,吃了长个子的。不骗你,我在书上看来的。”

    一听说在书上看来的,冯氏就不吱声了。

    黄老实见母女争论有了结果,忙找了斧头去剁排骨。

    一旁观战的黄鹂也露出笑容,接过杜鹃递过去的筲箕,跟在爹后面去装排骨;黄雀儿看着杜鹃抿嘴笑。

    接下来,大伙儿一齐帮忙。

    黄老实将排骨剁好后,就来帮着烧火;冯氏和黄鹂将冷透变脆的小炸装进瓦罐子,再封好;黄雀儿将肉圆子装在一个带盖的方形竹篓里,把盖子仔细盖好,让爹吊到阁楼上去了。

    一边忙,杜鹃一边跟黄雀儿商议午饭。

    “烧鹿肉。用炭炉子烧。把那小嫩萝卜拔些回来,跟这鹿肉一块,用瓦锅子红烧一锅。剩下的我卤出来,炕成肉干咱们吃。”

    杜鹃决定把鹿肉和獐子肉都处置了。

    冯氏又一次瞪眼,对杜鹃道:“炕肉干?你莫不是疯了!过年没菜,就指望这个添碗待客呢。我还想着你们能干,我就能甩手了,随你们当家去。你俩倒好,总共这么点肉,还想着炕肉干吃。”

    杜鹃道:“小姨父要是不送这肉,娘用什么待客?”

    冯氏皱眉道:“这不是送了么!”

    杜鹃提醒道:“小姨父是送给我们吃的。”

    冯氏忍无可忍地说道:“这么多肉,烧一顿吃还不足,就不能留点待客?人情大似债,你这么的将来怎么当家?六亲不认了?”

    杜鹃也忍无可忍道:“这村里谁家有条件烧鹿肉吃?咱们家也没旁的亲戚,干娘和小姨父自家什么肉都有,不稀罕我们多个碗;外公那里,小姨正月回娘家的时候肯定要带肉去的;爷爷奶奶那边,我们刚才已经送过了,娘还要留给哪门子亲戚吃?就怕省着烧给人吃了,还落不得好!今天送给奶奶的肉,他们肯定三十晚上就烧了吃了。等明年奶奶带梨树沟村的亲戚来了,看见咱们还有鹿肉和羊肉,奶奶才不会想到是你省下来留着待客呢,肯定会说爹明明分了许多肉,才送那一点给他们,咱们自己倒吃得快活……”

    她实在拿冯氏没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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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居然四千五百字,还不投票么?(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06章 林春挨打
    都说性格决定命运,这话一点不错。

    冯氏就是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那种人。

    可悲的是,人心莫测,她争强好胜从没得到过公婆夸赞,却永远不知改变。

    她这也不是第一回跟杜鹃意见相悖了。

    杜鹃能教导黄雀儿和黄鹂,是因为她们年纪小,性子很容易塑型;但冯氏和黄老实的性子已经定型了,根本无法彻底改变他们,只求别坏事。

    冯氏被杜鹃一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却又不服气。

    黄雀儿垂下眼睑,轻声道:“娘,已经送给爷爷奶奶了,剩下的就咱们自己吃了。咱爹没那能耐打猎,要是把这肉拿出去待客,人家还以为小姨送了多少肉给咱们呢,这样显摆。往后哪一回要是没送了,说了人家都不信,只当咱们藏着不拿出来。”

    她虽然比不上杜鹃和黄鹂,却也是极有主意的。

    黄鹂忽然道:“娘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冯氏大怒,撵着就要打她。

    黄鹂跑得比兔子还快,直接跑去小姨家了。

    可以想见,她一定会跟小姨和小姨父告状,全家没有比她更精明的人。

    冯氏转脸对杜鹃道:“你就这么教她?我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是为了哪个?”忽然就伤心起来。

    黄鹂这话肯定是听杜鹃说的。

    没想到闺女竟然这样说她。

    杜鹃扶她坐下,耐心道:“娘自然是为了我们姊妹几个好。我先总是听娘说,奶奶怎样怎样。叫娘寒心。娘都忘了?你把这肉留给旁人吃,还不知要惹出什么难听的话呢?”

    见冯氏不说话。她又道:“我晓得娘要做人,可做人也要量力而行。咱爹老实巴交的。不会打猎也不会木匠,家里就这样子,非要争那个脸面干吗?这回有小姨父帮衬,下回呢?难道咱们还能一辈子都指望小姨父帮衬?不如不争那个脸面,别人也没的说。你要争了那个脸,就像姐姐说的,下回没了,旁人才不信呢,只以为咱们小气不拿出来。”

    接着。又说了一个笑话,说是皇宫里的皇帝,吃的都不是最好的东西,只能算上等。因为下面的官员不敢把好的敬上去。就怕哪年不能风调雨顺,上供的东西比不上前面的,被皇帝砍头。

    黄雀儿听了惊异不已:“真的?”

    杜鹃道:“当然了。姐姐你想,皇帝也,那多厉害!他只要吃了好东西,下回肯定还要那样的。只能更好,不能变差。要是老天爷不给脸,遭了灾,官员们供不上好的怎办?皇帝一生气。那就要砍人脑袋了。”

    在她看来,爷爷奶奶就是这样的。

    给了东西都是理所当然的,才不会想着你是节省下来的呢。所以。她根本不打算把这肉留了待客。反正她已经孝敬过了,爷爷奶奶也挑不出错。

    冯氏听了这话。更沉默了。

    杜鹃却知道她并没有转圜过来。

    她生就的这副脾性:就喜欢在人面前充好,要人赞她把儿女教得有多好。日子过得有多好,为人有多大方,对公婆也做得一丝不差等等。

    但她这样做了,若没得到应有的感激和赞叹,心里就会抱屈含怨,甚至于愤愤不平,唠叨数落,就如对婆婆那样。

    最后落得双方都不痛快,正是“香也烧了菩萨也得罪了。”

    前几年她还能跟杜鹃意见一致,那是因为家里实在穷,也被公婆伤透了心;近两年日子好过些了,她这性子有复发的征兆。

    比如今天这事,就是明显的例子。

    除此外,杜鹃努力阻止冯氏,还有一个缘故:就是娘听不得一句丧谤话。听见了必定上心,以至于气得发抖,要多少天才能消化。因此,她努力不让奶奶有机会说娘的不是,尽管这样很难。

    不管冯氏怎样想,如今被三个闺女架空,身不由己了。

    当下,黄雀儿去菜园子扯萝卜,杜鹃继续炸肉圆子,厨房里弥漫着浓烈的肉香,夹着葱花的香味。

    整件事从头到尾,黄老实都没说话,就那么傻呵呵地坐在灶下烧火,瞅着娃她娘和几个闺女斗嘴。

    这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

    他心想,闺女能干,说得都对;媳妇么……也对,怎么都好。不过,他私心里还是偏向闺女一些的。觉得闺女当家好。

    杜鹃也注意到老实爹的神情,不觉好笑。

    她再一次感叹:老实爹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那个福气,还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相对的,她娘就是个苦命的人。

    过去苦,现在苦,可以想见,将来就算家里有钱了,她肯定还是苦!——心里苦!

    最后一锅肉圆子下锅,杜鹃长长舒了口气。

    她可累坏了,手胳膊酸得要命。

    正活动手臂,黄雀儿将鹿肉炒好装进砂锅,放在炭炉子上,然后笑着上前来道:“这一锅让我来炸。全都叫你炸了,我都没炸,也没的学。”

    杜鹃一听,赶紧将竹笊篱递给她,道:“说的是。我怎么忘了。给你收尾,我要歇歇去了。”

    冯氏已经在切黄心菜、煮饭了,她可以偷空歇会。

    刚来到外面廊檐下,忽听隔壁林大头高声骂:“……你个小兔崽子,就没见你这样傻的。你还是不是我儿子?你跑!我叫你跑!给我站那,看老子打断你的腿……”

    她抬头、踮起脚往隔壁一看,居然是在骂林春!

    这可奇了,林大头是最喜欢林春的,怎么今儿这样大动肝火起来?

    他手持一笤帚,满院子追着林春打。

    林春可不会站那等他打,一溜烟就跑了。

    跑到院门口。顶头碰见大哥秋生。

    林大头急忙吩咐大儿子:“秋生,帮我逮着那小子。今儿我非打得他叫我爹不可!看他还敢跟我拗……”

    杜鹃无语:毛病。他本来就叫你爹好不好!

    秋生莫名其妙,但是。老爹的吩咐也不能不听,因此笑道:“春儿,你怎么惹毛了爹了?哎哟,我本来不想管的,可从小到大,你都没挨过打,今儿也让我开开眼……”

    他一边唠叨,一边掳袖子上前来捉林春。

    林春根本不理他,身子一扭。也不走院门了,掉头冲旁边院墙跑过去。眼看就要撞墙上去了,少年一个虎跃,竟然纵身攀上院墙,轻轻松松地翻了过去。

    倒把林大头吓得失声大叫,生恐儿子撞坏了、摔坏了。

    看着林大头和秋生张大嘴巴,眼睁睁地瞅着林春扬长而去的模样,杜鹃笑得捂着嘴蹲下身子。

    哎哟,真是太可乐了!

    殊不知那边院里。林大头气得七窍生烟:以前是不舍得打林春,好容易发一回火要打他,却发现根本打不着了。

    这爹当的,真是太憋屈了!

    他跟个婆娘一样。站那对着林春的方向骂了半天。

    林春去了后面任三禾家。

    任三禾已经洗澡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裳,正和冯明英坐在桌边吃饭呢。见少年神色跟平常有些不大一样,也没多问。只招呼他一块吃。

    林春犹豫了下,就不客气地坐下吃了。

    饭后。任三禾将他叫到东厢,坐下问道:“什么事?”

    林春听了一愣。摇头道:“没事?”

    任三禾盯着他问:“真没有?”

    林春想了想,道:“是我自己家的事。”

    停了会,忽然又道:“是我爹……他……想跟黄叔说,要帮我跟杜鹃定亲。说这事两家在我们小时候都说好了的。”

    他本不想说的,可想到任三禾是杜鹃的小姨父,平常又特别另眼看顾杜鹃,所以还是说了出来。

    任三禾眉头一跳,眼神就锐利起来,问道:“你呢?”

    林春沉默了下,低声道:“我说,这事不成。我爹气得骂我,还撵着我打。”

    任三禾十分意外,问道:“为什么?”

    在他看来,林春是很喜欢杜鹃的。

    林春就沉默了,仿佛有些为难,不知如何说。

    任三禾度其神色,试探地问道:“是不是杜鹃不乐意?”

    林春迟疑了下,才微微点头。

    任三禾就陷入沉思。

    好半天,才幽幽道:“你回去跟你爹说,眼下还是别提这事的好。黄石人那老东西不安好心,就等着呢。林家要是提了,别说不能成,肯定还会大闹一场。到时候,黄石人逼大儿子把杜鹃送去梨树沟村,闹得不堪……”

    林春脸色大变,霍然抬眼叫道:“他敢!”

    任三禾看着他,揶揄道:“他怎么不敢?他是杜鹃的爷爷。”

    林春气得脸涨得黑红,眉头紧蹙,两眼闪烁。

    任三禾紧盯着他,神色莫名。

    静默了一会,见少年还在苦思,便出声道:“别想了。叫你爹别找事了。让杜鹃先过几年安生日子。”

    林春犹不甘地问道:“要是那老东西使坏心怎办?”

    任三禾冷笑一声,道:“他要先动了,我自有办法!”

    林春看着师傅倏然变冷的神情,放下心来。

    又坐了会,他起身道:“师傅,我走了。晚上再来。”

    任三禾点头,任他去了。

    林春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黄家。

    杜鹃也恰好吃了饭,见他来了,急忙丢下碗,对黄雀儿道:“姐,你收碗。林春要考我学业呢。”

    黄雀儿点点头。

    冯氏不满地瞪了她一眼道:“整天学有什么用?”

    杜鹃笑道:“教姐姐和妹妹。多认几个字,总有用的。”

    黄鹂要跟去,被杜鹃威胁,说没工夫跟她混,要是再捣乱,就不教她认字了,也不讲故事给她听。

    黄鹂才乖乖地停住了。

    这是杜鹃使的障眼法,说是跟林春温习功课。

    而林春跟大爷爷学木匠,也确实认得几个字,他又是任三禾的徒弟,任三禾教他武功和学问,冯氏等人都知道,就信了。

    因为杜鹃学了再教黄雀儿和黄鹂,冯氏觉得自家三个闺女明显跟村里其他女娃不一样——落落大方中透着一股子聪明机灵劲,她是最好面子的,所以就没拦阻。

    教学在杜鹃闺房外厅进行。

    因为没书房,她又不想去林家,毕竟秋生他们都大了。

    可这样下去肯定不行,林春也渐渐大了。

    唉,原本她想着很容易的教学,实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好在虽然艰难,林里正对于林春还是很重视的,见他进步很大,笔墨纸砚都全力供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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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07章 等你一万年
    坐下后,杜鹃也不废话,拿起鸡毛管子做的笔,匆匆讲解了几道数学题,还有几道几何题,又布置了作业;再讲了一篇《过秦论》,命他背熟啃透了,回头说给自己听。

    林春全神贯注地听着。

    每次杜鹃问他可听懂了,他都用力点头。

    两人就跟赶时间一样,杜鹃拼命灌,林春狠命装。

    杜鹃也是没法子。她本是教初中的,小学数学该怎么教,以什么样的进程来教,她全无章法。只好凭借自己的印象,想到哪教到哪。

    这不,她觉得林春把加减乘除都学完了,就把代数和几何搬了出来。

    好在林春真的天分很高,凡她所教授的,只要讲一遍,也就会了。又用心做了记录,把杜鹃所讲的题纸和作业拿回家,独自细细揣摩,那进步便称得上神速了。

    一时做完了,林春没跟往常那样再复述一遍给杜鹃听。

    他一边收拾桌上的纸张,一边沉思。

    等收拾干净了,才望着杜鹃,小声问道:“杜鹃,鱼娘娘没说,你前世的夫君什么时候来找你?”

    杜鹃讲得口干,正喝水呢,听了这话,差点没呛着。

    主要是林春问得太突然,她一时没转过弯来,受了惊吓。

    略定了定心神,才想起自己假托美人鱼编出来的谎言。

    也不算是谎言。因林春自小就依恋照顾她,她便不愿意欺骗他,所以假借美人鱼托梦。说她前世的夫君会来找她,她注定今生还要做他的妻子。

    她从小就把这些灌输给林春。希望他把自己当妹妹和朋友,不要产生其他想法。从而预防将来可能有的伤害。

    也真是怪了,她根本没办法像对待前世那些追求者一样,对小林春置之不理。虽然没有爱情,却有一种刻骨的亲情,使她居然放不下他。

    她觉得为了避免将来的麻烦,从小就不理林春,她根本做不到;而且她也怀疑,不理他是否有用——这孩子对她太执着了!

    鉴于这两点,她只能另辟蹊径防患于未然了。

    什么都不做肯定不成。照这趋势发展下去,林春长大开窍后,爱上她是必然的,那时要怎么办?

    当然,以林春的性子,是不会堕落到自杀的。但是,哪怕想到他心里会痛苦,她也有些不舍和痛心。所以她便用疏导的法子。

    且说眼下,杜鹃看着小少年闪闪发亮的眼睛。咳嗽了一声才道:“这个也说不好,也许明年就来了,也许要等到我长大才来。林春,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林春面色微微发红。讪讪地笑道:“我就问问。”

    停了下又认真道:“我想看看他是什么样的。”

    杜鹃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不会他这么早就情窦初开了?以她估计,怎么也应该到十二三岁才会有懵懂的感觉才对。

    她便不起身。把两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道:“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林春。从小别人就说我是你媳妇,我却不能做你媳妇。你不生气?”

    林春吓了一跳,没料到她就这样说了出来。

    他慌忙道:“没……没生气!”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尽量用轻松的口气说道:“鱼娘娘说,人活在世上,不能凡事都心想事成,但应该珍惜眼前。比如说,我每回去干娘家,总是想,我怎么不是老太太的重孙女呢?我要是在林家,那该多好!可那是不可能的,我是黄家的孙女。瞧,我也每天高高兴兴的,不会因为爷爷奶奶不喜欢我难过。”

    林春听懂了杜鹃这番话,连连点头。

    杜鹃又小声道:“我跟你说,咱们从小一块长大,跟亲兄妹一样亲,要我不理你,我做不到。所以我才把那个梦跟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缘。我的美人鱼娘娘跟我说了,你的没人跟你说,其实你也是有的。将来你会有一个妻子,是你前生牵扯不断的爱人。”

    林春显露孩童本性,不觉得羞,反而笑起来。

    杜鹃道:“你不信?“

    林春咧嘴笑道:“我信。你说,到时候她从哪冒出来呢?”

    杜鹃白了他一眼,道:“什么冒出来,是遇上!说不定你在山上打猎,然后救了一个美丽的女子,然后……”

    话未说完,林春就大笑。接着又赶紧捂住嘴,小心回头对房门口看了一眼,怕被外面人听见。

    他觉得杜鹃想象力太丰富了,十分有趣。

    杜鹃愈发兴起,凑近他认真道:“是真的!我跟你说哦,这两个人的缘分,是很奇妙的,你不可小看。有人说,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

    她娓娓动听地说起那个故事:一个女孩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见了自己想要嫁的男人,却错过了。为了再看他一眼,她求了佛祖,整整修炼了五百年才如愿。她不满足,还想摸他一下,于是又修炼了五百年。佛祖说,想要成为他的妻子,还得再修炼。女孩说不必了,爱他不一定要成为他的妻子。佛祖松了口气,这才说有另一个男人已经等了她一千年了……

    林春震惊了,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故事。

    或者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比拟。

    有人为他修炼了一千年吗?

    他这样喜欢杜鹃,又为她修炼了多少年呢?

    “……所以说,咱们行事要坚持,要有首有尾,但有时候也要学会洒然放手,珍惜眼前。因为,说不定眼前就有你忽视的人和事,她(他)已经等了你几千年了……”

    林春听痴了。

    他本是极聪明的,很快便想通某些关窍;再者,他到底年幼。对情爱尚无刻骨体验,因此想了一会。就爽朗地对杜鹃道:“我每天都能看见你,跟你说话;你还教我读书认字。连九儿哥哥都不能这样,瞧我的运气多好。杜鹃,你别怕,我一定不让爹逼你嫁我。我当你是妹妹一样的。”

    杜鹃听了本该高兴的,然心里却有些内疚。

    但若不这样,将来对他伤害更大。

    所以,她换上轻松的笑脸,故意问道:“林春,你觉得。将来你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呢?”

    林春又呵呵笑起来,这回有点害羞了。

    杜鹃神秘兮兮地说道:“你记住了:有一天你见了一个女孩,心里一动,还放不下她,那就是了。成为你妻子的那个人,至少已经等了你一万年了。”

    林春本来是笑的,蓦然神情一僵。

    他头一次对杜鹃所说的话产生怀疑。

    照她这样说的,他的妻子只能是杜鹃了。因为从小到大,他从未留心过她以外的其他女娃。他也不认为将来有一天会在山上救一个美丽的女子,见了她就心里一动。

    一万年啊!

    他是不是已经等了杜鹃九千年,因为修炼不够,所以娶不成她呢?

    要是这样的话。那他这辈子就做杜鹃的哥哥,再努力修炼一千年,甚至三千年。争取等下辈子娶她。

    他郑重地在心里下决心。

    可是,真有女娃也为他修炼了一万年吗?

    少年困惑了。

    “杜鹃。你嫁人了,还理我吗?”

    “当然了。为什么不理你?”

    少年听了十分喜悦。

    杜鹃忽然坐直身子。肃然对林春道:“我说这么多,是希望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别总是患得患失。人生注定不能十全十美,我们要胸怀开阔,洒然面对……”

    “……比如咱们,从小生活在山里,跟外面那些富贵人家不能比。要是我们出生在富贵之家,就能有机会学好多东西,见很多世面,吃穿都是上上等的;但是,就有人因为这富贵堕落了,被毁灭了。那你说富贵是好还是坏?我们生在贫穷的山野村庄,因此比那些富贵人家的娃儿有了更多历练的机会,更容易成材;可是,也有的人埋怨老天爷不公,让他贫穷,所以他没机会成材。你说,这贫穷是好还是不好?”

    林春听得目光炯炯。

    杜鹃不作声,等他自己悟透。

    过了会,他才道:“有的人争气,有的人不争气。争气的人穷也好,富也好,他都能成材;不争气的投生到穷家,就是懒鬼;投生到富贵之家,肯定是不学无术的纨绔。”

    杜鹃赞赏地笑道:“对,这便是‘因人而异’了。可一个人争气不争气,虽然也受天生的性格影响,后天教导和历练也很重要。我之前跟你说那许多,就是希望你不管在任何情形下,都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被外物影响心志。”

    说到这,她话语变得铿锵有力,小脸上神情肃然。

    没法子,当老师的,时不时会把为人师表的架子端出来。

    林春受她感染,也肃然端坐,用心听着。

    这会儿,他觉得杜鹃妹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威严,使得他不敢嬉笑,更不敢只当她是妹妹,仿佛面对师傅任三禾一般。

    “……你记住:咱们虽然是山里娃,看起来是毫不起眼的蝼蚁一般的人物,但你一定要有顽强坚韧的心志。这样,无论身处穷乡僻壤或者富贵温柔之乡,都能保持本心。就如颜回般,‘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

    林春眼睛闪了闪,问道:“这个我懂。可是,杜鹃,这跟前面……”

    他到底还是太小了,联想之前所说,竟解不过来。

    杜鹃道:“一样的道理。比如有人看上一个女子,若是那富贵的,会不择手段,哪怕是抢也要抢回家。最后得不到真心,只不过弄一具行尸走肉。若是那穷的,人家不愿嫁他,他便会自卑,从此绝望、堕落而不能自拔……”

    林春越听眼睛瞪越大,最后忍无可忍,打断杜鹃的话道:“我才不会变成那样的人呢!”

    杜鹃摇头,更严肃道:“你以为我说着玩呢?你没经历过富贵名利的诱惑,不知道其中滋味,先别说早了。听小姨父说,那个很厉害的,跟中毒一样。要不许多读书人最后都堕落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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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08章 不肯娶
    林春这才重视,郑重点头。

    静想了会,仿佛消化了刚才那番话,才道:“杜鹃,我都记得了。杜鹃,你怎么这么聪明,什么都懂?”

    他显然郁闷了,觉得自己再用功也赶不上杜鹃。

    杜鹃汗颜,心想你自己才是聪明的那个,我整整作弊了二十多年哪!

    “你才聪明呢。我只学一样,你学好多样,又练武。你这样说,是笑话我不如你?”她狡猾地问。

    “不是的!”林春果然上当,赶紧解释。

    忽见杜鹃眼中带笑,方才醒悟过来,也跟着一笑。

    他对外看了看,道:“我走了,去大爷爷家看看。”

    杜鹃忙叮嘱道:“去。记得别晚上点灯看书,尽量白天看。天黑的时候就习武。”

    林春答应了,一面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想起什么,又转头疾步奔回来,凑近杜鹃小声道:“过年后,你爷爷奶奶要是让你去梨树沟村,你千万别去。”

    杜鹃听了一愣,也没想其他,点头道:“我不去。过年后我跟娘出山,去外婆家。”

    林春立即警惕起来,觉得杜鹃去外婆家也不安全。

    他脑中还记得当年冯长顺逼冯氏弃夫的情形。他如今长大了,又读了不少书,知道被休是怎么回事,因此连带对冯长顺也不喜欢。

    “怎么好好的要去你外婆家?什么时候去?”

    “不是好好的要去。我长这么大都没出山过呢。连你还出去过几次呢。放心,没事的,小姨和小姨父也都去。大概要过了正月十五再去。”

    听说任三禾也去。林春这才放心。

    看看杜鹃,心思又转开了。

    想了会。他笑着说道:“三十晚上我先舞狮子给你们看。”

    杜鹃忙点头,催着他一块走出去了。

    冯氏居然在外面厅堂。正跟黄雀儿黄鹂用筛子捡择花生和瓜子。见一对小人走出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和犹豫,接着就招呼道:“春儿,教好了?来,吃点油炸果子。刚要给你送进去的,怕吵了你们,就搁外边了。”

    林春也没客气,上前在桌上的碗里抓了一把小炸条吃了起来,“好香。又脆。婶子做的真好!”

    冯氏笑道:“不是我,是杜鹃炸的,面粉是雀儿和的。”

    她的笑容有些尴尬,不知该自豪还是该惭愧。

    闺女能干她当然自豪,只是自己一把年纪了,家里的事却插不上手了,总有些惭愧。

    林春朝杜鹃看了一眼,笑道:“她们再能干,那也是婶子教的好。要不家家都有闺女。就婶子的闺女比人强。”

    这话挠在冯氏痒处,顿时眉开眼笑,“我哪会教什么。要说你教杜鹃认字也是对她们好的,懂得多。认得字到底不一样。不像我们,老粗的一个人……”

    她高兴地语无伦次起来。

    杜鹃挑眉看着林春,满脸戏谑。

    林春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忙转头道:“婶子,我先走了。”

    冯氏忙道:“走啊?回头再来。婶子明儿打豆腐。杜鹃说要煮五香茶叶干。来吃啊!”

    林春高声答应“好”,飞一般地去了。

    杜鹃见他走了。娘的精神依然处于自豪的亢奋状态,和黄雀儿对视一眼,都抿嘴偷笑。

    她问黄雀儿道:“下午炒花生和瓜子?”

    黄雀儿点点头。

    杜鹃道:“依我说,咱多炒几斤瓜子,花生少炒些,再另煮些五香花生,这个吃了不上火。”

    冯氏道:“你又想起来折腾!”

    杜鹃道:“也不算折腾,好容易的:晚上把花生下锅,煮开了水焖一夜,第二天就好了。”

    黄鹂立即叫道:“煮!煮!娘,让二姐煮!”

    冯氏三个闺女都兴致勃勃,也不再阻拦。家中日子越来越兴旺,她只有高兴的。又想起林春刚才的话,越发的满足,便道:“煮就煮。你们不怕烦,我不管。”

    于是,杜鹃三姊妹下午又在厨房耗了半天,炒完花生炒瓜子,炒完瓜子再煮花生。过年的脚步越来越近,锅灶总没个停歇的,人的心也跟着臌胀期盼。

    晚上,隔壁又响起林大头的骂声,还是骂林春的。

    杜鹃奇怪极了:发神经啊,大过年的老骂儿子?

    林春那么听话聪慧孝顺的一个娃,有什么可让他骂的!

    她不知不觉就怪上了林大头。

    殊不知林大头可憋屈了,被林春整的。

    吃过晚饭后,林春趁空对爹娘说了任三禾交代的话。

    林大头和媳妇虽然生气,却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将黄老爹和黄大娘痛骂一顿后,林大头才道:“那也不能干看着,这事得先跟你老实叔和婶子私下说说。”

    林春不满道:“都说了不提,还私下说什么?”

    林大头瞪眼道:“那也要给他们提个醒。不然他们都忘了还有那一回事呢。”

    林春道:“根本就没定亲!忘不忘的,有什么要紧。”

    林大头火气一冒,再也忍不住,抬手照头就给了他一巴掌,骂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个蠢小子!你爹白操了那许多的心,你娘白费了那许多奶,都白给人养闺女了?”

    大头媳妇忙拍了男人一巴掌,唬着脸道:“你做什么打他?”又转头对林春道:“春儿,杜鹃可是完起身就跑了。

    把媳妇挂那晾着,就是守活寡的意思。

    这话是林春听大伯娘跟人扯闲话得来的,以为就是不睬媳妇,并不太理解其真正的含义,但这时说出来,却是恰恰好。

    林大头听了,气得撵出去,站在门口冲着黑漆漆的夜色骂道:“你小子有种!有种晚上就别回来!从今后也别回来!”

    骂骂咧咧半天,方才转头进屋。

    不料转脸就看见身后竖着老高一座黑影,吓得他大叫“娘嗳!”蹬蹬后退两步,差点跌下台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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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09章 姊妹花
    那黑影急忙上前扶住他道:“爹,是我。”

    听见声音,又模糊看清是大儿子秋生,林大头才松了口气,没好气地骂道:“黑咕隆咚的,你站这,想把你爹吓死啊?你也嫌弃我了?”

    “爹,我……”秋生尴尬地解释。

    可是,不等他说完,林大头就进屋去了。

    秋生立在廊檐下的黑暗中,望着透出朦胧微光的屋里,几次鼓起勇气,想进屋去跟爹说出心中所想,又几次颓然止步。

    他实在没把握、没信心。

    反复踌躇,就呆呆地站在黑暗中,不知多久。

    过了一会,九儿在院外高喊道:“林春!”

    不等秋生答应,林大头在屋里大声道:“走了!”声音有些不耐烦,充满怨气。

    能不怨吗?

    这当口听见侄儿的声音,他更加心烦意乱。

    本来自家就比不过大猛哥家底厚、有财势,林春还这样,这是成心把媳妇往九儿那边推呢。

    没见过这么傻的儿子!

    一定是杜鹃那丫头捣的鬼!

    不然,林春那么喜欢她,能不想娶她?

    这丫头,从小就把他儿子拿捏得死死的,忒不让他省心。

    不行,他一定要想法子。

    怎么着也要把杜鹃娶进门。

    不说林大头充分“开动”他的大头想主意算计杜鹃,被算计的人累了一天,正呼天呼地的大睡呢。

    朦胧中,忽觉有人掀被子下床。又听见外面“咕咕”鸡叫,她便知道天明了。定是爹娘放的鸡。因为今天他们要起早。去后面跟小姨合伙做豆腐。

    睁开眼睛一看,黄雀儿果然起床了。外面晨光蒙蒙。

    她闭上眼睛眯了会,才鼓足了勇气,狠心掀开被子,将脚伸下床。就怕动作慢了,自己贪念被窝的温暖,又要赖半天床。

    黄雀儿见她这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二妹每天早上起床,都咬牙切齿的,跟什么似的。

    还有小妹。被子都掀开了,她还跟个老鼠子一样,直往床里钻。要是不花大力气,别想弄醒她。

    冬日的清晨,空气寒凉。

    杜鹃被冷气一激,总算醒透了。

    她一边穿衣,一边回头望向蜷缩成一团,脑袋和上半身钻进被窝,却把屁|股露在外面的黄鹂。喊道:“起来了!黄鹂。”

    黄鹂根本无声息。

    杜鹃又大叫了两声,上演每天早上必演的“起床戏”。

    见没效果,杜鹃眼珠一转,忽然对黄雀儿道:“这肉这么炕干了。嚼着真香!还软和,不卡牙。姐姐,咱把所有的肉都切成小块。这样吃起来方便。”

    黄雀儿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坐在妆台前。用木梳一下一下梳着柔顺的长发,闻言愕然转脸。

    见杜鹃对她挤眼。顿时反应过来。

    她一边无声地笑,一边看向床上。

    果然,就听床上有人问道:“肉好了?”

    声音清醒精神,一点不带慵懒含糊,可见睡觉的人彻底被吸引了,也彻底被惊醒了。

    杜鹃转头,只见黄鹂跪坐在床上,披散着一头短发,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问,神情十分关切。

    她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黄雀儿也笑了。

    黄鹂这才发现被耍,气鼓鼓地咕哝道:“二姐最坏!”

    杜鹃见她作势要钻进被窝,忙道:“我怎坏了?那肉焖了一晚上,不用问也好了。你确定还要睡,不起来去尝尝?五香花生肯定也是煮好了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哦!”

    黄鹂听了,飞快地爬到床沿边,溜下去,站在踏板上,开始穿衣。

    杜鹃已经穿好,嫌弃她太慢,把衣裳拿过来,一件一件帮着往她身上套,一边开始晨诵。

    杜鹃:“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黄鹂:“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杜鹃:“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黄鹂:“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杜鹃:“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黄鹂:“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

    “背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五乘以九等于多少?”

    “五九四十五。”

    “八乘以六等于多少?”

    “八六……六八四十八。”

    朗朗晨诵和对答中,三人飞快梳妆完毕,又将床铺收拾了,被子叠整齐,这才出来往厨房去。

    黄鹂边走边快乐念叨:“初一早上,我就能穿新衣裳了。”

    杜鹃问道:“就那么想穿新衣?”

    黄鹂道:“当然了。新衣裳好看。”

    杜鹃忍不住教训道:“要好看,就好好走路。这么扭来拐去的,像什么样子!真正好看的女娃,应该不管穿什么样的衣裳,其笑容举止都赏心悦目,而不是你这样的。那些靠新衣裳才能撑起来的,都不算真正的好看。”

    黄鹂本来又蹦又扭,闻言慌忙站直了,规规矩矩地走。

    杜鹃又道:“叫你好好的走,也不是这么木呆呆的死板。如果这样装模作样,还不如刚才呢。”

    黄鹂不满地仰头道:“二姐姐,到底要我怎样走?”

    黄雀儿就嘻嘻笑起来。

    杜鹃也郁闷不已,费力地解释道:“我就是叫你别扭扭捏捏做怪样子,但也不要蹩手蹩脚不敢动,总要自然点。说笑走路,自然就是最好了。不要为了引人注意,装模作样搞些动作出来。”

    黄鹂“哦”了一声,神情还是懵懂。

    进了厨房,黄雀儿找出围裙系上。头巾扎上,便开始忙活起来。一边对杜鹃道:“就你有那么些耐心教她。我就没耐心,管她怎么走。”

    杜鹃也一样收拾。又不放心地问黄雀儿道:“哎呀,我这样子是不是特别像个唠叨的老婆子?姐姐,我比以前啰嗦许多?都是这丫头磨出来的。”

    黄雀儿笑道:“你也就对这丫头才啰嗦。”

    她说得很委婉,杜鹃听了却咬牙,朝黄鹂命令道:“去,拿扫把把堂屋、房间、院子都扫一遍。不许糊弄,要扫到边角,床底下也要扫到。”

    黄鹂乖乖点头,拎着小扫帚就去了。

    黄雀儿站在灶台里面。用一个大篮子盛里面大锅里的五香花生;杜鹃则掀开外面中锅的锅盖,顿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散发开来。

    杜鹃看着锅里焖透收干了水的酱红色肉块,忍住腮帮子冒口水,道:“还真是香。姐姐,先把花生盛起来,把大锅腾空了,烧些热水清洗砧板和刀,我要把这肉切小块装罐子。”

    黄雀儿点头,动作麻利地将花生盛了。拎到外面沥水。

    然后,刷锅,烧水。

    杜鹃便偷空刷牙去了。

    等忙好过来,赶紧先舀了些热水。使劲冲洗那花生。

    黄雀儿过来问:“这是干什么?”

    杜鹃道:“这花生上面黏糊糊的,吃了手脏。冲干净了,就着今儿大太阳。晒一天,那才干爽呢。吃的时候也弄不脏手了。”

    黄雀儿有些不放心。道:“这么洗,那香味不是洗掉了?”

    杜鹃道:“不会。焖了一晚上。味道早进去了。”

    黄雀儿剥开一颗花生尝了尝,点头道:“是。我来,你洗手切肉去。”

    杜鹃便将葫芦瓢交给黄雀儿,自去收拾五香肉干去了。

    她将砧板翻过来,又拿热水烫了一遍;刀也不用平日的菜刀,而是用任三禾给她买的小刀,也烫了,方才净手切肉。切好的肉块放进昨天就准备好的瓦罐子。

    一边忙,一边顺手撂了块肉放嘴里——

    嗯,真的很香。

    跟预料得一样,嚼着很有劲道,却又不是干巴巴的嚼不烂,很容易就嚼碎了,粉粉的,香香的味道中透着点辣,十分开胃。

    正哼着歌儿忙碌,忽见黄鹂跑进来,道:“二姐姐,我扫好了。能吃肉了?”

    杜鹃笑道:“你牙刷了么?这么一会都等不及?”

    黄鹂只好又去刷牙。

    黄雀儿笑不可仰,一面往大锅里又添上些水,塞了把火继续烧,一面舀玉米面煮粥。

    “早上不弄菜了?”她问杜鹃。

    “不用费事了。我把这肉撕些,再把那花生剥一些,拌上些葱花,用来送粥不正好。还有酱黄瓜和酸菜呢。”杜鹃胸有成竹地说道。

    黄雀儿抿嘴一笑,便不吱声了。

    其实她心里都有数,也会做。但跟杜鹃在一块做事的时候,她习惯了征求她意见,姐俩总是商量着来。

    等粥煮上了,黄雀儿这才开始洗漱。

    回头进来,见黄鹂早趴在桌边吃上了。

    杜鹃又开始数落:“这肉有点辣。大早上的,空着肚子吃不好。等下吃粥的时候再吃。那花生吃几颗倒没事,早上吃花生好。”

    黄鹂哪肯听,一边嚼鹿肉干,一边问道:“二姐姐,等吃了饭,我装些肉干在荷包里,当零嘴吃好不好?”

    “不好。”杜鹃断然道,“把肉干装荷包里,亏你能想出来!那荷包还要不要了?还有,这肉干带出去,人家见了,你是给人家吃呢还是不给呢?你这么小气,肯定舍不得给人吃。那还装出去现眼干嘛?你就想显摆,是不是?黄鹂,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跟人显摆。你想吃,就在家吃。给人家看见了,又不给人吃,只有蠢货才这样干!”

    黄鹂被训得没了声音。

    杜鹃继续道:“像这肉干,还有小炸,都是有油的,所以不方便带出去吃。在家吃的时候也要洗手。不然一手油,再不小心蹭身上,人家看你邋里邋遢,一点不可爱。”

    黄鹂点头道:“我晓得了,二姐姐。”

    杜鹃这才满意地说:“昨天炒了花生和瓜子,又弄得很干净,那个装在荷包,还不够你磨牙的?”

    黄鹂听了醒悟过来:原来过年了,家里吃的多着呢。

    她高兴地应道:“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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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10章 活得快乐才重要
    忙了一通,见早饭也煮好了,杜鹃便对黄雀儿道:“大姐,咱们去后边瞧瞧。看豆腐做好没有,顺便喊爹跟娘回来吃早饭。”

    黄雀儿道:“我不去。我把爹和咱们昨儿换下来的衣裳泡了洗。你带黄鹂去。把那鹿肉干和五香卤花生装些给小姨。”

    杜鹃忙答应了,去厨子里找碗装。

    她提了个小篮子和黄鹂来到小姨家院子里,就见厨房前的空地上用长板凳支了一块长案板,案板上用长木条隔了三个四方形的方框。有两个方框上面都压了一块方木板,最后一个上面压着一张小桌子,桌子是四脚朝天反过来的。木板上和桌子上各压了一块青石板。

    这是在压豆腐了。

    在石板的重压下,三个方框里流出清亮略带点黄色的水,顺着案板四面往下流,跟瀑布一样,然后流入厨房前的水沟。

    黄老实和任三禾正站在案板前看着,一边说话。

    而林春和九儿大概练武刚结束,各自端了一大碗豆腐花,蹲在廊檐下喝。两人都一头大汗,也不知是练武练的,还是喝豆腐花喝的。

    黄鹂见了那压豆腐的架势新奇不已,丢开杜鹃,欢喜地叫道:“爹,豆腐做好了?我们也把早饭做好了。我和二姐姐是来喊你和娘回家吃早饭的。”

    杜鹃听了好笑不已。

    小女娃把做早饭的功劳归于“我们”,她当然是“我们”中的一员了。

    老实爹却毫不犹豫地相信,眉开眼笑地夸道:“我闺女就是能干。这么快就把早饭都做好了?”

    每每黄鹂跟老实爹撒娇的时候。杜鹃都不好意思近前,忒腻人了。听了身上起鸡皮疙瘩。

    她便跟任三禾等人打招呼。

    任三禾见她提着篮子,问是什么。

    杜鹃道:“我把鹿肉和獐子肉做成肉干了。还有卤花生。送些来给小姨和小姨父尝尝。”

    小姨冯明英正从厨房出来了,闻言道:“我们家里又不是没肉,要吃肉干我自己炕就是了。你们才分了那点,好容易做了,又送来做什么?”

    九儿却抢步上前,接过篮子笑道:“师娘,杜鹃妹妹做的味儿不一样。你要是怕她吃亏,等你做了再多送些给她就是了。这个我先尝,看味儿好不好。”

    一面说。一面就把篮子放在廊檐下,直接伸手捡了块肉干撂嘴里,又抓了几颗花生剥壳。

    林春也上前来,问道:“好吃么?不用问是好吃的。”

    他自问自答,说得任三禾和黄老实都笑了。

    任三禾道:“九儿说的对。杜鹃做的必定好吃。我们先吃她做的,回头再做了送她。”也蹲下吃起来。

    冯明英忙道:“别抢!等我拿筷子来。”

    等她从厨房里拿了几双筷子出来,那几个人早吃了几块了,边吃边赞。

    自己做的东西被人赞,杜鹃难免有些小得意。

    任三禾看着笑眯眯的小女娃。腰里还系着围裙,粗布素服,头上挽着双丫髻,一丝饰物也无。心里哽了一下,忽觉那美味的肉干变得无味起来。

    杜鹃见他神色顿住,忙问:“味道不对?”

    口气十分的紧张。

    任三禾摇头。笑道:“味道好的很。真是怪了,怎么你一倒腾。这味道就不一样呢?这还是你小姨教你的?”

    杜鹃顿时全身百万毛孔一齐张开,笑弯了眼睛。故作高深道:“这是秘诀!黄家的秘诀!不对,是我杜鹃的秘诀。不能说的。”

    林春和九儿听了一齐笑。

    杜鹃毫不羞惭,又问道:“小姨父,这豆腐干什么时候能压好?我等着煮五香豆腐干呢。调料都备齐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们就等着瞧,我煮的五香豆腐干,必定也是不同凡响,绝对极品!”

    任三禾见她笑容灿烂明媚,仿若东边山峰后激射而出的朝霞,破除一切黑暗和晨雾,笑傲大地,心境不禁霍然开朗。

    她这样快乐,不是比什么都强?

    他便微笑道:“豆腐很快就好了。豆腐干还要等一会。”

    杜鹃忙道:“不急。豆腐干要多压些时候。压紧密结实些,板硬硬的,吃在嘴里才有咬劲;若是太松软了,虽然容易入味,却也容易散烂。”

    任三禾听她大谈烹饪经,嘴角止不住笑意扩大。

    忽然他道:“你今早误了点卯。”

    他说的是杜鹃练功的事。

    杜鹃就尴尬了,讪笑道:“小姨父,这天……怪冷的。我早上起不来呀!等开春,等开春我就接着练。”

    任三禾板脸训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做事样样专心,为何单单对这事不上心?当初可是你求着我,说想习武的。我说你学别的不成,只教轻功。谁知连这个也要半途荒废。你往后再想求我办事,休想我答应!”

    杜鹃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我自己说想习武的。我明早就接着练。一定不半途荒废。我也晓得小姨父是为我好。不说别的,要是在山上遇见老虎,有了轻功也能逃命不是。”

    其实她心里已经后悔不行了,当初怎么就贪新奇呢?

    九儿和林春听了呵呵大笑。

    任三禾也无可奈何地笑了。

    这时,冯氏端了个碗出来,朝杜鹃道:“杜鹃,来,趁热喝一碗豆腐花。娘搁了你最喜欢吃的酸豆角炒肉末,还有虾米。”

    杜鹃听了十分高兴,忙上前接了过来,道:“我说怎么没听见黄鹂的声音呢,原来溜到厨房吃好吃的去了。也不叫我一声。还是娘对我最好。那丫头我都白疼她了。”

    冯氏含笑道:“她呀,自己吃饱了才想起旁人来。”

    老实爹为小闺女辩护道:“黄鹂那不是小么。她想着你要吃的话,自己就去了。她就只管自个了。”

    杜鹃舀了一口豆花喝了,然后道:“我不跟爹说。爹那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除了小闺女,眼里看不见旁人。”

    老实爹听了很不安,急忙道:“杜鹃,爹可是最最疼你的,哪偏心了?黄鹂那不是小么,我就抱她多一些。你小时候,爹也疼你的。你叫爹干什么,爹从来没二话……”

    看着他那急样,杜鹃笑喷了。

    任三禾、冯明英等人也都偷笑。

    冯氏见他唠唠叨叨表白个没完,没好气地喝道:“闺女跟你说个玩笑,你也听不出来,跟个娘们一样啰嗦。别说了,快拆包袱。”一边把大木桶拎到身边,准备装豆腐。

    大家忙着拆包袱捡豆腐,九儿和林春则要走了。

    九儿忽想起一事,对杜鹃道:“杜鹃,我带了芝麻酥来给你吃。”说着转向冯明英道:“师娘,我给你的包袱呢?”

    冯明英失笑道:“你这是怕我昧下不给杜鹃?”

    九儿便不好意思,咧嘴笑道:“不是。我拿给杜鹃嘛!”

    杜鹃忙道:“我家也做了芝麻糖的。干娘又费心送来。”

    九儿摆手道:“不一样。这个跟芝麻糖不一样。”

    林春替他解释道:“这芝麻酥都是用芝麻做的。”

    等冯明英拿了个小包袱过来,解开,里面有个精致的小木箱,或者说是木盒——木匠世家就是方便——里面隔了一层油纸,很整齐地码着两排芝麻片。

    杜鹃第一个反应就是:真败家!

    果然全是用芝麻做的,很薄很薄的方片儿,看着就诱人。

    而杜鹃所说的那种,主料则是炒米,再搀了一点芝麻和花生粒,做出“芝麻糖”或者“花生糖”。全部用芝麻或者花生混合糖浆做出这种“酥”,杜鹃前世倒是常见;这一世么,她觉得实在是太败家了。

    九儿见她盯着瞧,催道:“你尝尝,好不好吃。”

    杜鹃捻起一薄片,笑道:“这还用尝?肯定好吃的。”

    放嘴里轻轻咬了一口,酥脆,一点不沾牙,芝麻香味格外浓郁。

    她又赞了几声,又喊其他人尝。

    这时,黄鹂从一旁冲过来,直接把箱子抱在怀里。

    杜鹃沉脸道:“放下!这像什么样子?”

    这丫头护食的毛病一直改不了。在家里还罢了,在外可就难看了。

    黄鹂见她放脸,忙乖乖放下箱子,讨好地说道:“二姐姐,我就吃一小块。马上就要吃早饭了,吃多了吃不下饭。对身体不好。”

    杜鹃又好气又好笑道:“这不就结了!你自己都懂,干嘛每次都明知故犯?下次再这样屡教不改,甭想二姐理你!”

    黄鹂急忙道:“下次不会了。”

    冯明英笑得前仰后合,对冯氏道:“这真是一物降一物。黄鹂无法无天,就服她二姐管。”

    冯氏瞪了小闺女一眼道:“都是她爹纵的。”

    黄老实正忙呢,被点名后,抬起头莫名其妙地望大家。

    众人又笑了起来。

    九儿见杜鹃爱吃那点心,便乐得合不拢嘴,对她道:“杜鹃,三十晚上吃了年夜饭,和林春来我家,我们舞狮子给你看。”

    杜鹃忙点头。

    九儿就跟师傅师娘招呼一声,先走了,说晚上再来。

    林春则看着杜鹃问道:“这就回去,还是等会?”

    杜鹃道:“马上拎豆腐回去。咱们一块。”

    她想问问他,昨晚他爹干嘛骂他。

    林春便去洗了手,上前帮忙捡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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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求粉红。给我明天加更的动力。(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11、112章 儿子和爹,什么时候才长大
    杜鹃见那些划得四方四正的豆腐块儿,白玉一般,高兴地说道:“晌午吃香辣豆腐、肉末豆腐、豆腐酿。嗯,家里还有两条鲫鱼,再来个鲫鱼菌子豆腐汤。”

    众人哄笑起来。

    林春笑道:“你干脆来个豆腐宴。”

    杜鹃得意地说道:“那也不是不成,就是材料不够。”

    任三禾道:“你说,要什么材料,我去弄来。”

    杜鹃就不好意思了,不知如何说。

    她去年还不怎样,今年厨艺越发娴熟,劲头也越足,搜肠刮肚的,把前世吃过的菜都一一仿制,虽然跟正宗的味道有些偏离,却绝不比那味道差。

    她分析原因,觉得自己的厨艺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山里水好,长出来的材料也好,做出来自然不会差。何况,她做每一道菜都是极用心的,不是随便烧的。

    冯氏见她不说话了,白了她一眼道:“别吹过了头!”

    杜鹃觉得也是,就没辩驳了。

    装了两大桶豆腐,任三禾让黄老实先挑回去。

    黄老实也不跟他客气,挑起就走,说回家吃了早饭再来。

    林春、杜鹃和黄鹂忙跟着他身后去了。

    冯氏则被妹子喊进厨房,不知干什么。

    路上,杜鹃问林春,昨晚他爹为何骂他。

    林春没料到她听见了,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说实话。

    可是,他又想不出别的话来搪塞,灵机一动。便道:“还不是他小气。我二哥前儿晚上跟他师兄捉了好几只竹鼠。我说送一只给你们家。我爹就骂我吃里扒外……”

    这小子说得煞有介事,谁让他爹小气出名呢。

    杜鹃很意外。又有些恍然,显见是信了他的话。

    林大头小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个竹鼠不比一般的野味,稀罕的很。它爱在竹林的地下钻,吃竹子根;洞穴也在地下,极不容易捕捉,偏肉质又特别细腻鲜美。所以一般人家得了,都宝贝的很,当然不会跟兔子一样随便送人了。

    她便劝道:“这东西好吃,我小姨父也捉过的。我也吃过好几次。你别总是你家有什么东西,就想着送我们。我家现在日子比往年好多了。你家兄弟多。将来花费大着呢,要攒钱置家当,给哥哥们娶媳妇。你爹也不是真小气,就是算账精细了些,人还是不错的。”

    林春不料她这样说,十分开心,笑道:“杜鹃,你真好。我当你好讨厌我爹呢。”

    杜鹃笑道:“我那是……那不是故意逗他的么。他小气,我就成心气他。真要讨厌。还能跟你们走这么近?”

    林春其实也知道,不过说说罢了。

    他想起爹昨晚说的红子表妹,再看看眼前的杜鹃,越发觉得表妹不是等了自己一万年的媳妇。

    到底是谁呢?

    几人来到黄家院门口。发现林大头在里面,正站在厨房门口和黄雀儿说话呢。

    黄老实把豆腐担子挑进厨房,歇下了。然后才跟林大头寒暄。问他干什么来了,年底这么忙。还有空闲逛,不如帮他去打豆腐。

    林大头看着后面并肩而来的林春和杜鹃。满眼欢喜。

    他笑道:“逛什么逛!还不是夏生,那天晚上捉了几只竹鼠。我想着送一只给你们过年吃。又不敢送早了。这东西牙齿忒厉害,关不住,逮着什么就啃什么,我怕它跑了。我看今儿都二十七了,就把它拎过来了。你先杀了。留着的话,容易跑了。”

    说着,冲地上一只黄皮毛竹鼠踢了下。

    那竹鼠四肢都被捆了起来,肥嘟嘟的,足有四五斤重。

    黄老实顿时两眼放光,搓着手连连称谢,道:“那怎么好要的?夏生熬夜逮来的呢。我晓得,这东西可不容易捉呢……”

    林大头打断他的话,道:“嗨,咱们两家,讲那些客气话做什么?你家杜鹃做的好吃的,送我们还少了?”

    黄老实听了眉开眼笑,便不再推辞了。

    他看着杜鹃,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那些没儿子、只有闺女的人家别提多憋气了,谁跟他似的,三个闺女,提起哪一个,村里人都夸,给他长脸的很。

    杜鹃看见这一幕,疑惑地瞄向林春。

    难道是林大头不想让儿子失望,最终向儿子妥协低头,然后亲自把竹鼠送来了?

    嗯,肯定是,这个大头十分偏爱三儿子。

    林春却涨红了脸。

    他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说爹小气,结果他竟把竹鼠送来了。他自然知道老爹的心思,这是要巴结讨好黄家,为提亲做准备。

    他暗自后悔,昨天只顾生气,就忘了把竹鼠送来黄家,要不然爹也没这个露脸的机会。

    小少年觉得很丢人,便鼓着腮帮子怒视林大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舍不得把竹鼠送给黄家呢。

    林大头心里有鬼,见儿子那副表情,生怕他坏事,说了不该说的,急忙抢着道:“春儿也回来了?走,回家吃饭去。你娘今儿炸圆子,急等锅用,刚才还让我喊你回家吃饭呢。”

    扯着他胳膊就走了。

    杜鹃也发现林春脸色不对,忙扬声道:“多谢大头伯伯。林春,你爹真是越来越大方了。”

    这是暗示他,别再生他爹的气了。

    林大头听了心花怒放。

    黄老实一路送他们父子到院门口,喊“过年再来玩哦!”

    杜鹃听了好笑:住隔壁,还这么客气。

    这都是竹鼠的功劳。

    村人质朴,一点小恩小惠,立马能拉近相互之间的距离。使得他们变得亲近起来。至于这种亲近能维持多久,可就难说了。

    一转脸。只见黄鹂手里捧着装芝麻酥的箱子,围着竹鼠打转。笑得两眼弯弯道:“二姐姐,这个竹鼠,我还要吃红烧的。也要吃清炖竹鼠汤。还要吃青蒜炒竹鼠肉。”

    她对着地上挣扎的活竹鼠,连点了好几道菜。

    这都是她上次吃过的。

    吃了一次,她就再也忘不掉了,以至于看见活的竹鼠,马上就联想到曾经的美味。

    杜鹃和黄雀儿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黄老实恰好转回来,听见小闺女的话,忙挽袖子道:“爹马上杀了它。叫你二姐姐晌午就做。”

    地上的竹鼠越发颤抖挣扎。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这对父女的话,以至于悲从中来。

    黄雀儿忙道:“娘回来了。先吃饭,吃了饭再杀。”

    黄老实却不放心,道:“你大头伯伯说了,这东西嘴厉害的很。要是跑了,那不可惜了。我还是先杀了它再吃饭。也不耽误多少工夫。”

    黄鹂也脆声道:“先杀!先杀!”

    冯氏正好进院,手上捧着一个瓦锅,问道:“杀什么?”

    随即就看见地上的竹鼠,诧异地问:“这哪来的?”

    杜鹃就把刚才的事说了。

    冯氏笑道:“今儿咱们的嘴可忙了。”

    杜鹃听这话内有因。又见了她手上的瓦锅,问道:“娘拿的是什么?”

    冯氏道:“是红烧鹿肉。你小姨给的。”

    黄雀儿奇怪地问:“不是分了鹿肉么,怎么又送?”

    冯氏白了她一眼道:“你小姨生怕我亏待你们姊妹。她说就分了那么点肉给你爹,怕我舍不得烧给你们吃。要留着待客,所以她昨晚就多烧了些,准备今儿盛一碗送过来的。才刚杜鹃送肉干给她。她才晓得你们把肉都做成肉干了。怕你们没的新鲜肉吃,就盛了一锅来。”

    黄鹂才不管什么缘故呢。她只知道这些日子好吃的格外多,她一张嘴真的忙不过来了。因此高兴地蹦跳不停。

    杜鹃斥道:“蹦什么!还不把箱子放房里去。今儿这么多吃的,不许吃零嘴了。不然,闹得肚子疼,过年一样东西不能吃,我看你怎办!”

    黄鹂忙把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她可是有经验的,往年过年的时候,她嘴馋贪吃,虽然没吃坏肚子,却闹得“年饱”,再也吃不下东西,可亏大了。

    所以,她今年一定乖乖地听二姐的话。

    想毕,抱着那箱子就往正房去了。

    这里,黄雀儿拿了两个大碗出来,帮爹捉住竹鼠,杀鼠放血。

    杜鹃听见竹鼠“咯咯”磨牙和“哇哇”的叫声,不敢看,忙躲进厨房。

    过年,真是充满了诱惑。面对好几种美食,早上撕的五香鹿肉拌卤花生,似乎也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了。

    正吃早饭的时候,杜鹃又听见隔壁林大头骂林春,什么“不争气”“吃里扒外”等等。

    她皱眉想,这人怎么了,大过年的,天天骂儿子?

    竹鼠是他自己送来的,这是后悔了,所以拿儿子出气?

    真是毛病!

    难道是更年期到了?

    虽然疑惑,又不能管,只得随他去。

    从此对林大头更没好气了。

    早饭后,黄老实两口子再去后面做豆腐。

    不一会,冯氏就挽着一个大筲箕回来,原来是豆腐干压好了。薄薄的,很紧实,已经切成了小方块。

    杜鹃便和黄雀儿煮五香豆腐干。

    这次,除了用自家制作的酱外,还有小姨提供的酱油,另外诸如一些香味调料,甚至白糖,都十分齐全。

    有个富裕的亲戚就是好啊!

    不过,杜鹃还是更青睐自家的酱,那个味儿才鲜呢。

    能不鲜吗,每年**月晒酱的时候,任三禾都要满山谷寻觅那种大虾。也不是回回都能找到,找不到的时候,便用小一点的虾代替,做出来的酱一样味道不差。

    第112章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黄家院子里,一副温馨生活场景。

    黄鹂喊了隔壁冬生来,两人踢毽子。

    童稚清脆的说笑声传老远。黄家的大狗站在一旁看着,连鸡也不怕。蹲在墙根下望着两个小娃儿。

    厨房里,杜鹃和黄雀儿正合力烹制豆腐干。

    酱油、白糖、香叶等作料下去后。杜鹃又拿来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把自家的酱舀了四五勺子在上面。

    黄雀儿忙问:“这是做什么?”

    杜鹃解释道:“这酱糊哒哒的,就这么倒进锅里,把豆腐干也弄得黏糊糊的,不清爽。用棉布包起来,沾了水后,挤出酱汁。既借了味,又不会满锅都是渣滓。”

    黄雀儿恍然大悟,看着妹妹满脸敬佩。

    杜鹃趁机教道:“这也不是什么大学问。我本来也不知道。但煮菜也好。做其他什么事也好,学会了基本功,剩下的就要靠自己了。肯动脑筋想,又肯用心做的人,自然就比旁人做得好;不喜欢动脑子,还怕费事的人,肯定做不好。”

    黄雀儿连连点头。

    她受妹妹熏陶,做事习惯、行事方式,都得到很好培养。

    杜鹃问道:“要不要带一点辣?”

    黄雀儿迟疑了下。道:“还是不放了。要吃辣的,等煮好了,用辣酱伴着吃蘸着吃都行。要是全煮成辣的,就不能改了。”

    杜鹃便听了她的。

    将棉布包挽成疙瘩。丢进大锅,拍拍手笑道:“好了。煮开了水,就焖着。隔一会再来塞一把茅草。这么小火煨出来。到下午,就能入味了。”

    黄雀儿笑道:“就你耐心足。”

    正说笑间。就听外面黄鹂叫道:“春生哥哥。你又来做什么?”

    杜鹃听了笑道:“这丫头!”忙出了厨房。

    春生道:“来喊你姐姐网鱼去。”

    杜鹃接道:“网鱼?去哪儿?”

    黄鹂也不踢毽子了,忙跟过来。嚷道:“我也要去。”

    冬生更是扯着林春袖子喊“三哥带我去。”

    林春安抚住弟弟,才向杜鹃解释道:“去山里。我二哥他们采石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山塘,里面有鱼。我们要去捞鱼,水秀姐姐也说去。我就来喊你了。你去不去呀?”

    两眼却亮闪闪的,料准杜鹃是会去的。

    原来,泉水村的人靠山吃山,但逢到过年的时候,也要弄些鱼的,取“年年有鱼”之意。

    可是,村里泉水众多,却没两个池塘。要吃鱼,只能从河里捞了。冬天枯水期,鱼也少。所以,人们就从山里找。遇见那山谷中有小山塘和幽潭的,或撒网,或直接弄干了,捉些鱼来吃。

    杜鹃心里一动,立即就答应了。

    “你等会,我去跟我娘说一声。”

    说完,就往小姨家跑去。

    到了那儿,把事情对冯氏一说,冯氏眉头就皱了起来。

    杜鹃抢在她开口前道:“娘,咱山里姑娘,要能上山,会下水;会煮饭,能洗衣;会种菜,会养鸡……总之,家里外面的事都要会做,将来才不吃亏。”

    一番话说得几个人呵呵笑起来。

    冯氏白了她一眼,道:“你想去玩就说。扯这些话。”

    杜鹃笑道:“也不光是玩,不是要捞鱼么。”又凑近她些,小声道:“我们现在小,出去还没什么。等过两年大了,就不好跟秋生哥哥他们出去了。”

    冯氏见她这样乖巧,又想起那事,心便软了。

    正要点头,那边黄老实叫道:“雀她娘,让杜鹃去。跟林春他们一块出去没事。杜鹃,你秋生哥和福生哥也去?”后面一句话是朝杜鹃问的。

    杜鹃忙答道:“嗳,也去。还有夏生哥哥呢。”

    黄老实立即道:“那更不怕了。去,我们这就快好了,马上回家。”

    冯氏其实心里也乐意了,但见黄老实那一副听命于闺女的模样就没好气,嗔道:“瞧你惯得她们!”

    杜鹃见说妥了,笑嘻嘻地准备走。

    忽听任三禾道:“在哪儿?说给我听。你们先去,我把这豆腐弄好了,就去找你们。我还能分些鱼呢。”

    听见任三禾也去,冯氏更放心,因此道:“妹婿就跟他们一块走。还等什么。这剩下的活计,我跟她爹和小姨做就成了。”

    黄老实忙点头。

    冯明英也温柔地看着任三禾。叫他只管去。

    任三禾朝她笑了笑道:“那我就去了。”一面丢下活计,进屋换衣裳。

    冯氏便趁空对杜鹃嘱咐道:“小心些。跟着大家伙。别一个人乱跑。山上有狼呢。外面冷,戴个帽子,把手套也戴上。”

    杜鹃连声答应着,急着要回去换衣裳。

    谁知林春带着冬生和黄鹂也过来了。

    黄鹂叫一声“爹”,就朝着黄老实扑过去。

    杜鹃一看那架势,便明白她的小心思,因此叫道:“黄鹂,我郑重提醒你:你才五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山边都不敢去。别说上山了。你今儿要闹,往后别想二姐姐再讲故事给你听,也不带你玩,也不帮你做好看的衣裳,也不烧好吃的菜、做好吃的零嘴给你吃。”

    一连串的威胁,把黄鹂震住了。

    她停下脚步,眼珠骨碌转,仔细衡量得失。

    没说的,二姐姐的话不能违背。那损失太大了!

    她便讨好地对杜鹃笑道:“我不去。大姐二姐去,我在家帮你们看着火。晚上我跟娘煮饭,等大姐二姐回来吃。”

    杜鹃满意地点头道:“你跟冬生在家玩。等二姐回来,做好吃的鱼给你们吃。大鱼煮豆腐。小鱼裹了面粉炸,那才香呢;再烧一个糖醋鱼,再烧一个酸菜鱼。再来一个清蒸鱼!”

    黄鹂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杜鹃就松了口气。

    可不等她转身跟林春说话。就听黄鹂委屈地拖着哭腔对黄老实道:“爹,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怎么还五岁?”

    杜鹃“噗”一声笑喷了。很无语地看着小妹子扑到老实爹腿边撒娇撒赖——她也只有找老实爹撒赖揉搓了,旁人都惹不起,也不管用。

    冯氏和冯明英也忍俊不禁。

    老实爹见小闺女苦着一张脸,虽然没哭,也够他受的了,急忙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哄道:“别急闺女,好快的。你每天多吃些,好容易就长大了。”

    黄鹂痛苦地说道:“我天天数,都过了许多天了,我还这么小!”

    杜鹃笑得弯腰捂肚子。

    偏冬生在旁火上浇油,道:“黄鹂,你是要多吃饭。你比我矮许多呢。瞧我,都这么高了,你才那点高……”

    林春急忙喝住这小子。

    黄鹂已经气得掉眼泪了。

    杜鹃把男女体格不同的道理说一通,才让小女娃不再伤心。又哄他们回家写字踢毽子,说经常运动也能增高。

    好容易安抚住两个小的,任三禾也背着弓箭出来了。

    杜鹃回家喊黄雀儿,说已经跟爹娘说过了,让她也去。

    黄雀儿听了十分欢喜,即刻就和妹妹换了衣裳,又找篓子等物。

    才准备妥当,外面就传来叫声,“雀儿,杜鹃,好了没?”

    是夏生和林春进来喊她们姐妹了。

    “好了!”黄雀儿高声应道,脸儿有些发红。

    杜鹃忙拉了她出去,一边同他们兄弟招呼,一边把门锁上了,钥匙送到后面交给娘。

    同众人会合后,发现福生、水秀等人都在,扛着网子提着水桶等家伙。只有两个陌生的少年没见过,夏生说那是他师兄石桥和石板。

    且说眼前,已经长成大姑娘的水秀看见黄雀儿姐妹高兴极了,上前拉着她们,小声道:“我跟我娘磨了好久呢。还是我哥帮着说话,我娘才放我出来。”

    黄雀儿瞥了杜鹃一眼,也小声道:“我也是。是妹妹跟娘说的,要不我也不得出来。”

    水秀捏了杜鹃鼻子一下,嫉妒地说道:“就你最讨人喜,想干嘛就干嘛,大人都纵着你。”

    杜鹃一甩头抗议道:“水秀姐姐这话不公平!是你们大了?姑娘大了就该在家呆着。要说婆家的人了,还到处走,像什么样子!”

    水秀一愣,跟着就跳脚,撵着笑着要打她。

    杜鹃早料到会这样,说完就笑着跑前面去了。

    任三禾挥手道:“走!夏生,你们找的地方,你们走在前边,给大伙带路。”

    夏生忙答应一声,投前往西北方向走去。

    大伙纷纷跟上。

    今日天气很好,冬阳暖暖地普照山川田野,几乎让人闻见了春的气息。

    一行人中,除了任三禾外,其余都是少年男女,又都是亲戚,因此格外亲密投契。一路说笑声不断,转眼就上了一座山峰,将泉水村远远甩在后面。

    爬到半山腰,回看身后来处,只见群山环抱的山谷中,靠山的古村已经变成小小的一簇,其中房屋隐露一星半点。

    两条玉带似的流水,如灵蛇般在阡陌纵横的田野间游动。

    一条从脚下的山峰后拐过来,直奔古村深处;一条从前面的山里钻出,往南弯去,绕过古村流入山里。

    杜鹃极目远眺这情景,心怀开阔明朗。

    有三个花儿一样的女娃跟着,少年们也格外热情。

    夏生的师兄石板和石桥是头一回见杜鹃和黄雀儿。两人见了黄雀儿,已经脸红拘谨了,再一看杜鹃,只觉眼花缭乱,竟是不敢直视,那女娃还只顾笑。

    夏生见他们老是往黄家姐妹身上瞄,不客气地喝道:“嗳,往哪瞧呢?有你们这样的么,盯着人家女娃子看?”

    两少年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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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13章 嫡传弟子
    夏生却转头殷切地把手伸给黄雀儿,“雀儿,这有个沟,你小心些,使劲跳——对,就这样!”

    黄雀儿将手递给他,借力跳过沟去,微笑低声道谢。

    夏生笑道:“谢什么!你不大上山来的,走不惯。”

    也许是小时候结下的情分,黄雀儿沉默安静,不大跟男娃说话的,唯独跟夏生说话不怯不羞,坦然的很。

    夏生也格外关照黄雀儿。

    因水秀是他堂姐,很自然的他就跟她和黄雀儿走一块。

    林大头四个儿子中,夏生最细心,除了不像林大头那么小气外,继承了他爹的一切特点——心细、顾家,对于自己亲近的人特别呵护,十分护短;而秋生就马虎些,大大咧咧,性子也冲动;春生不用说,最稳重,也最灵慧通达;冬生还小,照目前看,还是个跳脱的娃。

    林家兄弟几个,秋生学打猎,得益于林大猛和任三禾的提点,本领比他爹强多了;夏生则跟人学石匠;林春最厉害,学木匠的同时,还连带读书习武打猎,一样没落下。

    林大头终于实现了当年的豪言,把儿子分别学了打猎、石匠和木匠。不过,他们要想成为泉水村最出息的猎户、石匠和木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不说别的,就说夏生,他的师傅只是普通的石匠。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王家石匠手艺精湛,却跟林家的木匠手艺一样,不外传的。只传给族中子孙。

    杜鹃却告诉林春,说木匠也好。石匠也好,除了手底下的功夫。那些灵感创意却是要靠自己揣摩领悟的。换言之,林春可以凭借自己所学引导夏生,帮助他突破。

    若是夏生用心钻研,未必不能自创一脉。

    林春自然把这话听进去了,对二哥的手艺很上心。

    杜鹃照例跟林春九儿走在一块。

    她今天出来,一是想进山捞鱼玩,二是为了借机教导林春。一年年的,两人都渐渐大了,就算杜鹃再有心。想要跟小时候一样教他,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便抓住一切机会,随时随地进行自己的教学。

    比如眼下,她一边走,一边跟他和九儿说话。

    说的是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

    诸葛亮如何因人而异、因地制宜,对西南蜀地的蛮族采用不同于寻常的战略战术,最后获得成功,其中最突出的便是“攻心为上”;有些战术安排跟当地山里人的生活环境和习性密不可分。以提醒他们每到一地,都要养成观察周围环境的习惯。

    还有诸葛亮利用木牛流马击败魏军的故事,这可是与木匠密切相关的,林春听得格外专心。

    一路说。很快到了山他像个少年将军。

    九儿听了大喜,立即吟诵起岳飞的《满江红》;后赶上来的林春则念起“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杜鹃看着两个“嫡传弟子”,十分得意。

    歇息一会,等后面人到了,他们又开始往前奔。

    等到了目的地山谷中,三人才松了口气。

    杜鹃仰天欢呼,九儿也跟着高声吼叫。林春却笑看着。

    山谷中,有一潭碧清水池。

    任三禾过去仔细察看,一边等福生和秋生他们。

    稍稍休息了一会,杜鹃也走过去,又是欢喜又是疑惑地问:“这一眼都看到底了,哪里有……哎哟,真有鱼嗳!”

    随后赶来的夏生高声接道:“没鱼,把你们大老远的喊来干嘛?来来来,赶快动手捞!就这么点大地方。早些捞完了好回家煮鱼吃。”

    福生等人都哄笑起来,神情轻松之极。

    都是山里长大的皮猴子,走惯了山路的,因此这点路程根本不算什么。三个女娃就要差些。满脸绯红,大冬天的,还用手扇风呢。

    任三禾笑道:“有不少鱼。杜鹃。还有虾呢。”

    杜鹃兴奋地点头道:“我们扛了虾爬子来的。”

    其实是林春九儿扛来的,她当然算自己一份了。

    九儿闻言道:“我来兜虾。你们捞鱼。杜鹃,你帮我捡虾子。”

    杜鹃答应一声。忙跑过去了。

    当下,众人撒网的撒网,兜虾的兜虾,捡鱼的捡鱼,捡虾的捡虾,寂寞无人的山谷轰然喧嚣起来。

    每一网下去,再拽起来必定不会落空,半尺长到一尺长的鱼总有好几条。被清冽泉水养大的鱼,细鳞闪亮、色泽银白透青,形体极为优美清爽。

    虾子不用说,肉壳都是那种质地透明的。

    当它们静止在水底的时候,不仔细看,几乎很难发现。

    杜鹃看着这些生活在深山幽谷中的生物,仿若泉水村的村民般悠闲惬意,心头居然闪过一丝的不忍:这是多么一副和谐的自然生态图,被自己这群入侵者破坏了。

    可是,听着少年们的欢呼声,容不得她感怀。

    要是她此刻说不捞鱼了,放过它们,大家肯定要笑她疯了。没瞧见水秀和黄雀儿兴奋地脸都红了呢,提着水桶跟在众人后面跑。

    忙碌中,听福生说,这地方他爹也知道的,前年来过一回,去年就没来了——连续捕捞是不行的。今年偏忘了,谁知被夏生看见想起来了。

    围着这半亩大小的山塘撒了半天网,弄了几十斤鱼后,大家把目光投向池塘中间。

    可是,大冬天的,要怎么办呢?

    九儿和林春相视一眼,当下就开始脱衣裳。

    水秀吓了一跳,问道:“干嘛?”

    九儿道:“下去捞鱼啊。”神情居然有些兴奋。

    大家都傻眼,唯有任三禾淡然的很,吩咐道:“下去了先游几圈,把身子活动热乎了再撒网。”

    林春用力点头,把脱下的夹衣往杜鹃手上一塞,只穿里面小衣裤,用力蹦跳几下,然后就跟鱼鹰似得,扑下水去,激起水花一片。

    九儿也跟着跳下去了。

    杜鹃只来得及叫一声“别把头发打湿了。”

    两人哈哈笑着,果然浮在水面,尽力不将头入水。

    水秀和黄雀儿双手抱肩,哆嗦道:“好冷!”

    竟然跟水下的他们感同身受。

    福生等人看了也都干咽口水,用敬畏的眼光看着任三禾,心想亏得自己没跟他学武,这也忒遭罪了。

    秋生道:“任叔,这两娃子都被你折腾得冷热不分了。”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任三禾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你想我折腾你,我还不乐意呢。”

    秋生干笑两声,道:“这我晓得。”

    说笑间,九儿在水中高喊:“把网撂下来。”

    林春刺溜窜到岸边,接过大哥手中的渔网,就和九儿拉网捕鱼。

    杜鹃高声问“冷不冷?”

    九儿大声道:“刚下来有些冷,现在一点不冷了。”

    林春只丢给她一个灿烂的笑脸,阳光下,脸上水光闪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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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14章 幽谷网鱼
    两人在水里扑腾,好似夏日戏水一般。

    因拽着渔网在水中兜转,难免弄得水花四溅,又时不时要往水下沉,那发髻便湿透了,水珠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流。

    杜鹃看得牙齿打颤。

    当林春和九儿拖着在水中间撒的第一网靠近岸边时,福生和夏生早伸长脖子等得急不可耐了,伸手抢过渔网拉绳就往岸上猛拽。

    渔网一离开水面,里面几条近两尺长的银灰色大青鱼就拼命甩尾,还有一尺来长和半尺长的鱼无数,压得福生和夏生手一沉。

    夏生一个没留心,居然差点被带下水去。

    大家禁不住高声欢呼,夹着水秀和杜鹃的脆笑。

    这池塘中间果然有货啊!

    任三禾沉着地指挥道:“把那小鲤鱼放回去。小青鱼也放了。鲫鱼留下。……”

    杜鹃顾不得捡鱼,再次问九儿和林春“冷不冷?”

    林春用手抹了一把面上的水珠,仰脸对她笑道:“一点不冷。那网子要一把子劲拽呢。一用劲就不觉得冷了。”

    九儿则大叫道:“手脚快点,把网子甩下来。没见我和春生在冷水里泡着呢!再泡一会,就冻僵了。”

    任三禾瞪眼道:“你不会动啊?笨!”

    众人听了着忙,手忙脚乱地将鱼倒在草地上,把网子扔下水,然后才慢慢往桶里捡那些鱼。

    拉第二网的时候,林春和九儿都钻下水去了。

    别看潭水一眼望见底,中间却深的很。

    杜鹃就见两少年跟游鱼似得。拖着网子在水底穿梭。

    一口气憋了好长,两人才露出水面。跟着又潜下水。

    如此反复,第二网就拖上来更多的鱼。

    杜鹃便看见鳊鱼了。更多的是大鲫鱼。想是以前来捕鱼的人都是站在岸边撒网,所以这些鱼躲在池塘中间的深水底下,逃脱了性命,才长得格外大。不幸的是,今日终于落网了。

    因为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丰收,带来的木桶不够用了。少年们便割草搓绳,将鲢鱼青鱼都穿腮,却把鲤鱼和鳊鱼放在木桶里养了起来,希望回家还是活的。

    总捞了有十来网。渐渐的鱼便少了,再网上来的都是小个头的,又都放了回去。

    杜鹃看了一会,不肯闲着,便和黄雀儿用虾爬子兜虾。

    在枯黄的水草下一顿捯饬,提上来后,网兜里总有许多虾乱蹦,也总会有几只特别大的。

    水秀和黄雀儿就抢着捡,然后又把杜鹃推搡开。说“你劲儿小,让我来。”嬉笑不断,忙得头上都冒汗了。

    任三禾则去了旁边山上,转了一圈回来。手上提着两只红锦鸡。

    杜鹃见了咂舌:这山上就像他家后花园一样。

    看看日头偏斜,任三禾便招呼九儿和林春上岸。

    福生建议道:“任叔,忙了这半天。我饿得不行了。把这鸡烧了。”

    众人纷纷附和。

    杜鹃却看着刚爬上岸的九儿和林春道:“回家。他们两个身上湿透了,要赶紧换衣裳。再喝一碗姜汤。耽搁时候长了,要生病的。”

    任三禾想了想。吩咐二人道:“你俩快去把湿衣裳换了。”

    九儿忙和林春去山边林子里换衣裳。

    这里,任三禾接着道:“秋生,福生,你们脱一件衣裳下来给他们添上。再叫他们在太阳底下跑两圈。等我们烤了鸡和鱼,吃一些,身上就暖和了。空着肚子回家,说不定真要生病。”

    杜鹃一想也是,忙招呼夏生等人捡柴火。

    当下,大家就在这清水池塘边,割了一大片茅草,清出一块空地,燃起火堆,整治野餐。

    福生和秋生等人杀鸡杀鱼,清洗处理。

    任三禾解下背囊,从里面扯出一串长短不一的细竹筒,都用木塞塞着口,递给水秀。

    水秀高兴地说道:“差点忘了这个。”

    竹筒里装着各种调味料。

    林大猛是老打猎的,水秀自然知道。

    说起来,这竹筒还出自林家呢,携带方便。

    杜鹃喜爱这东西制作精巧,也跟干娘要了一套。

    正忙着,九儿和林春脱了里面湿透的小衣裳,只穿原来的夹衣,又将福生和秋生匀出来的衣裳套在外面,披散着头发跑过来了。

    石板对两人挤眼道:“里面空的,小心裤子掉下来。”

    九儿飞腿就踢了他一脚。

    杜鹃则叮嘱道:“你们把头发拧干些。别看现在不怎样,说不定坐下来就打喷嚏了。”

    夏生听了,忙又脱了一件小夹袄给林春,道:“春儿,你趁早把这个也穿上。别冻了。回去爹知道我跟大哥都没下水,要你下水捞鱼,非扒了我俩皮不可。”

    话未说完,众人都哄笑起来。

    林春只得接了过去。

    杜鹃忙道:“别穿,蒙在头上扎紧。沾了水,头是最容易受风寒的。把头保护好了,你俩再多跑几圈,就不会凉了。”

    林春忙把二哥的小袄包住头;石板也脱了一件衣裳给九儿包头,果然二人都说舒服多了。

    杜鹃这才放下心来烤鱼和鸡。

    因跟水秀和黄雀儿商量道:“烤鳊鱼和鲢鱼。鲤鱼和青鱼太大了,不好烤,都留着;鲫鱼炖汤也好,也留着,烤着吃可惜了。鳊鱼肉嫩,这么大正好烤;鲢鱼刺多,煮了不好吃,烤焦焦的、黄黄的,连刺嚼了吃,才香呢。”

    水秀失笑道:“烤个鱼还有这些讲究。你从哪学来的?”

    一面问,一面回头告诉男娃们,只烤鳊鱼和鲢鱼。

    幸亏说了,秋生正捉一条鲫鱼要杀。听后忙放回桶里,另外捞了鲢鱼来杀。

    杜鹃笑着对水秀说:“这还要学?我就想。鲢鱼的刺实在太多了,不如烤着吃。”

    九儿过来夸道:“杜鹃最聪明了。”

    杜鹃笑道:“这叫什么聪明?我就是喜欢瞎琢磨而已。圣人不是说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么,就是这个道理。”

    任三禾听了张大嘴巴,神情十分错愕。

    杜鹃不满他的反应,道:“小姨父,你那什么表情?天下道理都是相通的,我这么说有什么不对?林春,你说!”

    林春脱口道:“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动脑子多想,煮饭烧菜也是一样。要是不能举一反三。连圣人都不肯教呢。”

    说完忽觉不妥,又对杜鹃道:“师傅不是说你说的不对,师傅是惊讶你这么会比喻。”

    杜鹃便失声笑起来。

    林春前一句话取自《论语》“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任三禾也很满意林春的机变。

    他确实不是笑话杜鹃,但也不是觉得杜鹃聪明——那句话也没什么出奇的——而是杜鹃总是一副教育人的口气,他听着实在太奇怪了。

    他再也想不到,杜鹃前世是老师,时不时地会犯职业病,喜欢随时随地教导学生。

    杜鹃前世的亲和力。可不光是凭着容貌和脾性来的。

    当老师的时候,她最善于因材施教,很少采取硬灌教育。若有学生成绩不好,她也不歧视。总在恰当的时候,选择恰当的事例教导和激励他们。对于那些青春期的小女生,更是当她们朋友一样。教她们穿衣打扮和言行举止等。

    所以,杜老师特别受学生喜爱。

    当年辞职随李墩离开的时候。那些学生都哭得稀里哗啦的,都不舍得她走。

    且说眼前。杜鹃和林春一个教一个应,配合默契;九儿也不时问这问那,又帮杜鹃烤鱼。一旁杀鱼的秋生听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空落落的。

    众人都说笑忙碌,无人注意他。

    夏生则蹲在黄雀儿身边帮忙穿鱼。

    等把鱼穿好了,又抢过鱼去烤,“雀儿,让我来烤。这么举着手酸的很,你端不动。你跟我说怎么翻,怎么烤。”

    黄雀儿便任他把穿着鱼的树枝接了过去。

    少年端着树枝的手,骨节分明,很粗糙,想是经常凿石头造成的。他的个头也窜起来了,只比秋生略矮一些。声音还清脆,尚未变声。脸颊黑红稚嫩,总是笑笑的。

    他一边烤鱼,一边问黄雀儿,再烤多久可以好等等。

    黄雀儿便色色都告诉他。

    两人坐这么近,不知为何,她忽然心跳急了些,有些小小的异样。偷偷瞄了一眼众人,见大家都没留心这边,才松了口气。

    谁知才要收回目光,却感觉有人在看她。

    忙顺着视线追过去,发现是夏生的师兄石板,明是背对众人看山上,却把两眼斜过来瞄她,也不知是在偷看她呢,还是在关注她和夏生间的动作。

    黄雀儿就慌张了,就跟做了亏心事一样,小脸飞红,惴惴地低下头去,再回答夏生的话就没那么自在了,声音也小了许多。

    等第一批穿上的鱼烤好了,首先敬献给任三禾一条鳊鱼,再就是捕鱼“功臣”九儿和林春,然后才轮到众人。

    吃了一口,大家就不住称赞起来。

    出乎意料的,众人都说那刺多的鲢鱼烤焦了很香,“里面还不脆,还要吐刺,好麻烦。要再烤焦些才好。”

    林春听了忙道:“把这鱼削得薄薄的再烤,肯定更脆。”

    杜鹃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道:“孺子可教也!”

    任三禾便剧烈咳嗽起来。

    杜鹃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不好意思。

    林春和九儿一齐笑,旁人还没听懂。

    等吃完一条鱼,林春便掏出一把小刀片起鲢鱼来,居然十分灵活,刀工很好的样子。——他把鱼当木头摆弄了。

    接下来,大家果然吃到了焦香酥脆的烤鱼片,而两只山鸡也烤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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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倍粉红最后一天,为五更加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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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15章 女娃能顶半边天
    太阳偏西的时候,一行人才踏上归程。

    看见他们回来,小黄鹂和冬生迎出老远。

    “大姐二姐,我把豆腐干都煮好了。鸡也喂了,地也扫了,衣裳也收回去了。我都没出去乱逛,就在家玩,还写了字。娘在煮饭呢,爹在喂驴子。”黄鹂笑眯眯地说了一大串,跟大姐和二姐表功。

    杜鹃和黄雀儿听了含笑相视。

    没法子,这个小妹子太逗了。

    总算她识相,没把煮饭的功劳也揽在自己身上。

    水秀对杜鹃笑道:“杜鹃,你小妹子比你鬼多了。是你教的?”

    杜鹃抗议道:“水秀姐姐!”

    说笑着,众人把鱼提到林春家院里,按人头分。

    林大头两口子闻声赶出来,看见这么多鱼,又见儿子们和黄家姐妹一块回来的,乐得合不拢嘴。

    分鱼的时候,大家要多分些给杜鹃姐妹。

    杜鹃坚持不肯多要,说道:“我跟姐姐也没出什么力,怎好多分的。再说,干娘家那么一大家子人,秋生哥哥家人也不少,还有石板和石桥哥哥,还有小姨父,这都不够分呢。”

    九儿才不管呢,霸道地说:“你们没出力,我跟春儿可是出了大力气的。要不是我俩下水,能捞这么多鱼?我们捞的,就等于妹妹捞的一样了。我说给,春儿说给,谁敢不给?”

    那口气,俨然他的就是杜鹃的,顺带还捎上了林春。说的三人好像亲兄妹一样。

    林春也靠过来,悄悄捏了捏杜鹃手。示意她别多话。

    今天,他和九儿确实出了大力气。

    之前站在岸边撒网。大概网了有四十多斤鱼;他和九儿下水后,捕捞的鱼又大又多,是之前的两倍,总有七八十斤不止。

    他跟九儿想的一样,觉得多分些给杜鹃那是他的权利。

    林大头赶忙抓住这机会,也说道:“杜鹃,我们家也跟你家人一样多,就多个冬生。你鱼烧得好,回头你婶子还要跟你学呢。你就别推了。九儿说的对……”

    说到这忽然觉得不对。才想起九儿说了什么。

    立即,他朝林春惊问道:“下水?这么冷的天,你跟九儿下水了?哎哟,你个死小子,大过年的你找死啊!弄出病来我跟你娘可怎么活!”

    他媳妇也惊住了,忙过来摸林春额头。

    林春躲开娘的手,道:“爹,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的么。”

    林大头怒道:“好好的?你……”

    说半截就你不下去了,这个儿子他难得管。便转头冲夏生和秋生瞪眼道:“你两个做哥哥的,怎不下去?叫你兄弟下冷水,捞的鱼你好意思吃?也不怕卡死你!”

    秋生和夏生听了一齐大叫。

    秋生憋屈道:“爹,我也是你儿子呢!”

    夏生道:“我们没那本事。任叔不叫我们下去。”

    林大头气得对秋生笑道:“你当然是我儿子。你这么大了,还跟弟弟比,你比他多吃五六年的饭你怎不说?”

    又问夏生道:“你说你任叔叫春儿下去的?”

    不敢相信地看向任三禾。

    任三禾云淡风轻地对他翻了下眼皮。冷声道:“是我叫他俩下去的,怎么了?你有这叫的工夫。不如让嫂子熬些姜汤给他俩喝。”

    接着对林春和九儿道:“今晚不练功了。晚饭喝些热粥,别吃太多肉。再热热地喝一碗姜汤,蒙着被子发一场汗,明早一点事没有。”

    两人都扬声答应了。

    林大头便说不出话来,只好催媳妇去熬姜汤。

    再看任三禾,觉得自己这爹还没人家师傅有威严。

    说笑一阵,继续分鱼。

    福生见杜鹃还要推让,便摆出大哥姿态道:“杜鹃,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我们几家男娃多,常在山上水里钻,总能弄到鱼和野味吃。不像你跟雀儿,难得跟我们出去一趟,就多分些。都是自家兄弟姊妹,没人笑话你们的。”

    石板和石桥听了忙点头。

    这院里除了林家人就是黄家人,任三禾也是黄家亲戚,还是林春和九儿师傅,就他们兄弟算外人,所以赶紧表态。

    杜鹃和黄雀儿就没话说了。

    同时,心里还有些酸楚——

    她们姊妹再争气,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黄家没有儿子,爹又老实平庸,这些山里人随手就能弄来的东西,对于黄家来说,却有些个艰难。

    黄鹂年小,不知好歹,嚷道:“等我长大了也去捞鱼。”

    杜鹃却没笑她,接道:“好!二姐姐带你一块!”

    她就不信了,她那么好的游泳技术,还弄不到鱼虾吃。不过是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下水罢了。等春夏来临的时候,她就准备一套在水里穿的衣服,专门网鱼穿。

    叫大家瞧瞧,女娃也能了。

    黄大娘倒也高兴,孙女不管弄了什么,都不忘爷爷奶奶,这点她尤其满意。

    黄老爹却听出不对来了,冷哼一声道:“女娃也能顶半边天?笑话!女娃再能干,将来还不是人家的人!有什么用?还能顶门户传宗接代?”

    素来伶牙俐齿的黄鹂就被堵住了。

    这话超过了她的认知,不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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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16章 贴心的闺女
    本着小心的原则,她没吱声,眼珠骨碌碌转着看众人。

    只见二叔跟没听见一样闷头吃饭,二婶淡笑不语,小宝哥哥脸上显出不屑的表情,就大妞姐姐看不出什么心思,小顺弟弟跑到她跟前,讨好地叫“黄鹂姐姐”。

    黄鹂没理他。

    凤姑急忙喊“上来。吃饭就好好吃饭,又去玩。”

    黄大娘见小孙女没声了,怕她回去搬嘴,对老头子使了个眼色,笑道:“这话说的,谁家女娃养大了不嫁人。黄鹂,这鱼奶奶留下了。回去跟你爹说,难为你们一片孝心。”

    小顺被他娘喊回去,还不忘对黄鹂说“黄鹂姐姐,在我家吃饭。我娘烧了羊肉呢。”

    凤姑忙哄道:“你黄鹂姐姐家今晚烧大鱼,有好菜呢。咱们留她吃饭,害她吃不成好菜了。”

    这话黄鹂会回,被杜鹃教的十分老道了。

    她眼光在桌子上一溜,笑道:“我好喜欢吃小婶烧的红肉焖笋呢。还有这——么多好肉菜呀。我家的肉我娘说,要省着点吃,不然不够待客,还要换东西。我娘还说,小娃儿望嘴不好,我就不在这吃了,省得丢人。”

    说完,不管凤姑脸色,转向黄大娘和黄老爹道:“爷爷,奶奶,你们慢慢吃,我走了哦!”

    转身“嗒嗒”跑了出去。

    黄大娘立时好心情被破坏了,刚要张嘴数落大儿媳妇,那小人儿早跑出门去了,“嗒嗒”的脚步声好像踩在她心上。

    她被堵得不行。气哼哼地用筷子敲着碗道:“一天到晚就晓得叫穷,叫穷!好像哪个要沾她光一样。把几个丫头教得这样。”

    凤姑听了劝道:“娘别气。吃饭。咱也不想沾人光。”

    她知道婆婆也就是发泄罢了,冯氏是教不出这样闺女的;要是能教的出。她自己就不会一副倔脾气了。

    黄老爹冷哼一声,继续吃饭。

    回到家,黄鹂将爷爷奶奶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杜鹃听了,还学着小宝哥哥轻蔑的表情,霎了霎眼睛。

    杜鹃听了皱眉,虽然乡下都重男轻女,但爷爷这话也太伤人了,而且,也说过头了——他就没有依靠闺女和孙女的时候?

    冯氏最是不能容忍。因为这话戳中了她的心结。

    她气得坐在板凳上乱颤,反复数落公婆的不是,“这样没良心,把心掏出来都没用。大儿子就是捡的。我看他孙子往后能有多能干!就怕是不成器的料……”

    正好黄老实拎着洗好的鱼进来了,她便对着他大骂起来,骂他没出息,被自己爹娘嫌弃。

    黄雀儿和杜鹃急忙过来劝冯氏。

    黄鹂也小心地喊“娘!”再不像平常一样活络,一面心里后悔,刚才该偷偷跟二姐大姐说这事的。不该叫娘听见的。

    黄老实把鱼交给黄雀儿,一声不吭地坐灶门口去了。

    杜鹃劝了一会,才将黄鹂叫道一旁,嘀嘀咕咕教导起来。黄鹂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两眼珠骨碌转。

    要是以往。冯氏见了这情形定会说“你又教她不学好。”这次,她什么也没说。

    她晓得杜鹃肯定是教黄鹂如何应付爷爷奶奶。

    她无不恶意地想。最好小闺女气死那两老东西才好。

    杜鹃说完了,才笑着对冯氏道:“娘。管人家怎么说,咱们过自己的日子。有儿子就好了?叫我说那可不一定。就说眼下,我们都能帮娘干活了。娘干坐着,就能吃现成的好饭菜。我学了煮饭烧菜,天天烧给爹娘吃,还能烧给旁人吃?……”

    说到这,忽然觉得不对劲——

    将来?

    将来她可不是要出嫁烧给旁人吃么!

    可不就是人家的人么!

    正应了爷爷的话“女娃再能干,将来也是人家的人。”

    她急忙补救道:“娘,就算将来我们姊妹都出嫁,也不会不管娘的。娘你只看我干娘是怎样的不就心里有数了!我今天把话撂这:将来我一定叫娘比那些有儿子的人家过得还好!娘你信不信?”

    冯氏见她绷着小脸发誓的样子,心里一暖,脸上神色缓和了些,嗔道:“信!娘信你!娘就等你显本事,将来让娘过好日子,争这口气!”

    黄鹂立即道:“我也争气!娘,我长大了也孝顺娘。”

    冯氏轻拍了她一巴掌,故意道:“你不气死我,我就烧高香了,我还等你孝顺我呢。”

    黄雀儿虽没说话,却看着娘松了口气,微笑起来。

    杜鹃却知道娘只是暂时缓过这劲,心结依旧。

    在娘的心里,闺女再好、再争气,也是要嫁人的,也不能弥补她没有儿子的缺憾;就算将来闺女养她老,把她和黄老实接去女婿家住,她都不会有归属感。

    所以,爷爷说的话根本没错。

    然她想起一事,灵机一动,道:“娘,将来的事,谁说得定呢。也不见得娘就没有儿子。不是还有人五十岁的时候,还生了老来子么,娘怎么就不能有儿子?”

    冯氏五十岁能不能生个老来子,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冯氏过年后就要出山去找那丢失的儿子。

    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提起这事,也算给冯氏一个希望。

    果然,冯氏听了杜鹃的话后,眼睛一亮——

    她也想起了那件事。

    就算有万一的可能,那也是个希望不是。

    她的精神就振奋起来,冷笑道:“哼,谁说老娘没儿子?没准哪天就有儿子了。还能耐的很呢!”说着,那眼神就迷茫起来。

    杜鹃趁机又道:“娘,你常常的也要听我们劝。为了人家随便一句话,你就气得要死。不是白让人看笑话,称心如意?咱不理人家怎么说。偏要高高兴兴的,气死那些眼红不服气的。”

    黄雀儿也劝道:“娘。咱不跟人争,咱把肉埋碗底吃,随人家表面光去。”

    冯氏终于笑了,白了大闺女一眼,道:“都跟杜鹃学坏了。什么肉埋碗底吃,你好多肉么?”

    黄老实见媳妇开了笑脸,忙讨好地说道:“雀她娘,咱听闺女的。咱闺女能干的很,听闺女的没错。不气了。噢!”

    冯氏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杜鹃脆声笑道:“我这个闺女别的本事没有,烧点好吃的孝敬爹娘还是能的。今儿晚上,咱先清蒸一条鳊鱼,再用鲫鱼烧个汤。娘美美的喝一碗鱼汤,洗个澡睡一觉。明早起来,什么糟心事都没了。开开心心过年!”

    说着,转向黄雀儿。“姐,咱们动手烧。”

    黄老实立即配合地问:“要大火还是小火?”

    杜鹃笑道:“等下,我还没倒油呢。先小火。鲫鱼先煎一下,要小火。”

    黄鹂立即欢呼起来。连声道:“糖醋,我要吃糖醋鱼。”

    杜鹃道:“明天我再烧糖醋鱼。还有许多鹿肉呢,不吃了。坏了要遭雷劈的。”

    冯氏见几个闺女百般劝解、凑兴,就为了自己开心。心里暖融融的,故意臭小闺女道:“她呀。就是‘老鼠子存不得隔夜粮’。”

    黄鹂傻傻地问:“怎么是老鼠子存粮食了?”

    冯氏等人都忍俊不禁,故意都不说。

    黄鹂就抱住杜鹃的腿,仰头恳求道:“二姐姐?”

    杜鹃笑道:“老鼠子存不得隔夜粮——吃光喝光。就是说老鼠子是不会过日子的,有了吃的一顿光,不管明天没粮的日子怎么过。”

    黄鹂站那,蹙着小眉头想了下,才解过来,立即不依道:“我不是那样的。我有好东西都是留着慢慢吃的。”

    黄雀儿一边切葱,一边笑道:“你自己的东西才藏着,家里的东西你就总是想要吃。”

    欢笑声中,杜鹃很快就烧好了菜。

    也没去堂屋,一家人就围坐在厨房里的小方桌前吃,靠着灶台边,还暖和呢。

    杜鹃将清蒸鳊鱼的鱼肚子肉划下来,分给黄鹂一块,再分给冯氏一块,然后才搛给老实爹,她自己和黄雀儿吃鱼背肉。

    冯氏三人吃了。

    黄鹂喜悦地叫道:“好软和呢。”

    冯氏真心赞道:“这鱼肉是嫩。这么蘸着酱汤吃,还不腥,有味儿,还鲜。”

    老实爹只会说“好吃!真好吃!”笑得粗眉直抖动。

    杜鹃和黄雀儿听了相视一笑。

    她又亲自给冯氏舀了一碗奶白色的鲫鱼汤,和一些菌子,递给她,道:“娘,晚上你少吃些,喝点汤。你先怄了气的,吃多了堵在心口不好。娘,我跟你说,你别跟人生气。你不气,心放宽,身子养好了,万事遂心。过一二年,再给我添个小弟弟,就样样事都顺心了。”

    冯氏哽了下,点点头,努力平静心绪,顺着杜鹃说道:“娘不气。娘要好好活着。倒要看看,他两个孙子到底有多出息。”

    黄鹂察言观色,笑眯眯地接道:“肯定没我出息!”

    大家便哄笑起来。

    黄老实却一本正经地点头,道:“那是!我闺女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闺女个个能干,当然比旁人出息。”

    关于这点,老实爹十分执着。

    而他执着的人和事,别人休想扭转他的看法。

    喝了一碗汤,冯氏忽然问杜鹃道:“都说你嘴巴灵,说你是仙童,还跟鱼娘娘认得。你说你大头婶子要生小弟弟,她就生了冬生;怎么你说娘生小弟弟就不灵验了呢?”

    说完还瞄了黄鹂一眼——小弟弟怎变成小妹妹了呢?

    杜鹃张大嘴巴,头一回无言以对。

    这根本就是个大乌龙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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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17章 招弟
    冯氏疑惑地打量她,似乎在问“仙童都住在我家,还是我闺女呢,也没给我带个儿子来?”

    杜鹃被她盯的不自在,十万脑细胞迅速开动。

    运行结果就是干笑了两声,也疑惑道:“我也不晓得呢。我就觉得是小弟弟。我觉得我就该有个弟弟的。娘,是真的!”

    冯氏皱眉。

    黄老实笑道:“她娘,这有什么想不出的?杜鹃的意思是说,你肯定能生儿子。就是这样!”

    冯氏楞楞地问:“不是说黄鹂是儿子吗?”

    黄鹂华丽丽的被歧视了,委屈地叫道:“爹——娘——你们都不喜欢我!”

    冯氏兀自皱眉苦思,黄老实见小闺女瘪嘴,急忙安慰道:“黄鹂,爹是最喜欢你的。爹瞧你呀,比儿子还要好呢!”

    老实爹哄闺女哄多了,言语居然也花哨起来。

    反正他也没儿子,说这话毫不费力,也不用担心后果。

    黄鹂就喜滋滋地笑了,说“爹最——好了!”

    父女二人又肉麻地对捧起来。

    杜鹃和黄雀儿正笑着,忽听冯氏叫道:“对,对!是该有弟弟!”她愕然地望过去,只见娘好似想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杜鹃诧异极了:她刚才说什么了吗?

    娘怎么忽然又想通了呢?

    冯氏想的是:按时辰算,杜鹃应该比她生的那个儿子要大一两天,至少也该大几个时辰。这么算来。儿子可不就是她弟弟么!

    她激动地简直哆嗦了。

    杜鹃的感觉没错,是她自己弄错了。

    杜鹃说的弟弟是那个丢失的儿子!

    她一口咬定有弟弟。说明这个儿子将来肯定能找回来!

    肯定的,肯定能找回来!!!

    冯氏看向杜鹃的目光。简直敬畏了。

    这个闺女,嘴真毒啊!

    搁在几年前,她根本想不通,以为她就是瞎蒙蒙上的;可眼下不同了,儿子有消息了,这便证明杜鹃预言是准确的。很准确!

    杜鹃被娘看得心里发毛,也发誓:一定要弄个弟弟来!

    这可不是说笑话,她刚才想过了,做两手打算:

    一是陪冯氏去找那个丢失的儿子。若他真是李墩附身的。那认祖归宗将十分容易。——她就是无条件相信李墩。

    二是她已经长大了,也学会持家理事、烧锅煮菜了,所以该尽心尽力帮冯氏调理身子,再常以言语开解她,以期她能老树开花,老来得子。

    何况冯氏并不老,再生养完全是有可能的。

    当然了,还有第三种可能:再生还是闺女,愣是给黄家凑出“五朵金花”来……

    想到这。她忍不住“呸”了一声,怪自己臭嘴。

    黄雀儿忙问:“可是鱼刺卡了?”

    黄老实和冯氏也急忙问。

    杜鹃干笑道:“没有。吐辣椒籽呢。”

    既然想到这,就该马上实行,这事靠她一个人可不成。

    因此。她便对冯氏道:“娘,我也不晓得自己说的准不准,可我看那书上写的。妇人生娃,要把身子养好才成。最好不生气。总是开开心心的,才容易生养呢。”

    冯氏不在意地说道:“这谁不晓得?那也要有那个福气养才成。就说娘我。在山上砍柴的时候生的你,从山上挣命一样捱回来,吃了多大的亏!你奶奶呢?见了我没一句好话,也没帮一把手;你爹也靠不上,我还没奶水。那时候我……我过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说着说着,她便悲从中来,低头擦泪。

    黄雀儿急忙递过自己的小手绢给娘。

    黄鹂也小声叫道:“娘!”

    黄老实一脸尴尬,束手无策。

    杜鹃则劝道:“娘是吃了大苦头。别说我,还有头前两个哥哥呢——”听到这,冯氏立即失声痛哭起来,杜鹃急忙接着劝道——“总算我们都长大了,娘也苦尽甘来了。如今家里不是没条件给娘养身子。不但有条件,我跟姐姐还会烧呢,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叫我说,娘就该放宽心,把身子调养好,再生他两胎,养两个弟弟,堵住旁人的嘴……”

    冯氏听了,渐渐止住哭声,抬起头来。

    黄雀儿也振奋地说道:“对,娘,从今后你少干活,就搁家养身子。把身子骨养好了,再给我们生小弟弟。”

    黄老实趁机道:“她娘,瞧闺女多懂事,咱们也不能偷懒……”

    冯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道:“你这嘴欠的!”

    黄雀儿和黄鹂都眨巴着眼睛,不明白娘怎么听得好好的,又骂起爹来了,想是拿爹撒气惯了,只有杜鹃无语地垂眸。

    当晚,冯氏在杜鹃和黄雀儿的劝慰下,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或者说,是鼓起再生产的勇气。

    她用心地听杜鹃分析,什么时候该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睡等等,听得皱眉道:“这么讲究,能成么?”

    杜鹃知道乡村人散漫惯了的,赶紧道:“娘不用操一点心。从今往后,家里伙食有我跟姐姐呢。我们烧什么,娘就吃什么,不就好了。”

    冯氏还有什么可说的?

    要是连这也不听,那她就太不争气了。

    这夜,她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家人就都忙着准备年物和年事了。

    洗洗刷刷、炒这样熬那样,总没个停的。

    如此,很快就到了年三十。

    从几年前冯氏跟公婆连番大闹后,再过年时,黄大娘就不喊大儿子一家去吃团年饭了,让他们自己单过。凤姑也不跟冯氏来往。

    这正中冯氏下怀,自己一家人过年。自在的很。

    头两年单过的时候,这边还会送几碗烧好的菜过去给老两口。算是敬孝心,但今年杜鹃却不打算送了。

    首先就是因为黄老爹那天说的话彻底让她寒了心。

    若说以前冯氏因为不会讨公婆喜欢。以至于孝敬了也没得好,那这些年她们姊妹算是弥补了这点,对爷爷奶奶的孝顺面子里子都做到极致了。这样都不落好,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爷爷从跟外公闹翻后,心境和性情都变化很大。

    他原来是很朴实的一个村老汉,顶多有些偏心眼,这在乡下也常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近几年他变得有些偏执了。这份偏执就是见不得外公好。见不得娘好,连带的也见不得她们姊妹好。

    这种偏执,说白了就是心理扭曲。

    他心理扭曲不要紧,杜鹃可懒得供他折腾玩儿。

    其次,前几年往那边送菜,是因为没送生肉,因此烧好了送一碗过去孝敬爷爷奶奶;但今年不同,各样肉都送了过去了,比送一碗多的多。她便不愿多事再送熟菜去了。

    因此,杜鹃便心安理得地照自己所想操作了。

    她施展全部手段,和黄雀儿通力合作,足足做了二十多样菜。

    送给小姨家几样。也送了两样给隔壁林春家。

    本来她没打算送给林家的,因为她每年都会备一份像样的年礼送给大头媳妇,专门感谢当年吃奶的情分。

    可年底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她老听见林大头骂林春。

    杜鹃怀疑他怪林春吃里扒外,所以做了菜送过去。为林春撑脸面。

    就送了两样:一砂锅酸菜鱼和一盆锅汤。

    她不知前世的酸菜鱼到底该怎样操作,因此只按自己的方式做这道菜:用了大骨头汤做汤底。然后下了辣椒、自家制的酱、酸菜和笋等,小火煮透入味后,才把裹了一层山芋粉的鱼片放下去,还放了四五只大虾,烧滚开了就盛起来。

    这道酸菜鱼的特色便突破了酸辣味,更突出的是鲜——鱼鲜,虾鲜,汤汁更鲜!汤汁酸辣中透着鲜香,舀一勺喝下去,暖融融直通肠胃,便觉浑身舒畅、胃口大开。

    另一道汤菜则恰好相反,是极清淡的。也是用大骨头汤做汤底,再把剔除鸡肉的鸡骨架放进去熬制了一晚上,今天再放入菌子、笋等山珍,还有虾、豆腐、肉圆子等。

    这道菜是她特地为冯氏调理身子做的,有些像前世的“三鲜锅”,但这里面已经不止三鲜了,有好多鲜了。

    她想着林家晚上肯定有许多菜,便晌午送过去了。

    别看今儿是大年三十,因家家户户一早就起来准备年夜饭,锅灶也占着,碗盆都占着,又忙,晌午反而顾不上弄吃的,通常都是随便对付一顿就算了。

    这时候,她送来这两道菜正当其时。

    果然,林家兄弟闻见酸菜鱼的香气,都喜得眉开眼笑。

    大头媳妇也欢喜极了,揽着杜鹃夸道:“婶子就喂了你几个月的奶,你对婶子比我家几个皮猴子都强万倍。这菜婶子瞅着味道就好。嘶——”她吸了下鼻子——“酸辣辣的。我尝尝。”

    忙喊林春拿筷子来,先蘸了点汤汁尝了。

    咂了下嘴,忍不住又搛了块酸菜吃了,连声道“好……吃……”有些辣,嘴里直吸气。

    手下不停,又搛了块鱼肉喂进嘴。

    今天一早起来她就在厨房忙,闻那油烟味都闻饱了,半点胃口都没了。没想到这酸菜鱼却让她胃口大开,因此吃了酸菜吃酸笋,吃了酸笋吃鱼片,没勺子,要不然她还想舀点汤喝呢!

    众人都盯着她,见她先只说尝尝的,这一尝竟然停不下筷子,哪还不知道这鱼好吃。都嚷着快吃饭,也别弄菜了,就吃杜鹃送来的菜。

    见此情形,林大头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连声道:“杜鹃,大头伯伯真是好福气,能吃到你做的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杜鹃顿时浑身恶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竟然不知道一个大男人,还是一个乡下粗汉,能笑得如此“甜蜜”。真的,甜蜜蜜的,就跟小黄鹂讨好地对她笑一样,只是效果截然相反而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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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18章 过年
    林春也发现爹太过谄媚,朝他皱了下小眉头也,顾不得跟他较劲憋气,忙忙地喊杜鹃去看他舞狮的行头,一边解说。

    他说等下吃过年夜饭,就在堂屋里,把大板凳架在桌子上,大板凳上再放小板凳,架得高高的,他爬上去能够着房梁,玩一出“狮子上梁”,那才有劲呢!

    杜鹃听说他要表演这样高难动作,不禁蹙眉。

    她仰头打量了下屋话,就听外面隐约传来冬生的声音:“爹,黄鹂他们家都过年了。我们怎么还不过年?”

    林大头没好气的声音:“早过晚过还不都是一样过。你这么急干什么?”

    冬生道:“急着跟黄鹂他们一块过呀。”

    林大头道:“那还不去给你娘帮忙烧火?没见你娘忙得脚不沾地呀!老子怎么这么倒霉,生了四个男娃子。没一个会煮饭的。下回再生小子,老子就把他塞回娘肚子里面去……”

    骂骂咧咧地咕叨,声音渐低。

    杜鹃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黄鹂也笑得摇头晃脑,道:“大头伯伯说他真倒霉呀!”

    众人也都跟着笑。黄老实尤其笑得开心。

    冯氏白了黄鹂一眼,半喜半嗔道:“别瞎说!”

    冯明英朝桌子上扫了一眼。见摆的满满当当,红黄绿白,色泽不一;冷拌热炒加火锅,香气四溢,遂笑问冯氏道:“这都是雀儿和杜鹃烧的?啧啧,难怪大头哥眼红。”

    冯氏满面荣光地笑道:“可不是!我都没伸手。她们嫌我在锅灶跟前挡事呢。年纪大了,手脚不灵光了,不够她们利索,就被嫌弃了。”

    冯明英嘲笑道:“我怎么听着这话,好像姐姐在显摆闺女能干呢?姐姐这是熬出头了,享闺女福了……”

    冯氏扬声道:“享什么福?我就是老牛一样受累的命。她们再大、再能干,我也是没福气享的,总要跟着操心。就说这些菜,你们吃了肯定说好吃的很。你们就没看见:她姐俩烧菜那大手大脚的架势,就是一个败家子!我那个心疼哟——油啊什么的都不说了,用骨头熬了汤不算,还要加鸡骨架;又什么用虾子吊味,那好的大虾子,烧烧也是一碗菜,就这么叫她俩作弄没了;又拿竹鼠肉打底,又什么爆炒……”

    她嘴里不住数落,脸上却笑得格外灿烂。

    杜鹃和黄雀儿相视吐了下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因为今年年夜饭的手笔确实大了点,难怪娘心疼。

    杜鹃见娘说着丝毫没有停顿的架势,忙打断她的长篇大论,肃然宣布道:“开饭了!”

    黄鹂用小勺子敲了敲碗沿,糯声道:“过大年了!”

    黄雀儿则咳嗽一声,秀目流光,抿嘴笑着扫视大家。

    三个女娃这模样,惹得四个大人都笑起来。

    幸福的年味溢满厅堂,随着笑声飘散去了屋外。

    笑毕,任三禾举起杯子,对黄老实简洁贺道:“希望来年一家子都身子康健!再有个好年景!”

    黄老实也举杯,连声道:“大伙都好!都好!”

    于是喝酒吃菜。

    杜鹃虽然做了二十道菜,真正吃的却只有两个火锅,还有些热炒等菜。其他的,都是做碗头摆在桌上的,寓意年景丰盛。而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些菜逐一会被消耗掉。

    然今晚的菜的确不同凡响,大家便忍不住,不顾往年规矩。把每个碗里的菜都尝了一遍。

    比如,任三禾和黄老实就特别爱吃那道冷拌“猪赚头”。用来下酒极好。

    何为“猪赚头”呢?

    其实就是猪舌头,但过年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舌头的“舌”与折本的“折”同音,不好听,故而叫“赚头”。

    还有那条红烧鲤鱼,是碗头鱼,不能动的。

    “年年有鱼(余)”嘛,这鱼一定要留到三天年过后才能吃,甚至有的人家留到过了正月十五才吃。

    为此,杜鹃另做了酸菜鱼和糖醋鱼。

    然大家就是眼馋那红烧鱼,看着色泽红艳。很想尝尝。

    冯明英更与旁人不同,每吃一道菜,先赞叹,再问杜鹃黄雀儿是如何做的,然后就疑惑,为什么这么好吃呢?

    这两女娃才多大呀,况且都是她亲自带出来的。

    她搛了一筷子芫荽拌豆腐干吃了,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勺子送到任三禾碗里,有些不服气地说道:“你尝尝这个。我怎么觉得杜鹃这豆腐干煮的比咱们家的味道要好呢?这么拌芫荽和花生米。又清香,又爽口。”

    两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说道说道。

    任三禾瞅着妻子微笑道:“咱们的也不差。”

    说着搛了点豆腐干嚼了,又见碗里青、红、黄夹杂。碧青的芫荽,酱红色豆腐干,黄灿灿的花生米。看着好看,吃着清爽。便不住点头。

    吃完了,才对冯明英戏谑道:“要不。今晚你跟杜鹃雀儿比比?由我们这些吃的人来评判,看你们谁的厨艺更高一筹。就算她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也是你带出来的不是。你也有功劳的。”

    众人顿时大笑起来。

    冯明英便有些羞涩地红了脸。

    杜鹃笑道:“小姨,你就是隔锅饭香。我尝了小姨煮的豆腐干,觉得好吃的很呢。一点不比我们煮的差。”

    黄鹂急忙道:“嗯,小姨的豆腐干好吃。我家的也好吃。”

    她忽然灵机一动,道:“小姨,我们换。我们送些豆腐干给小姨,小姨也把你们的送些给我们。我们就两样都能吃到了。”

    任三禾和黄老实都笑说:“这样好。这主意好。”

    冯氏却佯怒道:“这小鬼头就是小气!平常小姨送了多少好东西你吃了?好容易小姨夸这豆腐干好吃,你不说送些给小姨,还要跟小姨换,你真好意思说!小姨跟小姨父都白疼你了。”

    黄鹂顿时焉了,破天荒小脸有点红。

    因为,小姨确实对她很好,家里几乎所有好吃的都是小姨送的。她再精明,也就是个小娃娃,所以羞愧了。

    小女娃尴尬极了,“嗯嗞嗯嗞”地哼着,眼睛却骨碌转,想着要怎样挽回面子。

    可一时半会儿哪想得起来。

    杜鹃笑道:“换也没什么。小姨家人少,吃不完容易坏了。可是话不能跟你这么说。果然小姨白疼你了。”

    一面说着,一面和黄雀儿张罗帮长辈舀汤、搛菜。

    黄鹂有样学样,帮冯明英搛了个猪手,讨好道:“小姨,吃这个,这个长好看的。小姨吃了,明年帮我生个小弟弟。”

    杜鹃急忙纠正道:“是小表弟。”

    黄鹂尚未弄清什么缘故,却立即跟着改口道:“小表弟。”

    冯明英便闹了个大红脸。

    冯氏和黄老实都说“这话好!”

    任三禾瞅了妻子一眼,含笑对黄鹂道:“要是小姨生了小表弟,你可不许欺负他。”

    黄鹂急忙挺了挺小胸脯道:“我肯定不欺负。我带他玩。”

    冯明英见自己肚子还没动静,这人说得好像儿子都生出来了似的,不禁羞涩地白了他一眼。

    热热闹闹吃完这顿饭,外面天色就黑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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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19章 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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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隔壁林家院里噼里啪啦一顿响,他们终于过年了。

    远处也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古村开始辞旧迎新。

    杜鹃和黄雀儿飞快地洗了碗,都收拾妥了,又把各色果子等物端上来,茶也新冲了,便围在长辈们身边,听他们天上地下闲扯一气,吃茶守岁。

    冯氏和冯明英又封压碎钱给她们姊妹三个。

    每人都是十个铜板,冯明英也照这个数给的。

    黄鹂捏着两个红纸包,小脸发红,一溜烟跑进房里去了。

    黄雀儿忙喊道:“等我来点灯。别碰了头。”一边也跟着进去了。

    杜鹃就笑着告诉冯明英“送去藏着了。她那个小箱子都不让人碰呢。隔段时候就搬出来数一遍。”

    冯明英听了好笑不已,“真的?”

    冯氏白了她一眼道:“你的箱子就让人碰了?娘都不晓得你那箱子里放了什么,整天锁着。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我是后娘,你防着我偷你私房呢。”

    众人一齐笑起来,杜鹃也尴尬地傻笑。

    正在这时,忽听鼓声咚咚,从隔壁传来,渐渐往这边移动,然后就进了黄家院子,引得众人一齐向外看去。

    越近,鼓声越发急促。

    杜鹃急忙道:“快把桌子收拾了。”

    迅速和黄雀儿一顿搬弄、扫荡。才把桌上弄干净,门口就滚进两头小狮子:铜眼巨嘴,满口獠牙。披散着棕黄色的长毛,脖子上还缠着红布条。

    杜鹃惊叹:这狮子不仅外形装扮得惟妙惟肖。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人露出手脚,连身手和动作都演得十分神似。纵跃腾挪,无不带着野性和兽性。

    怪不得要林春和九儿来演,旁人也没这份功夫。

    秋生等人跟在后面,卖力地敲着牛皮鼓。

    杜鹃笑着大声喊道:“怎么先来我家?”

    夏生也大声喊道:“我们家还没吃好!还在喝酒!”

    众人都大笑。

    秋生和福生好似故意的,把个鼓敲得不停歇。

    众人几乎双耳失聪,无法对面说话,就看见个个脸上带笑;心儿又随着鼓点跳跃,莫名的热血沸腾、情绪激昂。

    冯氏高兴坏了,急忙喊少年们坐。又招呼吃茶果。

    众人哪里听得见,听见的也胡乱答应;况都是才吃过的,一点不饿,因此只盯着两头小狮子笑闹。

    黄鹂和冬生兴奋极了,跃跃欲试地靠近狮子。

    结果一头小狮子一撩爪子,他们便吓得后退不迭,以至于脸都变色了。

    冬生壮着胆子对黄鹂喊道:“那是我三哥。”

    只是笑容有些勉强,有些强作镇定的味道。因为他觉得三哥披上这层狮子皮,一点不像三哥了。好凶哦。

    当下,所有人都靠墙边站着,让出正堂中间,任凭两狮子发挥。他们先爬上长板凳。再翻上大方桌。然后,一头狮子窜上另一头狮子的肩膀,叠加起来。摇头摆尾,睥睨四方!

    只有任三禾一直坐在桌边没动。

    这时。他忽然长身而起,也不知从哪摸出一柄花纹古朴的带鞘匕首。在两狮子面前晃了晃。

    两狮子一顿,都盯着那匕首不动了。

    最好笑的是,敲鼓的福生和秋生为了要看清楚任三禾拿的是什么东西,也把鼓停了。

    厅堂里就安静下来,数双眼睛都看着那两头小狮子。

    两狮子都歪着大脑袋,十分眼馋地盯着那匕首。

    任三禾一把扯住从房梁上吊下来的粗麻花绳——这是之前杜鹃请他吊上去的,就为了舞狮子用——一个翻身,很轻松就够着了屋“你什么都抢!”忙把点心盘子塞给他,安慰道:“这个都给你。让你端着吃。”

    九儿这才笑了。

    林春满头大汗,只顾喘气。

    接着,等林家吃完了年夜饭,又去隔壁舞狮。然后再去九儿家……

    小娃儿就都哄了去。跟在他们身后跑。

    媳妇们照例在厨房收拾,或者包饺子、擀面条,明早好吃的。

    林大头就过来黄家,和黄老实任三禾喝茶聊天。

    说起杜鹃晌午送过去的酸菜鱼。他没口子称赞,“一锅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黄老实听了十分得意。

    而杜鹃呢。趁着去看舞狮子的机会,提着两道菜。和几盒子自己做的点心,给干娘家送去了。

    当晚。姊妹三个玩到半夜,才跟林家兄弟一块回来。

    谁知黄大娘见今年三十晚上大儿子这边没像往年一样送菜去,本就心里不痛快了,又听小宝说杜鹃做了点心送给干娘家的老太太,还送了菜给林大头家,顿时气得半死。

    她想不通孙女用意,难道是准备明早拜年时再带来?

    凤姑眼神一闪,摇头道:“怕是爹那天说‘孙女再能干也没用,也是人家的人。’黄鹂回家告诉了,她们心里膈应……”

    黄大娘顿时火冒三丈,“这话怎么了?她们就不嫁人了?这还了得,反了天了!”

    黄老爹也面色阴沉。

    这真是什么人养什么样的闺女,才这点大,就跟她们的娘一样了……

    第二天是年初一。

    每天早上都睡得跟小猪一样、喊都喊不醒的黄鹂,今天第一个醒来。

    “二姐姐,起来了!太阳出来了。”刚醒来,她就精神抖擞地推杜鹃。手上推杜鹃,脚却在被窝里蹬黄雀儿,“大姐姐,起来了!娘喊吃饭了。”

    天知道,冯氏和黄老实还做梦呢。

    黄雀儿和杜鹃昨天累了一天,因此睡得极沉。

    黄鹂终于尝到了喊人起床的滋味,千呼万唤、又吵又嚷、连呼带蹬,把东边屋里的爹娘都喊起来了,两个姐姐还闭着眼睛睡着。

    她便放声大叫“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杜鹃闭着眼睛猛然坐起,大喊“停!”

    黄鹂顿时闭嘴。

    杜鹃依然闭着眼睛,柔声道:“黄鹂,二姐有没有教过你:首先,别人睡觉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能吵醒她;其次,千万不要吵别人睡觉。”

    黄鹂顿了下,才道:“没教过。二姐姐喊过我起床。”

    “扑哧”一声,黄雀儿终于忍不住笑了,“报应!”

    她也坐了起来,对窗外看了看,天色刚刚亮。

    “起来。睡也是睡不安稳的。”她对杜鹃道,“还不如起来。吃了饭去找水秀姐姐她们玩。”

    杜鹃下床气也过去了,便认命地起床穿衣。

    三姐妹都换上了新衣裳和新鞋。

    不是什么好料子,但都很别致。

    杜鹃牢记小时候的教训,不让冯氏买好布料,也没钱买好的就是了,只做些粗布衣服穿。但再差的粗布,她都会花心思弄些小点缀在上面,凸显她们姊妹的特色。

    她自己已经活了两世,好歹见过些世面;可是小姐姐和妹妹却是自出生就在这山里,她当然要费些心思帮她们装扮了。

    今天黄雀儿穿一身蓝底碎花的棉布窄袄配粉白棉裙,袖口和领口都缀了一层细细的银灰鼠毛。不是大块厚实毛茸茸的那种,只有浅浅一圈。起装饰作用。

    头上:因今天不用干活,因此没梳利落的双丫髻。杜鹃帮她在头笑起来。

    这时候,是黄老实最开心的时候。

    早饭后,杜鹃三姐妹首先去给爷爷奶奶拜年。

    黄家院子里,黄大娘陪着两个老婆子坐着晒太阳、说闲话,大妞也在旁坐着嗑瓜子;黄老爹在屋子里陪两老汉喝茶。这些人都是邻居。

    小宝和小顺不在,应该出去给人拜年去了。

    黄大娘看见几个孙女打扮得清清爽爽,看了叫人磨不开眼睛,心里本该欢喜。然见她们空着手,想起昨晚的事,又气不打一处来。

    当着人,她也不叫她们姊妹坐,而是怪声怪气地说道:“哟,你们还记得我这个奶奶?还晓得有爷爷?”

    三姐妹满脸堆的笑容就僵住了。

    杜鹃很快反应过来,笑问道:“奶奶,我们怎么不记得爷爷奶奶了?奶奶不说明白点,我们脑子笨,听不懂呢。”

    黄大娘嘲讽道:“你脑子笨?你一心记着旁人,又送菜又送点心,倒把自己爷爷奶奶忘记光光的,哪笨了?这么聪明,晓得捡那家底厚的往上贴,爷爷奶奶是穷苦的,你当然看不上了……”

    她恨恨地说着,半点情面不留。

    倒要看这个一贯会做人、被人夸的孙女怎么说。

    一旁两老婆子也都诧异地看着杜鹃,也觉得这不像她能干的事。

    杜鹃笑道:“奶奶是说这个呀!我当什么事呢!”

    黄大娘见她一副镇定的模样,十分狐疑。

    杜鹃含笑道:“我们再穷,也不敢不孝顺爷爷奶奶。听我爹说,当初分家时说好的:我们家一年给爷爷奶奶三百斤口粮,端午节和八月节有鸡蛋什么的就送一点,过年杀猪给十斤肉,两斤板油。这些,我们都一点不少的送了。除了这个之外。平常得了东西,不管是我外公带来的盐。还是我小姨送的肉,还是干娘家送的东西。我们只要得了,都会送些来给爷爷奶奶。年前还送了兔子、鸡、鹿肉、羊肉和獐子肉呢,油炸的东西也送了,还送了一条鲤鱼呢。奶奶说,我们怎么就不孝顺爷爷奶奶了?”

    脆生生一番话,把黄大娘听呆了。

    又是一个会算账的!

    这番话噎得她直瞪眼,可也没就此罢休,依然揪住那事不放:“那你送菜给旁人吃,怎不晓得送给爷爷奶奶吃?”

    杜鹃诧异道:“不是已经送了肉来了么?往年因为没送肉。才送碗头菜来的;今年直接把肉送来了,还要送菜?”

    黄大娘见她如此不上道,十分恼火:“送了肉就不送菜了?你能送旁人菜,就不能送爷爷奶奶?”

    杜鹃无辜道:“我们没送他们肉。”

    黄大娘快气疯了:“人家能跟你爷爷奶奶比?”

    杜鹃道:“我也没把他们跟爷爷奶奶比呀!我家所有的野味和鱼都是人家送的,我们就是回人情礼,并没送旁的东西给他们。”

    黄大娘道:“你做菜送人,不送爷爷奶奶就不对!”

    杜鹃道:“照这样算,我娘生黄鹂的时候,村里好多人送了月子礼。我记得这个李奶奶是捉了一只鸡去的。李奶奶的儿媳妇眼看就要生了。我娘到时候肯定也要送一只鸡过来的,还要加上鸡蛋。那我们是不是也要送一只鸡和鸡蛋给爷爷奶奶?所有其他的人情礼都要另外准备一份给爷爷奶奶?奶奶,真要是这样,那可不得了。我家日子没法过了,我们没法活了!”

    黄大娘张大嘴巴,她真气糊涂了。

    这账怎么算不过来呢?

    有些个乱!

    李婆子和另一个老婆子也都摇头。觉得这样就太过了。

    黄雀儿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伺机插嘴。

    黄鹂则眼珠骨碌转。看看奶奶,又看看二姐。

    这么好的现场学习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了。

    二姐姐说了,小娃儿要多看、多听、多学,还要举一反三,才能长进。因此,她很用心地听二姐姐和奶奶说的每一句话,并察看在场人的脸色。

    瞧,二姐姐一直都是笑眯眯的,奶奶却越说火气越大,先还坐着不动,现在却屁|股磨来磨去,都坐不住了。

    大妞姐姐皱眉想事呢,怕是想主意,好给奶奶帮忙的。

    哼,大妞姐姐要是帮奶奶,她也不能干看着,也要插嘴。她都有点等不及了呢,心里想了好几句话,就是没机会说出来,怕打断了二姐姐的话

    哎,两个老奶奶好像偏向二姐姐呢!

    连黄鹂都能看出李婆子的心思,黄大娘如何看不出来?

    她愤怒极了,冲杜鹃道:“哪个要你的鸡和鸡蛋了?我是说你做的菜!你三十晚上烧的菜!!!”

    杜鹃道:“那个菜,是这么回事:我小姨家,我干娘家,还有大头伯伯他们,都常常接济我们。我家里穷,没东西好回礼,我只好自己动手,做些菜送他们,也算是一份心意。不然能怎办?难道跟送爷爷奶奶一样,也送肉和鱼给他们?那些东西本就是他们送我家的,再送回去也太不用心了,看着也不像。倒是我亲手做的菜,好歹有些诚心……”

    “你送他们菜,就不能送一碗给爷爷奶奶?”

    “……奶奶的意思我听懂了,就是说我做的菜和点心也要送给爷爷和奶奶。可是奶奶,这没烧的也送,烧好的还要送,我们家……真的……也没法弄啊!一锅烧不了许多,昨儿又忙。不像油炸圆子,炸得多,我们就送了。”

    杜鹃一边说,一边尴尬地扯嘴角。

    黄大娘蛮横地说道:“你们能送旁人,送给爷爷奶奶就没法弄了?”

    黄鹂听得心痒痒的,瞅着机会赶紧插进来道:“奶奶,我们没送旁人肉圆子,也没送人家兔子和鸡、鹿肉、獐子肉,还有羊肉,还有小炸,还有鱼呢。这些就送给爷爷奶奶了。”

    黄大娘瞪眼道:“我是你奶奶,当然要比旁人强!”

    这才是重点!

    在她看来,儿子是她的儿子,孙女是她的孙女,不管怎样,都要以他们为先。有东西送给别人,他们做爷爷奶奶的倒没有,这还得了?

    她想得不错,杜鹃觉得可笑极了。

    “奶奶是我的亲奶奶,当然要比旁人强了。我也好喜欢这个李奶奶,可我就没送肉给李奶奶呀!做菜送给小姨和干娘,那是因为我们分的肉都是干爹和小姨父送的。不然我们家能有什么?哪有什么鹿肉山鸡送给爷爷奶奶。我爹也不会别的,就只会干些力气活;我娘那年在山上生我,差点半条命都去了,后来也没养好,落下一身的病;我们姊妹三个也都是没出息的,顶不得大用。不像小叔会做木匠,小宝哥哥又是能干的,小顺弟弟也聪明,将来都是顶门户的,能弄许多好东西来孝敬爷爷奶奶。我爹和我娘种几亩地,一年挣到头,也就糊弄一张嘴,弄个肚儿圆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勉强笑着,仿佛为自家的贫穷感到羞愧,似乎还为奶奶的无理要求感到为难和委屈。(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20章 “减免”孝敬
    杜鹃这么长篇大论地说这些话,就是要提醒爷爷和奶奶:别吃着用着她家送来的东西,还嚼舌说大儿媳妇和孙女不好,还仇恨小姨。

    杜鹃并非故意要给奶奶难堪。

    说真的,她家若是刨去小姨家的帮衬,甚至林家的帮衬,那真是什么都没有,也就能混个温饱罢了。

    她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可笑的是爷爷奶奶好似瞎了眼,看不清这个事实,一面享受着人家帮衬的东西,背地里还左一个“旁人”,又一个“旁人”,连孙女还人家人情都要攀比。

    她就是要提醒他们:这些东西不是你大儿子挣来的,不然还以为大儿子有多能耐呢。

    黄大娘气得不知如何说才好。

    想要解释,又无从解释;想要骂,又不能骂。

    终于,她最后忍不下去了,口不择言地骂道:“一天到晚叫穷!我们跟你要了什么了?你爹上山打猎弄的东西,孝敬他老子娘不应该?你有心做菜送干娘,就不记得爷爷奶奶?……”

    反反复复就是那句话。

    杜鹃觉得很无力。

    她再次道:“奶奶,要是没烧的要孝敬,烧好的也要孝敬,我们真的弄不起。说我爹会打猎,只怕叫人听了笑掉大牙。不过是干爹和小姨父瞧我们姊妹可怜,想接济我们,所以带他上山充个数,好借口分点肉给我们。可我们也不能白占人家的便宜,总要还人情。要是每回走人情礼,都要同样多备一份给爷爷和奶奶。给小姨家的要也要做给爷爷奶奶,给干娘家的也要做给爷爷奶奶。给隔壁林婶子的也要做给爷爷奶奶,奶奶。那我们没法活了!”

    黄大娘:“……”

    另外两个老婆子却恍然大悟:杜鹃是用自己做的菜和点心走人情礼,因为拿不出别的贵重东西,又不能把任家和林家送她家的东西再送回去。

    可人家给的东西她们已经孝敬爷爷奶奶了。

    要是走人情礼的时候,给爷爷奶奶再来上一份,加上每年规定的养老口粮和年节孝敬,乖乖,这比那地主老财收租还厉害呢。

    于是,她们脸上表情就精彩了。

    因怕得罪黄大娘,不好开口插话。只能用目光交流心意。

    黄大娘瞧着她们的神情,那还看不出来。

    那心里一万个不满,却说不出一句来。

    大妞在旁边做针线,听见杜鹃伶牙俐齿,说得奶奶下不了台,有些不悦。

    她是知道的,大伯家并不像杜鹃说的那样穷。

    奶奶也不过就是想吃孙女做的菜和点心罢了,这不是应当的?杜鹃这样,难道平常的孝心都是装出来的?

    她便淡声道:“杜鹃。别说得那么可怜。你们家过得怎样,谁不晓得?不过就是一碗菜,你愿意呢就送,不愿意呢就不送。别说的像爷爷奶奶逼你一样。”

    杜鹃深吸一口气,笑道:“大妞姐姐说的对。我也觉得怪丢人的。靠着小姨帮衬,三不知的弄些野味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爹是个打猎的呢。有时候我想。要是我小姨没嫁过来,我们家怕是一年也吃不上一次兔子。更别说送兔子呀,山鸡呀,鹿肉呀,羊肉什么的孝敬爷爷奶奶了。大妞姐姐,你说是不是?”

    大妞脸“腾”地就涨红了。

    她说的不是这个,怎么杜鹃扯那上头去了?

    黄雀儿忽然插嘴道:“往后,咱们不能要小姨家帮衬了。老是靠旁人过日子,总不是个事。像小叔家日子过得好,我们就不好意思上门来要东要西、借东借西的。娘不许!”

    黄鹂天真地问道:“不要小姨家帮衬,那往后我们不是没有东西孝敬爷爷奶奶了?”

    黄雀儿点头道:“肯定没有了。”

    她已经决定了,不让小姨父带爹上山打猎了,她们想吃肉,直接上小姨家吃,还方便呢。

    黄大娘本来见大妞插话,还高兴呢,不料那三姐妹一齐开口,竟然堵得大妞无话可说,越发气得倒仰。

    凤姑在厨房已经听了半天了。

    她本不想管的,可是,大妞居然插嘴了,她就不能不管了,于是出来。

    她一开口,就抓住关键问题。

    她道:“杜鹃,你别想多了。你爷爷奶奶就是因为你会烧菜,想尝尝孙女做的东西,也没说烧好的要孝敬,没烧的也要孝敬……”

    不等她说完,杜鹃立即拍手笑道:“二婶说真的?我说呢,爷爷奶奶怎会这么狠心,要我们一年孝敬那么多东西。这样就对了。往后,除了口粮和年节的孝敬,我们也不用送别的了。我要是烧了好菜,就送一碗过来给爷爷奶奶吃。”

    说完,满脸喜悦地看着黄大娘,一副感恩的模样。

    送一碗菜,能跟送几斤十几斤肉比吗?

    凤姑惊呆了,满心觉得不妙,不敢去看婆婆脸色。

    如果说黄大娘之前是气闷,那现在几乎要暴怒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减免”了对她的孝敬?

    屋里,黄老爹也怒不可遏,竭力握紧粗茶杯,才能掩饰心中的愤怒和憎恨。

    杜鹃洋洋洒洒说了那些话,还有黄雀儿,居然也敢跟奶奶顶嘴,这些孙女,真是胆子大的没边了!

    本来孙女不听话,他做爷爷的,骂两句就算了。可是,他想到的却是冯长顺——杜鹃竟然跟她外公一样,再一次将那遮羞布给扒开了。

    还有,说什么她们姊妹是没用的,这是记恨那天他对黄鹂说的话呢?

    可是,他却不能发怒。

    杜鹃,跟她娘冯氏是不一样的。

    全村老少,谁不知她孝顺?

    但凡有东西。就拿来送爷爷奶奶;人前人后,必定以爷爷奶奶为先;见了面。喊得也特别甜。对这样的孙女,他说不过骂不得。否则。明儿村里人的口水怕是都能把他淹死。

    这屋里屋外几个老人,都是一把年纪,谁不是明白人?

    他好容易控制住情绪,对两老汉干笑一声,冲外面喊道:“老婆子,你害馋痨了?前儿送了那么多肉来,还有炸肉圆子和小炸,还有鱼,你还不知足?大上午的。娃儿过来拜年,水都没喝一口,果子也没吃一个,就说这些淡话。叫人听了像什么样子!”

    真是奇怪的很,他嘴上说得明明白白,偏偏心里不是这样想。——他心里恨极了,觉得大儿媳故意教孙女来对付自己,成心不让他好过,没准这里面还有亲家冯长顺的功劳。

    外面。黄大娘勉强回道:“哪个说什么了?就是玩笑的。”

    一面招呼杜鹃姊妹坐。

    杜鹃见她很没诚意的模样,也懒得坐,就站着。

    黄大娘故意要冷落她们,便不再叫。也不喊吃果子,也不喊倒茶。连大妞凤姑都不吱声。倒是隔壁的李婆子亲切地喊杜鹃坐。

    杜鹃瞧出她们心思,才不会自我惩罚呢。

    她先拉着黄雀儿和黄鹂进屋。给爷爷拜了年,然后出来对黄大娘道:“奶奶。我们走了。”

    黄大娘立即冷嘲道:“哟,在我这一会都待不住?”

    杜鹃不耐烦。问道:“奶奶还有话?我站得腿酸呢。”

    黄大娘大怒道:“刚才不是叫你坐?”

    杜鹃委屈道:“我不敢坐。奶奶,你板着脸的样子好吓人呢。小婶和大妞姐姐也生气不睬我们。我们还是别在这现眼了,省得奶奶和小婶看见我们就来气。奶奶,你别生气了哦!好好歇会儿,我们走就是了。等你哪天气消了,我们再来玩。”

    哼,想跟她玩儿心机手段,算是白瞎了心思!

    对不住的很,她一向喜欢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黄鹂也小声道:“姐,我好怕!!”

    将小身子往黄雀儿身边使劲靠靠。

    黄雀儿忙将她搂紧。

    杜鹃也忙安慰道:“小妹别怕。奶奶也没骂人,不过就说了两句。奶奶是奶奶,说咱们两句也是应该的,咱们就该好好听着。走,先回家去,千万别再惹奶奶生气了。”说完,牵起黄鹂另一只手,和黄雀儿往外走去。

    “你们瞧瞧……这丫头!我说什么了,啊?我也没说什么呀!……”黄大娘眼睁睁地瞅着三个孙女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气得话也说不连贯了。

    李婆子和另一个老婆子对视一眼,暗自撇嘴,心想你这还叫没说什么?孙女来拜年,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年前送了许多孝敬,就为了一碗菜没送,就这样对孙女。

    唉,这好的孙女,黄家怎就不惜福呢?

    要是她有这样的孙女,睡着了也笑醒了。

    连凤姑也皱眉,不知如何说好。

    这下好了,想必很快就有人说婆婆和她把上门拜年的侄女给骂走了。

    杜鹃姊妹出来后,黄雀儿问:“就这么去干娘家?”

    杜鹃摇头道:“先回家。喘口气再说。”

    她心情有些不好,急需平复。

    这可是很少有的事。

    想不到以她万事随心的性子,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刚才她进去给爷爷拜年,黄老爹的眼里充满了恨意,完全不像他说出的话那样有情有理。

    她很厌烦,可是又没有办法。

    因为她现在不是独生子女,不能自己想怎样就怎样,她有两个姐妹,还有爹娘。

    三姐妹沉默着往回走,杜鹃忽然想一事,叮嘱黄鹂道:“回家别把这事跟娘说。晓得么?”

    黄鹂急忙点头。

    黄雀儿见一向笑眯眯的二妹脸色有些不大好,安慰道:“杜鹃,你别气了。管奶奶说什么,咱都不理她。往后,也不送东西了。随她闹去。”

    杜鹃见大姐反过来安慰自己,便笑道:“是。随她闹去。”

    回去后,三姐妹绝口不提刚才的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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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21章 我们也长嘴的
    黄老实晚一步去的爹娘家,被二老狠狠骂了一顿出气。

    这便是遭遇池鱼之殃了,他回来也不敢说。

    这一天,杜鹃除了去了九儿家给干娘拜年外,也没去别人家,也没跟着林春九儿去看他们舞狮子,只在小姨家玩,或教黄雀儿和黄鹂认字。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也没出去,跟着任三禾在任家东厢读书。后来林春和九儿也来了,也跟着读书。

    读书累了,大家就在院子里踢毽子,或者习武。

    如此过了十几天,到了正月十二,黄大娘从梨树沟走亲戚回来,又带了一大群客人。

    照例,黄老实要出头招待娘舅家的人。

    算上小娃儿,总有十七八个人。

    往院里一坐,平常空荡荡的小院就显得拥挤起来。

    当下,黄老爹和黄老实父子陪着男客喝茶,媳妇婆子们则由黄大娘陪着。

    凤姑是不会来的,但黄老二、小宝、大妞和小顺都来了。

    冯氏母女就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了。

    黄鹂则到处转,帮忙递东西,顺便看着那些小娃儿,不许他们乱碰乱撞。

    黄大娘年初一被杜鹃气得不轻,心想今儿都上门了,看你还怎么推?她又要在娘家人面前卖好,便使劲吹杜鹃烧的菜好吃。

    她娘家嫂子和弟媳妇都不信,说杜鹃才一点大,就会做菜了?就算会做,也不能做的那么好,吹得都神了。

    黄大娘信誓旦旦地保证。又喊杜鹃出来吩咐。

    杜鹃今天却没掌勺,她在灶下烧火。

    今天是黄雀儿掌勺。冯氏帮忙洗菜、切菜打下手。

    “奶奶喊我?”杜鹃出来问道。

    “我跟你大舅奶奶她们说,你烧的糖醋排骨最好吃。她们还不信呢。你今儿就做给她们尝尝。还有酸菜鱼,红烧肉,那个猪蹄子,还有什么豆腐,还有……”

    黄大娘边说边努力想,有些是她吃过的,有些根本没吃过,像酸菜鱼则是听林大头吹出去的。

    杜鹃不等她数完,就笑道:“今儿我大姐掌勺。”

    黄大娘不悦道:“你舅奶奶她们好容易来一会。你就不能用客气些?烧个菜都不乐意了?烧给旁人吃倒勤快。”

    杜鹃觉得,要真跟奶奶较真,非活活被她气死不可。

    她又不是冤大头,没事烧菜给人吃?

    吃她烧的菜的人,哪不是有恩于她,或者对她家尽心照顾的?倒是爷爷奶奶,什么心都没操,就因为养了老实爹一场,便理所当然吃现成的。吃了还挑三拣四。

    这些理由奶奶明知道,偏要说“烧给旁人吃”什么的。

    难怪娘被她气得那样,多少年都耿耿于怀,她又不是容易想开的人。

    想毕。她便淡笑道:“我可没工夫烧给‘旁人’吃。就烧了一回送给干娘和小姨家。没他们,我家什么野味和鱼也捞不着,也没的孝敬给爷爷奶奶。”

    为什么非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

    黄大娘一见她摆出这脸色。便知自己又不小心说错了话,羞急之下质问道:“你不是还送了隔壁?”

    杜鹃笑道:“奶奶。要不是大头婶子喂我奶,我还不晓得能不能长大呢。死了还烧什么菜?那鱼也是林春和九儿下水网来的。”

    当着人。黄大娘气得黄了脸,“旁人一点恩情你记得倒清楚,就不记得你爹是从哪来的。没你爹,哪有你们?”

    杜鹃失声笑道:“哎哟奶奶,我要是不记得这个、不感激爷爷奶奶,年年、回回送那么多东西给爷爷奶奶,为的是哪样?我小姨那么照顾我们家,我们也没送呢。还有,这可不是一点恩情,我要是不吃大头婶子的奶,早饿死了;要是没有干爹和小姨父帮衬,我就有心做菜给人吃,也只能炒青菜。炒青菜你们也不稀罕?”

    她真想把奶奶的脑子劈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怎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就只顺着她自个的思路想呢?

    杜大小姐简直要抓狂!

    因为,她没觉得奶奶在故意刁难她,奶奶是真的很生气、很不忿!

    黄大娘被她堵得面色青红交替。

    但她那肯干休,依然说她对外人如何如何,对自己人却不上心怎么怎么的,如同复读机一样,反复重述同一句话。

    那些亲戚见黄大娘难堪,忙劝解。

    正说着,黄雀儿从厨房走了出来。

    “奶奶,我手艺虽不大好,烧出来也不是不能吃。我烧给大舅奶奶吃还不成?杜鹃过年才九岁呢,抡不动锅铲。她今儿帮我烧火。”她平静地说道。

    “抡不动锅铲还烧给旁人吃?”

    黄大娘听得一头火,总归还是咽不下那口气。

    “那是她闲的时候,身上有劲,才烧一两个菜。今儿来了这么多人,最起码要烧十几个菜呢。她哪能扛得住?我记得大妞姐姐是到十岁才开始煮饭烧菜的?”黄雀儿依然不紧不慢地说。

    杜鹃呵呵笑道:“我们哪有大妞姐姐那好的命,有奶奶照顾着!我们娘又要忙家里,又要忙地里,还要上山,我们都是四五岁就学煮饭了。不然饿死啦!”

    大妞就脸红了。

    黄大娘更是羞怒交加、心如煎熬。

    她这才意识到,人人都夸杜鹃能干,可杜鹃才九岁。

    还有,这几个孙女都是大儿媳自己带大的,她一点没伸手。

    若是她自己想通的,没准还会怜惜;可这么当着人被两孙女堵得没话回,那点怜惜就被愤怒代替了。

    “你娘呢?你娘今儿没上山?”

    “我娘在洗菜、切菜。她说我们人小手嫩,那些骨头啊、鱼啊都不好弄,怕我们把手划破了。所以就抢这些粗活干。我们只管烧就成了。”

    黄大娘看着黄雀儿,几乎诧异了。

    这个大孙女什么时候这么胆大会说话了?

    大舅奶奶等了解黄雀儿的人也都不由正视她:小女娃细条条秀丽的身材。弯眉杏眼,安静大方。说话清楚有条理……

    嗯,出落的这样了?

    一个婆子笑道:“他大姑,别说娃儿了。雀儿烧也是一样的。都是一家人,谁烧不是吃。瞧雀儿这小模样,清爽爽的,比杜鹃也不差。十几了?”

    黄大娘这才缓过一口气,道:“十二了。”

    大舅奶奶笑道:“哎哟,真是女大十八变。雀儿小时候胆小的要命,现在可出息了。”

    众人便纷纷夸赞黄雀儿出落的好。又将她喊到身边,拉着她手问长问短、摸头发捏脸颊,评头论足。

    黄雀儿安静地站着,并不多话,问一句答一句。

    杜鹃感觉有些怪异,忙喊道:“姐姐,鸡焖好了。”

    黄雀儿忙夺手就走,一边道:“奶奶,我去烧饭了。大舅奶奶他们该饿了。等久了不好。”

    她走了。有几道视线还沾着她的背影跟进厨房。

    杜鹃刚要进厨房去,就听一个小娃儿喊道:“我要吃小炸!我要吃小炸!呜呜,哥哥都吃完了。”

    黄大娘急忙喊住杜鹃,吩咐道:“杜鹃。小炸没了,再弄些出来。多弄些。你小虎弟弟他们都喜欢吃,你舅奶奶她们也都喜欢吃。”

    杜鹃顿了下脚步。脑子一转,对黄鹂道:“黄鹂。你去抓。我要烧火。”

    黄鹂忙点头,端着那小竹碟子就跑进屋去了。

    不一会。又端着碟子出来,送到小桌子上。

    众人一看,才半碟子小炸,还有许多碎末子。

    黄大娘不悦道:“怎么就这点?”

    黄鹂忽闪着黑眼睛道:“没了。就这些了。”

    黄大娘狐疑道:“真没了?”

    黄鹂摊摊手道:“真没了。奶奶不相信?”

    这娃儿也逗,说完了还反问一句。

    黄大娘还真不相信。

    无他,这个小孙女手紧嘴甜会哄人,比杜鹃厉害多了。所以她觉得她很可能撒谎了。可是,当着人,她也不好查问的,只得算了。

    半碟子,几个小娃儿便哄抢起来。

    黄大娘见了生气,喊冯氏“老大媳妇,你出来。”

    冯氏叉着两只**的手走出来,问道:“娘,什么事?”

    黄大娘指着那竹碟子道:“再弄些小炸来。亲戚们一年才来一回,有什么别不舍得。哪里就吃穷了?”

    她真挺有本事的,只一句话,就成功地让冯氏气得浑身发抖;而冯氏每每气冲脑门时,就手脚发软、站立不稳。

    杜鹃听见奶奶叫娘,忙也跟了出来。

    她一听这话,不等冯氏出声,就抢着问黄鹂:“不是叫你抓了?你怎么不抓?”一面示意随后跟出来的黄雀儿,把娘拉进厨房去。

    可冯氏站那死盯着黄大娘,就是不动。

    黄鹂鼓着嘴大声道:“没有了!吃完了!我说了奶奶不信,还要问娘。先就剩了不多,已经抓了两碟子了。”转向男客那边,“那边也抓了两碟子。我家的罐子又不是聚宝盆,吃了又长,掏不完。”说完“蹬蹬”跑进屋去。

    黄大娘再次羞怒,额头青筋直跳。

    今儿真不是个好日子!

    杜鹃恍然,提醒道:“奶奶,今儿已经正月十三了呢。”

    农户人家,基本上三天年一过,家里好吃的也就不剩什么了。家底厚的,东西会多一些。

    黄大娘一再受挫,又见大儿媳满脸悲愤的样子,一句话没有,好像还在怪她,也气得不得了,对着她喝骂道:“你是怎么操持这个家的?十三也好,十五也好,你家有亲戚上门来?老黄家就这一门亲,这还没上门呢,就把东西吃干净了……”

    “奶奶!”杜鹃打断她的话,笑道,“我们姊妹也长了嘴的,跟小顺弟弟他们一样长嘴的。我家也请了干娘、小姨他们吃饭,还请了本家三爷爷他们吃饭的。”

    黄大娘大怒道:“哪个说你们没张嘴了?人情大似债,没听人说把东西都留给自己吃,不待客的。你爹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六亲不认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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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22章 护母
    肥肥的一章。

    ******

    杜鹃见冯氏要说话,急忙坚决把她往身后划拉。

    她自己上前笑道:“奶奶,我娘可不就是留着的。要不然,就黄鹂那个馋丫头,再来一罐子也吃完了。刚才黄鹂说抓了四碟子出来,这就是了,加上这个都五碟子了。咱家也没炸多少。不管谁家待客的东西,就算是抠门的,一次只抓一碟子出来,也总有吃完的时候。当然了,等我家有钱了,炸他几大罐子小炸,放那随便亲戚们吃。”

    亲戚中也有明理的,听了杜鹃的话觉得尴尬不已,又暗怪黄大娘多事,便出来打圆场道:“大姑,没了就没了。我家也是一样,连瓜子和花生都吃光了呢。”

    这时,黄鹂费力地搬着一个瓦罐子从屋里出来,放到小桌上,气呼呼地说道:“你们自己看,都空了。”

    众人更尴尬了。

    黄大娘嘴角直抽。

    今儿她好像说什么都不顺,到底是怎么了?

    大舅奶奶见杜鹃始终笑吟吟的,也没冲撞长辈,也没担待不是,十分赞赏。

    她还惦记为小孙子牛儿娶杜鹃的事,指望这门亲呢,因此打圆场道:“他姑,算了,没了就没了。这东西吃多了也不好,待会就要吃饭了呢。”暗自用手推黄大娘。

    又对杜鹃道:“杜鹃,你忙去。你奶奶也就是问问。”

    杜鹃笑道:“我晓得奶奶就是问问。”

    黄老爹早听见了,那愤怒丝毫不比老婆子少。

    吃不吃的,他倒不在意。只是孙女当众这样对奶奶说话,俨然又是一个冯氏。不。比冯氏更厉害,因为凡是杜鹃姊妹说出来的话。都有情有理,叫老婆子无话可回、颜面无存。

    大儿媳妇自己不出头,教孙女专门对付公婆,心好毒!

    大儿子家已经不姓黄了,成冯家的了!

    黄老爹其实比黄老实强不了多少,不但心实还愚顽不化。长辈尊严受到挑战,又没理由骂孙女,便瞪向大儿子,半响才恨声道:“你养得好闺女!”

    黄老实被瞪得一脸莫名其妙。赔笑道:“闺女是懂事能干。村上人都夸呢!”

    他也成功地把黄老爹气得要吐血。

    大舅爷见这边桌上的碟子里还有些小炸,忙道:“这还有一些。拿过去吃。吵什么吵!”

    小宝就把那碟子端了送过去了。

    才安静下来,忽听黄雀儿惊叫道:“娘,娘,你怎么了?”一边努力用自己纤细的身子撑住冯氏,使劲搀着她往厨房拖。

    杜鹃也急忙过来搀扶,心里懊悔不已,又气又怒。

    奶奶的话她可以当耳旁风,可是娘不行——娘尽心尽力招待人。还当众被奶奶责怪小气不舍得,着实忍无可忍。

    众人也都吓了一跳,急忙跟过来看。

    只见冯氏脸色煞白,闭眼坐在一张小凳子上。靠在厨房墙上不动;黄雀儿在一旁扶着她,杜鹃在帮她揉太阳穴,黄鹂似乎吓坏了。把个食指咬在嘴里,要哭不敢哭的委屈模样。

    黄大娘见闹得这样结果。越愧,越怒。就越恨!

    外面,黄老实听见黄雀儿喊叫,慌忙就要过来看。

    黄老爹一声断喝“老娘们的事,你跟着起什么哄?”

    黄老实愣了下,忙道:“爹,雀她娘好像不好了。我去瞧瞧去。”

    黄老爹怒道:“你这是咒她死呢?还不给我坐下!你娘在那,你大舅母和小舅母都在,还有你表嫂她们,这些人都不够伺候你媳妇的?就算她死了也能张罗过来了。你去冯氏没事了,谁知又躺到床上去了。急忙就要去看,被黄老爹骂了个狗血淋头。

    连黄老二也不满道:“哥,你也太没脾气了。”

    正数落,忽然冯明英牵着黄鹂从外面走进来。

    众人就安静下来,看着那个俏丽的小媳妇,也没穿绸缎,也没见戴花翠,浑身却透着一股子沉稳大气。

    人家看她,她也看人,却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不怒不笑,一直就进屋去了。

    黄老实大喜,忙道:“她小姨来了。快看看雀她娘……”

    被黄老爹狠瞪了一眼,剩下的话便卡在喉咙里。

    杜鹃听见小姨来了,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她匆匆进屋,跟小姨低声说了一番话。

    冯明英面色冷然,就要起身出去跟人理论。

    杜鹃忙拦住她。

    冯明英道:“怎么,你娘这气就白受了?”

    杜鹃叹道:“小姨,你好好想想:你出去吵一场,你是出了一口恶气,我娘是气消了呢,还是会气上加气?”

    冯明英就沉默了。

    她几乎不用想,冯氏肯定会气得更厉害。

    因为不管结果如何,黄老爹和黄大娘都会把丢的脸面在冯氏身上找回来,谁叫她是儿媳妇呢!对公婆的讽刺和指桑骂槐她又做不到充耳不闻,便只有受气的份。

    其实,刚才杜鹃的话就软中带硬,让黄大娘很不好过,面子也下不来,可冯氏还是气晕了。

    于是,冯明英就强忍下这口气,守在冯氏床前,慢慢用言语开解她。

    杜鹃又嘱咐了黄鹂几句,叫她出去了。

    外面的人都提着一颗心,等冯氏妹妹出头替姐姐出气。尤其是黄大娘,知道冯明英的厉害,再加上任三禾,料定今天又有一场闹的,心中不免惴惴不安。

    谁知等了半天,就杜鹃和黄鹂出来了。

    大家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杜鹃也懒得理会他们,自去厨房做饭去了。

    她让黄鹂叫小姨来,并不为吵架出气的,是为了防止爷爷奶奶再对娘说丧谤话的。好歹把这顿饭应付过去,把这些人送走,娘也就好了。

    黄老爹和黄大娘见此情形,更生气了。

    但冯明英一句话没说,他们也不好挑起争吵。这心里便如同压了一块大石一般,满不痛快,再不像先时自在了。

    黄雀儿和杜鹃在大妞和牛儿娘的帮忙下,很快把饭菜做好了。冯氏不在,黄雀儿和杜鹃就张罗起来,摆了两桌子。

    众人吃后,看向两女娃的眼光就热切起来,赞不绝口。

    这一回,不光赞杜鹃,也赞黄雀儿。

    大舅奶奶等人都很和气,丝毫没有责怪冯氏的意思,还夸她把闺女养得好,听得黄大娘又开心又不悦,还真是矛盾。

    牛儿娘还进房去请冯明英,又关心地问冯氏好点没,能不能起来吃饭等。

    冯明英笑说她不要紧,叫杜鹃盛一碗给她吃就好了,又说姐姐胸口疼,不能吃饭,回头煮些粥给她吃。

    丝毫没打算出去。

    牛儿娘也没多说,就笑着出去了。

    饭后,众人坐着喝茶。媳妇婆子们几次拉着黄雀儿问话,黄雀儿借口有事,几次走开。

    杜鹃瞧着越发怪异,又见她们瞅着黄雀儿,跟黄大娘叽叽咕咕,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妙起来。

    大舅奶奶和牛儿娘又跟一团火似的,赶着跟她说话。

    她便竭力找事,把自己和黄雀儿都弄得很忙碌,又张罗熬粥给冯氏喝,一会儿洗碗,一会儿喂猪,总没个歇的。

    众人看她们姐妹越发顺眼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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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23章 小姐姐的亲事
    倒是黄鹂厉害的很,拦住小娃儿们,不让碰这样,不让挨那样。

    因她们姐妹的房间锁着,有个小娃儿皮猴,从窗户外面把搁在窗台上的小公鸡拿出去了。

    他经过一番研究,发现鸡毛是插上去的。

    等弄明白后,已经扯得满地都是鸡毛了。

    黄鹂当场把他推倒在地,还又哭又闹,说他欺负人。

    黄大娘才骂了两句,黄鹂的哭声就盖过她的声音了。

    这回,杜鹃和黄雀儿都没理会,连出头都没有。

    黄老实却心疼地抱起小闺女,又是哄又是拍,又许诺说他重新帮她做一个小公鸡,看得满院子男男女女掉一地眼珠子。

    黄老爹气得大骂儿子。

    黄老实根本没听清,胡乱应道:“爹说什么?等下,我抱鹂儿出去转转去。哦,闺女乖,别哭了哦!爹回头给你做个大公鸡……”抱着黄鹂一边抖一边摇,嘴里还笨拙地哄些可笑的话,往院外走去。

    黄老爹觉得自己跟冯氏一样气得胸口疼。

    忽然黄鹂大喊道:“你干嘛?”

    黄老实忙停住脚步,问她怎么了。

    黄鹂手指着自己姐妹的窗户,控诉道:“爹——你看他!”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见小顺和一个男娃正踮着脚趴在窗台上,把两扇窗户都推开了对里瞧。

    黄老实忙大喊道:“小顺,快别动!”

    别人不知怎么回事,他可是知道的:闺女窗下的桌上摆着好些玩意。其中有一截烂空了心的老树根,里面有棵小松树。

    他怕小顺淘气。把那松树给扯了。

    真要那样,不但黄鹂闹。连杜鹃也要闹。

    一个就够他受的了,要是两个宝贝闺女都闹起来,老实爹想想那情形就头皮发麻,因此坚决制止。

    他喊得自然,别人听了不痛快。

    黄老爹喝道:“什么宝贝,你侄子碰都不让碰?”

    黄老实忙解释了缘故,神情十分认真。

    黄老爹见他把闺女看得这样重,全没把侄儿放在眼里,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也说不出别的话,只反复骂“混账东西。”

    老实爹懵了,不知他怎地就混账了。

    黄老二见儿子这样被大伯嫌弃,脸色很不好看,喝命小宝把小顺带回家去。

    小顺却是个乖巧的娃,说他就看看,没想扯那树。

    黄老二听了更生气,“你没拔,人家把你当贼防呢!”

    一句话提醒了黄大娘。板脸说亲戚来了,倒把房门锁着,这是哪家的规矩?把爹娘和舅舅们都当贼呢。

    黄老实张口结舌,应付不了这么复杂的局面。

    闺女的房间。连他都不大进去的,就算喊人也站在门口喊,都习惯了。因此从不觉得有什么。

    小黄鹂脆声道:“我姐姐读书写字,怕我弄乱了她的东西。才锁的。”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没了声音。

    黄大娘是知道杜鹃脾气的,若是强要她今天开门。她没准能闹得整个村都知道,所以就便忍住了。

    她也不是怕杜鹃,而是权衡利弊,觉得闹起来不值当。

    半响,黄老爹才道:“女娃子读书,难不成还想考状元?正事不做,净干这些没用的事。”

    黄老实忙道:“杜鹃也没耽误正事,煮饭做菜、洗衣裳,上山摘茶叶、捡菌子打板栗、砍柴,什么事都做的。”

    黄大娘和黄老爹没话回,越发觉得堵气。

    究竟为什么,孙女出色他们还这样不顺心,连他们自己也不知缘故。

    都是大儿媳不好,他们想。

    大舅奶奶忙把杜鹃一顿夸,又劝又哄,才劝住众人。

    黄老二脸色更不好了,直接带着大妞他们先回去了。

    因之前闹了一场,冯氏还躺在床上,冯明英还守着她呢;刚才又闹了一场,众人便觉得没意思,不好留下来吃晚饭,遂去了杜鹃奶奶家。

    走的时候,小舅奶奶拉着黄雀儿的手,爱怜地叫她晚上别煮饭了,带妹妹去奶奶家吃饭。

    黄雀儿只是笑,并不答应。

    杜鹃等人走后,才和黄雀儿进屋去看冯氏。

    冯明英正纳鞋底子,听见她们进来,抬头问:“走了?”

    杜鹃点头道:“都走了。我娘好些没有?”一边和黄雀儿走到床边看冯氏。其实她先前进来看过几次了,娘都在跟小姨说话。

    冯氏正闭目养神,听见问,就睁开了眼睛。

    冯明英哼了一声道:“好什么?你娘就是这性子,你爷爷奶奶又是那样的人,碰一块,算是好不了!我刚劝的好了些,她又说你爷爷骂‘叫她起来煮饭!不起来就滚回去。’她又气得发昏。我又劝。才劝好了,你奶奶又说你把房门锁着,是把亲戚当贼,她听了又气……你想想,这还能好的了?我嘴巴都讲干了也没用。”

    说着望向床上,“你怎不晓得学学你那个弟媳妇呢?”

    杜鹃见冯氏紧闭嘴唇,神色黯然,忙道:“一个人一个性子,娘也不用学旁人。就是有些方面要改改。比如听了奶奶的话生气。这个一定要改,不然太吃亏了。管她说什么,娘就当没听见就完了。”

    黄雀儿帮冯氏掖了掖脖颈下的被子,也道:“娘,杜鹃说的对。我小时候就怕爷爷奶奶,我现在一点不怕他们。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又没不孝顺,我怕什么?娘也是一样。”

    冯明英道:“姐姐,你瞧瞧两外甥女,又能干又会说,你真是……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跟那个不讲理的老婆子生气个什么劲儿?”

    冯氏便道:“是我没用。三个闺女都好。我黄鹂都能干的很,一点不吃亏。你们放心,我慢慢改。我也不晓得怎么了。听那老不死的说歪理,我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杜鹃忙笑道:“回头我把菜烧清淡些。给娘下下火。”

    一句话把冯氏说笑了,黄雀儿和冯明英也笑个不停。

    这时。黄老实也抱着黄鹂走进来,他刚才去送亲戚了。

    黄鹂挣下地,跑到冯氏床前,软软地叫道:“娘!”十分地乖巧,跟平常鬼精的模样完全不同。

    冯氏便摸着她头问道:“可吃饱了?”

    她觉得,每年公婆带这些亲戚来,家里所有人都要忙乱一天。今天闹得这样,她生怕黄鹂没吃饱。

    黄鹂忙点头笑道:“吃饱了。吃了两碗。”

    黄老实凑上前来,问道:“雀她娘。可好些了?”

    冯氏板脸道:“你还晓得来问我?”

    黄老实苦着脸道:“我先就要来看你的。爹不叫来。说有娘和大舅母她们在,没事儿。我就……”

    冯氏提高声音道:“你就不来了?我死了你也不来了?”

    黄老实便低下头去。

    杜鹃本想打圆场,也不知怎么了,忽然懒得说话。

    她在想,今天之所以闹得这样,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给干娘、小姨和林春家送菜,却没送给爷爷奶奶,因此他们把气撒到娘头上去了。

    她错了吗?

    她真的有些迷惑了。

    她觉得自己再不能随心行事。似乎每一个举动都牵扯到旁人。到底应该怎样做呢?

    还有一个人也在愧疚不安,就是小黄鹂。

    因为,那小炸根本没吃完,她却骗奶奶说已经吃完了。害得奶奶骂娘,娘气晕了,然后爷爷也骂娘。

    她也看出来了。奶奶说不过她们姊妹,就拿娘出气。

    二姐说。娘听不得气话,听了心里就发烧。不像她。听了也不当数。要是旁人说的,她还敢对回去,要不就骂回去,娘不行。

    所以,她觉得自己错了事,乖乖地垂着小脑袋。

    冯氏骂了几句后,冯明英才劝道:“大姐,好了,别骂姐夫了。惹事的人都走了,你骂自家人干什么?这不是找气怄!”

    黄雀儿也道:“娘,你别怪爹了。娘,你想吃什么?”

    冯氏摇头道:“我不想吃。晚上再吃。”

    杜鹃对黄鹂使了个眼色,让她拉爹出去,站在这让娘看了更堵心。

    黄鹂便过去拽着黄老实,对冯氏道:“娘,我跟爹把驴子牵出去放放。”

    冯氏点头道:“别乱跑。别玩水。”

    黄老实忙道:“我带着,不叫她玩水。”

    父女俩便出去了。

    这里,杜鹃便又劝了冯氏几句,然后犹豫了下,才问道:“娘,我们的亲事,爹娘可能做主?”

    冯氏诧异道:“这话说的,你们的亲事娘跟你爹不能做主,还有哪个能做主?”

    杜鹃道:“爷爷奶奶呢?”

    冯氏就愣住了。

    杜鹃心一沉,其实没问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不过是想再证实一下罢了。

    本来她们姐妹的亲事肯定是由冯氏和黄老实做主,但若是爷爷奶奶非要插手,爹娘也不能不听——谁让他们是做晚辈的呢!

    冯明英和黄雀儿也都诧异,不明白杜鹃问这干嘛。

    “怎么了杜鹃?”冯明英问。

    “今儿那些人都盯着姐姐看。我瞧她们是看上姐姐了。”杜鹃便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真的?”冯氏惊问道。

    杜鹃点点头。

    黄雀儿顿时脸色就变了,两手不安地绞着。

    冯明英也皱眉不语。

    冯氏神色变幻了会,忽抬头看见黄雀儿有些惊惶的样子,咬牙道:“要是他们……他们不给雀儿说好人家,我拼死也不答应。这回去你外公家,我让你外公打听着。要是有好人家,就把雀儿许到山外去,不待这鬼地方了。”(未完待续。。)

    ps:  抱歉,又更晚了。居然还有个和氏璧,心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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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24章 少女情怀
    好人家?

    杜鹃想,娘的意思是只要人家不错,她也不会反对?

    冯明英则想,这件事实在有些难。

    亲事上,做外公的当然没有做爷爷的说话有分量。

    冯氏叫黄雀儿和杜鹃不要瞎想,她不会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冯明英也叫她们不要操心。

    杜鹃觉得,小姨和娘都没明白她的意思。

    也对,她跟她们之间的观念本就隔了天堑。

    可是黄雀儿呢?

    她便笑着扯开话题,让小姨告诉小姨父,往后不要带爹上山打猎了,分些野味回来,日子好了,纷争还多了。

    她道:“我们要是馋了,直接就去小姨家吃。”

    冯明英笑道:“那好啊,我还多了人帮我烧菜呢。”

    看看天色不早,冯明英将梭子线缠在鞋底子上,站起来拍打身上线头,一面道:“我回去了。你小姨父教林春他们这半天,肚子该饿了。给他们弄点吃的去。”

    转脸对冯氏道:“大姐,听我的,别怄气了。”

    冯氏忙答应,挣扎着坐起来目送她。

    杜鹃忙扶住,一边道:“小姨放心,我跟姐姐会劝娘的。”

    黄雀儿也道:“其实只要奶奶不在这,我们一劝娘就好了。娘就见不得奶奶。”

    冯明英噗嗤一声笑道:“那是当然。你没听说过‘眼不见为净’?这也算不得什么。谁家都有糟心事。你们家要是没你们爷爷奶奶三不知的找点事出来,那日子还不赛神仙了。老天爷看了也要不服气的。”一边说一边出去了。

    冯氏听了这话满脸含笑。

    等小姨走后,杜鹃问娘。是睡一会呢,还是起来走走。

    冯氏说。先前人多,她一直觉得闹心。根本没睡着,现在想睡一会,晚些时候再起来。

    杜鹃就扶她躺下,一面帮她掖被子,一面又劝些话。

    等冯氏睡安稳了,杜鹃才带上房门,和黄雀儿回到自己房里,在罗汉床上歪着说话儿。

    “姐姐,你怎样想的?就是刚才说的亲事。”杜鹃开门见山地问。

    “我……我不想嫁。”黄雀儿很不安。

    “不想嫁是不可能的。关键是姐姐想嫁什么样的人。可有看上的人。认准了,咱们才好想法子。要是凭着爷爷奶奶做主,我怕得个跟奶奶一样的婆婆,那日子还不是跟娘一样难熬。”杜鹃努力引导黄雀儿。

    “我哪晓得要嫁什么人。”黄雀儿闷声道。

    “可是,你要是不赶紧想,我怕那些人在奶奶跟前三句好话一讲,再一撺掇,奶奶就要答应了。到时候……”

    杜鹃顾不得黄雀儿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根本没有辨别和自主人生的能力。把心中的担忧说给她听。

    可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霍”一声翻身坐起来,惊慌地叫道:“哎呀。我要去找爹和黄鹂。姐,你一个人先慢慢想。你就这么想——”

    她歪着头想了想,才接着道:“这嫁人。当然要先看对方男娃人品和相貌好不好,能不能干。除了这个。你还要看他爹娘好不好说话。这个尤其重要。别嫁过去,得一个难缠的恶婆婆。那丈夫再好都没用。”

    杜鹃拿出给学生总结归纳的手段,帮黄雀儿分析。

    她自以为考虑很周全,并没有用前世的观念来生搬硬套这一世的婚姻。因为在这里,公婆好不好相处,直接关系到以后的幸福生活。

    谁知黄雀儿却轻声道:“外公说,那时候他就是看咱爷爷奶奶实诚好说话,待人也好,咱爹也老实,小叔也不是调皮的,大姑性子也好,才把娘许给咱爹的。”

    杜鹃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人是会变的!

    每个人每天都在变!

    就拿女人来说,小姑娘给人做媳妇后会变,养了儿女当了娘更会变,从媳妇升为婆婆更是一大转变。这中间,有些是因为自己身份变化导致性情变化,如前者;有些则是因为外人插入导致变化,如后者。

    她打量黄雀儿,安静中透着刚硬,不禁有些心疼。

    忽然又想,冯氏当年未嫁时,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呢?

    她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只道:“姐你先想着。有什么话,等咱们晚上上床再说。”

    然后跳下罗汉床,就往外头去了。

    等她走后,黄雀儿也起身来到院子里,茫然地四下打量自己住了十来年的地方:就要嫁人了吗?

    这么快!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西边山头晚霞灿烂,反射到村里,屋亲了。”

    很自然的,她就对他说了。

    夏生听了一怔。忙问:“说给谁家了?那人好不好?”

    黄雀儿摇头道:“还没说。杜鹃猜的。看那样子就要说了。她们拉着我,问我多大了。会什么,还跟我奶奶嘀嘀咕咕的。”

    夏生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这些媳妇婆子们攀亲说事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把人家小女娃品头论足一番,然后再跟老的商议。

    他皱眉道:“那你……”仿佛不知该怎么问。

    黄雀儿答道:“我不乐意。”

    很斩截,很果断,不管奶奶给自己挑个什么样的人家,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反正就是不乐意。

    她实在太小了。对未来的生活懵懂的很,不知嫁什么样的人好。但是,也许是当年爷爷奶奶给年幼的她留下太坏印象,以至于一听说他们要为自己选人家,私心里觉得那就是送她进火坑,将来肯定跟她娘一样受苦。

    夏生听了挠挠头皮,想说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整个身子都趴到墙上去了,望着对面的小女娃。十分伤神:雀儿不乐意,他也帮不上她呀!

    这事不比旁的,要是她想吃肉,他还能去抓竹鼠——如今他大了。不用从家里偷了——可这事他说不上话呢。

    黄雀儿见夏生皱眉,微笑道:“没事,我就是跟你说说。”

    她也不是指望他帮忙。他问了,她就告诉他。

    这是一种信任和依赖。从小建立起来的。

    从小时起,夏生就肯跟她说话。不是因为喜欢她。因为她并不讨人喜。不像杜鹃,所有的人,不管是老爷爷老奶奶,还是伯伯婶子和小娃儿,都喜欢杜鹃。夏生肯跟她说话,是因为他心好。

    是的,夏生虽然看上去很调皮,其实心很软的。

    她望着他,似乎看见当年那个扎着冲天小辫的小男娃颠颠地捧着一个粗糙大碗跑向她。碗里面盛了满满一碗饭,还有好多竹鼠肉和炒扁豆,送给她吃。就因为她说她娘病了,她煮了饭,不会炒菜。

    那一年,她才四岁。

    娘被爹气病了睡床上去了,她独自抱着妹妹过去找林婶子喂奶。

    抱着妹妹的她看上去应该很可怜,所以夏生很可怜她,偷偷地盛了一碗饭给她吃。

    他那时应该也是害怕的——大头伯伯可小气了——所以等她吃完了,他还帮她把牙缝里卡的肉丝给抠干净了,十分细心。

    想想那情形,她不觉得害羞,反而觉得有趣。

    她微笑望着那个少年,回忆起好多次他从家里偷吃的送给她们姐妹。别人再想不到的。因为夏生表面看去很调皮,有时还跟秋生打架呢。

    夏生见黄雀儿望着自己笑,忙道:“雀儿你别急,我想想……”

    黄雀儿道:“你别想了。你也帮不上我。我娘说……说她不会不管的。”

    如今,黄雀儿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冯氏身上。

    夏生就说不出话了,劝也不是,安慰也没什么好安慰的。

    忽然,少年觉得有些烦躁,就骂道:“你奶奶真不是……”

    说了一半急忙煞住,险些把“东西”骂了出来,尴尬地对黄雀儿讪笑。

    黄雀儿抿嘴一笑,问他道:“你什么时候去你师傅家?”

    夏生道:“过了十五就去。”

    “哦!”

    黄雀儿应了一声,就没话了。

    夕阳完全沉落,暮色降临。

    两个少年男女,中间隔着两道斑驳中带着春意的院墙,在暮色中相望,偶尔想起什么,就问一句,另一个就答一句。

    杜鹃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这副情形。

    她蓦然心中一动。

    一个念头极快地闪过,快得差点抓不住。(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25章 愿意嫁他!
    但是,杜鹃还是抓住了,心中涌出一阵狂喜。

    她猛回头,对身后牵着毛驴的黄老实道:“爹,记得你答应我的话。记得哦!你要是忘了,随随便便就答应爷爷奶奶,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黄鹂,是不是?”

    她自己威胁老实爹不算,还把坐在毛驴背上的小黄鹂拉来当同盟军。

    小黄鹂立即道:“是!爹,你要是听了爷爷奶奶的话,不听我的话,我也不理你了。不给你倒茶打洗脸水,不讲故事给你听,不陪你说话,也不吃你摘的果子,长大了也不养你。”

    她的威胁更直接、更具体,举出一长串来。

    黄老爹一听这么严重,就慌了,忙赌咒发誓。

    父女三个一路说着,走进院来。

    黄雀儿听见声音,忙转身走过来,叫道:“爹,回来了。”

    黄老实道:“嗯,爹回来了。雀儿,你娘可好些了?”

    黄雀儿道:“娘睡了呢。”

    墙那边,夏生也跟他们打招呼,冲坐在驴子背上的黄鹂笑道:“黄鹂,小心掉下来。”

    黄鹂道:“我才不会掉下来呢。咱们骑着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杜鹃一个没忍住,就笑起来。

    这是她刚才看黄鹂骑在毛驴上,顺口教她这句歇后语,她转脸就用这儿了。

    黄雀儿和夏生也笑了。

    黄鹂洋洋得意,觉得自己说对了。

    天黑了,鸡早进了笼。院里空荡荡的安静。

    黄老实将黄鹂从驴背上抱下来,自己牵着毛驴去屋侧面的牲口棚拴住。众人也都回屋。

    杜鹃对黄鹂道:“我跟大姐煮饭,你去房里看娘醒了没。小心些点灯。”一边拉着黄雀儿去了厨房。

    黄雀儿问:“晚上烧什么吃?”

    杜鹃道:“煮肉粥。姐你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黄雀儿疑惑道:“什么事儿?”

    杜鹃先去灶门口摸着火石点着了灯,才道:“咱们一边烧饭一边说。”说着就去舀玉米面,叫黄雀儿烧火。

    将面下了锅后,她才端个小板凳坐到黄雀儿跟前,问道:“姐,就觉得夏生哥哥怎样?人好不好?”

    黄雀儿随口答道:“夏生哥哥人当然好了。”

    杜鹃急忙道:“那要是把你许给夏生,你乐意不?”

    黄雀儿就愣住了。

    她正夹了个柴把子往灶洞里塞,这一愣神,忘了动。柴火在灶洞门口就烧着了,她兀自不觉,还长大着嘴巴看杜鹃。

    杜鹃急忙道:“火!火!快塞进去。”

    黄雀儿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柴往灶洞里塞。

    把火拨匀了,她才回过头来,呐呐地对杜鹃道:“夏生怎会……我怎会……奶奶怎会把我许给夏生呢?”

    杜鹃被她连番转变逗笑了,道:“你先别想那么多,你只管想,你乐意嫁给夏生哥哥吗?”

    黄雀儿就茫然了。

    夏生是很好。可她真的没想过这问题,没想过该嫁谁、不该嫁谁。她今年才十二岁,亲事尚未摆到眼前。

    杜鹃又开始引导:“夏生哥哥人好,又心细会照顾人;林婶子和大头伯伯也不错。你要是嫁去林家。将来回娘家、照顾爹娘也方便。就冲这个,娘说不定就会答应这门亲。”

    黄雀儿被她正儿八经的分析给打动了,果然低头细想起来。

    杜鹃便任她想。自己起身去灶上忙活。

    黄雀儿忽然道:“大头伯伯那么小气,将来说不定也是怄气。不说别的。他那么抠门的一个人,能许我照看娘家爹娘?说不定我还没贴娘家点东西。他就指三骂四了。那咱娘听了能受得了?你是不记得了,我可记得,你小时候吃林婶子一口奶,他都敢跟爹要鸡蛋呢!”

    这回换杜鹃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灶下的黄雀儿,小姐姐的脸颊被灶洞里的火光映得绯红,回望着她的眼神格外闪亮。

    她这么小,居然能想这么深!

    是的,黄雀儿还不能想通自己对夏生的感觉,但对嫁入林家的未来生活分析还是很精准的。

    林大头其人,还真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杜鹃想了一会,才点头道:“是有这个可能。咱爷爷奶奶既然都能变,大头伯伯本来小气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可是姐姐,照你这么说,谁都有可能变呢。我说句实在话,公婆要选,自己也要灵活些,才不容易吃亏。那你到底觉得夏生哥哥怎样呢?”

    又轮到黄雀儿沉默了。

    杜鹃自言自语道:“夏生哥哥比咱爹可滑头多了。难得的是心眼好,他鬼主意多着呢。你想他从家里偷肉给咱们吃就知道了。”

    明知黄雀儿还小,依然逼她考虑这问题,杜鹃也是没办法。她很不放心长辈给小姐姐安排的盲婚哑嫁,可她自己又不能越俎代庖,只好让小姐姐自己想了。

    黄雀儿便一直沉默着。

    晚饭是端进冯氏房里吃的。

    杜鹃三姊妹吃过了,又陪着冯氏说笑逗趣。估摸着那肉粥差不多消化完了,冯氏也恢复了跟往日一样高兴的神情,才去洗漱睡觉。

    进了自己房间,姐仨都不作声,各自想自己的心思。

    吹了灯,上了床,躺好后,沉沉夜的寂静便压过来,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见。

    “二姐姐,讲故事。”黄鹂小声道。

    “二姐今天累,明天讲好吗?”杜鹃心不在焉地回道。

    “嗯。好。”黄鹂出奇地没闹,乖巧地嗯一声,往杜鹃身边挤了挤,抱着她胳膊,把脸凑到她颈窝边挨着。

    杜鹃听着黄雀儿均匀呼吸。知道她还没睡着。

    唉,真难为她了!

    今儿是正月十三。这几天天气又晴好,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漏下斑斑点点在外间地上。

    杜鹃屏息静了一会,还是没有睡意,忍不住起身下床。

    “二姐姐,你做什么?”黄鹂赶忙翘起小脑袋问。

    “把窗子打开。好大月亮呢!”杜鹃道。

    “要是猫进来了呢?”黄鹂担心道。

    “那正好,前天晚上我还听见老鼠从床有笑的,虽然不见特别亲密,但却另有一种默契。

    “大姐姐,二姐姐,你们说什么?”

    黄鹂早就发现大姐二姐今晚的不对劲了。

    先前她还以为是白天爷爷奶奶闹的那回事,但听大姐刚才说的,什么“乐意”“想好了”,显然另有缘故。

    小丫头的好奇心被强烈吊起,那还能不问一声。

    杜鹃顾不得冷,抱着被子往前移了移,往黄雀儿那头靠近些,郑重嘱托道:“大姐,你听我说,你什么都不用想。不对,你也要想。不管遇见什么事,不能光顾发愁,更不能哭哭啼啼、怨天尤人,得好好想该怎么办。找出解决的法子,才是最要紧的。咱们先这样……”

    她凑近黄雀儿耳边,轻声道:“咱们先弄清夏生哥哥的意思。只要他也乐意,咱们再想办法进行下一步。这个你不能去问,我去找林春帮忙。”

    她丝毫不敢怂恿黄雀儿跟夏生来个什么“私定终身”,那才是害她呢。她得先打探好了,再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让黄雀儿自己想办法,是她一贯的教学作风——充分培养学生独立思考能力。

    若她这个做妹妹的事事都帮黄雀儿出头,才不好呢。

    昏暗中,黄雀儿连连点头,心中千回百转。

    两人窃窃私语,黄鹂在旁急得心如猫抓,叫“二姐姐!”很不满自己被忽视。

    杜鹃忙转头安抚她,小声道:“黄鹂,别叫!大姐和二姐在说很重要的事。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先不能告诉你。但是二姐答应你,明天就跟你说。我们还要你帮忙呢。”(未完待续。。)

    ps:  晚上还有一更。这几天每天一更,原野很心虚,终于有亲提出来了。不过,原野在上架感言中就已经预先说明了,这本书写不快。前段时候三更四更,千万别以为我每天能写那么多,那是有存稿支持才爆发的。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是写不那么快的。还是先跟大家坦白比较好,省得硬撑着,到最后撑不住了断更,或者写成流水账,更对不住大家。不过,一天一更肯定能保证,剩下的就看怎么加更了。原野初步定于粉红10票加一更,和氏璧以上打赏加更。不是为了套粉红,每天一更也没人肯投粉红,但既然有读者投票鼓励,总要奖赏,不能辜负读者。然后,原野若是写顺手了,只要存稿有的剩,就爆发,给大家加餐。一个月下来,十几万字总有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对原野来说,就从容多了。就这样了,亲们有什么好的建议可以跟原野提。
《田缘》正文 第126章 筹谋终身
    黄鹂听说她说得这样郑重,还说要自己帮忙,马上产生被重视的荣耀,急忙挺了挺小胸脯,问道:“要我帮什么忙?二姐你说!”

    她是无不从命的。

    黄雀儿小声问:“黄鹂能干什么?”

    杜鹃也小声道:“用处大着呢。黄鹂,你听好了:明儿你缠着爹,一天不许他去奶奶家。”

    黄鹂也不管杜鹃用意,只管点头道:“好!我就,我就喊爹去竹林子挖笋子。”

    她说的是挖冬笋,就是还没冒头的竹笋。

    这个东西用腊肉焖最好吃了。

    杜鹃忍不住赞她聪明。还说索性喊隔壁的大头伯伯也带冬生去。等回来,她一定用笋子好好做些菜犒劳他们。

    黄鹂更开心了。

    “那二姐姐明晚上能跟我说事情么?”

    小女娃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杜鹃点头道:“肯定要跟你说的。后面还要你帮忙呢。”

    她这一会儿,脑子已经高速旋转起来了,朦胧中有了个计划的雏形,但还不具体。

    黄鹂大喜。

    这样神秘、三姐妹同时商议、还瞒着爹娘的事,对她有着无比的吸引力,她为能参与其中而感到荣耀。

    杜鹃见黄雀儿半天没吭声,暗示道:“只要爹不去奶奶家,他们就不能做决定。我们就有空闲准备了。”

    黄雀儿已经想过来了,轻轻点头。

    初步商议定,杜鹃道:“先睡。明儿许多事呢。”

    往后靠了靠。才发现后背冻冰凉。她急忙钻进被窝,顺手把黄鹂软软的小身子扯到怀里抱着。互相取暖。

    那一头,黄雀儿也睡了。

    可是。这一夜,她注定别想睡安稳了!

    心里记挂着事,第二天鸡叫头遍的时候,杜鹃就起来了。

    她刚悄悄下床,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黄雀儿也起来了。灯光下,杜鹃看出她明显没睡好,眼底有些黑,精神憔悴。

    杜鹃忙嘱咐她早上煮几个白水蛋给娘和黄鹂吃。顺便拿一个剥了壳的热鸡蛋在眼下滚几遍,消除眼肿。

    黄雀儿点头,轻声问:“你去练功?”

    杜鹃点头,也轻声道:“嗯,顺便找林春说那事。”

    黄雀儿因疲倦而导致有些萎靡的精神就提了起来。

    昨晚,她辗转反侧想了一晚上,也不得结果。后来又想,还得妹妹先弄明白了夏生乐不乐意娶她才成。不然,她也是瞎忙活。

    夏生会答应娶她吗?

    小女娃不确定起来。

    这可不是送些好吃的给她吃那么简单了。也不是帮她烤鱼,也不是帮她背茶叶篓子……

    这是一辈子的事儿。

    杜鹃一见黄雀儿忐忑的神情,便知她不安,忙安慰道:“姐姐别急。等我去找了林春,他去问了夏生哥哥就晓得了。不用多少时候,早饭后就该知道了。”

    黄雀儿抿嘴点点头。竭力平伏心中紧张。

    杜鹃飞快地穿了一套宽松的单衣裤,小跑着去厨房洗漱后。跟刷锅洗灶的黄雀儿招呼了一声,拉开晨运的架势就向院外跑去。

    天虽然还没亮。然在月光的照射下,房屋树木皆清晰可辨。杜鹃出了院子,朝隔壁看去,见院门还关着,便站在外面等。

    果然,才等了一会,就听“吱呀”一声响,林春出来了。

    看见杜鹃在外面,林春惊讶地轻叫“杜鹃?”

    杜鹃能起这么早,可是很少有的。

    杜鹃将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小声道:“走。边走边说。”

    林春听了忙闭嘴,跟她一起往任三禾家走去。

    路上,杜鹃三言两语跟林春说了事情经过。微声如耳语,又仿佛夏虫的呢喃,与自然之音融合成一片。

    对林春,她没什么可瞒的。

    “怪不得昨晚二哥问那些?”林春脱口道。

    “夏生哥哥问什么了?”杜鹃忙问。

    “问……嗨,说不清。我等下回去再问他。”林春似乎不知如何跟杜鹃说。

    原来,昨晚夏生在饭桌上话忒多,一会问林大头可帮大哥秋生挑好了媳妇,一会问林春跟杜鹃怎还不定亲。

    林大头从腊月起就为林春的事悬心,正不耐烦呢,也不说缘故,就骂几个儿子不争气,说自己养了几个讨债鬼等等。

    骂得夏生没了言语。

    林春奇怪二哥怎会管这闲事,这时才隐约明白。

    他心里很欢喜,巴不得这门亲能成。——要是黄雀儿成了他二嫂,那他跟杜鹃就是亲戚了。

    然杜鹃告诉他:“这事儿有些难呢。林春,强扭的瓜不甜,你一定要问清你二哥,可乐意娶我姐姐,然后咱们再商议下面的事。这事先不要跟大人说。咱们得想个万全的主意才成。因为我爷爷奶奶肯定会阻拦的,我娘也不一定会答应。”

    她和林春的事还没定夺呢,冯氏肯定不会把黄雀儿许给夏生的。

    林春忙道:“你先跟我说,要是我二哥乐意,你可有好主意让他们定亲?说出来我帮你想想可成。”

    杜鹃道:“我当然要告诉你了。”

    她觉得,跟林春商议比跟家人商议还要靠谱。

    于是,她便如此这般对他说了一番话。

    林春听了眼睛一亮,道:“这事十有**能成。我爹那边包在我身上了。你爹那里还要靠你和雀儿姐姐,还有黄鹂。”

    杜鹃十分高兴,问:“你也觉得这主意好?”

    林春道:“好!这才是上策。”

    两人放慢了脚步走,把这事说完了,也到了任三禾家门口。正赶上九儿也来了。于是三人去后院各自练功。

    这一早上,林春练功有点走神。

    杜鹃就更不用说了。正是心无二用,老出岔子。

    任三禾训练她轻功是从踩梅花桩开始的。那树桩不是栽在空地上。而是栽在一个圆池子里,池子里灌了水。一开始,那池子直径只有两米,后来渐次扩大。

    才练了几个月,杜鹃的新鲜劲头就过了。加上踏梅花桩腿上都是负重的,背上也背了重物,真是苦不堪言。她就开始偷懒。

    任三禾却不放过她了,天天早上让林春叫她起床。

    杜鹃怕被人听见丢人,林春一喊她就起来了。

    如此坚持了两三年。虽然有点长进,比起林春和九儿来,可就差远了,动不动就踩空了,从树桩上掉进水池。

    某一日,任三禾将池子里换上了大粪水。

    当杜鹃浑身臭烘烘地从粪池里爬上来,差不多要哭了,“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忒损了!”

    损是损,可是。从此她的进步却神速起来。

    除非那天找借口不来,来了的话,必定是万分小心、拼了小命也要争取不落粪池。

    任三禾对这结果十分满意。

    可是,今天早上。杜鹃又掉粪池里去了。

    她气得要哭,“这怎么洗呀!小姨父,我都很用功了。把这池里的大粪水换了!我保证不偷懒了。”

    任三禾喝道:“不偷懒?你刚才在想什么?”

    杜鹃心虚地说不出话来。

    任三禾道:“练功要全神贯注,岂容你三心二意?要是这池子里换了清水。我怕你更不在意了。”

    杜鹃哭丧着脸从池子里爬上来,接着踩梅花桩。

    没错。这就是惩罚——掉粪池里不准马上去洗澡换衣裳,而是带着一身臭起继续练。

    这么倒霉催的法子,她能不进步嘛!

    敢不进步吗?

    日上三竿的时候,三个娃才结束了苦练。

    九儿刚要跟杜鹃说话,身边刮过一阵风——一阵臭风。是杜鹃,她一溜烟往前院跑去,转眼不见踪影,只留下“暗臭浮动”。

    九儿哈哈大笑,林春也忍不住微笑。

    杜鹃飞奔到前院,小姨早得了她掉粪池的信儿,已经给她烧好了水,于是急急忙忙沐浴换衣,连头也洗了。

    洗完了,她把臭衣裳一包,喊一声“小姨,我走了。”又往家飞奔。

    任三禾看着她的背影纳闷不已。

    回到家,正赶上吃早饭。

    黄雀儿看见杜鹃披着湿头发,急忙拿干手巾给她包头,又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她。

    杜鹃对她点头,微声道:“说了。”

    黄雀儿便低下头,嘴角带笑,面色微红。

    这时黄鹂笑问:“二姐姐又掉粪池里去了?”

    笑眯眯的有些幸灾乐祸。

    杜鹃白了她一眼,道:“你忘了我昨晚跟你说的话了?”

    黄鹂眼珠一转,便想起“大事”来。于是闹着老实爹,说要去竹林子里挖笋子,说二姐姐说的,用冬笋青蒜焖肉最香了。

    老实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冯氏呵斥黄鹂道:“你又闹哪样?”

    “让爹去。”杜鹃凑到冯氏身边轻声道,“爹走了也好。娘,待会吃了饭,你还去房里歪着,我去喊林婶子过来陪你说说话。我怕奶奶要喊你过去帮忙煮饭。”

    见冯氏犹豫,她忙又道:“也不是要娘故意偷懒。昨天闹得那样,娘去了白受气,奶奶还不痛快。还是不去的好。我跟姐姐都能烧一顿饭待客,小婶跟大妞姐姐为什么不能?大妞姐姐比我们还大呢!”

    冯氏一想可不是么,便点头道:“娘听你的。”

    杜鹃便放心了。

    一转头,听见黄鹂叽叽喳喳地跟爹说,晌午肯定来不及回家,带些米糖、花生和五香茶叶干,累了好吃,便忍不住瞅着小妹笑。

    黄鹂看见她赞赏的目光,十分得意。

    今儿她一定要把爹缠住一天,不让回家。

    杜鹃也跟着凑趣,说等会帮他们收拾包裹;又怂恿老实爹,叫喊大头伯伯也去,“要是能发现一个竹鼠洞,挖一窝竹鼠出来,那不是好运气!爹你也能跟着大头伯伯学着怎样找竹鼠洞。”

    老实爹一想果然是这样。

    再说,他单独带小闺女去,也清冷了些,不如把林大头、老秤砣都喊上,大家一块去才热闹。(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27章 叫爹连夜帮你准备聘礼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黄雀儿却没插嘴。

    若是别的事,她肯定会跟着说;可是,妹妹们这是为她的亲事忙,她要是急不可耐地跟着凑兴,还不羞死人了!

    因此,她异常地安静,低头吃饭。

    早饭一过,并排住的三户人家男人,隔着院墙一阵问答,然后就相约去挖笋子、逮竹鼠去了。

    然后,杜鹃就去林家找大头媳妇。

    大头媳妇惊问道:“你娘病了?”

    杜鹃道:“头昏。心里也不舒坦。昨儿被我奶奶呛了一句,晌午都没吃饭呢。找婶子过去陪她说说话。婶子有经验些,说话我娘也肯听。不像我们人小,说了我娘也不放在心上。”

    大头媳妇忙答应了。

    媳妇们都喜欢议论些家长里短,她很乐意被“请”过去开解冯氏,又能听些她们婆媳间的是非,打发闲日子。

    于是忙着收拾针线活计,好带过去闲话时做。

    一面又问杜鹃:“你奶奶做什么又给你娘气受?”

    杜鹃道:“也没什么大事。婶子还不晓得,我奶奶跟我娘合不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事没事都是那样。”说起这个,她也有些厌烦。

    大头媳妇道:“那倒是。”

    她住在黄家隔壁,是最了解内情的了。

    杜鹃待她收拾好了,才笑道:“婶子先过去,我找林春说个事儿。”

    刚才林春见她来了,直对她使眼色呢。

    大头媳妇巴不得,忙道:“林春在那边呢。林春。杜鹃叫你呢。”

    杜鹃道:“婶子别喊,我自己过去。”

    于是。大头媳妇自顾去黄家,杜鹃过来找林春。

    林家还没盖厢房。就五间正房。

    为了将就林春读书,林大头安排他单住一间屋子,把冬生搁在夏生屋里,秋生大了,自然是单住一间屋。

    林春听见娘叫他,早迎出来了。

    他笑道:“杜鹃,来,我二哥也在呢。”

    今早上,秋生也喊了小秤砣一起。跟着大人们去竹林里捕竹鼠,现在家里就剩下夏生和林春。本来夏生也要跟着去的,被林春拉住,说有事问他,才没去。

    林春和杜鹃刚进房间,夏生就蹦起来迎向她,急切地问道:“杜鹃,你爹……雀儿可是真的乐意嫁我?”

    到底是男娃子,就是直接。

    杜鹃一听这话。再看他的表情,心下就松了口气,知道这事成了,夏生肯定对黄雀儿动心了。

    根本不用怀疑他的诚心。

    山里娃。才十二三岁年纪,大家又是从小一块长大的,那性格脾气。从里到外都是透透亮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的话。夏生肯定不会因为同情而答应娶黄雀儿的,黄家也没什么好让他惦记的。

    但是。她还是很认真地问了夏生。

    夏生傻呵呵地挠挠头,红着脸道:“昨儿下午雀儿跟我说了这事,我先也没想起来。后来我就想法子帮她。我又想,我干嘛不娶她呢?雀儿那么能干。呵呵,长得也……也好看。可是,我又怕你爹和你娘不答应。我爹也……”

    他那忸怩的样子,杜鹃和林春看了都忍俊不禁。

    杜鹃就不废话了,跟他们说起自己筹谋的计划来。

    夏生听得又是激动,又是不安,又是期待,又热血沸腾,“这样能成?闹开了,可要大吵一场呢。”

    杜鹃问道:“你怕?”

    夏生跟只斗鸡似的直着脖子叫道:“我怕?笑话!我怕个……”下面的话急速刹住,想必不大好听,不方便在杜鹃面前说出来。

    林春却一直静静地听,听完了又问。

    “你跟你娘什么时候去你外公家?”

    “十六一早就走。等我们走了,你就让你爹上门提亲。”

    “嗯,这事要早点准备,今晚我就跟爹说。”

    “你爹能答应吗?”

    “我爹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林春不好对杜鹃说,他爹想黄家闺女做儿媳妇都想疯了,听了这好事还能不答应?

    夏生翻了个白眼道:“爹要不答应,我就跟他闹!”

    杜鹃噗嗤一声笑道:“夏生哥哥,你最好别出头,要惹人闲话的。说你这么小,就跟我姐什么什么的,那不好。你就让春儿说,保准一样把事办成。你爹问你的时候,你只管点头就好了。”

    夏生犹豫了下,道:“那好。你俩能成吗?这可是大事!小娃娃家,别人不拿你们的话当数呢。”

    他看着杜鹃和林春,忽然又怀疑起来。

    没法子,这两人也太小了。

    这么小的娃子,却要出面促成他和黄雀儿的亲事,他想想就不放心,虽然他刚才听了杜鹃的计划激动不已,几乎以为这事十拿九稳了。

    杜鹃反问道:“我们不成,你有好法子?别怪我寒碜你,你就这么上门去,别说我爷爷奶奶了,就是我娘那一关你都甭想过。”

    夏生听了垂头丧气,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对。

    林春更嚣张,冲二哥翻眼道:“杜鹃连鱼娘娘都能请动,帮你办这点事都不成,那还叫杜鹃吗?我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今晚就等着瞧好了,管叫爹连夜给你准备聘礼!”

    杜鹃听得张大嘴巴。

    夏生又是高兴,又是嫉妒道:“还不是仗着爹疼你!”

    林春不屑道:“总说爹疼我,爹不给你们吃喝了?单让你们干活不让我干活了?再说这话我不理你了。”

    夏生嘻嘻笑道:“爹本来就疼你嘛。我还不能说了?”

    三人又商议了会,把具体细节和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都想到了,并理出应对措施。直弄得十分完善了才罢。

    商议定后,杜鹃便忙忙地起身要走。说还有别的事。

    夏生和林春跟着送她出来。

    夏生不放心地对杜鹃道:“杜鹃,你叫雀儿别急。”

    这叫什么话?

    杜鹃咧了咧嘴。道:“我姐姐不急!”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林春想起大凡娶媳妇,都是男方赶着女方的,便捣了二哥一下,道:“你娶媳妇,该你急才对。”

    夏生忙道:“我不是说我,我是说杜鹃爷爷奶奶。要是他们抢在前,把雀儿许人了可怎么好……”

    杜鹃忙道:“不会的,我爹不在家呢。”

    说完。赶紧就回去了。

    到家后,就听房里冯氏和大头媳妇叽叽咕咕说话。侧耳听了会,是冯氏在抖落婆婆的不是,说她怎样蛮横不讲理,拿大儿子家东西做人情,吃了四五碟子油炸果子,还嫌她小气等等。

    杜鹃听了一会就悄悄地走开了。

    她觉得,像娘这样的,就得常跟人吐苦水。用她前世的话来说叫“吐槽”,不然长期憋在心里,迟早要出大问题。

    她来到厨房,见黄雀儿低头在择菜。便问道:“这么早就去园子把菜扯回来了?”

    黄雀儿正想心事呢,手里抓着根青蒜,呆呆地对着发愣。

    听见杜鹃声音一惊。猛抬头,结结巴巴道:“你……你回来了?”那脸迅速涨红。

    懵懂的小女娃。在形势的逼迫下,提前情窦初开了。

    杜鹃一笑。搬了个小板凳,挨在她身边坐下。

    随手捡了一根青蒜,剥去外面一层老皮,露出水灵灵、白润润的一管蒜头,嘴里道:“夏生哥哥可着急你了。”

    只一句话,就把黄雀儿击得晕了。

    她看着杜鹃笑,似喜,似羞,似尴尬,还似乎想问什么。可是,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杜鹃刚要仔细跟她说这事,忽听外面有动静。

    探头往外一看,是小宝哥哥进院来了。

    她急忙丢下手里的青蒜,跑了出去。

    “小宝哥哥,你有事?”杜鹃问道。

    “大伯在家吗?”小宝站住,扫了杜鹃一眼,就把目光转向别处,对着院墙问话。

    “哎呀,小宝哥来晚了。我爹上山去了呢。”杜鹃道。

    “上山去了?”小宝疑惑地问道。

    “嗯。”杜鹃点头。

    “喊他回来。爷爷叫他呢。”小宝又看了杜鹃一眼,传达黄老爹的指示。

    杜鹃心想果然,亏得她料敌先机。

    “我不晓得他们去了哪。”她如实道。

    小宝听了十分踌躇,显然没料到会这样。

    站了会才道:“那等大伯回来,就叫他过去。”

    杜鹃忙道:“一定一定。”

    小宝刚想转身,忽又停住,道:“大伯娘好些了?奶奶喊你和雀儿过去帮忙烧饭呢。”

    杜鹃听了心里一咯噔,千防万防,就没防到自己身上。

    她冲小宝一笑,道:“我娘头昏,还躺着呢。我跟姐姐要在家照应,走不开。不是有小婶和大妞姐姐么?她们两个人还煮不了一顿饭?我昨天和姐姐都煮了。大妞姐姐比我还大呢,小婶也能干的很,我们就不过去添乱了。”

    小宝听了满脸古怪地看着杜鹃。

    可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对于这个小堂妹,他真的感觉很复杂。

    越长大,越觉出她真的很能干,也真的很讨喜。可是,他却很难对她亲近,心里有些畏惧她,又有些嫉妒她,还有些防备她——这是娘教的,更多的却是佩服。

    比如刚才,这番话哪个孙女敢对奶奶说?

    杜鹃就敢!

    他可以想见,把这话带回去后,奶奶会气得发火乱骂。但通常骂的都是大伯娘,却拿杜鹃毫无办法。

    奶奶既不会打杜鹃也不会骂杜鹃。

    不是害怕,而是不管骂杜鹃什么,杜鹃都有足够充分,而且很合理的理由摆出来,让奶奶下不来台。

    理由什么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奶奶真要打了杜鹃,那可不得了……话说她也从来没打到过就是了。

    小宝看着笑得十分坦然的小堂妹,终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未完待续。。)

    ps:  晚上有加更。

    感谢“这壹世轮回”、“le”打赏的平安符,还有“鸢羽之末”打赏的和氏璧。谢谢大家!
《田缘》正文 第128章 林春杜鹃联手
    走到门口,忽听杜鹃喊“小宝哥哥走好了。你跟爷爷说,等我爹回来,我就叫他去奶奶家。还有,跟奶奶说,我跟姐姐昨儿都累着了,到现在胳膊还酸得抬不起来呢,没法过去帮忙煮饭。”

    小宝站定,回头,深深地看了杜鹃一眼。

    杜鹃觉得他好像在说“你能耐,哥佩服你!”

    她笑得越发灿烂了!

    哼,妹子还有更让你佩服的时候呢,等着瞧好了。

    转身回厨房的时候,听见娘房里很安静,没声音。

    想来娘和林婶子应该听见刚才的事了。

    杜鹃也不管,哼着歌儿回到厨房,坐下来,长出一口气道:“好了。打发走了。”

    黄雀儿抿嘴使劲笑。

    杜鹃又剥了几个青蒜,见黄雀儿还不吱声,忍不住开口道:“要笑就笑出来。这么憋着不难受?”

    黄雀儿白了她一眼,道:“瞧把你能的!”

    杜鹃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道:“错!我其实一点都不能。我跟你说,大姐,能不能的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心理要强悍。”

    黄雀儿疑惑地问:“心理强悍?”

    杜鹃郑重点头道:“对!就是甭管旁人说什么,你都别生气。这是最重要的。第二重要的是,你要是能把他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那才是真本事!”

    黄雀儿将信将疑道:“你听奶奶说话,能不生气吗?”

    杜鹃点头道:“生气。可听多了就不当一回事了。”

    说着,她忽然想起前事。忙道:“不说这个了。我先前跟你说的那个事,我跟林春想了个主意……”

    把跟林春和夏生商议的主意说了出来。

    黄雀儿就没了之前的羞涩。小脸绷着,有些紧张。

    杜鹃问:“姐。你下定决心了吗?怕不怕?”

    黄雀儿摇头,轻声道:“我不怕。我也想好了,就……就嫁他。我……我肯定能把日子过好。我不会跟娘一样的。”

    杜鹃点头道:“那就好。这两天姐你别多事,捱到我跟娘走了就好了。不过我可要提醒你:到时候你可千万别退缩。你既然答应了,这事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也不是咱黄家一家的事了,这事牵扯到好几家呢。”

    黄雀儿用力点头,道:“我晓得。我不怕!”

    说定后,杜鹃就给她加油鼓劲、巩固心理。

    “虽然说大头伯伯小气。可是夏生哥哥却不像咱爹那么老实,他厉害着呢。他跟大头伯伯一样,又顾家,又护短。所以说,大姐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瞧大头伯伯那样一个人,对林婶子多好!是?所以我想,你嫁去了,夏生哥哥肯定也会对你好的。”

    黄雀儿听了很欢喜,脸上又泛起了红晕。声如蚊蚋道:“他是这样的人。”她觉得妹妹说得很对,越发坚定了信心。

    杜鹃又反复交代了她一些事,并嘱咐她这两天好好想清楚,看可还有什么遗漏的事。是她没想到的,趁早说出来,晚上三姐妹商量。

    是的。杜鹃把小黄鹂也算上了。

    不但算上了,这个小妹子要派大用处呢。

    黄雀儿认真点头。

    姐俩只顾说话。那一堆青蒜和韭菜一直也没择完。

    大头媳妇和冯氏闲话了一上午,看天不早了。便告辞回家煮饭。出来后,没见黄雀儿两姐妹,便朝厨房招呼道:“雀儿,杜鹃,在煮饭了?”

    杜鹃听了忙道:“嗳,还没呢。在摘菜。婶子走啦?”

    大头媳妇道:“走了。回家煮饭去了。我是没你娘的好福气的。一顿不烧饭,就要饿死人了。”

    杜鹃听了好笑道:“婶子今儿就别回家了,就在我家吃。我保证饿不死人。”

    屋里的冯氏和外面的大头媳妇都笑了。

    大头媳妇道:“饿不死人,也要吵翻天!”

    说着回家去了。

    黄雀儿微笑听着。

    心里仿佛对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感觉不一样起来。

    要是……成了的话,那就是自己将来的婆婆呢。那她就要去隔壁帮人煮饭了。

    想到这,心里涌出新奇的感觉,很不习惯。

    这一天,她因揣着心事,又紧张,又期盼,还害羞。

    她忽然害怕起来,不敢出门到院子里去。

    可屋子和院子连着,不出去是不可能的。

    每当她不得不到院子里倒水,或者晾东西,那心里就跟揣了只小鹿似的,砰砰跳,低着头慌慌张张地,也不敢朝隔壁瞧,又生怕听见那熟悉的叫声“雀儿”。

    而隔壁夏生则恰好相反,觉得坐立不安。

    他不时跑到院子里对黄家看。

    一是生怕黄老爹和黄大娘带着一帮亲戚来商谈黄雀儿的亲事,又或者叫人来喊黄老实去那边议亲,二是想看看黄雀儿。

    林春见夏生这样,忙把他喊进屋,跟他仔细合计,晚上要如何跟爹娘说这事。

    若又想起紧要关键,林春便要去黄家告诉杜鹃。

    夏生也要去。

    林春停住脚步道:“二哥,你这时候不能去。男女大防你懂不懂?你要害雀儿姐姐被人说闲话的。”

    夏生郁闷极了,大家平常都大大方方的说话,怎么现在这样鬼祟起来?

    他便不服气地问:“那你呢?你不是男娃?”

    林春两眼望着屋:“两窝竹鼠。都是我大哥找到的。”

    秋生听了十分高兴,道:“杜鹃。今儿你可说错了,是老实叔先说。这些竹子怎么死了,我才觉得那下面有竹鼠洞。所以说,老实叔也是有大功劳的。”

    杜鹃就笑了:“那是歪打正着。”

    说笑间,众人各自归家。

    黄老实分了一只竹鼠,还挖了一篓子竹笋。

    将这些东西倒在院子地上,看着三个闺女和媳妇满脸欢喜的模样,老实爹觉得很充实、很幸福。

    “雀她娘,刚才碰见老二,说爹叫我过去一趟。这竹鼠你杀了。”黄老实道。

    杜鹃听了一惊,和黄雀儿交换了下目光。

    脑子迅速一转,急忙上前道:“爹,急什么。你抓了这竹鼠,能不送些给爷爷奶奶?那怎么成!我看这样,爹把这竹鼠杀了,剥了皮,剁一小半带过去。正好亲戚们在,爷爷奶奶见了准高兴。”

    黄老实一听也对,就道:“那好。杀了再去。”

    冯氏听了紧闭嘴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她是听见跟公婆有关的事就心烦,可是又甩不开。再烦,也知道杜鹃说的对,因此便默认了。

    一家人就忙起来,老实爹杀竹鼠、剥皮;冯氏母女剥笋,黄雀儿准备晚饭。

    一时忙好了,老实爹剁了一条竹鼠腿,用个草绳系着,就要去爹娘那。

    杜鹃忙站起身道:“爹,我陪你一块去。”

    黄鹂也道:“我也去。”

    冯氏板脸道:“都去干什么?黄鹂,你疯了一天,还不累?腿不酸?天黑了还要跑?搁家待着,晚上洗澡换衣裳!”

    杜鹃便笑道:“黄鹂不去了,我和爹去瞧瞧。”

    冯氏听了十分狐疑。

    杜鹃一向不喜去爷爷奶奶家的,今天肯定有事,她便不拦阻了,反正这个闺女做事有分寸的很。

    老实爹丝毫没多想,以为闺女就是想跟自己逛一趟,因此道:“要去就快走。天黑了呢。”

    杜鹃上前攀着他手臂,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今儿十四了,月亮圆的很呢。爹,咱们走快些。去那要是没事,早些回来,我做竹鼠焖笋给你吃。爹,你今儿累坏了?”

    黄老实心里暖融融的,笑道:“爹不累。这点事算什么。还不跟玩一样。”

    杜鹃又问他抓竹鼠的经过。

    老实爹就兴致高昂地说了起来。

    父女两个说说笑笑的,就到了杜鹃奶奶家。(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29章 把床让出来
    看见儿子送肉来,黄老爹和黄大娘当然喜欢。

    亲戚们也都围着看,又问长问短。

    招呼坐下后,黄老实就问道:“爹,找我有事?”

    黄老爹板脸道:“没事就不能叫你来?你大舅舅、小舅舅好容易来了,你跑得一个人影都不见,有你这样做外甥的吗?”

    黄老实就尴尬地笑道:“是黄鹂,要吃笋子。我就……”

    黄老爹生气地骂道:“瞧你把娃惯得,没一点样子。娃儿要天上月亮,你也搭梯子上去摘?”

    黄老实就傻笑。

    黄老爹数落了儿子一顿,正要说事,忽然看见杜鹃一声不吭地窝在大儿子怀里,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他一惊,沉声道:“杜鹃,跟奶奶去房里玩。”

    黄大娘忙过来,要牵她走,几个媳妇也喊。

    杜鹃摇头,往老实爹怀里挤了挤,道:“我就在这听爹和爷爷说话。我不淘气,不打岔。”

    黄大娘道:“他们大老爷们说话,有什么好听的?”

    杜鹃道:“我不听。我就跟爹在一块。”

    索性把头埋在老实爹怀里,十分的依恋。

    黄老爹看得嘴直咧,呵斥道:“这们大了,像什么样子?”

    黄老实不知爹为何又发作起闺女来,忙道:“杜鹃还小呢。”很明显的袒护。

    黄老爹气得要骂,两个舅爷爷忙劝住。

    杜鹃忽然道:“我过两天就要去外公家了。我舍不得爹,所以要天天跟爹在一块。”

    黄老实听得一颗心都要融化了,忙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安慰道:“十六早上爹送你和你娘走。”

    黄老爹听了一怔。忙问道:“去你外公家?都有谁去?”

    黄大娘也紧盯着杜鹃,其他人也都望过来。

    杜鹃道:“就我跟我娘去。”

    黄老实见大家都很关切这事。跟着补充道:“她小姨和小姨父也一块去。不然路上不放心。”

    黄老爹更关注地问:“她小姨和小姨父也要走?”

    杜鹃点头道:“嗯,小姨和小姨父跟我们一块去。我姐姐和黄鹂跟爹留在家看门。”

    她逐个扫视爷爷、奶奶,还有那些亲戚。

    爷爷奶奶居然没有骂,就交换了下眼色。

    黄老爹沉吟了一会,道:“你娘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杜鹃道:“总要十来天。我娘好多年都没回去呢。”

    黄大娘忽然道:“她自己回娘家就算了,带你干什么?杜鹃,别去了。路那么难走,要是摔了可不得了。”

    杜鹃摇头道:“我想去。我长这么大,还没出去过呢。我想看看山外边是什么样子的。”

    黄大娘生气道:“山外边还不是山!有什么好看的。你长这么大?你能有多大!我活了几十年。我还没出去过呢!我跟谁说去。”

    黄老爹忽然道:“她要去就随她去。你拗得过她?”

    黄大娘听了虽然狐疑,却没说话了。

    接下来,黄老爹就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也没跟大儿子说找他来有什么事,黄老实还恭敬地等着呢。

    见没事,杜鹃就催老实爹回家。

    黄大娘又说起阴阳怪气的话来。

    黄老实也为难,低头哄杜鹃道:“闺女,爹要陪你舅爷爷他们吃饭。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杜鹃暗自撇嘴。心想爹太不知眼色,还以为他在爷爷奶奶和这些亲戚心中有多重要呢,殊不知人家根本不把他当数,他在与不在、陪和不陪。人家根本就无所谓。

    留下他,应该是有所图的。

    因此,她便笑道:“奶奶家这么多客人。两桌都坐不下,我们还在这吃饭。也太没眼色了。要说陪客,不是有爷爷和小叔嘛。爹在竹林子里钻了一天。又是挖笋子又是掏竹鼠洞,身上脏的很,要回去洗澡呢。”

    黄老爹听了不耐烦,道:“要走就走!”

    朝黄大娘瞪了一眼。

    大舅爷也道,他们不用陪,都是亲戚,不讲这些虚礼。

    杜鹃忙起身拉老实爹,道:“那我们走了。”

    黄大娘却喊住她道:“亲戚多,这边睡不下,分几个去你们家。昨晚就要分几个过去的。你娘那臭脾气,又弄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去了也是没好脸色。我就懒得多事了,就让他们在这边挤了。害你两个舅奶奶一夜都没睡好。今晚要分几个过去了。你小姨家地方大,你们姊妹去你小姨家睡,把那床让出来。”

    杜鹃听了,忙答应一声“好”,一边扯着老实爹往外走,一边又道:“等下让大妞姐姐带她们过来。我把我们里间的床收拾出来,不用去我小姨家。”

    说着话,已经出去了。

    黄大娘听了觉得不对,撵出去对着院子里那对父女背影喊道:“我叫你们把床让出来,听见没有?!亲戚来了,不把好床让人睡,你娘就是这样教你的?这么没家教!”

    杜鹃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们小女娃的床,不能随便让人睡。我家有多余的床,婶婶她们去了有地方睡。”

    黄大娘看着消失在院外的父女俩,气得无法可想。

    她本想把娘家人安排几个去大儿子家,让杜鹃黄雀儿把那拔步床让出来给她们睡,又体面又显自己长辈威严。谁料杜鹃完全不理会她。她如何不气?

    最气人的是,她拿杜鹃没主意想。

    杜鹃既然说了小女娃的床不给人睡,就一定不会让。

    便是骂着逼着要她让,她也不会让。要是最后吵吵得全村都知道了,她还会在全村人面前说她不让的理由。那个结果,黄大娘想想就头皮发麻。

    她如今也怀疑。老实儿子怎会生了那样一个闺女呢?

    不但杜鹃,连黄鹂都不像老实儿子的闺女。当然也不像她孙女;黄雀儿还好些,也只是好些。那丫头骨子里也是个烈性的。

    她越想越气,最后只能痛骂冯氏,说她没教好闺女。

    杜鹃早拉着老实爹沐浴着月光走了。

    她听着身后院内传来的骂声,十分厌烦。

    奶奶仗着自己是婆婆,有的没的事都要扯到娘身上,好人也要被折磨疯了,何况娘是最受不得冤枉气的。

    虽然亲戚来了是该安置好,可也要分什么事。便是乡下穷,凡事也有个规矩。像她们姊妹的床。叫大妞姐姐来挤一挤还可以,让出来给那些媳妇婆子睡就太过分了,家里又不是没有床了。

    连上次外婆来,她们姊妹想听外婆说古话,请外婆跟她们睡一床,外婆还说“我一个老婆子,跟你们小女娃挤一堆干什么?你们那床干干净净的,我睡不惯。叫你爹睡阁楼上,我跟你们娘睡。”

    偏奶奶不知眼色。要卖好,就喜欢拿大儿子家吃的、穿的和用的在亲戚们面前显摆装脸面,全不顾忌大儿子大儿媳和孙女的感受。

    这样事,杜鹃是绝不会姑息的。

    不然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往后越不把她家当数了。

    和老实爹走在村路上,已近满月的清辉透过稀疏枝杈漏下来,斑驳陆离。树影婆娑。人走,月也走。等来到空旷处。那月亮便一览无余地当头照下来,远近景物都清晰可辨。

    想起将要办的事。杜鹃心情倏然开朗。

    一高兴,她便抱着老实爹的胳膊晃啊晃的,嘴里还哼哼“月亮走我也走”。

    老实爹见闺女这样高兴,也跟着高兴。

    杜鹃就问:“爹,你说,我该不该把床让出来?”

    黄老实道:“让什么?家里不是还有床么。阁楼上也能睡人。”一面在心里嘀咕,娘也真是的,他闺女的床,怎么能给旁人睡呢?

    人皆有私心,只是有些没被挖掘出来罢了。

    比如黄老实,他虽然老实,但十分偏爱几个闺女。

    在他心里,他闺女的东西都是不能随便乱动的。什么舅母表嫂,统统都比不上闺女够分量,为了她们叫闺女受委屈,那可不成。

    杜鹃听了笑嘻嘻道:“爹就是讲道理。奶奶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每回亲戚来了,巴不得我们把家底翻出来招待人,又都不吃不睡将就亲戚。”

    黄老实呵呵傻笑,不好接话。

    回到家,小黄鹂听见声音,立即从厨房飞奔出来喊道:“爹和二姐姐回来了。娘,爹回来了。”

    原来,黄雀儿已经把晚饭烧好了。

    因为母女几个不知道黄老实和杜鹃会不会回来吃,便不好先吃,便聚在厨房等着。

    看见他们父女进来,冯氏瞅了黄老实一眼,也没问,只说“吃饭。黄鹂,把那凳子端过来。”

    她等着黄老实自己跟她说呢。

    杜鹃觉得她这点很不好:老实爹是个木讷的人,没那份细心,你要等他体会到你的心思,主动来告诉你、安慰你,等一万年也等不到的。

    可老实爹并不是故意忽视,他就是这样人。

    所以,她们姊妹尽可能地在爹娘之间转圜,家里才温馨许多。

    黄雀儿就不一样了,一边往小桌上端菜,一边若无其事地问杜鹃:“爷爷找爹什么事?”那眼底却露出紧张和关切来。

    黄鹂一边端小板凳,一边也竖起耳朵。

    这家里的事,管他大事小事、好事歹事,只要有可能,小女娃统统都要弄个明白,必要的时候好插一脚。

    眼前的事,明显跟昨晚二姐说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有关,她能不管吗?

    杜鹃也不想让姐妹着急,笑道:“没事。”

    黄雀儿听了诧异,怎么会没事呢?

    爷爷先叫小宝来喊爹,晚上又特地叫他去,能没事?

    杜鹃道:“是真没事。我们就坐了会。奶奶留我们吃饭,我说人多坐不下,我跟爹就先回来了。”想想又道,“哦,等下吃了饭,把里间的床铺了。奶奶说要安排几个人过来睡呢。”

    冯氏听了点头,这才放心吃饭。(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30章 心里只有春天
    没有外人在,一家人很是和睦。

    加上有竹鼠肉,众人吃得特别高兴。

    老实爹和黄鹂尤其如此,都说黄雀儿烧得不比杜鹃差。

    杜鹃笑道:“大姐烧得当然好了。爹和黄鹂这么夸,我晓得为什么,反正不是因为大姐肉烧得好。”

    黄鹂赶紧问:“为什么?”

    杜鹃眨眨眼道:“显摆呗!爹从来没抓过竹鼠,今儿抓了一回,瞧爹笑得,嘴巴都裂到耳朵门跟前去了。黄鹂也是,都说了好几遍‘我跟冬生哥哥拿篓子堵在洞口的’,生怕我们没注意听。”

    老实爹听了,嘿嘿干笑,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黄鹂则吵吵不依,说不是那样的。

    冯氏难得地幽默起来,瞅了黄老实一眼,居然说“家里没炮仗,要不然该放挂炮仗才好。这可是你爹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抓竹鼠呢。”

    杜鹃和黄雀儿顿时笑喷了。

    黄老实越发笑得欢畅,一点不窘。

    笑了一会,杜鹃对冯氏道:“娘,这两天你要多歇歇。后天就走,你要是身子还不好,可不成。明天十五,你也不要忙事了,就去跟小姨说说话,看有什么要带给外公外婆他们的,别漏了。其他的事有我跟姐姐呢。”

    冯氏听了点头。

    她上午跟大头媳妇狂吐对婆婆的不满,将淤积的愤恨都泄尽了,虽然没能神清气爽,也恢复如常了。再者,提起回娘家。她便想起丢失的儿子,那心里便充满了期待。哪里还有闲心顾得上其他人和事。

    当下,一家人吃了饭。又说了会闲话。

    杜鹃和黄雀儿收拾了碗筷,黄老实就着洗碗水喂了猪,大家才烧水洗澡。

    杜鹃先将西面里屋的床给铺上了。

    可是,等来等去,也不见那边亲戚来。

    杜鹃纳闷极了。

    后来,小宝过来说,舅奶奶她们不过来了,说今晚对付一晚,明早就走。省得费事过来睡。

    杜鹃听了并不以为意,她求之不得呢。

    连黄雀儿也松了口气。

    要是那边过来人,就睡在隔壁,晚上她们姊妹便不好说私密话儿了。这会子说不过来,她自然欢喜。

    于是,等爹娘都睡下后,三姊妹又嘀咕起来。

    这回,杜鹃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黄鹂。

    因为,她有重要的事要交给黄鹂完成。若是不跟她说清楚。到时候坏了事,那就得不偿失了。

    黄鹂听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居然是大姐的亲事,顿时激动的双目烨烨生辉,就像黑暗中发光的猫儿眼一样。

    等杜鹃交代该做的事后。她更激动了。

    如此年幼就被委以重任,能不激动嘛!

    再说,二姐交代的任务她觉得一点不难。好容易的。

    三姊妹商议到半夜,走了困。睡意全无。

    黄鹂便哼哼说肚子饿了。

    因见月色比昨晚更好,杜鹃索性披衣起床。打开窗户,让月光投进屋内。然后再拿了个竹盘子,从床下暗柜里分别掏了些小炸、肉干来吃。

    这床的床底不是空的,床肚里设置了暗斗,可藏东西。

    黄雀儿听见动静,立即知道她在干什么,马上穿了袄子,摸出去倒热水去了。

    接下来,姊妹三个便跟老鼠子一样,对着“床前明月光”,一边叽叽咕咕吃东西,一边悄悄说话,时不时低声偷笑。

    而隔壁林家,也在彻夜商议此事。

    林大头听林春说,黄家要为黄雀儿说亲,大惊。

    “这是真的?”他问。

    “当然真的。杜鹃说的,还能不真。”林春道。

    “你老实叔答应了?”林大头道,“我今儿跟他一块出去的,怎没听说这事呢?”

    “爹耳朵不好了?我刚说,是杜鹃爷爷奶奶想做主说亲。可还没说呢。”林春不满道。

    “没影儿的事,你跟我瞎嚷嚷。”林大头埋怨道。

    “等有影儿了,这事就定下了!”

    爹反应这么迟钝,林春有些恨铁不成钢。

    果然,林大头一听这话,又紧张起来。

    他媳妇就叹气,说可惜了黄雀儿这么个好闺女,还不晓得她爷爷奶奶把她许什么样的人家呢。照老两口对大儿媳的成见,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家。

    林春看着爹娘丧气的神情,忽然问道:“爹,娘,你们可想把雀儿姐姐娶回来当儿媳?”

    林大头听了一愣,道:“谁娶?”

    林春道:“当然是二哥娶了。难不成让冬生娶?”

    他绝口不提自己。

    他娘瞪了他一眼,嗔道:“鬼话!”

    林大头却急声问道:“你有法子?”

    林春信心满满地点头道:“只要爹听我的,我就有法子。保管让这门亲成功,让爹娘得个好儿媳妇。”

    林大头便不住催他说,他媳妇也催。

    林春便如此这般,将准备好的一套话说了出来。

    林大头并没有大喜,或者大惊,而是垂头想了起来。又不时地问几句,又低声跟媳妇商议几句。

    等全部弄清后,就断然拒绝,道:“这不成!这要是闹翻了,往后你还想娶杜鹃?不成仇人就好事了。这肯定不成。娶一个,丢一个,这亏本的事我不干!”

    林春听了张口结舌。

    他万万没想到,爹竟会把这事跟他的亲事联系起来。

    不由在心里思索:杜鹃说过,为人行事要懂得迂回,一味地横冲直撞,过刚易折。爹既然担心这个,不如暂且哄他一回……

    想毕,他便瞅着自己老爹叹气道:“爹呀,叫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就不能往长远了想?都说了眼下我跟杜鹃的事不能提。你别总惦记。这事要采用迂回战术。你先想法子帮二哥把雀儿姐姐的事给定了,先捞回来一个儿媳妇再说。捞一个够本。捞两个得一双。慢慢来么。往后,咱家就跟黄家就是亲戚了。有雀儿姐姐在咱家。我跟杜鹃那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平常话并不算多,真要说起来,那便一套套的。

    林大头听得一愣一愣的,“水到渠成?什么……战术?”

    大头媳妇都不敢吭声了。

    儿子说的她大部分能听懂,少数听不懂。

    不过,根据猜测,好像是说娶了黄雀儿,再娶杜鹃就容易了。对,就是那么个意思!

    林春就解释道:“就是说不用费心巴力地去挖水沟。等水来了,这么一淌,那沟就被冲出来了。”

    林大头道:“哦,是这么回事。水来了就能冲出一条沟。然后呢?你跟杜鹃……”

    这沟跟杜鹃有关系吗?

    林春道:“我就是打个比方:说你要是把雀儿姐姐娶回来了,往后才好娶第二个、第三个黄家闺女。”

    他很知道爹的野心,所以极尽诱惑之能事。

    首先,两家成了亲戚,来往就更多了。

    还有,等黄雀儿嫁来。爹娘要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是好公婆,给林家做儿媳妇是多么的幸福。

    最后,闺女在林家过得好,那黄老实就会对林家满意。再说下一个闺女,就容易了……

    林大头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担心这事闹狠了,最后把林春和杜鹃那头亲事给闹黄了。

    林春便又解释一大堆。说得口干舌燥,喝了许多水。

    林大头忽然觉得有些疑惑。看着林春想:“不对呀,这小子怎么对夏生和黄雀儿的事这么上心?热乎乎地上赶着主动出主意。真怪了!”

    他便冲儿子狡黠地一笑,道:“那你得听爹的话娶杜鹃。趁这机会咱把你跟杜鹃的亲事也定了。不然这黄雀儿咱也不要了。夏生不娶雀儿不要紧,你一定要娶杜鹃。这都是两家当年说好的。你要不答应爹,爹也不答应你。”

    林春尚未做出反应,门外偷听的夏生气得七窍生烟,“砰”一声推开房门就闯进来了,怒视着林大头道:“爹!我不是你儿子?”

    林大头愕然:“夏……夏生?”

    夏生愤怒道:“爹还记得夏生呢?爹心里一年四季就只有春天,没有夏秋冬!”

    林春听了二哥的话,噗嗤一声乐了。

    秋生和冬生跟在后边进来,都笑得直跺脚。

    林大头咧咧嘴,无话可回。

    大头媳妇又要笑,又竭力忍住,忙把二儿子拉到身边,道:“你爹不是那个意思。夏生,你爹是因为春儿……”

    秋生闲闲地说道:“爹什么都先紧着春儿,都不记得我们了。我是老大还没定亲呢,夏生的事都赶在眼跟前了,爹还只想着春儿。”

    冬生一头扑进老爹怀里,跟着起哄道:“还有我,爹。”

    林大头看着一溜高矮四个儿子,额头青筋乱跳,气得骂冬生道:“你毛还没长齐呢,就想着要娶媳妇了?”一边抬头对秋生骂道:“别打岔!你小子不晓得爹什么心思?”

    秋生“哼”了一声。

    林春见都来了,便拉大哥二哥坐下,从新认真商议起来。

    夏生首先道:“爹不给我定亲?哼,就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捞不到!到时候杜鹃恨死你。还给你做儿媳妇呢,想得美!”

    林大头一听急忙问:“怎么回事?”

    林春阻止不及,夏生已经说出来了,遂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二哥!”

    夏生也觉说错了话,讪讪的不吭声了。

    林大头还只顾问。

    林春便赶冬生去睡,怕他人小,听了出去乱说。

    冬生也是个小男八卦,哪里肯走。

    林大头道:“说,这小子听了不敢在外乱说的。他要说了,我扒了他的皮。”

    冬生便赌咒发誓说,一定不在外乱说。(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31章 月夜祈祷
    林春便说,杜鹃害怕爷爷把黄雀儿许给不好的人家,他听说这事后,想起二哥,才怂恿二哥娶黄雀儿的。

    他把内情简单带过,既没说黄雀儿不肯遵从爷爷安排,也没说黄雀儿相中了夏生,只说这是他自己的主意,说给二哥听了,二哥也乐意。

    可林大头是多精明的人,这事他还能想不明白?

    联想刚才夏生的话,猜黄雀儿和夏生肯定对上眼了。

    黄雀儿不肯嫁给旁人,杜鹃才会帮姐姐出头。

    杜鹃不敢找别人,就托林春从中撮合。

    林春还能不帮杜鹃?

    想到这,林大头不禁得意万分,又感概万千:自己费心巴力的算计,也不抵夏生这小子亲自出头,把人家闺女的心给勾来了。

    女大不中留啊!

    嗯,这么说来,这事还真不能大意了。

    既能娶儿媳妇,又能讨好杜鹃,这事要是不干,他不是大傻瓜么!

    于是,他就和三个儿子认真合计起来。

    “我琢磨着,这事得先跟你大爷爷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底,到时候也能帮着说话。”林大头道。

    “不成!不能跟大爷爷说。”林春不同意。

    “是不能说。咱要当没事人一样才好。”夏生道。

    “谁都别说!爹你就跟老实叔把这事定下了。”秋生道。

    林大头见三个儿子都这么说,便放弃了告诉林里正。

    接着,又商议起定礼来。

    林大头说要找一样又有分量。又不显眼的东西做定礼,因吩咐媳妇翻箱倒柜地搜寻当年老娘给她的定礼。

    “眼下先紧着夏生用。你们都别急。爹一碗水端平。将来你们都有。这一年四季,少了哪一季都不成。”他这是针对夏生刚才抱怨的“爹心里只有春天。没有夏秋冬。”说的。

    兄弟几个听了挤眉弄眼。

    夏生佩服地看着林春,想起他说过的,管叫爹连夜给他准备聘礼,还真说着了。

    一家人商议到半夜,对事情的发展做了种种揣测。

    “爹你害怕了?”见爹一直蹙眉,夏生问。

    “老子怕个鸟!爹跟你说,媳妇就要抢!”林大头道。

    兄弟几个都笑起来。

    想起即将面临的战斗,个个摩拳擦掌。

    临了,大头媳妇又煮了些面他们父子吃了。方才去歇息。

    林春上床睡了一会,就悄悄起来了。

    他睡不着。

    之前为了哄爹,说先娶黄雀儿,将来再想法子娶杜鹃,虽然是迂回策略,但他心里也不是没有想法的。

    杜鹃说她前世的夫君会来找她,什么时候来呢?

    真的会来吗?

    要是不来,那他……

    还有,到底杜鹃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会不会……他就是她前世的夫君呢?

    林春被这突然间冒出的念头惊住了。哪里还睡得着觉。

    他坐在床上静静地想了一会,想出一个主意来。

    于是悄悄下床穿衣,然后悄悄地摸出家门。

    每天早上他都是要出去练武的,因此。家人听见响动,也不在意。再说,大伙昨晚都熬了夜。都睡得死着呢。

    外面寂然无声,唯有碧空一轮圆月斜照。

    清冷的月光倾泻在山村。朦胧梦幻,阴凉凄清。没有白日的明朗和温暖,尽显夜的神秘和安详。

    林春轻灵得像只猫儿,出了村庄,往鱼娘娘庙跑去。

    来到鱼娘娘庙,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正殿,站在人身鱼尾的鱼娘娘石像前,抬头静静地打量她。

    看了一会,他又往两边的屋子转了一圈。

    确定没有闲人在,才又回到石像前,很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三根香,用火石点燃了,插在石像前的供桌上的香炉中。

    然后,少年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轻声祷告道:“鱼娘娘,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杜鹃前世的夫君。要是的话,请娘娘托梦告诉我。”

    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静心想了一会,又轻声道:“要不是,也请娘娘托梦告诉我。”

    说完,再次磕了三个头。

    磕过头依旧没有起身,却把双腿一盘,往蒲团上一坐,把双眼一闭,双手合十,气沉丹田,静坐冥想起来。

    渐渐的,他陷入物我两忘的空灵境界。

    娘娘庙又重新归于沉寂,坐在石像前的少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的,一丝声息也无。

    也不知过了多久,古村里有鸡鸣声传来。

    同时,田野中又来了一拨人,却是四五个婆子媳妇。

    她们胳膊上挽着篮子,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奔鱼娘娘庙而来。

    再近一些,说话声便惊动了林春。

    他立即清醒过来,侧耳倾听。

    忽然想起今儿是正月十五,而每逢初一、十五,村里都有人来这娘娘庙里烧香祭拜的。不但泉水村的人来,连梨树沟村里的人都特地赶来呢。据说这鱼娘娘灵验的很,求什么应什么。

    这些人想必是起早来烧香上供的。

    他猜得没错,就是没想到来人会是黄大娘和她娘家人。

    一行人渐渐靠近,谈话声便断断续续传入林春耳中:

    “……原来还以为要费些神,哪晓得她要回娘家去。连她妹子和妹婿也要走,那更好!今儿你们先回去……老五家的把聘礼准备好了,十八再带田子来这。我跟他爹就喊老大来,把雀儿的事定了。省得跟她多嘴说。那就是个泼妇,好好的事能叫她给搅黄了。”

    “我说呢,昨晚怎没跟大侄子说。”

    “怎么杜鹃也要去?”

    “想跟着玩呗。她最偏心这丫头。当然带着她了。杜鹃走了也好。这丫头比她娘还难缠。要是她在家,没准会出岔子。她又是个聪明的。还……哦,到了。不说了。罪过罪过!鱼娘娘,我也是喜欢杜鹃的。就是这丫头跟外公亲,不跟我们亲……”

    说话间,众人就进了庙。

    黄大娘想起杜鹃跟鱼娘娘的渊源,吓得赶紧跪下,唠唠叨叨解释不停,生怕娘娘怪罪她。

    旁边有人把篮子里的供品往供桌上摆,有的点香,有的点烛火。庙里就亮了,然后挨次过来磕头。

    黄大娘磕完头,起身让她们,又纳闷道:“这大清早的,这垫子一点不冰,还热乎乎的呢。”

    听了这话,其他人更加肃然起敬,虔诚下拜。

    原来,黄大娘的娘家人之所以等正月十五才走。就是为了赶早来娘娘庙上香。因为初一和十五是香会正日子,上香才显得诚心。要不然,正月十五可是元宵节,家家都要团圆的。很少有人在亲戚家滞留不回。

    她们随口闲话,万没料到全叫林春听去了。

    他在她们走到庙前的时候,就闪身避到隔壁屋里去了。

    外面。那些妇人们挨个下跪拜求鱼娘娘,有求生儿子的。有求消灾去病的,还有求富贵的。还有替闺女求好女婿的,五花八门。

    等众人都拜过了,黄大娘又跪下了。

    她因为刚才说了杜鹃几句闲话,忽想起杜鹃很受鱼娘娘青睐,吓得跪下请罪,就忘了自己要拜求的事。

    这时听她低声祷告道:“求鱼娘娘保佑我家小宝和小顺平平安安的……一家子都顺顺当当的……老婆子也没旁的要求的了,就是我那大儿媳妇,太不孝了……”

    她便数落起冯氏如何对她不敬,如何教闺女不亲爷爷奶奶,送菜给旁人吃,也不给爷爷奶奶吃,当众给公婆没脸等等,等等。

    说得十分悲切感人,旁边听的人都抹起眼泪来。

    林春在侧屋听得满脸错愕。

    还没从震惊中惊醒过来,就听一个媳妇轻声道:“姑妈,既然表嫂和她妹子妹婿过两天都要走,把杜鹃也带了去,不如趁机会把牛儿和杜鹃的亲事也定了。有姑父和大表哥做主不就成了。”

    林春顿觉一股怒火窜上来,暗骂老妖婆。

    杜鹃教了他很多,唯独没灌输给他以孝为天,所以他对黄老爹和黄大娘一点尊敬之心都没有。

    强忍着要装神弄鬼吓死她们的**,屏息继续聆听。

    就听黄大娘叹气道:“怕不大容易。”

    有婆子就道:“怎么不容易?这才容易呢。”

    黄大娘道:“等我回去跟她爷爷说说看……”

    牛儿娘又跪下,求鱼娘娘成全杜鹃和牛儿的亲事。

    唠唠叨叨的,好容易都拜求完了,一行人才走了。

    林春这才从里屋出来,怔怔地看着鱼娘娘石像。

    昨晚他睡得格外香,黑甜一觉,纯净无暇,仿佛刚闭上眼睛打了个盹就又睁开眼。别说鱼娘娘托梦了,便是连寻常的梦也没做一个。

    他心里疑惑,想鱼娘娘是不屑托梦给他?

    想不明白也只得罢了。

    听见远处又有人声过来,急忙出了娘娘庙,从另一个方向绕回村去。

    回村后,也不进家门,直接就去了师傅家。

    果然,杜鹃也已经到了。

    今天早上,两人都不敢走神,老老实实按捺着性子,刻苦练功。等练功结束,才急不可耐地凑一处,交换最新信息。

    九儿看出异样,也凑了过来。

    杜鹃知瞒不过他,便也告诉了他。

    九儿听后,立即精神百倍,埋怨说这样大事,少了他怎么成呢?最起码,他见事不对,也能帮着跑个腿、递个话什么的。

    林春便说,这事有些急,先没商量好,所以没说。

    因把他家昨晚商议结果告诉了杜鹃。

    杜鹃听了放心,嘱咐他等自己消息,她们姊妹今晚把老实爹给拿下,这事就成了大半了。

    三人正嘀咕,任三禾走来,疑惑道:“怎还不走?想在我这吃早饭?你们师娘早上可没预备你们那份。”

    三人听了一齐发笑。

    九儿道:“师傅,今儿十五。晚上你跟师娘团圆,晌午去我家喝酒去。我爹昨晚就嘱咐我,叫喊你和师娘去呢。我二叔从山外带回来几坛子好酒,三十晚上都没舍得拿出来,今儿开封。”

    任三禾听了微笑道:“跟你爹说,我一准去。”

    说笑一会,这才散了。

    回去的路上,林春告诉杜鹃,她奶奶在庙里说的话。(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32章 把喂猪的东西送奶奶
    杜鹃听后觉得不可思议。

    闲适恬淡的田园生活,总有些不愉快。

    就如深山景美,然道路艰险、危机重重一样。

    想毕,她对林春笑道:“脑子长在她脖子上,她要怎么想,旁人也管不着。”

    林春也笑了。

    杜鹃忽然问他道:“你怎么跑去娘娘庙睡觉了?”

    林春听了哑然,脑子一转,顺嘴扯道:“我帮我娘上香去的。求我娘下一胎帮我生个妹妹。”

    杜鹃听了失笑,看着他乐不可支。

    这有婆婆为儿媳妇求子的,有娘为闺女求子的,有自己亲自去求的,就是没听说过儿子为娘去求的。

    林春见杜鹃笑得花枝乱颤,未免觉得有些尴尬。

    正好两人走到了黄家院门口,看见夏生和黄雀儿正一边院墙内站一个,隔着两道院墙相对说话呢。

    他忙拉住杜鹃,朝里努嘴道:“瞧他们。”

    杜鹃抬眼一看,又笑了,“这有什么。喊一声呗。就是太残忍了,棒打鸳鸯呢。”

    林春才不觉得棒打鸳鸯有什么残忍的,只觉得这时候一定要管好二哥,因此说“叫人瞧见了不好。”一边高声朝里喊道:“二哥,你趴那墙上干嘛呢?”俨然小家长。

    黄雀儿吓一跳,急忙转身走开,脸红得不敢看人。

    而林家院子里,林大头也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喝一声“夏生,要吃饭了你还在外边闲逛?”声音严厉。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大头媳妇也在廊下喊道:“夏生,来帮娘端菜。”

    夏生从墙边走开。心里郁闷死了。

    怎么都跟防贼似的防着他?

    他干什么了?

    往常不都是这么跟雀儿说话的嘛,现在怎么不成了呢?

    杜鹃瞪了林春一眼。跑进院里去了。

    厨房里,黄雀儿看着走进来的杜鹃,有些心慌地说道:“杜鹃,水烧好了。你洗澡。”

    杜鹃笑盈盈地“嗳”了一声,走去舀水。

    黄雀儿便不好意思,小声道:“夏生跟我说……他们……他爹都……都准备好了。叫我别怕。”

    杜鹃忍不住笑了,故意道:“姐,我又没问你。”

    黄雀儿发现妹妹笑得促狭,羞涩地白了她一眼。低下头去。

    杜鹃不禁感叹:豆蔻年华,就是美呀!

    饭后,冯氏一心打点行装,准备明天出山。

    杜鹃和黄雀儿便在厨房忙碌。

    姐俩把家里存的最后一个老南瓜给煮了,然后捣成泥状,再把煮熟的米饭也捣软烂,调和在一块,包上肉陷,煎起南瓜饼来。

    厨房里顿时香气四溢。

    黄鹂是最爱吃这个的。因此一直待在厨房,眼不眨地盯着两个姐姐,见证了南瓜饼的全程制作。

    煎了几锅,杜鹃想今儿正月十五。没什么送爷爷奶奶的,就把这饼送些去。上回奶奶就因为这个,生出多少事来。眼下她不想再惹事。

    于是,就捡了一碗。叫黄鹂给奶奶送去。

    黄鹂很不情愿地端着碗去了。

    到了那,黄大娘正坐在院子里带小顺玩呢。便问是什么。

    黄鹂道:“南瓜饼。二姐姐做的。”

    黄大娘听了心头火起。

    本来她都已经把正月初一的事给丢下了,这会子看见这饼又想了起来。一挥手,把碗打翻了,嘴里骂道:“要不想送就别送!送人家好菜好点心,拿这喂猪的东西送给爷爷奶奶吃。你们真好孝顺!”

    粗瓷大碗翻地上打了个旋,里面的南瓜饼都滚了出来。

    黄鹂顾不得解释,急忙蹲下身去捡。

    这里是场院中央,压得十分平整,地也扫得干净,饼上不过沾些细灰;再说,小女娃实在心疼这南瓜饼——都是用油煎出来的,里面还有细葱调拌的肉馅,别提多香了,又软和,她哪舍得不要!

    飞快地捡起一个,先连咬两口吃了,然后把剩下的一股脑塞进嘴里,又腾出手来捡其他的,一面“呜呜啊啊”驱赶闻香而来的大狗。

    直到把饼都捡到碗里,才站起身。

    然后,她对着看得目瞪口呆的黄大娘,还有闻讯走出来的黄老爹和小叔等人哭道:“我家穷,就只有南瓜饼。奶奶嫌不好,我拿回家自己吃。呜呜……”

    一路哭着跑出去了,凤姑在后喊也喊不住。

    黄大娘更生气了,叫道:“让她走!把这喂猪的东西送爷爷奶奶,丧良心的东西!把好东西送旁人……”

    忽听隔壁李婆子的声音:“黄鹂,怎么哭了?”

    黄鹂边哭边道:“我送南瓜饼给爷爷奶奶吃,奶奶说这是喂猪的,把碗都掼了……呜呜,是奶奶那天骂,说我二姐姐做点心送她干爹干娘,不送爷爷奶奶。我二姐今天做了,叫我送来了,奶奶又骂……呜呜……”

    李婆子问:“这就是你二姐送她干娘的点心?”

    黄鹂道:“嗯,林婶子好喜欢吃的。老太太和老太爷都好喜欢吃的。就我奶奶说是喂猪的……呜呜……都掼地上了。我跟狗抢,才抢起来的。摔烂了好几块。”

    这边,黄老爹等人面色变得难看之极。

    偏一旁的小顺咂两下小嘴,仰头道:“奶奶,这饼好好吃呢。好香,里面有肉的。”他刚才也抢了一个吃了,黄大娘没看见。

    凤姑顿觉得不妙,示意大妞,快去把黄鹂喊回来。

    大妞急忙朝院外跑去。

    却见黄鹂正拿一个饼递给隔壁李婆子,道:“李奶奶,给你一个尝尝。好好吃的。”

    李奶奶接过去,道:“好,好。我尝尝看。”

    大妞:“黄鹂——”

    一声未了。黄鹂抱着那碗便跑,连头也不回。

    大妞呆住。不知是追好还是不追好。

    李婆子咬了一口那饼吃了,含糊不清地惊嚷道:“哎哟。这饼……这么软和,味儿这么香……还有肉呢……你奶奶怎说是喂猪的?你们家拿这样饼喂猪?”

    大妞觉得难堪极了,忙转头回去了。

    黄家院子,黄老爹狠狠地瞪了黄大娘一眼,压低声音喝斥道:“你不晓得先问一声?”

    黄大娘气坏了,结巴道:“她……这小妖精就是故意的!她不说,我怎晓得饼里面包了肉?拿南瓜包肉,杜鹃脑子坏掉了?”

    南瓜,的确是个蠢东西。

    嫩的时候。摘了炒炒也算一碗菜;长老了,也能当粮食,煮玉米糊的时候,切几块放进去,粉粉的也还不错,但若是常吃就没味了。若是年景好,家里不少粮食的,吃不了真的会摘了喂猪。

    用来做点心吃,那是从来没有的事。

    黄老二狐疑地问道:“不说杜鹃送她干娘的点心叫‘黄金糕’吗?”

    凤姑抿了下嘴。瞅了眼婆婆,又垂下眼眸道:“想是杜鹃取了个好听的名儿。这南瓜做出来的饼,看着不就是黄黄亮亮的么。叫‘黄金糕’,听着富贵吉利。”

    黄大娘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黄老爹也将一腔怒火转到孙女头上。冷哼道:“送旁人叫‘黄金糕’,送爷爷奶奶就是南瓜饼。真是我的好孙女!”

    一甩手,转身进了屋。

    小顺拉着娘的手。小声道:“娘,我还想吃南瓜饼。我要去大伯家。”

    黄大娘正一腔火没处发。骂道:“吃什么吃!害馋痨了?”

    凤姑听了一顿,拉着小顺就进屋去了。一边低声哄道:“娘今年也种南瓜,也做这样的饼给你吃……”

    留下黄大娘一人,颓然跌坐在板凳上,嘴里骂“小挨刀的!小精怪!黑了心肠,作弄奶奶……”骂完孙女骂儿媳,骂完儿媳骂大儿子。

    而隔壁李婆子跟家里人说起刚才的事,不住摇头,满脸同情,“黄老大怎么做都不讨爹娘的好。可怜那小女娃,饼掉地上,从狗嘴里抢下来几块。圆饼子都摔成团饼子了。”

    她老汉冷哼道:“作!”

    再说黄鹂,一路哭着跑回家。

    正好冯氏不在,去后面小姨家了,只有黄老实在厨房里一边吃饼,一边帮两闺女烧火,她就哇哇大哭起来,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跟爹和两个姐姐说了。

    黄老实听了心疼得要命,忙将小闺女抱怀里哄。

    杜鹃和黄雀儿相视,黄雀儿愤怒了。

    杜鹃却撇嘴道:“这可是她自己作的,怪不得我们。姐姐有什么好生气的?该生气的是奶奶!这会子她想必心里也不好过。”

    黄雀儿一想可不是么,也就平静了,转头去哄小妹。

    老实爹笨拙地哄小闺女“你奶奶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打翻了碗……”

    黄鹂对他睁眼说瞎话表示很愤慨:“奶奶就是故意的!又摔碗又骂人。我又不是聋子瞎子,我听见的,看得真真的!”

    老实爹讪讪的无话可回。

    杜鹃见了好笑,对黄雀儿道:“本来呢,孙女送吃的给奶奶,管他是用南瓜做的,还是用山芋做的,都是一片心意。哪有问都不问一声,就把碗摔了的?要是只认好东西,做儿孙的可就难了。”

    她真是不耻的很。

    当时送这饼给干娘,想着虽然稀奇,到底太寒素了些,便特意取了“黄金糕(高)”的名字,图个寓意吉利。反正林家也不稀罕好吃好喝的。林家倒是开心的很,说好吃,反送给自己奶奶就变了。

    杜鹃才不觉得是名字的问题呢。

    要是黄鹂过去说送“黄金糕”,奶奶照样会骂“瞅我老婆子没见识,拿这老粗东西糊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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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33章 搞定老实爹
    哭了一会,黄鹂便歇了嘴。

    杜鹃又叮嘱道:“黄鹂,这事别叫娘晓得了。要是娘晓得了,又要气得发昏。明天就走不了了。”

    黄鹂听了点头。

    黄雀儿将她拉到身旁,帮她把眼泪擦了,小声道:“奶奶不要正好,留着咱自己吃。还能多吃些。”

    黄鹂立即得意地说道:“我都捡回来了,一个没留。”

    她笑得一脸灿然,若不是睫毛还湿的,谁会相信她刚才哭得那么伤心?

    杜鹃看得嘴抽抽,觉得小妹子要是搁在她前世,做个小演员肯定走红。

    黄老实忙道:“这掉地上的饼给爹吃,你们吃好的。”

    黄鹂很给老爹面子,用力点头道:“嗯,我也是这样想。”

    凡做爹娘的都是这样,吃鱼吃头,吃肉吃骨头,所以她觉得这饼掉地上了,爹娘一定会抢着吃。

    “噗!”杜鹃把一口刚吃下去的南瓜饼给笑喷出来了。

    黄雀儿拿手戳了下黄鹂额头,嗔道:“让爹吃不好的,你真孝顺呢!”

    黄老实呵呵笑道:“爹皮糙肉厚的,吃这个没事。你们吃了要肚子疼的。”

    杜鹃听了更无语——皮糙肉厚指外面?

    她见南瓜饼已经都煎完了,便对黄雀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着外面来人,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到老实爹的对面,很郑重地对他道:“爹,我们要跟你说个事。”

    黄老实吃着沾了灰的饼,含糊道:“你说。爹听呢。”

    黄鹂见二姐这样,忙跑到老实爹身边靠着。

    杜鹃朝她点点头。姐俩心照不宣地对了下眼色。

    杜鹃便道:“爹,这没旁人。就咱们父女几个,说话也不怕人听见。爹你说,爷爷奶奶是不是好偏心?你别不承认,爷爷奶奶不喜欢娘,也连带不喜欢你,也连带不喜欢我们几个。他们就喜欢小宝和小顺。”

    黄老实听了一呆,没想到闺女说这个。

    怔了会,他才讪讪笑道:“杜鹃,你爷爷奶奶……”

    杜鹃虽然并不多伶牙俐齿。对付老实爹绰绰有余。

    她也不浪费工夫,打断爹的话,笑道:“爷爷奶奶是长辈,咱们不能怪他们。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孝顺了。”

    黄老实急忙点头道:“对,对,对!好闺女!”

    杜鹃撇嘴,接着道:“可是爹,孝顺爷爷奶奶是没错的,我们也一直都孝顺。爹你说我们算不算孝顺?”

    黄老实更用力点头道:“孝顺!真孝顺!”

    “嗯”杜鹃满意地点头道。“可是爹,咱们也要顾自个呢。我们孝顺爷爷奶奶,是替爹和娘孝顺的。可我们也要孝顺自个爹娘,这才对得住爹娘养我们一场。”

    黄老实顿时嘴巴咧开。笑道:“你们都好孝顺。我跟你娘都晓得。”

    杜鹃道:“那爹想过没有,往后呢?眼前爹还没儿子,等娘明年生一个。那也还小,往后爹怎办?”

    “怎办?”老实爹从来都是闷头过日子。从没做过人生规划,因此一头懵。“我跟你娘……慢慢过。”

    杜鹃鼻子里轻哼一声,道:“现在我们姐妹还没出嫁呢,爷爷奶奶和小叔就这样对咱家,要是我们几个都出嫁了,我怕爹和娘要被那边欺负死了。”

    黄老实吓一跳道:“不会的,不会的!”

    杜鹃斩截道:“肯定会!一定会!”

    黄雀儿也道:“肯定会!”

    黄鹂撅嘴冲老实爹的耳朵霸道地喊道:“一定会!!!”

    老实爹被小丫头震得耳朵发炸,往后一缩脖子,惊惧地看着三个闺女,有些搞不请眼前情势。

    杜鹃又加一把火道:“爹你是真傻呀还是装傻呀?”

    老实爹呐呐道:“爹……爹就是个笨的!”

    神情甚为自卑颓丧。

    杜鹃庄严道:“爹笨不要紧,爹不是生了三个能干的闺女么?”

    黄老实如梦初醒,急忙道:“对,对,爹养了几个好闺女。那天林大头还眼馋我呢,说了半天,好不服气的样子。”

    杜鹃道:“那爹可愿意听我们的主意?”

    黄雀儿目光炯炯地看着老爹,黄鹂直接用眼神压迫老爹,大有“你不听我就哭”的架势。

    黄老实赶紧点头道:“怎不听?爹不是一直都听你们的嘛!杜鹃你说,有什么好主意?”

    杜鹃绕了一大圈,才归于正题,道:“爹你记住:别的事咱们都不计较,也孝顺爷爷奶奶,就是咱们三姐妹嫁人的事,爹你一定不能听爷爷奶奶的。”

    黄老实疑惑道:“嫁……嫁人?谁要嫁你们了?”

    他可舍不得嫁闺女,因而神情慎重起来。

    杜鹃也不多说——说多了老实爹犯糊涂——只告诉他,为了将来能好好照顾爹娘,她们姊妹的亲事一定不能让爷爷奶奶插手,“必须我们自家人商议,然后选合心意的。”

    黄老实连连点头,这个提议甚合他心思。

    黄鹂又道:“爹,我往后养你和娘。我不嫁人。我坐山招夫,招个女婿回来养爹和娘。”

    黄老实激动地把小闺女抱怀里,蹭蹭她柔嫩的脸,喃喃道:“好闺女,好闺女!”

    杜鹃见小妹子信口开河,把自己用来防范的话都搬出来了,忙瞪了她一眼,道:“你还招女婿呢?娘还要生小弟弟呢,你在家赖着不走,小弟弟怎办?还要分田地给你?”

    黄老实听又乐,这话更得他心。

    杜鹃和黄雀儿便细细地告诉老实爹,说她们会尽量嫁在村里,找那心善好人家男娃,在弟弟还小的时候。就近照顾爹娘。

    黄老实这才明白闺女的意思,他表示“无不从命”。

    杜鹃摇头道:“爹。我说这么多,就是怕你见了爷爷奶奶。被爷爷一喝,叫奶奶一骂,什么事都答应了。你说你是不是这样?”

    老实爹就低头不吭声了,把个烧火钳子撑开又合拢,弄得“锵锵”响。

    父母大于天,在这山沟沟里,父母就是他的天。

    他习惯了听他们的。

    杜鹃看他那神情,不禁忧心忡忡。

    她和黄雀儿对视一眼,都感觉“压力山大”。

    可是。再难也要把他拿下!!!

    杜鹃深吸一口气,以前所未有的凝重口气对老实爹道:“爹,爷爷奶奶要是喊你去,把我们许给哪一家,你死都不能答应!就算打死你,你也不能答应!不然,等你回来,死的就是我们了。”

    黄老实猛然抬头,张大了嘴巴。

    黄鹂跟着施加压力。板着小脸娇声道:“爹你要是答应了奶奶,我就不在家待了,我跟姐姐跑山里去住着。我们谁也不嫁!”

    黄雀儿和杜鹃一齐点头。

    黄老实干咽了下口水,结巴道:“杜……杜鹃。你们……你们去山里?”

    这个闺女可是丢过两次了。

    他丝毫不怀疑她是在威胁自己。

    杜鹃笑着安慰他道:“爹你别怕。其实,这事容易的很。爷爷奶奶要是不管我们的亲事,那当然好;要是他们硬逼你答应。不管把我们嫁给谁,爹你只要这样……”

    凑近老实爹面前。嘀嘀咕咕耳提面命起来。

    黄鹂便补充,说她会跟着爹。教他怎么做。

    老实爹就笑了起来,觉得果然很容易。

    “放心,爹都听你们的。”嘴里安慰闺女,黄老实自己也放下心来,“这个好容易的,爹都记得了。”

    杜鹃顿时乐了,又叮嘱道:“爹记住了:千万不能答应爷爷和奶奶。要是有人上门提亲,我们姊妹自己看中了,就跟爹说,爹就帮我们定亲。”

    黄老实保证道:“只要你们自个看中了,爹肯定答应。”

    黄雀儿顿时满脸喜悦。

    杜鹃笑道:“爹放心,我们这样都是为了爹和娘。为了将来能好好的照顾爹和娘,也孝顺爷爷奶奶。也会帮小弟弟撑门户。”

    黄鹂软糯糯地哄道:“爹——我长大了,天天做好吃的给你吃,做新衣裳和新鞋给你穿,还帮你捶背……”

    杜鹃顿时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

    黄老实却笑得合不拢嘴,幸福得找不着北了。

    父女几个正说着,黄雀儿忽然道:“娘回来了。”

    杜鹃忙对老实爹道:“刚才的事,爹别跟娘说。娘好容易生气的,爹要是说了,又要挨娘的骂。跟旁人也不能说。千万千万!爹要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把这事说了,我们就不理爹了。”

    威胁人不好,威胁自家爹更不对,但这招对老实爹最管用,因此黄家姐妹屡屡拿来用。

    黄老实急忙点头。

    他也不想找骂,当然不会告诉冯氏了。

    于是,等冯氏进来,父女四个都跟没事人一样,只说南瓜饼如何好吃,又说晌午煮什么吃等等。

    冯氏觉得奇怪,仿佛他们父女很高兴一样,便问道:“说什么,这样高兴?”

    黄老实就看着闺女们咧嘴笑。

    跟闺女享有一个共同的秘密,感觉真好。

    黄鹂就抢着道:“娘,我们在吃南瓜饼。”

    冯氏就嗔道:“就你馋!少吃些,不然等会吃不下饭了。”

    黄鹂点头答应了。

    杜鹃就问:“娘没喊小姨和小姨父来我们这吃饭?”

    冯氏道:“你小姨父和小姨晌午去你干爹家吃饭去了。咱们晌午随便弄些吃的,等晚上再多烧些,喊他们过来一块吃。明儿一早就要走了,省得你小姨动锅铲,剩了菜也没处搁,还是要拿来给你们。”

    黄老实、黄雀儿和黄鹂是不走的,故而她这么说。

    杜鹃听了忙点头,便和黄雀儿算计安排起来。

    午饭后,偷了个空,三姐妹一齐回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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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34章 佳节情浓
    杜鹃又严格叮嘱黄鹂道:“黄鹂,等我跟娘走了,你要机灵些。大姐要忙家务,你就跟着爹,把他看好了。别瞧爹刚才答应的干脆,爷爷奶奶可是他的亲爹娘。爷爷奶奶要是发火,爹说不定就忘了答应咱们的话。你跟着他,爷爷奶奶要是逼爹的话,你就使劲嚎!要死要活地嚎!能哭多大声就哭多大声。”

    杜鹃这是赌,赌一旦出现那种情形,看在老实爹的心目中,到底是爹娘重要,还是闺女重要。

    她可不是自不量力。

    分家这么久,爷爷奶奶因为讨厌娘,渐渐对老实爹也漠不关心,有事的时候要求却又十分苛刻,之所以能拿住这个大儿子,凭得不过是亲情和孝道罢了。

    而几个闺女给予了老实爹全新的温情,使这个老实巴交的粗汉变得十分儿女情长。通常黄鹂要干什么,不论对错,他无不应允。要不是冯氏和杜鹃管着,黄鹂肯定被他宠得无法无天。

    所以,杜鹃觉得黄鹂可以与爷爷奶奶一较短长。

    黄鹂郑重点头。

    杜鹃又道:“你虽然聪明,到底人小。该怎么做,要听大姐姐的。你好好的用心,把这件事办成了,我重重有赏。新衣裳是肯定的,还有好玩的。除了这个,我要是在山外见了什么新奇好吃的东西,我就跟人学,回来做给你吃。”

    黄鹂大喜,反复保证,她一定不负所托。

    杜鹃和黄雀儿听了含笑相视。

    稍后,林春过来告诉杜鹃:“杜鹃。晚上早些煮饭吃。吃过了咱们去村里河边看灯。今晚大月亮,又有灯。映在河里,那景色才美呢。”

    这景象。往年杜鹃也见过的,的确很美,忙答应了。

    晚饭后,冯氏和冯明英依然收拾行装,打点带给娘家的山货土产,一面细细搜想,还有什么遗漏的。

    杜鹃姊妹就跟林家、秤砣家的娃儿一块去村里玩了。

    今夜泉水村真的好美!

    一轮圆月高悬在碧海青天,静静照射在古村的泉水人家。

    泉水河两岸,像林家等有条件的人家。都把大红灯笼挂在院门前,甚至连河边的老槐树和老杨树上都挂了;条件稍差些的,也扎了火把,沾了桐油,竖在院门前。

    这样一来,沿河两岸便灯火通明了。

    灯光火光和天空的月色交相辉映,倒映在河水中,光影被河中激流冲得支离破碎,随波向下游飘散。

    等收回目光一看。原处的光影依旧被冲得支离破碎。

    向上游望去,一溜火光如游龙一般,从前方奔来,仿佛一条街市。树影丛中。人影憧憧,由远及近,笑声低语络绎不绝。更有小儿呼唤叫嚷不断。

    月色下,还回荡着悠扬的竹笛声。不止一处发出。

    杜鹃陶醉了,觉得这情景颇有些像前世云南丽江古城的夜景。不过更自然、古朴、神秘,充满乡村的风情,毕竟丽江古城商业化太严重了些。

    两座石拱桥上人流尤其多。

    林春在她耳边道:“等下咱们往河上边去玩。我昨晚……在娘娘庙旁边,那水碧清,映着月亮好亮呢。”

    杜鹃心中一动,道:“春江花月夜。再迟一个月看就好了。”

    林春忙问“什么春江花月夜?”

    杜鹃见人声太嘈杂,遂道:“等下再跟你说。”

    不知什么时候,桥上响起了鼓声,为河中撑船助兴。

    每逢节日,村里人都会自娱自乐。年三十晚上和初一有舞狮,今天则是在河中表演撑船。不以划得远为胜,而是纯粹取乐。

    这河里许多石头,水流湍急,在下面撑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用的全是青壮年。

    杜鹃他们赶来的时候,发现石拱桥下两只木船上各有十来个少年,正奋力撑篙,稳住在激流中起伏颠簸的小船;而桥上摆着三面大鼓,三个只穿单衣的少年,拼命甩臂猛捶。

    九儿就在其中。

    这样的节日,泉水村一般人家都是老少皆出。

    这样的氛围,最是吸引有情人幽会,也是长辈们为小辈们物色人家的好机会。

    桥下表演的少年们劲头十足,不知为人流中哪双眼睛卖力;桥上岸边的喝彩声连连,间杂少女清脆的笑声,又不知为了那位心上人叫好。

    秋生刚到就被林大猛叫下河撑船去了。

    夏生打头开路,一边回头看着黄雀儿笑,又殷殷嘱咐道:“雀儿,跟着我走。杜鹃,把黄鹂拉好了,别叫人给挤散了。春儿,把冬生也看好了,别叫他到处乱钻,回头掉河里不是玩的。小秤砣,你在后边看着点她们。都跟着我,咱们去那边桥上。”

    大家一齐答应,嬉笑着跟在他身后往桥边跑去。

    “看,九儿哥哥上鼓上面去了。”

    冬生使劲蹦着,伸脖子喊道。

    人群中也响起哗然和哄笑声。

    他们已经挤到石拱桥附近的河岸边,河里、桥上、岸边的情景都一览无余。

    透过头顶上垂下的尚未发青的杨柳枝,杜鹃看见只穿单衣的九儿,腰里扎着腰带,赤脚跳上一面大鼓,用力蹦跶起来。或者说,在鼓面上跳起劲舞来。

    在他有力的踩踏下,“咚咚,咚地个咚”的鼓声,带着极强的节奏感和韵律一下下传出,仿佛踩在人心上,让心脏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他跳跃。

    那个少年,一边跳,一边嘴里大吼:“嗬!嗬!”

    旁边两个少年见他如此劲健,跟一头小豹子般,心下痒痒,也跟着跳上鼓面,用脚踩了起来。

    可是,他们却不够九儿踩得响,也掌握不好节奏。乱踏了一气后,觉得不行。依然跳下来抡起鼓槌砸。

    杜鹃看得高兴万分,大声喊:“好!”

    林春等人也跟着鼓掌喝彩。

    九儿站在鼓上。居高临下,立即发现他们,遂激动地高喊一声“杜鹃”。随着这声喊,脚下猛一跺——“咚”一声震天鼓响,倒像在为这声叫伴奏一样。

    于是,沿河两岸,人人都知道杜鹃来了。

    夏生等人笑得前仰后合,杜鹃也忍俊不禁。

    一时间,好几个地方都有人喊杜鹃。

    都是女娃儿的声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好容易挤到石拱桥上,一个小女娃扯住杜鹃大笑大喊道:“杜鹃,你们怎么才来?”

    这是桂香,九儿的表妹,王石匠的闺女。

    她今年十岁,一向喜欢跟杜鹃玩。

    加上秤砣家的二丫,她们算是杜鹃的闺蜜了。

    当下,林春被九儿拉去擂鼓助威。桂香则拉着杜鹃姐妹和二丫去自己家中坐——她家就在河对岸,站在院中就能看见河里情形,不用出来跟人挤。

    杜鹃嫌人多,因此求之不得。一行人就跟着她去了。

    进院才站好,黄雀儿一转眼却发现夏生不见了。

    心下正奇怪,就见夏生一只胳膊夹一根长板凳。笑呵呵地从王家上房跑出来,冲她们道:“我找大姑借了两条板凳。你们看累了好坐。”

    说话间。来到近前,殷切地把板凳摆好。

    杜鹃便瞅了黄雀儿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黄雀儿只觉得脸发烧,心里突突跳,又欢喜又害羞。

    偏桂香嘲笑道:“夏生哥哥,你真是婆婆妈妈的。我都没想起来回家拿板凳呢。这么站着才看得见。等会还要去别的地方玩,谁耐烦坐?”

    夏生并不在意,笑看着黄雀儿道:“又没说要你们马上坐。站累了再坐么。”

    黄鹂又喊道:“我看不见。我要站在凳子上看。”

    夏生得意地说道:“怎样?这不就用上了!”

    一面把黄鹂和冬生都抱到凳子上站好,他和黄雀儿一边扶一个。

    桂香打趣道:“夏生哥哥,你这样心细,将来哪个女娃子嫁给你就享福了。”

    一句话说得夏生没了声音,把脸转向别处。

    杜鹃姊妹更不敢接话,倒叫桂香觉得奇怪。

    正好九儿和林春擂鼓累了,过来找他们,桂香大喊“九儿哥哥!春生哥哥!”这才混过去了。

    九儿头上热气蒸腾,口里嚷嚷道:“渴了。去大姑家喝些茶。杜鹃,走,去里面歇会去。我娘和我姐姐也在大姑家呢。外面吵死了,老看也没意思。”

    杜鹃便问黄雀儿和二丫去不去。

    两人都点头,于是众人就往王家上房去了。

    刚一进上房厅堂,就听有个媳妇大嗓门道:“……到底杜鹃是定给九儿,还是定给林春?要定就定,不定也给个话。这么霸着茅缸(茅厕)不拉屎,算什么?”

    杜鹃听了傻眼。

    再坏的人,也有人喜欢;再好的人,也有人讨厌。

    杜鹃也一样。

    这泉水村大部分人都喜欢她,但也有许多人讨厌她。讨厌她这么招人喜欢,甚至有人觉得她花言巧语哄人,其实最会看人眼色捣巧。

    眼前就有一个,乃是桂香的二婶,人称槐花娘。

    槐花娘自然有个闺女叫槐花,跟九儿一般大,长得有几分颜色。她便瞧上了林家,想把槐花许给九儿。

    私下里,她用言语试探弟媳妇林氏——林大猛的妹子——的意思,可林氏说大嫂中意干闺女杜鹃做儿媳妇。

    槐花娘就疑惑,说杜鹃不是许给林家二房的林大头的儿子林春了么?当年两家大人都说好了,林大头还帮杜鹃办了满月酒呢。

    林氏含糊推脱,说当年只是说说,并没下定。

    槐花娘就讨厌杜鹃了。

    因她心里想,要是九儿定了杜鹃,把槐花许给林春也不错。但如今两个都悬着,她女婿没着落,能不嫉恨杜鹃吗?(未完待续。。)

    ps:  粉红180加更大概在十点左右。
《田缘》正文 第135章 情敌
    杜鹃只愣了一瞬间,就迈步往里走去。

    面对爷爷奶奶,她要顾亲情、顾孝道,还要顾忌给爹娘带来池鱼之殃,因此说话不敢太随便。

    但是,面对不相干的人她还需要顾忌吗?

    况且,这人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她要是还忍着,将来还不知被传成什么样子呢。“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在这个深山古村里不大能行得通,若被人谣言诟病,往后可就难了。

    就听大猛媳妇道:“嫂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杜鹃……”

    杜鹃就进去了,打断干娘的话,笑道:“干娘,这个婶婶不知道内情,所以这么说。正好我来了,林春和九儿也来了,干娘也在。当着这许多人,我告诉婶婶:我没跟九儿定亲,也没跟林春定亲,干娘和大头婶子也没打算娶我做儿媳妇。婶婶可以放心了。茅缸空着呢,想拉屎的尽管拉,憋坏了可不好。不过,九儿和林春这样出色能干,干娘和大头婶子肯定要仔细挑儿媳妇的。她们要是不让谁拉屎,那可不能怪到我头上。”

    一边说,一边往旁边退开一步,把林春和九儿亮出来——两人就站在她身后呢,向众人展示。

    她这番话既捧了林家两个儿子,也撇清了自己。

    至于拉屎什么,虽然粗俗,但顺着槐花娘说的接下来,也不算突兀;再者听了容易使人发笑,好过正儿八经地说这样话题,那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娃来说。不太合适。

    “哈哈哈……”

    果然,一屋子人都轰然大笑起来。

    桂香笑得直跌脚。二丫和黄雀儿也低头抿嘴笑。

    大猛媳妇一个没坐稳,差点栽倒。笑着用手指杜鹃:“你这丫头……哎哟,可笑死我了!”

    被比作茅缸的林春和九儿则对槐花娘怒目而视。

    槐花娘看着笑盈盈的小女娃,恨得牙痒痒。

    她追问道:“你发誓,你们家绝不跟林家结亲?”

    杜鹃尚未回答,大猛媳妇便放脸道:“嫂子,你把我儿子和侄儿比茅缸,我都没骂你了,你还说?儿子是我的,怎么。娶谁做儿媳妇还要经你允许?连我这出嫁的大姑子都还没说什么呢。”

    槐花娘赔笑道:“不是。我这不是听杜鹃说……”

    大猛媳妇道:“杜鹃说得没错呀!那是眼下。娃们这么小,往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就说咱村子东头的老刘家和老李家,仇了那么多年,临了还结了儿女亲家呢。你干什么要杜鹃发誓?再说了,我们两家怎样,跟嫂子丁点关系都没有嘛。嫂子操哪门子心哪?”

    这等于绝了槐花娘结亲的心思。

    那媳妇羞得面色阵红阵白,看向杜鹃的目光就痛恨了。

    杜鹃心中暗叹:这下彻底得罪这人了。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有些人,总喜欢把自己的不如意算在旁人头上。

    就好比有些情场失意的人。以为把情敌打倒了,他(她)就能如愿了;殊不知人家心中没有你,就算没有那个情敌,人家还是一样不爱你。

    黄雀儿见槐花娘目光不善。不愿意在这再待下去,便扯着杜鹃道:“走,咱们出去看船去。”都忘记要进来干嘛来了。

    林春扫了那媳妇一眼。一言不发地推杜鹃走。

    夏生却不干了,上前笑道:“二婶子。你家槐花也霸着茅缸不拉屎呢。”

    槐花娘正生气,立即瞪眼道:“这是哪个嚼蛆巴子?”

    夏生笑嘻嘻地说道:“我师娘不是想要槐花做儿媳么。婶子不乐意。那惦记我师兄的人。心里可不怪你家槐花‘霸着茅缸不拉屎’?”

    众人都笑了,说要照这么算,好些人家都是这样。

    槐花娘面色越发难看。

    走到门口的林春回头叫道:“二哥,还不走?”

    很不屑地扫了槐花娘一眼,觉得跟她说话都跌面子。

    于是,夏生、九儿等人又一窝蜂地涌出去了。

    九儿连茶也忘了喝。等跑出去,才想起来,又转回头找大姑要茶喝。

    “咕嘟咕嘟”灌了一大杯茶,把嘴边水渍一抹,板脸对他娘道:“往后别再跟人说我亲事!我长大了要当将军的。大丈夫尚未报国,何以成家?”

    说完,昂首挺胸、神气活现地转身走出去。

    大猛媳妇神情愕然,愣了半天,才指着这小子背影对众人道:“瞧这……这死小子!还大丈夫?我呸!三岁还尿床呢!还将军呢!”

    桂香娘笑得前仰后合。

    杜鹃一行人出来后,在院门口碰见水秀等几个大些的少女,其中有个十来岁的小女娃,眉清目秀的,看见九儿欣喜地喊“九儿哥哥”,又叫林春“春生弟弟”。

    这便是槐花了。

    可惜她娘刚才在屋里上演了那么一出,招致林春和九儿极度厌恶。这时见了她,生恐被沾上了一般,理也不理。一个劲地催夏生和黄家姊妹快走,说来不及了。

    水秀笑骂道:“赶场子呢?又不要你们划船。”

    她正要和黄雀儿说话,黄雀儿杜鹃早被人拥着推走了。

    槐花被无视,心里委屈万分,见堂妹桂香跟二丫和杜鹃边走边叽叽喳喳说话,便盯着杜鹃背影沉默不语。

    石拱桥这一段河边,人流越发嘈杂,杜鹃一行人不知不觉随着林春往上游跑去,避开扎堆瞧热闹的人群。

    他们当中,夏生志不在瞧热闹,能陪着黄雀儿就很开心;林春要带杜鹃去田野里看月亮,九儿当然跟着了,他们也不在乎瞧热闹;桂香拽着杜鹃,低声跟她说她二婶,就是槐花娘的小算计。杜鹃这才恍然大悟。

    桂香是个小八卦,杜鹃也爱听新闻。二丫和黄雀儿更不用说了,因此几个女娃有问有答。说起村里正当年纪的少年男女的亲事,兴致十分高昂。

    若有说不全面的,九儿等人还能补充。

    比如,桂香说大表哥福生就快要定亲了。好几家上门求亲,大舅母看中了张家姐姐。刚才那女娃就跟水秀在一块。

    杜鹃停住脚,后悔道:“怎不早说?我都没仔细瞧。我就光看见水秀姐姐了。”

    九儿哈哈大笑,说:“你想看大嫂,那不容易。”

    众人也都笑起来。

    九儿又说,也有人向三叔家提亲呢。“就是秋生哥哥。怎么,春儿你没听你爹说?”

    桂香、杜鹃马上来了精神,追问是谁。

    夏生和林春却满头雾水,说不知道啊。

    要真有这事,秋生昨晚也不会跟着夏生埋怨爹“心里只有春天,没有夏秋冬。”了。

    不知为何,想起这话,林春就忍不住要笑,想着哪天学给杜鹃听。她肯定会笑得肚子疼。

    说笑间,一行人越走越远,渐渐离开那嘈杂的石拱桥。

    只苦了冬生和黄鹂两个小娃娃,他们对这些事、这些人是半点兴趣都没有的。他们就喜欢听那“咚咚”的鼓声,还有喧嚷笑闹的欢庆场面,还有河里划船的精彩表演。

    可是。胳膊拗不过大腿,他们人微言轻。只好没精打采地跟着哥哥姐姐们,心思却停留在身后的石拱桥边。

    到了人家少、空旷一点的地方。野静人稀,月色格外清朗,身边流水潺潺,果然心中为之澄澈明净,万种思虑登消。

    找了一处草地,大家坐下来。

    林春便问道:“杜鹃,那个春江花月夜?”

    杜鹃便道:“那是唐代张若虚写的诗。是写春天潮水上涨,与海连成一片的景色。咱们这小河,太狭窄了。不过,你可以展开想象,想象那一副月亮伴随着潮水升起的宏大广阔景象。”

    接着,她便念起来了那首千古名篇。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咱们从来都是看着月亮和太阳从山后升起,可是住在大海边的人,却天天看着日月从水面上冉冉升起。就算咱们没见过,但可以想象。把那天在山谷中看见的池塘,无限扩大,茫茫无际,看不到尽头,那就是海了……”

    静静的田野中,小女娃用清柔甜美的声音,向众人描绘了一副极美的画面:月色随着宽阔的春江水流淌,灌入大海。圆月从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升起,银光覆盖整个海面……

    说到最后,她轻轻地哼起了那熟悉的旋律……

    林春凝视着杜鹃,月光照在她光洁的小脸上,神情恬静优美,让人莫名安心和沉醉;向来霸气的九儿也小声道:“杜鹃,你唱得真好听!”

    不敢高声语,恐惊破了这份宁静无暇。

    桂香和二丫连连点头,让杜鹃教她们唱。

    夏生却看着黄雀儿微笑,黄雀儿也安静地对他笑,并没有觉得羞涩不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时光。

    这一刻,连冬生和黄鹂也没了不耐烦,乖顺地靠在哥哥姐姐身边,听着听不懂的旋律。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随着杜鹃的讲述,林春想起她曾说过的前世今生的比拟,顿时思绪不受控制地漫延扩展:

    前世,甚至前前世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娶了谁为妻呢?

    可曾这样和她坐在河边看月、诵诗?

    他想要再修炼一世,以期来世娶杜鹃,可能成功呢?

    前世,他也住在泉水村吗?

    还是在大靖别的什么地方?

    这一世,他会不会一直住在泉水村?

    这一想,顿觉身如沧海一粟,置于无穷宇宙间,茫然四顾,纵向无始终,横向无涯际……

    九儿也被激起胸中豪气,想着定要轰轰烈烈过这一生,让后人在史书上记载一笔,记住那个曾和黄杜鹃在泉水河畔看月的林阳生(九儿大名)!

    ******

    小女娃们,再加油一把,明天又能加更。(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36章 横插一脚
    杜鹃声情并茂地讲完,对这些孩子的反应很满意。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灰,笑道:“好了。回魂!别想那么多了。几十年前咱们的爹娘肯定在这河边看过月亮,几十年后咱们的儿女也会来这河边看月亮。‘人生代代无穷已’,月亮见的娃儿多了去了。”

    众人果然被她唤回神智,哄笑起来。

    于是纷纷起身,正要走,忽听远处有人叫“夏生!春儿!”

    是秋生找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槐花。

    原来,他在河里卖力撑船,却没发现弟弟和杜鹃他们为自己喝彩。等上岸来,也没找着人。还是槐花告诉他,说看见夏生哥哥他们顺河往村外去了,并带了他来找。

    秋生见他们跑到这无人的田野也能玩得这么高兴,特别是杜鹃,笑得无拘无束,不禁心下无力:自己真是老,春儿和杜鹃他们这么小,跟他不是一拨的人呢……

    他越发的颓废,抱怨了几句。

    九儿笑道:“秋生哥哥别气,我们回去帮你敲鼓。”

    林春杜鹃等人也都抱歉地给他鼓劲,说回去帮他喝彩。

    于是,一行人回转村里。

    槐花跟桂香走一块,问他们刚才在河边干什么。

    桂香炫耀道:“杜鹃读诗呢。好好听。”

    诗是个什么东西,槐花并不清楚,也不羡慕。可当她看见林春、九儿和杜鹃落后一步,低声窃窃私语,不禁又气又羞。又不屑又不耻,心底里却隐隐羡慕。

    在这古村。男女大防还是很讲究的。女娃儿除非还小,一般人绝不敢像杜鹃这样大大方方地跟男娃相处谈笑。

    桂香跟九儿林春等人是表兄妹。槐花不觉得她跟他们出来有错,但杜鹃的举止她就有些看不上了。

    其实不但槐花,泉水村也有许多女娃不喜杜鹃。

    她们不喜欢她灿烂的笑容,觉得她不够本分,没一点小女娃的含蓄矜持,专会使手段勾人,撒娇讨人欢心。

    杜鹃姊妹除了跟隔壁林家、秤砣家和干娘家的孩子来往多一些,并没有许多空闲交结朋友,所以也不知道这些事。

    但她内里藏了个成人的灵魂。槐花对她的敌意她很清楚地感受到了。想起她娘背后说道自己的那些话,即便槐花还是个孩子,她也只能敬而远之了。

    然而,这又成了她的一项新罪证:看人下菜碟。

    槐花觉得,杜鹃跟水秀、桂香要好,就是为了讨好林家。她也是王家孙女,杜鹃却不理她。还有二丫,杜鹃跟她话也不多。其实是二丫为人腼腆胆小,说得少。听得多,但槐花却不这么想。

    当下众人回到石拱桥边,秋生再上船。

    这回,弟妹们没有抛弃他。林春和九儿亲自擂鼓。

    九儿恣意张扬、虽年少却豪气狂放,浑身散发着逼人的朝气;林春也是一样的劲健,然眉宇间更透出一股聪慧。使得他与九儿有了迥然不同的英睿气质。

    这样两个少年,即便小女娃们还根本不识情愫。也不由自主地倾慕,想要亲近他们。

    槐花就很想上前。却总也鼓不起勇气。

    杜鹃却站在九儿和林春面前,和众人打着节拍喝彩。

    林春和九儿盯着她,连看都不看鼓面,手底下随着她喊出的节拍时而轻击,时而重敲,时而密集如雨点,时而单响如炸雷,真个是激情四射!

    杜鹃笑容灿烂,如花绽放。

    十五的月亮照在她脸上,肌肤如白玉般润泽光滑。

    槐花看得心里十分难受。

    杜鹃根本不知槐花的心思,她被这浓郁纯朴的民风和欢乐场景陶醉了,仿佛回到大学时的狂欢晚会,张扬的青春,激情四射!

    夏生、桂香等人也拼命鼓掌疯叫,带起呼声如潮。

    河里撑船的少年们嫉妒道:“这是看我们撑船呢,还是看他们敲鼓呢?”

    众人哄笑,也觉得这些小娃儿喧宾夺主了。

    闹到月上中天时,黄雀儿在杜鹃耳边提醒道:“回去。你明早还要起早走路呢。”

    杜鹃醒悟,忙忙地上前告诉林春。

    夏生也下去河底,喊了秋生上来。

    林家兄弟便一齐要走,连小秤砣兄妹也跟着走了。

    桂香还没跟杜鹃玩够,又听说她明天要去山外外公家,又羡慕又不满,抱着杜鹃胳膊埋怨道:“杜鹃你坏死了,自个去山外边玩。可记得要给我带好东西,不然回来我不理你了。”

    杜鹃笑着点头,说保证带好东西给她才罢休。

    九儿则直接跟着他们一道走。

    因为,晚上他和林春还要去师傅家练功呢。再有,任三禾夫妻二人都要出山,家里还有猪、鸡,没人看管可不成,因此他便将家托付给两个弟子。他走后,九儿和林春就住在任家,自行习武读书。

    这都是晌午任三禾在林家吃饭时说好的。

    槐花见黄家姐妹一走,林家兄弟都跟着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漫延在心间。

    正好身边有王家堂姊妹,望着杜鹃等人去的方向轻声议论,打听她到底有没有跟林春定亲。当年这桩事,老是被林大头翻出来说,却没有明确下来。

    她就随意道:“定没定亲有什么要紧。人家会说会笑,连九儿哥哥都喜欢她呢。”

    小女娃们就不吱声了,眼中却透出不喜。

    九儿、林春这样的男娃,便是她们还没有情窦初开,也不由自主地会关注。无他,太耀眼了!

    杜鹃丝毫不知槐花为她招了一群小情敌。匆匆赶回家,略收拾洗漱了一番,姐妹三人便上了床。大家挤在一头。做临行前的商讨复议。

    杜鹃又把需谨记的要点反复叮嘱黄雀儿和黄鹂。

    两人都郑重点头。

    于此同时,在泉水河边一处院子里。也有好些婆子坐着扯闲话,十分热闹。一个老婆子避开众人。单和黄大娘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这是泉水村的阎媒婆,受人所托,来探黄大娘口风的。

    原来,夏生的师兄石板自见了黄雀儿后,心里存了些意思,便跟爹娘透了出来。

    石板娘就托了阎媒婆办这事。

    阎媒婆却思虑周详,为了稳妥起见,怕直接去找黄老实和冯氏提亲,要是被拒绝了。那就没退路了,因此想先从黄大娘这边下手。

    众所周知,黄老实是最听爹娘话的,冯氏在大事上也不敢违逆公婆的意思。而黄家老两口最讨厌大儿媳,若能为黄雀儿的亲事做主,老两口肯定会插一手。

    只要黄家老两口肯了,那这门亲十有**就成了。

    黄大娘听阎媒婆张口闭口“你那孙女如何如何”,把孙女夸得“天上有,人间无”。倒也高兴。只是有些疑惑,这婆子当着人,也没提名道姓,说得含糊。不知她夸得是哪一个孙女。

    恰好那边一堆人见两人躲着说悄悄话,都催叫呢。

    阎媒婆便笑道:“就是老二!”

    黄大娘便明白了:这是说黄老二的闺女,那就是大妞了。

    她再想不到。阎媒婆给黄雀儿说媒,却求到她的头上。

    照理。这事该先去找黄老实和冯氏提亲才对。

    不仅因为他们是亲爹娘,还因为大儿子已经分家了。

    因旁边人不住催促。阎媒婆遂三言两语将石板娘托她的话暗示了,言明若黄大娘应承此事,就择日上门去提亲。

    黄大娘自然不会立即答应,说要回去跟老头子和儿子商议,然后再给回话。

    这话在阎媒婆意料之中,笑说她就等着了。

    当下两人散去不提。

    再说正月十六凌晨,鸡刚叫头遍,杜鹃一家都起来了。

    收拾一番,略吃了些东西,任三禾就和冯明英赶着两头驮满山货的毛驴过来了,九儿和林春跟在后边。

    杜鹃背上自己的小背篓,冯氏也背着大背篓,并牵着一头驮了两竹篓的毛驴,和任三禾夫妻会齐上路。

    黄老实不知第几次说要送她们了,又被冯氏拦住,“你走了,她姊妹俩在家怎么成?这东西也不多重,重的都放在驴背上了,你就别逞能了。你送十几里路,再转回头,一个人我们还不放心呢。”

    杜鹃也劝道:“爹,你把家照看好就成了。”

    任三禾也冲他点点头,简短道:“姐夫放心!”

    黄老实想想任三禾是个有本事的,也只得罢了。

    可是,到底这母女俩是没离开过家的,他便十分不舍;黄雀儿和黄鹂也不舍,且心里又揣着事,杜鹃走了,觉得失掉臂膀般,因此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冯氏和杜鹃叫回了好几次,那父女三人总是“嗳,嗳”答应,却总也不回去。

    隔壁,林大头一家也起来了。

    他跑出院子,当不知道一样笑问道:“杜鹃,走外公去了?好好玩啊!别担心家里。咱们是隔壁邻居,你爹他们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我们还能不伸手?”

    杜鹃听了有些憋屈——这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想当年她还在吃奶的时候,这林大头想打她的主意,让她跟林春定娃娃亲,她就曾下定决心,将来要专门祸害他,令他主动打消结亲的念头。

    谁知一年一年过去了,林家几个孩子纯真又善良,她丝毫下不去手。别说祸害了,亲近还来不及呢。如今两家更是要成为亲戚了。

    被个乡下汉子打败了,她能不憋屈吗!

    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又瞅了跟在他身后的秋生和夏生一眼,不知这次的决定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黄雀儿将来的人生,到底是好还是坏。

    她心里居然有些放不下。

    若不是为了确认李墩,她几乎都要放弃走这一趟了。

    大头媳妇也赶出来跟冯氏说话。

    任三禾觉得怪怪的,喝道:“都别送了!都回去。”

    率先赶着三头毛驴走了,杜鹃等人急忙跟上。

    身后,黄雀儿有些紧张地叫“杜鹃……”仿佛失去依靠般,抓住救命的稻草。

    黄鹂也拖着哭腔喊“二姐姐!”

    杜鹃停步,转头看向二人。

    月光下,小姐姐细条条的身子显得有些孤零,即便拉着黄鹂,依靠着老实爹,也还是那么的恓惶无助。

    她急忙跑回去,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别怕!”

    一边用力捏了下她的手。

    黄雀便点点头笑了。

    杜鹃又低头对黄鹂嘀咕了一句什么,黄鹂也笑了。

    杜鹃这才小跑着跟上去,林春和九儿在前面等她。

    待她来到近前,两人边走边告诉杜鹃,这一路什么地方危险,哪儿有险峰,哪儿有峡谷,“上回我们在黄蜂岭隔壁的山头上发现几棵茶树,等四月咱们去摘。野人渡那边菌子最多。那儿的山石也美,像猴子像马,各种各样的都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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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37章 隆重接待
    说着话,已经出了村子。

    任三禾回头,对林春和九儿喝道:“你们还不回去练功,还跟着干什么?”

    两人一齐停住脚,看向杜鹃,神情有些不舍。

    冯明英忽然打趣道:“你俩在家别偷懒。要是把我家猪饿瘦了,看我回来不叫你们师傅收拾你们。”

    九儿忙道:“师娘放心,就是我们不吃,也要给猪吃……”

    逗得众人都笑起来。

    林春瞟了师傅一眼,冲杜鹃微微做了个口型。

    杜鹃看出是“你放心”三字。放心什么,她自然明白。

    九儿也冲她咧嘴一笑,豪气地拍了拍胸脯,一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模样。

    杜鹃就挥手道:“回去。我走了。”

    然后转身就撵着娘和小姨去了。

    林春怔怔地看着那个小身影在月光下的山野越行越远,心里忽然空荡荡的。

    他从第一次见杜鹃开始,朝夕相处,还没跟她分开过呢。就算他跟任三禾进山去打猎,也是过几天就回村,心理上便不觉得是分开,还在泉水村的范畴。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杜鹃是去山外。

    从心理上来说,已经越出了泉水村的世界。

    他忽然想,杜鹃会不会在山外碰见她前世的夫君呢?

    少年猛然心颤了下,莫名感觉不安。

    直到九儿拉他一把,他才回过神,跟他一块往回走。走几步。再回头,杜鹃他们已经没了踪影。

    ***********************************************

    任三禾等杜鹃来了。疑惑地问道:“你们嘀咕什么?”

    杜鹃笑道:“没什么?”

    没什么才怪,但是任三禾却没有再问了。

    杜鹃转而问他这一路的行程。估计什么时候会到等。

    冯明英笑道:“杜鹃,你别兴头。等下走不动了,叫苦连天的,可没人背你。那个路,骑毛驴还不如走着舒坦。”

    杜鹃反过来嘲笑道:“小姨,你这几年养尊处优,都让小姨父惯坏了,我怕你走不动要小姨父背呢。我是不会的。”

    冯明英听了害羞,赶着她打了一下。

    冯氏无话。异乎寻常地沉默。

    两个时辰后,日头升高,他们也走出泉水村附近的山区。再往前,都是杜鹃没去过的地方了。

    杜鹃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泉水村跟世外桃园一样了。

    距离山外一百多里的路程,对山里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再远的山路,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这山路实在难行。真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可是。泉水村通向山外的路径,村人和马帮商贩走了多少年,也不能称之为路。只能让人辨认出人畜通行的痕迹。

    穿行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踏得是嶙峋山石。虽然难行。却不容易打滑。所有的好处,便是沿途景色极美:空山鸟鸣清脆悦耳。空谷回音清朗,时不时又有山泉瀑布流水声传来,听去使人疲累顿消。

    因他们走的根本不能算路,所以,山中鸟兽也没有避人的自觉性。这一路上,杜鹃常看见红锦鸡、兔子,甚至野羊等动物。

    不用说,他们的午餐是就地取材解决的。

    杜鹃虽然人小,然身子轻盈矫健,一路走来,并没有如小姨所说叫苦连天。反倒是冯氏姐妹俩,累得气喘吁吁,不时要停下来歇息。

    至于任三禾,就跟没事人一样。

    杜鹃以为这路就这样了,谁知到了黄蜂岭,才知道什么是天堑:一条弯曲山路盘绕在山间,道路一侧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

    这里,驴子驮重了都不行,容易失脚。

    所以,大多数由人牵着驴子小心翼翼地翻山。有些地方,还要把货物卸下来,由人扛过去。

    就这一处地方,就要折腾两个时辰。

    前面还有野人渡,堪比“一线天”的绝谷……

    怪不得商贾趋利,这条商路却不甚畅通。

    钱再好,也要有命花才成!

    任三禾带着三个妇孺,到天黑的时候,才算出山。剩下的路也是山路,但大多在山脚绕行,十分平坦,没有危险了。

    道路好走了,杜鹃明显感觉不一样起来,那就是沿途村子多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昭示着人烟的密集度。

    等他们踏上一条两米来宽的所谓“大路”,就发现冯长顺带着小儿子冯兴业等在路边,十六的圆月照的他们面容十分清楚。

    这一刻,杜鹃真是激动万分——

    这才是亲戚!这才是长辈!

    她高声欢呼“外公!小舅舅!”就飞扑了过去,背上的小竹篓在她的跑动下颠来颠去。

    冯长顺哈哈大笑道:“等到这时候!还以为你们今儿不来了呢。是不是杜鹃走不动,拖后腿了?”

    杜鹃抱着他胳膊笑,也不辩解。

    冯明英见了老爹撒娇道:“爹,你外孙女没拖后腿,是你闺女拖后腿了。往常真没看出来,杜鹃这么点大的人,那么能走!你瞧她,都走了一天了,这会儿还跑得比兔子快。我跟姐姐腿都要断了!”

    冯长顺和任三禾一齐大笑。

    小舅舅冯兴业笑问杜鹃:“你真没要你小姨父背?”

    杜鹃得意地摇头。

    冯兴业将她背上的背篓取下来,又牵过路旁的毛驴,将她抱上驴背,“别逞能了。脚都磨起泡了?这路好走了。坐驴子也不颠。”

    杜鹃见只有两头驴,忙道:“没有。我穿着靴子呢。我能走得动。这驴子让娘和小姨坐。”

    其实,冯氏比她更累。冯明英就更不用说了。

    冯兴业忙又将她抱下来,说“那小舅舅背你。驴子让大姐和小妹坐。”

    于是。冯氏和冯明英都骑上了驴背。

    想着几人赶了一天的路,必定累了。大家便急忙上路。

    冯长顺边走边跟任三禾寒暄,询问这一路的情形。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外公的村子。

    这也是一个靠山的山村,不过山矮多了,只能算丘陵。

    外公家有个大院子,正房八间,东西分别开两道门户,另东西厢房各五间,听说后面还有厢房。

    他们到达的时候。从各屋涌出一堆人。

    “大姑小姑回来了。”

    “秀英、明英回来了?”

    “小姑父!”

    “杜鹃!”

    杜鹃等人也挨个跟人打招呼。

    “娘,嫂子。”

    “大舅舅,大舅母……”

    各种叫喊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

    杜鹃立即被一群人包围了,外婆将她抱起来,磨蹭着她的脸颊叫“哎哟我的乖孙女,真能干!走这么远的路,也没哭。快跟外婆进去。”说着还亲了她一下。

    杜鹃觉得很新奇,嘻嘻笑了。

    她感受到浓浓的欢迎气氛。一点不带假的,绝不是虚伪应酬。之前大家一直都在等他们,都没吃饭。

    寒暄已毕,一行人被让进东边上房。牲口自有舅舅们打点,又把行李收拾搬进屋。

    杜鹃看看蜂拥而入的男男女女和孩子,又不禁咂舌:大人十来个。娃儿十几个,外公家真是人丁兴旺啊!

    而且。她感觉出这家很和睦,孩子吵闹。大人笑骂,都很真性情,却没有人太较真当回事。

    也对,以外公跟爷爷对阵表现出来的气势和手段,治理这样一个庄户人家,绰绰有余了。

    当下,外公和舅舅们陪着小姨父,几个舅母张罗端菜饭,冯氏、冯明英和杜鹃则被冯婆子让进里屋,坐在床沿上。

    紧跟着,大舅母杜氏带了两个小女娃端了两盆热水进来,放在床前,说她们走了远路,脚肯定酸胀,先洗个脚,换一双软和的鞋子,然后再吃饭。

    这番举动很合杜鹃心意,觉得十分贴心。

    冯氏和冯明英回到娘家一点也不拘束,见侄女把盆端到跟前来了,也就脱鞋洗起来。

    杜鹃也要下去洗,她大舅母却端了把椅子过来,靠在她旁边坐下,亲自帮她脱靴子。

    她吓了一跳,忙道:“我自己来。大舅母,我都这么大了,还要长辈帮洗脚,丢死人了。”

    杜氏摁住她不让动,将她双脚抱在怀里,笑道:“你才多大!床这么高,不是怕你弯腰够不着吗。”

    说着,又帮她把棉袜去了,然后用略带老茧的温暖大手轻轻揉捏她的小脚板,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抬头对冯婆子道:“起了好几个大泡呢。”

    外婆心疼地说道:“这小嫩脚,走那么老远的路,能不磨破了?先随便洗洗,换双鞋,等下吃了饭再用大桶泡个澡好睡觉。”

    冯氏听了忙问杜鹃:“怎没听你叫疼?”

    杜鹃傻傻地说道:“我也没觉得呀!”

    众人都笑了。

    一时洗完,又拿了鞋子来换。

    冯明英忙道:“我们都带了鞋子来的。”

    冯婆子道:“晓得你带了。那包袱还没打开,这会儿上哪翻去?先穿这个。”

    给杜鹃的是一双红色新棉鞋,杜氏拿了一只往她脚上套,“这是大舅母帮你做的。比着你三表姐的脚量的尺寸,没想到穿着还挺合适的。”

    杜鹃感激不尽,真心谢道:“难为大舅母。”

    这个大舅母,在她洗三的时候去过她家一次,那次她就觉得她不错,还真是贤惠。

    冯明英穿好了鞋下地,见状忙抱怨道:“杜鹃,你大舅母真偏心!就帮你做新鞋,我跟你娘都没有,只好穿旧的。”

    杜鹃得意道:“羡慕?嫉妒?各种羡慕嫉妒恨?”

    这个小姨,从进了娘家门——不,从见到外公开始,便仿佛回归少女时候,变得爱撒娇起来,她见了忍不住想笑。

    冯氏和杜氏等人也都笑了起来。

    外婆却不懂这幽默,对小闺女嗔道:“你没鞋穿,还要你嫂子帮你做鞋?那你一年给我带几双鞋干嘛?”

    冯明英一扭身子,上前抱住老娘胳膊,娇声道:“孝顺呗!娘不稀罕?”

    冯婆子听了呵呵笑,十分满足。

    ******

    粉红啊粉红,亲们不想三更了咩o(n_n)o~~(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38章 就是他!
    大舅母帮杜鹃穿鞋,她腿被平端着,上身不免往后仰倒在床上。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娃便凑上前来,试探地对她道:“我叫翠儿。”

    神情惴惴地看着杜鹃,渴望亲近的意思很明显。

    杜鹃忙问:“是表姐还是表妹?哪个舅舅的闺女?”

    翠儿见她如此热络,雀跃道:“你猜猜看呢?”

    旁边两个六七岁的小女娃听了一齐笑看杜鹃。

    杜鹃也笑了,道:“这么没头没脑的,我猜不出呢。”

    翠儿鼓励道:“瞎猜呗。”

    杜氏帮杜鹃把鞋穿好了,对她斥道:“猜什么!吃饭去了。你瞅你那样子,哪有杜鹃懂事。难不成你还想当姐姐?”

    杜鹃就知道这是表妹了,而且是大舅舅的闺女。

    她便拉着翠儿的手,又喊另外两个小表妹一块,跟着众人出去吃饭。

    晚饭就摆在外面厅堂,两张大桌子一张矮桌子,都摆着满满的碗盘,菜香味四溢。众人笑语喧哗,连推带让,十分热闹,让杜鹃见识了跟林家一样的大家庭气氛。

    外婆把杜鹃叫到身边,让她跟自己坐。

    翠儿见了上前恳求道:“奶奶,叫杜鹃跟我们坐。”

    杜鹃忙点头,说自己跟表兄弟和姊妹们一块坐着吃,还热闹呢,跟大人一桌还拘谨。

    冯婆子答应了,又叮嘱孙子和孙女们,“不许欺负杜鹃。”

    于是,杜鹃就坐到小桌上去了。

    男人那一桌。冯长顺高声冲杜鹃笑道:“杜鹃,饿了?来外公这别见外。要当自己家一样才好。你大舅母可是从早上就准备这顿饭,烧了许多好吃的。你要多吃些。”

    杜鹃脆生生地应了。

    一个舅母笑道:“咱们家就数大嫂烧菜烧得好。”

    冯明英接道:“杜鹃也会烧菜呢。手艺可好了。回头让她烧了给你们尝尝。”

    众人都惊讶地问道:“真的?”

    冯明英道:“怎么不真?连我都不如她了呢。”

    外婆白了冯明英一眼。道:“黑了良心差不多!她再会烧,才多点大?长这么大头一回来外婆这,又走了那么老远的路,还要叫她煮饭烧菜,你们能吞得进去?”

    说着朝杜鹃道:“别理你小姨。家有四个舅母呢,轮也轮不到你烧饭!”

    舅母们都笑了,说哪能呢。

    杜鹃不禁感叹:这外婆跟奶奶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心里一感动,就说道:“等我歇一天,就烧两个菜给大伙尝尝。我还要跟几个舅母学手艺呢。”

    学习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所以,她从不放过任何跟人学习的机会。

    再说,农家菜无定式,一般主妇都有一两个拿手的,多看多学总没错。

    舅母们都夸她懂事。

    冯氏听了十分高兴,满脸笑容地看着杜鹃。

    冯明英不满地叫道:“杜鹃,你成了香饽饽了。”

    杜鹃眉开眼笑地问道:“羡慕?嫉妒?”

    冯明英已经习惯了她这样说笑,还能配合呢。她一本正经地点头道:“羡慕!嫉妒得发狂!”又转向冯婆子问,“娘。你喜欢外孙女多一些,还是喜欢小闺女多一些?”

    众人听了轰然大笑,气氛十分热烈。

    任三禾看向妻子的眼光柔柔的,见她望过来。丢了个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冯明英害羞地扭头不看他。

    表兄弟姊妹们见杜鹃一点不怯生,跟大人说完了。又转过来问他们都是哪个舅舅的娃儿,多大了等等。忙都抢着回答。

    原来大舅二舅都已经有四个娃了,三舅舅三个。四舅舅也有两个了,男男女女加起来共十三个。

    杜鹃听名儿听得头晕,赶紧道:“我一时半会儿也记不住,慢慢记。回头再问你们,你们别生气哟。”

    众小都说不生气。

    翠儿和两个表姐不住帮杜鹃搛菜,表兄弟们又问她山里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等等,跟黄鹂向往山外一样渴望去山里。

    杜鹃这才想起,忙道:“小姨给你们带了好东西呢。”

    众小大喜,忙问都是什么。

    杜鹃笑道:“这山外什么好东西没有,一般吃的你们也不稀罕,我就和小姨做了许多五香肉干带来了。还有糖炒栗子,还有榛子、五香笋干……”

    小娃儿们顿时激动不已,一个个笑逐颜开。

    大表哥冯志才十四岁了,还挺幽默的,笑道:“杜鹃,你别给我们长脸了。山外边好东西是多,可都在旁人家。所以大姑和小姑不管带什么东西来,我们都喜欢。”

    满屋子人听了都哄笑。

    冯长顺在上桌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眼皮子浅!也不怕你妹妹听了笑话你。”

    冯婆子却埋怨冯氏和冯明英道:“把栗子带出来炒不就好了。你们买糖啊盐的,都不容易搬回去。这炒栗子都用了,不是又要花力气往家背?”

    任三禾忙道:“也没用多少,我再买些回去就是了。”

    冯婆子这才罢了。

    忽然又想起一事,问冯氏道:“黄鹂没来,也没闹?”

    冯明英听了噗嗤一笑,朝杜鹃瞄了一眼,道:“怎么没闹!可杜鹃有法子治她。她不只好乖乖听她二姐姐的。”

    说着,把她们姊妹之间的事捡些说了。

    众人听了都忍俊不禁。

    热热闹闹吃了晚饭,大人们收拾行李,把带的土产山货一一摆出来,大人娃儿都开心得不得了,丝毫没有睡意。

    杜鹃却顾不得了,满身疲惫,泡了个热水澡后。倒在床上,连李墩的事也来不及想。就被打入黑甜梦中。

    第二天早上起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大家都吃过了。任三禾不在,跟四舅舅去了府城。

    他这次出来,带了几十张好皮子,还有一些药材。想着在附近小镇卖不划算,因此去了荆州府城。

    杜鹃也更加确定:她一定不是土财主杨家丢失的女儿。

    否则的话,任三禾不会这样丢下她。

    倒是她昨晚听说他要去府城,恳求说也想跟去见见世面,他却把脸一放,说“路远。再说府城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人多。你这么小,跟了去,我一个看顾不到,被拐子拐去了,回来怎么跟你爹你娘交代?”

    杜鹃心里就有数了,忙听话地点头。

    她也不想原来的身份暴露,巴不得永远不见天日才好。

    且说杜鹃起来后,翠儿引着她去洗漱、吃饭。

    大舅母正在厨房里面忙。见她来了,忙将留的饭菜端出来,又问她睡得怎么样,可还觉得累等等。

    杜鹃一一答了。

    吃完早饭。她拉着翠儿和两个小表妹在院中晒太阳,一边询问各种情况。

    问后才明白,为何外公要他们过了十五再来。因为镇上私塾十六开学授课。想必那杨家的儿子也在私塾念书,平常是见不到的。只能趁着他上下学的时候,才能看见。

    翠儿知道这么清楚。是因为冯家有两个男娃也在那私塾读书,就是大表哥冯志才和三表哥冯志明。

    正问着,就见一个不知叫什么的小表弟跑进来大喊“奶奶,马车来了。快点!”

    冯婆子便急忙出来叫杜鹃,说她要带她娘和小姨去镇上逛,让她跟着一块去。

    杜鹃顿时激动不已,飞一般进屋去准备。

    很快,她们就坐上了驶往黑山镇的马车。

    黑山镇离外公家大约半个时辰的脚程,坐马车更快些。才说了一会话,马车拐过一座山,就望见前面房屋聚集,外婆说,那就是黑山镇了。

    杜鹃眼不眨地盯着前面的小镇,而坐对面的冯氏也是一副紧张的模样,连小姨跟她说话,都心不在焉地回答。

    到了镇口,下车后,杜鹃才得以细细打量这小镇。

    说是集镇,更像一个大村庄。因背靠着一座青灰色的石山,所以叫黑山镇。整个集镇除了两条相交如“丁”字形的街道外,余下全是民宅和庄院。

    集镇不大,但人流却多,也很热闹。

    杜鹃很快就发现根源:镇尾有一条近三米宽的官道从石山右边拐进来。官道上,来来往往背挑挽扛的商贩和马车很多。

    怪不得,这小镇是一个交通要道呢!

    于是,几人就在街上逛起来,看中了东西也不买,等下午走的时候再买。

    冯明英以为杜鹃会觉得新鲜,带她把每一间铺子和商行都跑到了,又问她想要什么、吃什么,她都给买。

    杜鹃哪里会在乎这些,就算对一些小玩意感兴趣,眼下也没心思挑。她一反常态地紧紧拽着冯氏衣袖,只要她去找儿子,她也必定要跟着。

    临近晌午的时候,冯婆子对冯氏道:“秀英,你去私塾,等你侄子下学了,带他们来这。我跟明英先去‘黑山酒家’点菜。”

    看来外婆已经跟娘商议好了,这就制造机会了。

    杜鹃立即道:“我也要去。我想看私塾是什么样的。”

    冯氏忙道:“好,你陪娘去。”

    她紧紧拉着杜鹃,好似在寻求支撑。

    冯明英道:“娘,不如咱们跟姐姐一块去。接了志才他们来再点菜不是更好?”

    不知冯婆子怎么想的,拒绝了。

    她道:“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你陪娘去酒家坐下歇会儿,说说话。让你姐姐和杜鹃去。都跑去干嘛?”

    冯明英只得罢了。

    杜鹃就按照外婆指的方向,拉着冯氏往“丁”字街道的脚头走去,找一间叫做“张宅”的大院。

    母女俩站在院门外街旁,也不说话,盯着那大门,各怀心思。这会儿,冯氏顾不上杜鹃,杜鹃也管不了冯氏了。

    才等了一会工夫,就见门内三三两两出来些孩童,从六七岁至十几岁不等,叽叽喳喳说不停。

    冯氏便急切地上前,挨个察看。

    杜鹃则两眼一扫,掠过大多数人,将目光定格在一个少年身上,激动地想道:“就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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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39章 似是而非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外婆的意思:没有人陪,冯氏自己来看,若一眼能找出儿子来,则更证明母子连心。

    杜鹃凭的是什么?

    她只能凭外貌。

    这少年十岁左右,完,不等杜鹃回应,转身就又跑进院子。

    这里,一个小厮模样的下人走过来,对杨元道:“少爷,该回去吃饭了。”

    杨元看了看杜鹃。竟有些不舍,便对小厮道:“再等会。等赵勤出来一块走。”

    说完,就问杜鹃是哪里人。

    问过后方想起来,刚才杜鹃已经说过了她是泉水村人,不禁疑惑道:“没听说这附近有泉水村啊?”

    杜鹃尚未回答,那小厮笑道:“少爷,泉水村在大山里面呢。上回厨房买的鹿就是泉水村的猎户送来的。”

    杨元“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另一个叫钱伍的少年也惊道:“山里来的?那好远呢!”

    杜鹃点头道:“是好远。”又指着杨元手上的书问道:“我能看看这个吗?”

    小厮忙道:“你这丫头,又不认得字。看什么看!”

    他觉得这个乡下丫头好奇怪,一直拦着少爷说话。她那个娘更奇怪,直勾勾地盯着少爷看。

    哎哟,莫不是拐子?

    他顿时警惕起来。

    杨元瞪了他一眼。把手中的书递给杜鹃。

    杜鹃却不接那书,却看向书拿开后下面的字纸。最上面一张是一副景物画,好像硬笔画。

    她便指着画问道:“这是用什么画的?”

    杨元道:“这个呀。是用鹅毛笔画的。”

    杜鹃怔住了,“鹅毛也能当笔?”

    其实她更想问“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钱伍笑道:“杨元跟人不一样。就喜欢用鹅毛笔。我是用不惯那东西的。都不知道怎么握住。”

    杨元也笑了,道:“我自小就喜欢用鹅毛笔。觉得顺手。”

    自小就有的习惯?

    杜鹃觉得自己心跳加快。

    她忽然往杨元身边靠了靠,在距离他面颊一尺距离的时候停住,悄声说了一句话。

    杨元面上现出惊喜神色,追问道:“真的?”

    杜鹃点头,又对他微声道:“我明天还要来镇上,带给你瞧好不好?”

    杨元也小声问:“还是这个时候?”

    杜鹃含笑点头。

    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了。

    来之前,她也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的。

    毕竟带着记忆投胎转世比中五百万大奖的几率还要低,不排斥李墩投胎后记忆全无的情形。

    如果真是那样,她就要花些心思找出李墩了。

    但有一点她很坚信:李墩会投胎到冯氏丢失的儿子身上。毕竟当时山上就两个孩子,而她穿到其中一个身上,李墩就只能是另一个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她越看杨元举止,越觉得像李墩。

    但眼前首先要确认杨元就是冯氏丢失的儿子。

    有了这个前提,才好进行下一步。

    虽然她已经有百分百的把握断定杨元就是冯氏丢失的儿子,却没有确凿的证据,要相认更是渺茫的很。

    所以,她才用了些心思,以期跟杨元第二次接触。

    钱伍和那小厮见两人说悄悄话,都不高兴。

    钱伍觉得被排外了,小厮觉得这丫头心术不正,回头要提醒少爷一声才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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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40章 约会
    真抱歉,昨天有事没更新也没打招呼,先补上。

    ******

    就在这时,赵勤带着冯志才和冯志明出来了。

    冯志才高兴地跟冯氏和杜鹃招呼,问她们怎么找到私塾来了。

    冯氏这才略收回心神,跟侄儿说了缘故。

    冯家兄弟自然高兴万分。

    杨元看了看跟那母女俩说笑的冯家兄弟,对喊人的赵勤道:“我跟她表哥长得像吗?”

    赵勤把目光来回在双方身上扫了一遍,奇道:“还真有点像呢。是不是钱伍?”用胳膊捣了捣钱伍。

    钱伍也端详了一番,点头道:“是像。以前怎没发现呢。”

    杨元就笑了,说难怪杜鹃会认错人。

    至于跟冯家兄弟长得有点像,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那小厮见冯氏母女果然是来找人的,排除是拐子的可能性,遂放下心来,催着少爷走了。

    临走的时候,杨元对杜鹃微笑告别。

    不料眼光一转,正碰见冯氏热切的目光。

    他怔了怔,也对她有礼地点点头。

    冯氏顿时泪如泉涌。

    杜鹃看着杨元等人往前走了一小段,然后拐入一条街巷不见了,方才拉着冯氏道:“娘,表哥,咱们走。外婆和小姨还等着呢。”

    冯氏胡乱答应了,几人便往黑山酒家行去。

    到了酒家,冯婆子察看冯氏神情,心下暗叹。

    她便问道:“秀英。吃了饭你想去哪?”

    冯明英先笑道:“黑山镇就这么大地方,还能去哪?横竖从街头逛到街尾。逛完了就完了。”

    冯氏却道:“娘,你头先不是说要去三舅母家看看吗?叫明英陪你去。杜鹃头一回来山外。我带她四处看看、逛逛,也不定要买东西。”

    冯婆子便笑道:“我正要说呢。既这样,你娘俩慢慢逛,我跟明英去你三舅母家。”

    冯明英刚要抗议,冯婆子便嗔道:“你都两年没回来了。这回来了,不去瞧瞧你三舅母?亏她往年那么疼你。”

    冯明英无奈,只好答应。

    却又忍不住看着冯氏和杜鹃问道:“咱们一块去不就好了,干嘛总是分两路?”

    杜鹃猜冯氏另有打算,所以拿自己做挡箭牌。便配合道:“小姨,我是最怕去人家做客的。你行行好,别拖着我去了。”

    冯明英听了噗嗤一笑,白了她一眼,道:“随你!”

    其实她也不想去,因此倒理解了杜鹃的心情。

    一时饭毕,冯婆子结了账,带着冯明英等人先走了。

    冯氏呆坐了会,仿佛下定决心般。对杜鹃道:“杜鹃,娘……娘有好重要的事跟你说。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去。”

    杜鹃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难道娘要把丢了儿子这件事告诉我?”

    脸上却慎重起来,道:“娘。咱们出去找。”

    于是,娘俩就出了酒家,在小镇上四处寻找。

    四下查看后。杜鹃领着冯氏上了小镇背后的黑山,在一片山石上坐了下来。

    这里不但安静。还很敞亮,前后左右都尽在眼底。不用担心有人藏匿,以至于听见她们的谈话。山下就是黑山镇,高高低低各式屋。娘晓得你是个聪明的,一定能想出法子来。杜鹃,你一定要帮娘要回弟弟。你不是说,你一直觉得有个弟弟吗?就是他呀……”

    杜鹃急忙安抚她,“娘别急,慢慢说。”

    她不禁佩服冯氏,算是有急智的了,想出双胞胎这个说辞来,让自己出面。

    她本就机灵,加上还是个孩子,跟杨元接触自然比冯氏便宜。不过,这也给了她名正言顺的借口,可以公私兼顾,观察杨元究竟是不是李墩。

    想毕,她对冯氏道:“怪不得我瞧着他眼熟,那么像小舅舅,还有些像爹。可是娘,这事咱不能说出来。无凭无据的,要是上杨家要人,人家肯定不认,往后还要防着咱们。”

    冯氏连连点头,道:“你外公也是这们说。所以我今儿就算认准了他,也忍着没敢吭声。杜鹃,你有什么好主意么?”

    她知道杜鹃聪慧,丝毫不觉得自己做娘的跟九岁的闺女讨主意有什么不对。

    杜鹃之前就在想这个问题,心里早有了想法。

    这时假意歪着头思考了一阵,才对冯氏说了一番话。

    冯氏不住点头道:“好,好。就这样。咱明儿再来。”

    杜鹃又劝道:“娘,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事怕不是三两天就能有结果的,得慢慢来。在这之前,你别总是一副丢了魂的模样,要想开些。凡事有我呢,娘就看着。”

    冯氏心里升起无穷的希望,也能听得进劝了,“放心。娘这下心里有数了,就不急了。”

    母女俩又低声说了一阵,才下山去了。

    回去的路上,冯氏明显精神振奋,面色好多了。

    当晚回到外公家。杜鹃找表哥借了砚台和纸,又用鸡毛管子做了一只硬笔。蘸着墨汁画了几幅素描。

    晚上,冯长顺听冯氏说了她的打算。忙把杜鹃叫去。

    仔细问了她的想法后,又指点一番,才叹道:“亏得你娘养了你这么个好闺女,也算是没白吃苦。”

    第二天,冯氏便单独带杜鹃去了镇上。

    也不知外公和外婆是怎样安排的,小姨和舅母她们也没追问,也没要跟着陪着。

    来到黑山镇,等到晌午的时候,杜鹃和冯氏又去了私塾。这次。她没有靠近,而是在私塾对面的街上远远地看着。

    下学后,杨元出来四下一扫,就看见了杜鹃。

    他忙跑过来,笑问道:“你早来了?”

    杜鹃笑道:“才来一会。我娘要买东西,我陪她买了东西才来的。”说完,转头恳求冯氏道:“娘,我跟这个哥哥说会话,成不?”

    杨元忙帮腔道:“大娘。我跟冯志才他们是同窗。我家就在这镇上住,是荷花池杨老爷家的人。我会照顾杜鹃妹妹的。”

    冯氏看着和善微笑的少年,有些心慌地答道:“那……你别乱跑。娘去那边瞧瞧。你……回头记得来找娘。”

    杜鹃忙道:“等下我去林家铺子找娘。”

    林家铺子,是杜鹃干爷爷林里正在山外开的铺子。

    冯氏点头。又瞅了杨元一眼,才转身走了。

    这里,杨元对杜鹃笑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杜鹃问:“你不用回家吃饭吗?你爹娘会不会不放心?”

    杨元道:“我早想到这个了,特意叫小六回家拿了饭菜来。咱们一块吃。”说完朝对面招了招手。昨天那个小厮便提着一个食盒走过来。

    杨元带杜鹃去的地方,竟然也是那块山坡。

    坐下后。杜鹃看了看,还是昨天坐的山石,忍不住笑了。

    她见杨元打开食盒,忙也把自己带来的包袱打开,拿出一个精致的带盖小圆篮子,里面是她临来的时候煎的土豆饼,有甜的,有咸的,还有酸菜肉末馅的。

    小六见了很不屑。

    杨元却很稀奇,先搛一个吃了,立即赞道:“好吃。”

    杜鹃笑道:“我做的呢。”

    杨元眼睛一亮,道:“真的?你这么能干?”

    小六嘀咕道:“厨房的莲香姐姐可会做菜了。”

    杨元瞪了他一眼,道:“你去下边等我。”

    小六只得走开,临走不无埋怨地瞪了杜鹃一眼,心道少爷不知发了什么失心疯,跑这山上来跟个野丫头一块吃饭。

    杜鹃把篮子举起来,朝他笑道:“小六哥哥,你可要尝尝这饼?”

    小六见她笑得那么灿烂,本来对饼很不屑的,竟说不出拒绝的话,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块,还客气地道了谢,放嘴里咬了一口,转身走了。

    才走几步,急忙转头道:“我再拿两块。”

    杨元一直盯着他呢,见他回头,一把抢过篮子,板脸道:“你不是瞧不上吗?那就不许吃了。哼,我就知道你要回头。”

    杜鹃看着小六尴尬的模样,呵呵笑起来。

    她劝杨元道:“小六哥哥还没吃饭呢,给他几块。”

    杨元这才把篮子转过来,示意小六拿。

    这一次,小六毫不客气地拿了五块。

    临去时,眉开眼笑地对杜鹃道谢。

    这会儿,他觉得杜鹃特别讨人喜,难怪少爷要跟他一块说话吃饭。

    小六去山下不远处坐着,这里,杜鹃便和杨元吃饭。

    杨元的食盒里,不用说都是些好菜。

    但杜鹃常吃野味,自己又会烧,因此并不稀罕。

    她一边吃,一边问杨元话,了解了不少杨家情况。

    比如,杨元还有个弟弟,今年三岁了。

    杜鹃听了一愣,笑问道:“你还有弟弟呀?那你娘就没那么喜欢你了,是不是?我娘从生了我妹妹,就惯着她,我和姐姐就靠边了。”(未完待续。。)

    ps:  感谢“三月烟花飞”的平安符,还有“aila305”童鞋的和氏璧及粉红(明天加更),(**)
《田缘》正文 第141章 霸占人子
    杨元明显神色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弟弟小,娘肯定要疼他一些。我都上学堂念书了,哪能还要娘操心。”

    杜鹃心便揪了起来,觉得事情肯定不简单。

    男孩子跟女孩子完全不一样,那是要继承家业的。

    可以想象,杨家原先只有这个养子,自然是充当亲生的一样养;后来忽然又生了个亲生的,那还能对养子一视同仁吗?

    若不说破,只怕养子将来争家产。

    若说破……

    对呀,杨家为什么不说破?

    她心下急速思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暂且丢开,从包袱里拿出昨晚画的素描给少年看。

    杨元已经吃好了,接过那画凝神细看。

    杜鹃虽然不是什么书画大家,但以她的素描水平,震住一个九岁的小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听杨元不住问一些绘画的技法,杜鹃耐心解答,听得他双目烨烨生辉,自觉大有裨益。

    最后,杨元问杜鹃,这画中的典故从哪来的。

    杜鹃就等他问呢,便说听老人们说的。接着,娓娓动听地述说起李墩和杜鹃的故事:一对即将成亲的青年男女,也在学堂教书。某日,那女先生为了救一个失脚的学生,跌落山崖,男先生跟着跳了下去……

    她一边说,一边盯着杨元。

    杨元先是带笑听着,神情十分轻松。

    听到后来,两道黑眉便微微聚拢。

    “后来呢?”

    听完了。他才问。

    “没有后来。他们都死了。”

    杜鹃看着他想,后来的故事。就在眼前,结果如何。那就要看你了。

    杨元到底年小,对这样的结局,似乎有些不忍。

    他满脸怅然地叹了口气,望着山下的小镇出神。

    杜鹃也沉默了一会,接着打破沉寂,又说起泉水村的各样趣事,“我们村有个鱼娘娘庙。可灵验了。”

    杨元被这新的话题吸引了心神,转头问:“鱼娘娘庙?”

    杜鹃点头道:“嗯,就是人身鱼尾的美人。是我看见的。”

    她便笑着把当年落水被美人鱼救起。后来村里建起娘娘庙的事说了一遍。

    杨元听得又是震惊又觉神奇。

    他看着杜鹃黑亮的眼睛,竟然相信她的话。

    这引起他极大兴趣,又问起关于美人鱼的其他故事。

    杜鹃趁机说了许多,求子、求姻缘、求平安,都有遂心的。但她也没把话说死,因此也说了没有成的,不知什么缘故。

    “有一天,我在娘娘庙玩,听见一个媳妇求鱼娘娘。说她在山上砍柴时生了个儿子,昏迷的时候弄丢了,求娘娘帮她找回来。她说,她儿子大腿内侧有一片青色的胎记。像云彩……”

    说到这,杜鹃就看见面前的小少年蓦然睁大了眼睛。

    很快,他又竭力做无事一样。问道:“后来呢?那个媳妇可找到她的儿子了?”

    杜鹃摇头道:“没有。好像是托梦给她,要她等。还说那胎记就是云。把孩子飘到山外去了。时候到了,自然能找回来。”

    杨元的眉峰又开始聚拢。

    杜鹃没有再往深处说。

    之前。她对于点破杨元的身世还有些犹豫,不知这对他来说是好还是不好。可是,当她听说杨家已经生了儿子,而且似乎对杨元不太好之后,她就再没犹豫了。

    这杨家看来也不厚道。

    那山里就两个村子,她不信他们真心查找,会查不出杨元的来处。

    杨元静默了一会,又跟杜鹃闲聊起来。

    这一谈,他禁不住对杜鹃刮目相看,私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乡下小女娃读的书似乎不比自己少。不论他说什么,她总能接上话,并且说得很有见地,还能挑起他的兴趣。

    她举止大方,笑容甜美,仿若早春之花般明媚,看了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心下便止不住地渴望亲近。由不得便将自己生活中一些趣事和重要经历说给她听,且一口一个“杜鹃妹妹”,叫得十分自然和亲切。

    杜鹃也觉得杨元相当聪慧,跟林春有得一拼。

    这更坚定了她的判断:他一定是李墩转世!

    小少年笑起来十分和善,很有老实爹敦厚的味道;然若是一双剑眉微动,眼神专注起来,便又如冯家外公一样犀利了。

    杜鹃看了十分赞赏,这叫会生长,专挑父母两方优点集合,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两个孩子有说有笑的,根本忘记了时辰。

    小六在下面听得十分纳闷,不知他们说什么这样热闹。少爷是读书人,那小丫头就是一个乡下野丫头,两人怎能说到一块呢?

    他看看天色不早了,不得不出声打断他们,提醒少爷,该去上学了,晚了的话,夫子要罚的。

    杨元这才醒悟,急忙跟杜鹃告辞,约定明天还来这里相见,他带他的画儿来给她瞧。

    杜鹃求之不得,自然答应了。

    下山的时候,杜鹃心情很好,一蹦一跳的。

    杨元忙伸手拉住她,道:“小心些,杜鹃妹妹。这山上都是石头,跌倒了会磕破皮的。”

    杜鹃扬声道:“我可是山里姑娘。那一天不走山路?这样的小山,对我来说太平常了,可不比你们城里的小姐,娇滴滴的。”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上一世,她可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如今反过来了。

    杨元见她在山石上行走如履平地,身姿就像翩翩飞舞的蝴蝶般轻盈,便不再说了,且童心大起。也跟着她跑跳起来。

    到山下,杜鹃先对小六道:“小六哥哥。叫你等久了。”

    小六立即笑道:“这不要紧。我总是跟着少爷的。”

    因对杜鹃越发喜欢,便留心细看了她一眼。顿时惊觉这丫头长得可真美,不过一身粗布衣服,不大惹人注意就是了。

    便把对她的轻视之心又收起几分。

    杨元叮嘱杜鹃,不要自己一个人乱跑,“有拐子拐小孩呢。一定要跟大人一块出来才行。要是家里大人不许,你明天就不要来了。我等过了时候不见你,自己就会走,不妨事的。”

    杜鹃不想他竟有这番细心,又这样信任照顾才见了两次的自己。十分开心——这就是缘分呀——忙答应了。

    杨元和小六把杜鹃送到林家铺子门口,看见冯氏接她进去,才转身去私塾。

    小六见少爷这样,便建议道:“少爷真喜欢那丫头,那丫头也是个伶俐的,不如买来伺候少爷。”

    杨元停下脚步,愕然看向小厮。

    小六心想说对了,笑眯眯地等着少爷夸奖自己。

    孰料杨元愣了会,大声骂道:“狗东西!黑了心了你?”

    小六顿时着忙。辩解道:“少爷,我怎么黑了心了?她来咱家,又不吃苦。不比在家种地强?”

    杨元叱喝道:“好好的叫人家母女分离,你怎这样心思恶毒?你是如何看出人家日子不得过了。要卖身为奴的?人家今儿给你吃的饼子里面还有肉呢。”

    小六这才想起来,忙自己骂自己蠢。

    其实他心里很不以为然,觉得那乡下丫头就算不穷。在家种地也比不上给少爷当丫鬟好,管吃管喝有衣裳另外一个月还有几百钱呢。

    杨元也懒得理他。自去上学去了。

    然杜鹃关于那个丢失孩子的一篇话终究在他心里留了阴影,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安。以至于听课时老走神。

    好容易挨到傍晚下学,他打定主意试探娘亲。

    杨家是黑山镇上的大户人家,四进的大宅院。虽然比不上豪门贵族之家有气势,也是亭台敞轩错落林立,假山怪石嶙峋嵯峨,小桥流水迂回婉转,一派江南园林盛景,其间仆从往来穿梭。

    杨元回到家,先去见娘亲。

    他母亲刘氏正和府城来的陈家姨母在外厅坐着说话呢,弟弟杨真和表妹陈青黛正在一旁玩抓子儿。

    刘氏乃一精明妇人,衣饰大方得体,言谈干练爽利。

    她妹妹陈夫人是一富贾之妇,通身金碧辉煌。

    见他来,陈青黛立即欣喜地跑过来,要拉他一块玩。

    杨元含笑,也没拒绝也没答应,先给娘和姨母见过礼,然后笑道:“今天在私塾门口碰见个人,把我认作她表哥呢,说长得好像。”

    刘氏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很快泯灭,跟着笑道:“那你就去给人家当表哥去,还省了我操心呢。”

    一边招手示意他上前,替他整理衣领,再摸着他脸颊慈爱地说道:“我才跟你姨母说,自打生了你弟弟,我也没精神管你,把你耽误不少。所以跟你爹商量,送你去府城书院读书。你可愿意?”

    杨元顿时大喜,忙点头道:“当然愿意。”

    刘氏就笑了,把他搂在怀里,对陈夫人笑道:“你瞧瞧,听说要出门,就高兴得这样。再没说不舍得爹娘和弟弟。我白疼你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杨元说的。

    杨元靠在母亲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情,昂然道:“儿子读书光宗耀祖,还不是为了给爹娘争光!将来,说不定还能给娘挣个诰命回来呢!”

    一席话听得他娘和姨母都笑了,都十分欢喜。

    说笑间,杨元早把试探的事忘光光了。

    刘氏又道:“你还小,去那么远娘不放心的很。正好你姨母来了,说要接你家去住。你姨母家又大又宽敞,又只有你青黛妹妹一个闺女,你去了,正好能作伴。吃穿住方面,有你姨母照应,我才能放心。”

    这回杨元却没有应声,只听着。

    ******

    还有第三更加更。(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42章 乍见即分
    一时丫头来请用饭了,方才丢下这话,都去用饭。

    晚间,刘氏屏退了身边伺候的人,和丈夫杨玉荣以及妹子陈夫人商议道:“听元儿先前说的,我觉得这事有些不对。还是早些把他送走。”

    杨玉荣道:“先把小六叫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刘氏忙制止道:“别问。问了才不好呢。这孩子是个有心的。回头露出点什么来,叫他心里膈应,反不好。直接把他送去府城。真要是那家人找上门来,咱什么都不认,他能有什么法子?”

    杨玉荣点头,对陈夫人道:“往后麻烦妹妹了。”

    陈夫人笑道:“麻烦什么?这不是我自个的事么。我正好白捡个上门女婿。”

    几人都笑了。

    刘氏叹道:“这也是他的福气。我原想着有了真儿,这家就不能交给他了——总不能把家业传给外人——想着怎么把事情说开呢。又怕老爷子生气,才没敢说。再说,二房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揪住不放了。我就一直没说。偏妹妹来了,又看上了他。这不是他的造化是什么?”

    原来,杨元是杨家长房的杨玉荣捡来的。

    因杨玉荣年过三十五还没有子嗣,便瞒住了,充作亲子养,要继承家业。谁知三年前刘氏居然开了怀,生下杨真。他夫妻二人待杨元便大不如从前了,且有了防备之意,担心他长大分家业。

    原也想过要公开他身世,赶他走的。只是碍于杨老爷子跟前,不敢说出实情。又忌惮二房,所以才拖延下来。但从此对杨元就冷淡了。又不敢做得太过明显,怕人起疑。

    今年,刘氏在府城的妹妹来黑山镇姐姐家做客,见女儿青黛总黏着杨元玩,杨元看去也很聪慧,便开玩笑说要跟姐姐结儿女亲家。

    刘氏心里一动,想着妹妹只这一个闺女,便生出一个念头:要把杨元给妹妹做赘婿。

    这可是万无一失的好法子。

    她便将杨元的来历说了。

    陈夫人大喜,仔细询问他们在哪捡到杨元的。

    杨玉荣便含糊其辞。目光闪烁。

    刘氏却向妹妹透露道:“那山里就两个村子。妹妹想这孩子还能是哪里人?妹妹也别问了,把这事烂在肚里,就当他是我的儿子。寻不到根才好呢。这才妥当呢。”

    陈夫人连连点头,也巴不得此事永远不为人知。

    且说眼前,杨玉荣冷哼了一声道:“这是看他读书还好,将来也许有出息,才把青黛许给他。不然,陈家那大一份家业,能便宜他?他就算知道身世。又有什么可委屈的?真找回亲爹娘,也不过是个穷种地的。能像现在这样读书进学?”

    陈夫人笑道:“话是这么说,能瞒还是瞒着好。别费心养一场,却养个白眼狼出来。”

    刘氏还是有些忧心。道:“将来入赘,总要给个理由?把长子给人做赘婿,面子头上说不过去呢。老爷子那边不好交代。”

    这件事如何跟老爷子交代。他们夫妻还没想好。

    杨玉荣却道:“我想了几天,觉得这也不算难办。等过一二年看他读书情形。要是不错的话,就给他和青黛定亲。等成亲的时候。我们再把家里闹出点事来,然后劝他,说陈家就一个闺女,不如过去继承家业,省得在杨家跟兄弟争产,失了兄弟和气。凡读书人,都是有些傲气的,想必他能听进去。爹那里,我到时候把事情告诉他。他难道还肯把家私传给外人?肯定巴不得送走他。”

    刘氏和陈夫人听了都点头。

    商议定后,三人又生恐节外生枝,定下明天陈夫人就带杨元走,私塾那边,由杨玉荣出面了结。

    却说东厢,杨元的书房内,陈青黛正缠着杨元,一会问字,一会要讲诗,一会要教画画,总不让他安生读书。

    杨元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开来,认真对青黛道:“刚才我娘的话你也听见了?府城的书院不是随便能进的,听说要考核的。你难道想我丢脸考进不去?”

    陈青黛就犹豫了。

    她心性浮躁,根本静不下心来,一心想要这个表哥时时刻刻陪自己,那不管干什么,她都觉得有趣。

    可是,她喜欢跟表哥玩,就是因为表哥出色能干。要是他表现平庸,那她也不稀罕了。

    杨元看她神情,眼神一闪又道:“你不是要做个有才有貌的大家小姐吗?我教你的字也不用心练,诗词也不背。赵勤的妹妹比你可强多了。”

    陈青黛顿时面泛怒气,然杨元不等她发作,就拿起桌上的书和纸,柔声对她道:“青黛妹妹是个聪明的,就是不大用心。若要用心了,肯定比赵勤的妹妹强得多。喏,把这诗拿回房,好好背。明早我要考你。”

    陈青黛立即笑了,乖顺地点头,捧着那书走了。

    杨元送她出门,看着她的背影,眼眸一转,鼻子里微不可察地轻哼一声,转身回去看书。

    若杜鹃见了刚才他这神情,定会惊掉下巴。

    老实爹温顺的眼眸,竟被他翻新用出狡黠的效果来,不该惊讶么!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杨玉荣便告诉杨元,要他即刻随姨母去府城,他娘已经在为他打点行装了。

    杨元听了一愣,疑惑地问道:“爹,干嘛这么急?”

    杨玉荣早有说辞等着,因道:“怎不急?凡学里一般都是过了正月十五就开馆,府城的书院也是。头先我跟你娘还没想好要不要送你去,就耽搁了两天。如今都定了,再不快去,还要耽搁多久?去晚了你学业能跟得上?”

    杨元一想可不是吗,也着急起来。

    他匆匆要出去,说是去私塾告诉夫子。

    杨玉荣叫住他道:“你不必去了。赶快把书箱理理,等吃了饭就跟你姨母走。私塾那边,爹帮你去说。”

    杨元心下着急,忙道:“儿子还要去学里跟几个好友说一声。”

    其实他是记挂着和杜鹃的约定。

    杨玉荣笑道:“是赵勤那小子?这样,你写封信,回头爹替你转给他们,再告诉他们一声就完了。你别再耽搁了,回头启程迟了,晚上赶不到县里投宿,荒山野岭的不安全。”

    杨元就没话说了,且答应着回了房。

    事情来得急,他有些混乱,一边收拾书箱,一边想着杜鹃,怎么脱身去见她呢?

    结果,爹娘不断问他些事,又反复叮嘱告诫,他总也没找到脱身的机会。

    捱到快晌午,他借故叫了小六来,吩咐了几句,小六便匆匆出去了。

    小六去了镇后的山坡替少爷传信。

    杜鹃还没到。

    她昨日回去告诉冯氏跟杨元见面的情形后,冯氏激动不已,一力支持她今天再来见杨元。

    杜鹃说不能去私塾等,容易引人注意,直接去后山等也是一样的。她估摸着杨元下学的时辰,加上这小镇就那么点大,她也不稀罕逛了,就没早来。

    好容易掐准时候来了,却见小六站在山下。

    小六见了杜鹃,忙迎上去,将少爷的信递给她。不等她拆开看,便主动告诉她少爷要去府城读书的事。

    杜鹃心下一沉,暗觉蹊跷。

    拆开杨元的信看了,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并没有更多的信息和解释。

    她一边寻思对策,一边把手里的篮子递给小六,说道:“这个是我们山里的一些吃食,不是什么好的,带给你家少爷尝尝。里面有个包裹,是单给小六哥预备的。”

    小六立即眉开眼笑。

    他打开篮子盖,拿出包裹,摸出一块肉干吃了,立时两眼发亮,喜不自禁。

    嘴里含糊道:“杜鹃姑娘,你可是还有话跟少爷说?要不,我带你去杨家找他。”

    杜鹃急忙摇头,道:“不用。我也没什么要跟他说的了。这副画你拿给他,再跟他说,要好好用功读书。有机会我一定去看他。”

    她可不想让杨家人发现自己。

    小六忙点头,接过一卷纸筒,放入篮中。

    杜鹃便催道:“你快回去。你家少爷说不定找你呢。”

    她想杨元不能脱身出来跟自己道别,必有缘故,丝毫不以为他是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只打发小厮来说。

    小六想着来时少爷叮嘱的情形,醒悟过来,忙告辞走了。

    这里,杜鹃便去跟一旁的冯氏说明了缘故。

    冯氏顿时像被焦雷打得一般,呆住了。

    这才见了两面,才看见希望,就没了?

    杜鹃急忙低声安慰道:“娘,我早说了,这事急不得。他如今还小,一些事也不好说透。如今先漏个底给他,等过两年他大些了,我再找机会见他,把事情都告诉他,那时他便躲不掉了。”

    冯氏流泪道:“他就算知道了,能认我?”

    她扯着身上的蓝棉布衣襟,茫然无措。

    这身衣裳还是新做的呢,可是往那个神采飞扬的儿子跟前一站,她只觉自惭形秽,不敢多说一句话。

    杜鹃忙又劝道:“我看他不像那没良心的。读了书知礼,以后会更好。娘放心,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几年。再说,我说句丢人的话,要是早回来了,咱家还没条件送他去府城读书呢。说起来咱还占了便宜呢。”

    冯氏哽咽道:“便宜是那么好占的?这儿子怕是要不回来了。”(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43章 人鬼情未了
    杜鹃何尝不知如此,然又猜不透杨家的想法。

    忽然送这个假儿子去府城书院读书,是真心想栽培他?

    一时想不通,也顾不得想,劝冯氏说,午后杨元就要跟他姨母走,不如她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守在这官道旁,说不定还能见他一面也不一定。

    冯氏立即点头,能再看儿子一眼当然好了。

    于是母女俩赶紧往街上去了。

    等她们走后,从一间铺子的屋角后转出两个人来,正是陈青黛和她的大丫头。

    她因要走了,便带着丫头来街上转悠,看能买些什么当地的小玩意和土产,回去好送姐妹和朋友的。

    正逛着,就看见小六往后山去。

    她心下奇怪,就跟了来,却看见他跟杜鹃说话的情形。

    不知为何,她断定小六是替表哥来送信的,给那个乡下丫头送信,这个想法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远远看着,见杜鹃和冯氏形容没什么出奇的,她便对丫头说道:“走,回去。”

    主仆二人匆匆赶回杨家,在门口拦住了小六。

    “这是什么?”

    陈青黛指着小六手上的篮子问道。

    小六忙道:“这是小的……刚买的。”

    他撒了个谎。

    陈青黛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拿来我瞧瞧。”

    小六犯难了,不知给还是不给。

    然旁人却不给他犹豫的工夫,青黛的丫鬟,叫云芳的。上前一把扯过篮子,并主动掀开盖子。递到小姐面前,示意她看。

    青黛瞄了一眼。对于那些明显包着吃食的纸包毫不感兴趣,却把那卷画拿了起来,“这是什么?”

    小六忙道:“那是少爷的。”

    陈青黛顿时心中酸溜溜的,还带着一丝鄙夷,是针对杜鹃的。她可是亲眼看见她把这东西递给小六,果然是传给表哥的。

    没想到那丫头小小年纪就这样不知羞耻!

    怎样不知羞耻,她也说不来,反正知道这样不好。

    她傲然道:“给表哥的?那我拿给他好了。”

    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小六慌忙叫道:“陈姑娘,陈姑娘!”

    云芳把篮子往他手上一塞。喝斥道:“喊什么喊?小姐这就进去了,比你还先见着杨少爷呢。他们是表兄妹,带个东西哪容得你一个下人多嘴!”说完转身就走。

    小六哑口无言。

    看着陈青黛的背影,忽然想起杜鹃,暗想两人还真是不能比。容貌不能比,脾气性格更不能比。

    杜鹃很随意地叫他“小六哥哥”,并不是为了讨好他,听着亲切的很;陈姑娘很随意地蔑视他,则是习惯了高高在上。

    怪不得少爷不喜欢跟表姑娘玩。却喜欢跟杜姑娘玩。

    小六一边想,一边气呼呼地提着篮子往外书房去了。

    另一边,陈青黛走到一条临水的回廊下,一矮身子在廊柱旁坐了。打开那画来看。

    画中画的是一个人身鱼尾的美人,似乎在御风飞行,又像在水底游动。身姿妖娆,容颜绝美。旁边还写着三个蝇头小字:美人鱼。

    她心里惊诧不已。

    因为同样的绘画技法她在表哥的书房里见过。那是一副人物画。好像是一男一女从山崖上往下跳,身在半空中。一个要去拉另一个。

    她当时觉得很好奇,想要拿走,杨元不许。

    这副画是怎么回事?

    陈青黛想不通了,不知是杨元送给那野丫头的呢,还是那野丫头送给杨元的。她这样疑惑,乃是私心里觉得杜鹃不可能画出这样的画来

    不管如何,这一刻她心里很不舒坦。

    她不想把画交给杨元,因此一扬手,就把画撂在身旁的水池里去了。

    看着那画在水中被泡得面目模糊,她心里好过了些,拍拍手,起身走了。

    她直接去杨元屋里找他,却发现表哥不在。

    刚要走,就见杨元从院外匆匆赶来,看见她劈头问道:“青黛,你刚才在小六那拿的画呢?”

    青黛见他见面就问这个,脸色就不好看了。

    她刚想说扔水里了,见他眼中急切神情,忽然心中揪紧了难受,转而歉意道:“对不住哦表哥,我刚坐在那廊子下看画,一不小心掉把画掉水里了。这可怎么办?”

    神情有些愧疚。

    杨元却根本不信,这个表妹他太了解了,被姨母惯得骄纵任性,脾气却直的很,不惯玩花样手段。眼前肯定在说谎,分明是她故意把画丢进水的。

    杨元定定地看了她一会,才道:“丢了就丢了。也没什么。刚才娘叫人来喊吃饭,走。”说完掉头就走。

    陈青黛见他这样,反不得主意,只得跟上去。

    走在杨元身边,她试探地问道:“表哥,这画是谁画了送你的?不会是那个乡下丫头画的?”

    她一急,就露了马脚。

    杨元听了,对她笑道:“就是她画的。她可会画了。我本想跟她学的,谁知又要走了。表妹,你住在府城,见多识广,回头打听一下,看有什么人会作这样的画。你要是学会了,就教我,也省得我在外找别人学了。”

    陈青黛听了他前面的话,正要发怒;然一转到后面,就喜得眉开眼笑了,连连点头答应,说回家就叫人去寻访。

    原来表哥是想学画呀!

    这就好办了。正如表哥说的,她住在府城,家里又有财势,怎么也比一个乡下丫头见多识广。自此心心念念记挂着画画的事,回去就忙开了。这是题外话。

    杨元见她这样,暗自冷笑,心想这下她可有得忙了。省得老来缠自己。就是杜鹃的画没了,可惜的很。

    刚才他也是气怒交加。却没有爆发。

    总不能为了一副画把表妹骂一顿。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他发作了。却惹来娘的责罚和教导。几次过后,他便学乖了,再不跟她直面相争,却变着法儿打发和惩处她。

    当然,这种惩处是他自以为的,完全是小儿心性作怪,其实对于陈青黛的成长来说,还有好处呢。

    比如刚才,他让陈青黛找人学画。却不说他自己跟着学,而是怂恿她学会了来教自己,以此折磨惩罚她,因为知道她是最坐不住的。

    然画画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要是没资质的,学几年还不一定能入门呢。

    可想而知,这丫头往后有的苦头吃了。

    就算她真的捺下性子认真学,那他也求之不得,因为她就不能有许多空闲来烦他了。

    要是她学到半途不肯学了,他自有话刺激她。叫她为了争强好胜而丢不下。

    饭后,陈夫人便跟姐姐告辞,带着杨元陈青黛上路了。

    马车从黑山脚下经过的时候,杨元透过车窗看见坐在山坡上的杜鹃和冯氏。

    他把头一缩。往车厢内闪了闪身子。

    本能的,他不想让家人知道他认识杜鹃。

    看着那个渐渐缩小的身影,他眉头紧皱。想着什么时候回来去泉水村找她。

    杨家的马车从街上过时,杜鹃就注意了。因此拉了冯氏来这山上等。可是,杨元年纪还小。并没有骑马,而是坐在马车里,因此没见着面。

    冯氏心如刀绞,望着那几辆马车哭个不停。

    杜鹃劝了一阵,方才好些。

    她自己也看着那马车心潮翻滚。

    才见面,还没探明他是不是李墩,就又分开了,说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昨晚她还在想法子呢,看能不能在黑山镇谋个营生,然后说服爹娘搬到山外来住。一来躲开爷爷奶奶,二来就近想法子认回这个弟弟。谁知还没想周全呢,人又走了。

    她劝冯氏不可操之过急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劝自己。

    对于杨元的身世,她还是有几分把握揭开真相的。

    但对于他恢复前世李墩的记忆,她则半点把握没有。

    她告诉他自己和李墩之间的故事,又画了那些画给他,自然希望他能有朝一日想起前世的事;若不能,也要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她不信两世的缘连一点熟悉感都没有。

    就算他真没有感觉,她也要让他再爱上自己一次。

    如果他是李墩,就一定会再爱上今世的黄杜鹃!

    杜鹃想着,忽地生出一种冲动,要去跟杨元道别。

    她必须尽可能的在他心中留下特别的印象,留下一些只属于李墩和杜鹃两个人的东西。

    想到这,她对冯氏说了声“我去告诉他,我跟娘来送他了。”就追着马车去的方向跑去。

    她在山上追,马车在山下行。

    ive&,

    lonelyti

    andtiine

    ineedyourlove

    ……

    噢,我的爱人,我亲爱的,

    我渴望你的接触已太久而孤单!

    时间过得多么慢啊

    然而其中发生了太多的变化

    你还属于我么?

    我需要你的爱

    ……

    这是英文歌《人鬼情未了》。

    杜鹃那青嫩的嗓音,实在难以表达出歌曲中沧桑深沉的爱。然而,她却唱出了深情和哀伤,还有无尽的渴望和不舍。

    马车里,杨元从听见第一句歌声开始,就知道是杜鹃来了,这是杜鹃唱出来的。

    没来由的,他就是这么觉得。

    凝神仔细听去,却跟那天在私塾门口听见杜鹃叫自己一样,有些茫然,而不是震动。

    他听不懂歌词,那曲调也与平日听过的曲子风格迥然不同。不同在哪里,他所学尚浅,还不能准确表达出来。

    没有撞击心扉的强烈感受,却品出些忧伤和不舍。(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44章 再见时,你还记得我吗?
    他很想下车,到山上去听杜鹃唱,然后再问她唱的什么。

    可是看看对面坐着的陈青黛,又忍住了。

    陈青黛也听见了歌声,纳闷地问:“这是谁,唱得都是什么?怎么古古怪怪的?”

    说着就要掀开车帘,伸头往山上看。

    杨元不想她发现杜鹃,更不想她知道自己在听歌,因此制止道:“别动!掉下去怎么办?听见什么都好奇要瞧,这一路你就把脖子伸着,头搁外边,也别拿进来了。”

    丫鬟云芳听了有趣,“噗嗤”一声笑了。

    陈青黛羞恼地瞪了她一眼,才对杨元道:“我不就是想看看谁在唱嘛!好像是个小姑娘呢。表哥……”

    杨元打断她的话,板起小脸道:“有什么好听的!你跟着我坐一辆车,我就要考你的学业。把这首诗先背了,一会讲给我听。”

    陈青黛立即雀跃地接过书去,低头记诵起来。

    “很好,”杨元想,“总算能安静地听曲了。”

    可是杜鹃到底唱的是什么呢?

    他心里万分疑惑。

    是不是在为他送别呢?

    肯定是,因为歌声有些忧伤。

    他心里也不舍起来,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山头上,杜鹃一直唱、反复唱,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内,她才闭嘴,望着官道想:“再见时,你还记得我吗?”

    冯氏走过来,疑惑地问闺女:“你刚唱的是什么?”

    杜鹃转头,微笑道:“是一支曲子。他唱给我听的。我这么一唱。他就晓得我来了,也晓得娘来了。”

    冯氏顿时又激动起来。

    杜鹃忙又把要耐心等候的话劝了些。一边拉着她走下山来。

    站在官道上,冯氏犹望着前方不肯回头。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两骑骏马疾奔过来。

    马上人看见他们,一带缰绳,那马便停住了。

    杜鹃定睛一看,禁不住叫道:“小姨父,小舅舅!你们回来了?”

    任三禾诧异地看着她们,问道:“怎么在这?”

    他可不认为杜鹃会来接自己。

    杜鹃笑道:“我跟娘在镇上逛。走到这来,顺便看看小姨父和小舅舅回来没有。谁知真就回来了。真是好运气!”

    任三禾瞅着她似笑非笑道:“哦?真的?”

    一面跳下马背,轻轻一举。将杜鹃抱到马鞍上坐了,自己牵着绳子在旁跟着走,然后才问冯氏:“就姐姐和杜鹃来了?”

    忽见冯氏眼下泪痕尚存,更诧异了。

    冯氏忙道:“就我娘俩。”

    冯兴业也跳下马背,对冯氏道:“大姐,你来骑马。”

    冯氏急忙摆手后退道:“我不敢骑。你自个骑。我走路好的很。”

    冯兴业只得罢了,遂一边走一边问些家中情形,又说些在府城的见闻,慢慢往家赶去。

    路上。任三禾没有再问杜鹃刚才的事。

    杜鹃却想,回去得说服娘和外公,把这事告诉他。

    如今杨元不在黑山镇了,要想顺利认回他。必须小姨父帮忙。且不说他的武功,就是见识也不是外公这些人能比的。有他帮忙,自然事半功倍。还有。他早就买了马,寄养在外公家。他骑马的功夫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去府城那点路对他来说。也容易的很。

    杜鹃这样做,还有个缘故:任三禾本就知道内情。很清楚杜鹃不是黄家亲闺女。

    但他不知道冯氏当时生的孩子哪去了,说不定以为死了呢,毕竟在野外生产,生下来活不长很有可能。

    以后杜鹃还会出山来找杨元,而她从未离开过任三禾关注的范围,到时候自然要给他一个说法,那还不如现在就告诉他实情。

    回到冯家,自然又是一番热闹。

    当晚,杜鹃就跟外公和冯氏说了自己的想法。

    冯长顺点头答应了。他也早想跟小女婿说这事了。小女婿是个有能耐的人,告诉了他,也好多一个人拿主意。

    于是,任三禾和冯明英就被叫进里屋,在场的人除了冯长顺和冯婆子,还有冯氏和杜鹃。

    冯氏再次将当年野外产子的情形说了一遍,只不过把生的孩子翻了一倍,换成了龙凤双胞胎。

    杜鹃就见任三禾愕然张大嘴巴,还飞快地瞄了她一眼。

    她不禁有些好笑,知道他惊讶什么。

    冯长顺又把他发现杨家小少爷杨元长得像冯兴业小时候的事说了;然后是杜鹃,将她试探杨元的经过也说了。

    总结下来,这个杨元一定是冯氏当日丢失的儿子。

    震动最大的要数冯明英了,她用双手捂住嘴巴,才没叫出声来,但双眼立即红了,泪水溢满眼眶。

    “姐姐,你……你是怎么捱下山的?”

    她不敢想象,要是自己摊上这事,还能不能活着下山。

    冯氏一边流泪,一边木然道:“不记得了。”

    她真的不记得了。

    当时生了儿子的喜悦,发现儿子丢了的恐惧,没找回来的绝望……种种感受,如今回忆起来都觉得锥心疼痛,当时是怎么捱过来的?

    连她自己都要怀疑了。

    杜鹃忙掏出手帕帮娘擦泪,又劝冯明英道:“小姨,你别难过了,惹得娘也跟着掉泪。今儿她都哭了好几场了。外公叫你和小姨父来,不就是要讨个主意么。眼下可是有指望的,还哭什么?该振奋起来,想法子把人要回来才对。到时候那才是大喜事呢!”

    一番话说得冯氏抬起头,满脸希冀地看向任三禾。

    他也正帮妻子擦眼泪呢,一边低声劝慰。

    忽觉屋里静下来。抬头一看,大伙儿都盯着他呢。

    他却没有往日的冷静沉着。神情有些讪讪的,斟酌言辞道:“这个……这事不能急。急也没用。没有证据。杨家不认账有什么用?”

    说完了,却无人接腔,大伙儿依然盯着他。

    任三禾就有些尴尬,知道不说些有用的,岳父怕是不会放过自己了,因而低头沉思。

    他用心想了会,才又抬头对冯氏道:“反正大姐都等了九年了,不妨再耐心等等。我抽空去打探那杨家的底细。务必要将这事查清了,再上门跟杨家要人。在这之前。大姐先忍忍。我说句不该的话,大姐就当他帮你栽培儿子好了。你想,要是早早的把儿子认回来,这去府城读书的机会可就丢了。说起来,你还占了便宜呢。”

    他竟然跟杜鹃一个说辞。

    杜鹃就噗嗤一声笑了。

    冯氏听任三禾肯伸手帮忙,心里放松,便也笑了。

    冯长顺奇怪地问杜鹃道:“你小姨父说得有理,你笑什么?”

    杜鹃就说,自己也是这么劝娘的。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

    笑完。杜鹃盯着任三禾道:“小姨父,这个事真的很重要。把弟弟找回来,不仅解了娘的心结,对我们全家都好。我们家要是有了男娃。爷爷奶奶也能消停些。”

    她看出任三禾有些不上心。

    若说缘故,那一定跟她有关。也许是怕此事影响她的未来,说不定还担心泄露她的身世秘密。因此。她便提醒他,黄家找回这个儿子。真的很重要,对她也很重要。

    好。杜鹃承认自己有些要挟人。

    但是,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又是亲戚,不是该携手奋进,共创美好生活吗?

    所以,杜大小姐就利用自身要挟小姨父了。

    果然,任三禾听了这话,神情慎重多了。

    他沉吟了一会才道:“这几天我正好在这,先打探了再说。若是不弄清就急着跟杨家要人,万一他们不认,就没了转圜的余地了。“

    冯长顺也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说。所以我先头心里虽然疑惑,却没吵出来,就怕的这个。你们想,那杨家要是肯把儿子还人,那还不对外说这娃是捡来的,何苦瞒着?”

    这也是杜鹃疑惑的。

    原先杨家没儿子,还有个说辞;如今都有了亲生的了,为何还瞒着?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出来人家只会赞扬杨家做了善事。

    众人猜测了一阵,不得结果,只好先丢开。

    第二日,任三禾果然出去打听了。

    回来说,杨家大房自从生了第二个儿子后,对杨元明显不如原先疼爱。这回送他去府城读书,看着是好事,只怕另有企图。

    可他又想不通,为何杨家不公开杨元的身世呢?

    只要公开,事情不就简单多了。

    冯氏听说后又哭了起来,觉得儿子肯定不受养父母待见,还不知怎样被折磨呢,会不会把他弄出去卖了?

    杜鹃忙安慰道:“小姨父说的‘不如原先疼爱’,那是跟原先比。要说弟弟吃苦头,我看不会。娘想想咱们看见他的时候,他身上穿的,还有那天吃的,还有小子跟着,并不是没人管没人问的。”

    任三禾点头,说正是这样。

    他道:“杨家嫌弃他,这事就有指望。等下次出山,我就去府城,托朋友留心他。大姐也不要太担心,就当儿子在外读书,时候到了,儿子也就回来了。”

    冯长顺点头,正色劝女儿道:“你妹婿做事把稳,你听他的没错。要是心急,不说杨家了,就是你那儿子,他也不一定肯认你。他好好的少爷当着,凭什么认你一个乡下媳妇子做娘?不如等他大些,懂事又能明白道理了,我们也准备好了,再把这事说出来。”

    这话撞在冯氏心坎上,她可不是一直在自卑么。

    因此她连连点头,将多年的思念按捺下去,一心一意等候儿子长大。

    这事暂且就搁下了,几人便安心安意地做客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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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45章 家里闹起来了
    杜鹃这日子就过飞了,每日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吃喝玩乐,无拘无束的,还有一堆人陪呢。

    冯家没分家,四个儿子住一大院。

    大人多孩子也多,常有争吵,甚至打得鬼哭狼嚎的时候都有,却没有因此生出大的矛盾。因为冯长顺很有威严,善治家,能压得住。

    他对家财管理也宽,除公中规定要干的活外,儿子们自己想做什么也随意,所以儿子儿媳妇们都不觉得拘束,竟没人想要分家。

    杜鹃深以为奇。

    这些日子,几个舅母的任务就是变着花样做吃的。

    杜鹃看得手痒,也曾做了几道菜,博得众人一致赞赏。

    外婆却不许她多做,总赶她去玩,怕把她身上衣裳弄脏了。

    玩儿腻了,任三禾就教她骑马。

    这样的日子,照说杜鹃应该乐不思蜀才对,可不知怎的,她总也不能安心。

    杨元走了,她一下子失去了来此的目标,急切间又不能有所作为,因此心就空了下来;再者,杨元的事暂时搁下了,家里的事便浮上心头来了。

    她十分惦记黄雀儿,不知她的事怎么样了。

    想想爷爷奶奶,再想想老实爹和姐姐妹妹,杜鹃无法淡定了,她心里急得跟猫抓似得,恨不得立刻回去泉水村。

    除了这件事,她还惦记泉水村的一切。

    眼前浮现林春的身影,居然有些想念了。

    也真怪了,林春、九儿、黄雀儿等人也是小孩子。可是杜鹃跟他们一块说笑做事,并不觉得幼稚无聊;然她跟舅舅家的表兄弟姊妹们玩。却提不起精神来。

    可是娘和小姨好些年才回娘家一次,每日跟外婆和舅母们忙吃忙喝、说说笑笑。亲密又融洽,她实在不好意思提出就走,只能捱着。

    煎熬到正月二十三,九儿来了。

    他大哥福生也一块来了,还有他两个堂叔。

    看见九儿的那一刻,杜鹃觉得心都活了起来。

    “九儿,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来送山货?路上还顺利?家里……怎么样?”

    杜鹃嘴上问着寻常话,眉眼却传达另外的问题。

    九儿见她满脸满眼都是话儿,表情丰富活跃。也跟着眉眼一齐动,嘴上却故作随意地大声说道:“家里?家里都好。就是你爷爷他们闹起来了。”

    这话说的,都闹起来了还能算好?

    杜鹃听得心抽抽,不知这娃儿是否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泉水村的人来了,冯氏和冯明英在娘家也算半个主人,因此客气地招呼他们进来坐,一边寒暄问好。

    谁知九儿这么一嚷,大家听了齐齐发愣。

    “闹起来了?杜鹃爷爷?”冯氏停住脚,似乎还不敢相信一般。“为什么闹?”

    福生急忙捣了弟弟一下,怪他大嘴巴。

    杜鹃抢先道:“娘,先让林叔叔他们进去喝口茶、喘口气,再慢慢问。这事还是问福生大哥。九儿小,说不清楚。”

    她是怕九儿说漏了嘴,把他们之前谋划的事给漏了。

    九儿也知自己说漏了嘴。怪不好意思地傻笑。因他就是为这事来的,又见杜鹃着急。所以一不小心就说冒了。

    当下众人进屋,坐下喝了杯茶后。福生才说起缘故。

    原来,杜鹃的大姑回娘家来了,还带着儿子。黄老爹两口子要把黄雀儿许给外孙,叫了大儿子过去说。哪知道黄老实先一步把黄雀儿许给夏生了,已经收了林家的聘礼,只等杜鹃和冯氏回去,就要正式下定。

    黄老爹不肯,逼着儿子退婚。

    谁知一向肯听爹娘话的黄老实这回却倔了起来,死活不答应;而且,林大头也不答应,说既然定了亲,黄雀儿就是林家媳妇了,天塌下来林家也不会退亲的。

    厅堂里,一干人听了这话都形色各异。

    其中,以冯氏和杜鹃最为愕然。

    冯氏简直不敢相信,一贯在自己面前老实的男人居然敢趁着自己不在家的空档,私自做主把黄雀儿许给了夏生,他哪来的胆子?

    她之前还跟老娘商议,要把黄雀儿许给二弟的儿子呢。

    杜鹃也疑惑:爷爷奶奶不是要把小姐姐许给梨树沟村的亲戚吗?怎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冒出个大姑来?

    说起她这个大姑,要另外交代几句。

    她叫黄招弟,嫁去了山外。在泉水村的东面,而杜鹃外公这里属北边。无论哪个方向,道路都是一样难行。所以,她也跟冯氏一样,多年不回娘家。偶尔回去一次,顶多住两晚就走。因此,杜鹃对她没什么印象。

    谁知忽然间就带着儿子来了。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冯氏缓过劲来,对黄雀儿亲事的关心占据上风,暂把男人自作主张的事丢在一边,转而问起公婆和男人相持的结果。

    九儿四堂叔面色古怪地答道:“后来?老实兄弟就跑了。”

    “跑……跑了?”冯氏再次愕然,“跑哪去了?”

    林家四叔咳嗽一声道:“到处跑。等他爹娘走了就回来了。他爹娘听说他回来了,又找上门……”

    杜鹃心里笑翻了天。

    九儿也对她猛眨眼,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目光。

    正偷着乐,谁知林家四叔接着道:“后来,黄老爹就气病了……”

    “啊?”

    杜鹃和冯氏一齐惊叫。

    杜鹃感觉不妙,急忙问:“那我爹就去看爷爷了?”

    福生眼含笑意,瞅着她道:“那还能不去?”

    警告地示意她当着人说话留心,别太过分了。

    九儿明知杜鹃担心什么,急忙道:“我们来的时候。黄鹂也病了,哭得跟什么似的。老实叔急得团团转。所以我们才顺便来告诉婶子和杜鹃一声。”

    杜鹃又激动又紧张:祖孙终于对上了!

    大pk呀!

    只是这胜负尚未可知。

    不行。她要回去。

    她怕黄雀儿和黄鹂顶不住。

    冯氏听说黄鹂病了,也急了。立即站起身道:“走,回家!”

    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家里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呢。

    不过也可以想象,必定十分热闹就是了。

    冯长顺听了半天,这时沉声喝道:“慌什么!你也不看看天,都黑了。又快月底了,月亮跟镰刀似的,你敢走夜路?把东西收拾收拾,明早再走。”

    冯氏只得去房里收拾。冯婆子等人都跟过去劝慰。

    厅堂里,冯长顺挽留林家人吃晚饭。

    林家四叔推辞不受,说他们要把货送去镇上,太晚了不方便。和任三禾约好明早一块上路,就带着福生等人告辞了。

    九儿临走时,靠近杜鹃飞快地说道:“别急。没事儿。”

    杜鹃心里便有数了。

    因见任三禾疑惑地看她,便故意对九儿道:“明早我给你准备好吃的,你过来吃。”

    九儿大喜道:“我正要说呢。”喜滋滋地跑了。

    等他们走后,冯长顺才拍着桌子大骂道:“黄石人就不是个人!为了当年那一口气。专门难为大儿子一家。这老狗越老越昏头了!”

    这么些年了,要说他心里没后悔过,那是骗人的。

    想当年,他狠狠地落了亲家脸面。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然那后果都让闺女女婿和外孙女承受了。往年闺女和公婆间也就有些小矛盾,关系可没现在这样恶劣。

    他越想越忍无可忍。对任三禾道:“三禾,这事你可不能不管。不过你也没法多管。你就看着办。瞅着机会就帮着说句话。别让雀儿嫁去那老远的地方。”

    任三禾点头道:“岳父放心。”

    他一直都很淡定。

    主要是黄雀儿的亲事并不能使他太上心。要是当事人是杜鹃的话,他怕是连夜也要赶回去。

    但杜鹃的着急他也看在眼里。所以他还是会管的。

    对于黄老爹和黄大娘,他早就忍无可忍了。

    若以他过去的脾气,想都不用想便把这两个老东西给除了。

    之所以没动手,可不是他心善,而是因为杜鹃。

    他很了解杜鹃心性,若是知道为了她杀人,她必定会惊悚,会怪他;再说,他还有另一层用意:留着他们当杜鹃的磨刀石。

    若杜鹃连这对村夫村妇都不能应付,那可不成!

    因此两点,黄老爹和黄大娘才得以苟活。

    且说眼下,任三禾盯着杜鹃问道:“这事你可有主意?”

    杜鹃含糊道:“暂时还没主意。回去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这么矮,我怕谁?”

    一本正经考问她的任三禾听她说了这么乱七八糟一大串,先是愕然,接着想笑,又要板脸训她不够认真,那个表情精彩极了。

    外公和舅舅们可不管,哄笑声差点掀了屋顶。

    外婆等人出来,问怎么了。

    杜鹃忙道:“没什么。娘,东西都收拾好了?”

    冯氏道:“都收拾了。也没什么好捡的,买的东西是早就包好的,就把衣裳收拾收拾就成了。快得很。”

    杜鹃这才放心。

    翠儿等表姐妹们都不舍杜鹃走,拉着她说长道短。

    冯明英看着几个侄女心中一动,遂对冯婆子道:“娘,叫小青她们跟我进山玩些日子,我家里又没多少事。”

    她没有孩子,因此特别喜欢带外甥女和侄女玩。

    杜鹃忙也邀请,她看得出表姐妹们都想去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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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46章 黄老实:先斩后奏 1
    冯长顺插嘴道:“等三四月再去。三四月去,还能摘些茶叶,捡些菌子,掰些笋什么的,又玩了又能弄些山货,不更好?”

    小青立即高兴地说:“爷爷,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又不许我们去。我们也不白玩,我们保管跟着杜鹃上山,掐许多茶叶、捡好多菌子回来。”

    杜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

    她无语地看着大表姐,都怪她在向他们在描述山里生活的时候,语气夸张了些,以至于她们以为山里满山都是茶树,遍地都是菌子,所以满怀信心地说“许多”“好多”。

    到时候弄不到那么多,会不会心里落差太大?

    冯长顺等人戏谑道:“好!爷爷就等你们捡‘好多’菌子回来。不够的话,也别回来了,等凑够了再回来。”

    众人都笑。

    大舅冯兴发点拨闺女道:“你当那山上的东西是好容易得的?那茶树都长在高山上,一座山上也没几棵,也不是每个山头都有。菌子也不是到处都是,要会找才成。有时候转一天也捡不了几斤呢。”

    大舅母杜氏道:“她们这是看人家吃豆腐牙齿快。”

    小青等人听了这话,又见杜鹃抿嘴偷笑,这才明白现实的残酷。

    说笑一阵,便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这夜,冯婆子跟两个闺女低语到半夜方睡。

    第二天鸡叫头遍,冯家大院的人就都起来了,洗漱吃饭。喂牲口捆行装。等林家叔侄来了,立即就上路了。

    那天还没亮。只一弯下弦月,便点了火把照着。

    冯婆子搂着杜鹃。反复叮嘱路上要小心,又说得了空再来玩,十分不舍;几个舅母都有东西送,光鞋子就送了好几双,都是这几天赶着做的,说山路难走,特别磨鞋底子,送鞋子比别的东西都实用。

    杜鹃也依依不舍起来,叫外婆舅母们三月跟表姐们一块进山。住一个月再回来,也赶得及春耕。

    众人都答应了。

    外公和舅舅们更是送到进山才转头。

    来的时候,杜鹃是怀着殷殷期盼;回去的时候,她却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跨到家才好。

    途中,她跟九儿走在一块,悄声询问他内情。

    九儿边走边告诉她,断断续续的,杜鹃总算明白了事情经过。有些在预料之中。有些超出预料之外好远。

    她不禁感叹: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

    原来,正月十六那天早上,杜鹃和冯氏走后,林大头两口子吃过早饭。就提着自家酿的米酒、一盒点心、还有一块布料,另有首饰等,上隔壁找黄老实提亲。

    林春也跟着去了。

    黄老实见他们两口子这样阵势登门。不知何事。急忙让进堂屋,在八仙桌上坐了。又喊黄雀儿倒茶。

    黄雀儿自然明白大头伯伯和大头婶子的来意。

    她强忍着羞涩,低着头给众人冲了茶后。便躲入房内去了,连家务也不做了。

    那还有心思做!

    倒是黄鹂,靠在黄老实的怀里,双目炯炯地盯着林大头。

    另一个就是林春,也正儿八经地坐在林大头身边。黄雀儿也给他弄了杯茶,他像模像样地喝着,静等大头爹开口。

    黄老实根本没留意两个小娃儿,况且他很溺爱黄鹂,自然不会赶她走,又以为林大头也偏爱林春,所以带着他,丝毫没想到其他。

    等林大头喝了一口茶,黄老实才问道:“大头哥,嫂子,你们这是……找我有事?”

    林大头咳嗽一声,又和媳妇交换了下目光,只一句话,就把来意说了。

    黄老实惊怔住,为难地说道:“大头哥,这个……雀她娘刚走,要不等她回来再说这事怎样?”

    他凡事都问媳妇意思,都成习惯了。

    也因此,他觉得怪怪的:怎么林大头单等媳妇走了才来提亲呢?

    林大头摇头,不赞同地说道:“老实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也该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做了邻居这么些年,我家几个儿子人品怎样,你都看到了。我那年怎么说的?我几个儿子,我要给他们学打猎、学木匠、学石匠。怎么样?是不是都学了?”

    他大脑袋不停晃动,大手不住挥舞,主掌了谈话局面。

    黄老实不得不承认,唯有“嗳,嗳”不停点头。

    林大头又捧道:“这满村数过来,我就稀罕你黄老实的闺女:能干,脾气性格又好,又孝顺听话,所以我替夏生来求亲。”

    见黄老实激动得满面红光,又急着想开口,忙拦住他——知道他准要说冯氏不在家,他不能做主什么的——不让他说。

    “我来求亲,不光仗着我儿子能干,还有一点旁人比不了的:我们两家住隔壁呀!将来他们成亲了,那夏生还不就跟你儿子一样。你有什么事,隔着院子喊一声就成了。你说,这是旁人能比的?你把闺女嫁去旁人家,有嫁给我林大头的儿子这么方便?夏生又是你瞧着长大的,孝顺是没的说的。”

    这一番话,真真切切打动了黄老实。

    正应了昨天闺女们对他说的:她们要嫁在附近,以便将来照顾爹娘。

    还有谁家比林家距离黄家更近的?

    见黄老实意动,林大头再接再厉,又掰着指头数起来:什么将来让夏生养他老,一个女婿半个儿么;他媳妇为人黄家也是知道的,肯定是个好婆婆,将来肯定待黄雀儿跟自个闺女一样;夏生又勤快顾家,将来肯定对黄雀儿好……

    他说得头头是道,黄老实心思完全被他牵住了。

    中间,大头媳妇也不时插上一句。

    她说。她也没生个闺女,一向都是把雀儿和杜鹃她们当闺女待的。雀儿要是许给夏生了,她就当多了个闺女……

    黄老实忙点头。因为大头媳妇对雀儿杜鹃一向都好。

    他满心蠢蠢欲动,觉得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一门好亲,恨不得立即就要答应下来。

    恰好林大头嘴巴说干了,停下来问他意见。

    他一停,黄老实才算找回自我,也记起冯氏不在家,他没有权利自作主张。

    因此赶忙道:“我是没话说了。可是大头哥,我媳妇不在家呢,我一个人也不好做主的。还是等雀儿娘回来。我们商量了,再给你回话。”

    林大头听了气闷不已,他可不就是特意等冯氏走了才上门的么。

    要是冯氏回来了,那还说个屁呀!

    冯氏肯定不会答应的。

    就算答应,还不知要多费多少口舌呢,哪有黄老实这么容易说动。

    他便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老实兄弟,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算个汉子,怎么样样事都要听媳妇的?这家你一点都做不了主?”

    他想激将。

    无奈黄老实根本没雄心壮志。所以不受他激。

    他很无辜地问道:“就算我做主,这么大个事,也得跟媳妇商量?总不能我自个就把雀儿的亲事给定了。”

    林大头哑口无言。

    他可是实实在在当家作主的,但儿子的亲事还是要跟媳妇商量。并没有凡事自作主张。

    老子不成儿子上,一旁听了半天的林春终于开口了。

    他跟个小大人一样,正色对黄老实道:“老实叔。知道我们为什么等婶子走了才来么?”

    黄老实很老实地摇头道:“不知道。”

    林春道:“不让婶子晓得呗!”

    废话,这谁不清楚!

    黄老实嗔怪道:“这娃儿。净说笑!“

    林春道:“我才没说笑呢。我听杜鹃说,黄奶奶想把雀儿姐姐许给梨树沟的亲戚。要是老实叔和婶子把雀儿姐姐许给我哥了。那黄爷爷和黄奶奶准要骂你们。他们不会骂老实叔,只会骂婶子。老实叔想想可是这样?”

    黄老实一想,可不是么,爹和娘专门喜欢找媳妇的茬。

    林春又道:“我爹就是因为这个才瞅婶子不在家来说亲的。老实叔真要心疼婶子,心疼雀儿姐姐和杜鹃,就自个作主把这门亲定了,省得带累婶子挨骂。回头黄爷爷黄奶奶发火,也怪不到婶子头上,也怪不到雀儿姐姐和杜鹃头上。老实叔是他们儿子,他们顶多就骂一顿,还能杀了你?这事不就成了。等婶子回来,知道老实叔这样为她想,肯定高兴的要死。杜鹃也是。”

    他循循善诱,竭力蛊惑黄老实。

    林大头对儿子简直敬佩了:一样是激将,可这小子话说得圆乎多了。

    再看黄老实,听了林春这番话顿觉勇气百倍,化身为凛凛大丈夫,要为妻儿遮挡来自爹娘的暴风雨。

    头脑一发热,就忘了冯氏未必会答应这门亲。

    又或者说,他以为冯氏肯定会答应——有个女婿在身边当靠山养老,这好事还能不答应?

    也难怪他冲动,他实在舍不得闺女出嫁。

    可是闺女养大了,不嫁也不成啊,总不能留一辈子。

    但若是黄雀儿嫁了夏生,杜鹃跟林春的亲事也成了,那两个闺女都在眼前,他就不用跟闺女分开了。

    还有,小闺女黄鹂还说她要坐山招夫呢。

    这样一来,三个闺女长大了都在眼跟前。

    哈哈,真是太好了!

    想到高兴处,老实爹不由自主地咧嘴笑起来。

    林大头观其神色,和媳妇交换了下目光,觉得这事差不多成了。

    是该成了,夜长梦多啊!

    林春也不想拖延了,生怕有人来,就对黄鹂使了个眼色。

    黄鹂也终于开口了。——她任务重大的很呢!

    小女娃仰头,凑近老实爹耳朵跟前,悄声软糯糯地说道:“爹,你忘了问姐姐。”

    “啊!”黄老实惊叫一声,“对了,我怎么忘了雀儿。大头哥,你等等,我要去问问雀儿。”

    抱起黄鹂,急忙忙地往闺女房里跑。

    林大头看着他的背影,也乐出了声。

    这一去呀,再回来,黄雀儿就是他林大头的儿媳妇喽!(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47章 黄老实:先斩后奏 2
    黄老实走进闺女房间,就见黄雀儿坐在罗汉床上,一手攥着一只鞋底子,一手攥着针,却没有穿针引线。

    看见他进来,黄雀儿惊慌道:“爹……爹来了。爹坐。”

    黄老实便将黄鹂放下来,在罗汉床上坐了。

    黄鹂脱了鞋爬上床去,挨在黄雀儿身边。

    黄老实看看干净整齐的床榻,只觉屁股灼得慌。

    他忙起身去圆桌边搬了个圆凳过来,放在床前,坐上去,这才安稳了,才压低声音对黄雀儿道:“雀儿,你大头伯伯他们是来向我提亲的,要把你许给夏生呢。”

    黄雀儿小声道:“我……我听见了。”

    黄老实忙问:“那你可能看上夏生?”

    黄雀儿想要说“愿意”,愣是张不开口,低了头,对着手里的鞋底子,半天挤不出一个回答。

    黄鹂急坏了——明明都说好了的,大姐还磨叽什么呢?

    她用手捣捣黄雀儿,叫道:“大姐姐!”

    黄雀儿红着脸看着小妹子,见她对自己挤眉弄眼,又羞又慌,心下不住鼓起勇气,要告诉爹,说自己对这门亲是乐意的。

    谁知老实爹没听见闺女的回答,以为不乐意,生怕委屈了她,急忙自己说道:“雀儿不乐意就算了。爹去跟你大头伯伯说。”

    说完起身就要走。

    黄雀儿一听急了,忙伸手拉住老实爹的胳膊,急促道:“别!爹,我……我乐意的。我……”

    老实爹一听闺女说乐意。高兴起来,忙又坐下。

    黄雀儿把最难说的都说出来了。心下便没了顾忌。

    因又想起杜鹃临行的嘱托,把心意更坚定了些。

    再看老实爹那副性子。自己要是不主动说清楚,说不定他会把这事办成什么样儿呢。小妹子黄鹂倒是聪明的很,可是太小,好多事都不懂,不能随机应变。

    想来想去,只有指望她自己了。

    她便往床沿边移坐了些,靠近老实爹,伸手将他头上一根短短的枯草捡下来——想是早上在牲口棚里沾上的——又帮他把衣领牵扯平整。

    老实爹享受着闺女的伺候,十分幸福。低声道:“雀儿,你说,你乐意不?你怎们想,爹就怎么说。”

    黄雀儿低声道:“爹,我刚才想过了,嫁给夏生也好。往后,我就在隔壁,爹和娘要是有什么事,马上就能回来帮忙。要是娘她们不在家。爹也不用做饭,我送一碗过来就成了。再有缝缝补补、洗洗刷刷的事,我勤快些,把婆家的事干完了。谁还不许我帮娘家?夏生也不会的。说不定娘过一二年生了小弟弟,我也能帮着照应……”

    她轻柔地说着,想得很长远。

    老实爹只觉周身被一股温馨包围。暖洋洋的,那颗木讷呆板的心变得又柔又软。又有说不出的甜蜜和酸楚滋生漫延,以至于眼中潮湿起来。

    他笨拙地抬手。想要摸摸闺女的脸。

    然养了一个冬天,闺女的面颊不但白了,还又细又滑,他便不敢把自己那粗糙的大手摸上去,又缩回来,呵呵傻笑道:“好闺女!真是爹的好闺女!”

    别瞧他老实,可有一句说一句。

    不像冯氏,矜持的很,这样的话,是断不会跟闺女说的。除非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才会冒出一两句。比如杜鹃小时候就见过她这一面。

    当下,黄鹂见爹和姐姐这样,也哄道:“爹,我长大了也不嫁人,就在家陪爹。我天天给爹做好吃的、做新衣裳,气死人家!哼,有儿子了不起么?”

    她哄人不用本钱,又不计话的后果,因此张嘴就来。

    黄老实偏偏最爱听,百听不厌,乐得呵呵笑。

    黄雀儿见事成了,又叮嘱道:“爹,这事你就做主。别让爷爷奶奶怪娘。你定了,爷爷奶奶也没法子。”

    黄鹂急忙道:“就是。定了爹!我不舍得大姐嫁去老远的地方。二姐那天还夸夏生哥哥不错呢。”

    黄老实急忙问:“你二姐也说夏生好?”

    黄鹂猛点头。

    黄雀儿又将小时候夏生偷肉给她和杜鹃吃的事说了。

    黄老实顿时在心里为未来女婿加了十分印象分——夏生这样,跟小气的林大头根本就不像是父子嘛。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就等着大女婿将来孝顺!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黄老实架势十足地出了闺女屋子,很像一家之主。

    他在林大头对面桌边坐下,咳嗽一声,先冠冕堂皇地说了几句废话,无非是他养闺女很艰难,舍不得嫁去远地方,所以才许给林家。

    他一边说,林大头两口子一边跟着托。

    最后,两边都皆大欢喜,这门亲当场就定了下来。

    大头媳妇急忙打开包袱,拿出一对银镯子和一个麒麟金挂锁,说是给黄雀儿的定亲信物。那镯子就不说了,金挂锁可是沉甸甸、黄灿灿的,看着就值钱。

    林大头解释说,黄家收了这个,就代表两家正式定亲了。其他的另外筹办另外算。到时候把两家的亲戚都请来,再过定礼公布这事。

    黄老实见林家这样重视,高兴得不着如何是好。

    林大头一个庄户汉子,家里怎会有这样的东西?

    其实林家的家底不是泉水村人能想象的。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不显山不露水,让儿孙们自挣自吃。但不论哪个儿孙成亲,他们都会资助一笔财物,不太多,但在泉水村成家立业足够了,算是给新人做压箱底的老本。

    林大头急于要把这门亲坐实,自然要下血本,把自己成亲时爷爷奶奶给的老本先垫了些出来。

    他也不怕。他心里有一本账:将来几个儿子成亲,他们太爷和太奶奶肯定有帮衬。他有什么可急的?

    交了信物后,他笑道:“这事咱俩说还不成。还得个媒人。我请了邱婆子。晌午就在我家吃了,叫雀儿不用煮饭了。”

    黄老实乐呵呵地点头,无不顺心。

    于是,泉水村另一个媒婆邱婆子就被请了来,居中做成了这门亲。

    夏生听了这消息,那嘴巴就没合拢过。

    他以往懵懵懂懂的,还没开窍,因此从没大在意。

    这几天总在商议他和黄雀儿的亲事,便不一样了。

    少年想起黄雀儿那文静秀气的小模样。心里痒酥酥、软腻腻的,又柔情又甜蜜,竟一时一刻也忘不掉雀儿了,满脑子都是那纤细秀丽的身影。

    晌午,黄老实带着黄鹂在隔壁吃的饭。

    黄雀儿害羞没去,是林春和黄鹂送饭过来给她吃的。

    夏生原要亲自过来送的,被林春阻止了。

    他气道:“都定亲了,我还不能见见?你屁点大的娃娃,管这么宽做什么?”

    林春板脸道:“事情还没完呢。你要再这样。我不管了,瞧你怎么办。”

    夏生就不吱声了。

    这个弟弟年纪虽小,却很有主意,因此他还真怕他不管了。再说他也清楚。事情也确实没完,后面还不知怎样呢。

    且不说黄老实先斩后奏,把大闺女的终身给定下了。黄老爹和黄大娘却丁点不知道,正在商议另一桩亲事呢。

    就是阎媒婆说的石家提亲的事。原本提的是黄雀儿。却被黄大娘当成了求的是大妞,因此回来跟黄老爹和小儿子及小儿媳商议。

    一家人反复琢磨分析后。觉得这门亲能结。

    首先,石家有个石匠手艺,虽然比不得王家那么出名,但也是一门营生。庄稼人,有手艺和没手艺,那根本不能比。像黄老二,有个不大入流的木匠手艺,那日子就过得松散,比他大哥黄老实强多了。

    其次,石板那男娃,大家都是认识的,算实诚忠厚的了。

    再有就是,凤姑舍不得大妞。婆婆想闺女想得抹眼泪的情形,她见得多了,因此不愿意把大妞嫁到远地方。

    因此,黄大娘隔日就给阎媒婆递了话,应准这门亲了。

    阎媒婆大喜,热乎乎地表示,让石家预备聘礼,过一天就上门提亲。十八,可是个好日子。

    黄大娘笑嘻嘻地答应了。

    阎媒婆忽然踌躇地问:“明天去你那边?”

    黄大娘奇怪地反问道:“不上我那去哪?”

    阎媒婆一想也是,道:“老实媳妇不在家呢。”

    提起大儿媳黄大娘就恼火,撇嘴道:“不在家就不在家!有她什么事?”

    阎媒婆会心地笑道:“那是,有你老人家做主就成了。”

    她以为黄大娘是特地瞅冯氏不在家才做成这门亲的,直接越过大儿媳妇一手包办了,就为了给她点颜色看看,当下也不点破,乐得坐享其成。

    又说十八那天黄老实可一定要去。

    黄大娘想,侄女定亲,大伯在场也应当,便说那是当然了。

    于是,两人就这么说定了,各自回去准备。

    到了正月十八那日,黄家可热闹了,不但梨树沟村的亲戚又来了许多,连黄大娘出嫁多年的闺女——黄招弟也带着大儿子姚金贵来了。

    黄大娘急忙让小宝去喊大伯,并让黄雀儿和黄鹂都来。

    黄雀儿听说后,心里陡然紧张起来。

    待要不去,又一想,反正爹已经做主把自己许给夏生了,连定礼都收了,她有什么好怕的?

    去瞧瞧也好。

    若不去,回头老实爹应付不来,再生出事来反不妙。

    因此,她一边吩咐黄鹂飞跑去隔壁,把此事告诉夏生和林春,一边做无事样,收拾了一番。

    等黄鹂回来,父女三人便往奶奶家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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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48章 一家养女百家求
    黄家老宅今天很热闹。

    厨房里,油锅“嗞啦”响,香气直往外都飘;那些男女客人散布在屋里和院里,或闲聊,或者四处闲看,欢声笑语传到左邻右舍。

    黄老实带着两闺女过来后,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

    梨树沟村的小舅爷爷一家,不用说,那是奔着黄雀儿来的;而大姑黄招弟此次来山里,也存了些小心思,那就是带儿子来相看两个侄女,就是大妞和黄雀儿。若是合眼缘,就要亲上加亲。大妞昨晚母子二人已经相看过了,现在就剩黄雀儿了。

    因此,黄老实父女一进来,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把目光投向黄雀儿,连小黄鹂也被人盯着看。

    这一看,大家无不对黄雀儿赞赏有加。

    黄雀儿跟大妞是堂姊妹,长得有点像,性格也同类,都文静少言。

    然仔细一品一比,区别就很明显了:

    大妞很本分端庄,大概平日没个姐妹说笑逗趣,沉稳惯了的,举止便略显得拘谨,又总垂着眼睑,少了些少女的朝气。

    黄雀儿没来的时候,她这点还不算明显,众人都赞她端庄知礼;黄雀儿来后,对比衬托之下,她这优点便成了缺点了。

    再看黄雀儿,一样的安静,可是眼神溜溜那么一转,或者嘴巴轻轻一抿,均让人觉得她内蕴灵秀。再不经意的一个微笑,露出那俏皮的小虎牙,则更让人眼前一亮,觉得她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再者。她们姊妹的衣裳都是杜鹃设计的,凡领口、袖口、裤脚、腰身。都做了特别的处理,不像一般衣裳那么直桶松垮:腰身略收窄。袖口和裤脚要么收窄,要么用带子穿起来系个蝴蝶结,看去清爽利落,方便干活,又不失简便俏丽。

    出门前,她特意找了件带补丁的衣裳换上了。

    可是,她们姊妹补衣裳也特别:从不肯规矩地补一块方方的布,总会针对衣服的颜色和磨破的位置,剪出个花呀草呀。或者小动物的形状缝上去,叫人以为不是衣裳破了打补丁,而是特意绣上去一样,蛮有特色。

    因此,就是这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穿在刚刚发育的十二岁小少女身上,也难掩那份秀丽窈窕,由不得人不赞。

    田子和姚金贵便移不开眼了。

    姚金贵,顾名思义。当然很“金贵”了。

    小户人家的孩子,有许多是被亲长捧在手心娇养的。

    这姚金贵就跟小宝在黄大娘跟前一样,很受爷爷奶奶的宠爱,还送他去私塾念书。识得几个字在肚子里。模样长得也不错,很俊秀,举止又斯文。看起来像书生。

    他便有些眼高于去。”

    匆匆去找黄大娘,把求亲的意思说了。

    黄大娘听了十分意外,埋怨道:“早不说?”

    她可没想到这个出色的外孙是来相看媳妇的,要不然,怎么也不会把大妞定出去;再不然,也不会答应把雀儿许给娘家侄孙。

    娘家虽然亲,还能亲过自己亲闺女?

    可梨树沟的亲戚来都来了,她总不能把人赶走?

    黄招弟就讪讪的,心想昨晚来了这已经好晚了,没看见两个侄女,也不知儿子能不能相中她们,怎好先说呢。

    黄大娘发愁,就让小顺悄悄地把黄老爹叫到屋外,背着人走到屋子拐角处的院墙边,把这事告诉了他。

    黄老爹虽也诧异,却没失掉主张。

    他想了一会,沉声道:“这么办——”

    附耳低声告诉了黄大娘一篇话。

    黄大娘听了连连点头,然后回屋去了。

    她把娘家弟媳、侄媳等人,还有闺女黄招弟都叫到一旁,笑道:“这可是没想到的,你们都瞧上了雀儿。一个是生我的娘家,一个是我生的闺女,我也不好偏袒哪一个。雀儿是老大的闺女,就由他来选。他说看中谁就是谁。你们也别怪,这儿女的姻缘,也是命中注定的……”

    众人都笑,说哪能呢,那就听老大的。

    私心里,却都把对方骂得要死,怪她横插一脚。

    黄大娘见大家都同意了,松了口气,忙出去跟黄老爹说。叫他跟黄老实说。

    凤姑本在厨房烧饭,因进屋拿东西。听了这番话,心里酸溜溜的。回到厨房。便不住打量黄雀儿。

    原来,她也瞧着姚金贵觉得好,后悔昨天心急了些,不该那么快就答应石家的亲事。要是再晚一天,把大妞说给这个外甥,那该多好!

    但她并没有死心,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把石家的亲事给推了,再把大妞说给姚金贵。

    谁知刚才听了婆婆的话。惊出一身冷汗。

    万幸没有说出来,不然大姑子瞧上了雀儿,她却把大妞送上去,回头被拒绝,那不是白白丢人!

    一面庆幸,一面又不服气,反复打量黄雀儿。

    横看竖看黄雀儿都没大妞长得圆润,也比不上大妞能干,想不通她还没成年。怎么就被这么多人惦记。

    再说堂屋里,黄老爹陪着小舅爷等男客坐着喝茶,黄老实和黄老二两兄弟也在座,姚金贵和田子也坐在地下的小板凳上。

    这时。黄大娘出来在黄老爹耳畔低语了几句。

    黄老爹便咳嗽一声,对众人笑道:“一家养女百家求。从来都是这样的。眼下两家都来求雀儿,都是亲戚。我们老的也不好插手的。还有就是,老大已经分家单过了。他的闺女,亲事也该他做主。”

    黄大娘站在他身旁。连连赔笑点头。

    黄老爹又转向黄老实,道:“老大,今儿你小舅奶奶和你姐姐都看上了雀儿,都来求亲。许的就是田子和金贵。”

    他朝下面坐着的两个少年指了指,笑道:“瞧着都是好娃儿。你是当爹的,你就挑个女婿。你挑了,他们也没二话。都是亲戚,有什么话直说,别弄外道了。”

    小舅爷哈哈笑道:“那哪能呢!老大,闺女是你的,女婿也归你挑。爱嫁什么样的人,旁人也没的话说。”

    众人纷纷点头,说笑凑趣。

    地下坐的两个少年脸就红了。

    时刻关注场面情形的黄鹂本在跟小顺玩,一听这话,也不玩了,一溜烟跑到老实爹跟前,跟爬树似的猴上他膝盖,在他怀里坐好,两眼滴溜溜地扫视众人。

    黄老爹见大儿子神情有些错愕,想他从未这样被人抬高过,儿媳妇又不在,这事要他单独拿主张,是有些个难。

    但眼前的情势摆在那,他们两个老的不便插手,只得提点道:“也不要你马上给准话。亲戚们好容易聚在一处,先说说话。回头你想好了,再告诉你娘。”

    这是担心他不会说话,怕得罪亲戚。

    原本不该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这事的,但两家求亲赶到一处来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至于挑选的结果,则不能当面说了,一定要悄悄地说,省得被拒绝的一方脸上挂不住。

    他为儿子考虑很周全,可儿子显然不能领会他的深意。

    黄老实自打听见爹的一番话,又惊又怔。再看看这阵势,居然都是奔着自己闺女来的,果然闺女们没猜错。

    他本不是个遇事深想的人,一来已经把黄雀儿许给夏生了,二来黄老爹刚才可是说了,闺女是他的,女婿归他挑,那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再一想,这么多人都稀罕他闺女,活了几十年也没今儿长脸,那个得意哟,一不小心就流露到脸上来了,嘴巴龇得跟荷花似的!

    他使劲想把嘴合拢,就是关不拢。

    最后只好放弃,咧着嘴,乐呵呵地、又无比歉意地对众人道:“这可怎么好?雀儿已经许人家了呢!”

    众人听了一呆,半天反应不过来。

    还是黄老爹首先出声,不相信地问道:“许人家了?许给哪家了?怎没听你说?你媳妇做主许的?”

    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矛头最终指向冯氏。

    黄老实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道:“不是。雀她娘不在家呢。是我,我把雀儿许给隔壁林家的夏生了。我想等雀她娘回来了,再请两家亲戚到一处,吃定亲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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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49章 逼退亲
    黄大娘不等他说完,就尖声质问道:“这是你媳妇的主意?就晓得她不是个好货!她就是成心的,故意的!指使你出面,她自个把脖子一缩,躲娘家去了。我呸!想得美!她休想!别想就这么把雀儿许给人……”

    黄大娘快气疯了,有种被冯氏愚弄的感觉。

    在她想来,没有大儿媳妇的指使,就凭这个老实儿子的性子和榆木脑袋,怎么也没胆子就这么把闺女许人家。

    黄老实见娘果然怪上媳妇,事实又一次被料中——这次是被林春料中——不禁又急又慌,两手乱摆道:“不是媳妇,是我,是我把雀儿许给夏生的。我就想,我也没个儿子,把闺女许得近些,将来也好照应我们。”

    黄大娘顿时哑然。

    因为这个理由很充分。

    小舅爷等人,还有躲在里屋门口偷听结果的媳妇婆子们,都恍然大悟,虽然不甘心,也无话可说了。

    但黄老爹却不管,他心底的愤怒彻底被点燃了。

    他面色阴沉地盯着黄老实,冷声问道:“你刚才说,等雀她娘回来再请酒,那就是说,这事还没定下来?”

    黄老实忙道:“已经定了。我都收了林家的定礼呢。是一对银镯子,还有金锁。好重呢。”

    他口气里不禁带着一丝炫耀,不是炫耀那东西值钱,而是炫耀林家对这门亲的重视。

    黄老爹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去退了!”

    “啊?”黄老实听得一呆,“定了还怎么退?”

    黄老爹猛一拍桌子,暴怒道:“我叫你去退了!”

    黄老实急道:“爹。你刚不是说,闺女是我的。亲事该我自个做主吗?怎么我挑了女婿,又要我退了?”

    黄老爹急怒攻心。眼前一黑。

    这个不孝子!

    让他做主,那是指在自己划定的范围内做主。

    谁许他自作主张了?

    他略定了下心神,等头晕的好了些,才又冲黄老实吼叫道:“我叫你把亲给我退了!!”

    黄老二深知爹的心思:晓得他把林家当成了亲家冯长顺一伙的,虽不敢得罪,但也绝不去亲近。杜鹃和林春的亲事他还要想方设法阻止呢,哪里会允许再把黄雀儿许给夏生。大哥要是不退了这门亲,老爷子非气死不可!

    因此,他急忙对黄老实打眼色道:“哥。这门亲不能结。快回去退了!”

    可黄老实哪懂那些弯弯绕!

    他从来就不是善解人意的,根本不能体会老爹的心思。

    再有,杜鹃可是说了,她奶奶要是把她们姊妹许给谁,打死他也不能答应,不然死的就是她们姐妹了;黄鹂也说了,要是他答应了奶奶,她们就不在家呆了,躲山上去。

    所以。他根本不敢应承弟弟。

    不等他回答,小舅爷也说话了。

    小舅爷原本觉得这门亲没指望了,一看姐夫那架势,顿觉事情还有转机。因此劝黄老实道:“外甥,舅舅插一句嘴:听你爹的。瞧你把你爹给气得。要是有个好歹,那怎么办?”

    黄老实苦着脸道:“不成啊。小舅舅。我……”

    一言未了,黄老爹抓起手边的茶杯就往他脸上砸过去。

    坐在老实爹怀里的黄鹂顿时尖叫。

    黄老实吓一跳。忙圈起双臂护住闺女,那茶杯就砸在他胳膊上。杯子里的茶还热乎着呢。泼到他身上,也有些泼到黄鹂的头上去了。

    黄鹂放声大哭起来,声震屋瓦。

    黄老实忙抱着黄鹂起身,一边用手帮她擦头上的茶水,一边哄道:“不烫,不烫!爹帮你吹吹。闺女乖哦!不哭了!爹帮你吹,呼——”

    黄老爹大喊“你趁早把这亲给退了,不然老子打死你!”

    黄大娘也骂不停,还夹着众人的劝,堂屋里乱糟糟的不成个样子。

    可惜,他们的声音都比不过黄鹂。

    黄鹂的哭声尖而且厉,跟杜鹃小时候有得一拼。因此黄老实根本没听见爹娘的话,只一个劲地哄闺女。

    黄大娘耳朵震得嗡嗡响,上前对黄鹂骂道:“嚎,嚎丧啊!我跟你爷爷还没死呢,你就嚎?招弟过来!把你侄女抱房里去。”

    她嫌黄鹂碍事,想把她弄走了,好收拾大儿子。

    黄招弟便上前来抱黄鹂,一边也劝弟弟,叫他退亲。

    黄鹂哪肯让她抱,两手死死圈住老实爹的脖子,边哭边喊“回家!回家!爹,我要回家!”

    黄老实被闺女哭得晕头转向,完全乱了方寸,胡乱应道:“回家,爹带你回家!走,回家……”

    一边就往外走去。

    黄老爹大喊“你给我站住!”

    黄大娘也大喊“老大,你别走!”

    姚金贵本来靠门边坐着,见闹起来了,就站了起来。这时伸手拉住黄老实胳膊道:“大舅,你让让外公。外公气得脸都白了……”

    黄鹂猛然拔高声音,大哭道:“回家——”

    一边乱挥两手,“啪”一声,打了姚金贵一个耳光。

    姚金贵满脸愕然,不敢相信地看着小表妹,那手便不由自主地松了,黄老实趁机跑到院子里。

    老实爹实在被黄鹂哭得受不了了,哪还顾得上爹娘,一叠声哄道:“回家了!回家了!咱回家了……”心里眼里只有这个小闺女,里里外外的人干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全没听见,也没看见,或者说听见看见了也没往心里去。

    来到院子里,黄鹂哭得才小声了些。

    哭声一小,就听身后黄老爹怒吼道:“老大,你要是不把这门亲给退了,老子不认你这个儿子。”

    黄鹂急忙凑近爹耳朵道:“不能退。”

    黄老实顺嘴就回道:“不能退呀。爹!”

    黄老爹气得七窍生烟,身子晃了下。差点摔倒。

    他忍无可忍,从屋里冲出来。随手抓起靠在门口撵鸡的竹竿,冲着大儿子就追过去。

    黄鹂转头看见了,吓一跳,忙喊道:“爹,快跑!”

    黄老实回头一看,也吓一跳,果然撒腿就往院外跑去。

    他一是怕爹气怒之下不择手段,打着了小闺女;再有,这也是闺女们之前反复教他的应对措施。说爷爷奶奶生气骂人的时候,跑开了就没事了,要是堵在眼前,他们只会越骂越生气。

    老实爹想起黄鹂每次挨冯氏打骂的时候,都是溜得比兔子快,躲去小姨家,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因此觉得这法子不错。

    本来还没想起来,眼下被黄鹂一催。不由自主就跑了。

    再说黄雀儿,正在厨房帮忙切菜,听见堂屋传来的动静,心跳加速。暗道这就闹起来了?

    先还能不理会,当听见爷爷喊“退亲”二字时,她便心一沉。也不管手上的活计了,把菜刀一丢。就跑到上房门口站着,看老实爹如何应对。

    那姚金贵坐在门口。见她来了,一双眼睛盯着她不住打量,猜测她是愿意退亲呢,还是不愿意退亲。

    黄雀儿没注意他,只盯着老实爹。

    见老实爹被爷爷砸了一杯茶,然后抱着哭闹的黄鹂跑出来了,她也急忙跟了过去。

    黄老爹拿竹竿撵跑了儿子,黄雀儿自然也跟着跑了。

    这下,黄老爹和黄大娘都气哆嗦了——

    反了,反了!

    这个老实儿子反天了!

    这样对爹娘,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他们更加坚信,这事一定是冯氏教的。都是她指使大儿子出头,她自己却躲去娘家了,还把杜鹃也带走了。就是这样!

    黄大娘站在门口,拍手大骂不止,喝叫儿子回来。

    黄老实哪肯回去挨打骂,跑得飞快。

    黄老爹拎着竹竿,就要撵上去,被小舅爷爷拉住了。

    因为这一会的工夫,黄家左右隔壁,甚至前后的住户都涌到院门口来瞧热闹了。

    虽然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但这事真要说出去……

    说出去不占理呀!

    好好的跟人定了亲,现在要人退亲,搁哪都不占理。

    所以,小舅爷拉住黄老爹,劝他别着急上火,先回去商量,看这事要怎么办,“儿子是你的,他又跑不了,你还怕管不住?再有,雀儿还小呢,又不是马上就嫁过去了。既要退亲,这不是小事,得商量好了,慢慢来。林家可不是好惹的。”

    黄老爹听了这话,才冷静下来。

    另一边,黄招弟也劝黄大娘道:“娘,先别气了。等会我带金贵去大弟那,好好劝劝他。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说不开的。又打又骂的,叫人看了笑话。”

    她心想,自己姐弟,没什么说不得的。

    还有,大弟以前没见过金贵,才稀罕林家儿子;只要她带金贵去了大弟家,他瞧了这个外甥的出息,肯定就会同意退亲,把雀儿许给金贵了。

    小舅奶奶瞧出黄招弟的心思,忍不住气闷。

    可她又没有办法。人家是姐弟,两人的娃是姑表兄弟。而黄老实跟自己的儿子则是上一辈的姑表兄弟,小辈们就隔得有些远了。

    因气不过,就跟大舅奶奶嘀咕,说这个外甥女瞧着老实,其实是个有心的。早晓得这样,十四那天晚上就该让姐夫把这事给定了,好过现在多个搅屎棍。

    大舅奶奶听了好笑,劝她别急,这事还没个准呢。

    她心里可高兴了。

    为何?

    因为这事闹大了,把林家扯进来,不管结果如何,杜鹃跟林春的事都别想成了,那她孙子牛儿就有机会跟杜鹃定亲了……

    真是各有算计。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嗲声道:“哟,这是怎么了?大娘,怎么闹起来了?我瞧见大侄子带着两闺女跑了。这给他闺女定亲,他当爹的不在场可不成呢。”(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50章 黄家二房的耻辱
    黄家院里,男女两窝人正在嘀咕呢,听见这话一齐抬头。

    原来是阎媒婆来了,身后还跟着石家的人,石板爹娘和石板都在,提着篓子挽着篮子,上面用红布盖着,一个个都面带喜色。

    众人恍然,这是来给大妞下定的。

    这事昨晚大伙就听黄家老两口说了,因此不觉惊讶。

    可是等等,那媒婆说什么?

    黄大娘还没听明白,以为阎媒婆指的是没大儿子点头,他们做爷爷奶奶的不能私自做主把孙女许给人——她想的是许给姚金贵和田子,正撞在心头火上,怒道:“他不在也照样许!老娘的孙女,想许给哪家就哪家!”

    黄招弟也没多想,急忙劝黄大娘:“娘,消消火。先请阎婶子进去,先忙这件事。”

    黄大娘也晓得轻重,况且石家人还瞧着呢,便点点头。

    谁知阎媒婆却急了,以为黄老实不答应石家的亲事,所以黄老爹和黄大娘把儿子打跑了,现在还要越过大儿子帮孙女定亲。

    这怎么成呢?

    这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本来这事已经瞒着冯氏了,黄老实要是也不点头,她怕将来这两口子不认账。

    所以,她便扭着肥腰走到黄大娘跟前,劝道:“大娘,有话好好说。还是把老实侄子请回来。他媳妇不在,他要是也不在,那不合适呢!”

    黄大娘听了不耐烦,心想你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只管大妞这门亲就好了。老盯着老大家的闺女算什么?

    因此挥手道:“先不管他,咱们忙咱们的。老大家的事等会再说。有我跟他爹做主呢。”

    阎媒婆糊涂了,道:“这都赶到眼跟前了。还等会?等哪会儿去呀?老大不在,石家也不能放心哪。”

    黄大娘火了,道:“石家又不娶他闺女,要他在干什么?”

    阎媒婆心里觉得不妙,直问道:“雀儿不是你们家老大的闺女?这是怎们一回事?”

    黄大娘也觉得不妙,茫然问道:“干雀儿什么事?”

    阎媒婆大吃一惊,嚷道:“不是说好,把雀儿许给石板么?”

    哪里出错了?

    石板吓了一跳,急忙捣了捣自己娘。

    石板娘也慌了。赶紧上前道:“我们求的是……是你们家第二个孙女,黄雀儿。黄婶子你可是答应过的。”

    黄大娘听了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哐啷!”

    台阶上一声响。

    众人转身一看,却是凤姑,正站在厨房通往上房的廊檐下,脚边地上掉落了一把锅铲。

    她听见外面说话声,知道石家人来了,想她是女方的娘,怎么也得出来招呼一声。就换上笑脸出来了,连锅铲也忘了放下。

    谁知就听见阎媒婆和婆婆的那番话。

    顿时,羞怒、愤恨、后悔等各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血液也上冲。虽激怒得想杀人。然浑身发抖、发软,站立不稳,往下瘫倒。

    她终于体会到冯氏气得手抖脚颤的感觉了。

    黄老二更是怒不可遏。想骂还骂不出来。

    因为自己这边弄错了,旁人还不清楚呢。

    若嚷开了。那大妞往后就别想在人前抬头了,他黄老二也会沦为村里人的笑柄。

    “滚!都滚!!!”

    黄老爹双目赤红。对石家人和阎媒婆用力挥手。

    先前他提着竹竿撵黄老实打,还没来得及丢下呢,这么一挥,就打在石板爹的身上。

    石板爹也生气了,也羞怒万分,大声道:“黄石人,这门亲你要不答应,就直说出来。我家石板也不是娶不上媳妇。先答应了,等我们带了媒人和聘礼上门来,又拿棍子赶人。你黄家干的这叫什么事?”

    石板娘和石板都愤怒不已。

    他们不知究竟,便把目光转向阎媒婆。

    阎媒婆也恼火,本来说得好好的,这都闹得什么事呀?

    可她到底不是一般人,干的就是走家串户的营生,惯会瞧人脸色说话的。这时把黄大娘的话一回想,再看黄老爹和黄老二的神情,再看凤姑那羞愤的模样,心下便明白了:一定是黄家弄错了,以为石家要求的是大妞!

    哎哟,这可坏了!

    这时候,黄家院里男男女女一大堆人,有亲戚有自家人还有石家人;黄家院外也围了一堆人,先是左邻右舍,如今吵大了,连村子中间的人也赶来瞧热闹。

    阎媒婆瞧这架势,知道就算解释清楚了,黄家也肯定不会放过她,石家也不会答应娶大妞;就算石家答应娶,黄老二和凤姑也不会乐意嫁了。总之,黄石两家生气,她这个媒婆变成“霉婆”,倒霉是一定的了。

    她如同溺水之人,一心想要挣扎起来。

    至于把别人扯下水,她也不管了。

    “哎呀黄大娘,这是怎么回事?那天咱们不是说好了,石家托我求你家第二个孙女么?你说回家跟老爷子和大儿子商量。昨天才给的我回信,说答应这门亲了。怎么我们来了,又闹这一出?”

    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装不知道,把事情嚷出来。

    就算最后弄清楚是误会,那也不算她一个人的错。

    黄老爹和黄老二同时怒吼道:“滚!死婆娘!”

    黄小宝也怒视阎媒婆和石家人,恨不得吃了他们。

    黄大娘却被阎媒婆气晕了头,忘了旁边有许多人看着,要顾忌大妞的名声,她怒火高涨,一心想要同这死婆娘掰出个黑白上下来。

    “放你娘的屁!你说要求老二家的闺女,怎么扯到老大家去了?”

    她终于嚷了出来。

    院里院外交头接耳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阎媒婆得意极了,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满脸痛心失悔。拍手道:“大娘,你可别歪讲理呀。你问我求的是哪一个孙女。我说是老二,就是你家第二个孙女!你又没问求得是哪个儿子的闺女。我说老二怎么错了?你自己想岔了,怎么倒怪我呢?”

    黄大娘更加暴怒,跳脚骂道:“放屁!石家要求老大家的闺女,你不去找我家老大,找我干什么?”

    阎媒婆哑口无言。

    心里直打鼓:怎么忘了这茬了!

    黄大娘见她脸色,知道压住她了,振振有词道:“我家大儿子都分家单过了。他闺女的亲事,当然找他……就算要爷爷奶奶拿主意,也该先去老大家。再喊我们过去,大家坐下商量才对。哪有你这样,直接找到我家来的?还又不说清楚。”

    她说到一半时,猛然想起自己刚才还插手老大家闺女的亲事呢,因此急忙刹住,转了口风。

    阎媒婆当然不肯认错,只愣了一瞬,便叽叽喳喳分辨起来,说黄大娘是奶奶。她请黄大娘跟儿子说这事,这有什么的?大娘自己也说要回去跟儿子和老爷子商议。至于弄错了孙女,那可不能怪她。

    两人对吵对骂起来。

    石家也夹在中间解释、理论。

    黄招弟和大舅母等人上前拉扯、劝解。

    黄老爹则愤怒地撵人走,混乱间。却没人听。

    纷乱吵嚷中,里里外外的人总算弄明白事情经过:原来是两人说岔了,石家要求亲的是妹妹。黄家却当成了姐姐。

    见人们窃窃私议,黄老二和凤姑羞怒交加。

    倘若目光能杀人的话。黄家院子必定是血流成河。

    凤姑更是望着婆婆,目如寒冰。

    她头一次发现。这个婆婆很讨厌、很蠢,居然当着这么多人面跟那媒婆掰扯这件事。她怎么就不想想,无论掰扯的结果如何,两个孙女都会成为村里人的笑话!

    厨房里,听见真相的大妞“呜呜”地哭着。

    她想躲回房去,然出来就要经过走廊,必定会被众人看见,只好缩在灶门口不敢动。

    原本烧得红彤彤的灶洞,早冷了火。

    凤姑深深吸了一口气,思索应对和挽救的措施。

    就见黄老爹对黄大娘吼道:“叫她滚!”

    黄大娘正抖擞精神,还要跟阎媒婆争个高低呢,突然被这声吼叫震晕了,一时不知怎么好。

    凤姑便走过来,笑着挽起黄大娘的胳膊,道:“娘,别吵了。这事也不怪阎婶子,不就是两下里说岔了么。”

    众人听了这话惊讶不已,奇怪她居然不生气。

    黄大娘杀气腾腾道:“你倒贤惠!怎不怪她了……”

    凤姑抢先打断她的话,接着道:“娘,儿媳妇说句话你老人家听了可别生气:昨晚你们说这事,我心里就不大乐意的。可我跟老二孝顺惯了的,从来长辈说一是一,说二就是二,半点不敢反对,不像人家把爹娘的话不当数。其实我这一上午心里都不得劲,想要找机会告诉娘,不想结这门亲呢。现在好了,阎婶子说这事弄岔了,我心里不知有多喜欢。”

    说着,又转向阎媒婆笑道:“真是难为阎婶子了。要说我家大妞嘴笨心实,就知道干活,也不大出门,不像人家小女娃嘴甜会哄人,也难怪石家瞧不上。我也瞧大妞跟石板不大配。我家大妞就适合找那本分、会过日子的男娃,像石板这样灵光的就配不起了。好在这事是说岔了,咱们两家都不用担心了。”

    众人瞧着这媳妇,简直佩服得要死。

    这番话踩了黄家大房,说哥嫂不听爹娘话,抬高了自己两口子;还踩了大房的闺女,说她们轻浮招蜂惹蝶,抬高了大妞;还踩了石板一脚,说他不够本分,配不上贤惠知礼的大妞。

    最后,这门亲弄错了她可高兴了,求之不得呢。

    石板和爹娘听得面色发黑。

    他们虽然不想娶大妞,但也不能当着人被这样糟践哪!

    黄老二看着媳妇,又欢喜又得意,也不生气了,也不喊人滚了,还跟着装模作样地劝起爹娘来。

    阎媒婆干笑道:“那是。大妞是个好闺女。就是石板瞧上了雀儿……”

    凤姑急忙道:“雀儿又能干又讨人喜,难怪石板喜欢。喜欢雀儿的男娃还不止一个呢,好几个在这呢。大娘要求亲赶紧去,晚了要打架抢破头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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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51章 不死不休
    “呵呵……”

    凤姑才说完,就听一阵笑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林春和九儿,高高坐在黄家东边院墙头上,满脸不屑地看着院中一干人。

    林春面朝里坐着,两手撑在墙头上,两腿耷拉着晃来晃去;九儿则抱着膝盖横坐在墙头,也不知他怎么坐稳的,居然很舒服的样子。

    见众人看过来,九儿问林春道:“你笑什么?”

    林春双眼望天,一副洞察天机的神情,道:“怪不得杜鹃她们掏心掏肺地孝敬爷爷奶奶都不得好,原来有这么个小婶,专门挑拨离间,背后说大伯子一家坏话,连侄女也不放过。”

    九儿疑惑道:“这婆娘瞧着挺贤惠的。”

    林春道:“笨!两面三刀你看不出?”

    九儿点头道:“也是。当着这么多人都敢瞎掰,背后怎么样更不用想了。”

    两少年把院子里的人当空气,旁若无人地议论分析凤姑的人品,听得众人又惊又笑。

    院墙下面还有少年好奇地询问内情呢。

    林春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他口中,黄家大房之所以被爹娘嫌弃,怎么孝敬都挨骂,都是凤姑这个小儿媳妇挑拨的,她就是根搅屎棍。

    凤姑羞得面色紫涨。

    她不是长舌妇,很少当着人说三道四,涉及大房的言语更是谨慎之极。今天实在是气狠了,凭什么大房惹的事害她闺女受辱?所以她就狠踩了大房几脚。

    谁知这痛快劲儿还没过呢,就被林春和九儿狠狠打脸。

    可恨的是打了脸还不好还手。

    当着人。她若是跟两个娃儿争吵理论,争输了丢人。争赢了也没什么光彩,白让人看一场笑话;若不理睬。还是丢人,因为林春和九儿可不是调皮瞎咋呼,说出来的话犀利的很,看热闹的人也都不是傻子。

    所以,她僵在那进退不得,面色难看之极。

    黄老二气得发抖,冲到院墙边,对着墙头上骂道:“滚下去!没家教的东西,跑到人家家里来撒野。我找你爹说去!”

    黄小宝也冲过去。大骂九儿和林春。

    “不用找,他爹来了。”

    随着说话声,林大头带着媳妇和秋生夏生走进院子。

    当下,父子分作两拨:林大头夫妻和秋生对上黄家长辈,夏生、林春和九儿却对上了黄小宝。

    “黄小宝,你小子是不是汉子?你摸着良心说,你爷爷奶奶和你爹娘是不是专门欺负你老实大伯?”

    夏生装模作样,像大人一般正式发话。

    “黄小宝,以往你年纪小。不懂事,干的那些缺德事咱也不说了;现在你长大了,也懂事了,还学你家人一样不讲理?”

    林春秉着“攻心为上”的原则。把多年前的老账翻了出来,打击黄小宝,顺便还挑拨分裂黄家人。

    “他自己就不是个好货。哪敢说!”九儿干脆多了。

    “屁本事没有,就晓得欺负自家姐妹。”

    “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

    ……

    旁边看热闹的少年也跟着起哄。你一言我一语,对小宝极尽讽刺之能事;看他的目光又十分鄙视。大有“你要是不跟你家人划清界限,往后别想我们理你!”的意思。

    黄小宝捏着拳头,气得浑身颤抖,却一句回不出。

    他长大了,懂得辩是非了,有些事看得很明白;又正是少年爱面子的年纪,林家兄弟挑起的这个阵仗,使他被孤立起来。面对村里同伴讥笑的目光,他满心羞愧,还感到恐惧:往后走出去,是不是所有少年都会在背后嘲笑他、指着他议论?

    姚金贵见此情形,又听说夏生就是跟黄雀儿定亲的少年,便喊上田子,一块过来给小宝助阵。

    他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专门讲些之乎者也,想震住这些狗屁不通的山里娃。

    林春和九儿便逮住他一通嘲笑,丝毫不输阵仗。

    娃儿们在这边闹,另一边,黄老二愤怒地冲林大头道:“林家这么仗势欺人,连两个小娃子都敢骂长辈。咱们去找里正评理去。”

    林大头冷笑道:“我林家仗势欺人?笑话!仗哪个的势?要是真有势仗,你黄家还能这么不把我林家放在眼里?你黄家就是最不讲理的,还好意思跟我说评理!”

    黄老二大怒,刚要回嘴,被凤姑拉住了。

    凤姑拉着他往后退了一步,把公婆让出来。

    黄老二这才一激灵,想起爹要大哥退亲的事来。

    林大头这是找上门来算账了。

    林大头看着面色阴沉的黄老爹,冷哼道:“老爹怎么不说话?刚才大娘还当着人说,大儿子分家单过了,他闺女的亲事该他自己做主。怎么我跟老实兄弟定了亲,老爹和大娘却要他退亲?我林家哪儿得罪你们了?”

    他一早得了黄鹂送的信,忙把几个儿子都安排出来,严密关注黄家老宅这边的动静。

    所以,这边发生的事他都知道。

    只是他万没想到半路会杀出夏生的师傅来,也看上了黄雀儿,还跟黄大娘提亲。亏得黄大娘弄岔了,惹出这一堆的事,不然还不知怎么收场。

    黄老爹面色狰狞,冷笑道:“他能做主又怎么样?我们做爹娘的就不能说上话了?你这是哪家的规矩?谁家都是爹娘给儿女定亲,可要是爷爷奶奶不答应,这亲就做不成!你林大头敢不听你爷爷奶奶的话?”

    说着看向依然坐在墙头的林春,尖声道:“也难怪。你们家都没大没小的,小娃子都敢在外骂人,不听长辈话算什么?你教的好儿子!”

    他本来今天心情很好。以为三个孙女都能定亲呢。

    尤其是老大家的两闺女,瞒着大儿媳悄没声地许了人。只一想那冯家婆娘回来后难看的脸色,他心里便说不出的痛快。

    可是。最后一桩亲都没成,他却成了笑话。

    这连番打击差点击垮了他。

    林大头的到来如同火上浇油,使得他在心里发毒誓:就是死也不让老大把闺女许给林家。

    死也不让!!!

    破罐子破摔,他也不怕得罪林家了。

    林大头大怒道:“我爷爷奶奶从不会像老爹这样不讲理,逼儿子退亲的事更不会干!我儿子好得很,比黄老二的儿子强多了。”

    黄老二听得怒气横生,直往前冲。

    凤姑又拉住他,不让他去。

    这当儿,林春忽然从墙头上一跃而下。走到林大头跟前,道:“爹,你别不承认,要说教儿子,你是不如黄爷爷。”

    林大头气坏了,这死小子怎么拆自家爹的台?

    秋生忙问:“春儿你说,怎么就不如了?”

    林春道:“爹不会教儿子退亲,干那背信弃义的事儿;爹也不会蛮不讲理地护着要淹死孙女的孙子;爹也不会一面吃着儿媳妇和孙女送来的东西,一面当着人骂她们不孝顺……”

    秋生顿时笑出声来。他就晓得这个三弟闷坏!

    围观的人看着林春想,这娃儿人不大,嘴真毒!

    林大头想,这死小子。敢摆弄自己爹,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都说知子莫若父,他却发现自己对三儿子还不了解。不过。瞧着黄老爹那难看的脸色,心里又说不出的爽快。

    他笑道:“春儿你年纪小。哪晓得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上怪人怪事多得很呢。”

    黄老爹被林春翻出老账,又被林大头奚落。心里已经不能用痛恨来形容了,那仇恨真是滔天巨浪般翻滚。

    他想着就算把杜鹃掐死,也不会嫁给林家小子!

    被人堵在家门口这样打脸,黄家人不干了,黄大娘首先跳出来骂林春,黄老二、黄招弟和凤姑,甚至小舅爷等人也都纷纷上前。

    黄老爹喝住众人,神情异乎寻常地平静,笑着对林大头道:“林大头,你走。孙女姓黄,我想把她许给哪家就许给哪家。谁也管不着!”

    林大头大声道:“黄老实已经把闺女许给我儿子了。黄雀儿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鬼,想要林家退亲,门都没有!”

    黄老爹眯起眼睛决然道:“那就娶个棺材进门!”

    林大头听傻了,里里外外的人都听傻了。

    大头媳妇火了:“这是人说的话吗?”

    林大头醒过来,道:“他早就黑了心了,不是人了!”

    这话又招来黄家人一阵怒骂。

    黄老爹却没有再插嘴,但人们都可以从他面上看出他铁了心了,真的是死也不会让孙女进林家门。

    “林大头,你在干什么?”

    一声怒喝从院门口传来。

    大家循声望去,原来是林里正匆匆赶来了。

    林大头忙迎上去,把黄老爹怎样逼大儿子的事说了。

    林里正嫌恶地扫了眼黄老爹,又收回目光,对侄子呵斥道:“你吃闲(咸)饭管淡事!人家就算把儿子打死了,咱按规矩报官就是了,你跑到这来充什么清官?还不滚回去!”

    林大头急忙道:“大伯,是这样的……”

    他三言两语把跟黄家定亲和老爹要退亲的事说了。

    林里正不耐烦道:“不答应就算了。我林家的儿子还怕娶不上媳妇?”

    林大头急道:“大伯,夏生已经跟雀儿定亲了。”

    他媳妇也慌忙点头附和。

    林里正诧异地问道:“既不答应,怎就定亲了?”

    林大头见他没听明白,忙从头说起,把事情经过都说了。

    林里正这才明白,遂冷笑起来:“回去!这有什么好闹的?该急的是人家!既然收了我林家的定礼,管他儿子老子,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退亲!你只管回家。我倒要瞧瞧:我林家不答应退亲,谁敢娶黄雀儿!”

    说完又冲侄儿们一挥手,大喝道:“都给我滚回去!”

    然后,他便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未完待续。。)

    ps:  感谢“双清柳渡”、“&le”打赏的平安符,还有“草长莺飞的小妮妮”的和氏璧(亲,过日子手要紧些(**))今晚还有一更粉红230加更,这和氏璧等明天再加好么,赶不急呢。
《田缘》正文 第152章 侵占闺房
    林大头赶紧对秋生等人道:“走,都走!”

    呼啦啦一家人转眼走得一个不剩,也没跟黄家人招呼一声。

    看热闹的人也都安静下来,知道林里正生气了。

    黄家人也都面色难看,他们这才想到,此事不单是黄家的家事,还牵扯到林家。就算黄老爹逼得大儿子同意退亲,林家不答应也没用。

    双方都不让步,僵持下去,不死不休!

    真的只有黄雀儿一死才能了结吗?

    阎媒婆和石家人看得惊心动魄,直吞口水。虽然也是一肚子气,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况他们比起林家来,已迟了一步,再闹也是没用的,便忍气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都散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

    回去后还比给家人听,并时刻关注黄家和林家,静待事情后续发展。

    事后,黄家人也都回屋去了。

    堂屋里,黄老爹坐在桌子上首,一张老脸皱得抹不平,苦大仇深;黄大娘又哭着跟嫂子和弟媳数落起来,说大儿子就是她命中的魔星,大儿媳和孙女们专门是来祸害她的……凤姑也不煮饭了,在房里安慰大妞。

    黄小宝见爷爷满脸决然不服输的模样,耳听着奶奶的哭诉,大姑喋喋不休地劝慰,众人七嘴八舌出主意,心中有团火一直在臌胀。

    他使劲将它往下压,终于压不住了,用力吼叫出来:“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们就不亏心?大伯不是奶奶亲生的,是不是?”

    黄大娘满脸是泪。愕然抬头。

    黄老爹也不可置信地望向孙子。

    黄老二惊慌地呵斥道:“小宝,你昏头了?”

    小舅爷等人也都诧异地看着小宝。

    小宝双眼赤红。呵呵惨笑道:“我就疯了!一天到晚就听你们说大伯和大伯娘这不好那不好,可我眼睛又没瞎。我瞧着杜鹃她们往家里送这送那,送了你们还骂;又要她们干这样干那样,如今连雀儿姐姐的亲事都要插一手,我觉得丢人!丢人!丢人!!!”

    他捏着拳头,咆哮着连喊了三声“丢人”,仿佛要将刚才那帮少年嘲笑自己的耻辱一齐宣泄出来。

    尖厉的声音,震得黄大娘和黄老爹眼冒金星,头脑嗡嗡乱响,心里更是怒火万丈!

    黄老爹抖手指向孙子。哆嗦道:“你……混账东西!还不都是你那年惹的祸。你还敢说!”

    黄小宝更生气了,大声道:“我是惹了祸!我挨了打,我也没怪你们。可爷爷就为了跟杜鹃外公赌一口气,这么些年一直闹,闹得大伯家日子不好过,咱家日子也不消停。爷爷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把大伯一家都逼死了,爷爷就痛快了?”

    这话戳中了黄老爹的心病,他大喘了几口气,愤怒地喊道:“小畜生……”

    黄小宝宣泄一通。被黄老二瞪眼喝骂,又见娘也赶了出来,奶奶又在嚎哭,便赌气跑出去了。

    且不说黄家乱成一团。再说黄老实,他带着两闺女跑回家,把院门关上。长出一口气道:“好了。回来就好了。”仿佛逃家的孩子。

    那模样逗得黄雀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黄鹂也不哭了,也笑了起来。

    黄老实忙问:“闺女。可烫着了?”

    黄鹂摇头道:“没呢。爹,咱们躲屋里去。”

    黄老实忙点头。

    黄雀儿摇头道:“爹。不成。一会儿,就算爷爷奶奶不来,大姑他们也肯定要来。咱们还是别在家待了。”

    “啊?”黄老实顿时茫然,“不在家待,去哪儿?”

    黄雀儿一笑道:“咱把猪喂了,把门锁上,出去转悠去。带些吃的,晚上再回来。”

    黄鹂拍手笑道:“嗳,出去玩。叫奶奶找不着。”

    黄老实也觉得有趣,便答应了。

    父女三个忙忙地把家收拾妥了,装了一大包吃的和用的,还带了个砂锅煮水,然后把房门、大门和院门都锁了,又跟林家的人打了招呼,便逍遥自在地去田畔山边逛去了。

    三人吃喝玩笑,顺便野餐,十分逍遥。

    可惜刚刚开春,要不然就跟春游一样了。

    逛到天黑,父女三个才悄悄地摸回来。

    站在村路上远远地朝家里一看,不禁傻眼:自家院里灯火通明,堂屋、厨房、房间都亮着灯,隐隐见得人影晃过。

    家里遭贼了?

    隔壁住着林家,遭贼是不会的。

    想都不用想,是爷爷奶奶来了。

    见点了几个灯,黄老实很心疼。

    黄鹂见她们姊妹的屋子也亮着灯,顿时急了:“哎呀,他们进我们房间了。肯定乱翻了。爹,咱们快回去。”

    黄老实也不放心,忙点头,背着她往家去。

    黄雀儿一把拉住爹和妹妹,道:“不能回去!”

    黄鹂不明白,问道:“不回去?那要是他们把咱家的东西都吃了,都翻乱了,怎么办?”

    她一想起自己温馨的小家被一帮外人占领,心里就火烧火燎的,恨不得立即回去,把他们统统赶出去。

    黄雀儿低声道:“肯定是爷爷奶奶。咱们就算回去了,也赶不走他们,爷爷奶奶还要变着法子逼爹答应退亲。只好随他们造反去了。反正房子也搬不走。你忘了你二姐嘱咐的了?”

    杜鹃确实嘱咐过,要她们别当面跟爷爷奶奶顶撞,因为胳膊拗不过大腿,肯定要吃亏的。

    黄老实想想老爹发火的样子,也头皮发麻,也不敢走了。

    黄鹂无奈,不甘不愿地问:“那咱们去哪?”

    黄雀儿道:“咱去娘娘庙。”

    黄鹂嘀咕道:“我们还没吃饭呢。”

    黄雀儿道:“这还有些吃的。先对付一顿,明早找林春想法子。”

    不用他们找,林家兄弟时刻关注着外面情形呢。林春首先发现了他们,忙和夏生赶过来。

    见面一问。果然是黄大娘他们来了,正等着他们呢。

    几人嘀咕一阵后。黄家父女就先去了娘娘庙。林春则回家拿了许多吃的,跟过去陪他们。

    本来黄雀儿还想去后面小姨家睡,谁知林春说,她爷爷已经过去看了好几趟了,只得作罢。

    此后几天,林春和九儿在师傅家做饭,轮流给他们父女送吃的,并陪同保护他们;夏生和冬生时刻查探隔壁动静。

    第二天,黄大娘他们还没走。

    第三天。还没走。

    第四天,梨树沟的亲戚首先熬不住了。他们总不好一直住在亲戚家,家里也有事;而且看这情形,这门亲十有**没指望了,于是便告辞回梨树沟去了。

    黄雀儿听说家里只剩下大姑他们,便想回家瞧瞧。

    黄老实也熬不住了,又心疼小闺女,在外总睡不大好,便对黄雀儿道:“你大姑人可好了。没出嫁的时候好心疼我的。等下回去。我跟你大姑说说,要她劝劝你奶奶,没准这事就过去了。”

    黄雀儿表示不信,但此时也没别的法子。

    夜幕降临时。在外躲了几天的父女终于回家了。

    黄老爹吃了饭,正在院子里溜达消食呢,看见他们回来。哼了一声,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外待一辈子呢。还准备叫小宝搬这边来住呢。”

    黄老实讪讪地笑道:“爹,我那是。我也没法子。”

    黄老爹没理他,背着手进屋去了。

    黄老实父女忙跟进去。

    进屋一看,黄大娘和黄招弟正坐在桌边嗑瓜子呢,一边说闲话,黄雀儿便叫了一声奶奶。

    黄大娘恼火地盯着大儿子,都忘了答应。

    倒是黄招弟亲切地笑道:“雀儿和黄鹂回来了。还没吃饭?哎哟,我们也没多做,都吃完了。走,我再跟你做去。”说着站起身。

    黄雀儿没睬她,牵着黄鹂回自己屋里去了。

    推门进去后,却吓了一跳,看着靠在床头的少年,楞楞地说不出话来。

    姚金贵正斜倚在表妹的拔步床上,手里拿着本书在读。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是黄雀儿进来了。忙直起身子,面色微红,讪讪地招呼道:“雀儿妹妹回来了。”

    黄雀儿把屋里一扫:罗汉床上垫褥皱巴巴的,几个枕头和靠枕胡乱堆放着;圆桌上摆着茶杯、果盘,地上还有瓜子皮;拔步床的梳妆柜上放了好些书,都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最最不能容忍的是,那个少年居然躺在她们姊妹的床上,身上盖的被子是杜鹃的……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事,又羞又气,又不知如何应对,只板着脸问:“谁让你进来的?”

    姚金贵忙道:“我闲着,想找几本书看……”

    黄鹂尖声打断他的话:“你翻我家的柜子?还睡我的床!你不要脸!你滚走!”

    “爹——”她哭兮兮地喊爹,一边往外跑去,“你瞧这个人,跑去我跟姐姐的床上睡了。还偷翻我们的东西,还偷吃我们的东西,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的。爹——”

    老实爹正在受审,冷不丁听见这话,就慌了,“哪个?哪个偷东西?”立即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入闺女房间。

    黄招弟急忙在后喊道:“老实,是你外甥。”

    黄老实看见姚金贵忙忙地掀开被褥下床穿外衣,气得脸色涨红,怒不可遏。

    他再老实,也晓得这男女有别。

    外甥怎么了?

    外甥就能睡他闺女的床了?

    “哪个许你进这屋的?”

    老实爹大吼一声,发怒了。

    黄老爹和黄大娘听了吓一跳,急忙赶过来。

    见此情形,黄大娘也有些尴尬,又不愿骂外孙,仿佛这样就是对大儿子低头了,因而训斥道:“喊什么?你外甥还不能睡这床了?他这样一个斯文干净人,还能把她们的床睡脏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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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53章 孙女PK爷爷
    黄老实不满道:“娘,那是你孙女的床。金贵都多大了?”

    黄大娘刚要说话,就听黄鹂尖声哭叫道:“滚走!你滚走!滚走!滚走!……”

    她气坏了,喊道:“这还得了!这娃儿这么不懂礼……”

    黄雀儿听了奶奶的话,也气得要命。

    她不好跟奶奶对嘴,便痛恨地对姚金贵道:“你懂礼!你懂礼跑表妹屋里睡。真不知羞耻!”

    黄鹂放声大哭,又喊又叫又蹦又跳。

    黄招弟和姚金贵都尴尬不已。

    三天前一来这屋子,姚金贵就心醉了。

    别人觉得这屋里净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却看出这屋子的清爽雅致,主人很显然花了一番心思布置。而且,待在屋里,鼻端时时萦绕一股甜香,仿佛少女的味道。

    身处其中,他不禁心跳脸红,好像那个少女就在旁边含笑看着他。待发现屋里还有书,更是眼睛一亮,心道怪不得。

    他便不舍得出去了,白日里就歪在罗汉床上看书吃茶果,十分的惬意。

    到了晚上,他原是有些犹豫的,想想还是留下了。

    他觉得,大舅家能接待自己、配得上自己的也就剩这间屋、这张床了。不然,难不成他要去大舅和大舅母的床上睡?

    想想大舅那蠢憨模样,大舅母也是一粗鄙农妇,他心里便有些嫌恶;去阁楼睡更不成,爬那么高,没准睡到半夜身边跑老鼠呢。

    隔壁倒是还有张床。可那屋子一看平常就不怎么住人,怎能跟表妹这间温馨秀美的屋子比呢。

    于是。他便在这屋歇下了。

    等上了床,才发现香气从何而来:枕头。甚至粗布衾褥都带着淡淡的清香。

    原来,杜鹃姊妹采了金银花、菊花、腊梅等,制成干花,装成枕头,或取其清凉名目的功效,或者做成香包放在衣柜里,用以增添香气。

    姚金贵对少女玲珑心思十分倾慕,觉得这表妹比那些个只知道干活的村姑多了些别样的意趣。当夜躺在床上,更是情思涌动。连梦都带着旖旎色彩。

    黄招弟也没阻拦,她对儿子要求那是无不应命的。

    黄老爹和黄大娘晚上不在这睡,根本不知道这事。

    眼下知道了,也没怪他。他们觉得这个外孙斯斯文文的,跟读书人一样,大儿子家就只有孙女的拔步床才配让他睡。再说了,他们还要把黄雀儿嫁他呢,这样正好。

    可孙女却闹起来了。

    黄雀儿还没怎样,黄鹂哭声震天。让人没法说话。

    黄老爹很烦,喊儿子出去。

    黄老实对姚金贵瞪眼喝道:“你也出去!”

    丝毫没觉得这个外甥有多金贵,需要特殊对待,以至于该睡他闺女的床。

    姚金贵原以为雀儿表妹见了自己一定会倾心倾慕。对于睡床的事,只会羞涩地嗔怪,说不定心里还暗暗欢喜呢。

    他想象中。即便表妹白他一眼,也应该大有情义才对。谁知黄雀儿是羞是羞了。却是羞愤,大舅居然还朝他大吼。黄鹂还叫他滚,这些都让他错愕不已。

    他觉得自己看走眼了:大舅粗鲁不知礼,连对读书人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表妹也是个不识趣的,这屋里的书都是摆设,亏他还以为她们跟一般的村姑不一样呢。

    当下,他也羞愤恼怒地摔手出去了。

    黄鹂还不肯罢休,把房门一关,坐在屋里哭,也不让黄老实出去。

    外面,黄老爹暴喝,喊儿子出去。

    然每当他一开口,黄鹂便尖声叫喊,压住他的声音,成心跟爷爷对抗,叫他们不得安宁。

    黄老爹气得浑身乱颤,连摔了两个茶杯。

    黄雀儿听了不禁对爷爷痛恨。

    这杯子虽然是粗瓷的,那也不是好容易来的,不但要花钱买,更要从山外带进来,费老大劲了。

    黄鹂更加大声哭喊,几乎整个泉水村都能听见。听说当年她二姐杜鹃也是这么干的。

    想起二姐姐,她真着急了:要是她不能完成二姐交代的任务,那二姐答应她的新衣裳、好玩的、好吃的,还能给她吗?

    最重要的是:她要是连这点事都干不好,二姐往后还会相信她,带她一块商量“大事”吗?

    想到这,小女娃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

    外面,黄大娘母女面面相觑,姚金贵早受不了躲出去了,黄老爹在屋里来回打转,不时暴喝一声,跟孙女打擂台。

    可惜,无论他怎么凶、怎么发火,那个老实儿子都没出房门一步。他完全被小闺女哭得晕头转向、失去主张,唯有守在她身边,拉着她的小手,不住哄。哄不歇,最后也跟着掉起眼泪来。

    黄雀儿则板着脸,忙着收拾床铺、换衾褥。

    黄老爹气得心口闷痛,从屋角拎起一根扁担,就要往房里冲。

    黄招弟吓一跳,忙拉住他,又劝又哄。

    黄大娘也怕老爷子火上来了,不管不顾的真闹出什么事来,倒霉的还是自己家,忙也拉住他。

    黄招弟见爹气得不住哆嗦,灵机一动,便压低声音说:“在这耗着也不是事,外面又来了许多人呢。不如先回去。大弟这是被侄女绊住了。回家爹就装病,喊他去瞧。等他一去那边,就好办了。咱们大伙儿好好的劝他。”

    黄大娘年纪大了,被黄鹂吵得头嗡嗡响,巴不得走,一听这话就说好。她也不怕大儿子不去——爹都生病了,他敢不去?

    黄老爹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他愤恨地想,还用装病吗?

    他头晕、胸闷,肋下疼痛不止。这几天饭都没吃好,明明就是真病了好不好!

    于是。三人便走了。

    黄招弟走的时候,隔着门跟弟弟打了声招呼。

    黄鹂哭了一会。没听见外面声音,还不相信他们走了呢,叫黄雀儿悄悄地开了房门对外看,果然走了。

    她立即就没哭了。

    这么嚎哭可累人了,再说,她还没吃晚饭呢。

    黄老实见闺女终于不哭了,松了一口大气。

    当下,父女三人出来,忙着收拾家里。

    黄雀儿又张罗煮饭烧菜。一搜捡。发现肉和各种干菜都少了许多,也顾不得了。

    虽然忙,却很充实,正应了那句“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狗窝。”何况这几天他们还到处流浪呢。

    少时,隔壁林大头两口子便过来探望他们,顺便还送了些菜来。说起之前的事,叫他们放心,说林家绝不退亲。

    林春和夏生也跟来了。问及刚才情形。听说姚金贵这几天都睡在她们姐妹房里,还睡她们的床,都气坏了,恨不得把那小子揪来塞门前水沟里呛死。

    大头媳妇撇嘴道:“招弟真不是东西!”

    一时林家人去了。父女三个才顾得上吃饭。

    等吃了饭,都忙好了,黄雀儿又烧水洗澡。

    谁知这时黄招弟就过来了。说黄老爹气病了,已经晕过去了。喊兄弟过去瞧。

    黄老实听了吓一跳,忙答应了。

    黄雀儿和黄鹂听了却警惕起来。

    因为杜鹃等人推测爷爷奶奶会使用的手段。特别叮嘱她们这个的,也教了应对措施。

    黄鹂见爹一脸着急样,立马决定:她也要生病!

    她跟爷爷一样觉得委屈,觉得自己根本不用装,真要病了。

    因为她在外荡了几天,回来又大闹一场,刚才又吃多了,现在又听见爷爷装病骗爹去,又生气烦恼,还要操心怎么应对,诸事堆上心头,小女娃真心不痛快了。

    “爹,我肚子疼!”

    黄老实刚要跟黄招弟去看爹,闻言又吓一跳,慌忙就把闺女抱了起来,问她怎么了。

    黄雀儿走过来,用手摸摸妹妹的头,对爹道:“有点发烧呢。在外熬了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刚才回来又哭了一场,这不就病了。”

    黄老实赶紧抱着黄鹂进房去了。

    黄招弟看傻眼了,追着问道:“大弟,那爹……”

    黄雀儿道:“大姑先回去,等黄鹂好些了,我爹就过去看爷爷。”

    黄招弟没主意,想了会才对黄老实道:“那我在这照看黄鹂。大弟你过去瞧瞧爹。他心里不好受呢。你劝他几句,把事情说开了就好了。”

    黄雀儿道:“大姑这么说,大姑就去劝爷爷,比我爹去更好。爷爷看见我爹就冒火呢,更要添病了。大姑是闺女,说了爷爷许能听得进。”

    黄老实一听有理,忙转头道:“对,对!大姐,你就去劝劝爹。我不去了。我一去爹就骂我。”

    黄鹂又哭了起来,叫“爹不要走!爹你不要我了?”

    黄老实听得心疼死了,忙道:“爹怎会不要你呢?爹不走。”

    黄鹂依然不放心,一直哀哀地低哭着。

    黄招弟要靠近抱她,都被她挥手胡乱扫开。

    黄老实也叫黄招弟走开,道:“姐,你别过来。黄鹂就喜欢黏着我,连她娘都不要呢。”

    他言语间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黄招弟郁闷地问道:“那你就不过去了?”

    黄雀儿替爹回道:“我爹等会过去。大姑先走。”

    黄招弟却不肯走,坐在旁边等。

    这一等就等到快半夜,黄鹂一直哭。

    她满心彷徨不安,生怕老实爹去了爷爷那里,然后爷爷逼爹退亲,然后大姐被嫁去好远的地方,然后娘和二姐回来发脾气,娘说不定会气病倒,然后家里便不得安宁了,她的好日子就没了。

    所以,她十分害怕,一直叫黄老实“爹别走!”

    明明都困得睁不开眼了,还强撑着哭求不止。

    偶尔心神一松,睡着了,两手也一直抓着黄老实的手指头。只要黄老实一动,她必定惊醒,然后大哭“爹走了”什么的。

    睡梦中还惦记着这事,可见她的执念有多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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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54章 PK结果
    小女娃惊惶恐惧、满心不安,一心跟爷爷比“病”,加上这几天又没睡好,晚上又吃多了些,又哭了好几场,到后来,真就发烧起来。

    黄招弟数次喊弟弟走,都被她惊醒哭着打断。

    闺女这个样子,黄老实哪敢离开半步。

    黄雀儿见妹妹真病了,也着急慌忙起来,赶着拧冷布巾给她敷头,一边催大姑走,那口气就不怎么好了。

    黄家老宅那边,黄老爹等得花儿都谢了,也没等到他的大儿子去看他。躺在床上简直就是煎熬,肝火上升,肝气上逆,胸闷疼痛。

    最终,他也跟黄鹂一样,假病酿成真病。

    完全是气得!

    这场祖孙生病大pk,便拉开了序幕。

    黄招弟等到半夜,见弟弟还是不能脱身离开,无法可想,只好先回去复命。

    黄雀儿见妹妹为了自己真折腾病了,心疼极了。

    等姑姑一走,她便告诉黄老实:“爹,黄鹂这样,爹千万别去爷爷家。爷爷这是在哄你呢,装病哄你呢。想把你哄过去,然后跟奶奶逼你答应退亲。你要真去了,黄鹂一生气,不晓得哭成什么样。”

    黄老实听了震惊道:“真的?”

    黄雀儿点头道:“当然是真的。爹你想,我们先前回来的时候,爷爷在院子里,不是好得很。就是黄鹂吵得他没法跟你说退亲的事,他才想出这个法子来。”

    黄老实一想,果然是这样。

    他便放下心来。只陪着小闺女,再不去老宅了。

    黄大娘听黄招弟回去说了事情经过。气得连夜赶过来骂,说儿子黑了心。连爹都不要了。

    黄鹂睡梦中再次被惊醒,立即嚎哭。

    黄老实不满地说道:“娘,爹又没病,你哄我做什么?你瞧黄鹂,都病成这样了,我能不管?”

    黄大娘听了一惊,心里有鬼,倒不敢骂了。况且这时候也半夜了,骂得村里人听见了不好。再一看黄鹂。小脸挣通红,好像真的病了。

    她一时抹不开脸,便在床前坐下。

    黄雀儿给黄鹂换了个冷布巾,一边对她道:“奶奶先回去。爷爷生病了,奶奶不得照看?黄鹂这有我和爹呢。”

    黄大娘无法,只得站起身道:“有什么事去叫我们。”

    黄雀儿点头,心想你们不来,我们什么事都没有;你们来了,没事也有事了。

    当晚。黄老实守在黄鹂床前,连衣裳也没脱,胡乱在踏板上将就了一夜;黄雀儿则睡在里间屋去了。

    夜里,黄鹂几次惊醒。吓得尖叫。

    黄老实便和黄雀儿起来安慰、哄劝。

    最后,连雀儿也不敢睡了,也守在妹妹床头。

    如此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黄雀儿就去找林春。告诉他这事。按照之前商议好的,若是有意外情况。就要赶紧派人出山给杜鹃他们报信。黄雀儿觉得妹妹病了,这事不小,得喊娘和杜鹃回来。

    林春忙就和九儿商议安排去了。

    再说老宅那边,黄小宝昨晚听见奶奶和大姑的话,才晓得爷爷装病骗大伯的事。谁知堂妹黄鹂也病了,大伯才没被骗来。

    他心里烦躁气愤,便跑到大伯家告诉黄老实说,爷爷没病,叫他不用去了,又问妹妹的病可要紧。

    黄老实见侄儿也这样说,更放心了,更不去老宅了。

    只有黄雀儿,疑惑地看着小宝,很是戒备。

    黄小宝也没在意,进屋看了黄鹂后就走了。

    然黄老爹上了年纪,昨儿又气又怒,假病酿成真病,今天居然起不来了。黄大娘见老爷子真病了,顿时理直气壮起来,命令招弟再去喊黄老实。

    黄老实当然不会不管爹,听说爹真病了,立即就来了。不过,他是抱着黄鹂来的,黄雀儿也跟着。

    黄老爹见他抱着生病的孙女前来,孙女两颊绯红,还哭哭啼啼,别说劝他退亲了,就连话也不能好好说一句,更堵心,更添了一层病。

    黄大娘对黄招弟使了个眼色。

    黄招弟便上前要抱侄女,让大弟跟爹好好说话。

    黄鹂便又大哭起来,抱着黄老实脖子不松手。

    床上的黄老爹被孙女尖厉的哭声刺得两太阳穴直跳,脑袋嗡嗡响,撕裂般疼痛。

    黄老实见闺女哭得声嘶力竭、头脸涨红,忍无可忍地对黄招弟道:“姐,你别碰我闺女!”

    说着站起身不住哄拍黄鹂,心里着实烦躁难受极了。

    黄招弟便尴尬呆立在那。

    黄大娘见此情形,禁不住怒骂起来。

    屋里乱糟糟的,黄老爹别说养病了,没被当场气死,算是他身子壮实、老底子厚。

    黄小宝闻讯赶来,见这乱糟糟的情景,发怒道:“大伯又不会看病,喊他来做什么?还是他能煮饭烧菜、伺候茶水,你们非要喊他来?黄鹂生病了,大伯娘不在家,你们不说照顾些,还这么逼大伯,你们还有点良心吗?就为了把雀儿姐姐许给这家伙?”

    他愤恨地指着姚金贵,两眼喷火道:“谁许你在我姐姐床上睡的?这么不要脸的人,把雀儿姐姐许他,那不是糟蹋了!”

    黄招弟顿时变脸,说不出话来。

    姚金贵满脸涨红,羞怒道:“无知的野小子!忤逆长辈,信口雌黄,没家教的东西!”

    说着愤然甩手出屋。

    黄小宝追着他大骂,说他才没家教。

    黄大娘见孙子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又惊又怒。

    凤姑因为大妞的亲事,心里正恨大房,见儿子居然胳膊肘往外拐,也放脸呵斥儿子不知好歹。

    黄老二也撵着儿子打。

    黄小宝便又跑了。

    房里,黄老爹听了孙子的话。气得晕了过去。

    这么多年来,他执着于争一口气。就是不想大儿子心向他岳家,以及跟他岳家交好的林家。所以才阻拦孙女的亲事。谁知到头来,不但大儿子管不住了,连孙子也莫名其妙地向着人家了,他怎能不恨不怒?

    黄大娘发现后,呼天抢地地上前哭喊。

    黄老二急道:“哥,你看看爹,都是叫你给气的。你还不快跟爹说答应退亲,这病兴许就好了。”

    黄招弟也抹着眼泪道:“大弟,你就顾顾爹。先把爹哄醒来再说。”

    黄鹂听了这话。忘了哭,怔怔地看着老实爹。

    一向反应迟钝的老实爹看着小闺女那无助的眼神,忽然心里一颤。他觉得,只要自己答应了爹退亲,这个小闺女就要没了;不但小闺女没了,连大闺女和杜鹃也会没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摇头道:“定了亲,怎能退呢。”

    爹要是生气,就打死他!

    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会答应退亲!

    他望向床上的老爹,和一旁哭喊的老娘,心里苦涩万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不许自己跟林家结亲。林家的家底、名望。在村里可都是好的。

    黄老二和黄招弟都呆住了,没想到爹都昏死过去了,这个平常老实巴交的兄弟还能咬死不松口。

    他们不禁看向黄鹂。这得有多在乎这个小丫头?

    黄雀儿看着小叔和大姑,心里发冷。愤然质问道:“你们凭什么都欺负我爹?过日子也欺负,说亲的事也欺负。”

    黄招弟急忙道:“雀儿。我们哪欺负你爹了?这不是想亲上加亲么。我家金贵一不傻二不瘸,还读了书呢,还配不上你?”

    黄雀儿严正道:“我爹养的是闺女,又不是小猪仔,想逮走就逮走?亲上加亲,也要他心里乐意。这么逼算什么?”

    黄大娘把黄老爹唤醒过来,闻言大怒道:“这儿女的亲事,都是长辈做主。你们一个二个的,就晓得学你娘,顶撞公婆,把你爹也带坏了。”

    黄雀儿大声道:“我爹没儿子,他要把闺女嫁在近处,往后好照顾他,这也错了?做什么非要盯着我们?要亲上加亲,干嘛不把大妞姐姐许给表哥,他们年纪不是正好?非得把我爹的闺女都弄开,这不是欺负他是什么!”

    小少女愤怒地质问,眼中寒芒闪烁。

    黄老实倒呆住了,没想到大闺女也这样厉害。

    黄鹂更是崇拜地看着大姐。

    黄雀儿提起大妞,这话便得罪了两个人。

    不,是得罪了几个人——爷爷奶奶,小叔小婶,一个个都气疯了,小婶尤其面色阴冷。

    黄老二夫妻可不就想把大妞嫁给姚金贵么。

    然外甥看上黄雀儿了,他们有什么办法?

    还有石家的,原本说好了的亲事,竟然也是奔黄雀儿来的。那天一场羞辱,到现在还跟老鼠一样啃噬着凤姑的心,因此对大房和侄女痛恨不已。

    她冷笑道:“你大妞姐姐哪有你招人喜欢呢,那么多人求。金贵都上了你的床,旁人还敢说什么?”

    黄雀儿气得发抖,怒喝道:“小婶你说什么!”

    黄鹂却不懂,只顾乱骂“不要脸,趁我们不在家,偷偷摸摸地进去造反……”

    门是黄老爹和黄大娘叫老二弄开的,因此听了这话大怒,也不顾她病了,就要上来打她。

    黄雀儿急忙拉着黄老实就跑。

    回去后,父女两个就守着黄鹂,再不敢离开一步,再也不管老宅那边了。

    黄大娘上门来骂了几次,每次都有黄鹂嚎哭伴奏,惹得无数人村里人来看。加上林春等少年的暗中推动,说什么闲话的都有。

    一时间,这场祖孙pk斗了个旗鼓相当。

    隔日,九儿便和大哥福生押了一批山货出山了。

    正月二十四晚,杜鹃一行人终于回到泉水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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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55章 换个孙女PK
    林春计算着时辰,从傍晚起就守在村路上等着。

    天黑的时候,看见黑地里有火把从山里出来,往村子这边移动,他便急忙奔过去。

    “杜鹃!”

    一声大喊,洋溢着十分的喜悦。

    杜鹃心里也说不出的高兴,忙迎上去。

    “怎么样,黄鹂可好些了?”

    她牵挂家里,觉得有许多话要问他。当着人,又不好问,便问黄鹂的病怎样了,暗地里却用手悄悄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冯氏和冯明英也紧张地询问。

    林春忙道:“黄鹂好多了。烧也退了。”

    说罢,取下杜鹃肩上的背篓,自己背上。

    接着,又去见过任三禾和四堂叔等人。

    九儿走在他身边,小声问道:“那个……没闹了?”

    林春咳嗽了一声,道:“没闹了。”

    往回走的时候,他迅速靠近杜鹃,在她耳边道:“没事了。你爹可厉害了。”

    杜鹃听了不敢相信。

    若说小姐姐黄雀儿,在危急关头发飙,她表示很有可能。

    小妹子黄鹂也不是省油的灯,逼急了真能拼命。

    至于老实爹,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她实在难以想象。

    想不出,那就不想了,也别费事问了。赶紧回家,就什么都知道了。

    到家后,黄老实和黄雀儿看见冯氏及杜鹃,那真是喜出望外,迎出来帮忙拿东西。嘘寒问暖。

    冯氏顾不得说话,直奔房里去看黄鹂。

    看见娘和二姐。黄鹂先是放声大哭了一场,诉说各种委屈。然后才沉沉睡去。在她身边的床头,堆了一堆礼物,有吃的有穿的有玩的,都触手可及。

    杜鹃见她这么快睡着了,也放了心。

    这病虽然没好,只要能安心入睡,就离好不远了。

    由此看来,她这病完全是操心着急得来的。

    杜鹃听黄雀儿细说了事情经过,又是愧疚又是感动。

    冯氏等小闺女睡了。便将黄老实叫去外面,放脸就要发作。

    杜鹃忙拦住道:“娘,我觉得爹做得没错。难道你想让爷爷和奶奶给姐姐挑人家?”

    冯氏就不吭声了。

    跟公婆挑的人家比起来,林家比较容易让她接受。

    黄老实赔笑道:“雀她娘,我是舍不得闺女嫁到远地方。夏生这娃不错。雀儿许了他,咱们能常常的看见闺女,不好?”

    任三禾和冯明英回家丢下行囊,也赶了过来。

    杜鹃正色对冯氏道:“娘,爷爷奶奶闹得这样。你就不要怪爹了。娘忘了外公的吩咐?这事娘不要插嘴,让我们姊妹和爹跟爷爷奶奶说。”

    说完转向冯明英道:“小姨,回头你就看着我娘。”

    冯明英急忙点头。

    这一刻,杜鹃就像个大人。说话的口气不容置疑。

    以往她虽然也算懂事,因为年小,有事都是靠着撒娇撒赖。缠着爹娘依从。可今天端着这架势,就像主持家事一般。

    黄雀儿自不必说。杜鹃一回来,她就有了精神支柱。

    黄老实也如释重负。觉得心里没那么烦躁和愁闷了。

    当下,杜鹃叮嘱了众人一番话,神情十分的从容,好似一点不担心即将到来的麻烦。

    任三禾在旁静静地看着她,也没有要出头的意思。

    甚至在杜鹃说完后,他还问了句“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了!”急着要“散会”走人。

    杜鹃忍俊不禁道:“没事了。”

    黄雀儿忙挽留道:“吃了饭再走。我都准备了的。”

    她也算准了杜鹃他们今晚会回来,因此煮多了饭菜。

    于是,任三禾夫妻便留下来吃饭。然后散去,各自收拾歇息。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刚吃了饭,就听外面黄大娘的声音传来。

    杜鹃和黄雀儿对视一眼,心道“来了”。

    黄老爹前几天因跟儿子怄气,以至病倒。但同样也因为不服这一口气,硬生生挺过来了。

    身体略好些,他也不跟儿子闹了。

    单等大儿媳回来,当面算总账。

    早饭后,他便拄着拐杖,拖着病体,带着小儿子儿媳妇、闺女等人,又让老婆子喊了本家的两个叔叔,还有林里正,浩浩荡荡一群人奔大儿子家来了。

    林里正想要不管,可是此事牵扯到侄儿家,只得来了。

    黄老实见了这阵仗,慌忙将众人迎进屋,又上前扶着黄老爹,尴尬道:“爹,你这是……要做什么?”

    黄老爹不理他,先让本家两个叔叔和林里正在上首坐了,其他人也都各自坐了,或在杜鹃姊妹端来的板凳上坐了。

    他才走到堂屋正中,对黄老实道:“老实,爹今儿请了这么多人来,想求你一件事:爹生了你们姐弟三个,如今你们又都有了儿女,你外甥又有出息,爹想亲上做亲,把雀儿给你姐姐做儿媳妇。可你把雀儿许给隔壁了。今儿爹当着人,求你退了亲。”

    说完,双膝一软,对着黄老实就跪了下去。

    屋里人一阵惊呼,黄家两个老太爷忙喊“你这是干什么?快拉住他。”

    黄老实顿时就晕了头,也对着爹跪下,慌道:“爹,你这样,儿子……儿子受不住哇!”

    冯氏惊得面色煞白,也上前道:“爹……”

    一语未了,就听黄大娘骂道:“你个死婆娘,都是你干的好事!你把头一缩,躲回娘家去了,叫他们老子儿子拼命……”

    “大娘要讲理。这事跟我姐姐有什么关系?我姐姐已经把雀儿许给我二哥的儿子了,她还要跟姐夫算账呢!”

    是冯明英赶了过来,及时截住黄大娘。

    黄大娘听了两眼冒火。拍手道:“做梦!我黄家的孙女,就是留在家做老姑娘。也不嫁冯家的儿子。”

    冯明英冷笑道:“你不乐意再说。这事谁都看出跟我姐没关系,就你红口白牙怪我姐。我姐孝顺你的事一件不记得。有了不顺心的事你就拿她出气。泉水村你是头一个刁钻恶婆婆!”

    黄大娘被这小媳妇一张利嘴气得说不出话来。

    凤姑今儿也来了,这是不打算像以前一样置身事外了。

    她也冷笑道:“这可奇怪了,都是妯娌,共一个婆婆,我还从没觉得自个婆婆刁钻呢。自己刁钻,倒怨婆婆不好。”

    冯明英轻笑道:“哪能都像你呢,两面三刀的东西!把公婆当老牛一样使唤,便宜都占尽了,背后还专干挑拨人的勾当。净说哥哥嫂子不好,哄得公婆逼着大儿子把东西往自己家搬。吃了人的东西还骂人。‘白眼狼’比的就是你这样不要脸的女人!”

    凤姑何曾被人这样骂过,还当着人呢,气得倒仰。

    林里正等人都咂舌,这个才是冯长顺的闺女,得了他的真传;且有自己的特色:明明每一句话都跟刀子一样,偏她笑吟吟温柔地说出来,十分好听,不注意的。还真不知道她在骂人。

    黄大娘见小儿媳妇也吃了亏,便乱骂起来。

    林里正“啪”一拍桌子,喝道:“我们都忙得很,没空听你们吵架。有事快说!”望向地上对跪的黄家父子。

    冯明英一拉冯氏道:“大姐。这事与你无关。姐夫是一家之主,凭他做主去。”将她拉回房去了。

    爷爷下跪,连黄雀儿都吓一跳。却被杜鹃拉住了。

    她心想你爱跪就跪。

    因此和黄雀儿在旁看着,也不上前扶爷爷。也不上前扶爹,也不劝慰。就像看旁人家的事一样。

    众人都静下来,都望着黄老爹父子。

    黄老爹便将恳求的话又对大儿子说了一遍。

    黄老实哭道:“爹,不能啊!爹,不能啊!”

    反复哭诉,就是不点头答应。

    杜鹃发现,老实爹就是爷爷奶奶的克星。他这人愚钝,从不会深想,跟他使这些手段,注定要被气得吐血。

    黄老爹确实气得要吐血。

    他都这样了,也不在乎脸面了,便用力磕头起来。

    黄大娘见这样,也哭了,骂道:“造孽哟!老大,你就是畜生!不孝的东西!杜鹃,你就看着你爹犯混?”

    被点了名,杜鹃撇撇嘴,走上前,认真道:“不管是谁,都不能不孝。不孝,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黄大娘大喜,急忙道:“那你还不劝你爹答应?”

    杜鹃道:“急什么。爷爷,奶奶,我想问一句:你们干嘛一定要我爹退亲?一定要把我姐许给大姑儿子?”

    她看向黄招弟身边的少年,他正热切地看着她。

    姚金贵自见了杜鹃,立即就看呆了眼,这才明白那屋子布置出自谁的玲珑心思,想起外公说的,顿时激动不已。

    杜鹃面无表情地扫过他,心里确定他是个绣花枕头。

    昨晚她已经听黄雀儿说了这个表哥睡她们床的事。这少年已经这么大了,在家里有其他床的情况下,还单单挑她们姐妹的床睡,又不像奶奶,是为了爱面子才要她让床,他这是懂得男女之情了,心里便嫌恶万分。

    黄大娘道:“当然是亲上加亲了。”

    黄老爹干脆道:“我就看中了金贵!”

    下一句没说,就是看不上林家夏生。

    杜鹃笑道:“爷爷,爷爷生了爹,爹生了我们,我们将来也要生娃,子子孙孙这么传下去,无穷无尽。这孝顺不是对哪一个人的。爷爷现在子孙满堂,享受着儿孙的孝顺,觉得爹不退亲就是不孝,那爷爷想过没有:等爷爷两脚一伸,升仙去了,我爹将来靠谁?”

    黄老爹盯着杜鹃,鼻孔里出冷气道:“你爹没儿子,还有侄儿呢!”(未完待续。。)<>

    晚上还债一章。怎么好像越还越多了?
《田缘》正文 第156章 鬼啊——
    杜鹃嘻嘻笑道:“哟,那可指望不上。这我们都还在呢,连亲爹娘和亲姐姐亲弟弟都这样欺负他,用下跪来逼他,将来还能指望侄儿?侄儿不是又隔了一层。大姑的儿子娶谁都是娶,我爹把闺女嫁远了,可就没人靠了。爷爷干嘛这样逼自己儿子,不给他留后路?”

    孙女这样说自己,黄老爹气得心口疼,几乎跪不稳。

    黄大娘冲过来,大声骂道:“你个死丫头!你就这样跟你爷爷说话?你个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

    “奶奶!”杜鹃一声断喝,“奶奶别什么事都扯上我娘!”

    黄大娘怒道:“就是她教坏了你们!”

    杜鹃讽刺道:“是啊,我娘千不该万不该教我们什么好吃的都孝敬爷爷奶奶,这点全村人都知道。”

    孙女这样对自己说话,黄大娘气得发抖。

    黄老爹朝老婆子喝道:“滚过去!”

    把黄大娘喝退后,才对杜鹃道:“你真孝顺!那爷爷也不能逼你爹,就不要他退亲了——”他盯着杜鹃寒声道——“让你大姐嫁在门口,将来照顾你爹娘,把你许给你金贵表哥。就这么定了!”

    这是他们前两天商议的:先逼黄雀儿退亲——料定大儿子肯定不答应,那他们就趁机提出把杜鹃许给金贵,黄老实便无法拒绝了。

    黄大娘告诉闺女,杜鹃比黄雀儿还要聪明机灵,长得也好,黄招弟母子就答应了。

    黄雀儿傻眼。急声道:“不行!妹妹还小呢!”

    姚金贵就幸福地笑了。

    他觉得杜鹃一定会答应,刚才她可是看自己了呢。

    黄招弟也是一样想。

    林里正不料黄老爹在这等着呢。顿时怔住。

    这是**裸地打林家的脸面!

    谁不知杜鹃小时候跟林春定亲的事,虽然没正式下定。那也有个约定。如今黄老爹提都不提一句,就把杜鹃许给人,分明跟林家撕破脸了。

    这老东西得了失心疯了,这样不把他这个里正放眼里?

    林里正两眼微眯,从中射出少见的寒芒。

    杜鹃并没有愤怒,拉住黄雀儿,依然含笑问道:“还是那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跟大姑家的表哥结亲?”

    黄老爹依然干脆道:“我就看上金贵了。就要亲上加亲!”

    再一指姚金贵,道:“这长相。这人品,还在私塾念书,将来考上秀才、状元也不是不可能的。你要不是我黄家孙女,这好事还轮不到你呢。”

    杜鹃疑惑道:“要亲上加亲,除了姐姐,黄家也不是就剩我一个闺女了。还是表哥得了绝症,活不长了,送我去冲喜,下火坑?”

    黄老实大惊失色。急忙站起来嚷道:“不能啊爹!”

    黄老爹和黄大娘气疯了,异口同声地叫道:“瞎说!”

    黄招弟也急切地解释道:“你金贵哥身子骨好着呢,一点毛病没有。”说完,还把儿子往前推。叫杜鹃和大家看。

    杜鹃才懒得看呢,继续道:“既然没病没灾的,干嘛认准我们家的闺女?要是火坑。没道理把我爹的闺女往下推;要是大好事,我们也不占这便宜。让给旁人好了。我才九岁呢,就把我许人。这太奇怪了。爷爷怎不把大妞姐姐许给大姑的儿子,他们年岁正好。这难道不是亲上加亲?”

    凤姑再次被揭开心上伤疤,还是当着这么多人,心里恨极,冷笑道:“金贵就喜欢你们姊妹呢。你大妞姐姐人老实,不如你们姊妹长得好,会勾人……”

    “小婶!”杜鹃可不比黄雀儿,不等她说完,就厉声喝道,“小婶讲话要留口德!哥哥姐姐和小顺弟弟听着呢。养不教,父母之过。你这样诬蔑侄女,是叫他们跟你学?”

    喝完,把目光转向黄老二质问道:“小叔,你连管教媳妇都不会了?”

    接着,又转身面对黄大娘道:“这就是你的好小儿媳妇!那梨树沟的,大姑家的,还有什么石板,还不都是你们招上门来的?现在反倒骂起我们姊妹来。这就是我们的亲小叔小婶、亲爷爷奶奶,好得很!!!”

    众人都怔住了,不是因为她的义正言辞,而是因为她的口气——哪个晚辈敢这样跟长辈说话?

    这等于在训斥长辈了,连爷爷奶奶都带进去了。

    林里正皱眉,想要提醒杜鹃,又无人传话。

    黄老爹忽然呵呵笑了。

    杜鹃越无礼、越不孝,他越开心。以前他总拿这个孙女没法子,整一个“狗咬刺猬——无处下嘴”,现在好了。

    他威严地说道:“管你怎么说,爷爷给你定下了,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只要是黄家的孙女,就得听爷爷奶奶的话。”

    神情得意之极,舒畅之极。

    又对着上方坐的诸人道:“我特意把金贵这娃带来,就是要叫大家瞧瞧:我是不是给孙女寻了门好亲事?金贵是我外孙子,可不是我胡乱找的人家。你们大伙说说,我这也做错了?哼,我们做爹娘的操碎了心,就有那不孝的东西教闺女跟爷爷奶奶作对,还造谣说我们不安好心!”

    众人看向姚金贵,不得不说,跟山里娃比起来,他卖相好多了,一副斯文形象。

    不仅品相好,人家还是黄老实外甥。

    明面上,这事挑不出半点错来,大家就偏向黄老爹了。

    再好,杜鹃不乐意也不好,所以黄老实和黄雀儿急得很。

    里屋的冯明英和冯氏都走到房门口对外看。若不是冯明英拉着,冯氏就要冲出来大闹了。

    屋外,林大头等人也在听着。听到这,急得不得了。

    当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都看向杜鹃。

    杜鹃并没有生气,轻笑道:“我的亲事爷爷可没资格做主。鱼娘娘有安排呢。再说——”她忽然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也不是你的孙女。”

    此言一出。满场愕然,唯有冯氏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黄老爹诧异道:“你说什么?”

    黄老实吓坏了,急忙喊道:“杜鹃!”

    他以为杜鹃要离开黄家了。之前她们姊妹可是说了的,要是他答应了爹的要求,她们姊妹就躲山里去。

    忽然他想起什么来,立即转向黄老爹道:“爹,杜鹃是我闺女。我已经分出来单过了,我闺女的亲事我自己做主。我不答应这门亲!”

    黄雀儿和杜鹃看着老实爹欣慰地笑了。

    黄老爹朝儿子瞪眼道:“你敢!老子打死你!”

    黄老实却笑了,道:“爹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答应。”

    把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他十分高兴。

    他觉得,他爹不会对他怎样的,顶多打他几下,他跑开就没事了。前几天他就是这么干的,效果很好。因此,他理直气壮地顶了一句嘴,很有些耍赖的意味。

    黄老爹被大儿子气得想咆哮。

    杜鹃看着自家爹忍俊不禁。

    可是,她不能一直让老实爹顶在前面。这样解决不了事情。

    于是收了笑容,肃然扫视全场一遍,然后一把将黄雀儿拉到身边,一字一句对黄老爹道:“我跟姐姐不是你的孙女。七年前。你那两个孙女就已经死了。被奶奶撵下河淹死了……”

    “啊——”

    一声恐怖的尖叫传来。

    众人本就听得浑身寒毛乍竖,再被这声音一吓,都惊出一身的冷汗。

    循声望去。原来是黄招弟。

    她是个胆小懦弱的,被杜鹃的话吓得浑身发软。看她和黄雀儿如同看鬼魅一般。

    黄大娘也尖叫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你们想干嘛?”

    她也吓坏了。手抖脚颤。

    就说嘛,那年的事也太奇怪了:两个孙女掉水里那么长时候,还没淹死,还被人找了回来,还说碰见了鱼娘娘,她当时就怀疑这事。可看见两孙女活蹦乱跳的,又想不清缘故。

    原来……原来孙女早死了!

    那这两个是——

    她不敢往下想,然那个念头自动浮现在脑海里。

    她便受不了了,身子软软地瘫下去,坐在地上。

    “鬼啊——”

    黄招弟再次尖叫一声,扑进姚金贵怀里,死命搂住他。

    黄老爹和黄老二也惊恐地望着杜鹃,凤姑拉住黄老二的胳膊,也惊惧不已。

    黄老实和冯氏却傻眼了。

    等反应过来,两人不约而同地跑过来抱住杜鹃和黄雀儿,嘶声哭喊道:“闺女——”

    他们不怕鬼,却怕两闺女真是鬼,今天当着人说开后,从此就要离开他们走了。

    不走怎么办?

    人是不能跟鬼一块过日子的。

    黄雀儿身子僵硬,因不知杜鹃想干什么,不知怎么说。

    杜鹃话还没说完呢,没料到竟然出现这个效果。

    她见一屋子人都惊惧地看着她们姐妹,连林里正也不例外,愣了一会,止不住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

    这下,连爱慕她的姚金贵也惊恐了:他被杜鹃的笑容晃花了眼,觉得她美得不像人,人间女子不可能生得这样,若是鬼怪化身就说得通了。

    屋外,九儿“哈”一声就要大笑,林春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拖着他跑到院墙跟前蹲着笑去了。

    这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听见。

    他们才不会相信杜鹃是鬼呢。

    见吓住了黄大娘和黄招弟,十分称心,因此才不叫人听见他们的笑,想要多吓她们一会。

    夏生却没笑,而是骂道:“你娘才是鬼呢!”

    儿子们这样,林大头夫妻虽然也疑惑,却不像屋里人那么惊讶,知道他们肯定是想岔了。

    屋里,杜鹃笑了一阵,才揶揄地对黄老爹道:“我们不是鬼。可是算起来,你两个孙女确实淹死了,被她们的奶奶撵河里淹死了。要不是里正爷爷坚持不放弃,喊一村的人连夜找,我跟姐姐还有命回来?最后找到我们的也是林家人和小姨父。所以说,爷爷的孙女早死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回过神来,黄大娘气得尖声喊道:“我那是故意的?是你们自己跑掉河里的,怎么还怪我!”

    黄雀儿已经明白杜鹃的意思,对黄大娘道:“是不是故意的都不要紧,反正我们是被奶奶撵下河的。”

    杜鹃道:“小宝哥哥把我推下河,奶奶不骂他,还打大姐,还打我。我们跑了,又跟在后面撵。这还不是奶奶的错?”

    黄老二喝道:“杜鹃,你怎么跟奶奶说话的?你们死了么?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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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57章 打死了我帮你收尸
    杜鹃冷笑道:“好好的?林家要是不出头喊村里人找我们,只怕小叔跟小婶也想不起来找我们,那时候正忙着打我爹和我娘呢。小叔好能耐呀,儿子做了错事,不但不管教,还动手打哥哥嫂子!”

    当年的事又被翻出来,黄老爹、黄大娘等人面色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眼里都充满了愤怒。

    黄老爹锥心的仇恨,就是从那年开始的!

    黄老二气道:“你瞎说!是你娘……”

    杜鹃打断他话道:“那次的事就不说了。后来呢?后来爷爷奶奶把我哄去梨树沟,害得我走丢了三天,也不是故意的?今天呢?今天你们明知我爹把雀儿姐姐许给了林家,还要逼他退亲,逼他干忘恩负义的事,这也不是故意的?”

    黄雀儿激动地喊道:“每次你们都不是故意的,每次都把我们往死里逼!”

    随着她们姐妹的诉说,屋里屋外看热闹的人把这几件事一串连,果然觉得黄家老两口太过分了。一时间,口风又转了。

    杜鹃紧跟着说道:“以前我们小不懂事,今天可不行。”

    黄老爹眼里泛出恐惧,惊问道:“你想干什么?”

    杜鹃淡声道:“干什么?按照孝道,我跟姐姐是该听爷爷的话。可是,那年我们已经把命还给爷爷和奶奶了——我还还了两次呢——现在,我们不是爷爷的孙女了!爷爷凭什么管我们的亲事?”

    她将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提高声音道:“我们现在在这里,是为了报爹娘的恩。跟爷爷奶奶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娘在山上生我,差点半条命都丢了。我不该向她尽孝?还有姐姐,爹把她许给林家。一是报恩,二是为了就近照看爹娘。”

    没错,杜鹃要跟爷爷奶奶撇清关系。

    她本不想采用这么极端的办法,可回来时听九儿说大姑也插进来后,她便临时想出这法子。

    拼着被人指责,也要把这事一劳永逸地解决。

    以前,她尝试过调和矛盾,也努力了好些年。

    现在,爷爷奶奶插手她们姐妹的亲事。这是她的底线,她绝不让步!

    但她真的想不出妥善的法子,不让爷爷奶奶插手这事。

    他们是她的爷爷奶奶,在黄家拥有最高权力。

    要想不听他们的话,除非不认这个爷爷奶奶。

    很好,那她就不认了!

    一屋子人再次惊住,这次却没有人说话。

    凡是泉水村的人,没有不知道当年事的:黄家姐妹,真的是死过一次了;而杜鹃。三年后又失踪一次,然后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鱼娘娘庙。

    对于这两次的事,大家都是心存敬畏的。

    因为没有人能解释得清其中缘故。

    黄老爹终于扛不住这打击,瘫倒在地。

    黄老实、黄老二等人急忙上前搀扶。

    杜鹃站着没有动。黄雀儿见她不动。也不动。

    黄老爹哪里肯这样认输,见大儿子在身边,扬手就是一巴掌。“我怎么养了你这个畜生……”

    冯氏本能地就想上前拦阻。

    近几年,他们夫妻相处一直很融洽。她虽然嘴上动不动骂男人,心里其实是心疼他的。见公公打他。想都不想,就要拦阻。

    杜鹃忙拉住她,然后对黄老爹道:“爷爷尽管打。爹是你儿子,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说完,转脸对冯氏道:“娘,老子打儿子,谁也管不着。咱们总不能帮爹打回去,只好随爷爷去。等爷爷打死了爹,咱们再帮他收尸。”

    又对黄雀儿道:“大姐,快,把黄鹂抱出来,见爹最后一面。”又转向冯氏,“娘,你先去阁楼上瞅瞅,找几根好木料,回头打棺材用。总不能让爹被打死了,连个睡的地方都没有。”

    又弯腰叮嘱黄老实道:“爹,你别怕。你要是死了,我跟姐姐还有黄鹂,我们就在你坟地旁边盖房子住,时常给你烧纸钱、摆供品,一直陪着你。”

    黄老实急忙点头道:“爹不怕。杜鹃,一时半会儿的,爹还死不了。那个……棺材先不要打……”

    说着,他觉得有些尴尬。

    小娃娃就是胆小,看见爷爷打爹,以为要打死他了。

    其实爹怎么可能打死他呢?

    他可是他儿子呢。

    他根本没想到黄老爹那一刻几乎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真恨不得一棒子打死他,只可惜手边没有棒子,他也没那个力气。

    现在,黄老爹被杜鹃一番话连讥带讽,再看看怪异地看着他们一家的众人,这才清醒过来,找回了些理智。只是心中恨意更甚,面色狰狞可怖。

    黄老二和黄招弟都急忙上前劝阻。

    黄老二愤怒地对大哥道:“哥,你想要气死爹?”

    黄老实慌忙道:“我没想气爹。”

    黄老二:“那你还不答应爹?”

    现在,只有黄老实能制住杜鹃姐妹了。

    黄老实摇头道:“我不答应。爹要出气就打我。”

    黄老二也气得要吐血,有一种想掐死他的冲动,暗道难怪爹这么大火气,这事搁谁身上谁不生气?

    杜鹃姊妹很悠闲地站着,一点都不急着上前护爹。

    而冯氏又被冯明英趁乱拉回房里去了。

    在座的里正等人和外面瞧热闹的看着杜鹃姐妹,心里凉飕飕的。

    通常发生了这样事,做子女的那不是哭喊连天地上前劝阻和保护人的,杜鹃的反应也太奇怪了。

    是奇怪,但是很有效,黄老爹再打不下去了。

    难道他还真能当着人把大儿子打死?

    不能打,还能骂!

    他便对杜鹃咆哮道:“不是我黄家的孙女,那就滚!滚远远的!不许赖在我黄家。”

    黄大娘也气疯了。也跟着喊她们滚。

    杜鹃一点不生气,笑道:“这个家是我爹做主。爹。你说,你是不是要赶我跟姐姐走?”

    黄老实吓一跳。急忙道:“瞎说!你爷爷说着玩的。杜鹃,别总跟你爷爷完,自己当先背着手走了。

    不走能怎办?

    这桩公案,就算县太爷来了也别想断清,何况他们这些人了。

    “三爷爷等等!”

    两个族太爷想撂手,凤姑却不容他们躲清闲。

    三太爷停住脚,不耐烦地问:“又什么事?”

    凤姑看着杜鹃道:“请三爷爷做个见证,公婆他们往后跟大房过。也省得我们吃力不讨好,照顾了公婆,人家还骂我们‘得了便宜卖乖’。原本老人就该跟老大过的。”

    这是暗指冯明英之前的话。

    她今儿受够了,往后也不想再受了,就让公婆跟老大一家搅和去,二房单过自己的日子。

    为这,她问都没问黄老二一声,抢先就把话撂了出来。

    黄老二不敢置信地看着媳妇,没想到她会说这话。

    黄老爹和黄大娘可想而知是个什么心情了,愤怒中还带着一丝悲伤——难道以往真的看错了这个小儿媳妇?

    杜鹃不等三爷爷说话,立即接道:“好啊!”

    一丝犹豫都没有,听得众人诧异不已。

    不是都不认爷爷奶奶了么,怎么还答应这样痛快?

    黄老实也赶紧道:“爹娘跟我过,跟我过。”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见闺女孝顺,笑得合不拢嘴。

    父女俩这样,让黄老爹和黄大娘心里好受许多。虽然双方还处于对峙状态,他们心里还是恨,但杜鹃这样也算低了头,他们好歹挽回些面子了。

    谁料杜鹃紧接着就对凤姑笑道:“养爷爷奶奶是应该的。趁着大伙都在,咱们把账算一算。养归养,该算的账也要算。‘亲兄弟,明算账’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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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58章 小宝出头
    凤姑冷笑道:“侄女要算什么账?”

    就知道她没这么容易说话。

    杜鹃道:“要算的多着呢。小婶不知道,按照咱大靖律法,凡家中祖产都应该由长房继承,当官的爵位也是这样。也就是说,那边的老宅应该归我家。这是一。”

    她停了下来,扫了小叔小婶一眼,果然变了脸。

    轻轻一笑,她接着道:“这第二么,就是小叔得把往年该给爷爷奶奶的孝敬算出来补上。就按我家每年孝敬爷爷奶奶的计算,往后每年也要照这个数给。”

    凤姑气道:“你爷爷奶奶跟我们一块吃住,还要补什么?你这么点大,就这么会算计……”

    杜鹃不让她说完,截住道:“怎么是算计了?小婶别告诉我,是你们这些年养了爷爷奶奶。真是笑死人了!爷爷跟个壮汉一样帮你们干庄稼地里的活计,奶奶帮你们洗衣煮饭还带娃,他们自己养活自己都够了,这还不算我家孝敬给爷爷奶奶的那些东西。小叔小婶你们说,这么些年算下来,你们赚了多少?别帮你们干了这么多,临了老了,你们一脚把两个老的踢出来,还对外说自己有多孝顺。”

    她又对三太爷道:“人都说我们姊妹能干。这还不是逼的。小时候,没有人管我们,我跟姐姐都是三四岁就开始做家务煮饭。太爷爷你说,小叔是不是该把这些年赚的补出来?”

    三太爷和四太爷都说不出话来。

    凤姑早就知道杜鹃不像一般的小娃儿,却没想到她能把账算得这么细致清楚,顿时脸上阵红阵白。

    可她到底不是简单的。遂冷笑道:“你一个小娃子,不当家哪里知道柴米贵。你就盯着你爷爷奶奶得的那些东西。你怎不想想,两个老的跟我们过。所有老辈的人情往来,那是多大的花费?不说别的,就拿梨树沟的亲戚比,每年他们来,是在那边住的多,还是在你家住的多,这你总晓得?”

    杜鹃道:“我不当家?小婶没听说过‘穷人的娃儿早当家’?我年纪虽小,这些账可清楚得很。”

    说着掰指头算道:“人情往来,人情往来。有往就有来。你光说花费,那进来的你就不算了?不说别的,每年你们去梨树沟,一住就是好多天,舅爷爷他们还不是一样招待你们?我家就没人去。我爹就算去了,话,冷冷地看着她和杜鹃。

    黄老二看着爹娘愤怒的眼神。更是羞愧地低头。

    他没说话,并不是赞成媳妇的意思,只是他被媳妇突然来这一着给弄愣住了。本想呵斥她,说爹娘还跟自己过的,结果杜鹃嘴快地接了话,大哥也爽快地说了话,然后杜鹃就开始算账,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这会儿他要是再表态,说爹娘还跟自己过,倒显得像他听了杜鹃算账以后,生怕吃亏,因此不舍得放爹娘走了。

    他低着头,越想越气。

    黄老实也觉得尴尬,结巴道:“杜鹃……”

    还没说呢,就被黄雀儿制止,“爹别打岔!”

    黄老实赶紧顿住,果然不打岔了。

    黄老爹正悲愤地时候,忽听一声大吼道:“别吵了!”

    在众人注视下,黄小宝走了出来,脸色十分难看。

    他前两天发了几次火,到底人微言轻,没能改变大人的想法。爷爷奶奶一意孤行,要逼大伯退亲,连爹娘都搀和进去,这让他很烦恼。

    之前他也跟来了,却躲在人后。

    他听说杜鹃回来了,便想看看她如何应对爷爷奶奶的手段。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小堂妹有法子对付爷爷奶奶。

    果然,杜鹃把爷爷奶奶气得半死。

    这还不算,连娘都栽在她手上了。

    说起娘,他也觉得羞愤。

    在他心里,娘是个温柔又贤惠的媳妇,比大伯娘不知强多少。奶奶不喜大伯娘,因为她实在不讨人喜欢,他也不喜欢她。

    可是,那天娘在院子里说雀儿姐姐的话,还有今天直接对面骂杜鹃的话,都令他羞愧地抬不起头来,觉得娘不像自己记忆中的娘了。

    这还不算,娘又提出要爷爷奶奶跟大伯过,杜鹃和娘把那账算的……他才是不当家不觉柴米油盐贵,只顾面子,觉得那样算账很小家子气,实在丢人,因此一冲动就站了出来。

    他走到爷爷跟前,绷着脸道:“谁也别吵了。我是黄家大孙子,我养爷爷奶奶。”

    说完转向杜鹃,轻蔑地笑道:“你嘴快逞能,你能养得起吗?就算你们几个都嫁在家门口,那也是出嫁。出了嫁,就是人家的人了。你能照顾大伯和大伯娘,你还能把爷爷奶奶也带着?净说大话!”

    傲然昂头,意思自己就不一样了,将来是要顶门户的。

    杜鹃禁不住鼓掌道:“好!小宝哥哥是个男子汉!”

    她诧异极了:难不成当年一顿打,把这小子打成材了?

    黄小宝听她这样说自己,破天荒地脸红了。

    小少年显然不惯出头主事。不像杜鹃,年纪虽然小。然身体里藏了个成人的灵魂,他可是才十二岁。今天被逼到人前。竭力做出一副有担当的样子,其实心里紧张的很。虽硬撑着,身体还是止不住发抖。

    好在杜鹃也没盯着他,接着道:“那我们也不能真算细账,让人笑话咱们黄家子孙不孝。往后,我们家每年给爷爷奶奶的粮食增加一百斤,杀猪的时候猪肉增加十斤,每年给两个老人各做一套新衣裳、一双新鞋。另外,平常只要我家有好吃的。都会送一份给爷爷奶奶。”

    话音一落,里里外外的人都轰然叫好。

    原来外边早围了不知多少人,都来瞧热闹。

    三太爷大声道:“好,好!都是孝顺娃子。”

    转向黄老爹二人道:“你们还有什么说的?有这样的儿孙,别不知足了!”

    他因为刚才杜鹃不认爷爷奶奶的郁闷彻底消散了,也不说走了,转身又回到原来的位子坐下。

    杜鹃一笑,又解释道:“当着人,我也不说好听话。我其实是不赞成爷爷奶奶来我家的。因为奶奶和我娘不和,这大伙都知道,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我怕爷爷奶奶到我们家,不但没过好。反天天怄气,那才真不孝呢。小宝哥哥既这么说,我们就各尽各的孝心。”

    不是她不肯养老人。其实她最喜欢老人了,况且爷爷奶奶都勤快的很。然那勤快是对小叔的。若二人到她家来了,可想而知不会像在小叔家一样消停过日子。肯定会闹得鸡飞狗跳。

    因此,她才一边答应,一边跟小婶算账阻止此事。

    谁知半路杀出个小宝来。

    她趁机答应了他,又大度地增加了孝敬。

    其实也不算增加,因为往年他们就是这样孝敬爷爷奶奶的,现在不过是把东西摆到明面上来,告诉所有人。

    不但不会增加,只怕还会减少。

    因为她说“只要我家有好吃的就会送爷爷奶奶”,可是她已经告诉小姨不要再送猎物给她们了,她们想吃就去小姨家吃。往后,黄家是不会经常有野味了,自然也就没的送给爷爷奶奶。

    黄老爹哼了一声道:“你的孝心我受不起!”

    黄大娘也怒道:“孝心?要是我们真来了,那狠心的媳妇不想法子把我们两个老的弄死,她也不会放手!黑心烂肝的东西,指使闺女出头,自己躲一旁看笑话……”

    冯明英立即扬声回骂,说她是天下第一毒婆婆。

    三太爷急忙阻止,狠狠地瞪了黄大娘一眼。

    杜鹃笑道:“不是我孝心,是我爹我娘他们孝心。我才懒得管爷爷奶奶呢。”

    奶奶不承认冯氏孝心,她偏要提娘。

    就要叫她明白:要不是爹娘,她们姊妹是不会孝敬的。

    黄老爹再次气血翻涌。

    黄小宝忍不住叫道:“爷爷!”

    显然不赞成他死撑对杠,一面搀扶他起来。

    黄老爹看着大孙子,心里一感动,出奇地没作声了,也不再固执地跪着,就势站了起来。

    连黄老二都没作声,看着儿子欣慰的很。

    凤姑也很识趣地说道:“娘跟你爹都听小宝的。”

    竟把这个主张交给儿子来做。

    儿子长大了,像大人一样了,自己有主意了,她只有高兴的。又后悔刚才不该骂杜鹃姐妹“勾人”的话,坏了自己的形象,就会带累儿女在人前抬不起头,因此这会儿竭力补救。

    她看着靠在房门口的冯氏,不免得意地想:“你闺女再能干又怎么样?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我儿子已经成材了,当家理事了。哼,看你老了指望哪个。还真以为能靠上女婿呢!”

    黄老实家更没人对杜鹃的提议说二话。

    因此,这场纷争就由两个小孩子三言两语结束了。

    可是,有人却不甘心。

    姚金贵见杜鹃居然拼着不认爷爷奶奶,也不答应跟自己定亲,又是失落又是不服气。又见表弟小宝在人前出了风头,得了众人赞赏,他仗着肚子里有些墨水,也要卖弄一番,因此也走了出来。(未完待续。。)

    ps:  又还了一章债务,o(n_n)o~~
《田缘》正文 第159章 铩羽而归
    他来到杜鹃面前,神情严正地说道:“杜鹃妹妹,表哥要说你几句。就算当年你跟雀儿表妹差点淹死,但只要没死,你跟外公外婆这一世的情缘就未尽。不认外公外婆不应该,当众和了,你又站出来。你想干什么?想挑拨爷爷奶奶再出头,一定要把我许给你?呸!就你这品性。也配娶我黄家女子?是大姑的儿子又怎么样!”

    她端出教师架子,义正言辞地训斥,字字重敲。

    这番话。完全不像一个山里小女娃说出来的,不但姚金贵。连林里正等人都被震慑住了。

    姚金贵这一番羞辱非同小可,几无立足之地。

    他这才发现。这个表妹好像不止读了一点书,自己胸中那点墨水在人家面前根本不够看。

    当下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愤然而出。黄招弟也觉得颜面大失,抹着眼泪追出去了。

    倒是黄老二一家不知如何说是好。

    杜鹃如此推崇黄小宝,令他们十分意外。

    黄小宝被杜鹃夸得面色红红的,暗地里把胸膛挺了挺,觉得自己长大了,已经能撑立门户了。

    黄大娘见杜鹃把闺女气跑了,愤怒道:“你胆子大呀!哪家的娃敢这样跟长辈说话?”转向冯氏骂道,“下作的婆娘,养的好闺女!骂了爷爷奶奶骂大姑,这样跟长辈说话,就是没娘教的东西!”

    杜鹃之前说自己不再是他们的孙女,众人形色各异,她心里还有些不安呢,这时见奶奶依然秉性不改,心里再无一丝后悔。

    她看着黄大娘淡声道:“奶奶怎不骂自己外孙?他一不是我黄家人,二又是晚辈,这个地方有他说话的份吗?我爹不乐意把我许给他,他竟然挑拨爷爷奶奶出头,这难道不是对舅舅不敬?真是辱没了孔门圣人!”

    黄大娘气得说不出话来。

    黄老爹本来就灰头土脸、满心悲愤,这时见杜鹃如此嚣张,又掀起新一层怒火。

    杜鹃不认他这个爷爷,他便对着黄老实瞪眼道:“你养的好闺女!把大姑都骂走了。你今儿要是不管教,让她给你姐赔罪,你往后别叫我爹!”

    黄老实就愣住了。

    杜鹃笑着问道:“爹,你说,要是你儿子像姚金贵这样不要脸,你揍不揍他?”

    老实爹把脸一放,道:“我肯定打他!要他跪下!”

    他还记恨这个外甥睡了自己闺女床的事。

    杜鹃看着爷爷意味深长地笑道:“爹就是讲道理。”

    言下之意,你老人家太不讲道理了。

    黄老爹大怒道:“混账东西!老子打死你!”

    又要上前打黄老实。

    黄老实这些日子被闺女教顺溜了,也跑习惯了。之前挨打时没跑,是因为跪着,没想起来跑。这时见老爹一动,立即撒腿就跑。

    跑到院子里站住,才回头抱怨道:“爹,明明就是金贵不对,干嘛要我闺女赔罪?”

    一屋子人看见他这举动,都张大嘴巴。

    黄小宝忙拉住爷爷,低声道:“爷爷,你别总向着外人好不好!平常孝顺你的都是儿子和孙女,不是外孙。那金贵表哥也是自己讨骂。杜鹃才多大呀,就许给他?山外没女娃了?”

    黄老爹见孙子也帮杜鹃。火势更旺。

    然转念一想,如今杜鹃都不认他这个爷爷了。老实儿子又是个不灵光的,把闺女看得跟命一样。他再拼命也是白费力气,还叫村里人看笑话。

    不然的话,难道还要接着跪?

    之前跪了半天,他腿可受罪了,到现在站着还发抖呢。

    或者以死相抗?

    本来他的确是存了这个念头,但不知为何,现在想起来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觉得就算自己真死了,老实儿子,她便很听话地走了。

    屋里就剩下黄老爹、黄大娘和黄小宝。

    黄老爹这才悲愤地低吼道:“我不服这口气呀——”

    今儿丢的人大了:他被孙女搬倒了,儿子宁死也不听他的话……

    黄老二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

    黄大娘更是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咬牙道:“你这病还没好,叫那婆娘来伺候!老娘就不信了,孙女死了,儿媳妇还没死呢。只要她做一天黄家媳妇,我就能管她一天!”

    黄老爹听了眼睛一亮。

    黄小宝本来没话好说,在一旁沉默,这时到底忍不住,劝道:“爷爷奶奶,为什么非得跟大伯家过不去呢?把大伯娘弄来了,叫她难受,回头杜鹃她们来闹,爷爷和奶奶又受气,我们也跟着受气。好好的日子不过,找这气干什么?”

    黄老爹猛然直起身子,瞪着大孙子,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赌气转身躺下了。

    黄大娘尖声道:“小宝,你鬼上身了,怎么说我们跟你大伯过不去?你大伯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他那么样对我跟你爷爷,你还说我们跟他过不去?”

    黄老二见爹娘这样,忙呵斥儿子道:“是你大伯和大伯娘不孝,不听你爷爷奶奶话。你瞎咋呼什么?”

    小宝质问道:“爷爷奶奶干什么非要管雀儿姐姐和杜鹃的亲事?大伯不是分家了么?”(未完待续。。)

    ps:  晚上再加一更哟!(**)

    感谢“天然水妖精”、“2341235”、“草长莺飞的小妮妮”、“le”打赏的平安符;还有“aila305”打赏的和氏璧(明天加更)。
《田缘》正文 第160章 傲娇的小宝贝
    黄老二忍无可忍道:“分家了也要听爹的!爹想管就管。”

    小宝道:“那也要好好商量,哪有这样逼的?”

    奶奶说大姐亲事的时候,就不像这样。

    似乎只要爹娘不乐意,奶奶就会顺从他们的意思。

    黄老爹到底忍不住,决心要好好教导孙子。

    因此他又坐起身,神情凝重地对小宝道:“你大伯娘把你大伯拿捏得死死的,眼里哪还有公婆。要是雀儿和杜鹃跟林家结亲了,从此你大伯一房就只认冯家,不认黄家了。所以我才要把杜鹃和雀儿许给我们黄家的老亲。你可听懂了?”

    黄小宝神色木然道:“没听懂。”

    杜鹃和雀儿姐姐许给林家,怎么就只认冯家不认黄家了,他死也想不明白。以前也听爷爷奶奶说过,说是因为任三禾的关系,可他依然还是不明白。

    黄老爹等三人看着他颓然无力。

    黄小宝看着爷爷奶奶和爹,也是一阵心烦无力。

    他再也不想多说什么,一声不响地走出去了。

    毕竟他只有十二岁,并不能真的当家理事,发一顿脾气不管用后,面对乱糟糟的场面,忍不住就想逃避。

    再说杜鹃家,等黄小宝背着黄老爹离开后,黄家两个本家爷爷也走了。黄老实原要留他们吃饭的,可他们不敢多留,怕杜鹃爷爷奶奶说他们偏心。

    看戏的人也都逐渐散去,然一个个还不肯丢下这事,有些低声私议。有些大声争论,全都是围绕杜鹃的。

    因为杜鹃今天的言行对大家冲击太大了。褒贬不一。

    人都走后,一直没露面的任三禾才露面了。

    他看着杜鹃微微一笑。眼中光芒闪耀。

    杜鹃知道他这是夸自己,然心里并不得意,暗想自己堕落到跟乡下老头老太太斗智斗勇,便是胜了,又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嘴上却什么都没说,招呼他上桌去坐。

    林大头一家也涌进来,个个笑逐颜开。

    如今林黄两家真成儿女亲家了。

    夏生一直看着黄雀儿笑,说不出的开心。

    他觉得,雀儿既不像杜鹃那样厉害。也不像小时候那么怯生生不敢说话,现如今她说话不软不硬,又文静又知礼,实在让他喜欢。

    黄雀儿见林家人都来了,又感觉到夏生灼灼的目光,就羞涩起来,跟杜鹃打了声招呼,忙避入房里去了。

    夏生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十分的遗憾。因为他想问她面对黄老爹时害怕不害怕呢;还有他们的将来,他有好些话要跟她说。

    至于林春和九儿,则和杜鹃相视而笑。

    因为,这场由他们筹划和指挥的计策真的成功了!

    关于这点。杜鹃也感到高兴——再没有比让学生亲自参与某事更加增长他们的人生阅历和见识的了。

    长辈们分头坐下后,林里正喝了口茶,才正色对杜鹃道:“你这丫头。今儿太不像话了!不认爷爷奶奶,那话也是你能说的?”

    杜鹃道:“我跟姐姐本来就死过了嘛。我死了两回。”

    林里正郁闷道:“这不是没死成嘛!只要没死。你就还是他们的孙女,那祖孙的情分就没完!”

    他倒跟姚金贵一个口气。

    九儿捏着嗓子尖声道“鬼啊——”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冬生上前摸了摸杜鹃的手。仰头道:“是热的。”

    因为有老人说,鬼身上没有热气,这娃儿就想试试。

    大头媳妇忙打了他一巴掌,道:“瞎扯什么!”

    杜鹃对林里正赔笑道:“林爷爷,我不过是拿这话堵爷爷的嘴,不当真的。不这样的话,这事扯来扯去也扯不完。”

    林里正哼了一声道:“我怎不晓得?我就是看你平常还孝顺,要不然当时我就要骂你了。说归说,你们往后可不能真的对你爷爷奶奶不孝,那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看向杜鹃的目光有些复杂和犹豫。

    黄老实急忙道:“那不会。我几个闺女最孝顺了。”

    杜鹃也保证道:“那哪能呢。我爹和我娘也不许。我爹是出名的老实孝顺儿子;我娘虽然跟我奶奶不和,却最是要强,就算自己不吃,该孝敬公婆的也要孝敬。都是奶奶糊涂,看不到娘的好。”

    冯氏感激地看了闺女一眼,心里酸酸的。

    今天婆婆一样骂得很难听,还当着许多人。然除了开始那一会,后来她一点都不生气了。

    为何?

    因为她见两闺女和黄老实把公婆气得那样,尤其是自己那个老实男人,竟然当着这么多人面,宁死都不答应爹娘的退亲要求,也不答应把杜鹃许给外甥,一瞬间,积压在她心中多少年的怨气一散而尽。

    现在她浑身轻松,看着男人和闺女既幸福又满足,对于黄雀儿许给夏生的事,心里也没了疙瘩,觉得挺好。

    哪怕黄老实这会子要她去给公婆低头赔罪,她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林里正又劝了几句,然后问起夏生和黄雀儿的亲事。

    男人们便商议起来。

    这些事就不用杜鹃操心了,连冯氏都没插嘴。

    她要留众人吃晌午饭,拉大头媳妇去厨房给自己帮忙。

    大头媳妇急忙说不行,应该去林家吃才对。

    林里正急忙阻止道:“别弄了。今儿咱林家人不能在这吃饭。大头你俩也别喊他们过去吃。这事先要晾几天。弄得太热乎了,那不是打你公婆的脸么!”

    冯氏想想也是,一面刚把公婆气走,一面跟林家热乎乎地吃饭议亲,确实是打公婆脸面。传出去不好听。

    任三禾点头,也道这话有理。

    林大头哈哈笑道:“弟妹不急。等过些日子下聘礼。还怕咱们没一块吃饭的时候。我看就二月二。二月二,龙抬头。挺好!”

    黄老实先问过冯氏,答应了,就定于二月二过礼。

    说定后,林家人和林里正就都离去了。

    任三禾夫妻多日不在家,家中积累了许多事,因此也告辞,说好了晚上再来吃饭。

    等人都走后,杜鹃便听见房里传出黄鹂娇怯怯的喊声“二姐姐”,忙转身跑进去。

    黄老实和冯氏以为黄鹂怎么了。也跟了进去。

    却见黄雀儿和杜鹃都坐在床沿上,正哄着小妹子,慌忙就问“怎么了?”

    黄鹂其实没什么。因这次立了功,小女娃便有些傲娇,病中又十分享受两个姐姐的宠爱和照顾,没事也要嗲嗲地喊一声“大姐”“二姐”,要这样要那样,听她们温柔地哄自己,变着法子逗自己。那感觉真是好的不得了。

    先前爷爷奶奶闹上门来了,她也知道没人顾得上她,很懂眼色地一个人躺着;等人一走,这不就喊上了。光大姐来了还不行,还要喊二姐。

    见爹娘问,杜鹃宽慰道:“没事了。也不烧了。”

    冯氏不放心。叫杜鹃让开,自己上了床前踏板。坐在床沿上,探手摸了摸黄鹂额头。

    黄老实站在旁边紧张地问:“还烧不烧?”

    似乎觉得手感不稳。冯氏没吭声,却俯身过去,用嘴唇在黄鹂额头上碰了碰——因为嘴唇对冷热感知更强烈一些——然后才回道:“是不烧了。”

    虽这么说,手下却帮黄鹂掖紧被角,又柔声告诉她道:“还不能起来呢。外头风大,再养一天。叫你姐姐陪你说故事听,娘去给你做好吃的。可想吃什么?”

    娘这样温柔可真少见,黄鹂简直幸福死了。

    她望着冯氏,小声道:“不大想吃东西。”

    娇怯怯的小模样,似乎比昨晚还要虚弱。

    老实爹听见急了,忙道:“不吃东西怎么能好?闺女,你娘从外婆家带了许多好吃的呢,晌午做给你吃。瞧你都瘦了好多呢!”一副心疼的样子。

    黄鹂眼睛明显就亮了,乖乖地点头应道:“嗯。”

    这会子也不说不想吃了。

    杜鹃和黄雀儿把她的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相视忍笑。因为怜惜她病了一场,也不戳破,任她撒娇去。

    冯氏道:“你外婆给了许多腊肉,还有两只熏鸭子。娘晌午炖一只鸭子,用萝卜炖……”

    杜鹃急忙道:“黄鹂还没好呢,哪能吃那又咸又油的东西。娘,别烧些乱七八糟的。不是还有馒头么,就煮一锅油茶,就着小菜吃馒头。”

    一面又对黄鹂哄道:“你要听话忌嘴,病才好得快。不然看着好吃的不能吃,那多亏本!”

    黄鹂忙点头,也觉得不能再病了,得好起来。

    杜鹃又道:“大舅母泡的小蒜头和小黄姜不知道有多开胃,你吃了还想吃呢。那油茶也是我新学的,跟粥和玉米糊都不一样。我又琢磨着泡了些干菌子放里面煮,调弄得可有味儿了。”

    黄鹂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也不装虚弱了,大声告诉冯氏道:“要吃油茶。”

    黄老实答应得比谁都快,“煮,煮油茶。”

    说完才想起来,问杜鹃道:“油茶是什么样的?”

    冯氏白了他一眼,道:“问那么多干嘛?等下吃的时候不就晓得了。”

    又嘱咐黄雀儿和杜鹃道:“雀儿在家累了几天,杜鹃也走累了,你俩在这陪黄鹂,再把带回来的东西收拾收拾。娘去煮饭。”

    安排定后,她才转身出去。

    杜鹃忙道:“爹,你去帮娘烧火。”

    黄老实立即答应,屁颠屁颠地跟了出去。

    冯氏走在前头,不自觉地抿嘴笑。

    她就知道杜鹃会吩咐她爹给自己打下手,要说闺女就是贴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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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61章 出气筒
    杜鹃姊妹的房中,罗汉床和当中的圆桌上堆满了各样东西,连窗前的条案都没空着,有吃的有用的,她和黄雀儿正在整理安放。

    杜鹃出去了一会,须臾拿了两个小竹碗进来。

    她分别从两个小瓷坛子里搛了点小菜,转头看看屏风后,端着碗走了进去,“黄鹂,给你尝尝外婆家泡的生姜和蒜头,过过嘴。”

    生病的人嘴里通常是没有味的,所以她这样说。

    黄鹂噘嘴道:“大蒜臭!”

    二姐常逼她吃青蒜,或者炒菜放蒜茸,她最讨厌了。

    杜鹃哄道:“乖,春天来了,多吃些蒜不生病。”

    她搛了个嫩黄色的姜片送到妹妹嘴边,诱哄道:“你吃吃看,要是不喜欢,我不逼你吃。”

    黄鹂便张口吃了。

    杜鹃又搛了一粒乳白色小蒜瓣喂给她。

    黄鹂也嚼了,果然特别爽口,又嫩又脆还带点甜丝丝的味道,一点不像平日吃的大蒜辛辣刺鼻。

    小女娃满口生津,忽觉肚子空空的好饿,眼前各种美食乱飞,便恳求道:“二姐,再给我吃一个。”

    杜鹃笑道:“开胃了?我没骗你。要是不好吃,我费这大的劲带回来干什么?小姨都说我了呢。”

    黄雀儿在外笑道:“你费什么劲?是驴子费劲!”

    杜鹃忍不住笑了。

    说话间,冯氏和黄老实进来了。

    冯氏走到床前对黄鹂道:“这小咸菜吃多了肚子难受。娘烧好饭了,等会喝油茶、吃馒头时再配着吃。”

    杜鹃转身将碗放在床头矮柜上。又倒了杯温水,扶黄鹂起来喝。一边哄她道:“娘说的对。马上要吃晌午饭了呢。你先忍忍,等病好了。想吃什么不能吃。”

    黄鹂听了无法,只得忍着。

    外间,黄老实看着罗汉床上堆的各色花布和尺头,桌上摆的各种点心包、茶果以及小菜坛子,地上放的咸鱼腊肉、风干的鸡鸭等,乐得眉开眼笑。

    他指着一个打开的瓷坛子奇怪地问:“怎么还带腌生姜?这个咱家不是有么。”

    冯氏接道:“还不是杜鹃,隔锅饭香,吃着外婆家的什么菜都说好。走的时候,她外婆和大舅母就把小菜装了四五坛子给她。路上把我们累得够呛。”

    杜鹃听了很不好意思。

    因为大舅母杜氏做的菜真的很好吃。有些小菜的腌制过程明明跟她做的差不多。但味道就是不一样,她可不就研究上了。

    她觉得,做菜和所有其他艺术一样,只要用心,每个人都能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是别人模仿不去的。

    因冯氏要哄黄鹂,便拆开一包点心。

    一股甜香散发开来,杜鹃赶忙用筷子搛了一小块送到老实爹嘴边,笑道:“爹尝尝这个玫瑰酥。”

    黄老实高兴地张嘴吃了。不等咽完吞净,便含糊道:“杜鹃,把这点心送两包给你爷爷奶奶吃去。”

    屋里就诡异地安静下来。

    冯氏手顿了一下,抬头对杜鹃道:“捡几包送去。”

    原本她就准备了公婆一份的。

    杜鹃点头道:“好。”

    黄老实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们母女的神情有些不大对。这才想起刚才的闹剧,杜鹃和雀儿还说不认爷爷奶奶了,他就尴尬踌躇起来。不知她们姊妹会不会生气。

    他又不知怎样教导和劝闺女,只好赔笑着对杜鹃道:“那个……杜鹃。爹不吃了。把爹的送给你爷爷奶奶吃。”

    杜鹃和黄雀儿听了都笑。

    这个老实爹是真傻呢还是学坏了?

    他说把自己的那份送给爷爷奶奶,难道她们姊妹吃的时候还能让他在旁看着。

    杜鹃白了老实爹一眼。道:“爹,我又没说不送!”

    遂拿了两包点心,想了想,又拿了一块深蓝色的花布和一块灰布,用剪子各裁了五尺下来,再用一张粗糙的黄表纸包了,用结实的细麻绳绑好捆紧,准备吃过晌午饭再送。

    老实爹看了十分开心。

    一家人正忙着,忽听外面有人喊“哥。”

    是黄老二。

    黄老实忙答应着迎出去,“老二来了。”

    黄老二板脸道:“爹先前病了就没好,今儿叫你闺女气了一场,又添了病,都下不来床了。娘也生气,叫大嫂过去伺候几天。小宝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说完不待黄老实回话,转身就走了。

    黄老实怔了一会,才进来告诉冯氏。

    杜鹃她们已经听到了,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爷爷奶奶没法出气,要变着法子折磨娘呢。

    杜鹃立即道:“一会我去。”

    冯氏迟疑了一会,才道:“你不是不认他们了?去了白挨骂,说不定还挨打。还是我去。叫我去,我要不去,你奶奶更有话说了,骂我不孝。”

    黄雀儿也担心地看着杜鹃,说“要不我去。”

    杜鹃道:“娘千万别去。姐也不用去。我知道怎么办。”

    黄老实忙道:“我跟杜鹃一块去。”

    杜鹃点头道:“好,我跟爹一块去。”

    冯氏见她很坚决,以为又有什么主意,便让她去试试。

    当下说定,杜鹃提着那点心和布就要走。

    冯氏急忙问:“不吃饭了?”

    杜鹃笑道:“回来再吃。”一边拉着老实爹走了。

    冯氏和黄雀儿面面相觑,疑惑不已:不是说去伺候爷爷么,怎么一会就要回来?

    杜鹃和老实爹说说笑笑的,就到了那边。

    进院后,黄大娘站在廊檐下质问大儿子:“你媳妇呢?”

    黄老实就卡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杜鹃忙接道:“我来伺候爷爷。”

    黄大娘火冒三丈。骂道:“你不是已经死了,不是我孙女么。还来干什么?滚走!”再把目光对准黄老实,“你还是我儿子不是?你要是。你爹都快病死了,还不叫你媳妇赶紧来伺候?这么不孝的儿媳妇,你就该把她休回去!”

    黄老实傻站着,为难极了。

    按说他爹病了,媳妇是该来伺候的,可是闺女不叫她娘来,他怎么办?

    杜鹃上前笑道:“我虽然不是奶奶的孙女,可我还是爹娘的闺女。我代我娘来伺候爷爷是一样的。我煮饭的手艺比我娘还好呢。”

    黄大娘气得倒仰:是她儿子的闺女,却不是她的孙女。这是哪一国的道理?

    她愤怒地说道:“不敢要你伺候!叫那婆娘来。”

    大儿媳想躲,门儿都没有!

    她拿这个孙女没法子,还管不了儿媳妇了?

    杜鹃一点不在意,笑眯眯地把那点心和布递给黄大娘,道:“奶奶,这是我们从外公家带来的,是我娘孝敬爷爷奶奶的。”

    黄大娘听说是从亲家那拿来的,加上看见包裹不是很大包,心里更气。一把夺过来,往院子地上一扔,道:“拿走,我不稀罕!叫你娘来。”

    杜鹃急忙上前将包裹捡起来。心想亏得她有先见之明,把点心和布都仔细包扎好了,不然这一摔。布还不要紧,点心可就散了。

    她将包裹提着。道:“奶奶不要,我就拿回家了。”

    黄大娘不理她。依然逮住大儿子臭骂。

    左右隔壁听见骂声,早又赶出来听了。

    这些日子村里人过得可有滋味了,黄家就跟演大戏似了,上演一出又一出闹剧,极大地丰富了泉水村人的文化生活。

    杜鹃见人来了,便扬声道:“按道理我娘是该来伺候爷爷。可是爷爷奶奶从来见了我娘就心烦,要不没话说,要不张口就骂。我娘真要来了,挨一顿骂是小事,爷爷气上加气,那病还能好?”

    黄大娘大怒道:“敢咒你爷爷?叫那死婆娘来!”

    冯氏越不肯来,她越要逼她来。

    不来,就是不孝;来了,她就能整她!

    杜鹃疑惑道:“奶奶宁愿生气也要叫我娘来,莫非就是为了喊她来出气的?骂一顿,再背着人折磨她,把我爹不肯退亲的气撒到我娘头上,反正也没人看见,是不是?要不然,平常那么讨厌我娘,就见不得她,这会子偏偏要喊她来现眼。”

    黄大娘顿时窒塞,已经不能用恼羞成怒来形容了。

    她最恨杜鹃这点:不管你心里想什么,她都敢当着人说出来,仿佛扒光人的衣裳。

    这世上就没她不敢说的话!

    外面听的媳妇婆子们偷笑,纷纷议论。

    “可不就是要拿大儿媳出气么。”

    “气一出,没准黄老汉的病就好了。”

    “那雀儿娘就要气病了。她最受不得公婆气的。”

    “受不得也要受,咱们做人媳妇的不都是这样。要说这都是她闺女惹的祸,她当娘的就没管好闺女。杜鹃才这么点大,就把爷爷奶奶扳倒了,长大了还得了?”

    众人听这话不对,转头一看,原来是槐花娘。

    于是有人赞同有人反驳,讨论越发热烈起来。

    院内,黄老二和凤姑从堂屋走出来,站在廊檐下。

    黄老二对黄老实道:“哥,你成心要气死爹和娘?”

    黄老实结巴道:“老二,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他也说不出理由来。

    凤姑也高声对杜鹃,实则对院外人道:“杜鹃,你别想多了。就是你爷爷病了,我跟大妞忙不过来,喊你娘来帮把手,没旁的意思。”

    杜鹃轻笑一声,问道:“小叔小婶到底是真想爷爷好呢,还是想要他老人家的命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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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62章 砸个稀巴烂
    黄老二喝道:“杜鹃,怎么说话的你?”

    杜鹃道:“爷爷病了,小叔小婶应该劝他消气,静心养病才对,怎么还嫌闹得不够,还要叫我娘来?拿我娘当出气筒,我娘不得好,爷爷肯定也会气得病更重。还是小叔和小婶本来就打的这个主意:故意叫我娘来气爷爷,把爷爷气没了,你们好给我娘按个不孝的罪名。为了这个,你们连爷爷的命都不顾了?”

    黄老二连声喝叱她“瞎说”,心里却担心起来。

    凤姑也皱眉道:“杜鹃,你小人家怎么净瞎扯?”

    杜鹃道:“我怎么扯了?爷爷是怎么病的,你们不知道?书上说病人就该宽心养病,我就是怕爷爷见了我娘生气,才代她来的。”

    黄老实这下找到理由了,急忙道:“就是就是!爹看见我也气,气得要打我,我也不敢来。”

    他是真不敢来。

    黄老二和凤姑心下虽踌躇,但还是不肯松口。

    黄老爹的心结在黄雀儿和杜鹃的亲事上。只要黄雀儿一天不退亲,杜鹃不按老爷子心意定亲,他这口气就不可能消。把冯氏叫来耗,逼得她低头,劝黄老实退亲,或者杜鹃跟姚金贵定亲,才能让老爷子消气。

    因此二人便说杜鹃刚把爷爷气得那样,他更不想见她。

    黄大娘更听不进任何话,一心以为杜鹃搪塞她,骂“放你娘的臭狗屁!不想来,编出这许多鬼话!你娘不来你爷爷才不宽心呢。”逼着大儿子叫媳妇来。

    杜鹃道:“奶奶何苦找事?闹大了,给我爷爷添病不说。拿我娘出气,把我娘气出个好歹来。我外公又该闹了。”

    黄大娘虽然碎嘴爱说闲话,却是个无胆的。

    她深知杜鹃说的是实话。因为冯氏身子不大好,气晕过去好几回了。再要气个怎么地,冯长顺不会放过他们的。

    心里一踌躇,嘴上骂的气势就有些弱了。

    可她胆小,黄老爹却是个愚顽倔强的脾气。

    他在屋里听见外面声音,早又气得肝火上升,发誓要逼得大儿媳向他低头,要大儿子一家都跟他低头,因命在床前照应的黄招弟出去传他的话。

    黄招弟看见杜鹃还有些心气发虚。又难受又别扭,因此只告诉了黄大娘。

    杜鹃当没听见一样,懒得理她。

    然姚金贵听见杜鹃的声音,心痒痒的,忍不住跟出来质问道:“表妹既说这些话,那为什么不遵从长辈的安排,答应定亲的事?那时岂不是外公也出气了,大舅母也不用受气了?”

    那时本姑娘就要受气了!

    杜鹃强忍住想揍他的冲动,娇声对黄老实道:“爹。你这外甥眼里太没舅舅了,对我黄家的事指手画脚不说,还逼着爹干那不仁不义的事。他这是想逼死你闺女呢!爹是舅舅,就该管教他!”

    黄老实也气坏了。觉得这个外甥真不是东西。

    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面对黄老爹和黄大娘他不敢发火,面对黄老二和弟媳妇他不知如何辩驳。可是面对外甥他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况且这小子睡了他闺女的床不说。还一再欺负他宝贝闺女,犯了他的大忌。

    因此。杜鹃话音一落,老实爹便弯腰脱下一只鞋,光着袜子踩在地上,奔姚金贵就冲过去了。

    姚金贵被家人娇惯长大的,从没见过这种打人法,愣在那不知闪避,竟被他照头狠抽了两鞋底子,顿时大叫大嚷,抱头鼠窜。

    黄老实紧追不舍,一面嘴里还骂“我叫你不学好!我叫你欺负你妹妹!”

    两人在院里转起了圈圈。

    姚金贵觉得冤屈死了,心想到底谁欺负谁呀!

    他很少干活的,哪跑得过常年劳作的大舅舅,因此被黄老实追着又抽了几鞋底子。

    黄大娘和黄招弟同时尖叫。

    黄大娘气儿子犯浑,从不打人的,一开张就打外甥;黄招弟平日对儿子连个手指头不舍得碰,见弟弟居然用鞋底子抽他,又心疼又伤心,哭着说没脸在娘家待了。

    黄老二忙上前拉住大哥。

    黄大娘便发狠地照大儿子头打了几下。

    杜鹃就说小叔看她爹老实,伙同出嫁的姐姐一块欺负他,她爹连出嫁的闺女都比不上了。

    黄老实面色就很不忿,瞪着姚金贵像要吃人。

    黄小宝回来,看见院里又闹哄哄的,外面还围了好些人看热闹,一问才知是因为叫大伯娘来伺候爷爷引起的,正应了他先前的推测。

    他心下怒不可遏,进来就对爹娘摔脸子道:“我就说了别叫,你们不听。闹!只管闹!这日子不用过了!”

    说完愤然进屋。

    黄大娘叫骂不休,杜鹃听了心烦,冷脸道:“你们觉得我娘来伺候是对爷爷的病好,我就回家叫我娘来。”

    说完转身就走了。

    走到院门口,有碎嘴的媳妇问:“杜鹃拎的是什么?”

    杜鹃强笑道:“是两包点心和两块衣料。拿来送给我奶奶的。她嫌弃不要,发火摔地上了。我只好拿回家。”

    众人听了惋惜不已,看着黄大娘直摇头。

    院内,黄大娘又气个半死。

    她根本不知道那包裹里还有两块布料!

    杜鹃回家后,如此这般对冯氏说了一番话,冯氏就过来伺候公公了。

    黄老实也留下了,和媳妇一块在爹娘膝下尽孝。

    冯氏被安排端茶递水、洗刷煮饭,包了全部的活计。

    她闷头干活,对黄大娘的指桑骂槐充耳不闻。

    黄老爹看到她的身影在眼前晃,当真是火气只涨不落,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恨意。一心寻机发作。

    心中积压了多少年的怨气根本容不得他等待一个合适的借口,长辈的威严更是给了他无尽的勇气。就在冯氏端来一碗鸡汤请他喝时,他接过碗去便喊烫。骂冯氏成心要烫死他,把鸡汤连碗向冯氏砸了过去。

    冯氏不闪不避,就那么承受了一碗。

    鸡汤虽然是热的,热度却不至于烫坏人,但碗砸在她头上,却把额角砸裂了一道口子,鸡汤也淋了满头满身,她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黄大娘吓了一跳,忙大声喊人。

    恰好杜鹃不放心娘。吃了饭后,急忙和黄雀儿一块过来探望,正好撞见这一幕。

    只见冯氏头上顶着一块鸡肝,脸上挂着一根鸡肠,和着红艳艳往下流的鲜血,刺得她双目生疼,泪水止不住就流了下来,且心中大骇,不顾一切地尖声喊“杀人了!杀——人——了——”

    一把将黄雀儿推进去。自己却哭着叫着跑了出来,任黄大娘在后面惊慌叫喊,凤姑也从厨房出来堵人,根本不停步。

    她万万没想到。爷爷连这一会都忍不住,娘刚来就发作她,还动手了。以前爷爷奶奶虽然看娘不顺眼。可是从来没动过手啊!若知道会这样,她拼死也不会让冯氏过来的。管他人怎么说。

    心里后悔的同时,又发狠愤怒。

    杜鹃凄厉的哭叫声。首先惊动了隔壁李家。

    李老汉、李婆子和儿子媳妇心慌慌地跑过来,正碰见杜鹃从黄家院子奔出来,忙拉住,哆嗦着问道:“杜鹃,谁杀人了?杀了哪一个?”

    杜鹃哭道:“李奶奶,去看看,我爷爷把我娘打死了。”

    众人大惊,再顾不得避嫌,一窝蜂往黄家院里挤进去。

    跟着又是其他人家……

    “杀人了”三个字,无异于晴空霹雳,炸响在古村的上空,惊动了淳朴悠闲的山村人。

    杜鹃见把人都喊来了,不怕爷爷奶奶再使手段,这才一路哭喊着,往家跑去。

    到家后,跟照看黄鹂的冯明英哭诉了刚才的事。

    冯明英顿时满面煞气,把袖子一捋,回去喊了任三禾,两人匆匆就奔黄家老宅去了。

    这里,杜鹃哄黄鹂说,是她教娘装样子的,娘其实没事,叫她乖乖地在家待着,她跟爹娘大姐一会就回来。

    不知为何,黄鹂觉得心慌慌的,勉强答应了。

    杜鹃忙找了一瓶伤药,拿了些棉布,又赶到奶奶家。

    就见黄家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院里院外都是人,一个个面色凝重地低声议论。

    好在众人看见她,都自动给她让道,否则还真不容易挤进去。

    杜鹃进入大门后,不禁又是一呆。

    只见满屋狼藉,堂屋当中的大桌子四分五裂,上方条桌上供的香炉、茶盘茶杯等物全扫落在地,爷爷房里还传来叫嚷喊骂以及“砰砰咚咚”砸东西的响声。

    黄招弟正站在房门口哭,看见她如同见了救星,拉住她哭道:“杜鹃,快劝劝你小姨和小姨父,别砸了……”

    杜鹃摔开她手,问道:“我娘呢?”

    黄招弟:“你娘……”

    弟媳妇还昏迷呢,她怎敢说!

    冯氏已经被抬到大妞的屋里去了。

    杜鹃找去后,黄雀儿正一边帮她收拾一边流泪,大妞也在旁帮忙,黄老实红着眼睛,不停地责问,“你怎不躲呢?你怎不躲呢?”

    杜鹃轻声道:“爹,你过来,让我看看。”

    黄老实便抹着眼泪让开了。

    杜鹃仔细地给娘检查了一遍,伤口就头上一处,一直在冒血。因冯氏双眼紧闭,也不知她到底怎样,还是真的被砸晕了。

    心里一急,面色就很不好。

    大妞出去拿了一套凤姑的衣裳来,要给冯氏换。

    杜鹃摇头道:“先不换,等回家再换。这伤口要好好清洗,不然要化脓的。”

    大妞红着眼睛道:“杜鹃,雀儿,你们去劝劝小姨和小姨父。别砸了!这家……都……都……”(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63章 比狠
    黄雀儿指着冯氏道:“我娘不知死活,你要我们怎么劝?”

    这时候,就算她们姊妹出头劝,冯明英也不肯罢休的。

    大妞忍不住哭起来,对黄老实恳求道:“大伯!”

    黄老实却安慰她道:“大妞别哭,这事不怪你。”

    大妞听了无力摇头,这都哪跟哪呀!

    杜鹃没空理会堂姐,把目光定在房内一张夏天用的竹床上,对黄雀儿道:“把娘挪到那上面,抬回家收拾去。”

    这里吵闹不说,用东西也不趁手,换洗衣裳也不方便,最好还是马上回家。要仔细清洗伤口,还要用烧酒,这个只有小姨家有。

    很快,任三禾和黄老实用一张竹床把冯氏抬出黄家,冯明英、黄雀儿和杜鹃跟在后面,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走下台阶,冯明英站住,指着冯氏对众人道:“大伙瞧瞧我姐被打的——到现在都没醒。这样恶毒的公婆,别说咱泉水村了,就是山外都少有!”

    竹床上,冯氏的头层层缠裹,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仿若没了气息;她身上的衣裳没换,鸡汤淋湿的地方,因为有油,已经冷透僵硬,细闻之下还有一股香味。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都觉得不可思议。

    冯明英说完,又转身对着黄家大门,厉声道:“这事没完!要是我姐姐不得醒来,我就把这房子一把火给烧了!”

    说完,带着两个外甥女昂然而去。

    所过之处,围观的人纷纷让开。敬畏地看着他们夫妻。

    任三禾自始至终都没开口,但浑身散发的寒威。足以震慑在场所有的村民。

    身后的黄家,已经被砸的一片狼藉。包括厨房。

    黄大娘追出来,瘫坐在廊檐下拍手哭道:“你们看看,进来看看,这是活土匪呀!老大,你个不孝的东西,连爹都不要了……”

    隔壁李婆子不屑地“呸”了一声,小声道:“作死!打了人就不算了,人家该忍着的?”

    说完转身就走,才懒得看呢。

    也不用看。光听声音就晓得黄家砸成什么样了。

    众人也都避之不及,纷纷离开。

    以往黄家婆媳争吵,他们都没当回事,还看得津津有味。因为这真的不算什么。过日子么,哪一家哪一天不闹出些鸡零狗碎的事,都是扯不清的理。

    可今天不同,冯氏被叫去公婆家才一会工夫就躺下了,可见黄老爹心中有多恨,那光景竟是想要大儿媳的命!

    撇开是非对错不论。这件事超出了淳朴乡村人的心理底线,令他们心惊肉跳,如避蛇蝎般远离黄家。况且任三禾夫妻大发神威,敬畏之下。人们更偏向冯氏。

    乡人心思简单,心明眼亮的少,大多数都喜欢人云亦云。或者随嘴掰扯,几个人口风一转。其他人也都跟着骂黄家老两口狠毒。

    黄大娘看着纷纷离开的村人,满脸愕然。

    她刚起了个头呢。接着就要数落冯氏如何矫情不孝,把闺女教得不认爷爷奶奶,冯明英两口子如何凶悍,她大儿子如何绝情……谁知人都走了,那她说给谁听?

    屋内,黄老二呆呆地站在黄老爹床前,望着昏迷不醒的老爹,心想杜鹃果然说对了,爹的病添了……

    凤姑站在厨房里,望着锅瓢碗盏一地狼藉,也呆呆地想,儿子说的对,这日子没法过了……

    黄招弟一边流泪一边收拾行囊,要立即跟儿子走,全没发现太阳已经西斜了。

    姚金贵眼前不住晃荡任三禾杀神一样的冷脸,手脚不停地颤抖,庆幸之前跟杜鹃对嘴时他不在。

    黄小宝看着混乱狼藉的家,愤怒又无力,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只有大妞在照顾爷爷……

    须臾,黄老二醒过神,跑到外面愤怒地大吼道:“我要找里正。这么不讲理,简直就是活土匪!”

    凤姑在厨房听见,急得喊道:“别去!”

    怕他不听,匆匆跑出来拦住,颓然道:“别去,没用的。”

    黄大娘也双目无神,再没有跳脚闹事的精神了。

    闹这么大动静,村里人几乎都来了,林里正却没来,林家人都没来,说明什么?

    说明林里正生气了。

    上午,黄老爹当众逼儿子退亲,又想把杜鹃许给外孙,彻底得罪了林家。

    请林里正评理,他肯定不理,说这是黄家家务事;但若是冯氏真有个好歹,他肯定会报官。

    想到这,凤姑心里也害怕起来。

    一场痛砸,让黄家,也让泉水村人看清一个事实:冯氏,再不是以前的冯氏了,她有强大的靠山。

    一直以来,任三禾夫妻很少插手黄家的事,大家也是今天上午才见识到冯明英的嘴上功夫,黄家竟然忽视了他们,或者没忘,只是没想到他们有这么厉害。

    冯长顺也算厉害,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不同了,冯明英和任三禾两口子是文武双全,根本不用去山外搬人手,两人就把黄家给砸了个稀巴烂!

    有那聪明的邻居就感叹,说黄老爹猪油蒙了心,竟把任三禾这样有能耐的亲戚生生变成了仇家,旁人求还求不来呢,真是作死!

    ……

    黄家,冯氏已经醒过来了。

    见杜鹃一边帮她清洗一边流泪,艰难地咧嘴一笑,轻声道:“哭什么?娘又没怎样。娘是听了你的话,故意装晕的,做给他们看的。我这头虽然碰破了,也不怎么疼……”

    冯明英撇嘴道:“别装了!自己闺女跟前,死撑着做什么?还说不疼,你没照镜子。你不晓得自个脸色有多难看。”

    杜鹃也哑声道:“娘,爷爷砸你。你怎么也不躲呢?砸了这么长一条口子,还沾了油。要是化脓了怎办?”

    冯氏忙道:“我真是装的,故意吓那两个老东西……”

    看向杜鹃的眼神又怜惜又决然。

    黄老爹愚顽,冯氏也倔强。

    黄老爹狠,为了争赢这口气给大儿子下跪磕头;冯氏也狠,为了彻底解决这事把自己送上门去让公婆打。

    她当时岂止是没躲,甚至还迎着那碗碰上去,为的就是要被砸狠一点,弄得自己更狼狈一点,好叫全村的人睁大眼睛看看。她的公婆是如何歹毒。

    她这样做,为了杜鹃,也为了男人。

    她虽然没有急智,不善吵架,但每每事后都能想清楚问题。杜鹃之前当着那么多人面前说,她和雀儿已经把命还给黄家了,不再是黄家孙女,虽然逼退了公婆,可她知道闺女往后难免被人说不孝。会影响名声。毕竟当年的事过去好久了,杜鹃和雀儿都还好好的活着。

    这时候,她要是被公婆打成重伤,便证实了公婆心狠不讲理。提醒大家想起当年的事,闺女受的闲话便会少一些。

    再有,黄老实一再顶撞爹娘。她便为他挨一顿打也不算什么,往后。他就更不亲近爹娘了。

    所以,当她被那碗鸡汤砸中额头时。她没有愤怒悲伤,而是带着得逞的笑容,轻蔑地看着黄老爹倒下了。

    黄老爹被她古怪的反应激得火冒三丈,犹觉不解恨,四下找趁手的东西,想要再砸她一下子。

    谁知杜鹃尖叫“杀人了!”惊得他目瞪口呆。

    他真杀人了?

    想想公爹当时茫然惊悚的神情,冯氏觉得心中无比畅快,笑容轻松惬意,配合头上缠的灰色旧布条,怪异极了。

    杜鹃见她不像往日怄气时那般神色愁苦,这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可还是很担心。直到小姨父拿了烧酒来,她将冯氏伤口附近仔细擦干净,又用温开水反复冲洗伤口,再敷上小姨父给的上好外伤药,方才放心。

    然后黄老实提了热水进来,她和黄雀儿帮冯氏洗头洗澡、换衣裳,浑身弄清爽了,才重新扶她上床。

    黄雀儿抱了一大抱油腻衣裳和绷带出去,迎面来了大头媳妇,“你娘可醒来了?”

    “醒了。婶子进去。”

    黄雀儿将她让进来,自去忙了。

    大头媳妇看着床上的冯氏,头包得严严实实的,惊得捂住嘴,哽咽道:“怎么弄成这样了?下手这么狠,这还是人吗?”

    杜鹃忙搬了把小椅子来,靠在床前,让她坐。

    冯氏苦笑了下,道:“没事。我就是……”

    冯明英抢着道:“别死撑着了。大头嫂子又不是外人。再说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说没事也要人相信。”

    大头媳妇连连点头,说冯氏脸色灰败。

    说了一半,忙又止住,怕她灰心,对杜鹃道:“杜鹃,你们要好好照应你娘。这头上的伤可不是玩的……”

    忽然又觉不祥,忙又停住,不禁尴尬:怎么说来说去都是些丧气话呢?

    冯明英听外面传来林大头的声音,便问道:“你们刚才也去看了?”

    大头媳妇这才道:“怎么没去?我跟他爹听见杜鹃喊,急忙就赶过去了。先叫冬生偷偷挤进去看了,说雀儿娘没……没事(死),你和任兄弟又在里面,我们才放心。他大伯不许我们插手,说有任兄弟出头就够了。我们要是插进去了,杜鹃爷爷奶奶越有话说了。”

    冯明英点头道“那是,你们是不方便插手。”

    两人便低声说起当时情形,杜鹃悄悄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杜鹃坐在厨房门口,一边搓衣裳,一边跟林春和九儿说话。

    “婶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杜鹃,你怎么能让你娘去伺候你爷爷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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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64章 主动亲近
    杜鹃听了九儿这话,嘴一瘪,不知如何说才好。

    林春看得心里一惊。

    在他印象中,杜鹃从来都是带着笑的,有数的几次哭闹也是为了对抗爷爷奶奶,似这样流露出伤心表情的,他就没见过。

    他不耐烦地呵斥九儿:“儿媳妇伺候公婆,那不是应该的。你要杜鹃怎么办?”

    九儿就没话说了。

    杜鹃难过不为别的,是因为真正见识到残酷森严的封建制度,心惊而已。

    前世,也有父母对子女施暴,但肯定会受到法律惩处;可是这里不同,若今天冯氏真的被爷爷砸死了,爷爷未必会被判抵命。这不仅因为他是长辈,还因为杜鹃不认爷爷奶奶的举动直接牵累到冯氏。说起来,她提出的理由于人情上说得通,律法却是不承认的。——只要她和黄雀儿一天没死,她们就是黄家的孙女!

    还好,他们生活在山高皇帝远的山沟里。

    这里虽然比外面落后蔽塞,但同时也多了便利。

    这么大闹一场,爷爷奶奶只怕会消停些了。

    想毕,她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对两个少年道:“我有好东西送你们。”

    起身洗了手,回房拿了两沓纸来,还有两个很精致的荷包。

    她将荷包递给九儿,道:“这是给水秀姐姐和桂香的。红的给水秀姐姐,黄的给桂香。”

    九儿忙接了,揣在怀里,眼睛却还盯着杜鹃手上。

    杜鹃就笑了。道:“你看什么?我可没钱给你们买东西。就是这荷包也不是买的,是我见外婆家有上好的边角料子。我就要了几块,仿照那铺子里卖的荷包样式。亲手做出来的。这样就省了买的钱。”

    九儿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我不是要你给我买东西。那这个是什么?”他居然还不死心,又指着那两沓纸问。

    杜鹃见他渴盼的模样,噗嗤一声笑道:“这个可是有钱都买不来的。我虽然没给你们买东西,也没忘了你们。我趁着闲的工夫,给你们准备了一套教案。这个最费脑细胞……就是费脑子了。”

    说着,把两沓纸分别递给二人。

    原来,她最近都是采用编写详细的教案,让他们自学的方式教学,只在一些关键处才亲自讲解。因为现实不容得她有许多时间教他们。

    给林春的是代数几何教案,还有一些物理题;给九儿的却是各种著名的历史人物和战争事件,并配了解答和分析

    因为林春住得近,向杜鹃请教十分便利,比九儿学得快多了,所以杜鹃指点他们互换学习,通常都是林春再教九儿。

    两人十分欢喜。

    九儿见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小字,感动地说道:“杜鹃,难为你。写这么多。又要动脑子,手还酸。”

    林春只是笑,没说话。

    杜鹃道:“谢什么。你们不怪我没给你们买东西就好了。”

    九儿笑道:“我们又不是女娃子,谁还想戴花。”

    杜鹃便又坐到木盆边。伸手从旁边的破筐里抓了一把草灰,使劲揉搓冯氏那被沾上油腻的衣服。

    黑水从她白皙的指缝里挤出,林春看了觉得很碍眼。可又没法子。

    三人正闲话,院门口来了桂香和槐花。

    桂香没像往常一样见了杜鹃就大笑大叫。先探头对黄家大门内看了一眼,才轻快地跑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欣喜地说道:“杜鹃,我早上就要来瞧你的。可我娘不让。”

    早上杜鹃家闹得那样,她娘自然不许她来。

    槐花看着杜鹃笑了笑,两颊露出浅浅的梨涡,也叫了声“杜鹃”。

    杜鹃很奇怪,不知她怎么跟桂香一起来了,她们又不熟。

    面上却不显,招呼她们坐。又喊林春帮忙,从厨房端两个小板凳来。

    林春自打接了教案后,就一边翻看,一边跟杜鹃说话,有一句问一句;九儿则直接埋头在讲义中,看得津津有味。

    林春听杜鹃叫他拿板凳,方才从纸上移开目光,跑进厨房端了两条板凳出来。听桂香叽叽喳喳地跟杜鹃不停说话,就不想待下去了,便对杜鹃丢了个眼色,招呼九儿离开。

    槐花把他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又瞥见他手上的教案,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刚才他看得全神贯注。

    她心里一动,就笑着对杜鹃道:“春生和九儿哥哥真厉害,能读许多书。杜鹃,听说你也会看书,你教我认字好不好?桂香说你教过她的。”

    杜鹃听了一愣,随即笑问:“你家不是有人认得字吗?”

    无论是木匠林家,还是石匠王家,都有人识字,因为他们有自己家传的绝技,非普通匠人可比。

    槐花不好意思地低头,捏着衣襟小声道:“三叔他们才没工夫理我们呢。我也问过爷爷,他说女娃学那个没用。”

    杜鹃忙笑道:“我也不认得几个字,是偷空跟我小姨父学的。要说教你,还不笑掉人大牙。我什么时候教桂香了?”说着疑惑地看向桂香。

    桂香也疑惑,也看向槐花。

    槐花就道:“不是说杜鹃教你念诗,叫什么‘春江花月夜’么?还有许多句子。”

    杜鹃恍然大悟道:“那个呀,是我们在一块玩的时候,我顺嘴说的。桂香她聪明,就记住了。只有你们两家有本事的人,才敢做师傅教导人,我么……”

    她呵呵地笑起来。

    桂香却笑道:“谁说的!杜鹃你懂的可多了,教了我许多东西。我就喜欢跟你学。我娘也说我越来越懂事了呢。”丝毫不知自己爱炫耀的性子,把杜鹃带入麻烦中。

    槐花不好意思地对杜鹃说:“也不是麻烦你天天教。就是我有不懂的来问你,你告诉我。好不好?”

    说完很期盼地望着杜鹃。

    杜鹃只顾低头搓衣裳,一边不在意地笑道:“要是有空。你问的我刚好又知道,我肯定告诉你。不过你怎想起来问我呢?我才认得几个字?你还不如好好求你几个爷爷、叔伯和哥哥。又近又方便,又懂得多。指望我怕是不成。”

    说完抖了抖手上的衣裳,又道:“瞧我,在家哪有歇的工夫。连教黄鹂认字,还是趁着晚上睡觉前,跟抢一样教一会呢。到现在她也就认得自己名字。”

    桂香忙道:“杜鹃可勤快了,干许多活呢。”

    槐花轻轻笑道:“忙的时候,肯定不麻烦你。总要等你有空的时候再问。”

    杜鹃就没接话了。

    她以“诲人不倦”为己任,却也不想惹麻烦。

    不知这个小女娃怎么回事。忽然要跟她学认字。想想那天她的敌意,还有她那个娘说的话,她本能地要避开她。再说,她也不能太张扬了,她可不是这里的夫子,不过是个普通的乡村丫头而已。

    从槐花说要跟杜鹃学认字开始,林春就皱眉看着她。

    槐花感觉到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看见他眼中的疑惑和戒备。忙对他一笑。

    林春却没笑,凝神看进她眼底。

    看得槐花心里一跳,低下头去。

    他才若无其事地转头,催九儿走。

    九儿却想起一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荷包,把那黄色花卉的拿给桂香,“是杜鹃给你的。”一边跟林春走了。

    桂香忙接过去。喜滋滋地翻看了一遍,得意地瞟了槐花一眼。问杜鹃道:“多谢你了杜鹃。二丫也有?”

    杜鹃心里直摇头,暗道还是年纪小。这爱炫耀的虚荣心改不了,当着槐花面,倒叫自己为难。又想,这人情有亲疏,自己跟槐花只能算认得,若是也给她带礼物,那岂不是全村的小女娃都不能落下?

    这么一想,便心安理得了。

    因点头道:“二丫也有一个。”

    又把自己买不起,在外婆家要了些边角布料做荷包的经过说了一遍,省得人以为自己好有钱,这么大方。

    桂香听了感激不尽,和杜鹃讨论荷包的样式、花色针线等小女娃的话题,又问山外都有什么。

    她叹道:“往常我爹他们出山,也都买许多东西回来。可他们是大粗人,不像杜鹃你,挑的东西最合我们小女娃心意。杜鹃,你该多买些。你没钱,先跟你小姨借,等回来我再给你就是了。”

    杜鹃听了哭笑不得,嗔道:“你真是富人家的娃,不知穷人家娃的苦。我怎么好意思跟小姨借钱?我又怎么知道你喜欢哪样东西?回头买的你不合心意,别人还以为我故意哄你赚你钱呢。”

    桂香听了不好意思地傻笑。

    槐花安静地听着,并未怎样。

    因见厨房里就黄雀儿在忙,便问道:“杜鹃,你娘呢?”

    杜鹃道:“我爷爷把我娘打伤了,躺着呢。”

    这事也没什么遮着掩着的,杜鹃就不信她不知道。

    槐花听了慌忙道:“杜鹃,我……我不该……”

    桂香瞪了她一眼,道:“就你多嘴!刚才又不是没听大人说。”

    槐花低声道:“我忘了。真的,杜鹃。我跟桂香就是想来瞧瞧你娘醒来了没有。刚才一说话,我就忘了这回事。”

    杜鹃搓好了衣裳,站起身笑道:“这也没什么。反正全村人都看见了。桂香,我也不留你了,你看我还要洗衣裳呢。等我有空了再找你玩。”

    桂香忙道:“我就是不放心婶子,才来看你。婶子没事,那你忙你的,我们走了。等有空的时候,咱们去挖野菜做饼子。”

    遂跟杜鹃告辞。(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65章 幸福的女人
    白日里连闹两场,并未影响杜鹃家的温馨。

    或者,是杜鹃姊妹竭力转圜,不想被扫兴的事破坏自家的生活。

    晚饭的时候,任三禾跟黄老实在堂间,冯明英和几个侄女干脆把饭菜端到冯氏房里,一边吃一边陪她说话。

    冯氏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喝汤。

    她额上缠着红布。本来是用白布包扎的,黄雀儿说不吉利,因此便在外面加了层红布。

    冯明英捧着饭碗吃着,瞄一眼姐姐,噗嗤一笑,道:“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月子呢。”

    杜鹃想起冯氏当年在山上生了孩子,孩子丢了,又捡了自己回来,其中种种苦楚,忙道:“娘就当做月子好了。娘以前日子苦,生娃的时候没好好养。如今我们都大了,正好借这次的机会,把那受的苦补回来。”

    黄鹂急忙插嘴道:“娘,我已经好了。明天我就伺候娘。”

    冯氏听了小闺女软糯糯的声音,心里也一软。

    “好,娘就让你伺候。”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也很柔和,倒真像月子中的女人,散发着母性的温柔光芒。

    冯明英看得一呆,羡慕道:“姐,瞧你三个闺女,多叫人眼红。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冯氏没吱声,小口喝着汤。

    喝完了,把碗递给盯着她的黄雀儿,又接过杜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才道:“我是没什么想不开的了。我都想开了。我告诉你。我今天一点都没怄气。”

    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太准确,又改口道:“有一点气。不过一会就好了。今个是我嫁到黄家来最舒心的一天。她爷爷砸我一碗,我才不难受呢。哼。让他砸!再闹,连他儿子也不认他了才好呢。”

    说完,她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顺手还把凑在她身边讨好她的黄鹂搂进怀里。就跟抱着一只小猫似的,不停地摩挲她柔顺的头发。

    杜鹃看着娘那慵懒惬意的神情,惊得张大小嘴儿。

    若不是娘头上还捆着绷带,她都要以为她遇见喜事了。比如真的生了娃,还生了个男娃。以至于如此幸福。

    对,就是幸福!

    冯氏一向愁苦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神情。

    都说幸福的女人从脸上能看得出来,杜鹃以为这话是真理。因为一个人幸福不幸福,是很难伪装的,心态会直接表现在脸上,哪怕你再会装都不行。

    看不出来那是看的人眼睛不够毒。

    冯氏还是那个冯氏,但她很明显解了心结,那份从容、满足和舒心,便立即反应在她的脸上。即便头上还带着伤。脸色也不好,但她的轻松和惬意却仿佛有感染力,令身边的亲人觉得亲切和安心。

    杜鹃便对黄雀儿看去,发现她也惊喜地看着娘。

    冯明英抱怨道:“哟。闹了一场,姐就跟没事人一样。早晓得这样,我就不出头了。村里人肯定在背后说我。说我像泼妇。”

    事儿都过了,她才担心形象问题。

    杜鹃一下子笑出声来。黄雀儿也忍俊不禁。

    黄鹂安慰道:“小姨一点都不像泼妇,和气的很。”

    冯明英听了。忍不住用手捏她小脸,“就你会哄人。”

    冯氏白了她一眼,道:“爹把你嫁在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帮你姐撑腰。你姐被人打,你当然要出头了。”

    说得冯明英喷了一口饭,大家都笑起来。

    开心地吃完后,趁着大家高兴,杜鹃问道:“娘,小姨,二月二那天,咱们要不要喊爷爷奶奶过来?”

    冯氏道:“喊。不喊你奶还不蹦翻天了。”

    冯明英道:“咱们喊咱们的,来不来是他们的事。真不来就算了。犯不着跟往常一样,把他们供着。我瞅他们就是不识好歹。哼,惹火了我,再去砸一回。这回把他瓦都给掀了!”

    冯氏瞅了她一眼道:“你还砸上瘾了!才说怕人骂你像泼妇,说话也不晓得过过脑子。”

    冯明英笑道:“我又没在外人跟前说。”

    冯氏道:“黄鹂还小,回头不留心在外学出来怎办?”

    黄鹂急忙道:“娘,我不在外瞎说。”

    “嗯。”冯氏低头叮嘱她,“跟人说话要想着讲,不要抢着讲。娘这辈子就是吃了不会说话的亏。你别学娘。”

    黄鹂乖乖点头。

    说说笑笑的,等外面男人也吃好了,冯明英叮嘱大姐好好歇着,便和任三禾告辞了。

    杜鹃要把娘当月子伺候,自然要在饮食上下功夫。第二天清晨,姐俩一齐在厨房忙开了。

    黄雀儿一面煮油茶,一面擀饺子皮。

    杜鹃则去园子里掐了些菠菜回来,做饺子馅儿。

    她将洗净的菠菜在开水里捞一遍,然后挤出水,细细地切成碎末。接着又切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腊肉。肥肉炸油,瘦肉切成肉丁。等油炸出后,才把腊肉丁下锅炒熟。

    然后又炒了两个鸡蛋,跟碧绿的菠菜、粉红的腊肉混着搅拌在一块,盛了两大海碗,和黄雀儿开始包饺子。

    灶上外锅里油茶已经煮好了,香气四溢。

    油茶,本是杜鹃前世在皖北吃过的一种面糊状的浓汤,里面有千张、面筋、芝麻、花生米、海带,和搅碎的蛋花,吃的时候根据口味加油辣子。喝油茶,配上煎饺、包子等,可香了。

    但她前世只会吃,不会做。

    这时只好秉承“一法通,万法通”的饮食之道,根据想象和试验,自创杜氏油茶,口味倒也别具一格。

    她先把花生煮熟,芝麻炒熟。和着面粉煮面糊。因为没有千张、面筋和海带,便把泡开的菌子撕成小条。再加些五香笋干代替。鸡蛋如今是不缺了,打两个鸡蛋搅碎了。再撒些细盐下去,那油茶味儿丝毫不比她前世吃的差。

    有时她又用栗子粉或者豆粉或者玉米粉代替面粉,另加炒熟的瓜子仁,或者腊肉丁,根据食材变化做出各种风味来。

    因为闺女的巧手,黄家连早饭都丰富起来,再不是千篇一律的玉米糊、玉米饼子。

    黄老实经过昨天一场大闹,媳妇又被爹砸伤了,本来心上似压了块大石般沉甸甸的。哭丧着脸,然见媳妇和闺女们并没有受影响,他又是心里不存事的人,立即跟着高兴起来。

    他见闺女早上蒸了饺子,十分高兴,笑道:“咱们把饭端你娘屋里陪她吃,不然她一个人闷。”

    这是昨晚见她娘儿们一块吃饭热闹,才想起的。

    杜鹃见爹能想到这个,巴不得。就跟黄雀儿动手,将油茶饺子,一齐找东西装了,父女往冯氏床前搬。

    冯氏见这样。忙问道:“都弄这来干什么?”

    黄鹂高兴地说:“陪娘吃。人多热闹些。”

    她见姐姐们忙,便亲自用小木盆打了洗脸水,摇摇晃晃地端进房来给娘洗脸。还剥了根柳枝,蘸了盐让娘漱口。伺候得有模有样,十分尽心。

    本来冯氏和黄老实早上都不刷牙的。因闺女刷牙,任三禾夫妻也刷牙,他们渐渐也跟着改了习惯。

    才洗漱完毕,黄老实便搬了小桌子进来,放在屋子当中摆好,一边开心地对冯氏道:“雀她娘,杜鹃和雀儿包了饺子呢。等下你多吃些。”

    说罢,见她洗了脸,忙顺手接过木盆端了出去。

    看他们父女忙前忙后,都是为了迁就自己,冯氏将溜到嘴边的“费这事做什么”给咽了回去。又见黄雀儿和杜鹃各端着大砂锅油茶和一屉蒸饺进来,忍不住还是埋怨道“大早上包饺子,也不嫌麻烦。”

    黄雀儿将饺子摆好,文静地笑道:“不麻烦。娘,我擀面皮可快了。杜鹃炒饺子馅儿也快。也没用别的,就打了两个鸡蛋,炸了点腊肉做油,菠菜馅儿的。”

    冯氏听了心里一酸。

    这点东西,要是以前也不能常吃,现在他们可是经常吃。

    都是闺女聪明勤快,一春一秋养两季小鸡,一年喂两三头肥猪,家里鸡蛋和腊肉就没断过。依然还是玉米山芋等粗粮为主食,那日子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顿顿饭菜都是花样翻新。

    看着几个闺女,她满心感慨,真心觉得一般男娃配不上她们。夏生那小子捡了个大便宜,跟雀儿定了亲。杜鹃么,她可要好好帮她挑个人家。看林春长大好不好。不好的话,她也顾不得了,一定不能把杜鹃许给他。

    正想着,她们姊妹已经装了一碗油茶来,又捡了一碗蒸饺放在床头矮柜上,让她自己吃。

    黄老实父女也围坐在桌前吃起来。

    老实爹一连吃了五个蒸饺,喝了一碗油茶后,在等待杜鹃帮他舀油茶的空儿,问黄雀儿道:“这饺子可有多的?送一碗……”

    总算他还没笨到家,看见冯氏头上包扎的绷带,想起昨天的事,就说不下去了。

    杜鹃忍笑,问道:“爹,送一碗给谁?”

    老实爹不惯耍心眼,很老实地回答道:“我本来想说,要是有多的,就送一碗给你爷爷奶奶吃。算了,先不送了。”

    黄雀儿微微一笑,和杜鹃交换了下眼神。

    黄鹂则大力表扬老爹:“爹真好!”

    冯氏瞪了小闺女一眼,对杜鹃道:“待会你捡一碗送去。”

    ******

    晚上有加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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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66章 乖顺的小堂弟
    黄老实对冯氏咧嘴笑道:“雀她娘,你不气了?都怪我。我不答应杜鹃的亲事,爹就把气撒到你头上去了。”

    杜鹃心想爹真是太实在了,爷爷岂止是撒气这么简单。

    她也不会听冯氏的,真送饺子给爷爷奶奶。

    当然,她也不会说恨爷爷奶奶,所以不送。

    她对黄老实道:“爹,还是别送了。爷爷奶奶正在气头上呢,咱们越往前凑越惹他们生气。昨天的事爹都看见了,要是娘没去,哪会闹起来。”

    黄老实听了连连点头,想起那情形,他还心有余悸。

    杜鹃将装好的油茶递给他,又道:“等爷爷静两天,心气顺了,咱们要孝顺多少不能呢?何必现在凑上去挨骂。咱们是晚辈,被骂几句不算什么,可爷爷奶奶越骂越气,回头气坏了不是爹的罪过。所以说,爹这些日子也别往那边去了。”

    黄老实喝了一口油茶,含糊道:“那就别送了。昨儿你爷爷可气疯了。我从来没见过他生那么大的气。”

    看看冯氏又道:“害你娘也挨了打。这要是砸坏了可怎么得了哟!不去了,爹也躲几天再说。”

    杜鹃道:“爹是该躲几天。我说句不该的话,爷爷要是气得火头上,真把爹打死了,我们跟娘指望谁去?那时候可不是随便人家欺负了。”

    黄老实听呆了,觉得嘴里的油茶忽然没那么香了。

    若是昨天以前,他也不会把杜鹃的话当数。

    可经过冯氏受伤的事后,他想想便有些不寒而栗。

    他胆子小的很。也怕死的很!

    冯氏看着男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不忍。白了杜鹃一眼道:“别瞎说!你爷爷……”

    她想说“你爷爷恨的是我,不是你爹。”

    小黄鹂却抢着道:“怎不会?爷爷连娘都砸呢!”

    冯氏瞪了她一眼。不许她说。

    杜鹃笑道:“好好的,爷爷当然不会打爹了。就是娘,以前他也没打过呢。可这人要是气上来了,就顾不得想后果了,下手也没轻没重的。所以爹还是小心些。”

    黄雀儿给爹搛了几个饺子,轻声劝道:“爹别怕。杜鹃就是提醒你一声,这几天爷爷生气,爹没事别去那边招惹爷爷。等过了这阵再说。”

    黄老实听了坚决点头,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说话间。大家吃完,收拾碗筷桌子。

    黄老实见闺女嘱咐娘安心养伤,忙也跟着道:“媳妇,你好好躺着,有什么事叫我去做。”

    冯氏一向跟他说话都是带呛的,今天却很温顺地点头。

    因为爷爷那一砸,杜鹃姊妹格外齐心乖顺,冯氏也收敛了些脾气,黄老实一直都很“老实听话”。黄家日子越发温馨美满。

    杜鹃用尽心思变换花样,帮娘调养身子。

    这日上午,黄家杀了一只鸡,杜鹃正在厨房忙。忽听黄鹂在院门口低声跟人说什么。探头一看,却没看见人。

    她疑惑地出来问道:“黄鹂,跟谁说话呢?”

    黄鹂拦在院门口。道:“小顺。”

    杜鹃见小顺徘徊在院外,低着头用脚在地上踏来踏去。仿佛踩蚂蚁,又不时抬头望一眼黄鹂。她手上正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玫瑰酥,细细地咬。

    杜鹃一下猜中小妹子馋人的心思,不禁满头黑线,沉脸道:“黄鹂,给弟弟吃一块。”

    说完,从她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的酥饼,对小顺招呼道:“小顺,来拿着。”

    小顺却站着没动,瞥了一眼黄鹂,又低下头去。不走开,也没露出垂涎欲滴的模样。

    杜鹃咧咧嘴,看来小妹子的威风比自己还大。

    她便将那酥还给黄鹂,命令道:“送去给弟弟。”

    黄鹂接过去,却不愿意送,没好气地喊道:“喏,给你!你自己不来拿,还要我送?”

    小顺也没装模作样,走过来接了,道:“多谢黄鹂姐姐。”

    又抬头喊一声“杜鹃姐姐。”

    杜鹃见他精神头不大好的样子,疑惑不已,一边掏出手帕给他擦手,一边柔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家里……爷爷好了吗?”

    小顺咬了一口酥饼,摇头含糊道:“没好。睡着呢。”

    杜鹃眼珠一转,又问:“奶奶和你娘干什么呢?”

    小顺道:“奶奶骂人,娘也不好好煮饭,爹做木匠做桌子呢,哥哥没在家。”

    杜鹃听得稀里糊涂,不知道“不好好煮饭”是什么意思。不过看这娃的模样,估计那边不大好。

    也是,砸得一塌糊涂,能好就怪了。

    正想着,黄鹂不干了,质问道:“奶奶骂我爹我娘?”

    小顺听了眼神闪烁,不敢回答。

    黄鹂见了生气,探手把他没吃完的酥抢过来,道:“不给你吃了!”

    手上一空,小顺傻眼,抿嘴望着黄鹂。

    杜鹃忙喝道:“黄鹂,怎么这样?把饼给弟弟!”

    很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黄鹂终究是怕二姐的,只得又把酥还给小顺。

    院内,黄雀儿喊道:“杜鹃,包馄饨了。”

    杜鹃答应一声,看了看小顺,道:“你要不要吃馄饨?”

    小顺听了,眼中闪耀出希冀的光芒,却没有立即点头,先望向黄鹂。

    杜鹃看得郁闷不已:这也要经过黄鹂点头允准?

    当她是空气呢!

    黄鹂一看二姐脸色,急忙对小顺道:“你想吃就进来。不要扭扭捏捏的,一点不大方。”

    把杜鹃平日教训她的话给端出来了。

    小顺忙笑着点头。

    杜鹃真心不服气,前世加今生过了两遍童年,但对这两小屁孩的心思还是搞不大懂。

    搞不懂。也懒得想,便招呼两人进来。

    今早杀了一只下蛋母鸡。杜鹃把鸡身上的肉剔下来,准备炒菜。另把鸡骨架煨了汤。

    弄了一小块鸡脯子肉剁碎,混合鸡蛋糊、菠菜、葱姜等做了比较素的馄饨馅儿,包了许多馄饨。

    通常人杀了鸡,都是直接煨汤给坐月子的孕妇或者病人吃,觉得大补,但杜鹃觉得太腻了。她将鸡骨架煨出来的黄亮亮的汤倒进锅,另加了山菌下去煮,然后又掐了些极嫩的菜心丢进汤里,煮开后再盛起来。

    那个汤色就黄中透着青绿。碧莹莹、清亮亮的,清爽极了,香气四溢,且不见一点油腻浓厚的感觉。

    就着这汤做底,盛些薄皮馄饨在里面。馄饨馅儿虽是鸡肉调拌成的,却是菠菜为主,那绿色透过薄皮映出来,晶莹剔透。

    冯氏连吃了两大碗。

    放下碗后,看着杜鹃笑道:“娘真是好福气。这满村怕是都找不出像娘这样好福气的了。”

    杜鹃和黄雀儿一齐笑道:“吃一顿馄饨就好福气了?”

    冯氏笑着没吭声。

    庄稼人。日子过得都粗糙。就算吃好的,也是大锅焖肉炒菜,哪会像杜鹃这样,做出许多精细的吃的来。用的还都是家里常见的食材。也没格外浪费。这几天,除了那天早上包饺子,和今天晌午包的馄饨用了白面。其他时候都是用玉米面、山芋粉丝等做的主食。

    她这时才体会到黄老实不舍得把闺女嫁远的心思。

    黄老实也正在厨房猛吃呢。

    这样的馄饨,他吃三碗也是不够的。

    亏得馅儿是以菠菜为主。杜鹃才包了许多;要是放许多肉,根本就不够。

    小顺也放量吃了两碗。

    许是这两天家里乱。饭也没好好吃,他觉得这馄饨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黄老实见吵架过后,杜鹃姊妹还肯让侄儿在这吃饭,心里越发觉得自个闺女好,笑嘻嘻地看着几个娃。

    “小顺,你爷爷可好些了?”

    “好了。今早坐起来喝鸡蛋花呢。”

    “那就好。”

    黄老实放下心来,决定不去看爹了,免得挨打。

    饭后,他跟闺女打了招呼,腰里别着镰刀上附近山上砍柴去了。并不是家里没柴了,这是冯氏埋怨他,说闺女那么小,砍柴把手都砍粗了。人家闺女都只在家做家务,没出嫁谁干这些粗活,又不是没老子娘。

    他心疼闺女,便记住了,一有空就去附近砍些树枝什么的挑回来,柴棚里始终堆得满满的。

    黄雀儿和杜鹃把厨房收拾了,便坐在大门口做针线。黄鹂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教小顺认字。

    杜鹃在帮黄鹂做鞋,听她和小顺说着说着就翻脸了,说爷爷奶奶、小叔小婶都是坏人,都欺负她爹她娘。

    小顺心里很混乱,又很茫然,忽然看向杜鹃问道:“杜鹃姐姐,爷爷奶奶是坏人吗?”

    杜鹃愣了下,反问道:“爷爷奶奶平常对你怎么样?”

    小顺道:“对我可好了。爷爷有好吃的都省给我吃。奶奶也是,蒸一个鸡蛋都留给我吃。”

    杜鹃点头道:“那就是了。爷爷奶奶跟你们过,干活又勤快,对你们也好,怎么能说他们是坏人呢。”

    小顺就诧异了,看了看黄鹂。

    黄鹂也很委屈地看着二姐。

    杜鹃对小顺道:“爷爷奶奶不喜欢我们,骂我们,这件事对不对,等你长大了自己想。别听外面人说闲话,就以为爷爷奶奶不是好人。他们对你那么好,你该孝顺回报才对。”

    小顺急忙点头。

    杜鹃又教了黄鹂一遍。

    不是她故作大度,实在是小顺这娃儿很乖,他甚至都没有小宝小时候被惯出来的骄矜脾气,因此她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他。(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67章 服软
    再有,她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连小宝那样的,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那天说话的样子,分明是不赞成爷爷奶奶的行为。

    小顺就更小了,焉知将来不好?

    也许他长大后会被爷爷奶奶教得跟她们姊妹对立,也许会有自己的主见,但这都是未知的事。她若因为这个而记恨防备一个孩子,那不是变得跟爷爷奶奶一样偏执了!

    活在那样心态中的人,她想想都觉得难受。

    这也是她讨厌爷爷奶奶的缘故。

    像冯氏和外公,对爷爷奶奶恨得牙痒痒,张口就骂“老不死的”、“老东西”,但他们从来不教她们姊妹不亲爷爷奶奶,甚至日常送孝敬的东西过去,冯氏都没二话。

    反观黄老爹和黄大娘,十分“恩怨分明”:得了机会便说她娘如何不好,恨不得她们姊妹不认娘才解气;插手她们的亲事,更是为了跟冯家这边断绝姻亲来往。

    也不想想,冯氏再不好,那也是他孙女的娘,是他儿子的媳妇,血浓于水,岂能说抛就抛?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把几个孙女越推越远。

    可他们却不知反省,越觉得孙女是被冯氏教坏了。

    这可真是扯不清了!

    小顺听了杜鹃的话,很喜欢,忙央求道:“杜鹃姐姐,你教我认字好不好?”

    杜鹃想了想,道:“我忙的很,你先跟黄鹂学,我有空的时候就教你。”

    小顺便讨好地对黄鹂叫道:“黄鹂姐姐。我跟你学。”

    这下,连黄雀儿都笑了起来。想不通他为什么这样怕黄鹂。

    正说笑,远远传来喊小顺的声音。是大妞。

    小顺忙道:“大姐喊我吃饭了。”

    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杜鹃喊住他,又拿了几块点心给他,道:“前天送两包给奶奶,就是给你吃的。奶奶摔在地上了,我只好又拿回来了。”

    小顺也极聪明,忙道:“我不让奶奶看见。”

    杜鹃微笑着摸摸他的头,让他去了。

    老宅那边,因为被砸了一通,一家人都没心情。

    大妞煮饭也跟完成任务一样。没心思讲究;大家吃饭也跟交差一样,草草吃一碗不至饿死了事。

    小顺因在杜鹃家吃过了,只胡乱吃了一点完事。饭后他背着爹娘溜进厨房,拿了一块点心给大妞,“大姐,给你吃。”

    大妞疑惑地问道:“哪来的?”

    小顺偷偷朝外看了一眼,道:“杜鹃姐姐给的。”

    大妞板脸道:“谁叫你要她们东西的?”

    小顺愣住了,不敢作声。

    小宝早发现弟弟不对劲,跟着他呢。这时走进来道:“怎不能要了?大伯家,又不是仇人,怎不能要了?”

    大妞气红了眼睛,道:“她们肯定说咱家不好。骂爷爷奶奶和爹娘,是不是?”她怕小顺被教反叛了,小宝就已经反叛了。

    小顺忙摇头道:“没有。杜鹃姐姐还说爷爷好呢。”

    这下,别说大妞不信。连小宝都差点呛了——小顺也递了块点心给他,他正吃着呢。

    小顺见哥哥姐姐不信。便将黄鹂骂爷爷奶奶,杜鹃教他的话都学了一遍。

    大妞就愣住了。

    小宝哼了一声,对大姐道:“怎么样?”

    小顺仰着小脑袋,看看大哥,又看看大姐,认真问道:“哥,姐,咱爷爷奶奶到底是不是坏人?”

    大妞放脸道:“当然不是坏人。你别听人胡说!”

    小宝却怔住不语。

    静了一会,他才道:“杜鹃不是叫你长大了自己想么。”

    小顺追问“哥哥长大了,哥哥自己想的呢?”

    小宝心情很复杂,又哼了一声,才道:“爷爷奶奶不坏,大伯大娘也挺好。不晓得他们成天吵什么!烦死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是真的烦死了!

    小顺也细细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不是他不聪明,而是他以往从来没留心这些事,实在糊涂的很。不像黄鹂,被逼着面对来自爷爷奶奶的一切,想的多些,加上黄雀儿杜鹃刻意教导,变得鬼精鬼精的。

    小顺刚跑出院子,不妨小宝从旁钻出来,扯住他问“哪去?”

    小顺眼珠一转,试探地问道:“哥,我想跟杜鹃姐姐学认字,你说好不好?”

    小宝眼睛一亮,道:“好啊!怎么不好。”

    想想又不放心地问道:“她肯教你?”

    小顺喜悦地点头道:“杜鹃姐姐说她有空的时候就教我。叫我先跟黄鹂姐姐学。”

    小宝听了十分欢喜,低声教他别把这事跟爹娘和爷奶说,“他们晓得了,肯定不许你去。你偷偷地学,我帮你遮着。一定要多学些,把金贵表哥给比下去。”

    提起姚金贵,他就恨得牙痒痒。

    不过识得几个字,就跩得跟大爷似的,屁本事没有,跑到他家来显“金贵”。杜鹃、九儿和林春都认得字,也没见就不干活了。

    小顺连连点头,兄弟俩达成共识。

    此后小顺便常往大伯家跑,跟黄鹂一块玩、读书识字。

    黄鹂借机套他的话,打听爷爷奶奶家的事,倒像在老宅安了个内应一样。

    很快到了二月二,林大头请了自家爷爷奶奶和族中长辈,往黄家下聘礼定亲。

    这是个重要的日子,两家长辈都要到场。

    因此,林太爷亲自出面,跟着黄老实去了黄家老宅。

    不一会,黄老爹、黄大娘、黄老二、黄小宝和小顺都来了,就凤姑和大妞没来。

    林太爷只跟黄老爹说了几句话,一问他为何如此不待见林家。林家哪得罪他了;二是告诉他:冯长顺四个儿子,子孙满堂。日子不知多兴旺,偏他一个劲地折腾自己儿孙。折腾光了也害不了冯长顺什么。大不了把冯氏领回去,倒霉的还是黄家。

    黄老爹早就服软了,就等一个台阶下。

    任三禾夫妻一通砸,彻底把他砸醒了。

    他再倔,也不过是山野村夫,对强权本能畏惧。冯家他倒不怕,任三禾的气势却令他心寒。这个人,不是他能招惹的。

    那天晚上姚金贵告诉他,杜鹃不认他根本没用。只要人没死,就还是黄家孙女。

    他倒不敢再拿这事逼杜鹃和黄雀儿,因为大儿子根本不听他话,孙女毫不在乎名声,又不敢欺负冯氏,知道也是白知道。唯一可自持的,就是料定林家给黄雀儿下定时,不敢不请他。

    所以,当林太爷亲自上门请时。他便顺势下坡了。

    杜鹃见爷爷板着脸、端着架子走进院子,摆出一副倨傲的神情,宣告自己不可动摇的长辈身份,又好笑又可气。

    她当然不会故意落他脸。笑眯眯地喊“爷爷奶奶”。

    黄大娘瞪着她,满眼不甘。

    杜鹃忙上前搀住她,笑道:“奶奶快进去坐。林老太太和林奶奶她们都在我房里呢。我娘还不能下床。就等奶奶过来撑场子呢,失了礼可不好。”

    一面把她捧得高高的。一面敲打她:大儿媳还不能下床呢,别再惹事!

    黄大娘悻悻地“哼”了一声。才要说两句幸灾乐祸的话,比如“有事求我就喊奶奶了”,然一阵笑声迎面而来,还没看清是谁,就被人拉走了。

    原来是林大猛媳妇在窗内看见他们,一阵风似的迎出来,拉着她嘴里问出一连串的话,脚下不停地拽进屋去了。

    杜鹃跟在后面偷着乐,将茶水果子等添足了,随她们说笑,自出来忙碌。

    林家的聘礼很丰厚:首饰另添了一对银簪子和一副银耳坠,两匹大红花细棉布、六斤酒,六斤挂面、六斤香油、两百鸡蛋等,另有茶叶、红枣、花生等代表吉祥如意的果子和喜饼等点心,还有两只野羊、两对彩羽灿烂的红锦鸡,都是秋生兄弟昨天上山猎的。

    加上前次的银镯子和麒麟金挂锁,这份聘礼在泉水村那是相当丰厚了。

    因为这场闹剧,林大头不肯落人褒贬,所以才下血本。

    林大猛嘲笑他说,后面还有大礼、迎娶费用等,他还得跟老牛似的挣命。这还只是一个儿子的花销,等把四个儿媳妇都娶回来,他的大头不知会不会瘦成小头。

    任三禾笑道:“还是养闺女好。”

    黄老实就咧着嘴笑。

    林大头却乐呵呵地说,累得值当。

    不但他高兴,林家兄弟也都很高兴。

    夏生尤其浑身是劲,帮忙挑水担柴、杀鸡剥兔,包揽了所有的重活,充分发挥女婿的作用;秋生则和林春蹲在院墙根下,剥羊皮分割羊肉,小宝等人都围在旁边看。

    因杜鹃说羊大,林春便跟她商议道:“不如咱们烤着吃。弄热闹些,还好玩。”把眼睛对黄小宝瞥了一眼。

    杜鹃心里一动,点头答应了,遂分派起任务来。

    之前闹得太不堪了,今天定亲办得越喜庆越好。

    秋生笑道:“就你们想一出是一出。”

    杜鹃道:“秋生哥哥,等下我烤了你别抢着吃。”

    小宝却兴致勃勃地怂恿,说烤肉好玩。

    说干就干,众人就忙碌起来:秋生夏生搬来柴火,在院里烧起火堆;小桌子也搬出来了,林春九儿割肉片,杜鹃给肉抹上酱等调料,然后串在削尖的竹竿上烤。

    冬生、黄鹂和小顺乐坏了,围着火堆直打转。

    第一批烤好后,杜鹃将肉剔下来,装了两碗,又拿了一把筷子,对小宝笑道:“小宝哥哥,你送进去好不好?我怕爷爷见了我不高兴,要骂我。”

    黄小宝忙接过去道:“我送我送,你别去了。”

    林春却接过其中一只碗,勾着小宝肩头道:“咱俩一块送进去。”一边往屋里走去。

    九儿看着他们的背影瞪大眼睛,不知他们怎这样好了。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接着烤肉。

    厨房里也香气四溢,冯明英、大头媳妇和黄雀儿正忙得热火朝天。

    且说林春和小宝进屋后,将筷子分给众人吃烤肉。

    林太爷呵呵笑道:“这些娃儿,就是有劲头。”

    黄老爹扫了林春一眼,板脸不语。

    林春笑嘻嘻地说道:“黄爷爷,你还在生我气呀?那天回来我太爷扭着我耳朵骂我呢。我今儿给你赔礼了。这肉是我烤的,你尝尝看。”说着把手里的肉碗放在他面前。

    林太爷望着笑眯眯的重孙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然,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娃儿一向实在,这是怎么了?

    心里虽疑惑,嘴上却接得飞快,佯怒道:“你还晓得认错?嘴巴贱,害得你黄爷爷骂我林家‘没大没小’。一家子脸都给你丢尽了!”

    黄老爹听他骂林春,面上挂不住,忙打圆场,干笑道:“小娃儿说的话,谁也不当数。”

    听到后面忽然回过味来,那脸就烧起来。

    小娃儿的话是不该当数,他一把年纪了却斤斤计较,把人一家子都骂进去了。

    于是急忙补救道:“我那天也是……给老大气昏了头。”

    林里正笑道:“上了年纪,谁没点脾气。不说了,都是亲家了,再说那些也没意思。”心里冷笑不已。

    林春接道:“都是我不好。”

    众人见他大包大揽的样子,哄笑起来。

    小宝拍了他一下,笑道:“你就多烤几串肉给我爷爷吃,算赔罪了。”说完,拉着他出去了。

    不一会,外面就传出众少年的哄闹声,道等开春了,大家凑齐了,一块上山打猎。

    跟着黄鹂、小顺又各端了一碗烤肉进房送给女客们吃,冬生拿一把筷子跟在后面,三个娃儿叽叽喳喳说不停。

    黄老爹和黄老二看见这情形,有些发怔。

    林太爷意味深长地看着黄老爹道:“你家小宝倒跟我几个重孙子合得来。将来他们姐夫郎舅肯定和睦的很,遇见事也能帮一把手。”

    他这是点拨黄老爹:黄家就两孙子,黄家的孙女嫁去林家,对他孙子只有好处,老糊涂了才会要林家退亲呢。

    黄老爹能说什么?

    就算明白那道理,心里依然堵着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他这辈子也甭想出了。

    房里,女客们也正说得热闹。

    黄大娘原本还想重提前事,言语间把冯氏踩踏一顿,证明她是如何欺倒了公婆,然林老太和儿媳妇孙媳妇们东西南北、古往今来扯一通,她哪有插话的份儿。听到关键处,还不由自主地跟着询问、附和,完全被牵着鼻子走,忘记了两家前儿还吵架呢。

    就这样,黄家和林家终于结亲了。

    轰轰烈烈一场闹剧落下帷幕,好歹没有闹到抬棺材进门的下场。

    不管承认不承认,这次黄老爹没能拗得过大儿子。

    泉水村人不由得感叹世事变化无常,对于林春和杜鹃的亲事期待起来,不知是顺利结亲呢,还是会闹出新的变化来。(未完待续。。)

    ps:  这章四千字,今天忙,就一更了,还欠一章和氏璧加更,明天再加。o(n_n)o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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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68章 又五年
    泉水村的春夏交替,秋冬变换,一晃五年过去了。

    五年间,黄家三个闺女如同早春的花儿徐徐绽放,不仅出落得水灵灵的,连家业也撑起来了。

    为此,杜鹃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在这深山里,别说前世当教师的她并没有多少经济头脑,就算她想出发财的办法,也没有实力实行,只能靠山吃山,全凭一双手,一点捣巧的机会都没有。

    然这正是她想要的田园生活。

    天道酬勤,种地她是不会的,养猪养鸡不在话下。

    黄家一年到头始终保持二十多只母鸡下蛋,外加两头大肥猪,配合地里收的稻麦和玉米、黄豆南瓜土豆等杂粮,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油润润的。

    养鸡就不说了,前面有交代,就拿喂猪来说,她们姊妹为了打猪草很是吃苦,然到了冬天还是没东西喂。

    后来,杜鹃在菜地里扯草时,看着满地垄都是野马齿苋,便生出一个主意:大把收集野菜种子,随地撒。这东西野性的很,几乎落地生根,成片生长。她们姊妹便收集了洗净晒干储存。到了冬天,再泡开掺上山芋渣(洗山芋粉过滤的渣)和黄豆渣,以及玉米皮等喂猪,效果很好。

    这样的干菜,别说喂猪了,用肉焖了人也喜欢吃。

    至于肉么,猪喂大了不就有肉了!

    有了肉,农家收储的各种菜蔬、粗粮和山货都变得有滋味起来,小日子甜甜蜜蜜,真个是逍遥赛神仙了。

    要问杜鹃为什么不扩大养殖?

    一是因为养多了顾不过来。二是因为山里没市场,养多了也没处卖。够吃就成了,省得白让人眼红。自己还累得要死。

    除此外,杜鹃思索再三,最终决定还是选择了渔猎生涯,做个娇娆的女汉子,真正撑起家业,让未来生活更有保障。

    因为有练暗器的底子,她便在任三禾指点下,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投掷石子,白日里也是一有空就练。

    这一练就是多年。

    最后。她投掷的准头几乎百发百中,就是力道不够。

    任三禾特地为她定制了一兜铁钉,她便也行猎起来。

    她那手艺,打兔子野鸡等小动物是一点问题没有,一投一个准,然大动物就不行了。有次她打中了一只鹿的眼睛,那鹿却跑了。后来,她又碰见那只瞎眼鹿,自此后便再也不射大动物了。免得造孽。

    杜鹃这样,小黄鹂更是立志要“娶”个女婿回家撑门户,因此她全身心地跟任三禾学武功,十分肯吃苦。

    大姐黄雀儿更不用说。屋里屋外都是一把好手。

    于是,泉水村人就发现,只有三个闺女的黄家日子过得分外红火。还融洽,黄老实一天到晚都是乐呵呵的。冯氏也经常满面笑容。

    黄大娘轻易不敢像以前一样上门找茬,杜鹃姊妹长大了。都厉害的很,老大家再不是他们能辖制的了。

    每当早晚,黄家院子里总传出娇笑和呼唤:

    “爹,搬捆柴到灶屋里来。”

    “娘,大姐,吃饭了!”

    ……

    夏天在院子里乘凉时,时常听见黄鹂娇声问:“我要喝茶,谁给我倒?”

    黄老实就高声道:“爹给你倒!你还要吃什么?爹一块拿来。”

    杜鹃和黄雀儿:“……”

    冯氏在厨房里接上就骂:“就你惯她!像什么样子?这几步路就不能跑了,你腿断了?”

    一边骂还一边问“杜鹃,雀儿,绿豆汤冷透了,现在喝还是等下再喝?娘端出来。”

    不等杜鹃二人回答,黄鹂就质问“娘,我是捡来的?”

    隔壁林家人听得忍俊不禁,放声大笑。

    诸如此类的事不胜枚举,让人羡慕又眼红。

    别人家的日子也好过,可谁家有这样温馨幸福?

    就说林家,四个儿子大了,也得力了,家里就算不养猪也是肉食不断,更有房屋也翻新了,但还是没法跟黄家比。

    因林春学出师了,林家有祖训:每一个出师的弟子,第一单活计就是把自家屋子翻新,并制作全套屋内家用物什,算是检验出师后的能力,也是招牌。

    首先盖的是东西厢房。

    林家老大秋生的亲事一直没着落,只要他的亲事定下,夏生跟着就要娶黄雀儿。这样,林家两个媳妇差不多一块进门。所以,林大头让儿子先盖东西厢房,并制作屋内家什,好给哥哥娶嫂子用。

    除了筑墙基等工程请了人手,其他都是林春和夏生在父兄的帮助下,一点一滴拼凑起来的,前后共花了一年多工夫,东西厢房并屋内陈设全部完成。

    林老太爷等人来看后,都震惊不已!

    屋子外观大气,内部格局合理,正房、套间、隔间、客房、书房、杂物间、洗浴房、厨房、茅厕等,无不安置得妥妥当当。

    其中家用器具更是各具特色:大的如床柜屏风等物,都雕刻各种草木鸟兽或山水,俨然艺术品;小些的如椅子板凳和盆桶等物,无不简便实用,足见林春用了大心思。

    据林家一干人评论,林春如今的成就已经远超历代族人,只是火候略有欠缺而已。另外,夏生的石匠手艺显然也不是他师傅能教出来的,有了创新和发展。

    这其中,有杜鹃的功劳。

    林春每日忙着建屋子,每当累了或者有想法和疑问的时候,转身就去隔壁跟杜鹃探讨。

    杜鹃总担心长大了不方便教他,然总也不能放下他,初中高中代数几何教完了,就教微积分、物理等,又把在大学里和社会上学的东西。想到哪教到哪,只要觉得对他有用。

    如此一来。林春劳作之余,一天也要往黄家跑好几趟。或早或晚。

    杜鹃看着他进步神速,不禁感叹天赋的奇妙。

    像她自己,绘画天赋平平,早就教不了他了,只能给些见解和提议。她的天赋在舞蹈上,便是动作做的不到位,看上去也非常优美,浑然天成。当时老师都建议她选舞蹈专业呢,她没当回事。

    而林春做木工的时候。常能极快地沉入相关境界,感受到花草的灵性自如、飞禽翱翔的逍遥、走兽的野性奔放、高山的沉静巍峨、流水的欢快奔腾,心随意动,做出来的东西都带有灵性,宛如艺术品一般。

    因经常全神贯注,少年渐渐话语少了,总是一副沉思神情,看人与物也特别专注,形成独特的气质。目光仿佛能洞察人心扉。

    房屋全部竣工后,杜鹃过来参观。

    看着那些大气的床、柜、精美的屏风和墙上装饰,她忍不住羡慕道:“好嫉妒哦!恨不得我马上搬进来住。”

    林春无声笑了,看着她两眼亮闪闪的。

    杜鹃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不妥。却也没大惊小怪,她知道林春不会瞎说瞎想的,反而对他道:“这里面也有我的功劳的。我不管。将来你也要帮我造一栋这样的屋子,价钱还要便宜。”

    林春笑着点头。十分喜欢她敲诈自己。

    厢房盖起来后,衬托得林家上房老屋格外寒酸和小家子气。林大头便对四个儿子说。趁热打铁把上房也翻盖了。于是,林家兄弟又忙了起来,上房推倒了,院里堆满了木料和石料。

    林家这样兴旺,还说他们日子不如黄家,不为别的,是因为这个家女人太少了,阳盛阴衰。

    林家四个儿子,连最小的冬生都十一岁了,一个个都高大壮实,齐刷刷往那一站,跟一片树林子一样。虽然都很能干,各有活计做,但那些洗洗刷刷、烧锅捣灶的事就全都落在了大头媳妇身上。

    四个儿子,每一顿至少都是三大碗饭,大头媳妇成天在厨房里忙,一煮就是一大锅饭,还要炒菜,整天忙得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另外还要洗衣裳。

    也不知是不是受隔壁黄家三朵花的影响,林家四个小子都很爱干净,换衣裳可勤了,洗澡也勤快,然后他们的老娘就受罪了。

    新房子盖起来后,这里里外外要收拾的家务就更多了。

    有一次,大头媳妇上新屋子的阁楼拿东西,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摔坏了。这还是林春设计了木楼梯,要是还跟以前一样爬梯子,准要出人命不可。

    出事后,林家日常运作就瘫痪了。

    幸好林家兄弟常帮黄家干重活,积攒了好人缘,这就得到回报了:冯氏让黄雀儿过来照顾未来婆婆,帮忙煮饭洗衣忙家务,才撑过那段时间。

    黄雀儿在林家的时候,让这个家焕发了不一样的光彩,以至于等大头媳妇好了,一家人都舍不得放她走。

    经此一事后,林大头给秋生下死命令:年底要是他还选不到中意的媳妇,就先给夏生娶亲。

    他能不着急吗?

    瞧瞧隔壁黄家,院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天天吃的都不重样,娇滴滴的几个女娃喊爹娘的声音听得他心痒痒,黄老实的笑容让他嫉妒,连冯氏也越活越年轻;再瞧瞧自己这边,乱糟糟的,媳妇累得腰都伸不直了,越来越老相。

    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之前冯氏哪比得上他媳妇年轻。

    所以说儿子都是来讨债的!

    他再不能等了,今年必须娶一个儿媳妇回来。

    其实,村里盯着林家儿子的人非常多,连山外都有。

    当厢房盖起来后,这一排三户人家,林家的大户形象格外凸显,上门提亲的就更多了,其中有一半是奔林春来的。

    林大头得意之下,又十分烦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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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69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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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中的一个清晨,秋生一早就上山打猎去了,林大头帮媳妇挑水做家务,夏生在院里“叮叮当当”凿石板,林春自然埋首在木料堆里,一家人也就冬生闲些,在东厢书房写字。

    这时,就听院外有女娃叫“杜鹃!”

    “来了!”

    杜鹃在隔壁脆声答应。

    林大头探头朝院外一看,原来是桂香和槐花来了,背着篓子,想是喊杜鹃上山摘茶捡菌子呢,跟着二丫也来了。

    紧接着,黄雀儿和杜鹃就从院里出来了。

    姐妹俩一红一紫,都是一身利落打扮:头发用帕子包住了,收窄的袖口和裤脚扎得紧紧的,腰中也系着宽皮带,露出纤腰一把,十分窈窕;然下身自臀部至裤腿,却很宽松适宜,脚上穿着羊皮短靴。

    黄雀儿身材纤细秀美,十四岁的杜鹃却比姐姐身材还要高挑,奶白色的面庞上,一双秀目清亮无比,不可逼视;樱唇比早春的杜鹃花还要娇艳,仿若涂脂。

    林大头忙问道:“杜鹃,去摘茶叶?”

    杜鹃朝他望过来,笑盈盈道:“嗳!”

    正要走,黄老实从门内撵出来,对两闺女叮嘱道:“雀儿,你和杜鹃当心些。别跑远了,下午早些回来。”

    闺女越大,他越不放心她们出去。

    可是春耕了,他和媳妇要下地,就不能陪闺女一块上山了,每次出去。都要唠叨叮嘱半天。

    黄雀儿安慰爹,说她和杜鹃又不是第一回上山,要他放心。

    夏生听见黄雀儿的声音,忙扔下手中活计跑出来,对她道:“雀儿,等下我去接你。”

    桂香和槐花听了一齐偷笑。

    黄雀儿满脸飞红,白了他一眼道:“我就是采茶。下午就回来了,你白跑一趟做什么?家里那么多事呢。”

    夏生就呵呵笑了。又叮嘱道:“那你当心些。”

    望着雀儿的眼神亮得闪人。

    林大头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道:“死小子这样眼馋。也不瞧瞧地方,旁边还有人看呢。”

    黄雀儿不好意思,转过脸去催着杜鹃,很快几个人就没入白茫茫的雾气中不见踪影。

    在村子西头,她们碰见一群七八个小女娃。一人招呼道:“槐花,等你们呢,咱们一块。”

    槐花就迟疑地看向杜鹃。

    她和桂香、二丫一向跟着杜鹃姐妹的,然人多挤在一块。却容易摘不到茶。

    一个叫青荷的女娃不悦道:“杜鹃不肯带我们?”

    她也是林家的,是九儿的堂妹。

    杜鹃本未在意,忽觉大家都看着她。遂失笑道:“都看着我干什么?这山又不是我家的。我还能不准你们去。咱们一块走吧。到了山上也是要分开的,不然挤一块采不到茶。你们要小心些,最好两个一起,注意不要走散了,回头有事找不到人帮忙。上回我跟我姐两个人,还差点走散了呢。”

    说完一挥手。带头走了。

    桂香快人快语,对青荷道:“我就说杜鹃人最好了。”

    众女娃都笑了,遂一起跟上。

    一路上,莺声燕语不断,给山野增添了一份别样景致。

    槐花紧跟着杜鹃。

    这几年。她一直跟杜鹃学习。

    杜鹃本不想搭理她的,可她聪明。又肯下功夫,开始只是瞅机会请教识字。也不是整天缠着杜鹃,也有跟自己家识字的兄弟学,有特别不懂的,才来问杜鹃。来的时候,必定和桂香一块来。若遇见杜鹃忙,还会主动帮忙干活,然后才请教。

    杜鹃见她如此上心,倒不好拒绝太明显。但她也不会像教林春和九儿一样准备教案,槐花问什么她就说什么。只是在解答的时候,稍稍引申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希望能对她有所启迪。

    并非她刻意保留,在这深山古村里,女孩子学了上的东西,若是能通透还好,如不能通透,反而坏事。

    像黄雀儿和黄鹂,杜鹃教的时候都很慎重,更何况槐花,杜鹃不可能有时间全身心地教她。

    饶是如此,槐花也受益匪浅,变化极大。自己刻苦外加杜鹃教,学完了《三字经》等书不算,还把《论语》学了许多。都是她求爹娘买了书,随时碰见杜鹃、九儿就请教。

    她本就长相甜美,如今更流露出文雅的品相,在一群女娃当中,显得非常惹眼。

    且说眼前,众人才走了一个时辰,就都娇喘起来。

    桂香停住脚喊道:“杜鹃,你别走那么快。”

    杜鹃转身看向众人,见小女娃们一个个弯腰撑膝,张大嘴喘气,便笑道:“爬山能锻炼体型的。腰板挺直了,每迈一步,带动腰胯来回扭转,走多了,身材才好看呢。”

    说着,转身走了两步做了个示范。

    槐花立即眼睛一亮,跟着走了几步。

    她发现,杜鹃确实懂很多。因此,凡是她说的,她都十分用心认真地思索和学习,自然比旁人长进都快。她如今对杜鹃十分亲近,去黄家比桂香和二丫还要勤。

    小女娃们纷纷被调起兴趣,也不喊累了,兴致勃勃地跟着走,把爬山当做练猫步了。

    杜鹃转头偷偷乐。

    不知不觉,她们来到目的地山头。

    太阳已经升高了,雾气稍淡了许多,仿若一层青烟。极目远望,云雾缭绕的远山近树、脚下山谷,都朦胧缥缈,清脆的鸟鸣和潺潺的水声,更衬得山林神秘幽静。

    枝桠横生的野茶树葱茏青翠,嫩芽头碧绿肥硕,还带着莹莹的露珠,上面绒毛纤毫毕现。青绿直逼入眼底。

    深吸一口气,心肺齐齐舒展!

    当下,小女娃们欢笑着分开,各自寻一棵茶树采摘。

    这座山是泉水村附近茶树最多的一座山,但也架不住一个村的人都来摘,所以,想要凑够一年喝的茶叶,还得去别处搜寻。

    杜鹃最喜欢摘茶了。

    她站在比自己还高的茶树前。攀下一根枝桠,双手上下翻飞,把那毛茸茸的嫩芽头摘下来,先放一支在嘴里嚼,品尝那苦中回甘的滋味,剩下的丢入身后背篓。

    高山上的茶叶经过雨雾滋润,色泽和质地都分外优良。身处如画的山景中,采摘这样的青茶,这活计真的很愉悦人。她情不自禁地哼起曲子。

    杜鹃有功夫在身,手脚又麻利,很快跑到人前。

    不过两个时辰。小女娃们就将这山上的茶叶摘光了。已到了中午时分。杜鹃就把目光盯住了对面山头。那边只有几棵茶树,山石很陡峭,特别不好走,一般人都不愿上去。

    杜鹃自然不怕的,跟黄雀儿说了一声,就飞快下山。

    槐花见了。忙跟过来,说要跟她一块去。

    杜鹃停住脚,转头笑道:“你还是别去了。我可不是怕你跟过去了和我抢,那边也没几棵茶树,要是你摔了跌了。吃亏不说,还害我背你。”

    不等槐花说话。闻声走过来的桂香嘴快地对她道:“你能跑得过杜鹃?她要等你,上山的时候说不定还要拽着你,费这劲儿,还不如她掐了茶叶来送你一半好了。那还是个人情呢!”

    槐花尴尬极了,红着脸对杜鹃道:“那我就不去了。”

    杜鹃把眼一溜桂香,暗道这孩子说话比自己还直。因笑道:“那我去了。一会就来。”

    等走远后,见山上人看不见自己了,便施展轻功,提气奔跑。到了对面山上,循着旧年的记忆找到那几棵茶树,很快把自己的背篓装满了。

    茶叶摘完了,她四处寻觅,看可有其他东西。

    心情好,运气也好。

    接下来,她在林中的草地上连续发现几片菌子。

    这东西很少单独一个生长的,一般都是一片一片的。

    杜鹃大喜,她们姊妹都另带了布袋,别说菌子了,就是遇见好药草都不会放过。

    靠山吃山嘛,出来一趟,碰见的山珍都不会落下。

    篓子满了,袋子也装满了,她唱着“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轻快地向下山奔跃的时候,眼角瞥见草丛中光华灿烂的色彩一闪,忙急速挥手,两只红锦鸡结束了畜生生涯,被她“超度”了。

    一只清炖,一只红烧!

    杜鹃心里算计着,怀着愉悦的心情和极大的成就感回到对面山上,却发现众人围在一处,很着急的模样。

    原来,采完了茶,大家也都开始寻找别的东西,或掰野笋,或捡菌子,或采蕨菜,渐渐就散开了。

    谁知槐花就摔了一跤,把腿扭伤了。

    这下可麻烦了,虽然大家都是村姑,不是娇滴滴的小姐,可要她们背着一个人下山,山路又难走,还是很不容易的。

    大家商议来商议去,有说轮流背的,有说回去喊人的,意见不一。正在这个时候,杜鹃来了。

    桂香道:“除了杜鹃,咱们谁能背得动?”

    她和二丫知道杜鹃会点武功。

    槐花便对众人道:“真对不住,拖累你们了。桂香说的对,这里除了杜鹃有些武功底子,你们都不行。可要杜鹃把我一路背回家,那肯定也不行。”

    说着,转向一位族中堂妹道:“豆花,你们几个先回家,喊我哥来接我。”再转向杜鹃,歉意地说道:“杜鹃,麻烦你背我下山了,咱们在山谷里等我哥来接我。”

    杜鹃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相对于这些女娃来说,练过武的她还真像个女汉子。

    于是,众人分头行动。

    杜鹃将竹篓交给黄雀儿,山鸡和布袋让桂香和二丫分别提着,自己蹲下身,背起槐花,往山下行去。

    才走了一段路,就听一声虎吼。

    桂香高兴地叫道:“春生哥哥来了!这下好了。”

    槐花心中猛一跳,微笑着低下头去——她果然料中了!

    杜鹃则止住脚步,朝山下一看,果然是林春,带着一只斑斓猛虎飞快地往山上跑来。

    杜鹃走的时候,林春专注于手中活计,并不知道。他劳累半上午后,一般都要停下来活动手脚,吃些东西,或去隔壁找杜鹃探讨问题。杜鹃若是忙,他就会带如风出村去转一圈。

    先前听夏生说黄家姐妹采茶去了,他便来接她们了。

    夏生告诉弟弟原本就是叫他来接的,因为他身手好,上山很容易,还因为他养了一只虎,叫“如风”,有它带路,很容易找到杜鹃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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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70章 老虎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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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风是两年前跟林春的。

    当时如风的母亲捕猎时受了重伤,林春和九儿看见了,要趁势落井下石,把这只母老虎杀了。

    然那母虎护着如风,凶残地望着他们,要作最后拼搏。

    林春看得不忍,扔了两只兔子过去,拉着九儿走了。

    过了两天,林春惦记那只虎崽,又跑去看。

    母虎死了,小虎崽饿得“嗷嗷”叫,伏在母虎身边,十分萎靡可怜。附近,还潜伏着一只花斑豹,看着躺在地上的母虎,犹豫着是否要上前。

    林春赶走了豹子,救下如风,又把母虎埋了。

    他也不知怎么了,这么心软,放过了母虎,没有剥它的皮,也没有想把如风带走,拿到山外去卖钱。

    可是,如风还小,不会自己捕猎,吃了林春剥的兔子后,就赖上他了,走的时候要跟着他走。

    林春哪里敢带它回去。

    这可是老虎,不是猫,骨子里有着天然的野性。别看现在温顺的很,回头带回家,鸡和猪遭殃还是次要的,要是哪天凶性大发,把冬生当点心给吃了,他找谁要后悔药去?

    因此,他坚决不肯带它回去。

    一通威吓后,将如风塞入虎穴,然后飞一般地跑了。

    又过了几天,他又和九儿来看如风。

    他们见小虎崽生存实在艰难,加上少年爱玩的天性。便带着如风一块去打猎。故意将猎物射伤,让如风去追逐,以锻炼它的捕猎能力。

    每次打猎结束,他们都留下些猎物给如风,然后再一通威吓,又是跑又是躲,有时还要绕路,就为了撇下撵路的虎崽。

    五六个月过去后。两人完全跟如风混熟了。

    如风很有灵性,能看懂他们一些眼神和手势,还能听懂一些话。最让人惊异的是,它表面乖乖地听话,心里却另有盘算。

    夏日的某一天,当林春和九儿一如既往地甩开如风回家后,才洗了澡,端了饭碗坐在院里吃饭,一声虎吼惊得他差点把碗都掉地上了。

    转头一看。沉暗的暮色下,院门口站着一只半大的斑纹幼虎,正望着他满脸得意地笑——他确定那家伙在咧嘴笑!

    它居然找上门来了!

    林大头“嗷”一声大叫。碗打翻了;大头媳妇叫一声“娘嗳”就不能动了。差点吓得尿裤子;秋生丢下碗,奔到墙边去拿大棒子;夏生一把将冬生护在身边,紧张地对林春高喊道:“春儿,快上啊!快……”

    这院里,就数林春武功高,他不只好求他了。

    当下。狗也狂叫起来,院里乱成一团。

    偏如风一点闯祸的自觉性都没有,欢欢喜喜地奔林春就扑了过来。

    秋生抡起大棒子就要砸它。

    林春从呆滞中惊醒过来,忙喊“别打它!它是来找我的。”

    冲过去抱住如风的脖子,命令它不许动。然后对秋生道:“别打!这虎……这虎不吃人。是这么回事……”

    他长话短说,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秋生兄弟几个听得目瞪口呆。

    冬生小。根本不知好歹,兴奋地要上前摸摸老虎屁股。因为他听说老虎屁股摸不得,这虎跟三哥这么好,想必他能摸了。却被林大头一顿喝骂止住了。

    林大头对林春道:“死小子,你昏了头了?还养老虎!快把它给我剁了,还能剥一张好虎皮。不然哪天又找上门来,把你老子娘和弟弟都啃了,我瞧你后悔去。”

    如风顿时大怒,朝他龇牙低吼。

    林大头吓得一缩脖子,命令林春赶快动手。

    林春不满道:“爹,我养了它几个月,哪能下得去手。我让它走就是了。”

    林大头气得叫道:“咱家的猪还养了快一年呢,我瞧你吃杀猪汤吃得那么香。”

    林春不理他,急忙拍了拍如风脊背,示意它跟自己走,一边走一边训它:“叫你不要来,非要跟来。把小命丢了看你还来不来!”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来,转身又跑回去,在桌上碗里抓了一只鸡腿,飞快地回来塞进如风嘴里,让它尝鲜,一边赶着它走。

    秋生等人在后看傻了。

    如风很不满意:它大老远地跑来找他,这鸡腿还不够塞它牙缝的呢。

    然林春赶它走,它不敢不走。

    可是不要紧,它已经知道林春住哪了,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光顾林家,常惊得林家院子鸡飞狗跳。

    后来,连村里人也知道了,一齐上门抗议,说老虎进村,这太危险了,要林春趁早把这虎给杀了。

    林春当然没听他们的。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忍杀笑面虎啊!

    可他又没有办法,只好亲自在山上陪了如风几天,依然甩不脱它,便考虑养在家里试试看。既不忍杀它,若任由它去,怕它进村随意伤人,那就麻烦了。

    如风来到林家的第一个晚上,是被林春关在自己房里的,反正他是不怕的。

    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大家吃早饭的时候,如风肚子也饿了。饿了就得吃,在山上它都是自己抓野物吃的。林家好啊,一大早院子里就放出一群鸡来,如风看得两眼冒光,深信自己跟对了主人,从此不缺吃的了。

    它也不用人教——林春都教了它几个月了呢,早会了——一个虎扑就摁住一只鸡,三两口就吞了,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林大头出来看见,顿时跳脚痛骂。

    如风很不爽这老家伙,但它知道它不能咬他。因此低吼着跟他对峙。

    林春出来看着满院狼藉,叹了口气。

    他没理会爹要他把如风给宰了的命令,开始教如风:家里的鸡不能吃,要吃上山去捉野物,并时刻带着它,反复训练。

    一来二去的,如风总算弄明白了:饿了上山去找吃的,这村里长脚会跑的都不能碰。不会跑的也不能碰。

    弄懂这个后,林大头再骂如风,它会上山叼一只兔子或者野鸡或者一只狍子,回来往林大头跟前一撂,很不屑地昂首走开,把林大头噎得没话说。

    私心里,他便认可了儿子养虎的行为。

    因为这畜生有些灵性,不会乱咬人。

    后来又发生一件事,让全村人都认可了如风。

    一次。村里张屠夫家不见了一只鸡,他媳妇立即找到林家来,说如风偷吃了她家一只下蛋鸡。要陪。

    林春不乐意了。说如风要偷嘴,也应该偷住隔壁的黄家和秤砣家,怎会跑到前面偷张家的鸡,“你家的鸡长得好看些?那也比不上老实叔家的鸡漂亮吧!”

    黄家的鸡是和红锦鸡杂交的品种,毛色光华灿烂。

    张屠夫媳妇一口咬定,说林家的老虎养家了。狡猾的很呢,“兔子不吃窝边草,它不就跑去远地方偷了!”

    林大头气坏了,他最不肯吃亏的一个人,现下也不知如何辩解。毕竟这老虎确实挺狡猾的,还给他摆脸子呢。因此他怀疑如风真的跑去远地方偷鸡吃。就为了不让林春发现。

    林春却相信如风,他带着它来到张屠夫家,指着那鸡问它可吃过。

    如风见张屠夫媳妇喋喋不休地数落,也模糊明白了怎么回事,因为以前它在林家吃了鸡的时候——当然不是偷,它是大大方方地吃——林大头就是这样愤怒地骂它的。

    如风就生气了,“吼吼”叫了两声,又四处转了一圈,然后一头钻进柴房边的草垛堆,叼了一只鸡出来,往张屠夫媳妇面前一丢,大吼了一声。

    张屠夫媳妇看见失而复得的鸡,本来就惊住了,再被它一吓,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尿了一裤裆。

    围观的人轰然大笑,都说这虎神了。

    后来,连林太爷都出面干涉了,说这样的猛兽不肯驯化就罢了,若是自愿认人,那都是很有灵性的,让大家不要伤害它。

    众人纷纷说是,还说老李家养的那条大蛇不就是么,看家捉鼠,乖得很呢。

    自此,如风算是在林家安身了。

    它很记仇的,因为林大头数次要林春宰了它,它始终不喜欢他,动不动就朝他吼一嗓子,看着他吓得变色的脸洋洋得意。

    林大头气得咬牙切齿。

    可人到底比野兽狡猾,他借着如风高傲的性子,想吃野味的时候,故意指着它大骂,说它吃了自己多少多少东西,因为如风现在也在林家用餐了。

    如风一生气,就上山拖一只狍子或者鹿回来。

    如今它连山鸡和兔子这样的小动物都不屑捉了。

    林大头得意洋洋,乐此不疲地驱使如风。

    杜鹃看得嘴抽抽,嘲笑道:“大头伯伯,你真是好出息,跟如风耍心眼。它不就跟冬生两三岁的时候一样。你欺负一个小娃儿,不觉得亏心?想让它上山打猎,直接跟它说就是了。”

    林大头难得地老脸红了。

    可他有什么法子,这畜生记仇的很呢,他叫不动它。

    杜鹃觉得,万物皆有灵性,林春能得到如风的认可,不是靠驯化的,而是用真情换来的。因此,她从不当如风是玩宠,很尊重百兽之王的尊严。

    林春每次去找杜鹃,如风都是跟着的,很喜欢她。

    现在看见杜鹃,几个虎跃,扑过来跟她打招呼。

    尽管知道这虎不咬人,小女娃们还是被它吓得齐齐后退,连黄雀儿都不例外,只有杜鹃笑嘻嘻叫“如风!”

    林春见杜鹃背着槐花,眉头一皱,疾奔过来。

    问明情形后,他将拇指和食指放进嘴里,仰天吹出响亮的哨声,如风也放开喉咙长吼一声,声震山野。

    吹了一阵,林春才对杜鹃道:“我来吧。”
《田缘》正文 第171章 爱慕
    他让杜鹃把槐花放在如风背上,要她抓紧虎颈处的皮毛,然后吩咐如风慢点跑。

    槐花坐在虎背上,紧张的小脸惨白。

    如风刚朝前迈了几步,她一个不稳,就从虎背上跌落下来,腿撞在山石上,禁不住惨叫一声。

    众人忙上前扶起。

    桂香惋惜地说道:“槐花姐姐,我想骑一回如风,它还不肯驮我呢。好容易春生哥哥要它驮你,你又坐不稳。”

    槐花疼得冷汗直冒,顾不得答她。

    杜鹃摸了摸如风脊背,对林春道:“如风长得太好了,皮光水滑的,一般人很难坐稳。还是我背她吧。”

    她怕林春不方便背槐花,也知道他不乐意背,他一向跟村里女娃们不大亲近的,况且槐花娘当年还说了那样的话。

    林春朝她纤弱的身材扫了眼——在他眼里,杜鹃就是纤弱的——沉声道:“还是我来背吧。”

    他正处于变声期,嗓音低沉黯哑。

    说完转向槐花,直视她道:“这山路不好走,回头杜鹃再摔倒了,就更麻烦了。事急从权,我背你下山吧。”

    槐花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红着脸轻声道:“嗳!”

    林春便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槐花小心地伏在他背上,伸手环住他脖子,然后感觉身子一轻,就被他背了起来。

    她顿时晕晕乎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可遏制地喜欢上了林春。

    喜欢他专注做木工活的样子。喜欢他盯着手中木雕的沉思表情。他好像永远在沉浸在一个奇妙的世界,忘记身周的一切。然他笑起来又是那样无拘和随性。

    跟豪爽奔放的九儿相比,林春身上多了些含蓄的东西,她想要靠近他,了解他,渴望亲近他。

    这很不容易。

    可是,有杜鹃在,她总能看见他。

    原本她有些嫉妒。但她是个聪明细心的,渐渐发现,林春虽然跟杜鹃走的很近,但不知为什么,两人并没有私情,甚至林春都没有表现出要娶杜鹃的意思,杜鹃也没想要嫁林春。

    这一发现让槐花很振奋。

    她跟杜鹃接触了一段时间,知道她确实没有嫁林春的意思,若不然两家早就定亲了。心里就活了。

    刚才,她不小心扭了下,就故意摔倒了。

    这些人中。就杜鹃会武功。有力气背她。上次桂香不小心扭伤了脚,就是杜鹃背她回去的。

    她这样算计,并非想坑杜鹃,而是另有打算。

    她知道林春一定会来接杜鹃。

    杜鹃背她,林春也必定看不下去,定会接手。

    果然。一切都如她所愿了。

    林春虽然才十五岁,然高大健壮,即便是下山,也走得十分稳当。槐花伏在少年背上,闻着他身上略带汗味的独特气息。槐花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

    为了缓解紧张,也为了抓住机会跟林春说话。她把脸往前靠近些,在他耳边轻声道:“真是难为你了,春生。”

    温柔的气息吹在林春耳畔,吐气如兰。

    少年身子明显一僵,很快又放松,头低了些,道:“没事。”脚下加快,往山下跑去。

    槐花微微一笑,心里十分甜蜜。

    到了山下,林春将槐花小心地放在一块山石上。

    桂香上来笑问道:“林春你不是会武吗,这就累了要歇息?槐花能有几两肉。”

    小女娃们都哄笑起来。

    槐花红着脸瞪了她一眼。

    林春没吭声,从袖口拔出一柄匕首,走到山边去搜寻,找到一丛野藤,开始割了起来。

    杜鹃问道:“这是要干嘛?”

    林春转头对她笑道:“做担架。等下九儿就要来了,做一副担架抬着(槐花),还方便呢。”

    杜鹃就明白了,忙对他道:“我来割藤,你去砍树吧。”

    绑担架要两根粗木支撑。

    林春便将匕首交给她,自己去找了两棵粗细适中的树木,一脚蹬下去,那树就断了。

    两人忙个不停,黄雀儿等人听了,也来帮忙捋藤叶、砍树枝。桂香喜上眉梢,追问道:“春生哥哥,你怎么晓得九儿哥哥要来?”

    林春一笑,没吱声。

    他跟九儿之间有联络记号,当然不会告诉人了。

    因为他一向话少,他不说,桂香也没追问,转而跟二丫等人叽叽喳喳地猜测,九儿他们去了哪里,猎了些什么野物等,十分期待九儿的到来。

    槐花却脸色发白,怔怔地望着林春。

    他不背她了?

    他不是该一直将她背回家的吗?

    是了,他要避嫌。

    当着人,是该避嫌的,这也是为她好。

    她努力说服自己,然心口闷闷地难受。

    忽然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若是杜鹃摔坏了腿,他会不会一直背着她回家呢?

    心中有了答案,却不愿相信。

    九儿等人很快来了,同行的还有秋生、秤砣和黄小宝。

    双方见面,都十分高兴。

    桂香大喊“九儿哥哥!我瞧瞧你都猎了什么?”

    兴冲冲地就跑了过去。

    都是青春年纪,小女娃们看见这么多少年,都羞答答地红了脸;少年们看见这些小女娃,更是活了过来,立即抬头挺胸,浑身的疲倦不翼而飞。

    十五岁的九儿身材高大魁伟,虽然面容还很稚嫩,但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武豪爽之气。他眉峰高耸,眼神凌厉。笑的时候还好,若是一放脸,真如凶神一般。

    偏小女娃们就喜欢他,带着些霸道。阳刚气十足,每一看见,禁不住脸红心跳。

    林春也是一样高大挺拔、面貌英武,并非俊秀的少年,却因为经常眼含沉思,身上便多了些沉稳,与九儿气质迥然不同。

    九儿大笑叫“杜鹃”,毫不掩饰自己看见她的好心情。

    杜鹃纳闷地问道:“你怎么跟秋生大哥碰上了?”

    九儿三天前就进山了。他现在打猎都是往深山老林子里跑。转门寻找珍稀动物,以获取好皮毛、鹿茸、虎骨等,跟一般人打猎为了吃肉不在一个档次。

    秋生笑道:“所以说巧么。”

    又问林春为何绑担架,林春解释了。

    听说槐花摔了腿,九儿奇怪地问道:“背回家不就成了,费事绑担架做什么?”

    林春手一顿,瞅着他道:“那你背吧。我就不绑了。”

    九儿愣了会,忽然明白过来,讪讪地笑道:“我忘了。背着不合适。”

    遂动手帮忙。

    杜鹃见小宝也猎了两只兔子、一只山鸡。笑道:“小宝哥哥,收获不错嘛。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黄小宝笑得合不拢嘴,道:“今早跟秋生大哥一块出来的。才大半天能得这么些东西。是不错了。我又没什么手段。”

    近年来。泉水村学打猎的少年越发多了起来。

    以往干这行的人少,是因为村里家家有田地,生计保障的情形下,难免惜命。然秋生等人并不会工夫,却常上山打猎,几年下来。历练得跟老猎人一般。少年们受影响,才纷纷效仿。

    等杜鹃也常拎两只山鸡兔子什么的回来,妇人们眼睛瞪得滴溜圆——什么时候打猎变得这么容易了?

    一时间,泉水村掀起打猎热潮,家家都干这营生了。

    直到有两个少年在山上摔断了腿。这股热潮才退了些。

    杜鹃拿出吃剩的干粮递给小宝。他也没客气,接过去就吃了起来。近几年。他们兄妹相处很好,完全不管大人之间的恩怨了。

    等担架绑好后,林春和另一个没猎到什么野味的少年抬着槐花,其他人跟着,一路说笑回去。

    因林春将杜鹃的茶叶篓子接过去背了,她身上空了,便在沿途山坡上掐嫩蕨菜。

    今天是以摘茶为主,因此先前她就没掐。

    回去时顺便掐一些,又方便又轻省。

    她手快,脚底下跑得也快,一点也没耽误行程,害大家等她。

    秋生见状,问黄雀儿道:“你要不要去掐?”

    那意思要是雀儿也想去,他就帮她背篓子。

    黄雀儿听忙点头。她也很想去,可是背了许多东西,还帮槐花拿了袋子呢,她又不如杜鹃有功夫在身,便“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于是,秋生就接过她的篓子挎在肩膀上,黄小宝忙也过来帮她拿装菌子的袋子。

    黄雀儿腾出手来,就跟蝴蝶般飞走了。

    桂香忙也把自己的背篓硬塞给浑身挂满猎物的九儿,也去掐蕨菜了。她纯粹就是为了好玩,不在乎掐多少蕨菜。不像杜鹃姐妹,掐蕨菜真是为了过日子。

    桂香一去,其他小女娃如青荷等,也都纷纷找人帮自己拿东西,也跟着去掐了。

    少年们被小女娃委以重任,个个身上都增加了负担,心里很受用,面上却一副大男子气概,笑说这些小女娃就爱玩,“这个东西不用肉烧,那就跟老柴火草一样,一点不好吃。掐许多有什么用!”

    秋生却吃过杜鹃姊妹做的蕨菜,有凉拌有干煸有红烧,都很好味道,因此没吱声。

    二丫壮着胆子请黄小宝帮自己拿篓子。

    小宝见她时常跟杜鹃一块出来,当她是妹妹好朋友,乐呵呵地应了,一点没勉强。

    这让一贯胆怯的二丫十分高兴,红着脸欣喜地跑了。

    槐花看着散步在山路两边的小女娃们,闹喳喳的就跟鸟儿一样,好不活泼开心;而身边跟着如风的杜鹃,更吸引了多数少年的目光,心里微微苦涩——要是她没受伤,眼下是不是也跟她们一块欢快地掐蕨菜呢?

    又悄悄把目光倾斜,却怎么也看不见前面的林春。

    她颓然不已,隐隐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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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72章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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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山后,到了村口,林春停住脚,对九儿道:“你来抬吧。我不顺路,省得跑了。”

    九儿无法,又是一番折腾,把猎物都挂在担架上,跟杜鹃林春道别后,方抬了槐花去了。

    槐花望着腾出手来的林春,接过杜鹃手上全部的东西,笑着跟她说长道短,心中陡然失落。

    她没想到林春竟然不送她回家。

    这些人中,就他是空手,不是应该送她吗?

    不顺路?

    就因为不顺路,特意送她才显得情意重呢。

    但很显然,他不想“特意”送她,让九儿顺便送,还说省得他跑这一趟……

    “是了,我跟他又不大熟,他不好往前凑的。”槐花想,“等熟悉了,他就不会这样了。”

    她为自己找了个很“恰当”的理由,并且继续想其他理由,比如他不方便去自己家啦,比如怕人看见说闲话坏了她的名声啦……

    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槐花娘见闺女受伤了,大惊失色;又见九儿亲自送她回来,又大喜过望。一面大惊小怪地问闺女是如何受伤的,一面热乎乎地招呼九儿和另一个抬担架的少年坐下喝茶,要留他们吃晚饭,又惦记锅里在炒菜,恨不得分几个身子出来。

    九儿和那少年忙都摆手告辞,说小事不值得谢。

    槐花被九儿扶到椅子上坐着,见状对娘皱眉道:“娘。锅里菜都糊了,你快去瞧瞧吧。都是一个村的,说那些客气话干什么!”

    槐花娘被提醒,急忙往厨房跑。

    槐花就叫住九儿——另一个少年早走了——对他笑道:“九儿哥哥,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九儿迟疑道:“你还有什么事?”

    眼里有些戒备。

    槐花含笑道:“九儿哥哥,你不用担心我娘。我晓得你喜欢杜鹃,不会让我娘坏你好事的。”

    饶是九儿一向豪爽。被人说破心事,也不禁红了脸。

    槐花见他尴尬,噗嗤一声笑了,故意道:“谁让你这么出色拔尖呢,我娘想你做女婿都想疯了。大人么,都望着儿女好,她这样也难怪。你别担心,我不让她乱来乱说。就是你自己,既然喜欢杜鹃。怎不上心些呢?叫婶子去跟黄家提亲,定下来了,不就好了。”

    九儿从未跟人这样摊开了讨论杜鹃。连跟林春都没有。两兄弟保持着很微妙的默契。

    九儿也试着提过几次,都被林春岔开了。

    林春呢,是不知如何跟九儿说。杜鹃不会嫁他,也不会嫁九儿,这不是他兄弟二人商量好了就能解决的事,要他如何说?况且杜鹃等前世夫君的事也不可以随便告诉人。

    见槐花这样坦率。又赞他,又帮他操心,九儿也不是忸怩的性子,叹口气道:“杜鹃跟林春小时候定了亲呢……”

    槐花心里一跳,急忙道:“那不过是两家随便说的。要是当真。这些年怎么不提?恐怕早就定下了。我们开玩笑时问过几次,杜鹃都说没这回事呢。她对春生就像对亲哥哥一样。倒是对九儿哥哥。我觉得不大一样呢。”

    九儿眼睛一亮,疾声问道:“真的?”

    槐花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道:“怎么不真?你也真是的,跟他们那么熟,就没看出来?九儿哥哥,不是我说你,你该多去黄家走走,难不成你要等媳妇自己上门?”

    她并没有说谎,不过是稍稍利用了九儿爱慕杜鹃的心理,把事情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扭转。

    她可以肯定林春很喜欢杜鹃,却不知他为何不向黄家提亲。要说杜鹃不喜欢林春吧,也不像,她对他格外不同,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常和林春一块做学问。若说两人有私情,也不对,杜鹃对林春像姐姐对弟弟般教导;当然,林春对杜鹃也……

    想到这,她忍不住心里一阵烦躁,不愿想下去。

    总之,他们之间的关系让她看不清,很糊涂。

    九儿其实也知道,也有些糊涂。

    所以他才觉得槐花说的真实,才格外相信。

    他呵呵笑道:“我以为……杜鹃喜欢……”

    他还是谨慎的,没说下去。

    因为杜鹃常教林春,待他分外不同,他觉得他们已经互相心许了。要不然他每次提起这事,林春都避而不谈,就是不想他难过吧!

    今天听槐花一说,他才豁然开朗:杜鹃小时候跟林春吃一个娘的奶,又一块长大,那情分比亲兄妹也不差了。两人好也是正常的,自己真是想多了。

    他们要是真有那意思,以大头叔想杜鹃做儿媳妇的急切心思,两家早就定亲了,还等到这时候!

    槐花察言观色,也大概猜到他心里想什么。

    因笑道:“我常跟杜鹃说,九儿哥哥可是咱村百里挑一的好男儿。杜鹃也说是呢。她还说,九儿哥哥最是豪爽磊落,将来必定是个有担当的凛凛大丈夫。看那样子,很喜欢九儿哥哥呢!”

    她没撒谎,杜鹃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至于杜鹃喜不喜欢九儿,她说看样子很喜欢,也不算错。

    九儿心中的激动自不必说,又对槐花十分感激。笑道:“槐花,多谢你了。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着吧。”

    槐花点头道:“你去吧。再待时候长了,我娘又该痴心妄想了。你不如多去黄家,杜鹃和林春好像在学什么,你跟他们一块学,也容易亲近些。”

    她说她娘“痴心妄想”,九儿越发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道:“我跟林春学的不一样,杜鹃说……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先走了。”

    槐花心里一动,忙叫道:“九儿哥哥。”

    九儿停住脚,问道:“还有什么事?”

    槐花笑道:“是这样的,我也想学那个算数。可杜鹃说她忙得没空,我就不好意思老去烦她……”

    说到这,她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了,仿佛很不好意思。

    九儿性急,听她话的意思,以为是说杜鹃没空教她,根本没想到杜鹃是不愿教她,一挥手道:“这个容易。我以前学的稿子都在,拿来给你看。教你几次,你就都会了。不过都是些简单的,要学难的,我就不成了。”

    他说的是那些加减乘除的计算。

    槐花激动不已,忙道:“就学简单的。九儿哥哥有空了再拿来吧,不急的。”

    她不敢多说,生怕被九儿看出不对来,倒催着他走了。

    九儿幸福地转身去了,满心满脑都是杜鹃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真是蠢,杜鹃一向对他和林春最好,若是把林春当哥哥,那除了喜欢他还能有谁?

    他不认为泉水村还有能配得上杜鹃的男娃。

    想到这,忍不住咧嘴笑了。

    嗯,往后要多去黄家走走,敲准了这事,就让爹娘请媒人上黄家提亲。

    美滋滋地想着,甩手大步走。

    走着走着忽觉手上有些空,回过神来才想起把猎物什么的都丢在了槐花家了,急忙转身去拿……

    再说杜鹃姊妹,跟众人分开后,和林春秋生一块有说有笑地往回走,二丫跟他们一块。

    她问林春今天都做了什么出来,林春又问她采茶情形。

    杜鹃便笑着告诉他:“我今儿运气可好了!对面山上几棵茶树全叫我一人采了,装了半篓子呢。采完茶就发现一大片菌子……”

    秋生见她跟捡了宝一样,笑道:“你们怎么那么多人跑到一个山上?这样怎么能采到茶呢?应该分开的,又不是只有那山上才有茶树。”

    杜鹃笑道:“赶到一块去了,要谁去谁不去呢?人多也好,像槐花摔了一跤,要是人少的话,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黄雀儿点头道:“槐花真倒霉,腿都肿了呢。”

    二丫心有余悸道:“怕是要养一个月才能好。”

    林春一直听着,这时轻声对杜鹃道:“下次不要单独一个人乱跑,这附近有时也会来猛兽的。”

    杜鹃知他说得有理,忙点头。

    又轻轻摸了摸如风的脑袋,笑道:“要不然,你也不能遇见如风了。”

    林春笑了下,微微侧低头,靠近她耳边道:“我发现一个地方,有十几棵茶树。以前没人采过的。咱们过两天去。”

    杜鹃听了十分惊喜,正要说话,就听嫩嫩的叫喊“杜鹃姐姐!雀儿姐姐!”跟着两个小身影从前方扑过来,原来已经到家了。

    来的是小姨的一双儿女。

    大的是男娃,今年五岁了,叫任远明;小的是女娃,今年三岁,叫任远清,都长得粉雕玉琢。

    小远明完全继承了他爹的好相貌,俊秀的不像话。

    杜鹃看见他手就痒痒,心也痒痒,庆幸黄鹂长大后,又有两个可爱的小家伙供自己赏玩。

    她把这意思告诉林春,林春笑得直跌脚。

    两个小娃儿先喊姐姐,等看见如风,又不顾姐姐了,忙扑到如风旁边,搂着老虎脖子,脸挨脸地跟那畜生揉搓,看得人心惊胆战。

    笑闹声惊动一排三户人家,每个院子都有人出来。

    妇人们围着几个小女娃,检验她们的劳动成果,又说茶叶亮,又说菌子肥,唠唠叨叨不停。尤其是大头媳妇,又是惊叹又是赞叹,对自己没闺女表示了十分的遗憾。
《田缘》正文 第173章 春夜箫声
    冯氏和二丫娘,就是老秤砣媳妇,都笑容满面。

    接着,又夸杜鹃能干,猎得红锦鸡和肥兔子。

    秋生瞟了杜鹃一眼,故意道:“我说你们这些人,我弄了这些野物也不见你们看一眼,就盯着杜鹃的。难道她猎的鸡是金鸡还是银鸡,比我猎的要金贵些?”

    众人皆笑不可仰。

    笑毕,杜鹃对他道:“秋生哥哥,你猎的怎么能跟我猎的比呢。这鸡和兔子死在我的手上,那是它们的福气,总算超脱苦海、得道升仙了;死在你手上的动物,那是它们运气不好,可算是倒了大霉了……”

    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大笑。

    秋生听杜鹃掰歪理,先觉得好笑。

    然看着她明媚无拘的笑颜,忽然觉得她说的没错,死在她手下的动物真的很有福气呢。想象那素手轻挥的曼妙,全不像自己,弄得血腥凶残……

    他心里泛起柔柔的感觉。

    林大头也没放过大儿子,嗤笑一声道:“杜鹃多大,你多大?杜鹃是女娃儿,你长得这么五大三粗的,好意思跟她比?”

    这丫头,上山会打猎,下河能捞鱼,做衣裳煮饭样样拿手。不知道的人听了这话,肯定以为她长得五大三粗,所以能打猎捕鱼,谁会想到她长得这副模样呢。

    他每日每月都心急如焚,恨不得代林春出面向杜鹃表白示好,早日将她娶回家。

    可“皇上不急太监急”有什么用!

    林春这死小子。都十五了,怎还不开窍呢?

    林大头恨铁不成钢,又不敢威逼儿子,更不敢跟黄家提亲。如今黄家可是闺女当家,杜鹃若是不答应这门亲,他就算提当年的事也没用。

    所以,他便使劲讨好杜鹃,神态十分谄媚。

    二丫娘本来挺高兴的。见人都夸杜鹃,忍不住又嫉妒,又怪闺女不给自己争气,因说道:“二丫就是个没用的。她要是有杜鹃一半能耐,我也不用操许多心了。”

    二丫听了笑容僵在脸上,神色黯然。

    杜鹃将小女娃的神色看在眼里,忍不住生气。

    二丫平常就很容易自卑,这下更自卑了。

    她便对二丫娘道:“婶子,我姐姐也不会打猎。我娘可没说她没用。不会打猎不还能干别的事么。二丫又勤快又能干,婶子嫌弃她,送给我娘做闺女好了。”

    这些人就是很容易眼红。要子女给自己争面子。也不想想各人长处不同,怎么能这样对比呢?

    再说,跟她杜鹃比,能比得了吗?

    她带着记忆转世,作弊了二十多年,又跟着任三禾学文学武。又学了十几年,这是一般人能比的?

    其实,跟村里孩子比,她真心觉得惭愧。

    村里很多小孩都十分聪慧,各有专长。就不说九儿和林春了。就拿槐花来说,杜鹃开始并不想教她。她自己也懂眼色,不敢缠她,却硬是凭毅力认得了许多字,然后买书来看……时至今日,连杜鹃也不得不敬佩她。

    冯氏和大头媳妇忙把二丫一顿夸。

    大头媳妇毫不留情地说道:“哼,你这婆娘就是不知好歹!二丫里里外外的活计都干,比你那秤砣儿子都不差了,你还不知足。这是跟我没闺女的人显摆呢?”

    见人都夸二丫,二丫娘又尴尬,又得意起来。

    夏生刚洗完澡出来,对着黄雀儿问长问短、低声细语。

    说笑间,黄老实早接过闺女手上的东西往院里走,一面问在山上采茶的情形,杜鹃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林春也帮着把手上的东西送进黄家院子。

    黄鹂站在厨房门口脆声道:“都回来了!吃饭吃饭。”

    忽然看见林春手上的鸡,忙又道:“二姐猎了山鸡?那再等一下,我再烧一个菜。爹,把这鸡烫了。”

    黄雀儿听了愕然道:“还杀鸡?能来得及?”

    黄鹂沉着安排道:“来得及。我马上烧水,让爹烫鸡。鸡毛挦干净了,就割些鸡胸脯肉,和菌子一块烧个汤,很快的。——你们肯定捡了菌子吧?剩下的鸡用煨罐煨上,明天吃。”

    说完扭身就进厨房去了。

    黄老实忙跟进去拿盆。

    林大头夫妻还不舍得回家,也跟进来说话。听见黄鹂这么说,又羡慕又好笑。

    杜鹃便道:“看见没?吃货就是这么执着。”

    黄雀儿和林家兄弟一齐笑起来。

    黄鹂自跟着任三禾练武以来,肚子常饿,每天要吃四五顿,身边的零食不断。因她长大了,要学习厨艺,便接掌了黄家厨房的活计,整天忙着琢磨吃的,杜鹃戏称她“吃货”。

    笑声中,林春见爹娘羡慕地看着黄家闺女,恋恋不舍地不肯离去,觉得丢人,便挥手道:“走,咱也回家,也烫一只鸡。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个红烧鸡。”

    林家兄弟常跟黄家姊妹来往,也学会了做简单的饭菜,甚至林春和夏生做的还很不错。

    没办法,不能光指望老娘,只好自力更生。

    说起来,兄弟几个都埋怨秋生,怪他迟迟不娶大嫂,害他们兄弟受苦,“到了年纪不娶亲,就是你不对!”

    林家人离去后,黄鹂果然很快就做了一道汤,然后就开饭了。远明和远清也留在大姨家吃。两个大人五个孩子,差不多坐满一桌,十分热闹。

    吃到一半的时候,任三禾找上门来了。

    “天黑了,鸡都知道进笼,你俩怎不知道回家呢?”

    他一本正经地问儿子和闺女。

    杜鹃一口饭喷了出来,黄鹂也呛得直咳嗽。

    小远明理直气壮地说道:“在家吃饭不热闹。”

    远清也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姨说。在这就跟自己家一样。”看看黄鹂又道,“三表姐说,她小时候也常在我们家吃饭的。”

    任三禾闲闲地问:“哦,所以你就要把你三表姐吃的给吃回来,对不对?”

    远清被他绕晕了,不明其意就点头道:“嗯!是的!”

    黄雀儿姐妹放声笑了起来。

    冯氏年纪大了,性子柔和不少,远明远清又讨人喜。因此她对这两个外甥倒比对自己几个闺女要温柔些。

    这时爱怜地看着远清道:“他们能吃多少。雀儿她们三个小时候,不知道吃了小姨家多少肉呢。现在还不许远清在大姨这吃一顿?”

    黄老实招呼妹婿坐下说话。

    任三禾摇头,说家里等吃饭呢。

    又问两个小的吃好没有,吃好了跟他走。

    远清嚷嚷说,晚上要跟表姐睡,不回去了。

    杜鹃道:“小姨父,就让远清在这歇着吧。小女孩子么,多跟我们一块玩,性子活泼开朗。别都养得跟小姨父似的,像块冰。”

    任三禾也就三十挂边的年纪,十几年悠闲的山野生活。让他身上隐藏的冷厉淡化不少。多了些飘然的味道。

    他听了杜鹃的话,摇头道:“你们就不嫌烦。”

    说着催远明走,这等于默认了远清留下来的请求。

    远明立即也要留下来。

    任三禾板脸道:“男女授受不亲,你都五岁了,留在这睡哪?就有地方给你睡,晚上还跟表姐们闹?”

    “噗!”杜鹃又呛了下。

    五岁很大吗?

    不过她不会再插嘴了。

    远明无法。只得嘟着嘴放下碗,跟爹回去了。

    饭后,一家人依旧忙,有的喂牲口,有的洗碗收拾。然后炒茶、清理菌子、煮蕨菜等。一直等洗了澡,杜鹃和黄雀儿端了一盆衣裳来到院子前面的水沟旁清洗。方才觉得清闲些。

    “一日之时在于晨”!

    农家人的习惯,在春夏秋三季,一般喜欢晚上把衣裳洗了,省得占用第二天早上的空闲。

    吃过晚饭,散散两两的媳妇和小女娃们,蹲在水边洗衣裳,一边闲话,也是一道风景。尤其是盛夏的时候,在水边洗衣,格外清凉。

    杜鹃姊妹来的时候,二丫已经洗了一会了。

    隔壁也传来捣衣声,是大头媳妇在洗衣裳。

    林家不用来水沟洗衣裳,他们家有水井。

    说起这个水井,是因为杜鹃教林春流体力学的时候,比划了压水机的工作原理。听说这东西能把水从地下抽上来,林春大感兴趣,立即就要试验,所以先挖了一口井。

    然而说起来容易,要凭手工做出压水机来,还是很难的。

    杜鹃不但没打击他,还鼓励他试验,不过叮嘱他不能急。根据她预测,没有橡皮圈,这压水机的活塞就很难保持密封性能,自然不容易做。

    林春往山外去了几趟,找铁匠打制自己要的零部件和拉杆等,总也没成功,就暂时搁浅了。

    春天的夜晚很美,和风细柔。

    正是月中时候,月华如水,屋角、树梢、小溪边雾气弥漫,淡淡的,彷如烟岚,将远山近村渲染成一幅清淡的水墨画。

    甜腻的花香和青草树木的气息随风而至,一切人声和各种响动在这样的夜晚都被过滤成细碎的低语,没有白日的喧嚣和吵闹。

    杜鹃、黄雀儿和二丫一边洗衣,一边低声说话。

    忽然,身后箫音乍起,破空而来,婉转悠扬。

    杜鹃顿了一下,转头看去,只见林家西厢的房顶上,一尊黑影端坐,正对着碧海清空吹奏。箫声欢快,正如春夜迸发的蓬勃气息,催的水声潺潺,花香浮动!

    是林春!

    ps:

    今天没有粉红加更,正好原野也卡文两天了,要好好整理后面情节架构,请亲们谅解!

    谢谢“谢這壹世輪回”童鞋的粉红票票。
《田缘》正文 第174章 上房顶
    杜鹃放轻了捶衣的动作,微笑倾听。

    箫声在山村上空回荡,与天籁人声和谐地交织成一片,成了春夜奏鸣曲的一部分。

    杜鹃告诉林春,做木工的手上功夫可以靠练习逐步提高,但有些东西却不是靠练习就能够提高的,比如对大自然的感知能力。

    她觉得林春的手艺已经上升到艺术的层次,若要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必须对身周事物形成敏锐的感知能力,意会常人意会不到的内涵,因此建议林春学吹笛。

    音乐可陶冶情操,有助于净化心境,达到空灵境界。

    弹琴当然也可以,可是村里没人会弹,吹笛许多人都会。

    恰好任三禾会吹箫,于是林春就学了箫。

    刚开始的时候,吵得四邻不安。时间一长,大家就听习惯了,每晚伴着箫声入睡。要是哪天林春没吹,有人还不习惯呢。

    当然,也有那粗鄙煞风景的。

    比如就有汉子道:“这娃子,哪来这好的精神,天天吹!”

    他累得半死,恨不得倒头就睡。

    另一人接道:“十几岁的男娃,精神能不好?大了,想媳妇了。连猫都叫春呢,别说十几岁的男娃娃了!”

    若是林春听见这话,怕是要一头从房上栽下来。

    虽然在这样的春夜,少年确实有些情意绵绵,但跟“猫叫春”相提并论,想必他也无法容忍。

    被和“猫叫春”相提并论的不止林春一人。他才吹了一会,村子中央就遥遥传来应和声,中气十足,十分急切高亢。

    这是九儿!

    这小子今晚吹得可卖力了,仿佛很兴奋。

    二丫见杜鹃一边轻轻捶衣裳,一边注意听曲,连搓衣裳的黄雀儿都没了声音,遂也不敢说话。

    她虽然听不大懂。也大概知道箫声因为杜鹃格外欢快。

    对于林春和九儿,她不是没偷偷幻想过,只是她太有自知之明了,因此从不敢奢望。

    她住在林家隔壁,林春从小就把杜鹃当心尖子一样,她看得很清楚,明白就算杜鹃不嫁林春,林春也不会娶她的;至于九儿,那是林家大房最有出息的儿子。也不是她能高攀得上的。

    但十几岁的少女,不可避免地要想这件事。

    前些日子,就有人上门来给她提亲了。

    她虽然不敢高攀林春和九儿那样的。可也有自己的期盼。只是她爹娘未必会顾及她的想法。她也没有杜鹃跟爷爷奶奶抗衡的勇气。

    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她便希望杜鹃帮她。杜鹃很有主意不说,一直都很照顾她。况且那个人跟杜鹃关系也不错。

    因为心中有事,二丫无法静听曲子,过一会就忍不住了。

    她轻声道:“林家兄弟几个都好能干,我爹今晚还夸呢,说他们比村里许多男娃都强。还说你小宝哥哥也好。又学木匠,又学打猎;又懂事,又能干,比他爹都强呢。”

    她知道杜鹃家虽然跟爷爷奶奶那边不和,她们姊妹却跟黄小宝处得不错。几年前那场大闹。黄小宝还帮他们说话呢。

    杜鹃也愿意帮堂哥说好话,便轻声道:“小宝哥哥很能干的。又肯动脑子,现在做出来的东西都比我小叔做的好呢。”

    二丫顿了下,很随意地问道:“你大妞姐姐出嫁都两年了,小宝也快要给你们娶嫂子了吧?你家又要出一大笔银子了。”

    大妞嫁去了梨树沟。成亲的时候,黄老爹命令大儿子拿五两银子给侄女添妆。

    这几年过得安静,杜鹃也懒得跟爷爷奶奶争,反正黄雀儿过几年也要成亲,到时候小叔敢不拿相应的银子添妆,她有的是法子让他们丢人,所以就如数给了。

    她心里虽然这么想,却不愿跟外人说这事。

    因此回道:“小宝哥哥娶亲怕是没那么快。相了好几头亲事都没成呢。”

    二丫对杜鹃家出银子的事也不感兴趣,不过是借这事说话而已,因此杜鹃的回答正中她心意。

    她低笑道:“看不出你小宝哥哥还怪挑的。”

    黄雀儿接道:“谁不挑?你哥哥要不挑,前儿相看的人家怎么没成呢?”

    二丫跳过自己哥哥秤砣,继续追问黄小宝选媳妇的标准:“我哥哪里挑了,那是人家瞧不上我家。你小宝哥哥可说了想找什么样的女娃呢?”

    摆出一副探听八卦的样子。

    杜鹃也没疑心,因为她自己也喜欢听这方面的事。

    这些百姓生活就跟故事一样,听着琐碎,细品起来很有嚼头。

    她就笑道:“这怎么好说呢?大概总要有些缘分吧。又是长孙媳,我爷爷奶奶选人的时候难免仔细些。”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那就是有冯氏的前车之鉴,爷爷奶奶生怕娶回来的孙媳妇跟大儿媳一样,可不是要睁大眼睛挑了。

    二丫就沉默了。

    不知不觉,衣裳已经洗完了,她还在发呆。

    直到黄雀儿问:“二丫你洗好了?”

    二丫才忙道:“洗好了。我先回去了,家里人都睡了呢。”

    端起木盆急急忙忙就走了。

    等她走后,黄雀儿才小声对杜鹃道:“她老问小宝干什么?是不是看上了……”

    杜鹃一愣,狐疑道:“不会吧!”

    黄雀儿白了她一眼,道:“怎么不会!就你傻呵呵的。”

    她一直觉得杜鹃很聪明,什么都懂。等大些了,忽然发现这个妹妹其实并不是什么都懂,有时候很天真。比如刚才二丫,那小女儿的心思她一听就明白了,偏杜鹃听不出来。

    她不知道。杜鹃因为心理年纪长些,心里又有了个人,哪会在意这些,不过是当闲话听罢了。若是她用心的话,就会察觉出来。

    见黄雀儿说自己傻呵呵的,杜鹃忍不住笑了。

    两人洗好衣裳,转身进院。

    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夏生走进来。轻声叫道:“雀儿!洗好了?”

    黄雀儿点点头,道:“你还不睡,干什么?”

    夏生走近她,看样子有话跟她说。

    这么美妙的时刻,杜鹃不想打扰他们。反正都定亲了,又在自己院中,眼皮底下,不怕有事。因此她抬头向林家西厢房话,还是对面东厢屋内的林大头发现了。

    汉子望着坐在屋顶上的小女娃,嘴角直抽,竭力容忍。

    也就是杜鹃,若换一个人,他只怕立刻就要跳脚臭骂了。

    那可是屋顶!

    女人是不能上屋顶的,不然一家子都要倒霉的!

    小女娃也不成!

    长得好看的小女娃也不成!

    可是,这个小女娃不是一般的小女娃,是他一心想要求做儿媳妇的杜鹃。好容易她跟儿子坐在一块,又是晚上,又在这么美的月亮下,他能这么不懂眼色,破坏这一对人吗?

    当然不能!

    他便说服自己:杜鹃不是一般的小女娃,那是鱼娘娘救过的人,有大福气的,所以她能上房顶!

    找到理由后,他便睡去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自打他见到杜鹃那日起,他就没在这丫头面前占过上风,他都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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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75章 纯情
    又坐了一会,杜鹃打了个哈欠,说道:“下去了。”

    林春便站起来,顺势拉她也起来,带着她紧走几步,飞身跃下房道:“二姐,你脸上都发光呢,都看不见毛孔。唉,我要是跟你皮肤一样好就好了。”

    小女娃爱美的心思远超两位姐姐。

    杜鹃换上宽松的睡衣,走到她面前,捏着她鼻子道:“你还嫌皮肤不好?知足吧你!前儿桂香还说呢,说你脸红艳艳的,比花儿还娇嫩。你还嫌不好!”

    黄鹂一偏头躲开,笑道:“谁跟她比!”

    桂香长得很好看,然青春期到了。脸上冒出几粒痘痘。她气得要死,直问杜鹃为什么不长,不但杜鹃没长,连比她们大的黄雀儿也很少长,问她可有秘诀。

    杜鹃能有什么秘诀?

    各人体质不同,有些人就爱生痘痘。

    她也教桂香不可吃辛辣刺激和油腻的东西,然总不见效。

    吃完,黄鹂又央求道:“二姐。我要洗澡。你帮我调个鸡蛋面膜,我洗澡的时候顺便好做。”

    “好,好,好!”杜鹃认命地答应,“你快点,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遂用杏仁粉、鸡蛋清、蜂蜜调了半碗糊。

    等黄雀儿进来后,三姐妹都糊了一脸,等半干才洗净上床睡觉,窸窸窣窣中。叽叽咕咕低笑声不断。

    第二天天没亮,杜鹃和黄鹂就去后面小姨家练功。

    如今,在任家后院练功的人有五个。除了九儿、林春和杜鹃外。又添了黄鹂和小远明。

    没错,远明才五岁,就已经开始被他爹摧残了。

    练到日头从山后钻出来,众人方才收功。

    九儿走过来笑问:“杜鹃,你今儿做什么?”

    杜鹃擦了一把汗,脸上艳光四射。看得少年呆了下,眼睛亮了不止一倍,心跳也加快了。

    从前他喜欢跟杜鹃一块玩,除了喜欢她,还因为他、林春和杜鹃最投契;现在则不同。他用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的眼光看少女,满心萌动的都是甜蜜和期盼。像一根柔柔的软羽拂过心尖,痒痒的发颤,又有些急不可耐,不知想要怎样才好。或者,就这样一直跟她在一起,一直看着她,最好能牵着她的手。

    杜鹃道:“我?我今儿准备去兜虾。”

    九儿忙道:“我跟你一块去。我要在家歇几天再上山。什么事都不干,我又歇不住,不如去捞些鱼回来吃。”

    杜鹃不在意地点头道:“好呀!我们吃了饭就走,你快点来。我不等你哟。”

    泉水村四周除了山还是山,单独出去总不妥,是以大家总会约在一块。

    九儿大喜,急忙点头转身跑了。

    林春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有些奇怪,又说不出为什么。

    回家的路上,他对杜鹃说:“把如风带上。”

    黄家姊妹单独进山的时候,林家兄弟总会有人陪她们一块。如风来了后,若林春没空,就会让如风跟着。因此就算知道九儿要去,林春也这么安排。

    杜鹃点点头,知道他关心自己。

    早饭后,杜鹃正和黄鹂收拾虾爬子和竹篓等物,九儿就扛着渔网来了,桂香提着大篓子跟在后面。

    杜鹃笑道:“这么快!”

    九儿道:“还快?要不是桂香吵着要跟着,我早来了。”

    桂香得意地笑道:“谁要跟你了?我听说杜鹃去兜虾,我才要来的。你就不来,我也一样来。你再这么说,我们还不带你了呢!”

    杜鹃忍不住笑了。

    桂香那点小心思,她看得明明白白:喜欢九儿,偏又口不随心,把小女儿的娇憨、任性和天真烂漫表现的淋漓尽致。若不是性子活泼,倒有点像林妹妹的脾气,恰好九儿也是她的表哥。

    杜鹃觉得她很可爱,她自己就学不来。

    等收拾好,众人便出发了。

    出了院子,杜鹃朝林家喊道:“如风!”

    站了一会,如风从林家院内小跑出来,把大脑袋挨在杜鹃胳膊上蹭了蹭,还对着九儿吼叫了一声,十分高兴。

    九儿笑骂道:“叫什么?上次喊你上山,都不给面子!”

    杜鹃嗤一声笑了,道:“走吧!”

    他们去了靠山边的田野,九儿和桂香在泉水河里撒网打渔,杜鹃姐妹则在池塘、水沟里兜虾,如风撒着欢儿到处跑,泅水过河,奔到山上去了。

    春天,兜虾是最容易的。

    将虾爬子放在水草下用力捣腾,每提上来,虾网里面一层小米虾,欢蹦乱跳,十分热闹。

    黄鹂就蹲下身去,两手不停将虾往篓子里捡,嘴里还念叨“晚上用虾米蒸鸡蛋,再烧个火腿虾米白菜汤。”

    杜鹃听了忍俊不禁。

    她这么热衷兜虾,主要还是为了养鸡。

    虾比小鱼儿容易弄,不需要清理肠肚。

    山中多雾,每兜了虾回去,她们直接在锅里把虾米炕干,然后磨成虾粉。这可是高钙高蛋白粉,掺杂其他东西喂鸡,鸡最肯下蛋了。人也可以吃,煮汤的时候放一点,味道也很鲜。

    因此,她们姐妹从来都是把兜虾当正儿八经的事做。

    每网上来一层密密麻麻丰盛的虾,姐俩就禁不住开心地哼着歌儿捡。捡完了,换个位置再兜。累了就站着歇一会,看看四周的山,远处的村庄,近处的流水,十分的惬意!

    跟她们比,在河边打渔的九儿和桂香就不同了。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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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n_n)o谢谢!
《田缘》正文 第176章 喜兆
    九儿根本无心打鱼,他出来就是想跟杜鹃说话的。

    桂香只要跟着九儿表哥就开心,一会问他在山上打猎的情形,一会告诉他家中的趣事,一会丢下鱼篓去掐河边的柳枝,说编个帽子给九儿哥哥戴。

    九儿心不在焉地应着,不时把目光投向杜鹃那边。

    上河埂的时候,桂香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九儿手快,从后面一把扶住她,皱眉喝道:“走路也不好好的!叫你别来,你非要跟来。要是跌了怎么办?”

    桂香借着他强有力的臂膀站稳,被骂了也不生气,因为知道他是关心她,反对他做了个鬼脸,道:“又没跌倒!”

    九儿无奈,怕她真跌倒了,索性拽过她手上的鱼篓自己提着,让她空手走。

    桂香更欢喜了,笑眯眯的跑在前头。

    九儿见她扭啊扭的,故意问道:“要不要我背你啊?”

    桂香羞涩地嗔道:“我就那么没用?”

    九儿肩上扛着渔网,手上提着鱼篓,听了这话,低头看着鱼篓诧异地问道:“你很有用吗?你有什么用?”

    桂香装作没看见他的动作,得意地说道:“等你打鱼上来,我帮你捡鱼啊!”

    九儿哼了一声,拿她没法子。

    自从大姐水秀出嫁后,他家里剩下兄弟几个。好容易大哥娶了大嫂回来,大嫂头胎生的就是儿子。娘就把这个讨人喜的外甥女当闺女一样惯着了。他也很疼这个表妹,轻易不会惹她生气伤心。

    兄妹俩你来我往地斗嘴,又换了个河段撒网。

    撒了几网后。九儿实在忍不住了,对桂香道:“走,去杜鹃那边。塘里也有鱼的。”

    桂香也愿意,因为她觉得没有杜鹃在,九儿兴致不高。

    她心底隐隐觉得九儿喜欢杜鹃,却不愿意正视,反正杜鹃嫁给林春是一定的了。她没必要瞎想。

    两人来到杜鹃兜虾的池塘边,杜鹃正拉了一虾网上岸,让黄鹂捡,她则质问道:“你们怎么又过来了?”

    九儿莫名其妙地问:“我们不能过来?”

    杜鹃道:“当然了。你那大网子一撒,再‘咕咚咕咚’在水里捣几下。虾都惊跑了,我还兜什么虾,光看你打鱼去了。我先前就不肯跟你在河边兜,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桂香立即撇清道:“是九儿哥哥要来的。”

    九儿忙笑道:“那我让你在前面,我跟在你后边。”

    杜鹃纳闷道:“你们干嘛一定要跟我抢地方?”

    九儿不好意思了,道:“不是跟你抢地方。咱们在一处,说说笑笑的热闹些。我跟桂香在那边觉得没劲呢!”

    黄鹂将网里的虾捡干净了,在水边洗了把手。道:“二姐,别说了,这塘又不是咱家的。桂香姐,咱们换换。我跟九儿哥哥打鱼,你跟我二姐兜虾。”

    她正想看打鱼呢。

    桂香也嫌闷,要跟杜鹃说说话,求之不得,忙答应了。

    于是,两拨人又忙起来。

    杜鹃一边拉虾爬子,一边埋怨。说九儿惊跑了她的虾。

    九儿嘿嘿笑,也不理她。

    说话间,他拖了一网上来,里面老大一条红鲤鱼,顿时大喜,叫道:“怎么样?我要是不过来,这鱼就网不到了。”

    桂香和杜鹃立即奔过去看。

    黄鹂盯着那鲤鱼两眼放光,失声道:“糖醋鱼!”

    另外三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桂香喘着气道:“这塘里长糖醋鱼了!”

    黄鹂撅嘴道:“就会抠字眼!”又惋惜道:“就一条。要是多,我还能厚脸皮跟九儿哥哥要一条回家煮糖醋鱼。”

    杜鹃笑道:“你趁早歇了这心思。九儿打的鱼,要先孝敬太爷和太奶奶、爷爷奶奶,还有爹和娘呢。顾了家里,这还有个桂香妹妹呢,肯定要先送他桂香妹妹。总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先给旁人。这么一算,至少要网四五条鲤鱼上来,才能排到我这个干妹妹。”

    一番话说得桂香听了心里很受用。

    最难得的是,九儿居然没反对、解释,认可了杜鹃的说法。就是说,在九儿心中,她是排在杜鹃前面的,相对于她来说,杜鹃算是“外人”。

    她飞了九儿一眼,又喜又嗔道:“他才不给我呢。”

    黄鹂则做了个失望的表情,催九儿道:“九儿哥哥,那你赶紧再撒网。多网几条鲤鱼,我姐排着队呢!”

    杜鹃和桂香失声笑了起来。

    九儿也笑,他可没想那么多,更不会分亲疏。

    他将鱼网翻过来,将里面的杂物抖干净,然后朝杜鹃眨眨眼睛,又笑对桂香道:“我哪敢!就算不孝敬老太爷老太太,也要先紧着你。要不然,你哭起来,姑姑还不得回娘家找我算账。我娘也肯定要揍我。”

    说完用力将网撒开,丢进池塘,等它下层慢慢沉入水,才轻轻上下摇动竹篙,将鱼向网中驱赶。

    桂香跺脚不依,说自己是那不讲理的人吗!

    看向九儿的目光水盈盈的,娇嗔薄怒,可爱的很。

    杜鹃也笑道:“九儿你真冤枉桂香了。桂香就是性子直些,其实很通情理,说起来跟干娘的性子有些像。也像水秀姐姐。嗯,好像你们家的姑娘都是爽利真挚的性子。”

    桂香听了更喜欢。

    这也是她跟杜鹃好、不嫉妒杜鹃的缘故:杜鹃真的对她很好,教她许多东西;她做的不对杜鹃也会直接指出来,但在人前从来都是夸她的,因此她格外喜欢她。

    杜鹃是村里最出色的女娃,她跟着杜鹃学,也很出色;将来。她们还会是妯娌呢。

    九儿点头,很“公正”地评价道:“这丫头还算懂事。”

    他觉得跟杜鹃一块纵宠桂香表妹,更显亲近了。

    可不是吗,要是……那杜鹃就是桂香的嫂子呢!

    他禁不住咧嘴笑了,心里十分愉悦,把竹篙上下摇动不停,搅得水花四溅。让等他拖网上来的几个女娃诧异不已。

    黄鹂首先叫道:“怎还不收网?再晃,鱼都叫你吓跑了。”

    九儿这才想起来,不禁尴尬地笑了,急忙将两根竹篙压在腰间,双臂用力往上提网。

    许是第一网给了大家一个惊喜。对于这第二网,他们同样怀着极大的期待。杜鹃也顾不得兜虾了,和桂香黄鹂三人六只眼睛一齐盯着九儿手底下,恨不能射入水底。

    并没有等很久,渔网很快离开水面。

    水花四溅中,出水的鱼儿弹跳不停。震得渔网上下晃动。

    黄鹂和桂香拍手大叫“又有一条红鲤鱼!还有大鱼!”

    九儿迅速将渔网转到岸边的草地上,于是大家看清楚了:这一网又捞了一条红鲤鱼,还有两条大草鱼。还有几条鲫鱼。鲤鱼和草鱼都在两斤以上。

    杜鹃瞪大眼睛道:“你今儿怎么这么好运气呢?”

    这池塘又不在山里,常有人来撒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呢?莫不是漏网之鱼都让九儿给碰上了!

    九儿激动的难以自持——

    这是好兆头啊!

    他一心惦记要过来找杜鹃,来了后连续网到两条红鲤鱼。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中想的事一定能成,这是喜兆!

    喜兆啊,他看着杜鹃呵呵笑了起来。

    杜鹃还以为他得意呢,便掰着手指道:“我数数,算上鲫鱼也有五条大鱼了,我这个干妹妹也该分一条了。”

    九儿一个劲地点头道:“分,分!”

    桂香也觉得这是喜兆。不过是她的喜兆。

    她一边将鱼往篓子里装,一边笑道:“杜鹃你别急,等九儿哥哥再撒几网,说不定还能网到红鲤鱼呢。到时分你一条鲤鱼。黄鹂不是说要做糖醋鱼么!”

    一言提醒了黄鹂,又开始催九儿。

    杜鹃看得心痒痒的,埋怨九儿道:“都怪你,弄得我们都没心情兜虾了。你让开,让我来撒几网。我手痒呢!”

    九儿把杜鹃上下一扫,无法想象俏生生的她将两根竹篙夹在腰侧用力抖动的情形,那太怪异了。因而哄劝道:“这网沉的很。你不够劲儿,拖不动。”

    桂香跺脚笑道:“嗳哟杜鹃,你这么个好看的人儿撒网,像什么样子!”她也想象杜鹃撒网的情形,笑个不停。

    杜鹃撇撇嘴道:“我又不是没捞过鱼。大惊小怪!”

    桂香道:“那不一样。你那时候下了水的……”

    九儿忙道:“别急,我多网些,分你鱼就是了。”

    说着,感觉忙得身上燥热了,便脱了外面衫子扔给桂香,里面只穿着无袖的对襟短褂,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臂膀来。

    他双手端着竹篙,轻轻一甩,那湿漉漉、沉甸甸的渔网在他手上仿佛轻若无物,被他一下子甩到水塘中央,铺散开来。

    他一边抖动竹篙,一边笑对杜鹃道:“看这一网怎么样。”

    正忙着,从村里飞一般飘来一个人。

    等近些了,才看清是林春。

    他已脱了干活时穿的外衣,只穿着灰色短褂和裤子,腰间束着同色布腰带,健步如飞地掠过来。

    桂香见了他尤其高兴。

    林春和杜鹃,九儿和她,恰是两双人。

    因此老远就对他笑道:“春生哥哥,你快来看,九儿哥哥网了两条红鲤鱼呢!”

    林春来到众人面前,先看看杜鹃,见她跟平常一样,才诧异地问道:“这塘里怎会有大鲤鱼?”

    说着探头往鱼篓里一看,果然有两条红鲤鱼,大概三斤多的样子,因对九儿笑道:“你倒运气好。这‘漏网之鱼’也叫你捉到了。”

    杜鹃道:“我也这么说呢。”

    九儿哈哈大笑,十分高兴。

    再拖上一网来,却只有几条鲫鱼和泥鳅,大家都说他好运气用完了。

    林春转向杜鹃问:“兜了多少虾?”

    杜鹃说还没得多少呢,都怪九儿,跑这来打渔,害得她也没心思兜虾了。

    林春弯腰捡起虾爬子,帮她捞起来。

    杜鹃便提着篓子,跟在他后面捡虾。

    黄鹂依然盯着九儿,期盼能再网上来红鲤鱼。

    然九儿却再也没有网到红鲤鱼了,连草鱼也没网到过了,都是些小鱼儿,大的不过半尺长。

    他一点不在意,心想一对红鲤鱼正好,再多,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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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77章 各有情思
    忙了一会,因今天没太阳,也不知多早晚了,众人觉得累了,才坐下歇息。

    黄鹂立即掏出一个包裹,拿了些笋干散给大家吃。

    杜鹃笑问她道:“饿坏了吧?”

    黄鹂娇哼了两声,问林春“春生哥哥,你来的时候,我大姐饭可煮好了?”

    林春听了一愣,道:“我没去你家,不知道呢。”

    杜鹃笑着咽下嘴里的笋,道:“这还用问?林春都收工出来放风了,肯定已经到晌午了。这天怕是要下雨,咱们再捞几网就回家。你再忍忍吧!”

    桂香看着黄鹂使劲笑,觉得她时时惦记着吃太好玩了。

    九儿闲适地问林春,什么时候起屋子。

    林春说,已经定了日子,四月初一破土动工。

    之前,他和夏生一直在准备材料,砌墙裙的石板、承重柱石、大梁、檩子和椽子、隔板等,还有请人开窑烧的砖瓦,如今都筹备齐了。只等一开工,请足够的人手,只要四五天就能完成。

    他就像总工程师一样,先测量出新屋占地的面积,绘制出图样,通过计算得出墙面宽高、所需砖瓦、柱子长短等等,因而才能先一步准备。

    桂香听说盖八间上房,东西各四间,忙问道:“秋生和夏生表哥住上房,你和冬生住东西厢房,那大头舅舅和舅母住哪?”

    林春道:“爹和娘想跟谁住就跟谁住。”

    桂香道:“那房子也不够呢。”

    林春明白她的意思,便解释道:“上房宽度只够盖八间,但后院还要盖厢房的。前院的厢房都有耳房。这样每个房头都有五六间屋子往上。就够住了。”

    林春设计规划院落的时候,杜鹃也帮他计算过的,因此很清楚格局,倒没多问,只笑道:“将来你们四个都成亲了,再各人生几个孩子,那院子可热闹了。早晚的时候。就像——”她歪着头想了一下——“就像放出笼的鸡一样,一窝蜂挤出来。啧,啧,想想那情形就壮观!”

    众人一下笑起来。

    林春深深地看了杜鹃一眼,没吭声也没笑。

    九儿笑得最豪爽、开心。

    杜鹃这番话意味着她没打算嫁给林春。否则,哪个小女娃会当着未婚夫君的面说将来生多少孩子……

    她说“将来你们四个都成亲”,完全是事不关己的口吻。

    桂香笑道:“哎哟杜鹃,你可真会比。”

    杜鹃道:“我外公家就是这样,看着吓人的很。”

    说着又问林春道:“现在这样住是够了,等你们将来孩子生多了。孩子也长大娶亲,要怎么办?”

    因为据她看,林家前后左右已经没地儿再盖院子了。

    林春道:“将来人多了。这地方就会作为祖宅留给大哥,我们都会搬出去。这是规矩。我爷爷我爹以前也是住在九儿那边的,后来才搬出来的。”

    杜鹃恍然大悟道:“我说呢!”

    接着,她故意对九儿和桂香道:“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本来那一排三户人家都差不多,现在林春家把屋子盖得那么好,正好竖在中间,弄得就跟大地主家似得,衬得我跟二丫家好像地主家的长工一样,寒酸得要命!”

    众人愣了下,又是一阵笑。连林春也笑了。

    九儿朗笑道:“你还怕将来没好屋子住!”

    神情和口气都带着别样的意味,又不好说得太明白。

    桂香则想的又是一样:她觉得杜鹃刚才的话,还有之前的话,都是故意对林春说的,其实大有深意和情意。就像她常逗引九儿一样,见面都要争几句、呛几声,若是哪天两人客客气气地说话,或者不作声,那一定是闹矛盾了。

    女娃儿么,从来心里想的一样,说的又是一样。

    她便笑道:“有春生哥哥,你还怕住不上好房子?”

    杜鹃道:“那是,我早都跟林春说了,将来一定要帮我也盖一个精致的小院子,价钱还要便宜。”

    九儿听得格外开心——杜鹃这意思太明显了!

    要是她有意嫁给林春,还会说这样的话吗?

    自然是住到林春家现在的屋里去,哪里会另外盖。

    他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寻一处好屋基,盖一个泉水村最别致的院子,叫杜鹃喜欢。

    桂香也暗笑:杜鹃要林春帮她盖“精致的院子”,却故意说价钱要便宜。等到时候成了一家人,还谈什么钱不钱的。

    听了半天的黄鹂将最后一根笋干塞进嘴吃了,拍拍手,郑重对林春道:“春生哥哥,等过两年,我请你帮忙盖大屋。比不上你们家宽,也要比你家的屋子高——我要盖两层的小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小女娃目光神情都很坚定。

    林春低沉地笑了一声,简短地应道:“好!”

    杜鹃听了愕然。

    她一直知道小妹子是个心气高的,也没觉得不好,眼下却有些担心起来,似乎她越长大,性子越要强了。

    她认真对黄鹂道:“黄鹂,二姐刚才都是说笑的。其实过日子,只要家里和睦,住什么样的屋子都不要紧。像咱们家现在这样,难道不好?”

    黄鹂道:“我也没说不好。我想把房子盖好一些,也没不对呀。我们家都是闺女,闺女就该住绣楼。我想盖个小楼有什么不对?”

    杜鹃:“……”

    九儿道:“对!黄鹂就是有志气!到时候我们都去帮忙。”

    山里盖房子也不便宜。不说别的,那树长在深山里,它自己不会长脚跑出来。必须壮劳力砍伐后扛回来。

    林家父子四五个壮汉,跟蚂蚁搬家一样,积年累月地寻找和劳作,才攒下了不少好木料,盖起如今的屋子;黄家就黄老实一个男人,如何能比?

    黄鹂也不是空口说白话,她早想好了:花银子请人干!

    不然她这么用心练功干什么?

    那还不是为了挣钱!

    这两年杜鹃制野茶托小姨父拿出去卖。也卖了几十两银子。因此她很有信心,觉得等自己学成武功后,撑起黄家没问题。

    说话间,空中飘起牛毛似的细雨,田野里迷蒙起来。

    杜鹃和黄鹂忙戴上竹斗笠。看去一派悠闲。

    林春将手放在嘴里,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呼唤如风。

    等待的空档,他和九儿又各自撒网兜虾,等如风疾如闪电般叼着一直狍子从山上下来,几人方才踏上归程。

    穿行在雨雾中。心情也仿佛被雨雾洗涤滋润,透着清新和蓬勃的朝气。桂香十分快乐,一边走。一边跟杜鹃叽叽喳喳说话。

    九儿要分鱼给杜鹃,她推辞不受,说自己也常捕鱼的,不必再刻意照顾她家了。

    九儿对今天捕捞的红鲤鱼有特别的心思。便不再让,说道:“这鲤鱼难得,我拿回家放后院池塘里养着去。”

    桂香立即赞成。

    杜鹃嗤笑道:“这可不像你行事风格!你要心善想放生呢,就马上把它们放河里去;你要想吃呢,就拿回家杀了吃了,也算超脱它了。这么半死不活地提家去,从此困在你家后院那小池塘里。算什么?”

    九儿听了犹豫,想着是不是回头,把这鱼放河里呢?

    林春见他停住脚,诧异地问道:“你不会是真要放了这两条鲤鱼吧?你在娘娘庙许了愿了?”

    九儿尴尬地笑了下,无可解释,只得罢了。

    到了岔路口,和林春杜鹃招呼一声,自和桂香走了。

    到家门口,他从鱼篓里拎出一条红鲤鱼和大草鱼,对桂香道:“给你!别说我小气不照顾妹妹。”

    桂香笑道:“两条红鲤鱼,分开多不好。不如一块烧了吧,我晌午就在这吃好了。”

    九儿一听,忙把鱼放了回去,“你去喊姑姑也来吃。”

    他不是舍不得,而是桂香的话正中他心思:没能放生,也要叫它们(即两条鲤鱼)死在一块,一齐脱离畜生道(杜鹃常说的)去投胎。

    桂香就高兴地回家喊她娘去了。

    这里,九儿将鱼拿回家,他娘和老太太看了也说他今儿运气好,居然能捕到这么一对鲜亮的红鲤鱼。

    九儿得意地说道:“那是。这是跟杜鹃一块才网到的。”

    大猛媳妇听了,和祖婆婆交换了个目光,问道:“杜鹃也去了?你不是跟桂香一块去的吗?”

    九儿就把杜鹃兜虾的事说了。

    听说后来林春也去了,大猛媳妇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鱼篓道:“晌午做糖醋鱼。你先洗洗去,头发都湿透了。”

    九儿心情飞扬,转身一个虎跃,跨过门槛去了。

    再说黄家,杜鹃姐妹到家后,略收拾一番就吃晌午饭了。

    饭后,因雨天不用下地干活,冯氏赶了闺女去做针线,省得在厨房落灰,她自己则将兜来的虾米淘洗干净了,下锅用温火慢慢炕干。

    雨天悠闲,杜鹃、黄雀儿和黄鹂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黄老实则在一旁修补被老鼠啃坏的篓子,父女几个边干活边闲话说笑。

    冯氏将虾炕干了,用个大筛子装了,放在一旁晾着,等冷透了再装起来保存。忙完后,她进屋去换了件干净衣裳,又拿了一只鞋底子出来。

    黄鹂见娘也来了,赶忙端了根小板凳给她。

    冯氏眼睛到底还是不如从前,嫌屋里暗,拎着小板凳直接走到外面廊檐下,放下坐了,和闺女们一块做针线说话。

    她坐的位置面朝东,正对着林家的方向。

    蒙蒙细雨中,林家上房虽然还没竖起来,然东西厢房也很壮观,自家屋子根本不能比,她就看呆了,一面心中又疑惑:为什么林家不上门给林春提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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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78章 嫁妆
    林家的运道正旺盛。

    乡村有说法:若燕子在屋檐下做窝,家业必定兴旺。

    黄家屋檐下就有个燕子窝。

    林家老屋的屋檐下有两个燕子窝。这次推倒上房重盖,那燕子不但没有被惊走,反而换到新盖的东厢房屋檐下重新垒了两个泥巢,可见对林家有多眷恋。

    不但如此,林家还来了一只虎,撵都撵不走。

    秋生上山打猎,就算有收获,还要费劲背回来;自从如风来了后,隔几天就从山上叼一只野味回家,一家人肉吃不完,常分送给亲近的人家。刚才林春还送了几斤狍子肉给黄家呢。

    另外,林家四个儿子确实都很出色能干。

    所以,除了已经定亲的夏生外,秋生和春生都被人紧盯着,上门提亲的不知多少,许多妇人一得了空就找大头媳妇套近乎,连十二岁的冬生也被人惦记上了。

    反观黄家,已经到了说亲年纪的杜鹃却无人问津。

    或者说,是不敢来。

    首先是当年杜鹃亲口说的,她的亲事鱼娘娘有安排,因此一般人不敢来求。

    再有就是林黄两家当年有口头定亲的,杜鹃和林春又走得近,差不多的人也不敢上前了。可是林春却被人觊觎,上门求亲的人很多,可见这社会男女很不平等。

    第三就是杜鹃太出色了,也太强势了,连爷爷奶奶都降服不住她,所以一般人家根本不敢娶这样的。

    最后,就是想娶又有自知之明的人。杜鹃对他们来说,有些可望不可即。因此也不敢来。

    因此几点,加上黄鹂早放出话要招上门女婿,黄家就门可罗雀了,两个如花似玉的闺女硬是无人问津。

    冯氏倒也无所谓,反正一般人家她也看不上。

    她觉得这满村的男娃。除了林春和九儿,还真找不出配得上杜鹃的人,只奇怪林家怎还不上门提亲。看林大头和他媳妇对杜鹃亲热的样子,又不像想赖婚的模样,她就疑惑了。

    然杜鹃告诉她:她的婚事鱼娘娘另有安排,叫她不要管。问什么安排,杜鹃也不说,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看了看两个小闺女。都跟花朵儿一样,心里就释然了,丝毫不担心她们会嫁不出去。真要是山里找不到好的,就请她们外公在山外给找个好人家。

    还有儿子呢……

    想到这,她抿嘴一笑,低头用力扯起线来。

    母女几个都在给黄雀儿做嫁妆。

    林家的家用器具都制作齐全,且很精致美好,黄家就算费心。也做不出更好的了,因此大家商量后决定:多做些针线活计,这正是林家欠缺的。其他的家用器具就不必装脸陪了。

    于是这几年来,黄家陆陆续续购置布料、攒棉花,趁着空闲的时候,母女几个一点一点地给黄雀儿和夏生添置被褥枕套、桌布椅套、靠枕引枕等物,如今都攒了许多了。

    衣裳鞋袜是从今年才开始做的。因为夏生和黄雀儿之前还小,都还在长个子呢。若是做早了,到时候不能穿了,白费工夫。

    黄家这些嫁妆,说不值钱吧,还真不值钱,都是普通棉布,好些的也用绸布;说贵重,也贵重,一般小户人家还真弄不起,其中有许多毛皮衣物,都是用绸布做面子,狐皮等兽皮做里子,有袄子、坎肩、围脖、大氅等等,差不多的地主富户家也不一定能有。

    母女几个一边忙碌,一边说笑。

    约莫做了一个多时辰,黄鹂就受不住了,起身去弄吃的,又给大家倒茶,让大家也都喘口气,吃些东西。

    冯氏也放下鞋底子,去厨房将锅里焖的狍子肉翻炒了一遍。尝了一块肉,觉得差不多烂了,便把灶里的火都退了,用底火焖着,晚饭时也就能吃了。

    正在这时,小姨冯明英来了。

    打着暗红色的油纸伞,胳膊上挽着个小篮子,一手牵着小远清,从雨雾中袅袅走近,像极了一副画。看得杜鹃心情触动,磨不开眼。

    黄鹂忙上前接着,笑道:“远清,我正想你呢。”

    小远清脆声叫道:“黄鹂姐姐,杜鹃姐姐,雀儿姐姐!”亲热的小模样,好像多日不见一般,其实她早饭还在黄家吃的呢。

    冯明英走上廊檐,收了伞,笑道:“她在家念叨表姐,闹得她哥哥也不肯好好写字,我就带她出来了。”

    杜鹃端了个板凳来,冯明英坐了,从针线篮子里拿出一件衣裳低头缝了起来。

    正说笑,院外又来了一个身影,却是大头媳妇。

    她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连伞也没打,微微弓着腰,手上攥着一只鞋底子,怕被雨淋湿了,因此护着。

    冯氏看得好笑,高声道:“忙什么?就不打伞,也要戴个斗笠。淋了雨,生病了我瞧你还跑不跑!”

    大头媳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廊檐下,长出一口气,一面用手掸身上的水珠,一面笑道:“就几步路,费那事干什么。我好容易偷空出来一回,又想这又想那,我也不用出门了。”

    众人都笑,说哪里就忙得这样。

    冯明英道:“这样忙你还出来干什么?要不是你手上拿着鞋底子,我还以为你是来做什么急事的呢,哪想到你是来闲逛做针线的。”

    大头媳妇在杜鹃递来的凳子上坐下,一面道:“要是等忙完了再出来,我这辈子也别想出来了。还不是他爹,瞧我累得直不起腰来,发狠说,你也别管了,你就出去逛去,晚饭也别急着回来做,看这几个小子饿不饿得死!我一想也是,我就出来了。连碗都没洗呢。”

    众人听了都笑。

    杜鹃看着大头婶子苍老的面容,心里不忍。

    这几年下来。娘要比她容光焕发得多。

    可见儿子多了真的很操心劳累。

    她便笑道:“婶子,其实你煮饭不用费事炒许多菜的。家里有肉。烧一大锅,再把些干菜混着一块焖,这就够了。青菜也一样,炒到半熟的时候,把那焖熟的肉倒进去。再烧一会就盛起来。有这两盆菜吃饭就够了。”

    大头媳妇忙笑道:“我现在就这么烧。什么都放一块,煮一大锅,不吃就算了。我哪有那工夫跟你似的炒这样炒那样。”

    说话间,黄雀儿微低着头,端了杯茶来。

    她忙接过去喝了一口,一面打量这个准儿媳妇,计算什么时候能娶进门。

    忽见冯氏和黄雀儿手上都是大尺码的鞋子,杜鹃也在给一个大红枕套绣花。便明白她们在为黄雀儿准备嫁妆,这些将来都是要送进林家的,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三个女人一台戏,况都是有儿女的,又是亲家,冯氏几人就有说不完的话和事。

    杜鹃姊妹就只有听的份了,又逗引小远清说话作乐。

    做了一会,杜鹃抬头朝外看去。只见外面越发迷蒙了。

    她心下一动,放下针线就跑了出去。

    在屋檐下拿了顶斗笠戴了,顺着院子边沿的青石通路往东院墙边走去。这青石板是夏生帮着裁的。铺在院子中央和四边,形成一个“田”字,为的是雨天好走,不会踩得道场泥泞不堪。

    走到院墙边,那青绿就扑面而来,逼入眼底。

    她们姊妹沿着院墙边种了许多金银花。爬满墙头。一到春夏,三面院墙就完全被绿色爬藤覆盖,上面白色、金色小喇叭样的花,一对对、一簇簇,开得分外繁盛,且香气宜人。

    墙根下种得最多的是月季,墙角也有几株美人蕉,凤仙花、紫茉莉也有,却是没人管的,自生自灭。

    这个季节,也就金银花和月季开了,美人蕉刚抽出嫩绿的叶子,由一支卷筒慢慢舒展开来,凤仙和紫茉莉的植株也才长成。

    所有的植物,都在细雨的洗涤下,展现滴翠的青绿,花儿也格外娇艳,含泪带露,不像下大雨的时候,被雨水打得零落不堪。

    看着这青绿,那心情也绿濛濛的!

    杜鹃并不是只顾风雅,再过些日子,她就要在墙根下种扁豆和南瓜了。到时候,扁豆也爬上墙头,跟金银花争相辉映。紫色的扁豆花一落,就会结出弯月似的扁豆,随手就能摘到。南瓜藤则会沿着墙根蔓延,扒开大叶子,寻找南瓜是她最爱干的事。

    见她出来放风,黄鹂也忍不住牵着小远清跑过来。

    因粉色的月季花纯净,且带着晶莹的露珠,杜鹃心里爱的很,掐了两朵下来,分别簪在黄鹂和小远清的头上。

    大头媳妇看了笑道:“小女娃娃就喜欢花呀草的。”

    才说完,隔壁院墙内冬生大喊道:“娘,舅母来了。”

    她听了一愣,忙问道:“哪个舅母?”

    冬生回道:“大舅母。还有小芳表姐和小莲表姐。”

    “哦,来了!”大头媳妇听说后,急急忙忙地将针插在鞋底上,线挽好,起身往外走,“你说我是不是没福,好容易偷空出来逛一会,家里又来人了。这才出来多大一会儿啊!”

    冯明英笑道:“怎么没福,这不是现成的帮手来了么。”

    大头媳妇匆匆跑了,也没接话。

    冯明英低声对冯氏笑道:“又来了!”

    眨眨眼,给了冯氏一个意味不明的眼色。

    冯氏朝雨中伫立的杜鹃看了看,暗叹了口气。

    林春的大舅母带着自家闺女和侄女来,是给小姑子帮忙的。因为林家就要动工盖上房了,这每日的烧煮洗刷活计多的很,小姑子一个女人,实在累得很。

    当然,还有些其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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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十二夺命战马”两票粉红,还有“kky”的评价票。

    今天就一更了,明日有个推荐,每天两更保底,算答谢大家了。本来应该更多些的,只是原野进入新情节后,有些卡文,仔细斟酌、小心翼翼,总希望写得精彩些,让大家满意。虽然不一定做的好,但总要努力不是。
《田缘》正文 第179章 被青睐的烦恼
    杜鹃赏玩了一会,又回去做针线。

    一时堂弟小顺来了,她又丢下活计去给他和黄鹂讲课。

    正忙着,忽听一声清脆的鸟鸣传来,急忙放下手中鸡毛管子做的笔,对两人道:“先把这道题算出来。”说着走了出去。

    林家院内,林春站在西厢屋角的墙边,正朝这边看。

    见她来了,喊一声“杜鹃”。

    他没有打伞,也没戴斗笠,就那么光头站在雨中,发丝上、眉峰上落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连眼睫毛上也有,罩着下面黑玉似的眼眸,显得朦胧幽深。

    杜鹃看了觉得别有风情,忍不住笑了。

    林春见她笑得暧*昧,眉头一挑,问道:“笑什么?”

    杜鹃摇头道:“没什么。你找我说什么?”

    林春也不追问,道:“明早鸡叫就要走。你晚上先收拾好。别忘了带斗笠,穿上蓑衣。”这是说上山采茶的事。

    杜鹃点头道:“知道了。”

    正要再问,忽然看见他背后墙角拐出个浅紫色身影,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好奇地对她打量。

    她便对她微笑打招呼,又朝林春努嘴,问道:“那是你表妹?”

    林春便回头看去。

    小女娃见他转头,急忙羞涩地缩身躲到墙角后。

    林春也没喊她过来给杜鹃介绍,又转过头,道:“嗯。我二舅舅闺女。”

    说定后,杜鹃正要走,林春又叫住她。笑道:“你多做些吃的带着,我就不带了。”

    他娘本就累得很。他不想烦她,加上杜鹃做的东西好吃,他也不客气,直接就要了。

    杜鹃点头道:“嗳,知道了。”

    二人各自转头回去不提。

    一夜无话。第二天凌晨,杜鹃和黄鹂洗漱后就出发了,同行的还有九儿、林春和冬生。

    带冬生和黄鹂,完全是为了锻炼他们。

    任三禾虽然没收冬生做徒弟,林春却亲自教弟弟武功。

    既然是锻炼,当然不能慢慢走了。况且据林春说的,要是跟平常一样走的话,怕是要第二天晌午才能到。今晚就别想回来了。于是,几人一出村,就放开手脚疾奔。

    越往山里去,越多森森古木参天,峭壁危崖高耸,随处可见飞瀑挂下,隆隆水声轰响,又有幽谷清泉。鸟鸣和着泉水叮咚。

    如风跑在最前面。

    在这大山里,它无论上山下山都疾快如风,尽显森林之王的本色。

    跑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那天色才亮堂起来。

    虽然没有下雨,然山中雾气濛濛的,跟雨天也差不多。

    林春三人武功底子好些,自然撑得住,黄鹂和冬生就不成了,冬生首先叫道:“停……停一下。我受不了了。”

    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气。

    黄鹂也忙叫道:“我饿得头晕死了。”

    杜鹃问林春:“还有多远?”

    林春打量四周,道:“走了一半了。”

    杜鹃便道:“要不歇会吧。喝点水,吃点东西。”

    九儿却放下脸,威严地对冬生二人道:“这才跑多大一会,就撑不住了?不许歇,喝点水就走!”

    冬生哀嚎一声,道:“鸡叫就出发,这都半上午了,还只算‘一会’?”

    林春也不说话,解下背上的背囊,将装水的竹筒、装干粮的包裹都拿了出来,就站在当地分给大家吃喝。

    干粮是炕得微黄的玉米饼,有甜豆沙馅的,有酸笋肉末馅儿的,都很香脆,是杜鹃姊妹昨晚做的。

    每人分了两个饼吃了,喝了些水,林春便将剩下的收了起来,沉声道:“走!”当先带头走了。

    他虽没跟九儿似的训斥,口气却不容置疑。

    杜鹃朝黄鹂和冬生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两个小的无法,只能认命地跟着他们继续奔行。

    快晌午的时候,终于到了一座高山前。

    太阳居然出来了,破开云雾当头照射,堆积在山谷的浓雾便一点点散去。

    林春对杜鹃道:“先吃东西吧。干脆等太阳把茶叶上的露水晒干了再上去采。不然水分重了,这么背回去容易捂坏了。”

    杜鹃点头赞同。

    冬生和黄鹂一听,立即瘫倒在地。

    九儿四面一望,找了一处宽敞平坦的山石,招呼林春和杜鹃道:“到这来坐。”又对冬生喝道:“别随便什么地方都乱坐。到山上还不当心些!”

    冬生急忙弹起来,顺势还拉了黄鹂一把。

    两人一边走过去,一边嘀咕说,九儿哥哥就像煞神。

    林春这下把整个包裹都摊开了,里面足有几十个玉米饼子。九儿也将背囊解开,却是几盒点心,还有十来个大白面馒头。

    他笑道:“这点心是我姑姑拿来的,我都摸来了。”

    黄鹂手快地抢过一盒点心,抱着吃。

    九儿看着那些玉米饼,笑问杜鹃道:“都是你做的?”

    杜鹃点头道:“我跟大姐一块做的。”

    九儿又问林春:“你的呢?”

    林春指着玉米饼道:“这不就是!”

    九儿笑道:“你倒晓得讨巧。”

    于是都吃起来。

    冬生边吃边含糊道:“大舅母还说让小芳和小莲表姐一块来。真要跟来了,这时候我们只怕才走出村子后山呢。”

    九儿听了一怔,看着林春失声道:“你表妹来了?哎呀,你终身要不保了!”

    “噗!”

    杜鹃喷出一片玉米屑,不可思议地盯着少年。

    林春也丢给九儿一个没好气的目光,道:“别胡说!”

    九儿对杜鹃傻笑道:“杜鹃你不知道,他舅母千方百计地想把闺女嫁林春……”

    杜鹃截住他话。嗔怪道:“九儿,你是凛凛大丈夫。要讲君子风度,别用这样口气说人。再说,你和林春都出色的很,人家青睐你们,也是人之常情。难道必定要人说你们不成器。跟臭狗屎一样嫌弃你们就清净了?”

    九儿忙点头道:“我也就跟你说。”

    接着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林春大叫道:“你舅母和表妹来了,你还让杜鹃帮你准备干粮?”

    林春盯着他道:“不成啊?”

    九儿当然不敢说不成,他还没这个资格呢,只能咕哝道:“你也不怕累着杜鹃。这么多饼子,要炕多长时候。”

    林春听了没吭声。

    九儿又问他表妹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

    林春淡声道:“房子盖好了走。”

    九儿就同情地看着他。

    不是他跟妇人一样长舌,只因他很清楚林春舅舅家对他的“野心”。而林春的心思他虽然不太明白,却知道他绝不喜欢什么表妹,因此很同情他。

    两人既是兄弟,又是好友,他当然不希望林春被逼了。

    想到这,他侧目看向杜鹃。

    她已经摘下了斗笠,头上没有梳女子发髻,而是跟他们一样束发。扎着头巾。修长的脖颈被高高的衣领裹得严严实实,这是防止被树枝扫中或者蚊虫叮咬;桃花面上双眼清亮有神,猛一看去。真是个翩翩俊俏少年。

    他心跳加快,无法移开双眼。

    向来粗豪、大大咧咧的他无法形容女子的美好,只觉得杜鹃是他见过的唯一令他心动的女娃。

    他忽然问道:“杜鹃,我去投军,你说可好?”

    杜鹃一怔,忙道:“当然好。少年大多锐气。满怀豪情。你若想出去闯荡,就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求不求得功名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闯荡过了,经历过了这种人生。”

    九儿自觉征得了她的同意,欢喜地笑道:“我也是这样想。我要是不出去拼一拼,不甘心呢。杜鹃,你是喜欢住在这山里呢,还是喜欢外面?”

    说完紧盯着她,虎气生生的脸上神情说不出的专注。

    林春一愣,看了看九儿,又看向杜鹃。

    杜鹃笑道:“我当然喜欢这山里。不过,有机会我也会出去走走,看看大靖天下的。”

    不用说她是喜欢这山里的。

    可是,将来杨元会回来吗?

    若是杨元恢复了李墩的记忆,她有十分的把握,他会陪她住在泉水村。当然,好不容易两人穿越来了,她也会陪他去外面走走,随他有什么志向,她都会陪他去完成。

    九儿就开心地笑了。

    之所以问这个,他觉得杜鹃是希望他大展宏图的,她教了他这么多年,定不希望他偏安一隅、碌碌无为一生。

    还有,他自己也想试试波澜壮阔的生活。

    再就是,他要挣一份大大的富贵给杜鹃,然后随她挑选想要的生活。既然她得了机会想出去走走,他就要为她创造这样的机会;若是她想住这山里,他将来也会回来。

    不过投军之前,他要跟杜鹃先把亲事定下。

    大靖的募兵制很严格,不是拉壮丁似的拉人,无所长、身体瘦弱的还不许入军呢;若是合格的,一旦入了军,免除全家兵役和劳役外,还有不菲的军饷和武将的前程。

    家中没有合格人投军的,通常以钱粮代替兵役。

    九儿若想投军,无疑条件是足够了。

    杜鹃笑盈盈地问道:“你真想好了?”

    九儿用力点头道:“我想好了。”

    杜鹃又转向林春,问道:“你呢?想不想出去?”

    林春正在啃一个馒头,闻言看着她,轻声道:“我还没想好。先把手艺练成熟些,再看将来的打算。”

    杜鹃看着两个少年,十分感概。

    吃了东西,太阳也大些了,他们便往山上攀去。

    杜鹃见山势陡峭,十分难行,笑道:“这山真难爬。亏得桂香没来。要是她来了,只能在下面等着了。”

    九儿道:“还说呢,我都不敢告诉她。”

    而此刻,桂香正因为九儿上山没叫她而生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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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80章 生嫌隙
    桂香吃了早饭后,又来找九儿,喊他再去打鱼。

    谁知大舅母说九儿上山去了。

    桂香怏怏不乐,便跑来找杜鹃。

    黄雀儿告诉她,杜鹃上山采茶去了。

    她惊问道:“跟谁一块去的?怎没叫我呢?”

    黄雀儿犹豫了下,道:“跟林春一块去的。好像很远,连我都没去呢,说是我跑不快。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没叫你。黄鹂也去了。哦,还有九儿。”

    她当然要把人都数出来,不然人家以为杜鹃和林春单独出去就不好了。

    桂香心里很不是滋味,跟黄雀儿道别后,去了二丫家。

    “杜鹃去哪采茶了,连你也没告诉?”

    “我不晓得呢。”

    二丫见她脸色不大好,犹豫了下,又道:“我们也不是每次都一块出去的。”

    因为茶树散布在各山头,有的山上只有几棵树,实在不适合多人一块去采,杜鹃姐妹以前也常单独行动的。

    桂香是知道这点的,可是今天不同,今天林春九儿都去了,杜鹃却没有叫她。

    二丫见她也不坐,也不走,似乎很不安,又道:“要不我们去兜虾吧,再不然去掰笋子。今天天气还好。”

    桂香见她一副好声气的模样,忽然觉得,没有杜鹃在,自己跟她并没有多少话说,便强笑了下,道:“不了。我回家看看去,我娘说今儿种豆子呢,我去帮忙。”

    说完便走了。

    二丫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发愣。

    桂香回到家。依然是坐立不安。

    想了会,她忽然站起来。往堂姐槐花家去了。

    槐花正靠在床上绣花呢。

    “槐花姐,你腿可好些了?”

    她笑嘻嘻地问道。

    槐花眼神一动,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没见别人,便含笑道:“还好。把那凳子搬过来坐。怎么你这时候来了?没去找杜鹃?”

    桂香拉过一张凳子。在床前坐下,一边笑道:“杜鹃上山采茶去了。走好早的,我去了没赶上。”

    槐花听了诧异,问“和二丫一块去的?”

    桂香摇头道:“跟林春、九儿哥哥一块去的。”

    槐花心一颤,差点把针戳在手上。

    她看了看竭力作无所谓样的桂香,忽然明白了她的心思,和来找她的意图。说起来,她虽然只比桂香大几个月。却比她要懂事得多,也不像桂香那么单纯直率。

    她便抿嘴一笑,“哦”了一声,继续绣花。

    桂香见她仿佛很明白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槐花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道:“没笑什么!”

    桂香白了她一眼,道:“你当我瞎子呢!”

    槐花又抿嘴笑,道:“难怪九儿哥哥对杜鹃……”停了下。瞅着桂香疑惑道:“你跟杜鹃那么好,你就没看出来?”

    桂香心里一突,脱口道:“看出来什么?你瞎说八道什么呢!”神情很是生气。

    槐花一呆。跟着就道:“那……那就是我弄错了。”

    桂香更急了,质问道:“你弄错什么了?”

    非要她说不可。

    槐花不安地说道:“也没有什么。桂香,你要不要喝茶?”

    然她越是否认、越想岔开,桂香越不放,越要追问。

    槐花被问急了,诚恳地说道:“桂香。我也是瞎猜的,从没跟人说过。九儿是你舅舅的儿子,你肯定清楚这里头的事,你说没什么,那肯定就没什么,是我看错了。我要是再说,那不真的是瞎说八道了!这事可不能瞎说呢。咱们两个跟杜鹃都好,可不能瞎说。”

    桂香完全被吊起了胃口。

    再说,她并不像槐花说的,很清楚这里头的事,因此一心想要弄明白,平白无故的,槐花为何会认为九儿跟杜鹃好,是一对。虽然她并没这么说,但她听出这个意思来了。

    她也觉得自己急躁了些,便定了定心,认真问道:“杜鹃已经跟春生哥哥定了亲,你干嘛把她跟九儿哥哥扯在一块?”

    见她自己说了出来,槐花心里一松。

    她疑惑地问道:“他们已经下定了?”

    桂香不耐烦地说道:“小时候两家不都说好了的。”

    槐花小心翼翼地回道:“可是我瞧着杜鹃和春生不像有那回事的。要不然,他们怎么还不定亲呢?”

    桂香嗤笑一声道:“那你去问大头舅舅好了。人家爱什么时候定亲,还得告诉你?杜鹃和春生哥哥那么好,怎么可能嫁给旁人!”

    槐花又“哦”了一声,轻声道:“我还以为杜鹃跟春生哥哥吃一个娘的奶,又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所以跟亲兄妹一样呢。相处这么好,又不定亲,肯定是把春生当哥哥了。杜鹃跟九儿哥哥就不是这样。看来是我想岔了。”

    桂香就呆住了。

    一般情形下,还真是这么个理。

    哪怕是定了亲的,相处也会避讳些,像夏生和黄雀儿就是。然杜鹃和林春都是坦坦荡荡的,真如槐花所说,就像亲兄妹一样。

    桂香被打击到了。

    他们若像亲兄妹,那杜鹃是真喜欢九儿哥哥了?

    这村里,还有哪个男娃能比得过林春和九儿?

    杜鹃若是不嫁给林春,就必定会嫁给九儿哥哥。

    没来由的,她就是觉得自己比不过杜鹃。

    心里一痛,她强笑道:“是你想岔了。我听大头舅舅在我外婆家说过好几回了,说一定要娶杜鹃做儿媳妇。春生哥哥也把杜鹃当眼珠子一样,怎么可能娶旁的女娃呢。他都没正眼瞧过别的女娃。上回人家拿他跟他表妹开玩笑,他理都不理就走了呢。”

    这话与其是想说服槐花,更是为了说服她自己。

    说完后。她站起身道:“槐花,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养着,等杜鹃回来,我跟她和二丫再来瞧你。”

    槐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也被桂香的话打击到了。

    婚姻之事,都是由长辈做主的。她们在这里想些有的没有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都是听长辈的。

    可是,林大头两口子认准了杜鹃。

    还有……春生他……也认准了杜鹃。

    她心里也难受起来,不比桂香好多少。

    正出神,她娘走了进来,端着一碗浓浓的褐色药汁。

    将碗递给闺女,槐花娘问道:“刚才是桂香来了?”

    槐花点头,一气把药喝了。又接过娘递来的水漱口。

    槐花娘皱眉道:“怎么九儿没来?他昨下午还来了呢。娘今天杀了一只鸡,还想着等他来了留他吃晌午饭呢。”

    “娘,你说什么呢?九儿昨天是给我送东西来的。娘,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林家舅母看上杜鹃了,这谁不知道。你要是上赶着去插一手,白让人笑话瞧不起。”

    槐花又羞又急,生怕娘再惦记九儿,因此说得很重。

    槐花娘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都看上杜鹃了,难不成把她一个身子劈两半,嫁给两兄弟?”

    槐花见娘越发说的粗鄙。红了脸道:“娘,你别瞎说!你就不怕杜鹃小姨父?再说,杜鹃也不是那样人。她还教了我读书认字呢。娘,你别害我被人说不知好歹。”

    槐花娘见闺女提起任三禾,心里害怕;又听她口口声声夸杜鹃,把手指戳着她额头道:“你呀你。就是缺心眼!人家哄你几句就当是大好人了。你要是有杜鹃一半的算计,娘也不用操这个闲心了。”

    槐花无奈道:“娘,你说什么呢!杜鹃人真的很好。”

    她是个聪明的,杜鹃为人怎样她清楚的很。

    槐花娘却一副闺女被糊弄的样子,骂她不争气。

    不过,却没有再提九儿的事了。

    转而又发愁:九儿没指望,那闺女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闺女是泉水村最出色的,除了九儿和林春,没有人能配得上。

    她不能惦记九儿,还不能惦记林春?

    可是林春到底跟杜鹃算怎么回事呢?

    这事她一定要弄个明白,不然杜鹃还真占着两个好男娃不成。也没那个道理呀!

    这不又绕回来了!

    不说槐花和娘各有心思,且说桂香,心里堵着一块大石,沉甸甸的,在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眼中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难受地想,春生哥哥对杜鹃那么好,她怎么可以不喜欢他、嫁给旁人呢?

    她无法想象,要是杜鹃真嫁了九儿,她要怎么办?

    她转来转去,又转去了林家。

    见九儿还没回来,便索性去林春家等着。

    这一去,发现林春家来了表姐和表妹——小芳和小莲。那个舅母,跟大头舅母不停暗示,意思两个女娃如何能干,如何贤惠,想把小芳许给秋生,小莲许给春生……

    她听了气极:那小莲怎么能跟杜鹃比?

    春生哥哥怎么可能看上她!

    她仿佛找到了奋斗的目标,一边帮着洗菜,一边跟小莲说话,话里话外都说林春如何照顾杜鹃,杜鹃如何出色,大头舅舅和舅母如何希望杜鹃做林家儿媳妇等,打击小莲。

    她本是个单纯的,说话也不顾忌,连带小芳都被她鄙视了,意思是她配不上秋生哥哥,就别痴心妄想了。

    小莲要害羞些,小芳却很厉害,一张嘴也不饶人,跟桂香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差点吵了起来。

    这日,桂香赖在林家,连晌午饭都没回家吃。

    她娘让她小兄弟找来了,她借口说等杜鹃,要跟她学一样东西,把弟弟打发回去了。

    谁知这一等就等到天黑。
《田缘》正文 第181章 喝茶的资格
    傍晚时分,杜鹃一行人踏上了归程。

    杜鹃姊妹竹篓里装满了茶叶,手上还提了野鸭、雉鸡等物;林春和九儿则一人扛着一头鹿,冬生身上也挂满了野味;如风背上更是捆着许多,有狐狸,并一些少见的小动物。

    他们今天去的地方,已经是深山老林子了,自然不能光采茶叶,那太不值得了。

    因此,回来时比去时还要累,黄鹂和冬生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

    天光暗下来的时候,任三禾忽然从林子里闪身出来。

    “小姨父!”

    黄鹂激动万分,立即就要解下身上的东西。

    任三禾瞅了她一眼,道:“看你平常很有毅力的样子,这就受不了了?你也没背多少东西。依我,还要给你再加些重量呢。不把底子打牢固了,你怎么学后面的?”

    黄鹂急忙叫道:“我很好。一点不累。可是小姨父,你还是不要加重量了,让我循序渐进吧。一次把我累垮了,我就爬不起来了。”

    杜鹃等人都笑了起来。

    林春看着师傅,也没问他怎么在这。

    其实,他和九儿早就发现师傅一直跟着他们。这些年来,他还发现一个现象:一旦杜鹃走远些,师傅要么自己跟着,要么让他和九儿陪护。他们陪护的时候,师傅还不放心,常在暗中跟着。

    他以前没想那么多,可是最近却越来越疑惑。

    然他怎么也想不出里面的缘故。

    师傅对黄雀儿和黄鹂就不会这样。

    任三禾示意杜鹃把手上的野物给他。

    结果,杜鹃递了一样又一样:肩上挎的,腰间挂的。手上提的,甚至脖子上还斜挂了个布带。解下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样子,“这里面是野鸭蛋。小心些别碰碎了。”

    任三禾黑了脸,道:“你弄这些干什么?家里又不是没鸡蛋。还有这野鸭,怎么射了这么多?天天吃红锦鸡还没吃够?”

    杜鹃笑道:“我们今天撞了大运,在一个山谷的山塘边发现好多野鸭子。小姨父你说我还能不手痒?这东西炖汤可好喝了。还有那么多鸭蛋。不捡的话也实在不像话……”

    她一副“不捡白不捡”的口气,惹得林春等人都笑了。

    杜鹃也是没法子,勤俭过日子惯了的。

    以前没本事,只能抠着过日子;如今有本事上山打猎,这绵延的大山仿佛就是一个天然的饲养场,她不能猎鹿、獐子等大的猎物,碰见这些美味的小动物,那舍得放过了!

    任三禾看着她直摇头。又将黄鹂和冬生手上的东西匀了些过去,这才带着他们往回赶。

    至于九儿和林春,他根本就不操心。

    有他在前,众小更不敢懈怠了,拼了命地奔跑。

    一时回到村里,已经是明月高悬了。

    桂香听见如风的声音,立即从林家冲出来迎向他们。

    看见九儿那高大的身影,她不知为何鼻子一酸。拖着哭腔喊道:“杜鹃!”

    明明想喊九儿的,结果一出声变成了“杜鹃”。

    杜鹃奇道:“桂香,你怎么在这?”

    桂香不答。却质问道:“杜鹃,你去掐茶叶,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她盯着她,仿佛在问天大的事情。

    不等杜鹃回答,冬生抢着道:“桂香姐姐,亏得你没去。我都后悔去了呢。我的娘嗳。那么远!我两条腿都差点跑断了。桂香姐要去了,咱们现在说不定还没到那。”

    “那么远?”

    桂香很吃惊。

    黄鹂接道:“不就是。二姐,下回这么远的路别叫我了,我实在受不了了。”一转头看见黄老实也来了,忙撒娇道:“爹!我快累死了!”

    黄老实慌忙过来,取下她背上的竹篓。

    黄鹂任他自己动手,她连侧一下肩膀的力气都没有了。

    黄老实又过来取下杜鹃身上的篓子。

    杜鹃被妹妹逗笑了。

    她虽然也累,却没那么夸张。

    等身上东西都卸下后,她拉着桂香的手道:“我在路上还跟九儿说呢,幸亏你没去,不然累死你。九儿说他没敢告诉你,就怕你吵着要去。他还真有先见之明。你真要去了,这回来的路上怕是要他背着了。”

    “真的么?”

    桂香借着月光,竭力辨察杜鹃神情。

    发现跟平常没两样,又去看九儿。

    九儿怕她闹脾气,赶忙笑道:“桂香,我给你捉了一只鸟儿。瞧,这毛色多好看!”语气带着一丝诱哄的味道,并从袋里扯出一只系着脚的红头花羽的鸟儿递给她。

    桂香接了过去,有些发痴。

    她煎熬了一天,临了却发现好像都是在自找不痛快,其实根本什么事都没有,杜鹃还是跟以前一样,九儿哥哥也跟以前一样……

    来到家门口,林家院子和黄家院子都涌出许多人来。

    林大头和夏生合力从林春肩上抬下那头鹿;大舅母心疼地问林春累不累,说小莲早就烧好了水,要他赶紧去洗澡,等下吃饭云云,比他娘还要殷切。

    冯氏和妹子冯明英则带着任远明和任远清围着杜鹃姊妹问这问那,任三禾早把野味都提进了黄家院子。

    林大头留九儿和桂香在林家吃晚饭。

    九儿忙摇头,说家里惦记着,要赶紧回去,一面对桂香道:“走吧,咱们也回家。”

    桂香听了眼窝一热,心里一松,便乖巧地去接九儿手上的野鸭。

    九儿侧身让开,道:“还是我提着,这也没多远了。省得弄脏了你的手。”一面走,一面问她怎么来了。

    桂香满腹心事,最后只道想看看他们采了多少茶。

    兄妹俩说着话远去了。

    杜鹃回家。看着廊檐下摊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野味,也不禁咂舌:“这么多!”

    任三禾哭笑不得。道:“你才知道?”

    杜鹃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提着的时候倒没觉得。”

    黄鹂把手亮给爹娘和小姨看,道:“都勒破了呢。不过那地方鸟儿真多,真舍不得丢下。还有许多鸟蛋,我们的袋子都装不下了呢!”

    一边叫累,一边说得眉飞色舞。显然“好了伤疤忘了痛”,把那劳累忘记了,只记得有趣的经历了。

    两家人在一起吃了晚饭,任三禾一家才离开。

    饭后,冯氏洗碗,杜鹃姊妹则连夜炒茶。

    几年下来,杜鹃和黄雀儿炒茶已经有相当的水准了,她可是下了大工夫的。

    为了炒茶。厨房里面另搭了个锅灶。

    今天摘的茶叶都是一芽二叶,叶片嫩绿,白毫隐翠,品质相当高。杜鹃和黄雀儿同时动手,每一锅只下少量茶叶,炒青、揉捻,再慢慢烘干,谨慎又精心。黄鹂在下面烧火。

    这晚。林春吹箫的时间似乎比平常更久一些。

    箫声持续在夜空中回荡,让全神贯注站在锅边的杜鹃多了一丝轻松,没那么疲累和焦躁。

    这一忙。就是通宵。

    第二天清晨,杜鹃没有去练功。却估摸着他们练功快结束的时候,拿着新炒的茶叶去了小姨家,亲自用炭炉烧水、泡茶,请任三禾和林春九儿品鉴。

    新茶冲泡出来后,汤色清绿。香气扑鼻。

    任三禾不必说,林春感觉最敏锐,只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说这茶带着竹的清雅香气,且滋味甘醇,与以往喝的茶味道都不同。

    杜鹃笑道:“我也是这个感觉。是不是因为那山上有许多竹子的缘故?只怕水也有关系,我用的水是昨天带回来的,从那山上接的泉水。”

    昨天,他们带去的水喝完后,见山上泉水很清冽、甘甜,就把竹筒都装满了。杜鹃临走的时候又装了一次,回来还剩了些。因想着要请他们品茶,灵机一动,就用这水了。

    任三禾沉吟道:“有道理。”

    九儿砸吧两下嘴道:“甜!杜鹃,你再换一种水试试。”

    林春忙去换水重烧。

    这里,杜鹃跟任三禾商量道:“小姨父,这茶叶我想走高端市场,就是卖高价。以前我手艺不行,今年我有把握。这茶口味独特,加上本来就稀少,一定能卖高价。”

    任三禾问:“总共得了多少?”

    杜鹃道:“才两斤。过两天再去摘,也顶多再得两三斤。后面再摘就不够品级了。”

    任三禾又问:“你想卖什么价?”

    杜鹃心里算了下,道:“一百两银子一斤。”

    任三禾看着她问:“这么多?”

    杜鹃忙道:“这不算高。小姨父,这茶叶……”

    任三禾打断她的话,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一千两银子一斤!”

    “噗!”

    “咳咳……”

    杜鹃和九儿一齐呛了,正蹲在炭炉旁扇火的林春也长大嘴巴,露出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

    任三禾冷冷地说道:“就卖这个价!这还少了呢。不是有钱就能有资格喝这茶的。”

    杜鹃见他面色忽然沉了下来,似乎有些明了,好像又牵扯到她的身世了。

    唉,不管原先是什么身份,她现在是个村姑好不好!

    只要有钱买,她就会卖,管谁喝呢。

    可是她又不能说破,只好随他去,能多卖更好。

    正要说话,忽然前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个女子声音,好像从林家传出来的,夹着狂怒的虎吼。

    林春当即弹跳而起,跟风一样卷了出去。

    九儿大叫道:“如风咬人了!”

    也急忙追了上去。

    杜鹃吓一跳,也顾不得茶不茶的了,道:“我去瞧瞧。”

    跟着九儿就跑了。

    任三禾也起身去了。

    林家西厢门口,如风正毛发耸立、虎视眈眈。

    在它对面,林大头、秋生等人全神戒备、战战兢兢地与它对峙,大头媳妇和小芳扶着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要跌倒的小莲。

    林春赶来后,安抚住如风,然后询问情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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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82章 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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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小莲给林春送洗脸水时,不知怎么惊怒了如风,不让她进屋,吼了一嗓子,还打翻了盆,当场吓得小女娃尿裤子,晕了过去。

    林大头诧异道:“春儿都不在家,送什么洗脸水?”

    大舅母面色尴尬,忙道:“是我。是我叫小莲送的。我听见屋里响动,以为春儿起来了,哪晓得他不在屋呢。他昨天回来那么晚,怎么一早又出去了?”

    这时候,她要不出面,小莲名誉可就毁了。

    夏生抢着答道:“春儿天天早上出去练功。”

    大头媳妇也没细想,跺脚叹道:“哎哟,这是多事了!就算他在屋,送什么洗脸水呀,他不晓得自己出来洗?都要这么惯着,四个儿子,我这把老骨头早累倒了,还能活到现在!”

    大舅母更尴尬了,讪笑道:“这不是……我不是想着这娃昨天累了一天么,回来又晚,我就……”

    林大头打圆场道:“往后要小心些,别去春儿那屋子。我都叫这畜生吓过好几回呢。”

    林春引着如风回屋,又不好责骂它的。

    如风晚上都待在院子里,卧在西厢门口,算是看家。早上林春一出来,它就进他屋里睡觉去了。这时候,千万别去打搅它,不然惹怒了它,要发脾气的。林大头被吓过好几回,如今都不敢进儿子屋。

    见没事了,杜鹃等人不好再看热闹,就走了。

    大头媳妇赶紧催小芳。把小莲扶进东厢去换衣裳,歇歇气,压压惊。

    秋生瞅了大舅母一眼,转身去井边打水洗脸。

    大头媳妇走到东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叫住正往院外走的杜鹃,“杜鹃,你等下,婶子有东西给你。”

    把小莲让她嫂子扶着,招手叫杜鹃。一边往厨房去。

    杜鹃不知什么事,忙转身进来。

    大头媳妇从厨房里端出一个梅花式的木盘,上面排着十个大汤圆,个个都跟小儿拳头一般大,另有一只大碗,碗里放着一大团糯米面。

    她笑道:“总吃你做的东西,也送一回汤圆给你们。”

    杜鹃问道:“早上就包汤圆哪?”

    一面接过那木盘,并未客气推拒。

    大头媳妇道:“这不是他舅母和小芳她们来了,不然我哪有那闲工夫,煮饭都来不及呢。小芳和小莲手巧。帮我做的。这圆的是芝麻糖心馅儿的,上面捏得尖尖的是腊肉酸菜馅儿的。一样五个。”

    又把那碗递过来道:“这是糯米面。你拿回去,爱做什么样的圆子,自己搓了吃。我晓得你最会拌馅了。”

    杜鹃忙退后一步,推让道:“那个就不要了。有这些汤圆就够了。你们好容易磨一回糯米,婶子留着自己吃吧。”

    大头媳妇上前一步。硬把碗塞给她,嗔道:“跟我客气什么!我这还有呢,昨天磨了二十斤糯米呢。你们姊妹都是猫儿食,能吃多少?秋生他们一人省一口下来,就够你们吃的了。”

    在井边洗脸的秋生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杜鹃听了,转头白了他一眼,冲他做了个鬼脸,道:“秋生哥哥,你胡子多少天没刮了?好好的年轻人,弄得跟大叔似的。再不收拾。当心娶不到嫂子!”

    秋生笑容一僵,郁闷地嘟哝道:“我有那么老么!”

    心里却在想等会就把胡子刮了。

    杜鹃见他郁闷,不禁笑靥如花。

    大头媳妇不满地说道:“他不就是大叔么!福生的娃儿都会喊人了,不就是叫他大叔啰。他以为自己还小呢!”

    秋生听了彻底垮脸。

    杜鹃笑道:“婶子,秋生哥哥才二十。不小也不能说老。婶子别着急,秋生哥哥这样的,你还怕他娶不到媳妇?嗐,不知多少人求呢!”

    大头媳妇听了笑容满面。

    秋生也笑了。

    这时林春从西厢屋出来了,问杜鹃道:“可端得动?要不要我送过去?”

    杜鹃忙道:“不用。我端得动。”

    林春就进厨房打水去了。

    秋生大舅母走过来,看着杜鹃,想说什么又忍下了。她神情有些不满,一副看不惯杜鹃的样子。

    杜鹃也没在意,笑着对她点点头,就往院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瞥见右手边院墙根下那棵栀子花树已经结了豆子大小的碧青花骨朵,不禁叫道:“哟,这花都打朵儿了呢!我还说我家的那棵栀子树长得好,看见你们这棵,就觉得那棵不像样了,小多了。”

    这棵栀子花树长得郁郁葱葱,树冠直径怕有两米宽。

    秋生在后道:“这树年头长一些。”

    林大头不知从哪跑过来,笑道:“这树是你婶子生秋生那年我栽的。都二十年了呢。等开花的时候你来掐。”

    他神情热络,一副要跟杜鹃好好说道的架势。

    杜鹃却只点点头,一径回家去了。

    早饭时,林家坐了一桌子,就林春和小莲不在。

    小芳摆好几样小菜,又端上大碗白玉一般圆润的汤圆,笑着招呼姑父表哥,色色周到。

    大舅母往桌上扫了一眼,问道:“春儿呢?”

    大头媳妇道:“洗澡呢。不管他,咱们先吃。”

    说着端起一碗汤圆,又问小莲怎么样了。

    小芳忙道:“好些了。我等下端给她吃去。姑妈自己吃吧。你们吃了这汤圆,看味道怎么样。是喜欢甜的还是咸的,跟我说,等明天我再换个花样。”

    一面笑看众人,特意瞄了秋生一眼。

    众人吃了,都道好,说都喜欢。

    秋生没吭声。搛了些酸菜,端着碗出去蹲在廊檐下吃去了。

    这里,因说起那虎,大舅母心有余悸。“吓死人了!”

    林大头用筷子敲着碗沿道:“那是!春儿那屋,我跟他娘都不大进去的,也就杜鹃能随便进。他屋里书多、纸多,要是弄乱了、弄丢了,可不得了。都是画这房子的纸呢,都算好了的。他娘也不帮他收拾屋子。都是他自个收拾,也弄得干干净净的。”

    这话听着十分暧*昧。

    林春的屋子,杜鹃是能随便进,可她也不会随便进哪。

    若她在这,说不定要拿筷子敲林大头的大头,反正她一点也不怕他,觉得他说话很讨骂、欠收拾。

    殊不知林大头就是要玩暧*昧,巴不得人家都想歪了。黄家闺女没人上门提亲最好,他是最高兴的。不管怎样,先把杜鹃霸着。然后跟她慢慢耗。

    果然,大舅母听怔住了。

    隔了一会,才小声问大头媳妇道:“春儿真跟黄家那闺女说定了?上回不是说这事儿不成么?”

    林大头怕媳妇说漏了嘴坏事,急忙抢先道:“不是定了是怎么的!小时候就说好了的。再说,咱春儿那样子,除了杜鹃他也看不上旁人呢。”

    大头媳妇赶忙笑道:“嗳。嗳!说好的!说好的!”

    口气就不如林大头果断,有些心虚。

    大舅母神色还有些不信,却不好再追问了,转而讨论这汤圆馅儿,是甜的好吃,还是咸的好吃,又夸小芳手巧。

    且说杜鹃,因这一回的新茶泡出来带着竹子清香,且叶片修长舒展,形似竹叶。那山上也有许多凤尾竹,便给这茶取名为“凤尾茶”。

    过了几天,她又和林春去了一趟凤尾山采茶。

    凤尾山,是她给那山新取的名字,方便称呼。

    这一回。任三禾也去了。

    回来后,又连夜赶着炒茶。

    忙忙碌碌的,中间又有几天掰笋、兜虾、采蕨菜,又在附近山上采茶炒制,留着自己家喝,或者送亲戚,竟没一天空闲的。

    转眼到了四月初一,林家盖上房,请了许多人。

    黄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黄老实在工地帮手,冯氏去了林家厨房,杜鹃姊妹一齐留在家,洗菜煮饭、烧水泡茶,忙个不停。

    小芳、小莲、桂香、二丫、青荷等人也都在这边。

    林家那边干活的汉子多,露胳膊露背的,小女娃们不方便过去,因此只在黄家院里做事。正厨房却设在林家,冯氏等媳妇都在那边,杜鹃她们这里算是打下手了。

    可是杜鹃、黄雀儿、桂香等人烧饭手艺都好,动作又麻利,一天过后,这打下手的竟然成了主力:所有的大菜都从黄家厨房烧出来,由大头媳妇和冯氏等人端过去。

    小女娃们聚集在一块,这煮饭的活计也精彩起来,她们一面烧正餐,一面又想出些点子做包子、饺子、各种面饼、发糕、凉拌粉丝、炒面等等,给众人换着花样吃,乐得干活的汉子们纷纷夸好,浑身是劲。

    大猛媳妇笑道:“这可是把我们给比下去了。我们都显老了,没用了。”

    这情形,招惹的更多小女娃来杜鹃家帮忙。

    帮忙是借口,有得玩笑,又能学茶饭手艺,还能亮相,可不都赶来了。

    原来,小女娃们聚集多了,黄家不免莺声燕语、娇笑阵阵。隔壁干活的那些壮汉们还好,歇息吃东西的时候就在林家院子散坐着,可夏生、九儿、黄小宝等一众少年哪能耐得住,直接跑到黄家来吃,一面跟小女娃们闲话说笑。

    槐花腿好得差不多了,也来了。

    因她腿还没好利索,杜鹃便安排她做些不大走动和站立的事情,或择菜,或守着炭炉子煎饼,或者包饺子、做饼子等等。

    这天上午,她和桂香几个女娃正坐在桃树下剥花生,林春匆匆从隔壁跑过来,手里捏着几张纸,疾声叫杜鹃“杜鹃,快帮我把这个重算一遍。好像弄错了呢。”
《田缘》正文 第183章 最美不过青春
    杜鹃算是主事的,正在厨房安排呢,听他叫忙就走出来。

    “什么事?”

    “这个算错了。你帮我重新算一遍。”

    “哪儿的?”

    “前面窗户。”

    杜鹃失声笑道:“别把窗子盖到墙角去了。你要不算,他们也能盖;你这么一算,他们反倒束手束脚了。”

    乡下盖屋子哪有那么讲究,墙砌多高,窗户位置留在哪,都是靠目测。似林春这样精细计算出来的,他们还不习惯呢。

    可是没有计算器,全靠心算手写,难免会出差错,把窗子算到墙角的情形也不是不可能。

    林春也觉得好笑,咧了下嘴,又顾不得笑,忙忙上前一步,低头要跟她细说。不料慌忙中冲得太急,头也低的太下了,跟杜鹃碰上了,磕得“咚”一声响。

    他自然无事,杜鹃却“嗳哟”一声捂住脑门。

    林春赶紧伸手替她揉了揉,问“可碰疼了?要不要紧?”

    杜鹃侧头让开道:“不要紧。我看看这个。”

    林春便把手里的纸递给她,一五一十跟她说了起来。

    说完了,杜鹃道:“我进去算。”

    林春叮嘱道:“你算好了就拿来给我。我先走了。”

    一边说,一边急忙转身,也不走院门,竟跑到东院墙边,一个纵身就飞跃了过去,身姿极为矫健。看得身后众少女目瞪口呆,接着一齐笑了起来。

    桂香笑得弯腰,道:“哪就急得这样起来!”

    一边看向槐花。神情非常得意。

    槐花当然知道她为何这样得意,这是在告诉她:她看错了,杜鹃和林春才是一对!

    槐花心里也纠结难受。

    刚才林春和杜鹃那亲密无拘的情形看得小女娃们羞怯又羡慕,却刺痛了她的双眼。也刺痛了她的心。

    以前她也见过杜鹃和林春这样,或者说他们一直就是这样相处的,那时候她虽然也惊异,却并没有纠结。然现在不同了,她年岁大了些,又对林春动了心。看见这一幕,竟然心如油煎。

    她做梦都希望林春对自己像对杜鹃一样,所以才恳求杜鹃教她算学。可是杜鹃却不肯教。她不禁对杜鹃有些怨怼,觉得她不像自己心中想的那样坦率真挚、为人良善。

    其实是她不明内情,冤枉杜鹃了。

    杜鹃虽然怕麻烦不想教她,也是实情不允许。

    槐花是看见林春计算时跟杜鹃提的要求,可林春学到今日,用了岂止一年工夫,花费了许多心力不说,涉及数学代数物理几何几门学科。其中曲折,杜鹃要如何跟她说清?也不能告诉她,也没有工夫教她,因此只能推拒了。

    槐花却以为杜鹃故意藏私,就怕她学成了超过她。

    她难受,桂香可高兴了。跟众人说这忙完了,大家约齐了上山捡菌子、挖草药去,接着,又故意把话引到那天采茶的事上:

    “九儿哥哥说,那地方好远的,他们天没亮就走了,一直到晌午才到那呢。你想想,九儿哥哥他们跑多快!杜鹃说,我幸亏没去呢,不然要第二天才能到。”

    槐花静静地听着。面上含着浅笑。

    林春和杜鹃怎样且不说,九儿可是亲口告诉她喜欢杜鹃的。因此,她心里对桂香的一厢情愿很怜悯,或者说很期待,期待她愿望落空后难受的情形。

    再说杜鹃。将林春交代的几处地方重新计算过后,果然有一处算错了,修正后就给他送了过去。

    回来后,见小女娃们聚在桃树下叽叽喳喳笑闹,遂站在院中拍了拍手,笑道:“姑娘们,还有工夫闲聊呢?别磨蹭了,马上就要开饭了。桂香,你的卤肉好了没?二丫,鸡蛋煎饺要开始做了。青荷,你那鱼能煎了。黄鹂,把干笋红烧肉盛起来。还有你们几位大小姐,炒菜和汤都要开始做了……来来来,都动起来了!那边等着咱们大显身手呢!”

    众女娃立即哄笑,跟蝴蝶似的四散飞开,忙碌起来。

    原来,她们要互相学习琢磨厨艺,黄家的锅又不够,因此各人都带了小锅和炭炉子来,加上临时搭建的锅灶,每人都选一两样拿手菜做,天天都热闹的很。

    一顿忙碌后,杜鹃吩咐任远明过去隔壁喊开饭。

    一说开饭了,大头媳妇、大猛媳妇等人忙过来黄家盛饭端菜。大桶装饭,大瓦钵子装菜,两人抬着过去。

    少年们却不肯在那边吃,一窝蜂地涌进黄家院子。

    好歹顾忌形象,要给女娃们留个好印象,都在井边洗了手脸,还把外衣都穿上了。

    多了这群阳刚少年,院里的温度都升高了些。再一开口,少女的清脆声音夹着少年们或浑厚或粗豪或沙哑的声音,一片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我就用这个锅装饭,省得老是盛。”

    九儿指着一个砂锅道。

    众少年轰然大笑起来。

    桂香忙道:“九儿哥哥,你别急嘛。你坐到桌上去吃。还有好些菜都没好呢,要一碗一碗地上。有清蒸鱼,还有爆炒猪肝、菌子炒菜心……都是现炒现吃的,你别跑远了。”

    九儿听了眼睛一亮,也不要砂锅了,跑到桌边坐下。

    于是,女娃们跟穿花蝴蝶似的,一道菜一道菜地往桌上上端。端来了,还会羞涩地报菜名,说一声“这是我做的”,站在桌边等众人尝,然后再问味道如何。

    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如花一般的年纪,何况这山里水好,再丑也不过平庸,不会太难看,娇滴滴、羞答答的模样,十分惹人心动。

    少年们不禁意气风发,眼睛和嘴一样饱餐秀色。可忙了。

    像槐花、桂香、黄雀儿几人得到夸奖最多。

    一是确实做的菜好,二是因为长得好看。

    都是怀春的年纪,少年们不自觉地就会有“印象加分”。反正这又不是正规厨艺比赛,人好看。那做的菜吃到嘴里也变得美味起来,还真不是他们偏心。

    其中槐花做的是清蒸鳊鱼,受到少年们一致称赞,可她只盯着林春,而林春却很少说话。但槐花见他连着搛了好几筷子鱼肉吃了,便激动的脸都红了。

    黄小宝笑着对槐花道:“槐花这鱼做的真好。又嫩又滑,酱汤也鲜。”

    看向槐花的眼光颇有情意。

    槐花微笑道:“没有杜鹃做的好。”

    黄小宝忙道:“都好。都好。”

    九儿也大声附和,林春还是没吭声。

    都夸了一遍,菜也上齐了,少年们也吃了半饱了,九儿就问道:“杜鹃呢?杜鹃一个菜都没烧?”

    大家也都停下筷子,四下寻找杜鹃。

    虽然上黄家求亲的人少,不代表少年们的心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们对杜鹃始终有特别的情怀。

    杜鹃正在厨房张罗呢,两个院子开饭都要她指挥安排。

    听见九儿叫。忙跑出来,故作恭敬地笑问道:“九儿大人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吩咐,小的这就去办。”

    众人听她说得有趣,都放声大笑起来,林春也抬头笑了。

    小女娃们都围过来看热闹。

    笑毕。九儿咳嗽一声,威严地问道:“你做的菜呢?”

    杜鹃:“我做的菜……”目光在桌子上飞快地扫过,手也伸了出来,准备指给大家看。

    结果,手眼都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她做的菜。

    遂纳闷道:“我不是做了野鸭炖黄豆么?吃光了?”

    林春忙道:“没有野鸭炖黄豆。你是不是忘了端来?”

    杜鹃略一回想,大惊道:“哎呀,还在炉子上炖呢!糟糕,别炖干了。”转身就要跑去拿。

    黄鹂在听她说的时候,已经记起来。飞跑进厨房端去了。

    连砂锅一块端上来,杜鹃一边掀盖子,一边吩咐道:“拿个碗来,分一半送去那边。让他们也尝尝我的……”

    “手艺”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卡在喉咙口。她两眼盯着锅里,那黑红干焦的鸭肉、一粒粒干硬的黄豆、泡软又烧硬的笋干,很明白地告诉她:这菜烧糊了!

    这还是炉子里的炭烧光了,要不然这肉非烧成炭不可。

    桂香惊叫道:“糊了杜鹃!”

    槐花轻笑道:“不算糊,还能吃。”

    心里莫名的高兴。

    杜鹃也知道菜糊了,并不十分在意,反正又不差她这一个菜。但为了活跃气氛,她故意道:“你们知道什么,这菜就是这样的,是我新创的,叫‘干锅野鸭炖黄豆’。何为‘干锅’?就是烧干了锅!”

    话音落下,众人哈哈大笑。

    林春含笑搛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嚼。

    杜鹃盯着他问“怎样?”

    一面用眼神威胁:敢说不好,后果自负!

    林春被她的表情逗乐了,忍着笑,故意慢慢地嚼,一点一点地啃,就是不作声。

    众人也都盯着他,催问“好不好吃?”

    九儿等不及他回答,也搛了块肉啃。

    秋生、夏生和小宝纷纷伸筷子。——杜鹃妹妹做的,他们能不给面子吗?就是烧成焦炭也要尝一块!

    谁知九儿大声赞道:“好吃。嚼着特香!”

    忙不迭地又搛了两块鸭肉到碗里,又啃了起来。

    秋生等人也都赞不绝口。

    女娃们都不信,以为他们安慰杜鹃呢。

    其他少年急忙动手,要亲自验证真假。

    杜鹃心里一动,拿了双筷子来,搛了一只鸭腿,放进嘴里啃了一口,细心品味。

    吃完,她高兴地笑道:“歪打正着啊!”

    将剩下的肉送到黄雀儿嘴边,“姐你尝尝。很有咬劲,都烧入味了,越嚼越香。有点像肉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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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84章 借势
    桂香等人这才相信,也纷纷尝了,然后都说好。

    槐花失神地看着林春,他正笑吟吟地望着杜鹃。

    饭后,少年们一边喝茶,一边跟女娃们聊天,问下午可有点心吃,晚上吃什么,磨蹭着不舍得去上工。

    杜鹃招呼桂香等人收拾碗筷,催促道:“吃完了还不快去干活?偷懒的话,晚上就没的吃了。”

    秋生兄弟见她这样维护林家,当然高兴,忙喊大家走。

    临走的时候,夏生把擦汗的布巾交给黄雀儿,让她帮忙洗一洗。

    黄雀儿答应了,又另拿了一块干净的给他,顺便把秋生、春生和冬生的也都换了。

    黄小宝见状,赶紧也跟堂姐要了一条。

    小秤砣等人不依了,说大家一样干活,怎不一样招待?

    黄雀儿红了脸,说手巾发完了,就这几条。

    九儿踢了小秤砣一脚,道:“走吧!往常也没见你用手巾,还不是一样干活。你那袖子不就是用来擦汗的?”

    众人哄笑着,闹嚷着过去了。

    过了一会,林春拿了一大块灰棉布跑过来,对杜鹃道:“趁她们都在,把这裁出来,多做些手巾分给大伙擦汗用。”

    杜鹃接了过去,赞他想得周到。

    于是,下午小女娃们又多了个缝手巾的活计。

    因为收工晚,天黑以后还会点火把做活,故而晚饭也延后了。在这之前会加一餐点心,诸如包子、玉米饼或者粉丝等。今天是玉米饼子和炒粉丝。

    这两样都准备好后。杜鹃正要喊人去叫那边的媳妇过来端,槐花忙道:“冬生不是刚过来了么。把这些用篮子装了,叫他挑过去就是了。大家都在忙晚饭,费事喊了。”

    杜鹃一想也是。忙喊冬生挑了去。

    碗筷那边院里有,不用从这边拿。

    冬生就挑去了。

    等他走后一会儿,槐花忽然想起那些新缝的手巾,说忘了叫冬生带过去,一面站起身,说要送过去。

    黄雀儿道:“你腿没好。叫二丫送去吧。”

    槐花笑道:“二丫在切菜呢。你们都忙,我也不能干重活,慢慢走过去送个东西还是能的。又不是十里八里远,就在隔壁。”

    黄雀儿就没说话了,因为快做晚饭了,人人都在忙呢。

    桂香却诧异地看着槐花,总觉得她这举动有些奇怪,又不好问的,也不知问什么。

    槐花便抱着一大捆手巾,迈着小步往隔壁走去。

    一进林家院子。就见一堆妇人聚在东厢门口说话。

    原来,婆子媳妇们比小女娃更爱凑热闹的。可大凡这盖屋子,不到新屋落成办酒席那天,用不了许多媳妇帮忙烧饭,所以不能都来。再说,她们家里也忙。一般是上午把家务做完了,下午才来,或者从地里早些收工,绕到林家来扯一会闲话。

    槐花娘就是从地里回来的。

    她听大猛媳妇夸隔壁那些小女娃们,说这些小辈不得了,个个茶饭都好,把样样事都包圆了,她们这些婆子媳妇们倒没事干了,所以才有工夫坐这说闲话。

    她因为隔壁小女娃当中有她闺女槐花,最是出名能干、品相文雅。且长相跟杜鹃一样好看的女娃——这是她自己以为的——便得意的很,跟着凑趣说笑。

    又见少年们坐在一处吃点心喝茶,独林春拿着纸笔四处查看,一会跟砌墙的人嘀咕几句,一会告诉木工注意什么。就像个大管事,她眼珠一转,便有了一篇话。

    因对大头媳妇道:“你家春儿可真出息,心肠也好。这回我家槐花腿跌了,亏得他去了,背了回来。我总说哪天上门来谢,你们又忙,就一直没来。这不,一听说盖屋子,我就让槐花来了,好歹能帮着打个下手,帮着洗菜也好。”

    大头媳妇心里一惊,忙干笑道:“我怎没听他说呢?要我说,这也不算什么事。都是一个村的,遇见了帮一把也是应该的。春儿还总是去接杜鹃呢,他们就跟亲兄妹一样。”

    她也跟男人学坏了,说话时就喜欢把杜鹃和儿子凑一块。又怕坏了杜鹃名声,因此总说杜鹃是自己闺女,跟儿子像亲兄妹一样。这会儿生恐槐花娘兴什么花样,赶紧将杜鹃扯了出来。

    那些媳妇顿时睁大眼睛,她们还是第一回听见这话。

    冯氏面色就有些不大好。

    原来,那天林春只将槐花背下山,当时在场的又都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娃,也没人多想,因此就没传开。

    但终究知道的人多,有人不经意间说了出来,槐花娘听了精神振奋不已。这不,今天她是特意上门来露口风给林家,顺便宣扬这事的。

    她想着,槐花就算不能嫁九儿,嫁林春也不错。

    说起这个她就郁闷,因为林春还跟杜鹃扯不清。

    偏人人都传林家大房也看中杜鹃,她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明明就是杜鹃霸占茅厕不拉屎,还不许人说。

    真是活见鬼了!

    这样不守本分的女娃怎么还有人夸呢?

    她的槐花比杜鹃强多了,她一定要把这事搅黄了!

    听大头媳妇这么说,她便笑道:“说是应该,也是好大的恩情呢。亏得你家春儿长得牛高马大的,不然一般人还真背不动。我家槐花个子也高,不比春儿矮多少,就是身材细条条的……”

    她只顾说,那些少年听了面色各异,林春更是黑了脸。

    就在这时,槐花进来了,一身浅粉衣裙,袅袅娜娜,清纯秀美,引得少年们一齐对她看去。

    槐花听见娘说这话,羞得脸色通红。

    她当即大声道:“娘,你说什么呢?那天是杜鹃背我下山的。后来春生他们来了,做了副担架抬我回来。”

    一面愤怒地用眼睛瞪她娘。

    林春确实背了她一段路,她也很想嫁他,却不想利用这件事来达到目的。不然就算逼着成了事,她也必定会被林春瞧不起,这不是她想要的。

    杜鹃说,凡事要尽力而为,女子更要自强自立,所以她一定会为自己谋一个美满如意的姻缘,她相信自己的能力。

    她没有告诉娘,就是怕她借机生事。

    当着人否认这事,甚至故意掩盖这事,说是杜鹃背她下山的,立即获得了九儿的好感,觉得她品性高洁。连林春都微微触动,深深看了她一眼。

    槐花娘见闺女发怒了,不敢再说,忙讪讪道:“是杜鹃背的?那是娘听错了。”

    她也是个乖觉的,就势下坡。

    听错当然不可能了,因为林春确实背了槐花。刚才她嚷了出来,现在闺女来撇清,人家只会夸闺女好,她乐得成全。

    果然,大猛媳妇看着槐花微微点头,大头媳妇也很赞赏。

    槐花走近那些少年,换上笑脸道:“手巾都缝好了呢,一人一条,都来拿。”

    众人就哄了上来。

    槐花一一分发,又特意小声对林春道:“对不起呀春生。你别担心,我晚上回家好好跟娘说,往后不会了。”

    一面将一条手巾塞进他手里。

    林春接了,微笑道:“没事。她们都是这样,说完了,听过了,也就算了。我不会在意的。”

    槐花心里一顿,又有些苦涩。

    果然他根本不在意,那么,就算她娘借这由头提出定亲,他怕是也不一定会肯吧?真有可能呢。幸好她没有起不该有的心思,免了自取其辱。

    失望的同时,目光落在林春脖子上的新手巾上,又不禁微笑起来,心里升起甜蜜的希望。

    手巾都是一样的,连大小都裁剪得一样。

    然林春那条是槐花亲自缝的。在手巾不起眼的边角处,绣了一朵小小的、很简洁的槐花,另外边沿那里,还有个小小的“槐”字。

    槐花淡淡轻笑,觉得自己这份心思很雅致,也很高明,不同于娘的粗鄙和浅薄。

    她很有信心,假以时日,她必定通过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地占据林春的心,最终把杜鹃挤出去,换上她槐花。

    想毕,她笑问众人道:“这炒粉丝怎么样?”

    众人都说好吃,黄小宝夸张地说道:“就是少了些,一人才半碗。吃了跟没吃一样。肚子更饿了。”

    槐花秀气地抿嘴笑了,道:“这粉丝是杜鹃炒的,当然好吃了。”看看黄小宝,又道:“已经在煮晚饭了呢,小宝哥哥急什么。”

    黄小宝被她笑得花眼,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槐花看向林春,见他一副了然的表情,心里微动;又听九儿说“我一吃就知道是杜鹃炒的。槐花,这饼子是谁炕的?”

    槐花方才明白,林春为何那副表情。

    她心里酸楚,盯着林春手上的玉米饼子,轻声道:“这饼子……是我炕的。她们说我腿不能动,有耐心慢慢炕。味道怎么样?没有杜鹃做的好,杜鹃炕的饼可香了。”

    她说着话,眼睛却盯着林春。

    林春就不得不说话了。

    一来他正吃饼子,槐花又等着他评价;二来他要是不吱声,岂不是默认了槐花说的“没有杜鹃做的好”了,也太让她难堪了;三来她刚才当着人澄清她娘说的话,又对他道歉,这时他也却不过情面。

    因此,他便笑道:“蛮好的。外面焦黄酥脆,里面的油刚好渗出来,又香又疏松。”
《田缘》正文 第185章 印鉴
    槐花见他对自己笑,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填满,顿时羞红了脸,低头弄衣带,腼腆地说道:“哪有杜鹃做的好!她教了我好几回呢。我就是笨。”

    跟杜鹃亲近,就能亲近林春。

    她话里话外都表明,自己是杜鹃一手教出来的。

    果然林春笑道:“这很好了,不比杜鹃做的差。”

    槐花含羞带笑,看呆了一干少年。

    刚才在隔壁,许多女娃聚集在一处,满院姹紫嫣红,看得大家眼花缭乱,因此没觉得她特别突出;现在,她站在工地附近,周围净是干活的汉子和少年,她就如万绿丛中一点红一样打眼。

    虽含羞却不忸怩,亭亭玉立地站在那,脸上挂着浅浅的轻笑,腮颊边露出两个小酒窝,别说黄小宝了,就连秋生都多看了她两眼,其他少年更是两眼痴迷。

    心里一高兴,槐花便问众人道:“你们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跟杜鹃说。她专门管这事的。就算今晚来不及做,明天做也是一样的。”

    林春忙道:“对。你们想吃什么就跟槐花说吧。”

    杜鹃出头管理后厨,他娘少操了许多心。昨晚他爹娘还说呢,杜鹃带着一群小女娃安排的茶饭人人都夸,还节省了菜肉米面,所以今天干脆把所有的菜色都交给那边做了,这边的媳妇们就干些煮饭、烧水、洗碗筷等杂活。

    林春的话让槐花再次雀跃,深觉自己又做对了。

    少年们就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说喜欢吃炒粉丝的。有说早上喝油茶吃玉米饼子好的,有说要吃饺子的……

    槐花含笑听着,默默记住。

    许是心情好,她越发觉得自己耳聪目明、心思灵动。见脚边有一小块木头,便弯腰捡了起来,笑对九儿和林春道:“瞧这个,像不像杜鹃画的小猪?”

    少年们散坐在上房工地附近,旁边正是木工干活的地方,搭了几条板凳。架着几根大料,又堆放了许多木板,槐花捡的那块木头,正是木工裁锯下来的边角料。

    说那块木头像小猪,首先黄小宝就纳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看出猪的形象来,桂花噗嗤一声笑了。

    林春也笑了,他点头道:“是有些像。”

    没见过杜鹃画的卡通画,是无法想象出来的。

    槐花把那木块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又瞧了瞧林春。惋惜地说道:“太忙了,要不然请你帮忙做个小猪,肯定好玩的很。这怕得不少工夫吧?三两下是弄不好的。”

    谁知九儿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就凭林春那手艺,三两刀就做成了。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林春本不想多事,现在倒不好推辞了,因此道:“是不费事。我帮你做吧。”招手叫冬生把自己的工具箱拿来。

    槐花刚才问费不费工夫。他不好回答,因为他一眼看出,做这个其实不费工夫,一会就能完成。那木块之所以像杜鹃画的卡通猪,就因为明她一定可以嫁给林春。今天,她真是收获太大了!

    她用手抚摸那底座上的字,喃喃道:“谢谢你,春生。”

    她觉得眼窝发热,不敢抬头,生恐再看林春一眼,就会失态掉泪,又被他发现自己的心思。

    林春不在意地说道:“没事。”

    黄小宝则拉着他,一个劲地问他怎样练成这般熟练的工夫的,还说要跟他学习。

    正说笑间,桂香过来了。

    她到底不放心这个堂姐,想看看她干什么。

    平常两姐妹就喜欢比拼,那天槐花又说了一番话,害得桂香煎熬了一天,她心里便有些防备槐花,怕她又弄鬼,因此才跟过来看。

    远远看见槐花跟九儿林春等人凑在一处,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她心里就不高兴了。忙跑过来,故意大声问道:“干什么呢?槐花。怎么他们不干活,倒陪你玩起来了?”

    九儿忙道:“瞎说什么!谁玩了?不过是歇一会,吃点东西。你怎么又过来了?”

    桂香不高兴道:“我怎么就不能过来?就许她来。”

    槐花忙拉过桂香,把林春雕卡通猪的事告诉了她。“你要喜欢,就给你。”

    她知道桂香有许多更好的东西,便故意大方地相让。若是桂香不要,那正好;若是桂香要了,九儿和林春怕是要责怪她霸道,说她家里有许多好的。还跟别人抢这个。

    桂香听说做这个,便放下心来,撇撇嘴道:“刻的是你的名字,我要来什么用?我家里也有许多好玩的,都是我外公做的。才不稀罕这个。”

    槐花笑道:“谁能跟你比,爹能干,外公也能干,家里好吃好喝好玩的堆成山。”

    虽然是恭维,却着实让桂香听了顺耳。

    槐花达成了心思,便不再惹人烦。揣了那卡通猪,拉着桂香道:“我们走吧,他们要干活了呢。”

    一边还弯腰去收拾碗筷。

    大头媳妇看见了,忙跑过来阻止,说她们小女娃洗菜烧菜忙了半天,这洗碗的活计就让她们媳妇干吧。又说槐花腿还没好全呢,也拎不动这个。

    众媳妇也都纷纷起身,说正是这样。

    大猛媳妇看见桂香,拉着手问长问短,十分亲密。

    她心里明白,九儿跟杜鹃是没戏了,因此属意这个外甥女做儿媳妇,待她自然不同。

    槐花娘听见她问晚上的菜式,要显摆闺女的能耐,也插进去说三道四。倒好像她在厨房管事一般。

    槐花听不下去,拉着她往外走,一边道:“娘,太阳落山了,该回家煮饭了。我一会也要家去……”

    桂香忙也跟舅母打声招呼走了。

    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大猛媳妇对大头媳妇道:“这槐花真不错,就是老娘不像样。”

    可惜了,若不然槐花倒也配得起她的九儿。

    大头媳妇点头道:“不就是。刚才她说的那叫什么话,吓我一跳。亏得槐花来了,要不然,春儿就要发作了。”

    大猛媳妇轻蔑地说道:“她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刚才槐花脸都气红了呢。老子娘不上道,儿女都比人矮一截。”

    说是这么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槐花能干又大方,并不比人显矮。

    大头媳妇显然也这么想,便小声道:“我跟他爹帮秋生定了娘家侄女了,不然这槐花倒不错,秋生应该能瞧得上……”

    话未说完,大猛媳妇便摇头道:“你想的是好,那个婆娘心大的很,才不会乐意呢。她是个眼皮子浅的,觉得秋生不如春儿手艺挣钱多,才盯着春儿的。她看上九儿,也是看在九儿跟任兄弟学了武功,村里一般打猎的人没法比。别说你帮秋生定了小芳,就算没定,也别跟她家结亲,两口子都麻烦。九儿他姑也是最烦这堂哥嫂了。”

    大头媳妇听了满脸失望。

    其实,秋生的亲事还没定呢。她和林大头是想定下小芳,看秋生却不大乐意,所以她才用话试探。

    听大嫂这意思,看来是不合适,她便歇了心思。

    再说槐花和桂香回到黄家院里,很快小女娃们就都知道林春为槐花雕印鉴的事了,各人心思不同。

    黄雀儿不知杜鹃的真正心思,认定妹妹会嫁林春,因此看向槐花的目光很不满,又不好说什么。

    槐花见那些嫉妒的人故意在杜鹃面前说不停,便笑道:“杜鹃才不稀罕这个呢。她跟林春就像亲兄妹一样,想要什么,林春还不马上做了给她,还做的用心细致呢。不像我,本来不敢麻烦林春的,是九儿说这个东西不费工夫,他才帮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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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86章 争吵
    桂香立即道:“那是,杜鹃要什么,林春就算房子不盖,也会马上帮她做。你这个就是顺手做的。”

    她这会子回过神来,觉得林春帮槐花做这个东西不大妥当,因此故意用话压她。本来她会说得更难听的,可槐花自己也承认林春跟杜鹃关系亲密,她便放过她了。

    只是她不会想到,槐花口中的“亲兄妹”另有其意。

    当然,她的话也让槐花很不好过,得了印鉴的喜悦淡了几分,觉得前途依旧渺茫。

    杜鹃却没有多想。

    林春学习的过程中,做过各种各样的木工用具和玩意,否则也练不出这般成果。他做的那些东西,很多人都得了,桂香就有好多。如今他帮槐花雕一个印鉴,她有什么可多想的?再说,她也希望林春姻缘美满,若是槐花能让林春动心,她只有为他高兴的。

    可是,眼前这些小丫头们是怎么回事?

    她就算再不留心,也看出不对来了。

    还有,桂香那话也太夸张了,她有那么大魅力吗,说一句话能让林春放弃盖房子?

    召之即来也不能这样。

    她瞅着桂香笑道:“桂香,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好好的我那么矫情,要林春不盖房子帮我做东西!”

    桂香吐了下舌头,笑道:“我就是打个比方。”

    杜鹃道:“那也是没有的事!林春脑子又没坏,就算照顾我这个干妹妹,也不能放着房子不盖来迁就我。真要那样做。大头伯伯还不打断他的腿呢。”

    槐花笑道:“桂香想说林春待你特别不同。”

    杜鹃道:“再不同,也不会这样做。”

    说着,话题一转,分别问众人手中活计准备的怎样了。又安排那个菜先做,哪个菜后做等等,丢下刚才的话题。

    槐花有些不甘,又疑惑。

    她说那话,是想逗引杜鹃当着人澄清跟林春的关系的,最好再强调一下她没有嫁林春的意思。谁知杜鹃居然认可了林春待她不同的说法。根本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

    她就迷茫了。

    难道杜鹃改主意了?

    还是她就喜欢被林春这样捧着?

    杜鹃没改主意,也不是想霸占林春,要他一直捧着自己,只是澄清的话当年说过一次,却不能再说了,尤其是现在他们都大了。

    清者自清,她跟林春又没定亲,这点全村人都知道,上林家求亲的人也多的很。

    若是她反复跟人解释这件事,等于告诉人:林家一直巴贴着黄家。林春一直巴望着她杜鹃,而黄家从没把林家放在眼里,那不是生生作践林家的脸面么!

    再说,杜鹃也觉得没什么好澄清的,这本来就是事实。

    林春本就待她不同,不但这样。她待林春也不同,为什么要否认?

    至于那些人的心思,她才不管呢。

    林春若是看上了什么人,自然会解释清楚;而林春若是看不上那些人,她为什么要对不相干的人左一遍右一遍的解释?

    她最近几年一直这么想,也这么做,并叮嘱爹娘不要搭理那些探问口风的人,并不是针对槐花的。

    杜鹃不想说了,小女娃们却没放下。

    都是十几岁的年纪,有些更小。就算不是为了情,也会为了面子、为了争一口闲气和风头,说些闲话淡话。

    这不,小芳就对槐花十分看不上。

    她自觉嫁给大表哥秋生是一定的了,将来跟黄雀儿是妯娌。因此刻意跟她亲近,一直搭伴做活。

    因见黄雀儿面色不好,她便小声嘀咕说槐花痴心妄想,说她亲耳听姑父说的,春儿只认杜鹃,是不会娶旁人的。

    黄雀儿听了没吱声,不过却抿嘴笑了。

    因厨房的锅灶被青荷等人占了,她俩做的又是焖煮和凉拌的菜式,所以被杜鹃安排在外面搭的临时锅灶上进行。

    正忙着,青荷从厨房里跑出来,笑着问道:“桂香,里脊肉切好了没?我要用呢!”

    桂香听了着忙,跺脚道:“我刚才在剁肉,她们等着搓肉圆子呢,没来得及。你马上就要?再等会好不好?我很快就切好了。”

    青荷笑道:“要炒菜了,你快些吧。”

    小芳忙道:“这里有切好的肉丝,青荷,你拿去用吧。”

    青荷摇头道:“那个不成。我要里脊肉炒莴笋片、打汤。”

    小芳忍不住道:“用什么肉不都一样。咱们庄稼人哪能这样讲究!姑姑家就算日子还好,也经不住这么吃呢。这还没到上梁(房屋完工时)的时候,咱们省点吧。”

    青荷是个火爆脾气,一听就炸了,当即道:“哟,小芳姐还没进林家门呢,就挑起我们来了?还不晓得能不能进得去呢。等进了门再说这话吧。”

    小芳顿时满脸通红,站起来质问道:“我进不进得去,关你什么事?想吃里脊肉,你自己回家吃去,别拿姑姑家的东西做人情。我就不信你家过日子这么讲究!”

    青荷道:“我怎么讲究了?又不是做给我自己吃。要你在这多嘴,左一个‘姑姑’,右一个‘姑姑’。在这的谁不是林家亲戚,那还是我三叔呢。谁比谁亲戚远了?”

    小芳道:“我是说肉,谁跟你比亲戚远近了!”

    青荷道:“肉怎么了?我要里脊肉炒菜做汤,又没挖你身上的肉,你这么心疼干什么?”

    众女娃忙劝,听着更乱。

    槐花瞅了个空,插进话道:“青荷、小芳姐,你们俩说岔了,其实没什么的。”

    说着对小芳笑道:“小芳姐,青荷也不是专门要里脊肉炒菜的。不管什么牲口,身上都有里脊肉。那条肉最嫩。炒菜做汤都好,所以杜鹃特别留出来,要青荷做那两样菜。”

    青荷听了很高兴,冲小芳一扬下巴。哼了一声,嘀咕道:“她才不懂这些!”

    谁知槐花又转向小芳道:“小芳姐也是好心,说节省些也对,也没怪青荷的意思。咱们是该帮主家节省些。是不是?都别闹了吧,就要开晚饭了呢。”

    小芳听了槐花的解释,又见青荷得意的样子。众人看她的目光也都带着好笑的意思,似乎在说她没事找事,禁不住羞怒起来。

    她对着槐花劈脸就道:“哟,哪里又蹦出来个清官来,说得好公平口气!春儿不过是顺手帮你做了个小娃儿的玩意,又没下聘礼,就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做起和事老来了。那也要看有没有那个福气。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呢!”

    青荷也很不满意槐花和稀泥、两面讨好,也质问道:“槐花你什么意思?我们怎不节省了?又没多要什么。还不都是用这些东西做菜。”

    槐花气得怔住了,眼睛也红了。

    “我怎么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又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哼!”

    ……

    若是别的场合,以桂香的性子定会站出来说公道话,然青荷和小芳都是林家亲戚,她也不好偏帮谁;又见扯到秋生和林春亲事上头,更不好说谁是谁非了。只叫“别吵了”。

    黄雀儿本不爱多话的,况且听小女娃们说的十分难听,也不敢劝。她虽然已经跟夏生定了亲,还没成亲呢,若是多嘴,没准也跟刚才青荷骂小芳一样,说“还没进门呢,就替林家当家”什么的,那不是自讨没趣。

    余者如二丫等人就更不敢多嘴了,她们根本不是林家亲戚。更没资格说话。

    因此,这争吵居然扩大了:小芳将火气撒到槐花身上,讽刺她痴心妄想;槐花虽然文静,那是省油的灯?加上青荷不时地刺小芳几句,又嘲笑槐花和稀泥。小莲又帮小芳辩解,竟是混战起来。

    都不敢管,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黄鹂。

    因这两天来的女娃儿多了,杜鹃便不要她帮忙做事,让她去小姨家照看远明和远清两兄妹,顺便读书认字。读书累了,他们也会回来凑热闹。

    刚回来的时候,正是槐花拿了那个印鉴回来,引得众人都围过去瞧,黄鹂就留心了。

    她可不像两个姐姐,她浑身都是心眼子。

    在她的心里,林春就是她二姐夫了。二姐说什么“亲事鱼娘娘有安排,顺其自然。”她也以为那是跟林春。所以,槐花说的话,杜鹃或许不在意,她却上了心。

    不得不说,小女娃很敏感,虽然没能体会出槐花的真正用意,但也觉出她的不正常,因而一直关注她。

    她和远明远清在房里,听见外面吵,一齐趴在窗口听。

    听了后来,槐花也被扯进去了,黄鹂就凑在远明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小远明点点头,爬下凳子,飞快地向隔壁跑去。

    跑到林家工地上,两眼乱转,四处找人。

    正在挑砖的九儿见了,忙叫道:“远明,你跑这来干什么?快走!这有什么好玩的,当心上面掉东西下来,把脑袋砸个洞。”

    远明忙退后,离开那已经砌起几丈高的新屋框架。

    九儿的声音惊动了上面忙碌的人,林春从手脚架上探头,也叫道:“远明,别淘气!走远些!”

    任远明看见他,大喜,仰着小脑袋叫道:“师兄,春生哥哥,你快去瞧瞧,她们吵起来了,要打架呢!”

    林春听了一愣,“谁吵起来了?”

    任远明虽然俊秀,却十分有男子气概,撇撇嘴道:“不就是那些小丫头啰!跟麻雀一样吵。”

    林春有些迟疑,道:“你去叫我娘去。”

    小女娃们吵架,他搅和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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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87章 主持公道
    任远明不动,继续道:“都骂开了,杜鹃姐姐管不住呢。”

    一句话才说完,林春已经来到面前,竟是直接从两丈高的架子上跳了下来。

    小远明见了咧着小嘴笑,很有些阴谋得逞的味道。

    当下,林春牵着远明往隔壁走去。

    九儿也不放心,也跟了去。

    小远明则被大头媳妇等人拦住了,问是怎么回事。

    小远明道:“就是那些姐姐们吵起来了。可不得了了,吵得可凶了。饭都没人煮了呢,菜也不烧了,晚上没饭吃了呢。都指着鼻子骂,都想做林家媳妇儿。”

    小家伙神情十分兴奋,像在宣布什么大喜事一样。

    没法子,这山里的日子实在是太平淡了,好容易有了点动静,他能不觉得高兴吗!

    大头媳妇听了吓一跳,急忙丢下手里活计往那边跑去;冯氏也慌张,生怕自家闺女吃亏,也急忙跟着去了,余者如大猛媳妇等人也都去了。

    走到黄家院门口,却见林春九儿等人站在院外。

    心下纳闷,探头往里看,就听杜鹃的声音:“……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问是非,专门做和事老?”

    没有人回答,她继续道:“大家爱怎么想,都是各人的自由。我就算站出来评判这事,说了你们也不会服气,怎么说都是得罪人。要不是在我家,我才懒得出头呢。”

    她从来有一句说一句,小芳等不熟悉的就不喜了。

    “真要闹大了,把长辈喊来了。一定要辩个是非黑白,怕是都落不到好,那才没意思呢。这又不是什么杀人犯法的事,一定要争个对错输赢出来。这不过是小事。争赢了的也不见得就被人夸好,输了的也不见得就丢人。所以我说别争了。等把晚饭弄好了,我教你们做一种新衣服样子。”

    桂香听了十分高兴,忙问:“真的?”

    又去拉青荷,示意她别闹了,收场吧。

    青荷就是急脾气。见这样也丢开手,也问衣服。

    众人就都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然正如杜鹃自己说的,怎么说都是得罪人。这不,她息事宁人的做法就把两个人得罪了。

    一个是小芳,觉得姑姑把事情交给杜鹃姐妹,她们一点不上心,由着这些小女娃闹,出了事也不拿主意,一味地怕得罪人。和稀泥,真不知道姑姑看中了她哪点。

    另一个就是槐花,觉得一样是和稀泥劝人,凭什么她被人骂,杜鹃就压服了众人?也没见杜鹃说出什么高深有道理的话来,甚至都没提事情的始末缘由。怎么就结束了?

    心里万般不平,在看见林春走进来时,一齐喷发了。

    她强笑着掏出那个卡通猪印鉴,递给林春道:“春生,这个还给你吧,我不要了。省得人家看了瞎想,说些不好听的话,带累了你。”

    林春听了蹙眉,却没接,目光在众女娃脸上扫过。

    小芳脸色涨红。恨不得扑上来撕槐花的嘴——这不是当众打她的脸吗?小女娃争几句,谁会把这事闹到当事人面前去。闹开了,槐花自己也丢人,更何况姑姑也来了,好些媳妇都进来了呢。

    她这时才觉得杜鹃刚才处理的对。

    不但大头媳妇等人。九儿等少年也都进来了。

    青荷脸上也不好看了,也觉得丢人。

    杜鹃叹了口气,小姑娘家家的凑一块,就是事多。

    林春看了一圈,才对众人道:“我家盖屋子,你们都来帮忙,感谢的很。这样吧,杜鹃——”他转向杜鹃——“回头你画一套十二生肖的图像出来,我给她们都做个小玩意,算是答谢她们。”

    众女娃顿时面露喜色。

    杜鹃为难道:“你想的倒好,可我就会画那几个常见的,像龙啊,虎啊我就不会画了。”

    一个女娃壮着胆子道:“那就别做这个了。我们又不识字,也不小了,不想玩这个。”

    林春便问:“那你想要什么?”

    那女娃见他看自己,吓一跳,红着脸低头,呐呐不敢言。

    她也就是说说,也没想过要什么。

    杜鹃帮大家出主意道:“我看,你们不如让林春帮你们做个梳妆盒,又实用,又好看,能用好多年呢。”

    话音一落,一大半的女娃都叫“好”“嗳”。

    听见都出了声,互相看看,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害羞地笑了。

    林春做的梳妆盒,必定是精致的,她们当然想要了。

    一个大些的女娃道:“春生,你别笑话我们眼皮子浅。”

    林春笑道:“不会。你们想要梳妆盒,还是卡通小动物,都去跟杜鹃说。等房子盖好了,我就做出来,分给你们。”

    大头媳妇趁机走出来,笑说这几天累着大伙儿了,春生给大家做东西都是应该的,等等,说笑客气,一场纠葛化解。

    然小芳和槐花更气了。

    小芳想,杜鹃就会卖好,反正不用她自己出力,她乐得做好人。槐花的卡通猪她见过,一看就简单;梳妆盒可是复杂多了,费工还费料。她替姑姑家叫屈,气死了!

    槐花费尽心思才让林春给自己雕了个卡通猪的印鉴,结果杜鹃只说了一句话,所有的小女娃都能得到林春做的梳妆盒,她的东西真成了个“小玩意”,不值什么了。

    并非她眼皮子浅,觉得梳妆盒值钱,只是梳妆盒对于女儿家来说,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就把她这印鉴比下去了。

    她觉得杜鹃真是欺人太甚,一腔委屈翻滚,只不敢表露出来。好容易忍住眼泪,低头默默地去一边烧火。没心思跟人逗笑。

    然黄鹂一直盯着她的,这时忽然问道:“槐花姐姐,你怎么不高兴?你不是说,你得了个小猪。旁人看了眼红说闲话么,春生哥答应帮大家做梳妆盒,人人都有了,就没人眼红你、说你闲话了。你不是应该高兴么?”

    人人都有了,她怎会高兴?

    但是,这话槐花是万万不敢说的。

    她惊得面无人色。抬头结巴道:“不……不是的。”

    这下可得罪一大批小女娃了。

    不论槐花如何否认,大家都认定她是这么想的。

    虽然众人年纪小、不懂事,但大家凭着女儿家的直觉,就觉得槐花揣了这样的小心思。

    因此众人不屑地撇嘴,暗道不是才怪呢!她就巴不得林春只帮她一个人做东西。哼,真是笑话,连杜鹃都没吃醋,还叫林春帮她们做梳妆盒,她算什么东西,也吃起醋来了!

    见众人都看她。槐花又气又急,索性不掩饰了,对大头媳妇强笑道:“我就是觉得杜鹃说的对,觉得怪没意思的。杜鹃带着我们忙前忙后的,还被人说不知节省、专门讲究、拿林家的东西做人情,弄得我们好像浪费了许多东西一样。”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眼里含着泪,要掉不掉的,极为委屈。

    小芳听她把之前的事又翻了出来,还扯到杜鹃头上去了,这摆明了就是告她的状,顿时惊怒不已。

    果然提到杜鹃,林春、九儿,连带大头媳妇、大猛媳妇一齐都看向槐花,问“怎么回事?”冯氏更是连声问杜鹃。

    青荷之前的气还没平呢。见此情形正中下怀。

    她可不管槐花到底存的什么心思,抓住机会就落井下石,道:“就是!我说炒莴笋用里脊肉,小芳姐就说我讲究、不晓得俭省,还说我们浪费了三叔家的东西。为她姑姑打抱不平,有的没的扯一大堆……”

    她又是“三叔”又是“姑姑”的,把林春家两边的亲戚称呼都摆出来,若不是在场的人都熟悉,非听得稀里糊涂不可。

    众人这才明白吵架的根源。

    冯氏脸就垮了。

    她闺女累死累活的,还被人这样说,她当然不高兴了。

    大头媳妇尴尬不已,对冯氏歉意地笑。

    可她也不好当着人骂娘家侄女,怕小芳受不住,嫂子也没脸,这才明白杜鹃刚才压服的真对,就不该翻出这事来。

    林春皱眉,想要说什么,又顾忌表姐的情面。

    九儿可没想那么多,大声道:“嗐,这也值得吵?要是肉不够,叫如风上山拖一只狍子回来不就有了。”

    林春忙捣了他一下,方闭嘴。

    小芳脸更白了。

    大猛媳妇看着一院子神色各异的小女娃,差点笑出声来。

    她在这方面是人精,眼光一扫,就明白了大概。

    见大头媳妇尴尬,便要替她出头,因此走上前笑道:“青荷,你小芳姐姐说的也对。不过有件事她不清楚,你该告诉她:就是那边拨过来的肉菜米粮都是固定的。因为你们想学烧饭手艺,才借这个机会过来帮忙。反正就这么多东西,随便你们怎么做,做出花儿来也是你们的本事。我瞧着杜鹃安排的挺好,比我们头天做饭还节省了呢。”

    青荷大喜,拍手道:“就是这个话!大伯娘,我又不是碗碗菜都用里脊肉,就是把里脊肉和其他的肉分开用,怎么就不对了?小芳姐就骂我们糟蹋了三叔家的东西。”

    她得理不饶人,撇开小芳不了解内情这点,揪住她错儿不放。

    大猛媳妇瞪了侄女一眼,道:“你小芳姐也是好心,说开了不就算了!还吵!”

    槐花又强笑道:“我就是跟林舅母(随着桂香喊)这样劝她们的,结果两头不落好,都怨我,还把我骂了一顿,也没人敢吭声。”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杜鹃叹气,槐花这是连她也怨上了,怪她没帮她出头呢。

    她也懒得管了,随她们去,自拉了黄雀儿进厨房烧菜。

    那边还等着吃饭呢。
《田缘》正文 第188章 好男人就要抢!
    林春大舅母见闺女被人挤兑的这样,骂道:“死丫头,要你多嘴。你姑姑都没嫌花费多,你跟着操什么心?”

    小芳羞愧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因哭道:“我就是那么说了一句,她就不饶人。你们没听见她骂我的话,说我还没进林家门,就想当家。又说我还不晓得有没有福气能进得去呢。娘,你说,我能不气么?”

    说完,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又在院门口撞见秋生等人,更加羞愧,遂一直跑回林家东厢,倒在床上痛哭。

    秋生等人本快要收工了,因听见说这边吵了起来,少年们哪能耐得住性子,自然要赶来瞧究竟。若是媳妇们吵架他们还有可能不理,女娃们吵架,他们是很感兴趣的。

    果然来后,就听见这新闻,便一齐看向秋生。

    秋生就黑了脸。

    院里,大舅母气得浑身发抖,死瞪着青荷。

    大猛媳妇也沉了脸,责怪地看着青荷。

    青荷素来怕大伯娘的,吓得忙躲到桂香身后去了。

    想想又不肯认输,又探出头来叫道:“她还说我呢,她自己也骂人了。她骂槐花痴心妄想,又说春生哥哥就帮她做了个玩意,她就自己往脸上贴金,想嫁给他了。又说她没福气。”

    槐花顿时红了脸,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大头媳妇听得直咧嘴,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林春心里一动,耷拉下眼皮。

    大猛媳妇也觉得这话太不像样了,不知如何圆场。这才明白杜鹃先前说的“把长辈喊来了,怕是都不落好。”是怎么回事,心里暗怪槐花挑事,先前杜鹃都劝和了。小女娃们也都不提了,偏她又提起来。

    她便板脸道:“说的什么话!还不去炒菜呢!要是不想来,就别来了,这也不缺帮忙烧饭的人。不是你们说想学手艺,还不叫你们弄呢。”

    说完,转身张开两臂。对少年们挥手道:“没事了。都走吧。等会再吃饭了。”

    把人都驱散了,再看杜鹃姐妹早不在了,连带桂香和二丫等人也都在厨房做菜呢,心想还是杜鹃懂眼色,槐花这丫头,原以为是个好的,以前真是看错了她。

    一面又后悔,她们这些人根本就不该过来!

    再一想,是谁喊他们过来的?

    想想杜鹃当时说的话,肯定不是她叫人去喊的。

    于是忙把目光去找那个小人儿。

    原来黄鹂和远明远清嫌站着累。搬了小板凳放在廊檐下,坐着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嗑瓜子儿。听见把前事都扯出来了,黄鹂差点笑出声来,又怕人看见,忙忍住了。

    大猛媳妇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小远明正伸着脖子看着散去的众人背影发愣——怎么就走了呢?他刚奉黄鹂姐姐的命令,进屋去抓了一碟瓜子出来,等看热闹的时候好吃呢。这人都走了,他看什么?

    这就好比戏台上才开锣,几个全副装扮的戏子出来亮了个相,转了一圈,然后宣布戏演完了,这不吭人么!

    当然,在山里出生的小远明没看过戏,但他一脸的不满意。外加意犹未尽,已经准确地表达出了那个意思。

    大猛媳妇虽不知小家伙想什么,只看他那一脸不舍的模样,也禁不住嘴抽抽,很想上去打他屁股。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谁叫小远明去喊人的了。

    说起黄家这个三闺女,真难为她,有个那样出色的二姐姐,她还能成长得如此伶俐过人,实在难得。

    当下,大猛媳妇也顾不得黄鹂和任远明了,和大头媳妇等人也去帮忙,一气把晚饭做出来。

    因大猛媳妇在厨房里,青荷便不敢进去,只在外面锅灶上忙,拿东西都让旁人进去。然有时众人都忙,她便不得不进去,挨着墙根走,拿了东西就跑。

    大猛媳妇见了骂道:“跑什么?我又不是老虎。这时候晓得看人眼色了,先前做什么去了?没眼色的东西,蠢死了!”

    青荷一声不敢吭,只对桂香吐了下舌头。

    槐花也在厨房里,听了这话,红着眼睛道:“林舅母,这事不怪青荷,是我,都是我不好。本来杜鹃都把人劝好了,我心里难受,一口气不得出,就想着怎样出气。也没多想其他的,就想把这事告诉两个舅母。我想舅母听了肯定会骂小芳姐姐,我就出气了。哪晓得……都是我不好!”

    大猛媳妇听了很意外,没想到她能坦率地认错。

    再一想,小女娃年轻,哪懂许多,槐花怕是就像她自己说的,心里不服气,就没想周全,就不管不顾地把事情说出来了。

    于是,她便笑道:“你也别难过,往后可要学乖了。小女娃们年纪轻,在一块争个嘴、吵个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别记仇,再说些伤人的话。”

    大头媳妇们也纷纷笑着打圆场。

    槐花就奉承道:“还是杜鹃最懂事。我们都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一争嘴什么都忘了。”

    冯氏就很得意。

    然杜鹃却对槐花笑道:“什么脾气?青荷有脾气,管不住自己我觉得正常,怎么你一向最懂眼色的,今天也不依不饶起来?”

    天地良心,她是真的奇怪,不是疑心槐花。

    槐花听了神情一僵,跟着就委屈地说道:“还不是……你听小芳姐姐说的那话,我还能正常?我当时都想上去打人呢。”

    这话引起一阵笑声,大家都理解了她。

    大头媳妇忙哄道:“槐花,你别生气,回头我好好说她。刚才当着人,我也不好骂她的,要是她气得做出什么事来。就不好了。”

    槐花忙道:“事情都过了,舅母就别说小芳姐姐了。我也想通了,她也跟我一样,正在气头上。就不管不顾起来,也不是成心骂我。”

    大头媳妇忙夸她懂事。

    青荷听见厨房里笑声不断,很纳闷,就悄悄靠近偷听。

    大猛媳妇早看见她了,又见这事还能欢欢喜喜收场,心里也高兴起来。更想借机教导这些女孩子,于是笑道:“小女娃在一块,吵架那也平常。别说你们了,我那时候在娘家,也跟人吵过。你大伯就是看我吵架爽利,才相中我的。”

    杜鹃和桂香眼睛一亮,急忙问道:“真的?”

    大猛媳妇扬眉道:“可不是真的!”

    说起这事,她就得意,就想跟人说说。

    杜鹃笑嘻嘻地恳求道:“干娘,你说说这个罗曼史……啊不。就是你跟干爹是怎么凑一块的?”

    桂香也道:“大舅母,你就说给我们听嘛!”

    连槐花、黄雀儿等人也都抿嘴笑着,竖起了耳朵。

    众媳妇见状都哄笑起来。

    大猛媳妇便道:“怎么凑一块的?我那回也是跟几个小女娃吵架,为的是她们的弟弟打了我小兄弟——”说着转向桂香——“就是你九儿哥哥的小舅舅。我就跟她们吵,骂得她们抬不起头来。你大舅舅正好背了些皮子出去卖,就看见我了。说我骂得痛快,可不就相中我了!”

    杜鹃等人先是听的聚精会神,接着就呆呆的。

    想来因为骂人精彩而结良缘的,别说桂香了,连杜鹃在前世也很少听说过。

    杜鹃追问道:“后来呢?”

    大猛媳妇道:“后来?后来你干爹就找人上门提亲了。”

    杜鹃不甘地问道:“就这样?”

    大猛媳妇奇怪地说道:“不这样还能怎样?”

    一边手下不停,把一只卤好的鸡放在干净砧板上,挥刀剁下去。一阵均匀密集的“咚咚”声过后,那鸡便瘫倒,身体各部位还是紧挨着,就是剁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

    杜鹃一面欣赏她过人的刀工,又咳嗽一声道:“你们……你跟干爹……你们就没遇见点曲折?”

    大猛媳妇白了她一眼,道:“别跟我说些文绉绉的。什么曲折?我一看你干爹长得像模像样的,再来这山里一瞧——这房子,这家当。这好的人家,我还不赶紧答应,嫁过来享福?”

    “哈哈哈……”

    一屋子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大猛媳妇一点不矜持,道:“笑什么?亏得我有主意,答应的快。你们猜怎么样?后来公公也帮你干爹在梨树沟寻了门亲,那家闺女也不错。我当然不让了。这好男人看准了就要抢!”

    大头媳妇笑着嗔道:“嫂子跟她们小辈跟前说这些,也不怕笑话。”

    大猛媳妇笑道:“笑话什么?我又没不正经。”

    杜鹃看着这媳妇满眼的欣赏。

    明明她毫不遮掩地说看中林家如何有财势,林大猛长相好,才答应这门亲的,但听的人一点不觉得她市侩,只觉得她干脆果断爽快,听得痛快极了。

    她笑够了,才道:“干娘,我就喜欢你这爽快的性子,太有劲儿了!喜欢就说,不然白白错过了好姻缘。”

    大猛媳妇嘿嘿乐道:“要不咱娘俩怎么投缘呢!”

    槐花慢慢敛去笑容,暗想,“好男人就要抢。”这话好!

    大猛媳妇说完了自己的事,还要说大头媳妇跟林大头结亲的经过,“杜鹃你想听曲折,你大头婶子那事曲折,许多弯弯绕……”

    一言未了,被大头媳妇止住,死不叫她说。

    因那边收工了,众人便停止说笑,摆出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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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阿湖湖”、“newcastle”、“三月烟花飞”打赏的平安符。

    有亲说情节有点拖,嗯,原野会注意的。不过,现在写的槐花、桂香、小芳、小莲等人的情感引发以及她们之间的矛盾积累,正是牵扯出后面的大情节,所以就写细了些。其实,根源还在更新上,要是更新快些,连起来看就没有拖沓的感觉了。不过,原野虽然觉得自己更新还算行(算了算,两个月更新了近四十万字),但有一回看见一位作者每天更新三章,读者还抱怨说她更新少了,我便不敢吭声了——比不了哇……谢谢亲们支持原野!
《田缘》正文 第189章 淘汰
    两边院里都点了火把,将春夜渲染的格外朦胧瑰丽。

    少年们依旧在黄家院子吃饭,林春却没有坐桌子,端着一碗饭跟杜鹃站在被绿色藤蔓覆盖的院墙边低声说话。金银花的清香静静弥漫,与人声的喧嚣对应。

    槐花在暗影中看着他们,心痛不已。

    她自己也奇怪,这才几天工夫,她的心情每天都在变化,今天晚上对杜鹃的不满达到了话,跟她挤一床。

    说起林家今天发生的事,槐花重点说了林春答应给每一个帮忙煮饭的小女娃做一个梳妆盒,“春生说了,帮忙的都有。”

    小叶立即来了精神,说明天也要去。

    槐花想了想道:“我不好带你去的,不然倒像我眼皮子浅,拉你去占便宜一样。你跟田妹一块去吧。”

    小叶忙点头说这主意好,人多了便不显了。

    当下说定,两人睡觉不提。

    黑夜中,槐花双眼炯炯地望着床。”

    他没什么不敢说的。不好就不要,好的就要抢,这点跟大猛媳妇非常一致。

    再说黄家,等厨房、院子都收拾干净了,人散去后,一家人聚在厨房说话,一面烧水洗漱。

    冯氏又细问黄雀儿和杜鹃,今日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黄雀儿便又说了一遍。

    冯氏生气地撇嘴道:“她(指小芳)自己蠢,还说人。这要是秋生娶了她,往后也是惹事讲歪理的,你怕是要受气。”

    竟替闺女担心起以后的日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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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90章 齐至
    二更送上。

    杜鹃笑道:“这才好呢,就着这个机会,把各人脾性都看一看,大姐也学着点。林家四个兄弟,将来妯娌四个,磕磕碰碰的事肯定不少,多长些心眼没错。”

    黄老实在灶下烧火,冷不丁冒出一句“她要敢欺负你,爹不饶她!咱们就住在隔壁,有事喊一声就听见了。”

    杜鹃和黄雀儿相视愕然,然后一齐笑了。

    冯氏骂道:“你不饶哪个?你自己还要闺女操心呢。”

    众人说笑,唯有黄鹂眼睛闪闪发光,看着家人不语。

    一时水热了,大家洗漱歇息不提。

    且说第二天吃过早饭,杜鹃正和黄雀儿、桂香等人商议晌午的菜式,忽见院门口进来一群小女娃,足有十几个,从十一二岁到十五六岁的都有,笑着喊“杜鹃”。

    杜鹃定睛一看,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忙喊一个熟悉的,就是槐花的堂妹小叶,“小叶,你们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小叶忙点头。

    问她什么事,她又忸怩,似不好说。

    乡里女孩子,落落大方、能说会道的不多,大多比较害羞,杜鹃也见惯了,并不以为意,便问其他人。

    众人便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吃吃笑着。

    桂香笑道:“嗳哟我的娘,急死个人了!小叶你说。”

    小叶便说,她们是来帮忙的。

    大家顿时明白了缘故。

    青荷幸灾乐祸地笑道:“都是杜鹃你闹的。你要不让林春做梳妆盒,就没这事了。”她是林家人。当然不稀罕梳妆盒了,因此责怪杜鹃的意思很明显。

    小芳也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杜鹃先把眼光在桂香等人身上一溜。笑道:“你们瞧瞧,这儿已经有这么多人了。也没多少活计,不缺人手了。”

    这都过了好几天了,林家屋子眼看明后天就要竣工了,她们跑来说要帮忙,这不是摆明了冲着林春许出的梳妆盒来的,做得也太明显了。

    要是来一个两个还好,来这么多,太过分了。

    槐花看看杜鹃,又对小叶使了个眼色。小声道:“小叶,别闹了。你先回去,回头我得了给你。”

    声音虽小,大家却都听见了。

    青荷直接把话挑明,杜鹃又拒绝得干脆,槐花又命自己堂妹走,小女娃们面上便挂不住了。

    一个叫二妮的女娃不悦道:“杜鹃你就替林家当家了,说不要我们就不要我们?又不要你送梳妆盒,你那么心疼做什么!”

    黄雀儿正和二丫择韭菜。闻言板脸站起身。

    杜鹃忙拦住她,对她摇摇头。

    然后,她转头对二妮笑道:“这是……”

    桂香急忙道:“这是住在沟前李家的二妮姐姐。”

    杜鹃也不管什么沟前河边,泉水村河沟多着呢。她记不住,只对二妮笑道:“二妮姐姐,这是林家盖房子。我哪能当家。刚才是我没说清楚。要不二妮姐姐带她们去找大头婶子,问问还要不要人帮忙。”

    二妮原是个粗浅泼辣的。先前没出头,是自觉年纪大些。有些不好意思;如今见这事没指望了,反不顾忌了,因此才出面质问杜鹃。

    这时见她口气软了,气势更盛一分,生气地说道:“你这是故意糊弄我们。你说不能当家,那这些人你怎么就要了?她们能来,我们怎就不能来?”

    她一面说,一面指着二丫、槐花等人。

    杜鹃听了傻眼:这到底是说她能当家呢,还是不能当呢?先说她不该当林家的家,现在又说她应该做主收下她们,因为她之前“收了”二丫等人。

    不管怎样,先要把眼前应付了再说。

    她便喊人拿板凳,招呼二妮等人坐

    凳子不够,又从屋里端了两条长板凳出来。

    等人都坐了,她才细说详情。

    “这些人也不是我做主喊来的。头一天,就我们姊妹跟二丫,我们住林家隔壁;还有桂香和青荷、槐花,她们算林家亲戚,我们这几个人在这帮忙。也就烧烧水,洗洗菜,打个杂什么的。那边忙不过来的时候,才要我们帮着烧一两个菜。后来干娘说我们烧的不错,干脆就都交给我们烧,说是正好学手艺。桂香就又叫了小云她们几个来,青荷也喊了几个人来。我一个没叫,我还让我家黄鹂走了呢。所以说,这些人都是经过大头婶子允许才来的。”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桂香和青荷也证明。

    二妮等人无话可说,再没的怪了。

    槐花劝道:“二妮姐姐,杜鹃就想帮你们,也不好说话的。这是林家的事,林家舅舅和舅母虽然喜欢她,她也不能随便就做主。”

    这话听着是为杜鹃着想,却提醒了二妮等人,都知道林大头两口子喜欢杜鹃,林春兄弟也把杜鹃当亲妹妹一样看,黄雀儿更是林家未过门的儿媳妇,这事还得找杜鹃。

    于是,二妮换上笑脸,对杜鹃道:“杜鹃妹妹,你长得就跟花儿一样,说话也好听,不像我们,都是粗人。你就帮我们跟林春说一声呗!”

    杜鹃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长相其实并不赖,就是有点胖,显得健壮的女孩子,为难地说道:“二妮姐姐,我真做不了主。”

    理由她也不想说了,都是明摆着的。

    可这些人怎么就跟她想的不一样呢?

    每一种生活都有其弊端。

    这乡野之中,有些人常做些不可理喻的事,说不清道理。若是说他们不好,常常的又显露出极为朴实和善良的一面,是城里人、上层人万万比不了的。

    想到这,她就算不愿帮忙,也不想伤害这小姑娘的面子,便跟她建议道:“我叫人去喊大头婶子过来,看她怎样说。要是能帮的,我一定帮你们说。”

    话音才落,就听一人道“不用叫了。”

    随着人声,林春大步走进院。

    原来,又是黄鹂让任远明去隔壁喊的人。

    黄鹂本来上午都在小姨家带表弟表妹读书认字的,可经过昨天的事后,她觉得大姐二姐太没心眼了,容易被人欺负。她不放心,便一早接了两个小的过来,就在自己房里用功,算是坐镇黄家,有事也能及时照应。

    果然,才吃过早饭,找事的就来了。

    她十分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

    略听了几句,她便明白了二妮等人的企图,便让小远明去隔壁喊人,还是喊林春。

    小远明自然积极的很,兴冲冲地去了。

    才进林家院子,就“师兄,师兄!”一路高喊着往上房工地那跑,引得许多人侧目。

    林春今天没上架子,在下面检查木工工程。

    听见他叫,忙问什么事。

    任远明跳脚喊道:“师兄快去看,许多女娃子都来要梳妆盒了,都要帮忙。杜鹃姐姐说她不能做主,她们不信,怪她呢。”

    林春听了心一沉,急忙就走。

    一边喊远明跟上,怕他在工地上磕了碰了。

    大头媳妇也听见了,也忙忙地跟着去了。

    小远明一边走,一边跟小大人似的叹道:“师兄,你们家事儿真多,麻烦死了。”

    林春忍俊不禁,敲了他脑门一下,道:“装什么相!小娃子就要有小娃子的样子,老学大人干什么?”

    小远明摸摸头,问:“我说的不对?”

    林春顾不得跟他扯,早进了黄家院子。

    只见院里大板凳小板凳横七竖八,散坐了一大群小女娃,都盯着杜鹃,心里便十分不喜,又不耐烦。

    他走到杜鹃身边站定,扫了一圈二妮等人,沉声道:“这事不用问杜鹃。林家的事,当然要问林家人。”

    见二妮神情一僵,又认真解释道:“房子差不多就要盖好了,明后天就能上大梁。她们忙了好几天,今天差不多是最后一天了。明天的酒席在那边做,请了红姑和高大娘。所以说,这边不需要添人帮忙了。”

    林春身形高大,气势稳重,站在那,彷如一株青松,挺拔精神,给她们的压迫感很重;再一开口,果断利落,毫无转圜余地,让众女难堪不已。

    这时大头媳妇也进来了,赔笑解释道:“二妮你看,你们好心来这要给我家帮忙,真是难为你们了。可总共也就几十个吃饭的汉子,一顿也就做三四桌菜,这边**个小女娃,那边我们也有六七个媳妇,人手是足够了。”

    她年纪大,说话便不同。

    就算知道这些小女娃是冲着梳妆盒来的,也故作不知道,反感谢她们来帮忙的好意。若不然,她们回家在大人跟前搬弄几句嘴,林家可就得罪一批人了。

    杜鹃顿时警醒,知道自己大意了,之前做得不妥。

    二妮红着脸小声道:“婶子,我晓得了。”

    这时,黄鹂忽然走出来,肃着小脸对林春和大头媳妇道:“婶子,春生哥哥,你们得派个人在这边。就让冬生在这看着,顺便记账。不然人家有事都来问我二姐,我姐也不好说。再说,每天拿许多东西过来,说不定就有人以为我家赚了许多好处呢。”

    又冲一旁的冬生道:“这是你家的事,你当仁不让。”

    冬生忙不迭对她笑,不住点头。(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191章 扬名闺阁
    杜鹃更惭愧了,觉得自己之前太大意了,把这事也没当回事,如今连小妹子也觉得不妥当,比自己想得周全。

    一边急忙道:“对,就让冬生在这边坐镇,有事也能去那边问你们。这些进进出出的肉菜和米粮也要登记。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何况咱们是隔壁邻居。”

    大头媳妇想起昨晚嫂子和侄女发的怨言,正和眼前对景,不免就尴尬起来,神情讪讪的;小芳也低头不语,眼神闪烁。

    林春见娘神情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吩咐道:“冬生就别过去了,在这边看着。所有进出的肉菜、米面和油都记下来。谁领用多少也记清楚。”

    冬生大声答应了。

    大头媳妇愕然,结巴道:“春儿,这……这不好吧?”

    别看庄稼人穷苦,然自家过日子算计不要紧,若是跟人打交道算计仔细了,一定会被人说的。因为大家日常交往过手的东西都不多,心里都能算得过来,少有人这么“钉是钉,卯是卯”的,拉不下情面。即便心里算计,面上也一定会说“算了算了”“不要紧”之类的话,招待客人更是倾其所有。

    林大头就因为爱算计,才得了个小气的名声,大家说起来都很不耻,大头媳妇可不想儿子也背上这个名声。

    林春不为所动,道:“还是记清楚好些。杜鹃和桂香妹妹她们也省得被人说了。”

    他不怕黄家姐妹多心,越弄清楚越好。

    青荷也举双手赞成,道:“三婶。春生哥哥说的对。这用了多少东西都记下来,回头一查,清清楚楚。到底是浪费了,还是节省了。也明白的很。”

    说完,得意地瞟了一眼小芳。

    小芳气得脸色通红,这不等于打了她一巴掌?

    任是什么人,再八面玲珑。也难以面面周全。

    林春顾了杜鹃,青荷她们也没意见,却把表姐小芳给得罪了,这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他见大猛媳妇也来了,忙请道:“就要上梁了,人多事也多。工地上有大伯照管着,这里里外外就请大伯娘辛苦些,帮着张罗吧。我娘精神头不好,再说也比不上大伯娘能耐。昨晚她还说大伯娘管事一把好手呢。”

    大头媳妇也忙道:“就是。就是。”

    大猛媳妇见侄儿如此推崇自己夫妻。觉得很有面子,故意道:“这娃儿,先前你爹娘都说了。这又来叮嘱一遍做什么?还是怕我跟你大伯偷懒?”

    林春笑道:“不是。就是当着大伙面说一声,省得她们不清楚。有了事不知找谁问。”

    说完对众女娃和冬生道:“再有事,就去问大伯娘。”

    众人齐声答应。

    大猛媳妇就笑了。

    之前林大头可没这么安排。

    这盖房子一般都是自己家人张罗,等到竣工上梁那天摆喜宴的时候,才有个知客的角色总领人事、招待来客。

    林大头自己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媳妇更是心力憔悴,根本张罗不过来,秋生兄弟又都各有事忙,亏得林家大房人帮着照看,但还是有些乱。

    如今林春随口就把全部事分成两大块,由最具能力和脸面的林大猛和媳妇各管一块,众人便像有了主心骨一样,一切都有条不紊起来。

    槐花看着决断处事的少年,对他的爱慕止不住泛滥。

    然爱有多深,痛就有多深。

    本来杜鹃今天绝讨不到好的,就算把二妮等人都弄走了,也会招致一身埋怨,眼下却被林春一肩给担下了。

    槐花嫉恨不平,又茫然无措,想不通林春为何眼里只有杜鹃,一点看不见她的好。

    忽然,她发现那些小女娃瞥向杜鹃的目光依然带着不满。略一想,便恍然大悟:她们还是怪杜鹃。怪她没给她们面子,怪她明明受林春特别照顾,却不肯帮她们。

    她便静静地看着。

    林春感觉是最敏锐的,也发现小女娃们看杜鹃的目光很复杂,套用杜鹃常说笑的口头禅,就是“各种羡慕嫉妒恨”,便皱起了眉头。

    他脑子转得极快,很快便有了主意。

    于是对二妮笑道:“二妮姐姐,你们可是听人说在这帮忙我会送梳妆盒才来的?”

    二妮见他又提这事,忍耻回道:“不帮了。我们就走。”

    林春忙道:“我没别的意思。梳妆盒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我想给你们都送一个,就是没工夫做。我刚才想出了个主意:往后不论村里哪家的闺女出嫁,我家送礼的时候都加一个梳妆盒。——杜鹃说你们小姑娘就喜欢这些东西。各位姐姐妹妹觉得怎么样?”

    小女娃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齐抬头看林春。

    他也含笑看着她们,微微挑眉,眼神亮亮的。

    女娃们见他满脸笑容,仿佛在说,等你们出嫁我再送,不是更好?顿时一个个羞得面红耳赤,低头掩口,或把脑袋往身边人后面藏。

    只有二妮激动地说道:“那真是难为春生兄弟了。”

    对她来说,得个梳妆盒还不是最开心的,主要是刚才当着人丢了脸面,现在这么一来,就等于挽回面子了。

    她想,林春行事这样大气,难怪女娃儿都喜欢他。

    可这小子也实在太能折腾人了。

    自他进来,先是一闷棍把大家打得心情沉落,如今又给了个甜枣,还“姐姐妹妹”地叫她们,听得人心里痒酥酥的,喜欢的要命,满脑子晕晕乎乎。

    槐花被林春的话惊呆了,没想到他为了维护杜鹃,竟然不惜给全村的女娃送妆盒,并且是永远送下去。

    这得多花多大本?

    她忽然感到绝望起来。心痛到麻木。

    她转向二妮,轻轻地笑道:“你可要好好谢谢杜鹃。要不是因为她,春生才不会说这话呢。”

    桂香凡听见林春和杜鹃关系好的话,那是无不赞同的。因此立即附和道:“就是。春生哥哥最听杜鹃话了。”

    槐花便微微一笑。

    二妮等人急忙都去感谢杜鹃。

    杜鹃没想到林春会来这一手,正纳闷呢,转眼就被一众小女娃用感激的目光照着,方才明白他的用意。

    悄悄用手碰了他胳膊一下。以示谢意,一面对二妮笑道:“不关我的事。都是林春的心意。”

    小芳酸溜溜地说道:“怎不关你的事?为了你,春生可要给人送一辈子梳妆盒了。”

    黄雀儿听这话不对,立即道:“是春生自己要送二妮她们的。送的是人情礼,收的人要承情的!”

    二妮急忙道:“就是。我还没收呢,心里就已经好感激了。”说着转向林春,“春生,往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跟我爹说。我家人没本事。还有一把子力气呢。”

    林春笑道:“好。有事我就去请你爹帮忙。”

    大头媳妇先也没转过弯来。觉得儿子做的太过了。虽然对于木匠来说,做一个梳妆盒不是多大事,但每家闺女出嫁都送。这也太费了。然当着人说出去的话,她也不好让他再收回。后来大猛媳妇碰了她一下。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方才又笑了。这会子又听了二妮的话,更开心了。

    这可是人情礼,不白送的,还落了好名声。

    于是她笑着对众人道:“这可是好事!你们出嫁都用春儿做的梳妆盒,我家也能沾些喜气呢。”

    众女娃一齐害羞地笑。

    杜鹃并未在意槐花等人的话外音,想起别的事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林春侧头靠近她,小声问道:“笑什么?”

    杜鹃瞅着他小声道:“我在想,这些女孩子天天早上用纤纤素手打开你做的梳妆盒梳妆,你说是不是极风雅的一件事?”

    林春一想也笑了,故意道:“岂止风雅,简直是艳福不浅。从此我就在闺阁中扬名了。哎呀,想想都好激动呢!”

    杜鹃禁不住要大笑,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抓住了刚才思索未果的线索,赶紧道:“你这么说,我想起一个主意,让你真能在闺阁中扬名。”

    林春问:“什么主意?”

    问得漫不经心。

    他才不想扬名呢,刚才不过是说笑而已。

    杜鹃道:“你在这梳妆盒上用些心思:或在雕琢上下功夫,或在暗格里做手脚,总之,一定形成你独特的风格。再留下你林春独一无二的标记,让旁人想仿制也仿制不来。借着这送礼的机会,把这个招牌打出去,扬名天下。不对,是扬名闺房之中。”

    说完,觉得最后一句话有歧义,忍不住又笑。

    林春听见这话,倒有些上心了,沉吟道:“这倒是个主意。真要做出来了,放到山外去卖,作为我们老林家的招牌货。杜鹃,你帮我想想,多画几个样子出来,没准能激发我的灵感。”

    杜鹃点头道:“有空我好好琢磨。”

    又低声道:“我一定帮你多想几个点子,把这门生意做成了,再做大做好,弥补你今天的损失。决不让你今天这番举动亏本,还要成倍收回利润。”

    林春听了定定地看着她,想要说“亏本我乐意。”最后却什么也没说,笑了一笑道:“那咱俩合伙做。”

    杜鹃笑道:“等你赚了钱再拉我合伙吧。”

    正说着,槐花过来问道:“说什么喜事,不能告诉我们?”

    杜鹃笑道:“怎不能告诉?林春说要把这梳妆盒做成林家独一无二的东西,让人家想模仿也模仿不出来。从此……”

    说到这顿住,觉得下面的话不好出口。

    二妮等小女娃惊喜不已,彼此交头接耳。

    桂香好奇极了,心急地问杜鹃“从此怎样?”

    杜鹃仰脸看向林春,故意问道:“从此怎样?”

    要他自己回答。

    林春笑眯眯地说道:“从此扬名闺阁,让所有的女儿都记得我林春!”

    众人都张大了嘴巴。

    桂香和青荷首先回过神来,笑得直不起腰。

    大头媳妇也嗔怪地白了儿子一眼,“这娃儿!”

    ******

    今天双更呢。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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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92章 扰乱许多池春水
    二更送上。

    此时的林春跟平时有些不一样,自信地笑着,眼神闪亮,神情有些不羁和戏谑,让人禁不住遥思遐想:他希望被“女儿家”惦记,期盼成为“女儿家”心中的人,甚至,跟其中某一个美丽的“女儿家”发生点什么事……

    不能怪她们太梦幻,因为这正是爱做梦的年纪!

    杜鹃看着一众小女娃,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小子扰乱“许多池”春水,俘虏无数芳心,想必今晚泉水村有许多女娃要失眠了。

    她一面装作掩口大笑,一面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微微侧头,迅速对他道:“收敛些吧!惹得人家女孩子相思,你于心何忍?”

    林春心情很好,闻言挑眉道:“我说什么了?我也没说什么呀!”一面摊摊手,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杜鹃横了他一眼,觉得这娃儿忒坏。

    也对,打小他就不好欺,曾为了一勺鸡蛋跟九儿打架呢。

    不过,她也就是说说而已。

    林春说的对,他又没说什么,难道因为他长相、能力出色,就不许他说笑了?那也太强人所难了。

    不过,提醒他注意些还是必要的,不然可就麻烦了。

    那些小女娃,除了黄雀儿把林春当弟弟一样,觉得他是故意逗趣、因此抿嘴呵呵偷笑外,还有桂香和青荷也算正常反应,其他诸如二丫、小莲等人,全都稚面含羞。双眼水盈盈的。

    连一向文静的槐花面上也露出痴迷,再顾不得掩饰。

    况且,都是十几岁的女娃儿,单纯的很。哪里会掩饰!

    那形景一目了然,竟是一群春心荡漾的少女。

    大头媳妇看得头皮发麻,觉得儿子惹麻烦了。

    林春漫不经心地一扫而过,并未细看。也不担心她们多想。他说的是扬名“闺阁”,让“所有”的女儿家都记得他(做的梳妆盒),又不是说某一个女孩子。若有人瞎说八道,猜测他的心思,那正好,省得她们老盯着杜鹃,村里人也不会怪杜鹃霸占着他了。

    二妮也被林春迷了下,但很快回神。

    她不像一般小女娃腼腆和胆怯,说话很直白。“林春兄弟。你长得这样好。又能干,将来肯定能出名。姐姐去上香的时候,求鱼娘娘保佑你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子孙满堂,世世代代都富贵。”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对他身边的杜鹃看了一眼。

    林春立即感觉到了,也听出了她语气的真诚,遂灿笑道:“多谢二妮姐姐。二妮姐姐,等你出嫁的时候,我一定用心给你做个特别的梳妆盒。”心里想着再加一把木梳。

    大头媳妇也乐得合不拢嘴,道:“哎哟二妮,瞧不出来你这嘴巴这么会说话。”

    二妮笑道:“婶子,我长得粗笨些,说话还是会的。”

    接着又转向林春,追问道:“春生兄弟你说真的?我大概年底就要出嫁呢。”有些害羞地扭了下微胖的身子。

    众人都吃惊地“啊”了一声。

    林春赶忙保证道:“当然是真的。回头让杜鹃画了样子给你瞧。你挑一个喜欢的,我就按那样的做。”

    二妮喜得满面绯红,跑过去拉着杜鹃的手一个劲地摇。

    杜鹃见她这样高兴,才明白她之前为什么厚着脸皮赶来,想是真的很想要个梳妆盒出嫁时用。

    所有的少女都爱美,倒是她看轻了她。

    林春见没事了,笑着跟众人告辞,自去工地忙碌。

    大猛媳妇妯娌也要走,临走时笑着对二妮等人道,只是不用她们帮忙,并不是要赶她们走;要是她们想玩,就留下来玩好了,说着出去了。

    二妮等人巴不得,果然留下了。

    众女娃便叽叽喳喳互相说笑,热闹非常。

    青荷站出来大声道:“林春都说要送你们梳妆盒了,你们也不能在旁边看着我们做事,怎么也要帮把手。都过来吧,帮忙洗菜!”

    二妮把袖子一挽,说“那是当然的了。”

    接着问杜鹃“我做什么?”

    杜鹃便指了一样事给她,让她和桂香一块干活。

    当下,众人纷纷搭伴干活,提起刚才的事,还是一脸兴奋和意犹未尽,一个劲地赞林春大气。

    只有两个人忿忿不平。

    一个是小芳,心里堵了一把火,烧得十分难受。

    杜鹃到底有什么好?今天又害林春送出许多梳妆盒,而且是无限期的,以后村里谁家闺女出嫁都要送,这么亏本的事,姑姑居然也忍得下。

    她是个不善掩饰的,因此面上就带出不满来。

    偏青荷故意跟二妮等人大声说笑,听得她更气了。

    另一个当然是槐花。

    她昨天动了动嘴,今天这里就闹开了,林家又添了花费,可以说成功地让杜鹃丢了脸面。然结果却跟她想的不一样:林春一点都不怪杜鹃,反像占了什么便宜似的。

    看着小女娃们左一声“杜鹃”,右一声“杜鹃”,一点事也要问一声,跟捧凤凰似的捧着她,她心里憋闷得生疼,实在难受。勉强维持笑脸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提跟众人嬉笑言谈。为了怕人看出来,便低头做自己的事。好在她平常话也不多,旁人也不觉得不对。

    后来的人里面,尤以二妮的话最多,闹喳喳的。

    槐花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什么,抿嘴轻笑道:“瞧瞧你们还是来帮忙了。早晓得杜鹃直接答应你们还省事呢。”

    黄鹂听了马上问她:“槐花姐姐是说我二姐不会办事?”

    槐花急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心里警惕,觉得黄鹂好像处处针对她。

    这小丫头鬼主意最多,比杜鹃和黄雀儿都厉害。可不敢惹她。

    二妮听了忙道:“那不一样。我们要是不在这,你们照样干活,也不缺人。我们待在这是为了好玩的,想和你们说说话。再看你们烧菜,学点本事。杜鹃,你不嫌我们在这碍手碍脚吧?”

    杜鹃摇头道:“怎么会!”

    又对黄鹂道:“槐花说的对,这事本来就是我没办好。我说话直接。有什么说什么。我想着不需要人帮忙了,我就这么说了,可不就得罪人了。”

    青春期的女孩子在一块就是事多,因为一句话争来争去,就争出矛盾来了。她不想黄鹂也变得这样,何况自己今天本来就做错了。

    二妮忙笑道:“我说话也直接。我娘常骂我没脑子。”

    桂香生怕落后,高声道:“我也是!”

    看看青荷又道:“还有青荷!”

    众人都笑起来,说什么好事呢,这也要争。

    杜鹃道:“说话直容易得罪人。不过也有好处。”

    二妮喜得眉开眼笑。对杜鹃道:“杜鹃。你这话我最爱听。我娘就老骂我,一会说我不如雀儿斯文,一会又说我不如青荷泼辣。她还说了你呢。说‘人家杜鹃长得细条条的都能打猎,你白长了一身肉。能挑一百斤,连只兔子也逮不住,,都是为自己好的,立即把她当做乖巧的小妹子,对着杜鹃黄雀儿猛一顿夸,说黄家三姐妹果然跟传闻的一样好云云。

    黄鹂就害羞就笑了。

    忙忙碌碌的,很快就到了晌午。

    二妮等人虽然在这干的欢,但终究不是正经帮忙,因此到了吃饭的时候,便不好留下了,跟杜鹃告辞。

    杜鹃也没留,笑说等完工那天再来玩。

    二妮等人便走了。

    走出院子,正好碰见少年们过来吃饭,遂赶紧让开。又见林春走在后面,正从林家院子出来,忙大声喊“春生兄弟,我们走了。”

    众人听了好笑:走就走呗,又特地跟林春说,还指望他留你吃饭不成?

    谁知林春还真留了:“二妮姐姐,怎不在这吃饭呢?”

    二妮笑道:“这么多人,我们就不在这添乱了。等上梁那天再来吃喜酒。”

    林春忙道:“那好。记得要来哟!”

    二妮笑着答应了,跟众人转身离去。
《田缘》正文 第193章 幽默的代价
    槐花走到院门边,不知晾什么东西,见此情形对林春笑道:“春生你真厉害。瞧,二妮她们一点都不生气了呢。跟我们都处得好的很,最喜欢杜鹃。”

    林春“哦”了一声,问“她喜欢杜鹃?”

    槐花点头道:“她是个实在的人,事情说开了,就没什么了。杜鹃性格又好,老少见了没有不喜欢的,她当然也喜欢了。还说以前不知道杜鹃这样好,要不然早来找她玩了呢。现在她跟杜鹃亲的很。”

    涉及杜鹃,林春就听住了,又因为槐花的腿还没大好,走得很慢,他便也放慢脚步将就她,与她并肩缓缓走过来。

    远远看去,二人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柔袅娜,竟是极为和谐相配。

    大头媳妇和几个媳妇过来这边院子盛饭端菜,从后面看见这情形,不由一愣。忽然想起昨晚春儿晾在门口竹竿上的擦汗布巾,因为大家的布巾都是一样的颜色,他想是怕跟哥哥的弄混了,便自己洗了搭在那晾着,她无意中看见布巾一角绣了朵小花,很熟悉,又想不起来是什么花。当时还想着是不是杜鹃帮他绣的,现在看见槐花,忽然想起那朵花不就是刺槐花么!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站在那挪不动脚了。

    这几天两边院子都是人来人往不断的,冯氏正好也过来了,见她站着不动,就问“想什么呢?怎么不走?”

    大头媳妇忙笑道:“想起一样东西没拿。等下子再去拿。”

    说完跟她一块进去了。

    再说林春和槐花说着话一块进来,桂香看见脸一沉,立即大声喊道:“春生哥哥。说什么呢?就等你吃饭了。”

    林春忙答应一声,匆匆走过去落座。

    槐花望着桂香轻轻一笑,并不以为意。

    她现在已经心定些了,也想通了。

    她要在林春心里留下好印象。引起他的注意,引起旁人的误解,必须依靠杜鹃。因此,她便在林春面前夸杜鹃。一面关心她,一面流露出自己与她关系不一般。

    她并不觉得这样做有错。

    大猛媳妇和杜鹃都说,好男人就要抢。

    她为什么不能抢?

    定了目标和办法,她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晌午饭还是跟昨天一样热闹。

    林春见杜鹃忙前忙后,没在跟前来,也坐不住桌子,端着碗走去廊檐下跟她说话,问道:“还没安排好?先吃饭吧。”

    杜鹃道:“一会就吃。咦,怎没见九儿和秋生哥哥?”

    林春道:“跟师傅进山去了。大概明天回来。”

    原来。任三禾是做不惯这些挖土砌墙活计的。一直也没来林家帮忙。估摸着快要竣工了。就带着九儿和秋生两个,又喊了些壮汉,进山去打猎。为竣工宴尽一分力。

    “大概明晚能回来。”林春解释完,又问杜鹃。“你可想出了什么好样式,就是那个梳妆盒。”

    杜鹃一听就笑了,道:“这个对你来说并不难。不过这东西只能走高端市场。你想,普通的梳妆盒、首饰盒也不稀罕,肯定要用好木头,不然也对不起你雕琢的功夫。木头好、再被你这位大师级的人物精雕细琢,外面看去古色古香、格调高雅,内里暗藏乾坤,就跟艺术品一样,还附带林春的独门标识,卖的价钱低了可不要亏本?”

    林春忍不住笑了,点头道:“就按你说的。”

    杜鹃又说如何用他独门的手艺和功力防伪防盗,听得林春眼中异彩纷纭。

    他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老木匠呢。”

    杜鹃道:“不会做,难道不能懂得赏鉴?”

    林春吃了一口饭,说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回头先做两个出来,看看效果,再让大爷爷仿制,看容易不容易。

    他的想法是:若是做出来的东西,连林家人也仿制不出,外人就更难了。

    杜鹃望着他,忽然一笑,神秘地说道:“你说你要是真在闺阁中扬名了,回头被什么人惦记上,怎么办?”

    林春哼嗤一声笑,道:“怎么办?还能把我抢回去?”

    杜鹃故意道:“不是没这个可能。一些有权势又跋扈的女子,也会养面首的。你年轻又有才干,很容易被人觊觎,还是要小心些。”

    林春楞楞地看着她,“面首?”

    杜鹃咧咧嘴,心道真是个纯洁的好孩子。

    她咳嗽一声,解释道:“就是……男人喜欢霸占女人,把美丽的女人当玩物养;有些女人也喜欢霸占年轻聪慧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就叫‘面首’。”

    林春盯着她,诧异地问道:“你在哪看到的?”

    她看过的书,他差不多也都看过;她在村里听来的话,还不如他听的闲话多,为何她知道,他却不知道?师傅总不会教她这个吧?

    杜鹃听了一惊,脑子一转,便笑道:“是在外公家听表哥们说的。他们听过戏,看的杂书也多,说了一些悲惨的故事,故事里有人经过这遭遇。”

    林春这才恍然。

    等回过神来,马上想到她说的自己被人觊觎、沦为“面首”的情形,顿时羞恼起来,居然红了脸,扬起抓筷子的手,就要揪她的耳朵,“要你瞎说八道!”

    杜鹃吓一跳,急忙闪身避开。

    倒不是怕他揪住了,只是他手上还抓着筷子,要是碰在脸上,可不蹭一脸油,因此跳开笑道:“我只叫你小心些!”

    又觉得好笑,林春还从来没对她动过手呢。

    林春瞪了她一眼,悻悻地问“真要那样,你管不管我?”

    杜鹃立即道:“就算赴汤蹈火,我也要把你捞出来!”

    林春见她摆出一副仗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低头大口扒饭。

    杜鹃想起之前那些女娃对他的倾慕,觉得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又叮嘱道:“这个世上。什么债都能欠,就是情债不能欠。‘最难消受美人恩’,你记住了:若有女子喜欢你,而你对她又无情意。最好别轻易接受她的恩情,以免日后深陷麻烦之中。”

    林春本想武断地说“我怎么会”,不知为何又忍住了,而是含笑看着她,乖乖点头道:“我记住了。”

    以前她总是很严正地教导他,最近几年不再端着一张小脸说话了,难得今天又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他便纵容她一下又如何!

    想毕,他小声问道:“我今天说话没什么不妥吧?”

    杜鹃摇头苦笑。故作无奈地叹气道:“那倒没有。不过。生得优秀不是你的错。生得优秀还跑出来诱惑人就是你不对了。”

    林春听后一个没忍住,“噗”一声,喷出一嘴饭。

    杜鹃正站在他对面。被喷了满头满脸,目瞪口呆。

    林春喷完。看着如被施了定身法般的杜鹃,也傻眼了。

    院里吃饭的人听见声音,转头一看,不禁哗然大笑。

    桂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这……这是怎么了?”

    林春醒悟过来,讪讪地笑道:“不小心喷了。”

    急忙扯下脖子上的手巾就要帮杜鹃擦。

    杜鹃“噗”一声吹掉粘在唇上的饭粒,怒道:“擦有什么用?这不洗能见人?”

    说话间,眼皮上一粒饭因为震动而掉了下来。

    林春忙缩手,想笑又不敢笑,催道:“那你快去洗。”

    杜鹃气呼呼地转身,眼角余光瞥见那手巾一角有个图案,也没大看清,也顾不上问,一径跑去厨房洗脸。

    林春也跟进厨房。

    槐花早就在注视着二人,见他们亲密,虽然还是有些难受,不过比先前好多了。她要积蓄足够的耐心,慢慢来,不能急。

    忙碌中,她忽然看见一个少年看着杜鹃痴痴发愣。这是九儿的堂弟,叫八斤,是林大猛五弟的儿子。

    本来她还没在意,因为杜鹃生的那样,又整日脸上都挂着明朗大方的笑容,没有人不喜欢的,少年们更是见了就磨不开眼。就是她自己,也常被村里少年关注的。可是,她发现八斤看杜鹃有些不同:那眼神渗人。

    她先是诧异,接着就留心了。

    仔细一观察,心儿就狂跳起来,好像发现什么隐秘一样。

    这个八斤,当着人的时候,虽然也常笑嘻嘻地看着杜鹃,还不算失态;一背着人,就很可怕了。槐花虽然懵懂,也略知人事,觉得他有些疯魔了,对杜鹃垂涎渴望强烈的很,神态很不堪。

    这事她谁也没告诉,只是更留心八斤了。

    又忙碌了一天,至次日晌午,林家房屋已经能上梁封顶了。不过,为了掐好吉时,将上梁安排在明天早上,酒宴也开在明天中午。

    傍晚的时候,任三禾和秋生等人打猎回来了,收获丰厚。

    媳妇们立即连夜忙碌起来,剥皮、清洗、斩剁,并熬炖大骨等,直忙了一夜。

    第二天天色刚亮,林家老老少少近两百多口人都来了。一百多岁的林太爷亲自给大梁系上红绸,由重孙辈的孙子抬着,架上房梁,然后钉椽子和檩子……

    至此,林春家的上房算是落成了。

    林太爷看着一溜八间上房,浑然大气,若等后院的房屋再盖起来,这宅子就是两层进深的大宅院了。

    想不到最弱的二房也有今天,看那势头还有超过大房的可能,不禁老怀大慰,暗想二小子在地下看见儿孙这么有出息,也该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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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94章 变起
    晌午的酒宴开在已经盖了瓦的新屋里,热闹非常。

    大厨依然由村里的红姑和高大娘执掌,就在林家厨房烧煮。杜鹃等小女娃们还在黄家,只做些烧水泡茶、煮饭等轻松的活计。

    第一轮酒席由帮忙盖屋的人先坐,算是答谢他们。

    林春九儿等人也上桌去陪村里的少年,闹哄哄地灌了许多酒,退席后兴致更加高昂,都来黄家找小女娃们讨茶喝、说闲话,其实是看小姑娘。

    因林家亲戚多,好些客人等坐席的时候,先歇在黄家。

    第二轮酒席开始,喊走了不少人,依然还剩不少。

    作为林家未来的儿媳妇,黄雀儿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招呼她们,杜鹃也帮着招待。

    且说槐花,在少年们过来后,就发现八斤很不对劲:双眼赤红,目光肆无忌惮地追随杜鹃,其中的痴迷更加痴狂。

    然因为人多,他终究还是隐忍的。

    槐花隐隐觉得一线亮光,因此一直留心他。

    见他离座去后院时,她也假装去猪圈倒剩水,跟着去了。却发现他隐藏在后院草垛旁靠着,不知干什么。悄悄靠近一看,惊得浑身瘫软,若不是扶着墙,就要跌倒。

    草垛后的八斤,直直地靠着,痛苦地闷哼。他的下身,衣裤被高高话时他也在,知道师兄在“后面”。

    然半路被小莲截住,惊道:“别把杯子打了。你要去哪?”

    小远明道:“给师兄送水。他喝醉了。”

    小莲又问了几句,把情况问明了,遂接过水杯道:“我去。你走路还走不稳呢,别把茶杯打了。”

    小远明听了有些不高兴,觉得被看轻了。然有人跑腿,他乐得轻松,便随她去了,转身跟杜鹃回话。

    小莲端着水往后走去,一边欢喜羞涩地笑着。

    原来,她刚才进门的时候也听见了槐花的话,就想抢这个差使,好亲近三表哥。若是三表哥醉得厉害,她就扶他回来。她是他表妹,照顾表哥不是应该的?

    小女娃起了这个念头,都是因为听了堂姐小芳的话。

    小芳这几天攒了一肚子的气,对杜鹃看不上,对黄雀儿也看不上,对黄鹂更看不上,死活不明白林家兄弟为何喜欢黄家闺女。

    她还不知自己被林大头淘汰了,自以为林家大儿媳的位置是坐稳了,遂操心起未来的妯娌来。想着黄雀儿嫁给夏生已经无可转圜,若是杜鹃再嫁给林春,她一个人可对付不了那姐妹两个。因此,她一心想要搅了林春和杜鹃的亲事,促成小莲嫁给林春,这样双方还是二对一,可自己这边占了二。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打听出来了,说林春和杜鹃之所以还没定亲,是因为杜鹃放过话。她的亲事鱼娘娘有安排,就是不知道怎样安排的。

    她就跌脚叹息,说姑姑姑父糊涂,这事明摆着没指望了。还不给春生表弟和小莲定亲,还在这干等,这不傻吗!

    她就把这事告诉了小莲,又仔细分析各种情况。要她主动些。还说槐花她们到底差了一层,比不上他们姑表兄妹亲近。要她攒把劲儿,这门亲就成了。

    天真的小莲也不知如何攒劲儿。

    她在林家住了好些日子,很少看见林春说笑,总在埋头做事。然那天他在女娃们面前展现了少见的魅力,她心里便有些放不下了。再一听小芳的话,信以为真,越发心活。

    今天得了这个机会,她哪有不往上凑的道理!

    所以。她就端着那杯水往后找去。

    至此。人算的一半出了差错。拐入歧途,可天算的一半却按槐花想的进行——林春真的已经走了。若是他回到前院,小莲还能看见。这事还能避免;偏偏他不知去哪了,小莲就端着杯子继续往后找去了。

    一直找到草垛旁。还没看见人,却听“哼啊”的声音。

    小莲心里欢喜,以为是林春,忙叫道:“三表哥,你好些了没?我给你送水来了……啊——”

    一言未了,手中水杯掉在泥地上,她也被八斤死死抓住胳膊,拖到面前,一把搂在怀里,满头满脸乱啃,嘴里还不住咕哝。

    小莲惊得魂飞魄散,尖声叫嚷挣扎。

    那八斤衣衫半退,正浴*火焚身的时候,小莲撞了过来。醉眼朦胧中,只听娇脆一声唤,一个纤秀的人儿出现在视野中。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杜鹃的身影,立即就把她当成了杜鹃,抱了个满怀。

    正是酒壮色*胆,八斤煎熬了多年,自以为抱住了杜鹃,神智不禁疯狂,一心只想做他日思夜想的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肯放手,嘴上在小莲脸上乱添乱亲,一只手却去拉扯小莲的衣带。

    小莲凄厉地惨叫挣扎,声音顿时传到前院。

    八斤模糊中也觉得不能被人发现,便一把捂住她的嘴,一个带转身,将她压在草垛上,喘息道:“杜……杜鹃……杜鹃……别怕……我……”

    急切间扯不开小莲的衣带,便把身子使劲往她身上压,并不住磨蹭。

    小莲绝望加恐惧,使劲挣扎、踢打他。

    一边泪如雨下,怎么也没想到会撞上这飞来横祸。

    前后院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小莲叫了好几声,早惊动了前院一干少年,九儿、小秤砣、黄小宝、夏生等人都涌了过来,看见草垛后的情景,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当时八斤裤子已经落在脚踝,光着屁股背对众人;小莲还好,虽然挣得头发蓬乱、衣衫不整,但好歹还穿在身上。

    众人松了口气,没出事就好。

    可跟着就心里一沉:这事也绝不能善了!

    九儿气怒不已,跟老鹰抓小鸡似的,揪住八斤就拎了起来。

    偏八斤已经疯狂了,居然还扣住小莲不肯松手。

    夏生便上来给了他一拳,骂道:“畜生!”

    和众人七手八脚地使力,把小表妹解救了出来。

    小莲解脱后,又被几个少年看着,羞愤欲绝、恐惧惊怕,浑身如筛糠一般抖动,夏生抱着她不住安慰,要带她走。

    小莲根本失去了行动能力,动不了了,被二表哥拖着,或者说托着走。十几岁的小女娃,骤然遭遇这样的事,几乎等于灭顶之灾,她心头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看不见未来和光明。

    离前院越近,那恐惧就下压一分,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语无伦次地哆嗦道:“不怪我!不怪……我……”

    夏生忙安慰道:“是不怪你。都是八斤混账。”

    小莲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念着念着,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八斤的疯狂,想起他欺辱自己的时候不住叫“杜鹃”,她所有的恐惧都朝着一个宣泄口涌去。

    ******

    这章算粉红80加更。原野碎碎念:我都乖乖双更了,咋月底了人家粉红呼啦啦地涨,俺的粉红纹丝不动哩?
《田缘》正文 第195章 根源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小莲也不知哪来的大力,猛然挣脱夏生,往前院跑去。一边跑,一边不顾一切地哭喊:“不是我,是杜鹃!不是我,是杜鹃!是杜鹃!是杜鹃,他一直喊杜鹃……”

    她要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无妄之灾,证明自己的清白。

    分明那人是跟杜鹃约好的,要不怎会见了她就扑。

    她倒霉碰见了这事,凭什么要受冤屈?

    若是不说清,爹娘会打死她的!

    夏生听小莲嚷出杜鹃,呆了一呆,又禁不住气怒交加——杜鹃都不在这,关她什么事?这小莲太可恶了,亏他刚才还心疼她受欺负呢。

    他跺了下脚,急忙撵上去,要拦住她。

    可小莲安心要吵出这事,好转移大家对自己的注意力,脚下跑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前院,一头扎进人丛,哭喊连天,嚷得所有人都知道了。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也都出来了。

    其中就有小莲的娘,还有魏家其他人。

    房屋竣工,大头媳妇娘家自然要来恭贺,有林春三个舅舅、两个舅母(大舅母已经先来了),还有表哥表嫂等人。

    眼下在黄家的就二舅母和三舅母,她们刚吃过酒席,被小芳带过来歇息,其他人则去隔壁坐第二拨。

    二舅母见小莲发乱衣散的形容,再听了她的哭诉,差点没晕过去。随即便把目光投向杜鹃,满是痛恨。她也气糊涂了,况且人都有私心。立即就相信了自己闺女的话。

    桂香、槐花、小芳等人都在,形色各异。

    黄雀儿愤怒不已,跨前一步对小莲叱喝道:“你胡说!杜鹃一直在屋里,你凭什么害她?”

    小莲不顾一切地喊道:“我没有。那人一直叫杜鹃。”

    这时夏生从后面追过来。对小莲道:“小莲你别瞎说!都是八斤混账,关杜鹃什么事?你别闹,我马上去告诉大爷爷和五叔,看怎么办。”

    他真的生气了。

    小莲揪住娘的衣襟。瑟瑟发抖,哭道:“我没瞎说!娘,我真的没瞎说!呜呜……”

    杜鹃拦住发怒的黄雀儿,温声问小莲道:“好好的你去后面干什么?”

    小莲脱口道:“我去给春生哥哥送水。”

    小远明立即道:“是槐花姐姐说师兄吐了,告诉杜鹃姐姐。杜鹃姐姐就叫我给师兄送水漱口。后来,这个姐姐非要抢了杯子,说她送去。”

    他大概也知道出事了,因此赶忙证明。

    黄鹂扫了一眼槐花,目光满是怀疑。

    且顾不上她。先冷笑着对小莲道:“原来小莲姐姐是去找春生哥哥的。怎么又碰见了别人呢?还扯上我二姐。我二姐可是一直在屋里待着。连给春生哥哥送水都叫远明去的呢。几个舅母都知道。”

    二舅母脸色更难看了。

    当着人,小莲攀扯杜鹃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小莲哭道:“我怕他人小打了杯子。”

    杜鹃只觉这事奇怪,问“春生呢?”

    小莲哀哀哭道:“春生哥哥……不在后面……”

    杜鹃看向槐花。认真问道:“槐花,这是怎么回事?”

    槐花脸色煞白。战战兢兢道:“我是真的看见春生在那的,我才对你说的。不信,你喊春生来问就知道了。我真的没说瞎话。他什么时候走了,我也不知道。”

    黄鹂尖声质问“你不知道后面还有人?”

    若今天二姐听了她的话去了,会怎样?

    桂香也质问道:“春生哥哥让你喊杜鹃送水的?他要是没叫,要你多什么事?他身子骨好的很,才不会吐呢。”

    杜鹃凝神盯着槐花不语。

    槐花心儿狂跳,吞了一口口水,只顾摇头,含着泪说“不知道”,她害怕极了,眼下断不能被牵连。

    杜鹃对小远明道:“去,叫你师兄来。”

    小远明忙飞奔出去了。

    小莲才不管她们查问呢,只对二舅母和三舅母哭诉,说那人见了她也不细看,抱住她就喊“杜鹃”,一直喊“杜鹃”。

    自己的闺女是什么性子,二舅母很清楚,因此明白闺女是遭受了无妄之灾,作了替死鬼。至于那人跟杜鹃之间是怎么回事,她才不管呢。可恨的是闺女上赶着亲近表哥,这才惹祸上身,若不然,也好分辨些。

    她对杜鹃道:“杜鹃你看,八斤叫你,你去问问……”

    黄雀儿惊叫道:“二舅母!”

    她生气了,仿佛五年前面对爷爷奶奶,又仿佛十二年前和杜鹃落水时受的委屈,觉得长辈以强凌弱,全不讲道理。

    夏生忙拉住她,示意她别出声,有事让他来说。

    毕竟舅母是林家的亲戚,她还没进门,得罪了不好。

    杜鹃看着二舅母笑道:“二舅母别急,先带小莲进去劝劝吧。她吓坏了呢。林家是大户人家,林爷爷是最讲道理的,何况还有大头伯伯和婶子呢,他们都不会不管小莲的,这事一定会给一个交代。这等于是林家大房和二房的事了。”

    关本姑娘屁事!

    不是她心硬,她真的很同情小莲,可是出了事就攀咬她,她真心觉得不耻。这样的人,既可怜又可恨。先不说内情怎样,就算真如小莲所说,也不是她杜鹃的错吧?

    小莲倒霉,她杜鹃就不倒霉了?

    小莲受了无妄之灾,她杜鹃岂不是更无辜?

    二舅母见外甥护着黄雀儿,杜鹃一个小女娃,却不急不怒,笑得云淡风轻,而小莲一副狼狈样,实在难看,无法可想,只好先拖她回屋去整理。

    杜鹃立即让夏生去叫林爷爷等人。

    这事必须要长辈出面了。

    这里暂时安定。后面却闹起来了。

    那八斤被人拉开,先还头昏昏的,后被夏生揍了一拳,又被九儿狠掴了一掌。方才醒来。看见小莲哭着被夏生带走,他也害怕起来。

    可他也不是傻子,心想若是就这样认了,白丢了脸面不说。回家肯定还要挨惩罚,且多年的心思也都成了空。反正都这样了,不如豁出去不要这脸面了,大闹一场,说不定还能如了心意。

    九儿等人压着他,帮他把裤子拉上来系好。

    等弄好了,九儿喊“拖过去。翻院墙!”

    他是怕从前面走引起人注意,把这事吵开了,害小莲名声受损。因此要从后面翻院墙去林家。哪曾想小莲已经嚷开了。

    八斤听了大喜。也疯疯癫癫地嚷道:“杜鹃别走!杜鹃,杜鹃,你再摸摸……摸我小雀儿……”

    说着涎皮赖脸地笑。撒酒疯,挣脱众人往前跑。

    黄小宝大怒。飞脚朝八斤踢去,嘴里骂“王八蛋!狗娘养的东西!老子踢死你!”

    九儿听了如五雷轰顶。

    刚才他还在想,这事要如何善了。毕竟是自己堂弟,做下这等事,他虽然痛恨,但眼睁睁看他去死,也于心不忍。况且他就算死了,也挽救不回小莲的名声了。只有让他娶了小莲,方能两全。

    谁知,这畜生竟然是冲杜鹃来的。

    九儿反应过来后,三大步并作两步上前,把八斤抓回来,揪住他衣领恶狠狠地喊道:“我叫你胡说!你再胡说,我掐——死你!!”

    八斤丝毫不惧,依然挣扎喊“杜……鹃……”

    九儿眼睛都红了,手下用力,真要掐死他。

    小秤砣等人吓呆了,急忙去掰九儿的手,喊“别掐死了。”一个个都觉得晦气,又愤怒,觉得这八斤真是混账透顶。杜鹃长得好看,喜欢她的男娃多的很,谁像他这么不要脸!

    可是再不耻,也不能让九儿把人掐死了。

    大伙儿一齐用力,把九儿扯开。

    八斤被拉开,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众人拽住九儿的空档,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去,嘴里还在喊杜鹃。

    九儿暴怒,甩开钳制他的少年们,和黄小宝一齐追过去。

    八斤铁了心要闹大,边跑边装疯卖傻,说杜鹃是他媳妇,从小就摸了他小雀儿的,鱼娘娘早把他们配好的……

    前前后后的人都听明白了,根源竟在这里。

    当年,杜鹃还没满周岁的时候,去林家老宅拜年,和一堆小娃儿坐在林家老太太的罗汉床上玩。八斤屁股上没兜尿布,在虎皮上撒尿,被杜鹃看见了,手快地抓起尿布就堵了上去,吓得小八斤当场“止尿”。(见前文)

    后来,大人们常拿这事打趣八斤,九儿等兄弟也用这事笑话八斤,八斤没记住别的,却记住了杜鹃拿尿布堵自己小雀儿。

    年岁渐大,杜鹃越出落越好看,他每每见了,情不自禁地就想起当年那小人儿用尿布去堵自己小雀儿的情形,想得面红心跳、心神恍惚。

    日久天长,这份渴慕刻入骨髓,搅得他几乎要魔怔了。

    开始因为羞耻心,人前还能控制,后来跟村里顽童胡混,知晓了人事,便失控了。私下许多不堪举动,以及心里许多污秽念头,也不消细说。

    然由于林家家教严谨,再加上杜鹃姊妹都不是软弱的,还有任三禾这个大杀神,再有就是林春和九儿两个堂哥也很维护杜鹃,他心里始终怀有一份惧怕,不敢表露出半分心思。

    可是,少年血气方刚,又存了那样的想头,时间久了,总有失控的时候。这次林家盖屋子,他日日跟杜鹃见面,每一见到,就想起小时候的场景,立时便手脚发软,浑身血液涌往一处,不能自持。

    至今日,喝了些酒,终于酿出事来了。

    他也跟小莲一样,意识到今天这事不能善了,想要闹大了,说不定黄家为了杜鹃的名誉会让步,或者把杜鹃许给他也不一定。

    果然能有那结果,便是被族里重罚也甘愿的。

    不能怪他妄想,这种事以前村里不是没有过。

    他想得倒好,却完全忘记了小莲。也不想想,就算要娶,他也应该娶小莲。至于杜鹃,他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摸到,黄家怎会如他的意。

    怀着这样的打算,他往前院飞奔而去。

    谁料迎面来了一个人,一言不发,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就听一声闷响,夹着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他的鼻梁就被打断了,鲜血喷涌出来,当时就晕死过去,再也叫不出来了。

    来人正是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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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96章 攀咬
    这些天连着闹了好几场,林春警醒万分,以至于一听见黄家院子有动静就飞奔过来,任远明还没去叫呢。

    一进来,就听人说小莲出了事,再听八斤嚷嚷的不堪,心下便明白大半。那一刻,他杀人的心都有了。只是奇怪的很,他怒极后反格外冷静,大步迎上八斤,瞄准他的鼻子,毫不手软地砸了一拳,把人砸晕了。

    九儿等人随后赶来,看见满脸是血、瘫在地上跟一滩烂泥似的八斤,齐齐抽冷气——这个才是真狠!

    林春对九儿道:“找两个人,把这狗东西拖祠堂去。”

    就等着林家家法处置吧!

    九儿也恨极,忙招呼两个堂兄弟,动手去拖八斤。

    八斤也是少年,也学了些打猎的手段,虽比不上九儿,身子骨却是极好的。刚才林春虽一拳打晕了他,此刻被人一拖,很快又醒了过来。

    他瞪着林春,嚷道:“杜鹃是我媳妇……”

    一言未了,林春又是一巴掌扇过去,鲜血飞溅。

    九儿也狠踢了他一脚,踢得他在地上翻滚了好几个个儿,一点形象没有了。

    八斤知道两个堂哥的心思,一意攀诬杜鹃,闹得不堪了,逼得他们放手不敢娶杜鹃,因此咬牙忍痛,喊杜鹃是他媳妇,小时候就……

    林春面色森然,不等他说完,就一把揪住他衣领提起来,腾出右手对他左边耳门又狠砸了一拳。

    八斤左耳嗡嗡响,眼前金星乱迸,再次晕了过去。

    在场的人有八斤的弟弟。见哥哥被打得这样,吓傻了。

    等醒过来,哭喊着跑去找人,说哥哥被打死了。

    也不用找。夏生已经把林太爷、林大爷(就是里正,已经退了)、林大猛、林大头等人都喊来了。

    八斤的爹娘也跟了过来。

    他爹是林大猛的五弟,叫林大胜。

    林大胜两口子进门就看见林春揍八斤那一拳,顿时疯了一样冲过去。大喝道:“春生,你敢打弟弟?”

    林大头慌了,跑到儿子身边问道:“春儿,怎打起来了?”

    林春瞪着大房的五叔不言语,目光森冷,神情凛然。

    林大胜竟被他看得心里发颤,恰好九儿在一旁怒喝“五叔,你不知道八斤干了什么,比畜生都不如!”他便慌张道:“就算这样。你们是哥哥。也该教导他。怎么能下死手打他?”

    黄小宝不是林家人,因此毫不顾忌,讽刺道:“九儿和林春不就是在教导他!想不到林家养出这样不成器的儿子。不要脸到了极点,还死都不认错。除了打。没有别的法子!”

    林大胜大怒:“关你什么事?”

    黄小宝道:“他欺负我妹妹,怎么不关我事?我还没打他呢!”

    林大胜懵了,转身看向夏生,眼中满满都是疑问:不是说喝多了欺负小莲吗,怎么又欺负黄家闺女了?

    八斤娘扑到儿子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天哪,一家子兄弟呀,怎么下得去手?”

    林大爷已经来到近前,威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林大猛也喝道:“九儿,春儿,怎么闹得这样?”

    两人刚想说话,林春二舅母等人出来了,呼天抢地地骂道:“你们林家的儿子喜欢杜鹃,天天想杜鹃,爱杜鹃,说杜鹃摸他的小雀儿,找杜鹃去摸好了,做什么祸害我的闺女?”

    小莲先攀咬杜鹃,她还没底气;等八斤把内情嚷了出来,她便大怒,觉得都是杜鹃惹的祸,连累了她闺女。她立即就要把事情嚷开,这样大家只要留心杜鹃的丑事,小莲受的侮辱就没那么显眼了。

    不得不说,她跟小莲真是母女连心。

    外面闹得这样,杜鹃姊妹当然也出来了。

    饶是杜鹃见识过乡村媳妇吵架的不堪,还是被二舅母的话给气到了。一时之间呆住,不知如何应对。

    别怪她窝囊,这般污言秽语的泼妇骂街,她真心不知如何应对,再说也来得太突然了,她都没有思索的工夫。

    黄雀儿冲上前大声道:“二舅母你不讲理!”

    二舅母才要说话,就听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你自己闺女不要脸,天天想表哥,爱表哥,一心想要摸表哥的小雀儿,所以才上赶着给表哥送水,才被人祸害了。还好意思赖别人。我们这么多女娃儿,怎么就她跑到后面去了?”

    这是黄鹂,炒豆子一样蹦出一番话,句句跟二舅母刚才说杜鹃的对应,气得她当即蹦了起来,骂“小逼丫头,一听就不是正经货。”

    九儿听得暴怒,那是林春的二舅母,不是他的舅母,因此说话毫不客气:“春生,你怎么有这样蛮不讲理的舅母?”

    恨不能上去跟揍八斤一样揍她!

    二舅母气得倒仰:“你林家的人祸害我闺女,还骂我不讲理?”

    九儿凶狠道:“那你找林家呀,扯杜鹃干什么?”

    二舅母道:“要不是杜鹃招惹了他,小莲能倒霉?”

    九儿冷笑道:“那春生也该死!要不是他招的你闺女惦记他,上赶去给他送水,也不能有这事。春生是不是该死?”

    大猛媳妇赶过来,把儿子推到一旁,骂道:“你一个大小子,跟她一个婆娘吵嘴,不嫌丢人?”

    九儿狂怒道:“这婆娘不讲理!”

    扬起大拳头,就要上前揍人。

    大猛媳妇道:“去!让娘来!”

    九儿知道他娘厉害,果然让开了。

    而另一边,杜鹃听见平常最爱文雅形象的小妹子骂出这样的话,比二舅母还惊吓,想不到她文武全来得。雅俗都能演。

    她慌忙上前喝止她,在她耳边咬牙叱道:“狗咬你一口,你也咬回去?她几十岁的媳妇,什么难听话都敢骂。你才多大?跟她对骂。骂赢了也是输了。”

    黄鹂哪是肯吃亏的,气道:“那就听她骂?”

    这是断断不成的!

    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样的亏呢。

    杜鹃心道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了,遂对林春和夏生使眼色,要他们出面。而那边九儿已经开骂了。

    林春哪用她提醒,本就要出头的,偏黄鹂骂了一大篇,听得他面色发黑,因为黄鹂口中的“表哥”可不就是他么!说小莲天天“想表哥,爱表哥”也就算了,那什么“一心想摸表哥的……”是什么话呀!

    他又是羞恼,又是生气。

    要呵斥黄鹂,又怕惹毛了她。现场更加混乱了。

    少不得忍气。等回头再好好教导她——他一向当黄鹂就跟自家小妹妹一样的——于是朝杜鹃使眼色。命她带黄鹂进屋去。

    他生怕杜鹃气不过,也骂出一篇话来。

    这活计他觉得杜鹃不适合干,由他出头就成了。

    小女娃不该跟泼妇掐腰对骂。骂赢了也丢脸。

    好在杜鹃没骂,他才放心地转向二舅母:“二舅母!”

    二舅母正因九儿说小莲惦记林春而恼羞成怒。就见林春也上前来,那架势分明也是要为黄家闺女出头的,遂撒泼道:“你干嘛,还想打二舅母?春儿,舅母告诉你说:你们趁早小心些,别一个个都被狐狸精迷昏了头……”

    话未说完,冯氏不知从哪冲过来,一把揪住她头发,一边用力扯,一边咬牙骂道:“死婆娘,自己闺女就是不要脸的烂货,还骂老娘的闺女。你闺女要是好的,不送上门,人家能动她?……”

    夏生和黄雀儿急忙上前各自拉一个,将她们扯开。

    扯开后,两人依旧跳脚对骂。

    大头媳妇也终于赶来了,拦住二舅母道:“二嫂,这事不赖杜鹃,你怎么乱骂人?……”

    二舅母见姑奶奶不帮自己,反帮外人,哭喊道:“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见了小莲就喊‘杜鹃’,怎不赖她?她要是个好的,人家能惦记她?就是个烂……”

    大头媳妇一把捂住她的嘴,痛恨不已。

    还嫌事不够多、不够乱、不够丢人?

    林大头和秋生也过来喝止,想把二舅母等人弄走。

    可是已经晚了,冯明英也赶了过来,还有黄大娘等人。

    冯明英指着二舅母鼻子道:“你敢再骂一个字试试!”

    大头媳妇知道她厉害,生怕闹大了,急忙道:“她小姨,我马上带她走。就走!”

    黄大娘拍手放声骂道:“不要脸!自己闺女找男人,出了事赖老娘的孙女。你个老逼不正经,才养出这样的小骚*货……”

    几年了,黄家婆媳头一次联手,一致对外!

    这并不代表她们和好如初,黄大娘依然看不上大儿媳,先骂了二舅母一通,接着就骂冯氏:“你不是厉害的很么?就知道跟婆婆摆脸子,对着外人就怂了。把人家当菩萨一样供在家,还让闺女上去伺候。结果呢,有了事往死里作践你闺女。你还有什么脸?”

    冯氏被婆婆戳中心肺,一头撞向二舅母,几个人拉不住。

    混乱中,黄老实面色狰狞,也不知从哪摸了根扁担来,照着二舅母身上就抡过去。然现场人多,拉扯劝和、你推我搡,他这一扁担就打在林大头身上。

    林大头“哎哟”一声,转身拉住他,跺脚道:“老实兄弟,你打我做什么?婆娘吵架,咱们男人就别跟着闹了。劝歇了,大家坐下来说话。”

    黄老实高声嚷道:“老子打死她!敢骂我闺女?”

    他才不管“好男不跟女斗”这个规矩呢。

    林大头见他一根筋,只得命秋生拦住他,不让他动手。

    林春望着闹得混乱不堪的场景,束手无策。

    这时候他要开口说话,肯定是两边都不讨好、都不肯听他的;若是怒喝一声镇住场面,似乎也不大妥当,因为爹娘哥哥、大伯大爷爷、太爷爷等长辈都在呢,他只是重孙子,辈分太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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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97章 惩罚
    正想主意,九儿挨过来悻悻笑道:“随他们吵去。让你舅母知道黄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咦,杜鹃奶奶和娘怎么好了?哦,这是暂时联手,一致对外。”

    林春瞪了他一眼,“你还有闲心说笑?”

    九儿想起杜鹃无辜受气,立即脸一沉,笑不出来了。

    爹娘奶奶都出头了,这回杜鹃没管,只拦住黄雀儿和黄鹂,不让她们上前。还特地瞅了黄鹂一眼,意思是说这样的场合,就应该娘和奶奶这样的人出场。

    小女娃们都站一块的,小芳听见黄鹂骂二婶和小莲,就已经很不满了,如今又见黄家这么多人上场帮腔,林家父子和姑姑也偏帮她们,忍无可忍,对杜鹃道:“你们家老小都会骂人的很呢。家传的?”

    杜鹃反问道:“你二婶骂人你没听见?”

    桂香早忍不住了,也帮腔道:“小芳姐姐,你们家人太不讲理了。这事明明就跟杜鹃不沾边,小莲和你二婶还怪她。”

    小芳涨红了脸,冷笑道:“真不沾边?”

    二妮也早就忍不住了,怒道:“就不沾边!八斤不是东西,关杜鹃什么事?杜鹃长得好看也不对了?小莲要不是抢着给林春送水,哪有这回事!”

    槐花也抢着道:“对。这事是我告诉杜鹃的,杜鹃都没去,叫远明送水去,她抢什么?你心里不是不知道,小莲安的什么心。总归是心思不正,才有这祸事。”

    青荷更是冷笑不止。

    小芳气得掉泪,“你们都帮杜鹃。小莲就活该被欺负?”

    杜鹃不悦道:“谁说小莲活该被欺负!大家本来都同情她的。可不能因为你倒了霉,就把别人都怪上了。那是不是还要怪林春?本来你们是有理的。这么一闹,就不讲理了。”

    小芳被一众小女娃鄙视。气得哽咽不止。

    再说那边,二舅母几乎要气疯了,觉得大姑子合着外人欺负娘家嫂子,侄女都被**害了,还胳膊肘往外拐,这委屈没法忍了,干脆往地上一倒,打滚撒泼起来。

    关键时候,林春大舅母等人也赶来帮忙了。

    可是。大猛媳妇那是吃素的?

    她拦住她们,厉声道:“亲家嫂子,你们再这么闹,小莲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一边说,一边喊几个妯娌将大舅母等人拦住。

    二舅母心想,小莲的名声已经坏了,都是杜鹃害的,因此不依不饶地骂杜鹃,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林家人死死拉住。捂她的嘴也捂不住。

    林大头兄弟几个也拼命拉劝林春几个舅舅,不然就要跟黄老实、黄老二和黄小宝等人打起来了。

    可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这边费大力摁住了,那边八斤娘见儿子被打成重伤,再一听二舅母的话。晓得是因为儿子惦记杜鹃引起的,顿时哭喊不止,“我的儿啊。你怎这么糊涂呢?那就是个狐狸精!一家子兄弟都要为她变成仇人了……”

    当娘的自然偏向自己儿子。

    儿子糊涂,都是被杜鹃勾引的。

    黄大娘立即骂她养了个畜生。

    冯氏要去撕八斤娘的嘴。比起林春二舅母那边。她更恨八斤。可是二舅母倒三不着两,闺女出了事。不去找正主儿算账,却攀咬杜鹃,魏黄两家倒吵了起来,她才没腾出手。现在有空了,自然不手软。

    然才一动,就被林春拉住了。

    林春将她扒拉到身后,抬脚踩在昏迷的八斤胸口,望着八斤娘厉声道:“五婶婶,你信不信,你再说一句,我一脚踹死八斤!”

    此刻,他心中的杀意滔天!

    他可不比九儿。

    从被害人这边论,他跟她们比九儿近一层:杜鹃是没的说,虽不是他亲妹妹,更胜似亲妹妹;小莲是他亲表妹。从害人的八斤那边论,他跟他比九儿远一层:八斤和九儿共一个爷爷,是堂兄弟;他和八斤共太爷爷,只能算族弟。

    所以,他对八斤丝毫没有怜悯。

    八斤娘满脸泪水、惊恐地看着一脸煞气的少年,尖声哭叫道:“我信,我信!春儿你快把脚拿开!”

    刚才进来时,她亲眼看见他一拳将八斤砸晕了,这会子吓得魂不附体,生恐他真的一脚下去,将八斤踹死。

    林大胜指着林春哆嗦道:“这……这还有王法吗?你眼里还有长辈吗?爹,爷爷,你们看……”

    九儿竟也走过来,将一只脚搁在八斤肩头,道:“五叔这话该问八斤,他眼里没王法、没长辈、不知廉耻,你们要袒护他、诬陷好人,我今儿就敢踩死他!”

    林春伸手握住他的手,对八斤娘冷笑道:“我们兄弟是反目成仇了。不过,是我们跟你儿子反目成仇。八斤这样的畜生,我们不认他做兄弟!”

    话音一落,秋生大步走过来喝道:“还有我!我也要跟这小畜生反目成仇,不认这个兄弟!”

    夏生也走出来道:“还有我!”

    冬生脆声道:“还有我!我也不认他。太丢人了!”

    福生和其他的兄弟也走了出来……

    较之年长的人,少年人总是有血性些,嫉恶如仇。八斤的行为让他们很不耻,这时候站出来,也是表明一种态度,绝不同流合污的态度。一个两个都站出来,剩下的便不敢不站出来。

    看着这一大片少年,林大胜和媳妇惊恐万分。

    这边林家兄弟闹得紧张,旁边也是剑拔弩张。

    冯明英不敢置信地质问大猛媳妇:“嫂子,你林家怎会有这样不讲理的媳妇?自己儿子不要脸,反怪人家闺女?”

    大猛媳妇尴尬道:“妹子听我说,老五媳妇糊涂了……”

    混乱中。林大猛发现任三禾盯着八斤,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不禁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老五媳妇不知死活。急忙拦住他道:“兄弟,给哥哥个面子。这事一定给你个交代。我林家绝不会纵容这畜生。”

    任三禾看了他良久,才微微点头。

    林大猛便往当中一站,怒喝“都给我闭嘴!”

    院里遂安静下来,人人都望着林家一干长辈。

    等这一静下来,黄老爹悠悠开口了,对林太爷道:“大爷,这事你都看见了,我孙女坐家里招谁惹谁了,出了事都来骂她?还是林家人干坏事都是应该的?”

    另外两个黄家老人也都出言质问。

    一家人吵归吵。若是跟外姓人有了争执,那是一定要抱成团共同对外的。所以当年黄老爹很怪大儿子一家与林家“勾结”,不听他的话,落了他的面子。

    林大爷暗骂黄老爹装模作样,晓得他这时候说话虽然也是为了孙女,更多的却是想挤兑林家,报几年前的仇,出一口气。

    这老东西凭什么质问他爹?

    他不等爹开口,就冷冷地接过话道:“放心。这事一定给你个满意的交代。我林家可不像有些人,管教儿孙从不手软。”

    哪像你个老货没见识,一味护短。

    才说完,就听林太爷道:“把八斤关进祠堂。跪三天,不准吃饭。”又盯着林大胜冷冷地说道:“不许骂你侄儿。他们两个打就打了。就算他们不动手,八斤这一顿家法也跑不掉。现在他们打过了。就不再打了,饿三天!”

    声音不高。一院子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大胜两口子呆住了。

    八斤娘哭道:“爷爷,这是不让你重孙子活命啊!”

    八斤身受重伤。若是在祠堂里饿三天,出来还有命?

    林太爷满脸皱皮纹丝不动,神情木然,冷哼一声道:“死了更好!我林家多的是好儿孙,少他一个不少。这小畜生留下来也是祸害。”

    满院子人听了心里直冒寒气。

    黄老爹嘴角抽了抽,不得不承认,这老妖精比自己狠。

    不过这也难怪,谁让人家重孙子多呢,有几十个,还真不在乎这一个。黄家就单薄多了,根本没法比。

    八斤娘如被抽去筋骨,瘫倒在地。

    眼看九儿等人奉命上来拖八斤,她就红了眼睛,不管不顾地喊道:“偏心也不能这样!虎毒还不食子呢,一样是重孙,不让他学木匠、学打猎就算了,现在还帮着外人要他的命。你拿绳子把我们一家子都勒死……”

    林太爷听了这话,眼中怒气一闪,看向大儿子。

    林大爷慌忙道:“爹别生气。我来管教这糊涂东西。”

    说完对儿媳妇骂道:“你养的好儿子!自己没本事还怪人。福生和九儿比你儿子聪明多了,也没学木匠,老大媳妇怎没怪我偏心?那打猎不是一样教了八斤,他不肯吃苦,还赖人不肯教。”

    八斤学了打猎,可是他羡慕九儿林春,也想跟任三禾学武。任三禾怎会理他。八斤娘就要九儿教堂弟。九儿先教些基本功和常见的拳脚,八斤便说九儿哥哥藏私,不肯教他真功夫,为此没少怄气。

    林大爷骂完喝命:“大猛,把老五两口子带回去!”

    他后悔极了。

    儿媳妇说他偏心,也没说错,不过他是娇惯林大胜这个老儿子。结果,就惯出这没用的东西来,媳妇也管不好,孙子也没教好。

    林大猛赶紧答应,气呼呼地瞪了五弟一眼,又喊了老二老三老四,兄弟几个跟押犯人似的,把林大胜两口子押走了。

    一边走,八斤娘还一边哭诉,说长辈不公,偏心长房,福生和九儿虽然没有学木匠,那十斤可是在学。

    十斤是九儿的小兄弟,今年才十岁。因为生得聪明伶俐,就让他学了木匠。先在家跟爷爷学了四五年基本功,前儿才被派了来跟林春。

    林太爷觉得,林春虽然年轻,其思维敏捷、灵感丰富,往后还有更大发展空间,不是林家现有的几个木匠长辈能比的,所以决定小辈们往后都由他来教导。

    八斤娘一心想让自己儿子学木匠,无奈三个儿子都资质平庸,因此一个没选中,心里存了一肚子不平,今天一齐爆发了。

    媳妇哭诉,林大胜低着头不吭声。

    他常被媳妇吹枕边风,私心里对爹娘也是有些怨怼的,不过碍于严父严兄,不敢太闹腾罢了。现在媳妇闹,他便装作无精打采,无心理会,随便她闹。

    林大猛听弟媳絮絮叨叨,不禁心烦,对林大胜低喝道:“老五,让你媳妇闭嘴。不知死活的东西,要是把爷爷气坏了,你别想活!”

    林太爷一百多岁了,多少年都不管事了,今天亲自出面处置重孙,可想而知心里压了多大火气。

    他身子骨虽然还好,然这把年纪了,没准哪天一觉睡过去就醒不来了。若是就这么走了,那是寿终正寝,是喜事;可若是被儿孙给气死了,那可是大不孝。

    林大胜虽然为儿子的事失魂落魄,到底比妇人知道轻重,听了大哥的话,忙强忍烦恼呵斥媳妇。

    可八斤娘已经绝望到极点,根本不理他。

    林大猛的二弟也很生气,觉得五弟和五弟妹都不知眼色,见走得离黄家远了,方才喝道:“蠢货!还想不想要八斤活命?想要你儿子活命就给我老实点。”

    八斤娘一激灵,这才清醒过来,方才不闹了。

    这边,杜鹃听了八斤娘的话,不禁心有戚戚。

    原以为林家和睦,原来也有矛盾,不过是压着。

    也对,这么大的家族,再一碗水端平,也有人会觉得不公,何况当爹娘的也很难做到真正的公平。

    正想着,林太爷威严地扫了一眼人群,然后向她看过来,温声问道:“鹃丫头,你受委屈了。是我林家没管教好八斤,才惹出这事。太爷爷这么处置,你可满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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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98章 槐花的恐惧
    他不问黄老实夫妻,只问杜鹃,更没理会魏家人。

    出了这样的事,他也生气,也迁怒别人。

    与八斤娘怪杜鹃不同,活了一百多岁的他看得更清楚:八斤迷恋杜鹃,却不敢当着人,便是喝醉了发了狂性,也晓得躲到后院的草垛后面。要不是小莲撞上去了,等他把那阵子熬过去了,也就没事了,又怎会落到现在这身败名裂、重伤欲死的下场。

    至于小莲受辱,看似倒霉,也是她自找的。

    更有一桩,他看得很清楚:若是将八斤和林春掉个个儿,今天酒后失德是林春,只怕眼前又是一副情景了——那一家子还不知多高兴呢!

    所以,他心里对魏家人十分鄙视。

    杜鹃就无辜了,因此他亲自跟她赔礼,当众为她正名。

    杜鹃听了一怔,随即含笑道:“当然满意。我就知道林家会公平处理此事的,所以才一直没吭声。太爷爷也别生气了。书上说‘大丈夫难保妻贤子孝’,又有老话说‘一娘养九子,九子各不同。’林家家大业大,人口众多,有一两个儿孙长歪了,也是难免的。林家有太爷爷和林爷爷管着,下面又有这些优秀的孙子和重孙接班,出不了大事。”

    林太爷等人听了十分舒畅,捻须微笑。

    这丫头,心明眼亮,没看错她。

    林大爷这时才对黄老爹说了几句客套场面话。

    杜鹃又道:“太爷爷,这没事了。请带客人们过去坐席吧。今儿是大头伯伯家的喜日子,不能让这事搅了。”

    林大头连连点头。差点热泪盈眶,觉得还是杜鹃贴心!

    魏家人听见这话气坏了。

    林春二舅舅冷笑道:“黄家丫头可真会哄人,都一套一套的。这就不管我家莲儿死活了?”

    本来他还暗怪媳妇糊涂,不该攀扯杜鹃。可闹过一场后,觉得林家处处维护黄家,倒把最受委屈的魏家不管,心里就很生气了。

    林大爷放脸道:“去大头那边说!我们这么多人过来。不就是为了说这事的。可你瞧瞧,你媳妇一直闹,给我们说话的机会了没有?”

    二舅舅愤怒道:“大伯,难道就我媳妇一个人在闹?”

    林大爷翻眼道:“你媳妇不先骂杜鹃,黄家能还嘴?”

    二舅母张嘴就要喊,大猛媳妇一声喝断“嫂子要不要过去?再闹我爹真不管了。”

    大头媳妇也低声恳求道:“哥,嫂子,咱们过去说吧。当着这么多人,越吵小莲不是越丢人?再吵也不是个事啊!”

    林春兄弟也上前对舅舅晓以利害。

    再看林家。一排排人站在林太爷身后。从七八十岁的老汉到十一二岁的稚子。全都面色严峻;林老太也被一群媳妇孙媳妇和孙女等簇拥着来了。

    先前林太爷没出声,冷眼看着魏家和黄家两家人闹,他们也都没动。只有林大头一家在劝;如今林太爷一发话,这些人都站出来了。谁敢再闹?

    想闹怕也闹不起来了。

    魏家人见了这个阵仗,不敢再闹,况且想到小莲,这事也要有个结果,因此气哼哼地跟着林家人往隔壁去了。

    这些人一走,其他人也都渐渐散去。好些人都是从酒席上被喊下来的,饭都没吃完呢。林大头等人便好言好语地赔笑,请他们再去吃,尤其是魏家和黄家人。

    冯氏却回房生闷气去了。

    她能不气吗?

    林家虽然处置公正,可杜鹃的名声却无可避免地受损。她只要一想到八斤那个畜生说杜鹃的那些话、明对小莲实际却喊着杜鹃做的那些事,她就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撕了他。

    以后提起杜鹃人们就会想起这事,这要怎么办?

    林家自然明白这情况,因此,林家人分成几拨:一拨照常张罗酒宴;一拨去跟魏家人谈判;还有一拨安抚黄家人。

    黄老爹父子被人陪着去林家吃酒席,冯氏和冯明英这里,本来大猛媳妇要亲自来陪的,可那边实在离不开她,她便将这事委托给大姑子——桂香娘。

    至于杜鹃,自然由桂香和青荷等小女娃陪着了。

    小莲和小芳都被带走了。

    魏家跟黄家大吵过后,当然不好意思将她们留在这里。

    林春还特别劝那些少年也离开。

    这是他想起刚才的事,心里不安,觉得都是自己家盖屋子才引来这些人,其中哪些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别人一概不知,却在无意间害得小莲和杜鹃倒霉。

    出了这样的事,少年们也知道要避嫌疑,便都走了。

    只一会工夫,黄家院子就空荡荡的清净下来。

    林春这才把杜鹃叫到廊檐下,要嘱咐她些话。

    目光一落在她面上,心里不安更重了。

    受今天这事影响,他身上男儿天生的本能仿佛觉醒,让他觉得莫名焦虑:从前照顾杜鹃,甚至帮她推拒她不想要的婚约,这些都不算什么,现在她长大了,面临被男人觊觎的危险,这让他无法容忍。

    他不过才离开一会,就出了这样的事,将来怎办?

    眼前闪过八斤的丑态,心又是一缩。

    见他上下打量自己,杜鹃忙道:“我没事。”

    林春并未相信她的话,怎么可能没事呢。

    不过,他知道杜鹃不是胆怯柔弱的人,既然说没事,就一定不会因为这个做出什么过激或者沉沦的举动。

    遂轻声道:“我待会叫冬生拿些吃的过来给你们。你要不想过去坐席,就把饭菜端过来,在这边单开两桌。”

    杜鹃点头道:“知道了。你快过去吧。”

    小莲那事才是大事呢,她是林春的表妹,又是在林家新屋落成喜宴上遭受侮辱。作恶的人还是林春族弟,于情于理林家都不能置身事外。

    想想二舅母撒泼的模样,杜鹃反替他担心起来,“回头那边谈出了结果。你过来告诉我一声。”

    林春也意识到这事的艰难,点点头。

    两人站在廊檐下低声说话,桂香等人有的在厨房烧水,有的在堂间做事。来来往往忙碌,无人打搅,只有槐花例外。

    她看着二人,几次想要过去,却迈不动腿。

    终于,林春要走了。走时,无意中往厨房那边扫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槐花觉得心一颤,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她再顾不上别的,哭着跑过来拉住杜鹃道:“杜鹃。我……我好怕……我……都怪我……对不起……”

    林春停住脚。蹙眉看着槐花。

    杜鹃还没哭呢。她哭什么?

    却见槐花浑身颤抖,话也说不连贯,眼中满是惊惶。

    她不是装的。是真的害怕,怕到扛不住了。便索性不扛了,喊了出来,坦露自己的恐惧要比竭力掩饰更容易。

    毕竟,她年纪还小,是头一次心生恶念害人。

    她一个劲地告诉自己:“我没害人。我什么也没做,我就对杜鹃说春生喝多了,要她去看看。我没使手段要她一定去,她可以不去的。她不就是没去么,叫小远明去的。小莲是自取其辱,怪不得旁人。杜鹃没指使她去,我也没指使她去,是她自己抢着去的。不怪我!不能怪我!”

    她心里想着“不怪我”,嘴上却反复念叨“都怪我。要是我没多嘴,小莲也不会听见了,也不会跑去给春生送水……呜呜……”

    杜鹃和林春相视了一眼,叹了口气劝道:“你别多想了。这事不怪你。小莲……她有那样的想法,就算你不说,她看见林春在那,说不定自己也会找借口去的。”

    林春也沉默,他刚才就是跟杜鹃说这事。

    他那时候确实在柴房附近站了会。

    原是酒宴上太吵,过来黄家也是一堆人,他便走到僻静处略定定心神,很快又走了。可是,他没告诉任何人说一会就走,连他自己也没想过要什么时候走,所以他和杜鹃分析,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

    关于槐花,杜鹃也问过当时在院里的黄小宝、九儿,说曾见她去猪栏倒水,一会就回头了,应该没去后面。

    杜鹃想到她的腿,也觉得她应该没有去后院。

    这种推测十分模糊,除非亲眼看见,很难断定实情。没有确实的证据,她不想对槐花做什么,否则就跟小莲母女一样了。那样做,除了让吵架的人再添上一家外,毫无用处。

    不过,她还是很留心槐花的神情。

    槐花这样子,很显然把过失算在自己身上了。

    林春见她怕得浑身哆嗦,有些不忍,开口道:“好了槐花,你也别怪自己了。都是八斤那个混账作孽,你们不过都是意外撞上了。”

    杜鹃也道:“是呀槐花,这都是意外。”

    槐花鼻头哭得红红的,不住抽泣哽咽,道:“我也晓得是意外。可是,要不是我……告诉杜鹃,小莲……也不会听见……就……就没事了!”

    槐花痛哭惊动了桂香她们,都围了过来。

    听见她这样说,桂香虽然也不忍,却又禁不住气道:“怎么杜鹃都没哭,你还哭起来了?好像你受了多少委屈一样,还要杜鹃来劝你。你这不是更让她难受吗!你要真不过意,就该去哄杜鹃。还有小莲呢,她才真的哭死了呢。”

    青荷嘀咕道:“就是矫情!”

    黄雀儿面色也不好。

    槐花听了,强忍住哭道:“对不住了,杜鹃!”

    至于小莲,她哪敢过去安慰她,怕是要被二舅母骂死。

    杜鹃道:“算了,我又没怪你,有什么对不住的。”

    林春道:“好了,都别再说了。”

    又嘱咐杜鹃几句,请大家等会过去吃酒席,才转身走了。

    这里,桂香等人听杜鹃解释了槐花哭的缘故,面色也都很沉重。都是十几岁的小女娃,设身处地想小莲的遭遇,没有不惊惧害怕的,刚才不过是强装无事罢了。况且小莲天真,比小芳得人心,大家更同情她些。

    桂香看着槐花悻悻道:“现在晓得怕了?你说你,好好的叫杜鹃给春生哥哥送什么水。他那么大人了,又没醉倒,自己不晓得进来倒水?”

    杜鹃知桂香是为自己不平,可这样埋怨槐花只会白得罪她。遂悄悄捏了捏她的手,不要她再说。

    黄鹂却盯着槐花问道:“你真不知道八斤在后面?”

    槐花又哭了,咬住唇一个劲摇头。

    杜鹃忙道:“黄鹂别说了!不管八斤在不在后面,槐花又不知道林春会走开,也不知道八斤会发疯。”

    这么问毫无意义。

    没有证据,她还能严刑拷问?

    倘若这事真是槐花有心所为,只能说她赶得上神仙未卜先知的能力了,而且,也太可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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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199章 逼亲
    槐花哭道:“杜鹃,你不怪我,我也好怕……小莲那样,你又被她娘骂了,八斤又那样说,往后……怎么办?”

    桂香等人就沉默了,都看向杜鹃,为她担心。

    黄雀儿替妹妹心烦,对槐花板脸道:“别说了!”

    槐花吓得止住哭声,又止不住,咬唇死憋。

    众人都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唯有桂香轻声安慰杜鹃道:“杜鹃,你别担心……”

    “我一点也不担心。”杜鹃打断她的话,笑道,“我好好一个人,什么也没做,为何要担心?就因为八斤嚷出来的那些话?哼,他是什么货色,今天人人都看见了。就跟疯狗一样乱咬一通,我要是生气担心,那不是拿人家的错惩罚自己吗?这也太傻了。”

    二妮拍手道:“哎呀杜鹃,你真不错!就该这样。”

    其他人都听得楞楞的,觉得这不是小女娃该有的表现,杜鹃就算不跟槐花一样痛哭,也该躲在房里偷偷地哭才对。

    槐花尤其惊异:自己怕得这样,杜鹃却跟没事人一样,一身正气就是说的这个?

    就见杜鹃又笑眯眯地说道:“是不是觉得我特坚强勇敢?你们不用太崇拜我,也别太夸我,我会不好意思滴。”

    众人顿时笑起来。

    黄雀儿白了妹妹一眼,道:“没心没肺!”

    桂香笑道:“我就喜欢杜鹃这样子。”

    二妮等人都点头,又叹道:“我瞧小莲胆子小小的,怎么是这样人呢?她自己倒霉了,非要把杜鹃也扯进去,害了杜鹃她有什么好处?人家就忘记她今天的丑事了?”

    青荷最讨厌小芳。连带迁怒小莲,恨声道:“她们家人都不是好货。表面看着好,其实一肚子坏水。”

    杜鹃忙道:“别这么说。小莲她,也是吓很了。”

    一个小女娃乍遇见这样的事,哪里管许多,就跟掉水里要淹死一样,这时候哪怕捞住一根稻草也不会放过的。更何况她也不是随便诬陷杜鹃。八斤确实把她当杜鹃了,她绝望之下喊出来想撇清自己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杜鹃虽不认同却能理解小莲。

    想毕,她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怪小莲,可是二舅母做出那样的事就不应该了。老实说,我那时候好想上去打她耳刮子。”

    青荷道:“那你怎不去打?要是我,我就上去打她。管她是谁的舅母。敢骂我我就打她!”

    见她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着,杜鹃忍不住笑了。

    不过,想想真打二舅母一巴掌,大概很爽快。

    小女娃们也哄然议论。语气夸张又不屑,说二舅母是泼妇,然后自然想到跟她对骂而不落下风的黄鹂,想起那经典的骂词……

    黄鹂面色微红,歪着头质问道:“都看我干什么?”

    青荷笑道:“我是觉得你骂得痛快。就是……就是有点……那个……不大好听……”

    众女娃终于忍不住,一齐捂着嘴偷笑起来。

    黄鹂羞恼。上前呵青荷胳肢窝,青荷缩身笑躲。

    说笑间,气氛轻松了许多。

    杜鹃又劝了槐花几句。她渐渐镇定下来,重新洗了脸过来,安静地坐着听大家说话。

    免不了的,大家低声议论小莲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小莲嫁给八斤。

    可是出了这样的事,谁肯嫁那样的人?

    还有,八斤一身重伤在祠堂关三天,出来还有命吗?

    杜鹃听了一会,悄悄起身走进堂屋,见小远清正一个人蹲在地上玩抓子儿,遂小声叫道:“远清!”

    远清抬头见是她。喜悦地叫道:“杜鹃姐姐!”

    忙丢下那一堆玩意就跑了过来。

    杜鹃抱起她,在她白嫩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下,笑道:“看见小远清这么可爱的娃娃。姐姐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心情超级好!超级爽!”

    小远清被她逗得咯咯笑,双臂环着她脖子。

    杜鹃抱着远清走进冯氏房里,见冯氏正跟小姨和桂香娘坐在桌边,嘴里恨声不绝地咒骂八斤娘。

    她便也找凳子坐了,将远清放在膝盖上坐好,一边掏出帕子帮她擦小手上的灰,一边认真对冯氏道:“娘,你别生气了。为了别人干的坏事生气,不是更亏?瞧你好容易养得脸上颜色好了些,再这么生气,又要变老相了。”

    冯氏听了愕然,然后对冯明英二人道:“你们瞧她,没心没肺的,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有心思说笑!”

    桂香娘忙道:“我觉得杜鹃说得对。”

    冯明英也道:“杜鹃就是比姐姐会想。你自己爱生气就算了,还要她也跟你一样。她真要气得躺床上哭你就舒坦了?”

    冯氏就不吭声了。

    杜鹃道:“要说我一点不生气那是假的。可咱们总要往开了想。不然,为了人家的错气得自己吃睡不香,不值得。那不是正让某些人得意了!”

    冯氏想起林春二舅母,立即垮脸。

    又劝了好一会,等冯氏脸色缓和了,杜鹃才出来。

    出来后问远清:“你哥哥呢?”

    远清茫然道:“没看见哥哥。”

    很快小远明从院外跑进来,来到黄鹂跟前捏了捏她的手。黄鹂就和他走到前面墙根下,一面装作比量那丛美人蕉长多高了,一面和他说话。

    嘀嘀咕咕一番话后,黄鹂脸色就变了。

    她赶紧让远明把杜鹃喊来,告诉她隔壁出事了,说魏家借这机会,不但要秋生和小芳定亲,还要春生娶小莲。

    杜鹃听了张口结舌,忍不住愤怒极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很可笑,觉得他们简直是痴心妄想,林大头是不可能答应的。就算他答应了。林春也不会答应的。只是又要闹了。

    因叹气道:“管他呢。还有人梦想当娘娘呢。”

    黄鹂急得说道:“那怎么成。”

    杜鹃道:“成不成的,都是林家的事。”

    黄鹂跺脚道:“哎呀,是林家的事,可也是咱们的事。二姐姐你想,她们两个祸害要是嫁过来了,大姐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她不敢说杜鹃嫁不成林春了,就拿黄雀儿说事。

    杜鹃见她着急的样子。好笑道:“那你说怎么办?”

    忽然想起什么,诧异地问任远明:“你听谁说这事的?”

    任远明眼珠骨碌转,道:“我……我一不小心……”

    杜鹃笑着戳他额头道:“别不小心了。说实话!”

    黄鹂笑道:“是我让他去打听的。”又转向远明问,“你是怎么打听见的?他们不可能让你进屋。”

    任远明听了十分得意,说那些人在林家东厢房里谈事,他装作在窗户下面玩儿,瞅人不注意,猴在窗户上偷听见的。

    杜鹃忙问:“大头伯伯可答应了?”

    远明摇头,绘声绘色学道:“大头伯伯说。‘要春儿娶小莲,那不可能。这事想都别想!’后来林大娘叫我,问我趴那干嘛。我只好下来了,就回来了。”

    杜鹃对黄鹂笑道:“听见了?”

    黄鹂悻悻地说道:“那秋生哥哥呢?”

    杜鹃挖苦道:“你这么操心林家,要不要跟大头伯伯说一声,请你过去林家当家?”

    黄鹂不好意思。咕哝道:“我也是为大姐好。”

    杜鹃要她别瞎操心,又嘱咐她别把这事告诉旁人,才进屋去了。

    林家东厢南边房间内。一屋子人正吵得厉害。

    二舅母说这事都是小莲给林春送水引起的,如今被林家人害了,八斤那个畜生,她才不要把小莲嫁他呢,一定要林春娶小莲。

    “夏生是亲眼看见的,那个小畜生也没把小莲怎么样,小莲还是干干净净的闺女,怎么就不能配春儿了?我家小莲斯斯文文、本本分分,比杜鹃那个狐狸精不晓得强多少,娶了她。省了林家往后出丑,再被人惦记摸小雀儿。”

    二舅舅也期盼地望着林大头。

    大舅舅大舅母也帮腔,说秋生娶小芳。林春娶小莲,兄弟两个娶姊妹两个,这才好呢,往后妯娌才和睦呢。

    林大头脸色十分难看,断然拒绝,“不行!”

    大头媳妇留神无主,一边是娘家人,一边是儿子,不知如何说才好,只道“嫂子,你别骂杜鹃。”

    二舅母脸色十分难看,阴阳怪气地说丧谤话。

    林家族人里面,林大爷和林三爷都在场。

    林大爷听二舅母左一句“小畜生”右一句“小畜生”地称呼八斤,还嫌弃不肯将小莲嫁他,心里极不痛快。

    他盯着林春大舅舅道:“大侄子,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是结亲呢,不是结仇。要是这么逼,那就是结仇了。别说新亲结不成,连老亲都要断了。”

    大舅舅听了心里一惊,就有些踌躇。

    二舅母尖刻地说:“难道魏家姑娘还配不上林家小子?当年是哪个赖在魏家求亲的?”

    林大头涨红了脸,道:“我没说配不上。可是这姻缘也有讲究的,小芳跟秋生八字不合。春儿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我就帮他跟杜鹃定亲了。别再说娶小莲的话了。再说了,谁规定娶了姑姑的,将来儿子一定要娶娘家侄女?”

    魏家人傻眼了:这是两桩亲事都拒绝了?

    不但小莲,小芳跟秋生的亲事也不答应?

    二舅母立即哭闹起来,说林家欺人太甚,又大骂杜鹃。

    林大头愤怒道:“八斤那小子干的破事,凭什么要我儿子来还债?二嫂你再骂杜鹃!就凭你这样不讲理,有了事赖不相干的人,从今往后我就不跟你们打交道!”

    二舅舅忙喝住媳妇,对林大头道:“小莲又没被怎么样!”

    林大头立即道:“是没怎么样,那你们还闹什么?我是说这门亲不合适,不是嫌弃小莲侄女。就算没出今天这事,我也不会答应这门亲的。”

    二舅母却不肯放过,道:“怎么没怎么样,小莲被那畜生欺负了,要怎么嫁人?这事你林家一定要赔偿。就该林春娶小莲!小莲被杜鹃害了,你们还想娶杜鹃,这绝对不行。我死也不答应。要不是你家盖屋弄来这么多人……”

    林大头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请小芳和小莲来!”

    魏家人听了齐齐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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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们对槐花很大不满,要虐她,可是别怪杜鹃林春,这事儿怪原野。我说了别拍我砖头,我能说自己作茧自缚吗?出了一道题,我自己解不出来。但是,槐花的所为要是不揭露出来,那是会犯众怒的,我既然这么写,当然后面要有相应的情节。可是,我想来想去都不满意。亲们不妨畅所欲言,把这当做一个案子,以侦破的思维来分析。别告诉我说,那不是很明显的吗。你们是看书人,旁观者,我都写出来了,当然这么说了。但编写情节要证据的,要严密的推理,要合理的解释,不能生硬地转折,更不能把女主弄得万能,一句话吓得槐花竹筒倒豆子就交代了。亲们发挥聪明才智吧,记住,槐花什么都没干,就说了一句话哟……你们分析的好,刺激了原野的灵感,原野加更感谢!
《田缘》正文 第200章 用钱砸
    无论魏家人怎么说,林大头就是不肯松口。

    每个爹娘都多少有些偏心眼,尽管他们自己觉得个个儿女都疼。对于林大头来说,林春那就是他的心尖子。别说林春根本不会答应娶小莲,就算他为了孝顺爹娘,委屈地答应了,林大头也不会让儿子受这份委屈。

    眼看就要反目成仇,魏家大房退步了。

    大舅舅大舅母知道再逼也没用,况且小莲出了那样的事,除了嫁给八斤,没别的选择,他们也只是帮着二房说说而已。如今既然不能如愿,立即让步,只提小芳和秋生的亲事,也不管二房了。

    这回他们放软了话,只跟大头媳妇说。

    话里话外都是姑娘瞧不起娘家,就算小莲出了事,小芳的亲事都是说好的,怎么又反悔。

    大头媳妇被哥嫂挤兑得无处躲,想要辩解自己之前只说相看,并没替秋生定下,可是哪能说出口,便恳求地看着男人,因为是他看不上小芳。

    要说小芳虽然比不上杜鹃,那也是不错的女娃,之前两口子也曾考虑过这门亲事。后来林大头说小芳不大气,不想答应这门亲,那还要找个借口才好拒绝呢。如今在这节骨眼上和小莲的亲事一块都拒了,魏家人不会以为他们先就没看上小芳,倒好像是因为小莲的事才拒绝的,也太打娘家脸面了,这等于要跟魏家断绝关系了。

    林大头见媳妇难受,心里也不好过。

    思虑再三,觉得娶小芳勉强能接受。再说,二舅哥两口子还不肯干休,还在闹着僵持呢。若是应了小芳的亲事。大舅哥也能帮着劝些二舅哥。

    于是便说要问问秋生的意见。

    大舅母诧异道:“爹娘做主不就定了,问他干什么?”

    林大头不耐烦地说道:“告诉他一声不成?先前在娘娘庙合了八字不顺,要再合一次。”

    结果,秋生坚决不乐意。

    他没有给爹娘舅舅回话,而是直接去找林太爷和林太太,他们歇在西厢林春的房里。

    去后,秋生说自己不想答应这门亲。还将前两天小女娃们在黄家吵架的事说了。为此,还喊来了堂妹青荷和表妹桂香作证。

    还有一事,是他听大伯娘说的,小莲说是小芳告诉她,林春和杜鹃的亲事不成,要她加把劲儿亲近三表哥,就能嫁给他了,这才惹出后面的事。

    林老太爷听得老脸下沉,喊了大儿子过来问那边情形。

    林大爷便一五一十说了。

    听完。林老太爷把屋里的小辈们都赶了出去,对大儿子吩咐道:“你去告诉魏家:愿意呢就把小莲嫁给八斤,我林家风风光光地娶她进来;要不愿意也随他们自己。若是魏家肯息事宁人,要多少银子让他们开口提;若是不要银子,把八斤那小畜生交给他们,要杀要刮随他们便。就是别趁这时候把闺女塞进来祸害我重孙子!”

    林大爷听了一震。心里虽苦涩,却忙点头道:“晓得了。那,银子总要有个数。总不能凭他们开口。”

    老太爷挥手道:“就凭他们要!我倒要瞧瞧他们有多大胃口,弄得好像多为儿女着想似的。恨得我要拿银子砸死他们!”

    林大爷听了尴尬,咳嗽一声道:“这也是个法子。可是这要是传出去,就怕家里人作反。——老五两口子都已经埋怨长辈偏心了呢。”

    老太爷翻眼道:“不管多少银子,都让春儿将来还!这点钱都挣不回来,不是白养了他了。”

    林大爷点头笑道:“这话说得也是。”

    遂退了出去,重新去东厢找魏家人再谈。

    这里,林老太太等大儿子走了,才瞅着老爷子淡声道:“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大火气。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怎么过。”

    林老太爷道:“你说得容易。今天我要不在这,大头两口子就要把秋生这亲事定了。往后家里还能安生?”

    林老太太微笑道:“那要是你死了呢?再有这样事,你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他们做主?”

    林老太爷“哼”了一声。道:“这不还没死吗!”

    林老太太又慢声道:“你就不管,你那两个重孙子也不会答应亲事的。”

    林老太爷道:“我当然知道。那我也不能让他们得罪娘舅、背个不敬长辈的名声,宁可我霸道些。反正我就是个老不死的,谁敢说我!”

    林老太太就没吭声了。

    东厢房内,魏家人听了林大爷传达老太爷的话,神色各异:大舅和大舅母瞪着大头媳妇不说话,面色十分难看;二舅低着头不吱声,二舅母则放声痛哭,说林家欺人太甚;三舅两口子陪着笑脸打哈哈。——他闺女还小,横竖怎样都无所谓。

    大头媳妇低头流泪,她知道,这下算是彻底得罪娘家了。

    林大头心疼地握着媳妇的手,心里更恨魏家人。

    林大爷不再冷眼旁观,而是代替林大头说话。

    他威严地对二舅母道:“林家怎么欺人太甚了?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还想怎么样?这事是我大房的孙子做下的,不能为了补偿你们,叫二房的孙子娶你家闺女。没这个道理。我再说句不怕你们生气的话:要不是八斤喝了酒糊涂,弄出了这事,你们想结这门亲我还要好好掂量掂量呢!”

    这话虽口气大,却是实情。

    二舅沉默良久,才艰难抬头,跟二舅母商议。

    二舅母还看不清形势,还要闹。

    林大爷却不准备跟他们耗,起身招呼林大头等人出去,说让魏家人好好想想,想怎么办由得他们,就算要告官,也由得他们。

    二舅母这才懵了。

    等林家人走到门口。才疯扑过去质问道:“赔钱,你们能赔得起吗?我好好的闺女,一辈子都毁了,你要怎么赔?”

    林大爷转头问道:“你想怎么赔?”

    二舅母道:“我闺女的一辈子,你赔不起!”

    林大爷冷笑道:“赔得起还是赔不起你先说说看。”

    二舅母存心要林家大出血,若是他们答应更好,若是不答应。就再提婚事,因此恨声道:“五百两银子。”

    大舅等人吓了一跳,心想她真敢说。

    一个庄户人家,一年到头能有五两银子结余就算不错了。张口就是五百两,林家就算有钱,也不会答应给的。想当年,林大头下聘礼也不过几十两银子,让魏家人在村里狠狠地出了把风头。

    他们很快就呆滞了,因为林大爷说“就依你。”

    林大头也吓一跳。急得拦道:“大伯父!”

    林大爷挥手制止他,不让他说话。

    然后转向二舅母道:“就五百两。这事就算了结了。”

    二舅母呆了一呆,忽然大叫反悔:“不成!我刚才是随便说的。眼下说真的,那我可要好好想想,跟他爹商量了再说。我们小莲出了这事,不多陪嫁些怎么能嫁出去。”

    林大爷禁不住嘴抽抽。目露鄙夷之色。

    林大头则心疼的滴血,张口就想骂。可看看媳妇,又生生地忍住了。用力对地上“呸”了一口。

    大头媳妇更是羞愧地低头。

    五百两银子啊!

    这几年秋生和春生打猎,加上如风帮忙,卖皮毛也卖了几百两银子,可那也是攒了好几年的。夏生学石匠、春生学的木匠,都还没开始挣钱呢,更别提冬生了。

    林大爷冷声道:“你们慢慢想吧。开口之前,先想好你闺女值不值那个价。太贪心了,一下子把亲戚的情分都弄没了,往后这门亲也不用再走了。”

    说完,转身大步而去。

    林大头等人也都走了。

    虽然林太爷发过话。凭他们提条件,但林大爷见二舅母说了又反悔,心里就很不舒服。

    有钱乐意给是一回事。被人敲诈又是一回事,他当然不愿被人敲诈了,因此临走的时候讽刺了一句。

    魏家人听了林大爷的话虽然觉得耻辱,然大舅两口子生气被拒婚,二舅两口子又愤怒小莲受的侮辱,再加上林家态度十分强硬,又生姑奶奶的气,几下堆在一处,还是开了个天价出来——两千两。

    二舅母虽不知林家到底多有钱,却会推算,心想五百两眼不眨就应下了,想必家底很厚,因此不管不顾地开价五千两。

    大舅等人都觉得过分,怕林家不答应。

    二舅母咬牙道:“这是他自己说的,随我们张口。”

    三舅母轻飘飘地问:“这门亲往后就不要了?”

    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三舅舅也赔笑道:“我去撒尿。”

    也跟着走了。

    最后定的是两千两。

    还有,要八斤娶小莲。

    林大爷觉得晦气死了,不知他们为何又改了主意。

    他是宁愿花钱了事,也不愿跟这样人家连亲,因此很不愿意八斤娶小莲。这个孙子本就长歪了,再不娶个好媳妇,回头不是更坏!可是,林大头能拒绝这门亲,他却不能,谁让八斤祸害了人家闺女呢。

    后来听大猛媳妇说小莲这丫头还不错,心里才好受些。

    谈定后,亲戚们再见面,仿佛情分淡了许多。

    小芳哭得躺倒了,小莲根本就没起床。

    林大头听说这笔钱要林春将来还,顿时跳起来不依。

    早知道这样,他肯定要跟二舅哥好好杀价,哪能由着他随便张口,“我不是林大头,成冤大头了!”

    林太爷两眼望着屋顶喊“春儿”。

    林春忙上前应道:“太爷爷。”

    林太爷问道:“你是乐意出两千两银子呢,还是乐意娶小莲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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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01章 拒绝九儿 1
    林春瞅了爹一眼,没直面回答,只道:“小莲妹妹受了委屈,我做哥哥的添些陪嫁给她也是应该的。虽然眼下没那许多钱,往后挣了还太爷爷。”

    他虽然不知太爷爷为什么这样做,想来一定有他的道理,因此没像爹一样不依。

    林太爷听了欣慰点头。

    林大头骂儿子道:“败家子!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林太爷气得喝道:“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两千两银子就把你心疼成这样。你这是怪我多管闲事?你想娶魏家姑娘做儿媳妇?”

    林大头听了不敢吭声。

    林太爷又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宁愿出银子也不想让秋生娶魏家姑娘?”

    林大头忙问“为什么?”

    为了这事,媳妇被大舅哥和嫂子埋怨的什么似的呢。

    林太爷先没回答,而是问道:“你这么中意黄家闺女,不光是看她们能干吧?还看中了黄老实人实在,冯氏虽然不大会说话,也是个本分要强的人。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心里踏实。你再看看魏家人——”

    林大头便苦笑起来。

    林太爷接着道:“小莲的事,他怎么怪我林家都说得过去,把杜鹃那丫头扯进来没头没脸地骂,这样人谁敢沾?好赖不分呐!再说了,这两家结亲,图的就是个和气喜庆;趁人之危,逼亲,这是亲戚该干的事儿?就这样的人家,娶了他闺女,往后别想安生!”

    他还有句话当着大头媳妇没好说的,就是小芳不是个安分的姑娘,他不知道就算了。既知道了,就不容她进门。

    大头媳妇听了使劲垂头。

    林大头见媳妇难堪,忙赔笑道:“爷爷,从先大舅哥他们不是这样的,这还不是你重孙子出息了,‘一家养儿百家求’了。”

    林太爷毫不留情地说道:“什么出息了!还不是看你家过好了,就露出这副嘴脸。那也不能用这些手段。黄家就住你隔壁。你家过得怎么样,他们不清楚?几个闺女长得跟花儿一样,跟男娃子一样上山下地,什么活不做!人家怎不上赶着来求你呢?倒是你求了人家多少年。这人哪,一定要有志气。没志气再好都没用!”

    众儿孙纷纷点头赞同。

    林大头颓然叹气,再说不出话来。

    林太爷瞅了大头媳妇一眼,又对林大头道:“我晓得你心里叫屈,说老五家的八斤闯了祸,怎么要你们出银子。我这么安排是有讲究的:一来他们盯上了秋生和春生。揪住这机会不会放手的。你还不能撒手不管,谁让你媳妇是他们妹子呢。二来好歹那是你媳妇娘家,你媳妇为你生了四个大儿子,养的也好,这功劳大的很。这银子是你儿子帮你媳妇出的。为了这事,她被娘家人埋怨。多给些银子是帮她长脸撑腰,也让她安心。你还不乐意了。平常不是最疼媳妇的么?”

    林大头听了一怔,瞅了媳妇一眼。嘀咕道:“乐是乐意,就是太多了点。”

    他一想起那银子心里就疼,简直像挖他的肉。

    他可不是没见识、没出息,他也晓得算账,知道祖宗手里有财。当年林家陆续出手一大批金丝楠木,又将家里现有的金丝楠木家具献给皇家,就不知得了多少银子。可是他有自己的算法:哪怕林家有几十万,几十个重孙分,分到他春儿头上,也只有一万。一万两让出两千两。他能不心疼?

    大头媳妇听后痛哭了起来。

    林春忙走过去轻声安慰娘。

    林太爷看着孙媳妇,老眼微眯。

    他才不在乎这点银子呢。他就是要用银子砸魏家,还指出这银子必须由林大头家出。由林春还,特意指明林春这是为他娘出的银子。他就是要让孙媳妇心疼银子、心疼儿子,然后对娘家愤恨、心冷。

    老太爷意图很明显,他是厌弃魏家了,又担心大头媳妇顾忌亲情,拉不下情面,所以才使了这一招,令她和娘家哥嫂离心。

    这一招很管用,大头媳妇对哥嫂的愤恨当场飙升。

    痛哭一会,抹着泪道:“爷爷,那这银子也不能叫春儿一个人出,秋生和夏生也该分担些。”

    儿子才十几岁,还没挣一个钱呢,倒背了一身债。

    秋生和夏生急忙点头,说他们该分担的。

    老太爷道:“不叫秋生和夏生出,这是对春儿的磨练。”

    那模样,仿佛让林春还钱是多大的荣耀似的。

    他晓得大头两口子偏爱林春,偏要他出!

    这话不亚于火上浇油,大头媳妇哭得更厉害了,心里火气蹭蹭上升——娘家再好,那也比不上儿子不是!

    林春听了咧咧嘴,想了想还是道:“二舅母本来要五百两,听大伯一口答应了,就改成两千了。太爷爷,咱们任凭他们要,好像不大好呢。”

    老太爷轻笑道:“是不好。可那不是你亲娘舅吗,换上别人我能这么傻?”

    大头媳妇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气死。

    林春扶着娘的手臂紧了一分,瞅着太爷爷十分疑惑。

    林老太太这时发话了,温声道:“大头媳妇,你嫁到林家来几十年,大头对你是没话说。你公婆去的早,你在家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来没受过当儿媳妇的苦处。虽然你姓魏,不能忘本,可也不能不顾儿子。将来是儿子给你撑腰,不是娘家人给你撑腰……”

    大头媳妇唯有点头。

    这样的娘家,她还能指望吗?

    从西厢出来后,大头媳妇心里平静了许多,见了娘家人没了笑脸,也没了之前的亲热,连小莲也懒得去管了。

    林春去隔壁告诉杜鹃这消息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跟隔壁林家人来人往相比,黄家院里有些安静。许是受之前事情的影响。大家也知道冯氏生气,就不好待在这边。连小女娃们也散去了,唯有杜鹃和黄鹂蹲在院墙根下,手里拿着小锄头,正栽菜秧子。

    林春进去,发现九儿也在,正蹲在杜鹃身边和她说笑。

    林春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习以为常。而是深深地看了九儿一眼,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九儿仰头笑道:“才来。我前脚进来你后脚就跟来了。”

    杜鹃就看着林春问道:“都说妥了?”

    林春点点头,将舅舅舅母的要求说了。

    听说魏家要了两千两银子,杜鹃一呆。

    好吧,她承认被“两千两”给震住了。谁让她这辈子一直呆在山里,没见过世面呢,去年精心炒的极品野茶,每斤才卖八两、五两银子。

    这林春二舅母可真敢要!

    杜鹃敢打赌:她怕是都没见过整十两那么大块的银子。

    这还不算,接着又说小莲要嫁给八斤。才真惊呆了她。

    “那要小莲怎么面对?”

    林春一脸烦躁,道:“可不是。我去找二舅和二舅母,叫他们别把小莲妹妹嫁过来——有那些银子办嫁妆,哪寻不到一个好人家。可他们不听,倒说了我一顿。”

    当时二舅母说,既心疼妹妹。就娶她好了;不肯娶她,还跑来卖好,就是来看妹妹笑话的。还说。小莲这辈子过不好,都是他害得。

    他气得扭头就走。

    九儿不耐烦道:“他们爱怎么样随他们自己。”

    林春抿嘴不语。

    杜鹃白了九儿一眼道:“小莲到底是他表妹。要是桂香,你也不管?”说完觉得不妥,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九儿却没在意,瞪眼道:“我姑姑和姑父才不像他那个舅舅舅母呢。真要那样,我爷爷就管不着,王家爷爷也会管的。”

    沉默了一会,林春又说了秋生的事。

    这下杜鹃就很意外了,她以为秋生娶定了小芳呢。

    “那你娘不是好难过?你舅母肯定怪她不顾娘家。”

    “正是。不过他们也没法子,太爷爷作主了。谁也不敢说什么。杜鹃,回头……等人都走了,让婶子去跟我娘说说话。安慰安慰她。今天我娘都气哭了呢。”

    杜鹃点头。

    九儿听他们说这些亲事什么的,有些发呆。直到林春说完了,拉他走,他还在愣神呢。

    两人走出黄家院子,九儿看了林春一眼,欲言又止。

    林春便停住脚,道:“说吧,什么事?”

    九儿这样子,肯定是有话说。在这不说,等去了林家,到处都是人,更不方便说了。

    九儿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想请爹娘上黄家提亲。”

    林春浑身一震,立即道:“不成!”

    九儿诧异极了,问:“为什么不成?”

    紧接着便皱眉道:“春生,难道你也想……”

    林春摇头道:“没有。我没有想,但是你也不能想。”

    九儿听说他没想去黄家提亲,心里松了口气,对于其他的话便不在意了,笑道:“哦,这可怪了,我怎么就不能想了?”

    林春认真道:“你想也得不到的。”

    九儿收了笑容,盯着他问“这话什么意思?”

    林春也深吸一口气,似在平息心中的不安,然后轻声道:“九儿……哥哥,杜鹃平常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她不会答应这门亲的。你让大伯和大伯娘请媒人上门,不是让她为难么?回头她推拒了,惹大伯娘心里不痛快,村里人更要传她的闲话了。五婶婶怎么说她的,你都忘了?”

    九儿呆住了,问:“你怎么知道她不会答应?”

    林春沉默,心道,没有人比我更知道的了。

    可是,他要怎么跟九儿说?

    九儿等不到回答,自己道:“是不是杜鹃没答应你?她把你当哥哥一样,没想到其他,也难怪。我就不同了。”

    林春听了面色古怪地看向九儿。

    只见他面色微红,嘴角含笑,魁伟壮实的一个大小子,愣是让他有了“温柔”的感觉。不禁心里涌起异样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似嫉妒,更像不安,还有些烦躁。

    他再次提醒道:“她不会答应你的。”

    九儿反问道:“她告诉你的?”

    林春犹豫,应该算是吧。

    虽然杜鹃没有具体针对九儿,但她说她在等前世的夫君。他和九儿一直就在她身边,若她的夫君是他们其中一个的话,她早该察觉了。

    所以他就说道:“杜鹃很大方,真要是对你有……别的心思,一定会表露出来的。我就没觉得她对你有不同。”

    九儿嘲笑道:“女娃儿的心思你不懂。你当她脸皮跟你二舅母一样厚啊!就有这样的心思,那也不能让人发现了。我不上门求亲,难道要等她请媒人来林家求亲?”

    林春见他一副很了解女娃儿的模样,嘴抽了抽。

    这家伙死脑筋,真是很烦人。

    可他又不能不管,因此努力劝说他。

    九儿越诧异了,问道:“你为何不让我去?成不成的,求过不就知道了。真不成的话,我也不会怪她。”

    林春听他这样说,灵机一动,便道:“那你等过几年再上门。杜鹃说她不到十八岁是不会成亲的。”

    九儿见他竟然允许了,大喜,忙点头道:“这我还不知道。我这样着急,也是怕再有八斤那样的混账欺负她。她要是跟我定亲了,人家就不敢欺负她了。还有,我想要去投军,走之前把亲事定下来,我心里也能安生些。”

    这下林春可没话说了。

    九儿见他面色又沉了下来,实在摸不清他心里想什么,因此问道:“春生,你到底怎么了,今天一直拦我?咱们兄弟,有什么话不能敞开了说?”

    林春道:“不是我不让你去,我是怕你这么闹起来,让杜鹃难做,回头她又要被人说闲话。”

    九儿道:“那怎么办?我是一定要提亲的。”

    笑话,不试试就退缩,这是他林阳生的风格吗?

    林春把心一横,道:“你先悄悄地找杜鹃问问吧。她要是乐意,你再跟大伯和大伯娘说,请了媒人去提亲;她要是不乐意,你就别折腾她了,省得引一堆闲言碎语。”

    九儿一呆,心里就不是滋味起来。

    春生似乎知道他会被杜鹃拒绝,所以担心他的举动给杜鹃带来麻烦,才一直拦阻他。

    他便闷闷地问:“我要怎么问她?”

    这可是大事,得背着人,又不能让人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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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02章 拒绝九儿 2
    林春也发愁了,平常找杜鹃都容易,因为大家都坦坦荡荡的,这一涉及私密事,便觉得到处都不安全了。

    他想了想,道:“现在就去问吧。”

    九儿睁大眼睛,结巴道:“现在?我……我都没准备……怎……怎么问?”

    一边说,一边还紧张地扯衣襟。

    林春见了十分无语,又不忍,更坚定了要他马上去的念头,“准备什么?你平常不是最痛快的么!现在人少,你直接进去问就是了。再找地方,回头又惹出事来。再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黄家问,比在别处问好。我给你们望风。”

    九儿越是紧张重视此事,林春心里越不安。

    也不知是他自己不安,还是替杜鹃不安。

    他觉得自己一刻也不想等,催九儿马上去问杜鹃,好“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尽快将他这一念头斩断,省得再出岔子。

    自家兄弟这样帮自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九儿便把心一横,转身和林春又走进黄家院子。

    杜鹃见了一愣,“怎么又来了?”

    九儿就没声了,却把眼睛转向黄鹂。

    林春很干脆地对黄鹂道:“黄鹂,你去那边,我们有事跟你二姐说。”

    黄鹂听后撅嘴,二姐的事就是她的事,背着她说怎么行?

    可是,林春难得这样正色要求她,她也不能不懂事。

    算了,先走开,回头再问二姐。

    小女娃便去西墙根下给已经栽好的南瓜秧子浇水。

    林春见她走了,便捡起她丢下的小锄头。又从杜鹃身边地上拿了剩下的几棵南瓜秧子,道:“剩下的我来栽吧。”

    便走到南边院墙根下栽菜去了,顺便看着院门口来人。

    杜鹃见这阵势,明白是九儿有话跟自己说,便笑看着他,问道:“什么事?”

    九儿见林春这么利索,转眼就剩他和杜鹃单独对面了。便又紧张起来。他干笑着蹲下身,嘴里叫一声“杜鹃”,手底下无意识地扯着草,一边想措辞。

    谁知杜鹃拦住他手道:“哎!哎!你扯我菜秧子干嘛?”

    九儿低头一看——

    可不,他就跟丢了魂似的,也没仔细看,这块地方被锄得干干净净,哪有什么草,他手上拿的可不是杜鹃刚栽下的瓜苗!

    他闹了个大红脸。忙直接用大手扒拉开土坑,又把瓜苗栽进去,一边笑道:“我昏头了。”

    栽好后,又看着杜鹃呵呵乐。

    杜鹃便有些明白了。

    九儿笑了一会才道:“杜鹃,我准备去投军。”

    杜鹃眼睛一亮,道:“好啊!这么快?”

    九儿点点头。接着道:“我要走,又不放心。今天八斤那狗东西欺负你,往后说不定还有旁人。我就想让爹娘来提亲。要是咱们定了亲,就没人敢欺负你了。你……你可乐意?”

    他到底爽快,三两句话就把心思说明了。

    杜鹃见九儿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竟然有些脸红。

    这孩子虽然才十五岁,已经不能算孩子了,整一个帅小伙,绝对威武霸气那种。用那么火辣辣的目光这么近距离地盯着她,她想装平静也难。于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少年道:“九儿,我……怕是不能……”

    九儿心直往下沉,问道:“为什么?”

    随即转头看向那边的林春。“可是为了春生?”

    杜鹃急忙摇头,认真“撒谎”道:“不是。鱼娘娘对我说,我的姻缘早定了。我前世的夫君会来找我的。”

    她不得不再次说一遍“真实的谎言”,以期让九儿死心。

    谁知九儿立即接道:“那我一定就是你前世的夫君。”

    斩截的口气,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定定地看着杜鹃。

    杜鹃愕然,心道这可不是什么比赛,你优秀就能赢。

    她轻声道:“九儿,这不是乱猜的,是有事实证明的,否则认错人不麻烦了。我可以很肯定不是你,也不是——”不知为什么,说到林春她居然顿了下,眼前同时闪过他和杨元的面容——“也不是林春。”

    她说得很坚决,一定要斩断九儿的念想,希望他没有陷得太深。

    九儿这才真正傻了。

    想起之前林春说的话,呆呆地问:“你早告诉林春了?”

    他心里很难过,杜鹃待他和春儿还是不同的。

    杜鹃点头道:“很早就告诉他了。因为大头伯伯和我爹娘从小就给我们口头定了亲,你想,我能骗他、耽误他一辈子?当然要告诉他了。这几年,全靠林春阻拦,不然大头伯伯早提出下聘了,我想赖账也不行。”

    原来是这样!

    九儿长出了口气,心里好受了些,但还是空空的。刚才之前还填得满满的呢,像有许多期盼,令他无时无刻不精神雀跃。

    杜鹃一面观察他,一面又解释道:“我以为,我跟林春有那样一个口头婚约,别人就不会生出结亲的想法了。没想到你会来。九儿,姻缘天定,你这么出色,你的媳妇也许早就在等你了呢。”

    她真没想到九儿会爱上她。因为林春一直对她很好,两人又有那么一个半真半假的口头婚约,林大头更是把娶她做儿媳妇挂在嘴上,九儿能不知道?

    知道了还起这个念头,也不知哪儿出了错。

    九儿很快走了,走的时候,面色没什么不好。

    可是,杜鹃还是不放心,对林春使了个眼色。

    林春便丢下锄头,拍了拍手跟了出去。

    出去了,才发现九儿往村子中央走,这是他回家的路。

    之前原本说好去林春家吃晚饭的,九儿很明显不想去吃了,林春也没提醒他。

    兄弟俩走了一阵。九儿停下脚步,对林春笑道:“我没事。你回去吧。你家里还有好多人和事呢。”

    虽然两兄弟一直无话不谈,但九儿这会子却只想单独待着。有些心事,便是对好兄弟也不想说。不是不信任,而是那样的事只能独自品味。

    林春看了他一眼,道:“好。”

    转身就走了。

    再进黄家院子,杜鹃正蹲在墙根下发怔。

    看见他来。她轻声问道:“没事?”

    林春摇摇头,在她身前蹲下,道:“没事。男子汉,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还是顾你自己吧。”说得他们像是多大的男子汉似的。

    杜鹃茫然道:“我自己怎么了?”

    林春瞅了她一眼,道:“往后少出去。”

    杜鹃立即就明白他说什么了,想想认真点头。

    林春问:“都栽好了?”

    杜鹃点头,说“把罩子罩上就成了。”

    然后,两人一块动手,用竹蔑编的大罩子将南瓜秧子罩了起来。省得被鸡啄了,一直要等到瓜苗牵起藤蔓才拿开罩子。

    杜鹃道:“你不回去?屋子才盖好,好些事呢。”

    林春头也不抬道:“明天再做。累了这些天,我也要歇歇。”又说道,“今年我娘说也在墙根下栽些扁豆和南瓜。摘起来方便。”

    杜鹃微笑道:“我这还有菜秧子。”

    正在这时,大头媳妇让冬生过来喊杜鹃姊妹过去吃饭。

    想想那个二舅母。杜鹃不太想去。

    林春冷脸道:“你怕她什么?越这样越要去。”

    杜鹃一想也是,这样的小人,你越退她越不知好歹。晚上还不知怎么当着人骂自己呢。去了正好见机行事。

    林家晚上还有不少人,足摆了七八桌。男人在东边正堂,女客在西边正堂。

    因为下午林大爷已经和林春二舅定下了八斤和小莲的亲事,也给了聘金,就算再不喜欢他们,既对了亲,也要派人陪着。

    林家族人多,总有几个喜欢扯闲话的,二舅母又一肚子不平,觉得小莲就是被杜鹃害了。跟人反复诉说委屈。在她嘴里,杜鹃成了勾引林家兄弟的妖精,迷得八斤失了魂。才发疯害的小莲。

    八斤就要成她女婿了,当然不能怪,这一切都怪杜鹃。

    大舅母也是一肚子恨,觉得林家没答应秋生和小芳的亲事,也是受这事牵连;加上之前小芳在黄家跟小女娃们吵架,那什么里脊肉的事也都是杜鹃的主意,嘴里便没好话,“拿林家的东西做人情,撺掇春儿给人送一辈子的梳妆盒。”

    这件事实在太过分了!

    一些不明内情的林家人顿时对杜鹃不满。

    二舅母又恨恨地说道:“三岁看老。她一点大就晓得去摸小奶娃的雀儿,能是什么好货色!”

    大舅母来的时间长,听说往事多,立即道:“可不是,后来不就闹出来了:长辈给定的亲不乐意,闹得鸡飞狗跳,还不认爷爷奶奶。把黄家两个老的气晕了,黄老头差点气死了……”

    二舅母立即振奋,不等听完,就大声道:“她怎么能乐意?定了亲就不好勾引小男娃了。那一脸的骚相,把春儿、秋生、九儿、冬生夏生都迷昏了头。就我们姑娘眼睛瞎,认不清好坏。人家三个闺女使手段,全靠她儿子养着,她还当什么好东西,一心想娶了来做儿媳妇……天生的骚*货,补衣裳还要补一朵花。咱们庄户人家女娃哪有这样的?忙都忙不过来呢……”

    听的人不知不觉点头,觉得有道理。

    “吃还要吃好的,这么烧,那么炒,哄得林家兄弟团团转,成天往黄家送肉……”

    杜鹃姊妹已经进来了,和桂香等人在靠墙的一张桌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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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03章 反击
    二舅母她们说得正兴头,根本没注意,依然将杜鹃从吃大头媳妇奶的经历说起,一一拿出来批判,证明她就是骚狐狸投胎。

    冯氏等人是帮忙的,还在那屋端菜呢,还没来。

    已经落座的,有些人当闲话听,看热闹;有些两边都不得罪,缩着头装没听见;还有些跟着凑趣,还问呢;再有就是跟黄家关系不错或者心里明白的人,就替杜鹃姊妹说公道话,却引来激烈反驳。

    “你就听她那个小闺女晌午骂的那个话,你们谁家的闺女能骂得出来?那是小女娃能说的话吗?她张口就来,熟得很!”

    二舅母证据确凿,断章取义,却根本不提自己先骂了一堆污言秽语,才引得黄鹂对骂回去。

    在她的意识里,她是嫁了人的媳妇,能敞开骂人;黄鹂是小女娃,就被骂了也该受着、忍着,要是回骂了,就失了小女娃的本分,就不是好东西。

    黄鹂气得小脸通红,眼泪都快下来了。

    无奈杜鹃死死地拉着她,不让她出声。

    黄雀儿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大声道:“二舅母,请你嘴巴放干净些。”

    二舅母等人这才发现杜鹃姊妹已经来了,不但不收敛,反而兴奋不已。

    她正嫌没个对手,自己说不过瘾呢。

    闺女的亲事解决了,还得了一大笔银子,样样都顺心,唯有一样不如意:就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没出来,这就要拿黄家姐妹出气。

    “干净?你哪干净了?你爷爷奶奶帮你定的亲不乐意,不要脸赖上我外甥。一点大年纪就知道卖*骚……我家小莲还躺着呢,你们倒跟没事人一样,又跑出来招摇卖弄了。天生的骚*货、浪*货,一会都闲不住……”

    杜鹃先低声喝住黄鹂“看我的!”再一把拉住黄雀儿,让她坐下。低声跟她说了两句话,黄雀儿才忍着泪不出声了。

    二舅母见这样,更加肆无忌惮地骂了起来。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花样翻新,桂香等人都听得忍无可忍。

    早有人听不过。出去喊人了。

    进来上菜的媳妇也回头找了大猛媳妇和大头媳妇告知此事,两人便急忙赶了过来。连林大头父子也闻讯赶来。

    杜鹃就等一个机会,当大头媳妇在门口一露面,她便立即脆声叫道:“大头婶子!”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都看向她,要听她如何告状。

    大头媳妇急忙挤出一个笑脸,道:“杜鹃……”

    心虚加苦涩。那笑比哭还难看。

    更多的,是满腔的怒火,却不知当着人如何发。

    杜鹃没有告状,而是低头示意她看桌子底下。“婶子,好多狗呢,钻来钻去,乱咬人。”

    凡开酒宴,人闹狗也闹;人在上面吃。狗在下面吃。这会子还没开始吃,那些狗都已经钻在桌肚下面等着了。要是一个桌肚里多挤进几条狗,免不了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汪汪”乱吠。

    大头媳妇听了也没多想。只想着借机岔开话题,回头再跟大嫂二嫂算账,于是忙堆笑道:“赶走,都赶走!这狗也太嫌人了,还没开始吃呢就在下面等着。”

    说着四处找棍子,要帮杜鹃撵狗。

    杜鹃却笑道:“是要赶。狗咬人,咱不能咬回去,拿棍子赶、用石头砸,都行。”

    一面说,一面抄起筷子,从面前的菜碗里夹了个油炸肉圆子,扬手就甩了出去,正中二舅母眼眶,砸得她尖声嚎叫。

    又对呆看的黄鹂喝道:“打狗你都不会了?”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黄鹂立即醒悟,她心中恨比天高,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红烧酱猪手,朝二舅母扔过去。

    二舅母被突然袭击,自然张嘴就骂“小骚……”

    那“货”字就被猪手给截断了。

    一屋子人都惊呆了,看着黄家两闺女用桌上的菜砸“狗”。而那些菜砸过去,正中目标后自然落地,引得所有的狗一窝蜂往那一桌钻去,撕咬狂吠不止,乱成一团。那一桌的人慌得避之不及。

    二舅母等人气急败坏,破口大骂,要把一切脏丑字眼都骂出来,方能倾泻心头恨,一面躲闪。

    然杜鹃姊妹盯着她们,根本躲不开。要大骂,每每一张口,就被飞来的佳肴砸得骂不下去。满头满脸油污,又疼又难受,还丢人。生平没吃过这样大亏,气得疯狂。

    杜鹃一边砸,一边还谆谆教导黄鹂:“我平常怎么教你的?小女娃,嘴巴要干净,别学人家什么脏话丑话都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不能跟她计较。你就是不听!你晌午说得那叫什么话,人家嘴巴不干净,你跟着学,连你也变得不干净了。”

    她训一句,黄鹂答一句,认错的态度十分诚恳。

    姐俩嘴上说着话,手底下也没闲着,把一桌子菜都当武器,砸得那边二舅母和大舅母“嗷嗷”叫。

    二舅母和大舅母也拼命想躲,无奈杜鹃的手艺非凡,根本无从闪避;要往桌子底下躲,偏偏下面的地盘被一群狗给占领了。

    二舅母几乎疯狂,拼着被砸骂出一声“小逼货,小婊*子!千人……啊——”

    杜鹃眼中厉色一闪,夹了一块红烧鱼里面的生姜扔过去,正中她大张的嘴巴,直贯入喉咙眼。那香辣味道立即弥漫开来,呛得她放声咳嗽。一作呕,就把肚里的存货呕了出来,“哗”一声吐了满桌。

    满堂的人都捂住嘴,畏惧地看着杜鹃和黄鹂。

    黄鹂才不会用那些软东西呢,她抓的都是硬骨头菜,手底下也用劲,大舅母和二舅母被她砸得鼻青脸肿,大舅母脸上更是见血了。

    大头媳妇和大猛媳妇呆呆地看着,也不知道拦阻。

    大头媳妇从未见过杜鹃打人。

    她是看着杜鹃从小长大的,太了解她了:平常对人没话说。挑不出一点不好;可真要惹火了她,那是死也不肯干休的,爷爷奶奶也别想让她屈服。

    眼下。娘家嫂子算是惹毛了这丫头了。

    她能说什么?

    大嫂二嫂骂的那些话,难道就让人家受着?

    没这个道理呀!

    再说。她私心里也隐隐希望杜鹃教训两个嫂子,她也存了一肚子气没出呢。要是她上去,顶多跟大嫂二嫂发火骂几句,她还能动手打她们?

    所以,她便装傻了。

    大猛媳妇也不好上前,因为杜鹃问她“狗一直追着我咬,我要怎么办?是随它(她)咬死我呢。还是用棍子赶、用石头砸?”

    她便知道魏家人把杜鹃惹火了。

    这口气要不让她们姊妹出了,等任三禾和冯明英出场,后果更不可收拾。这两人可都来了呢,正站在门外。拦住林大头父子,愣不让他们进来插手劝阻,都看着杜鹃姊妹砸。

    也好,她也早看这两婆娘不顺眼了。

    跟大头媳妇想的一样,她也觉得自己就算出面。也不好动手打人,不如让杜鹃教训她们。

    冯氏赶来了,掳袖子就要开骂,被黄雀儿拉住了。

    “娘,咱不能学人家。狗咬咱们。咱们不能咬回去。让妹妹用‘石头’撵走她们就好了。”

    冯氏见这场面,明白闺女意思,便不再骂二舅母等人,转而骂自家闺女道:“谁叫你们来的?家里没吃的了?惹不起人家还躲不起啊!”

    这是说给林家人听的。

    杜鹃高声道:“娘这话不对。从来只有人撵狗,哪有人躲狗的。狗都全来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来?”

    冯氏反接不下去了。

    林春一个表嫂,一直没插话,因此也没被袭击,这时怒道:“看着你们长得白白嫩嫩的,骂人长辈是狗……”

    杜鹃明知她没好话,高声截断道:“虽然咱们是庄稼人,嘴巴也要干净。就算嫁了人的媳妇也不能没顾忌,满嘴的脏话丑话,自己丢人不说,让儿女在外都抬不起头来。人家听了要说,长辈都这样,养的闺女还能好了?整天听着也学坏了。你们说是不是?”

    桂香和青荷早义愤填膺。可是杜鹃姊妹不出声,她们也不好出头。现在见杜鹃这样反击,心里无比畅快。

    她们才不怕得罪魏家人呢,因此大声道:“是!”

    “就该撵走!”

    “砸死她!”

    杜鹃将二舅母等人砸得满脸油污,眼睛都被糊住了,丝毫不给她们张嘴骂的机会,然后见好就收,一拉黄鹂,命她别砸了。

    黄鹂至此才对二姐佩服,令行禁止,马上停手。

    姐俩刚一停手,二舅母和大舅母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立即释放了出来,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三个小骚*货,从小就卖逼,勾引一个村的男人,老小都不放……不认爷爷奶奶的畜生……”

    屋里很安静,两妇人污言秽语乱喷,突兀极了。

    饶是在场的都是乡村媳妇,平日里什么脏话混话都听过,跟人吵嘴对骂也不含糊,可看看跟花朵儿似的杜鹃三姐妹,都觉得这骂声说不出的刺耳。

    偏偏黄家人一声不吭地听着。

    杜鹃紧紧拽着黄鹂,严厉禁止她还口。

    黄雀儿也紧拉着冯氏,使眼色不叫她出声。

    她觉得,杜鹃还有后招。

    果然,杜鹃任那两个妇人骂了一大段,见林春兄弟就要爆发,立即高声叫道:“大头伯伯!”

    这回,她没喊大头婶子,而是叫林大头。

    林大头便满面怒气地走了进来。

    二舅母还不觉得,以为杜鹃要林大头为她出头,更加卖力的痛骂。

    杜鹃却问道:“大头伯伯,你说,我该不该砸?”

    林大头额头青筋乱跳,大声道:“砸!”

    一语未了,黄鹂抄起那条红烧鲫鱼就扔了过去。

    ***

    周末愉快!
《田缘》正文 第204章 奶奶出头
    鲫鱼砸在二舅母脸上,肉撞成了红红一坨烂泥,可鱼刺却很有力道,扎得那妇人一脸密密麻麻的刺疼,又辣,顿时惨嚎起来。

    黄鹂却哭喊道:“我叫你骂!我叫你骂!啊——”

    她到底年小,当着人被骂得如此不堪,心理承受不住,放声痛哭起来,一声比一声高,又喊爹又喊娘,疯了一样把一桌的菜都扫到地上,不依不饶。

    堂上更加混乱了,坐在席上的人纷纷起身躲避,这酒宴算是彻底被毁了。

    任三禾放手,林春兄弟冲进来,架住两个舅母就往外拖。

    两媳妇满头满脸油污、色彩斑斓,嘴里还在谩骂不休,又痛恨秋生兄弟帮黄家的三个小狐狸精欺负舅母,连带他们也骂上了,一直嚎到院中。

    屋里,冯氏随手扯下围裙,抱着大哭的黄鹂,帮她擦油污的右手,一面对林大头夫妻道:“退亲!我要跟你们退亲!这样的亲戚我们不敢攀。再来一回,我三个闺女都要被人害死了。”说完朝杜鹃姊妹道:“回家!”

    大猛媳妇等人急忙上前拦阻,哪里拦得住。

    杜鹃傻眼——这口气出得好像不大利索。

    家里人跟她还是不一样,始终很在乎这些人事。不像她,虽然融入了这山村生活,但涉及这样的纷争,却超脱的很,不会太把这些村夫村妇之流当回事,砸归砸,砸完了气也就没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跟着娘和姐姐走。

    门外,黄老实闻声也赶来了,对着二舅舅等人跳脚痛骂道:“我日你老娘!我日你媳妇!我日你闺女!日你一家子老小!”

    他也只会骂这个了。

    这是乡下娃儿从小就学会的村骂。

    林春两个舅舅顿时脸色难看无比,再一瞧媳妇被几个外甥架着拖了出来,满头满脸都是肉菜油污。红红白白的,也不知是血水还是鱼汤,禁不住恶向胆边生。愤怒地质问秋生:“混账东西!你们都帮着外人欺负舅母?”

    他可是听见林大头那一声“砸”的。

    林春呛声道:“舅母不骂人人家会砸她?”

    外甥孩童脾气,丝毫不顾亲娘舅面子,满脑子想的是:要不要学杜鹃,也来个不认亲娘舅呢?

    二舅舅跌倒,看着外甥伤心又愤怒。

    另一边,夏生听冯氏喊“退亲”,拉着黄雀儿姊妹要回家,顿时懵了,恼怒地冲林大头大叫:“爹!”

    他们兄弟再能耐、再恨,也不能对舅舅和舅母怎样,只有靠爹出头了。

    林大头两口子拼命地拉冯氏母女,说着恳求的话。

    林大头对舅兄两口子的憎恨到了极点,他从未这样愤怒过。之前听说小莲被八斤祸害了,他都没这么愤怒。

    看着依然满脸含笑的杜鹃,他忽然就明白了:他心心念念想要为儿子娶杜鹃,不仅是看中了她这个人,更是把她当作闺女一样了。

    她生下来就吃媳妇的奶,几乎就是媳妇养大的,他都记得她小时候牙牙学语的模样,看了心里软乎乎的;她从小常跟春儿一块玩,脆声欢笑填补了他没有闺女的空虚;等长大些了,就淘气了,常捉弄他,可他一点也不生气;她每做了普通却新奇的食物,总不忘送给他们一份;他和媳妇过生日的时候,她也会给他们做一身衣裳和鞋袜……

    她就跟他的亲闺女一样。

    他就是喜欢她,比黄老实溺爱黄鹂都不差。

    可是,今儿她却在林家被人这样辱骂。

    他可生气了,比黄老实还要生气。

    他一边好言恳求冯氏。一边愤怒地瞪向魏家人。

    这时,黄老爹和黄大娘从东屋出来了。

    黄大娘本来跟林家的老奶奶们坐在里屋,西屋吵起来的时候。林老太没理会,说有儿孙去管。当老人的别出头,乐得自在。

    等一帮人吵到院子里来了,黄大娘听见林春两个舅母骂自己孙女,冯氏又喊“退亲”,黄鹂又哭叫,哪里还能忍得住,立即就出来了。还喊了黄老爹。

    差不多的人都有护犊子本性,黄老爹和黄大娘也有。

    黄大娘冲向二舅母她们,就要放声大骂。

    才喊出“老娘”两个字,就被杜鹃上前拼死拉住。捂着嘴拖到一旁。

    等她松开手,黄大娘气道:“你拉我做什么?”

    杜鹃拥着她肩膀小声道:“奶奶,你不能骂人。我刚才还说呢,骂人的人是狗叫,我当狗打的。瞧她们身上。都是我跟黄鹂砸的。奶奶要是也骂起来,人家对出来,那不变成我骂奶奶是那个什么了么。”

    黄大娘听了吓一跳,急忙捂住嘴。

    接着,赶紧又拿开来。惊问道:“她们身上是你砸的?”

    杜鹃用力点头,飞快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黄大娘听得瞪大眼睛,然后忍不住得意地笑了,暗赞孙女有能耐、不算太吃亏。想想又不甘心地问道:“这两个死婆娘又骂了。你不让我骂回去,那你就再砸她。把她门牙砸碎了才好。”

    杜鹃忙摇头,低声跟她说了一番话。

    黄大娘恨恨地说道:“就随她骂?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杜鹃劝道:“奶奶你别骂脏话,太难听了。你得跟她讲理。”

    黄大娘嘴抽了抽,心想小娃娃家不懂事,这时候讲什么道理呀,讲道理有屁用。

    杜鹃忙又说道:“奶奶我告诉你,骂人的最高境界是不带一个脏字。你得这样……”附耳嘀嘀咕咕跟她说了一番话。

    黄大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将信将疑。

    孙女说得好像很深奥,她不好意思多问。

    正好二舅母见黄家两个老的出来了,便骂冯氏“一家子不孝的东西。教出来的闺女不认爷爷奶奶,都是畜生。”

    这是想挑拨她们婆媳反目。

    黄大娘上前“呸”了她一口,骂道:“老娘高兴跟儿子媳妇吵架玩,管你屁事?老娘的孙女不晓得有多孝顺,这全村人都晓得。你才是畜生,把闺女卖了两千两,有你这样当娘的吗?”

    她骂得别扭极了,因为谨记杜鹃说的不能骂脏话,还要讲道理,所以一边骂一边想,十分不解恨。

    她又惦记另外一桩事,又转向冯氏训道:“没脑子的东西!被人三句话一骂就昏了头,就要退亲。这亲事是老大和大头侄子亲口定的,你说退就退,你没脑子雀儿还要名声呢。那婆娘不安好心,巴不得你退亲,她好跟着就把闺女送进林家,你被人算计了还不晓得……”

    当年他们要死要活地逼着大儿子退亲,都没有得逞,如今冯氏说退就退,他们做公婆的脸面往哪搁?

    冯氏听了轰然醒悟,脚下便不动了。

    林大头急忙道:“谁说要退亲?大娘放心,我是坚决不答应退亲的。”

    黄大娘听了十分得意,转而又去跟二舅母“讲道理”。

    另一边,黄老爹也怒斥林春两个舅舅。

    老两口这样维护孙女,除了护犊子,也是另有缘故的。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黄家的局势也是一样,早风云变幻,不同当年了。

    当年任三禾下狠手砸了黄家老宅,不但没让杜鹃家和爷爷奶奶那边断绝关系,反而从此相安无事起来。

    其中缘故多多,最主要有几条:

    首要一条便是黄老爹他们畏惧任三禾,不得不服软。

    其次则是杜鹃姊妹不论打鱼打猎,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孝顺爷爷奶奶。这可不比往常,这些都是她们姊妹亲自捕获来的。黄大娘见孙女跟男娃一样上山下河,心便软了,每回都十分承情,不像从前不知足。

    最后就是杜鹃教小顺读书的事。黄家几辈子也没人认得一个大字,如今小孙子居然读书写字起来,连小宝也跟着认了几个字。黄老爹老两口就不说了,凤姑和黄老二早低头了,逢年过节都会让小顺给大伯这边送东西。

    虽有这些缘故,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黄家老两口跟大儿媳和好,那是不可能的,但黄小宝兄弟和杜鹃姊妹却处得极好,老两口对几个孙女的态度也有所改变。

    更有一桩缘故:林大头家几年间就兴旺起来,黄家老两口见黄雀儿嫁夏生已成定局,渐渐的私心里也认可了这门亲,心想这样也好,雀儿将来能帮衬小宝小顺兄弟。因此,黄家跟林家也走动起来。

    所以,黄大娘听冯氏喊退亲,能不生气吗?

    她一边在心里骂大儿媳没脑子,一边就冲了出来。

    于是,看热闹的人就发现:杜鹃嚷嚷不认爷爷奶奶,好像是上辈子的事,祖孙俩好着呢。黄大娘一边骂,一边还低声跟杜鹃嘀咕商量几句,那情形就像杜鹃在教奶奶骂人。

    林春两个舅母骂得全是污言秽语,黄大娘却一桩桩、一件件地摆事实、讲道理,还拉林家有脸面的人来评理。

    这样鲜明的对比,让大头媳妇更恨哥嫂了。

    她觉得这一辈子的脸面都让哥嫂给丢尽了,因为黄大娘把她哥嫂卖女儿、向外甥逼亲的事统统抖露了出来。

    林大头见媳妇难过,忍无可忍正要大发作的时候,二舅兄不知死活地撞了上来:“桃子,你看看你儿子,合着外人欺负舅舅;还有这几个毛丫头,把你嫂子欺负的这样;还有你侄女……桃子,今天你要不给哥哥一个交代,我就不认你这个妹子!”

    二舅母也叫道:“对!跟黄家退亲。不要黄家的小骚*货。”

    大头媳妇只觉头晕晕的,眼前人影晃啊晃,终于支持不住,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大猛媳妇惊叫着上前搀扶。秋生兄弟几个也一拥而上。

    林大头冲着二舅兄怒吼道:“那就滚!老子再不认魏家这门亲!”

    喊完,急冲冲地跑去看媳妇。

    二舅舅等人都惊呆了。

    黄大娘面上露出胜利的笑容,拉着杜鹃的手问:“累了半天,可饿了?你先前都没吃吧?跟奶奶去那边吃。林家老太太在那边呢,刚才还说起你呢。”

    杜鹃:“……”

    她转向另一边,道:“奶奶,我去瞧大头婶子。”

    黄大娘忙道:“快去看看。她奶大了你,你要记得报恩。”

    杜鹃转身逃也似的跑开。

    这样的奶奶,实在让她不习惯。

    黄大娘又去哄黄鹂了。

    ***

    又是四千字,聊表诚心,惭愧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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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n_n)o谢谢!
《田缘》正文 第205章 如此成全
    最后,这事还是林太爷出头解决的。

    林太爷发话:这门亲林家不认了,把小莲留下,其他人明天离开,从此不许再进林家门。

    这可是他一手促成的结果。

    二舅舅等人又惊又怒,林大头虽然也说不认他们,但那只不过是气话,可林家老太爷说的话分量就不同了。

    大舅舅也说林家人不讲理,偏袒黄家。

    林大爷插嘴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心里有数。别把人都当傻子。我们没空听你讲歪理。听多了,自己也变歪了。”

    命林家人都不许理他们。

    魏家人这才懵了,遂软了下来,给老太爷跪着赔罪。

    林太爷不松口,还要他们给黄家赔罪。

    二舅舅激动地说:“黄家两个小女娃眼里没长辈,把他舅母砸成那样,老爷子怎不管?”

    杜鹃却说她没砸二舅母。

    二舅舅看白痴一样看着她,说:“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还想赖账?”

    杜鹃认真道:“我说没砸就没砸。我砸的是骂我的人。”

    二舅舅被她气得要吐血——骂她的人不就是二舅母她们吗,以为这样就能混过去了?遂怒道:“你还敢瞎说八道!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砸的就是两个舅母,还有你表嫂她们。”

    林家人也听得一头雾水,觉得杜鹃这么混不行。

    林春却炯炯地看着杜鹃,等她的下文。

    杜鹃便闲闲地说道:“这么说,是二舅母和大舅母骂的我?那就难怪了。骂出那样话的人,不配当我的长辈!我也没有这样的长辈!我没打得她满地找牙,还是看大头婶子的面子呢。”

    大舅舅和二舅舅顿时面色青红交加。

    大猛媳妇瞅着杜鹃嗤一声乐了。

    杜鹃又对魏家人冷笑道:“反正好多人都听见了。你问问大家:骂出那样脏话的人,配当人长辈吗?”

    当年她跟奶奶吵架,奶奶气得恨不得打死她,也没这样骂她呢。除凤姑说了黄雀儿几句,她便当场怒斥了这个小婶。

    黄大娘赶紧道:“就是。我都没骂过我孙女,那两个婆娘凭什么骂她?她们是哪门子的舅母?”

    黄鹂也道:“我大姐没砸。是我跟我二姐砸的。”

    换言之,她跟二姐可不是林家媳妇。才不认这舅母呢。

    魏家人终究没给黄家赔罪,但也不敢要交代了。至于林太爷要跟魏家断绝关系的事,他们装糊涂。拖几天,难道妹婿还能拿棍子撵他们走?

    再说,杜鹃和黄鹂也把两个舅母砸很了,甚至见血破相了,如今正清洗上药呢。——那伤口上覆盖了油污,清洗的时候可难受了,疼得惨叫不止。还有眼睛也沾了辣油。火辣辣的疼。

    老太爷知道他们伎俩,吩咐林大头不许魏家人见他媳妇。

    一是防止他们厚脸皮恳求,然后孙媳妇心软;二是杀杀他们的性子,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老太爷还不放心,又把秋生兄弟几个叫去吩咐道:“那虽是你们娘舅,也不能由着他们。记住了:我林家的事。不许外人插手,管他娘舅和还是爹舅!我活一天,就给你们做主一天;我死了。你们找你大爷爷做主。”

    秋生兄弟几个一齐答应了。

    林大爷尴尬地朝窗外看了看,见没人,才放心。

    老爷子教重孙子的话,可不好往外说。

    乱了一通,大猛媳妇又张罗补充饭菜,重新开席。

    冯氏因为婆婆提醒,也不走了。

    凭什么她要走?

    走了就便宜了二舅母他们了。

    她就不走,也不退亲,气死魏家人。所以,杜鹃姊妹也留了下来。和桂香等小女娃单独在西厢屋内开了一桌。

    这里平息了,林家老宅又来事了。

    八斤娘因为儿子的事悲痛欲绝,一面埋怨长辈偏心。不顾儿孙,一面怨恨杜鹃招蜂惹蝶,迷坏了儿子,一面又痛骂小莲无耻,勾引表哥。

    其中,她最恨小莲了。

    理由自然也跟老太爷想的差不离。

    她一边恨,一边跟男人商量,要怎么恳求长辈回转心意,挽救八斤性命。因为八斤被林春打断了鼻梁,左耳也被砸得失聪了,加上身上的伤势,若不好好诊治调理,怕是活不成。

    这山里虽然没有名医,却有好药。

    似这种外伤,只要用药好好调养,还是能养好的。

    两口子正商议,就听说爹帮八斤定亲的消息,定的还是小莲。八斤娘当即哭了,说宁死也不让这小骚*货进门,她可是心心念念惦记春生呢,这事人人都知道,八斤成了活王八了。

    林大胜深知爹的决定无可更改,因此愁苦满面。

    八斤娘想起在祠堂受苦的儿子,忽然眼珠一转,得了一个主意。她跟林大胜嘀咕了一阵,然后两人略收拾了一番,悲悲切切地往黄家来了。

    正好杜鹃姊妹刚吃完酒席,正要回家呢,就碰上了。

    林大胜两口子立即跪在黄家大门口,给杜鹃磕头。

    杜鹃情知来者不善,闪到一旁,也不问什么事,只叫他们有事去跟林家老太爷说,别找她一个小孩子。

    八斤娘暗恨,哭道:“杜鹃,八斤虽然糊涂,对你那是一片真心。如今这事也吵出来了,我跟他爹也晓得你受了气,还坏了名声。你放心,我们不会赖账的。我们今天就是来给儿子认错的,再向黄家提亲。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当闺女一样待,你进门就当家……”

    话未说完,黄雀儿气黄了脸,尖叫道:“你做梦!”

    黄鹂也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东西!”

    林大胜气得就要站起来,想起跟媳妇商量的,又强忍下来。低头不发一言。

    杜鹃喝住黄鹂,望着林大胜两口子思索起来。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要好好想想。

    她虽没有心机,却并不笨,只是不喜欢用心计罢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想清楚了再出招。以免被人利用暗害了。

    想毕,她让黄鹂去林家叫人,自己就和黄雀儿站在旁边。也不生气,也不劝说,也不惊慌,任凭林大胜两口子说什么,死都不开口。

    林家院内,好些人都跟杜鹃姊妹一样刚吃完饭,林大胜两口子在黄家门口跪求认错、黄雀儿尖叫。立即惊动了他们,都跑出来看究竟。

    接着,林大猛夫妻和秋生林春等人也都赶来了。

    并没有惊动老人。林大头在陪媳妇,也没来。

    听八斤娘再一次“情真意切”地哭诉八斤对杜鹃的痴情,说五房愿意承担后果,为杜鹃正名声。用八抬大轿抬她进门等等,林春血气上涌,在舅舅舅母那受的气一齐喷发。大吼道:“再敢说一句,我马上去杀了那畜生!”

    八斤娘吓一跳,瑟缩地用膝盖跪行,躲往林大胜身后。

    然见林大猛喝住林春,杜鹃也劝他,胆气便又壮了,又哭诉起来。

    秋生讽刺道:“五婶痴心妄想,五叔也昏头了?”

    林大猛冷冷地问五弟:“你们这样做,小莲怎么办?”

    林大胜不满地说道:“她不是惦记春儿么。”

    八斤娘也道:“强扭的瓜不甜,小莲惦记春儿。我们不逼她,就让春儿娶她好了。八斤喜欢杜鹃,不如成全他们。这样都皆大欢喜。”

    杜鹃气得笑了。

    成全他们?是成全她儿子吧!

    这世上的人。没有最奇葩,只有更奇葩。

    林大猛跟媳妇对视,也觉得不可思议——

    老五媳妇这脑子,也不知怎么长得……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居然还有人说,让八斤娶两个的。

    八斤娘义正言辞地说:“那不成!我们八斤就喜欢杜鹃……啊——”

    她还没说完,就尖叫着捂住嘴。

    黄鹂恨得牙痒痒的,手里捏着两枚炒熟的榛子,对她道:“你再敢胡说八道,我砸碎你的门牙!”

    想起她们姊妹刚才的壮举,林大猛急忙对八斤娘喝道:“闭嘴!”

    杜鹃看看众人,见林春也要发作,忙示意他别作声,又回思了一遍,心里有了计较,于是问道:“干爹,林家的族规可有明确规定,犯这种错的人会被沉猪笼?”

    林大猛听了一惊,面色犹豫。

    林春立即明白了,忙大声道:“不错!不论男女,犯了这错都要被沉猪笼。”

    杜鹃无视林大胜夫妻苍白的面色,点头道:“这就行了。他们不愿娶小莲,那八斤也没留下来的必要了,就请按林家族规处置吧。痛下决心除了这个祸害,对林家只有好处。小莲本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娃,做了望门寡,以后林家做主替她再寻一门好亲事,比嫁给八斤强多了。”

    说到这,她把眼光朝林大胜一溜,笑眯眯地说道:“至于我,别说跟八斤不沾边,就算真被他碰了下,我也不会嫁给他的。你们还是别费心思了。”

    林春立即转头往家跑去,要请太爷爷来处置。

    林大猛急忙叫喊,哪里喊得住。

    他一腔怒火无处发,回头对林大胜喝道:“蠢货!你嫌儿子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林太爷还是留手了,可惜林大胜这个孙子没体会到长辈用意,居然还怪他们偏心。又痴心妄想,以此来要挟杜鹃。真真可悲,儿子的命都快保不住了,他还挑三捡四,选起儿媳妇来了。

    ***

    扛不住了,今天多还一章吧,那就是——三更了!顺便要票,虽然它让我痛苦,又恨又爱。
《田缘》正文 第206章 蝴蝶效应
    林大胜被杜鹃一番话说傻了。

    大猛媳妇本不想多嘴,见林大猛着急,知道他心疼弟弟,便踢了八斤娘一脚,骂道:“是不是你出的馊主意?你这是害老五呢。儿子一条命都在小莲手上,你还敢不要她?”

    八斤娘总算也弄明白了情势,浑身哆嗦,指着杜鹃道:“你……你个狐狸精!心太狠了!太毒了!”

    杜鹃截断她话道:“跟五婶比差远了。我就是心太善了,太好说话了,才有这么多人欺上门来。往后我要学狠些。不管什么人,再敢来我黄家找事,我打断他的狗腿!!”

    她说这话本是为了震慑在场的人,黄鹂听后却心中一动,眼中闪着异样光芒,神情也坚定起来。

    这时林春引着太爷爷等人出来了,林大胜顿时惊慌起来,恳求地看向大哥林大猛。

    林大猛根本不看弟弟,迎上前去叫道:“爷爷!爹!”

    林太爷问道:“老五这是干什么?我还没死呢。我就死了,他也不能跪到黄家门口来呀。”

    林大猛赔笑道:“老五两口子晓得错了。这不,找杜鹃认错来了。”一边瞄向杜鹃。

    林大胜两口子急忙道:“对,对,对!认错来了。”

    杜鹃急了,叫道:“干爹!”见林大猛瞪自己,便气呼呼地转向大猛媳妇,撅着嘴道:“干娘,你瞧瞧干爹说的话:五叔和五婶向我下跪认错,这不是折我的寿嘛!”

    一边哀怨地传达自己的不满:要我打掩护可以,也不能这样坑人呢。长辈跟我下跪认错,传出去我这名声还能好?

    大猛媳妇白了男人一眼,笑道:“爷爷。老五两口子要进去找杜鹃爷爷奶奶认错磕头。杜鹃说不用了,他们就在这门口跪了磕了。”

    一面说,一面用脚踢林大胜屁股,要他起来。

    林大胜慌忙拽着媳妇一块起来,过去对爷爷赔笑。

    林大猛也发现自己孟浪了,尴尬地对杜鹃龇牙。

    孙媳妇的谎言并不高明,林太爷心里明白的很。

    他瞅了杜鹃一眼。又转向林大胜问:“这么说,八斤和小莲的事,你同意了?”

    林大胜急忙道:“同意了!同意了!我就是来见亲家的。”

    说着话,心里却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八斤娘也唯唯诺诺不敢吭声。

    林太爷就转身,招呼众人回去林家了。

    杜鹃和林春对了个眼色,林春也跟着众人回去了。

    等回到林家西厢屋内,没了外人,把小辈们也都打发出去了,也不用装了。林太爷就骂林大胜两口子,猪油蒙了心,痴心妄想。

    林大胜不敢吭声,八斤娘却哭道:“我这也是为了八斤好。再说,你们都说杜鹃能干,要是她能答应嫁给八斤。往后八斤就好了。”

    林太爷都懒得说话了,端起杯子喝茶。

    林大爷看着爹那样子,晓得他生气了。

    他忙呵斥道:“你就想到你儿子。人家小莲就是该死的?还有,杜鹃跟春儿从小说好的亲事,八斤那畜生祸害人家名声,黄家没跟魏家一样闹,算给咱们脸子了。你还敢出头闹,还敢跪着求人?”

    八斤娘忙道:“爹,我这也是为了林家好。杜鹃生的太好了,太招人了,迷得八斤昏了头不说,还跟春儿和九儿他们几个不清不楚的。春儿和九儿可是咱林家最有出息的。别叫她祸害了。她要是嫁给八斤了,春儿和九儿死了心,就能好好成家立业。也不得反目成仇了。”

    林太爷一口茶喷老远,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小媳妇。

    要不是亲耳听见,他都不知道林家有这样的人。看来,都是他瞧不起魏家婆娘,转眼就得了现世报了。

    大猛媳妇放脸喝道:“弟妹,你自己儿子不成器,别牵三挂四的扯旁人。我家九儿好的很,不用你担心。我三个儿子都好的很。你还是回家好好管八斤吧。”

    八斤娘很怕这个大嫂,忙道:“大嫂,我是为了……”

    大猛媳妇果断道:“你什么也别说!我已经跟他大姑说好了,要给九儿和桂香定亲。再让我听见你说九儿和杜鹃什么闲话,你试试看我饶不饶你!”

    她刚才一直不开口,就是不想搅和进去。

    这个老五媳妇,平常温柔胆小的很。因林家家境好,上面两层公婆管着,暂时又没有分家争产的事,所以兄弟间都很和睦,对最小的弟弟照管也好,她就没看出来这个弟妹的真正秉性。

    今天晌午她那一哭,还有刚才给杜鹃下跪,说的那一番“成全”的话,都让她凛然心惊:真有了事,这两口子都是只顾顺着自己想的说,而且他们永远也只会为自己着想。

    为此,她十分警惕,再不肯像往常一样多言。

    谁知,三言两语的,她就把她的九儿给扯进去了。

    听她话的意思,好像她这个九儿娘还应该好好感谢她为九儿打算,使他避免了一场祸事。

    啧啧!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弟媳这么会掰呢?

    大嫂不客气,八斤娘便嗫嚅着不敢说话了。

    林大爷脸也气红了,骂道:“闭嘴!你再敢说杜鹃?你去看看魏家两个婆娘,不怕死你就说去。”

    八斤娘见屋里人都瞪她,急了,若不说话,心又不甘,便飞快辩解道:“我没说杜鹃不好。我也是为了她好。她既然许了春儿,干脆把亲事定下来,告诉大家,省得害旁人惦记。早定了,我们八斤也不会瞎想,也不能出这事了。”

    大猛媳妇彻底无语。

    林太爷对大儿子和大儿媳笑道:“听听,都是人家的错。”

    猛然提高声音道:“把老五和他媳妇带回去好好管教!转不过来弯也去跪祠堂。一家子就住祠堂里别出来了。”

    林大爷见爹生气了,忙忍气领众人出去。

    当着人,也不好管教儿子,只得让他们先回家。

    林大胜还要去瞧魏家二舅。生怕这门亲不落实,八斤性命不保。八斤娘也坚持要去。

    谁知到了东厢,魏家人根本不理他们。

    魏家二舅母跟杜鹃姊妹对了一仗,本就一肚子气,再听说刚才这两口子跪在黄家门口求亲,分明是看不上小莲,更是气上加气。哪里还会理睬他们。

    最后林大猛两边威胁劝说,才让他们见面认亲。

    二舅母和八斤娘见了面,各自瞧不起对方,又各自觉得自己闺女(儿子)受了委屈,迫于压力,才不得不应承这门亲,双方唯一达成一致意见的就是对杜鹃的痛恨,觉得若不是杜鹃,闺女(儿子)就不会出事了。

    也因此。她们才有话可谈。

    小莲出了事丢了名声,然魏家二房好歹得了银子,闺女最后也嫁进了林家,比大房好多了。

    大房的小芳虽然没出事,却被表哥拒亲,林家老太爷更是当众宣布不认魏家这门亲。魏家大舅和舅母觉得颜面尽失,因此赌气,次日一早就告辞离去了。

    回家后。正赶上有人上门求亲。略相看后,觉得不错,就给小芳定了亲。好巧不巧的,姑爷正是跟杜鹃大姑一个村的。下聘礼的时候,男方请来的全福娘子正是黄招弟。

    说起这事也算奇了,当初杜鹃怒斥表哥姚金贵,说他不配娶黄家女子,不知是激发了他的斗志,从此知耻而后勇呢,还是姚家的祖坟发了热。使得他气运加身,居然在刻苦攻读几年后,于今年春闱位列第三甲。

    这可把姚家人喜翻了天。

    虽然他名次很后。然胜在年轻——才二十一岁,可谓少年得意,前途无量。

    姚金贵未能进入翰林院,出身寒门的他在朝中也没有靠山,便遵从恩师指点,主动请求外放。后被吏部委任为荆州府治下的山阳县县丞,只等数月后县令告老,就会接替他成为山阳县的父母官。

    黄招弟自然扬眉吐气,被十里八乡的人所推崇。凡有结亲的,无不托关系请她为全福娘子,好沾沾福气。

    这日来到魏家,闲谈间说起自己娘家是泉水村的,大舅母便脱口而出,说自己大姑子就是嫁去了泉水村。

    黄招弟十分高兴,忙问哪一家。

    大舅母说完就后悔了,生怕告诉她了,将来小芳被拒亲的事会传扬开来。可待要不说,又找不到借口。只得说了。

    黄招弟听说她大姑子就嫁在老实兄弟隔壁的林家,不禁一呆,跟着面色就有些讪讪的,因为她也想起一段不愉快的往事。

    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她如今底气足的很,儿子都中了进士了,证明是有出息的,还怕人说?哼,等有一天她回娘家,看当年那个嚣张的侄女怎么对她。

    想到这,她便仔细问起娘家情形来。

    小芳在旁听出些门道,便留心了。

    她在泉水村听说了些关于杜鹃的传言,知道她当年为了反抗爷爷奶奶给她定下的亲事,竟然不认爷爷奶奶,好像说的就是她姑姑的儿子。

    因此,当黄招弟问杜鹃的亲事,便详细地告诉了她。

    她说杜鹃没和林春定亲,因为鱼娘娘说杜鹃的亲事另有贵人,不是林春,让她等贵人上门。

    黄招弟听了一愣,暗自思忖。

    小芳这时心情很复杂,一时希望杜鹃嫁不成林春,好出一口气;一时又希望杜鹃别被这个姑姑看中,挑去享福,真是左右为难。

    最后她想,杜鹃当年嫌弃表哥,如今人家当了官,绝不会娶她一个村姑的,为了出气,弄去当妾还差不多。

    她心里就舒坦了。

    又一想,林春把杜鹃看得跟命一样,若是杜鹃被她表哥弄走了,他会怎样?

    她想象着这个小表弟丢了魂的模样,心里更舒坦了,在泉水村受的闷气消散了好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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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07章 离开
    黄招弟是知道儿子惦记杜鹃的。

    可是,杜鹃再好,现在也配不上儿子了。

    她便不再想这事。

    然满足儿子一切要求成了她的习惯,所以她后来去了儿子任上,还是把从小芳那听来的事都告诉了他。

    姚金贵顿时大喜,激动得面色发红。

    说起来,他还真是被杜鹃当年一番训斥激发了羞耻之心,回来后便埋头苦读。他本有些聪明,之前也读了许多年私塾,只因家人娇惯,不肯下苦功上进,才一直考不上秀才。如今一旦沉心用功,又花费了几年时光,真让他起来了。

    他中了秀才后,也曾向娘打听杜鹃的情形,只当她与林春定亲了。纵然心里有企图,无奈想起杜鹃的性子,还有任三禾的凶狠,若是闹起来,势必会影响他的仕途,只好丢开这份心思。

    这时听黄招弟说杜鹃没跟林春定亲,喜得无法。

    他当即跟娘说了一番话,要她立即去泉水村。

    黄招弟想起娘家侄女的“风采”,头皮还有些发麻,踌躇道:“要是杜鹃还是不愿意呢?”

    虽然她心里觉得杜鹃配不上儿子,然心底里又隐隐觉得,这个侄女也未必贪图儿子的富贵,恐怕还是不会答应这门亲。

    姚金贵轻笑道:“这可由不得她了。”

    哼,今日不同往年,他如今可是官身。

    遂又附耳授了一番话给娘亲。

    黄招弟听点头,于五月初又去了泉水村看老娘。

    此事回头再细说,且说泉水村林春家,大猛媳妇听了五弟媳的一番话,心里很不舒服。

    她虽不懂“谣言止于智者”这句话。却知道这山村并不是人人都跟她一样明白事理,糊涂人多着呢。平息闲话最好的手段,就是用事实说话。她便想帮九儿和桂香把亲事定了。

    想到这,才发现没看见九儿。

    她去问林春。

    林春说九儿有些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大猛媳妇也没在意,在这边直忙到好晚。等客人散去后,又帮着将酒宴残局收拾干净了才回家。

    她心里惦记九儿的事。便去他房里看他。

    推门进房,便看见儿子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衣裳鞋子都没脱,脚架在床沿边,禁不住气往上冲。

    将灯盏放在床头矮几上,一边帮他脱鞋子,一边低声骂道:“这死小子!也不洗洗就上床。早上上梁盖瓦,身上不晓得落了多少灰。你这是专门害你老娘呢!”

    原以为九儿睡着了,谁知他咕哝道“一会就去洗。”

    大猛媳妇吓一跳。停手问道:“你没睡?”

    九儿一只胳膊横在额头上,遮住眼睛,“嗯”了一声。

    大猛媳妇心里“咯噔”一下,八斤娘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这时觉得不妙,忙问道:“九儿。你怎么了?”

    问了两声,九儿才回道:“累了。”

    大猛媳妇忙道:“累了洗把澡再睡。娘去烧水。”

    九儿“嗯”了一声。

    大猛媳妇就走去厨房烧水,一边琢磨儿子怎么了。

    厨房里。福生媳妇已经烧了两大锅水。见她来了,忙请她洗漱。

    大猛媳妇满意地问道:“奶奶和太太她们都睡了?”

    福生媳妇点头,悄声道:“都睡了。娘这是给二叔舀水?”

    大猛媳妇点头道:“不就是那臭小子。你忙完了就去睡吧。我舀了水,喊他自己来拎。”

    福生媳妇这才走了。

    等九儿洗完后,换了一身干爽的棉衣,才爬上床要睡,他娘却走了进来,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九儿诧异地问:“娘有事?”

    大猛媳妇看着他,试探地道:“娘想着,你也不小了。娘挑了这些年。觉得这些女娃,就数桂香好。回头找一天,帮你们把亲事定了吧。”

    九儿大惊。脱口道:“不成!”

    他娘脸一沉,问道:“怎么不成?”

    九儿就没词了,盘腿坐在床上发呆。

    大猛媳妇低声问“可是为了杜鹃?”

    九儿听了一惊,矢口否认“不是!”

    接着故作诧异地反问:“杜鹃不是跟春儿定亲了么?”

    这是他狡猾,灵机一动想起来的掩盖之词。

    他想起林春坚决不许他先上黄家提亲,心里不禁苦涩:果然一点动静就让人怀疑杜鹃了。亏得没去,不然加上八斤闹的那一出,杜鹃还不知被人传成怎样呢。

    他还不知道他五叔五婶傍晚时闹得风波,否则更惊。

    大猛媳妇狐疑地问道:“那你是……看上了别人?”

    九儿猛摇头,想了想,抬眼看着娘道:“我先想想。”

    大猛媳妇仔细打量儿子,终究看不出什么,便道:“你好好想想吧。村里这些女娃,还有外面亲戚的闺女,娘都看了好些了。看来看去,桂香算是出挑的。你们又从小一块长大,她脾气你也清楚……”

    说着,忽觉得无味的很。

    这些还用她说吗?

    她便走了,心里始终疑惑。

    九儿等她走后,却没睡下,反正他也没睡意。

    静思了一会,他下床走到窗前书桌旁,翻出纸笔,又磨了墨,提笔写了三封信。

    随后,他迅速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背上弓箭,挂上腰刀,将一封信留在书桌上,揣起另外两封信,悄悄出了家门。

    那两封信,一封是给任三禾的,一封是给林春的。

    他没敢去林家,怕惊动如风,而是将两封信都塞进师傅家的院门内,然后连夜出村,往山外奔去。

    疾奔了一夜,到天色大亮时,他才停下来。找了一个水潭蹲下来洗脸。

    山泉淋在脸上,头脑清醒不少。

    他抬眼打量四周围,已经是初夏了,早上的山林,草木青葱,空气清爽,能将人所有的烦忧过滤净尽。

    九儿没有烦忧。只觉得心里空空的无所依。

    杜鹃拒绝了他,他满心失落。可伤心颓废似乎不是他这样的男子汉该做出的表现,又不知该怎么办。

    还没等他想明白呢,娘却要他跟桂香定亲。

    这怎么能成呢?

    他一肚子心思纠缠,哪有心情跟桂香定亲。

    若是明着拒绝,以他娘的精明,三言两语就能套出他的心思;桂香说不定会气得哭,他可不敢面对这个表妹。

    茫然无措下,他想到去投军。

    原本他就是这么打算的。不是么。

    想到即将要去的军中,他觉得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一点向往,迸发了一股子动力,让精神有了新的寄托,稍稍填补了那空荡荡的心田。

    少年人总是充满活力的,定下新的目标后。他觉得踏实许多。甚至,对之前的事也有新的期盼,期盼“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转机

    几年过后,谁知道会是什么情形?

    他心情大好,咧嘴一笑,抓起身边的行囊,往肩上一搭,一跃而起,向山林中钻去。

    此一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泉水村林家老宅,林大猛看着儿子留下的信。眉头皱成川字,“这是昨夜走的,还是今早走的?”

    福生看了看桌上半干的砚台。道:“昨夜走的。”

    九儿在信中说,他不甘心在这山里窝一辈子,要去投军。若能侥幸挣一份功名回来,也算光宗耀祖,不枉爹娘等长辈养他一场。只是这一去,没有三五年回不来,亲事还是先不要定了,省得耽误人家闺女。

    大猛媳妇沉着脸,一言不发。

    早饭的时候,林太爷也知道了这事,当即撂下脸。

    老太太诧异地问大猛媳妇:“怎么好好的也不说一声,就连夜走了?”

    此时,林大胜两口子也在这,自然是为了八斤的事,想跟长辈讨情,把儿子接回家养伤。

    听奶奶问这话,没等大猛媳妇回答,八斤娘先把手一拍,大叫道:“肯定是为了杜鹃!大嫂昨天说帮九儿跟桂香定亲,九儿不乐意,所以跑了。我说的没错吧?那个杜鹃就是个祸害精,迟早要把他们兄弟弄得……”

    众人都愕然,一齐看向大猛媳妇。

    “老五媳妇!”大猛媳妇愤怒地喝道,“我儿子是去杀人放火当强盗了还是怎么的,你说得像天塌下来一样?九儿去投军怎么了?这是喜事!说明他有出息,我跟他爹高兴的很!不像八斤,连上山打猎都不敢,就知道在家靠娘老子。”

    八斤娘见大嫂两眼喷火,挥舞双臂逼近自己,吓得往后倒退两步,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心里却不以为然道:“你要真高兴,干嘛发这么大火?”

    林大胜见大嫂当众踩自己儿子,很不满,便道:“就算九儿要去投军,也不用偷偷摸摸的跑吧?跟爷爷奶奶说一声,把亲事定了再走,有什么要紧。”

    大猛媳妇怒道:“谁偷偷摸摸的了?九儿不是留了信么!他是怕我跟他爹不许他去,才用这个法子走的。老五你还是好好管管自己儿子吧,八斤惹的祸还没完呢!我三个儿子都有出息的很,不用你操心。”

    林大胜脸色更难看了。

    林大爷见一向行事滴水不漏的大儿媳当着长辈的面训斥弟弟和弟媳,有些奇怪。不过,老五媳妇说话的确不好听,他便沉声喝道:“吵什么呢?都反了!”

    林大猛忙拉住媳妇。

    就在这时,院子有人问“大猛兄弟,在家呢?”

    原来是任三禾和林春来了。

    他们也是看了九儿留下的信,赶紧过来看看。

    任三禾将事情略说了,又拍拍林大猛肩膀,示意他不用为九儿担心,又对林太爷、林大爷等人笑道:“九儿这一去,肯定能给林家挣一份功名回来。”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气氛好了许多。

    林大爷便问道:“就给你和春生留了信?”

    任三禾点点头,说道:“就我们,都塞晚辈家门缝里了。想是不敢去春儿那,怕惊动了那只虎。”

    林大爷点点头,觉得有理。

    八斤娘一心想要找出九儿走的内幕,最好跟杜鹃扯上关系,证明杜鹃不好,她儿子也是被杜鹃迷昏了头,不是品行不好,这样过失就减轻了。

    因此,对杜鹃满脑子怨念的她居然忘记了任三禾是杜鹃的小姨父,脱口道:“肯定也给杜鹃留了信。叫杜鹃等他。等他挣了功名回来就能娶她了……”

    林大猛急忙喝道:“闭嘴!你胡说什么?”

    然已经晚了,她都说出来了。

    任三禾盯着八斤娘仔细看,看得她红着脸低头。

    林大猛便赔笑着想说好话,然还没开口呢,就听任三禾道:“杜鹃有没有勾引林家兄弟先不说,你可是勾引我的。”

    ***

    还有两章。

    ps:

    上一章在文后留言字多了些,害初级vip多花了一分钱,抱歉。但原野一般每章都是三千一二百,甚至三千三也有,因此还望大家能原谅原野这一次。这章是粉红150加更。
《田缘》正文 第208章 激励
    一石激起千层浪,林大猛的笑容就僵在脸上,林太爷等人都不敢相信地看着任三禾,林大胜愤怒到面容扭曲,目光好像要杀人。

    林春本来也气愤的,听了这话暗自舒爽。

    八斤娘呆了一呆,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没有的事!这不是冤枉我么……”

    任三禾轻笑道:“怎没有?平常你盯着我看的眼光都直了,我都不好意思看你……”

    八斤娘羞愧地捂脸痛哭。

    大猛媳妇憋笑憋到内伤。

    不光是她,福生等小辈也是如此。

    真是怪了,林家的女人被人当面指责勾引男人,他们不是应该愤怒吗,怎么觉得好笑呢?

    因为他们知道任三禾这是故意恶心林大胜两口子。妙在不是信口开河,是有些“依据”的。当然了,他们之间绝对清白,就算不信八斤娘,任三禾也让他们相信。

    只因这山野乡村,规矩礼法没那么严苛,男女不见面更不可能。所以,俊俏的小媳妇招汉子羡慕,来来往往的都会多看几眼;同样的,像任三禾、林大猛这样的汉子也招媳妇们眼馋,走过路过的时候,也会被盯着看,尤以任三禾为最。

    当然,除非特别不知廉耻,很少会演变为事实。

    任三禾恨八斤娘糟蹋杜鹃,他便糟蹋起她来了。

    这下,林太爷父子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禁又是窘迫又是生气,还不能发作——谁让你家媳妇先嘴贱的?

    当着一屋子长辈的面说这话,就算半真半假地威胁,也够丢人的了。林大爷恶狠狠地瞪向五儿媳。

    林大猛一把拉住任三禾往外拖。

    拖到院外才低声道:“祖宗,我算服了你了。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嫂子也看了你呢,回头你也要说你嫂子勾引你?”

    任三禾冷脸道:“我说的话怎么了?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大猛兄弟,好好管管令弟媳。再让我听见一言半语关于杜鹃的闲话,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林大猛痛苦道:“那不是我媳妇,我怎么管?”

    真不怪他,这个弟媳。骂也骂不好,训也训不乖,也不知是蠢还是倔。真是怪了,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后来一想不对,早就有苗头了:五弟和五弟媳平常话里话外都抱怨长辈偏心九儿林春,却从来不认为自己儿子不是那块料,不就是跟这次一样没有自知之明么?只因是一家人,对她宽容,就没把她往歪处想。

    任三禾哼了一声道:“嫂子不是厉害的很么!”

    林大猛:“……”

    屋里。林太爷看着跪地上的孙媳妇,对大儿子道:“你们这是嫌我活太长了,故意弄出这些事来气我,想让我不得善终呢?林家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林大爷慌了,叫道:“爹……”

    林老太太也生气了,对大儿媳道:“让老五媳妇去祠堂跪一晚上。你和大猛媳妇好好教教她。”

    林太爷加了一句“再让我听见她说杜鹃。休了她!”

    林大娘忙答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五儿媳妇。公公婆婆有多少年都不管事了,没想到惹出这些麻烦。害他们一百多岁了还跟着操心,又害自己和男人丢脸。

    林大胜两口子自然不服,想不通任三禾当着林家人面欺负林家媳妇,为什么爷爷奶奶还罚他们。可是,他们又不敢多说。

    把这对夫妻弄走后,林大爷吩咐林大猛赶紧出山追九儿,“他就这么去,没有村里作保怎么行。”

    原来,投军是要户籍当地的村镇出具证明,还要人作保的。

    林大猛已经接替了泉水村的里正。自然明白这个,赶紧点头,收拾一番就出山了。

    杜鹃是上午才知道九儿离开的消息。因为桂香找来了。

    小女娃见了杜鹃,劈头就问“九儿哥哥走的时候告诉你了?给你留信了?”

    杜鹃惊问道:“九儿走了?”然后立即摇头,“没告诉我。我不知道这事。”

    桂香相信了。

    她太了解杜鹃了,知道她不会撒谎的。因此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就猛然扑倒在罗汉床上放声痛哭起来。

    九儿离开对她打击太大了!

    昨天还听大舅母说给他们定亲,她害羞地不敢跟人说,想着等定了再告诉杜鹃她们。谁知才过了一晚,天就塌了。

    杜鹃望着痛哭的桂香,示意黄鹂出去。

    然后,她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这个时候,桂香就好比关在一个封闭的玻璃房子里,大声对外求救。外面的人冲不进去,她也冲不出来。因为这房子就是她的心房,她自己不主动走出来,外人永远帮不了她。

    她怀疑,这时候劝任何话,桂香究竟能不能听进去。

    桂香痛哭了大概一个时辰,声音才低下来。

    杜鹃便开口了。

    一开口就下猛药。

    “你这么没出息,难怪九儿没选中你。”

    桂香霍然起身,瞪着哭得红肿的双眼,怒视杜鹃。

    杜鹃叹了口气,问道:“你心里是不是怪我?”

    桂香不发一言。

    她自然是怪杜鹃的,却又没有一点底气。因为杜鹃没有错,她没有任何理由怪她。索性像小芳和小莲那样的,甚至槐花,她都能挑她们的错;可是杜鹃,她挑不出她的错,这使得她更加绝望和茫然。

    所以说人与人区别很大:像二舅母母女,大舅母母女,或多或少都将自己的不如意迁怒到别人头上;然桂香虽然嘴巴不饶人,内心却极纯善,虽嫉妒杜鹃,却怪不起杜鹃,因为她过不了自己心理那一关,她很清楚杜鹃没错。

    杜鹃看着桂香认真道:“你跟九儿的事,根源在你自己身上,谁也帮不了你!别说我了,就算干娘和你娘帮你们定了亲,要是九儿心里没有你,日子一样过得没味。”

    桂香万般酸楚一齐翻滚,哭叫道:“我拿什么比你!”

    杜鹃嘴抽了抽,努力克制无奈,耐心道:“你为什么要比我?从前我跟你说过:聪明的女人不会去对付女人,会努力提高自己吸引男人。你有自己可爱的地方,为什么学我?学别人学得再像,那也是‘东施效颦’,不如发挥自己的本色……”

    桂香低头捂脸,悲伤道:“我怎么做他都看不上……”

    杜鹃摇头,抽了条帕子递给她,语重心长地劝道:“瞎说!九儿不知多疼你。就是他没分清这感情,一直当你妹妹一样待。可他那么多堂妹表妹,却最喜欢你,不也正说明你讨人喜欢吗!你要有耐心坚持。所谓‘患难见真情’,还有‘金城所致,金石为开’,你只要用心坚持,让九儿看到你的真心,他未必不会动心。”

    桂香听了这话,迅速抬头,急促地问:“真的?”

    杜鹃用力点头道:“嗯。首先你要振作起来。你想,九儿那性子,会喜欢哭哭啼啼、怨天尤人的女孩子吗?”

    桂香急忙点头,九儿哥哥最讨厌忸怩软弱的女娃了。

    杜鹃见她听进去了,便又组织了一番言语,针对她的心结耐心劝慰、鼓励,激起她的斗志。

    桂香一边听一边点头,渐渐忘了哭。

    在杜鹃又总结了第n遍,强调了不知多少次后,她抽噎了一下,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杜鹃,我只要用心学好,等九儿哥哥回来,真能喜欢我么?”

    杜鹃看着她哭花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狠狠抽了下,嘴上却坚定地答道:“你的努力一定不会白费的!”

    九儿会不会回心转意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桂香只要按自己说的顽强坚持,日久天长,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一定会提高,到时候就算结果不利,她也能承受了。其次,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她的感情也会慢慢消耗释放。若是九儿回来后还不动心,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伤心,说不定一怒之下丢弃他。

    当然,最好的结局莫过于九儿回来后被桂香感动。

    这才是喜剧的结局。

    为了这个结局,她也要帮桂香。

    杜鹃和桂香说话的时候,院外又来了槐花,却被黄鹂挡住了,“我姐在有事,今天没空跟你说话。”

    槐花尴尬又伤心地问:“黄鹂,你还当是我害你姐的?”

    黄鹂撇嘴道:“我没这么说。这两天人多事多,我们一家人都烦死了,我们想清静几天。你要没什么事就不留你了。我二姐还说了,女娃儿多了,凑一块容易吵架,往后没事少来往些。还有啊,大家都忙的很,地里活计也上来了。我家不像你家,我家劳力少,我们姊妹都要下地干活的。”

    槐花平静下来,点点头道:“我晓得了。跟你二姐说一声,等她有空了我再来找她。”

    黄鹂没有再说话,看着她走了,这才关上院门。

    她没有骗槐花,这些话的确是杜鹃教她的。

    杜鹃觉得,小女娃们大了,尤其是各有心思,桂香喜欢九儿,槐花喜欢林春,都很明显。原先她没觉得什么,然出了小莲的事,使她警觉到还是避开些好,若是她们心想事不成,会怪到自己身上。

    这一点,前世她有经历的。很老套:朋友喜欢一个男孩,大家都认识的,也都乐于帮忙。结果没成功,然后怨她不帮忙。

    ***

    四更了,大家搜搜粉红吧。还有一更。
《田缘》正文 第209章 绝交
    最后,桂香是被林春送回家的。

    她也没在意林春跟着,木然走着。

    这个时候,在她眼里,泉水村的一切都失去了光彩:天空是灰暗的,树木花草也无精打采,家家都死气沉沉的,到处跑的狗好讨厌,小娃儿哭得让人心烦……

    最讨厌的是,出门就碰见林春二舅母,嚷嚷着“春儿,你要管你妹妹的事,你就娶她,要不然别跟着她闹。这要是出了人命,舅母不饶你!”

    她虽然心不在焉,还是轻声骂了句“不要脸!”

    然后飞快地走了。

    林春也没理会二舅母,跟在她后面护送。——他怕桂香干傻事,要把她送回家才放心。

    二舅母为什么说那番话?

    这要从小莲说起。

    她得知爹娘将自己许给八斤后,哭得死去活来,不肯依从。可是二舅舅和二舅母不肯松口,一说她出了这事,再找不到好人家了;又说林家家底丰厚,就该嫁进来让他们养一辈子,这是林家欠魏家的。

    小莲绝望之下,去找姑姑姑父。

    大头媳妇气晕倒后,林大头便不让她见娘家人,以防再听见什么不入耳的话,又受气。小莲这事糟心透了,他怎会让她见媳妇,也不把她的话传给媳妇。

    小莲无法,又找秋生、夏生和春生。

    到底是表哥,又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被表妹哭得心软,又怜惜她遭受无妄之灾,他们便去劝二舅舅和舅母,让他们放弃这门亲事。

    二舅母火气还没处发呢。冲他们一顿发,又说林春“假心假意,你妹妹都是为了你才被欺负的,你要真可怜她,怎不娶她?倒出头做好人,说八斤配不上小莲,不能结这门亲。那你倒是说说。小莲不嫁给八斤,把她嫁给哪个?”

    林春发怒道:“小莲妹妹又没被怎么样,多陪嫁些,总有实诚人家肯娶。舅舅舅母只顾自己,把她往林家一扔,就不管她死活了?”

    他认定他们贪图林家富贵。

    都是那两千两银子惹得祸,让他们像闻见了鱼腥味的猫儿,沾上林家不肯放了。——原本舅母可是死活不肯将小莲嫁给八斤的。

    二舅母拍手道:“哟,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这还是至亲的表哥呢。你都不敢要她,哪个还敢要她?你说多陪嫁些,没脑子的才想这瘟主意。人家就想要也不敢要了,不然被人戳脊梁骨骂‘贪银子才讨这烂货’。”

    她本是拿话堵林春的,就没想到小莲听了会受不了,羞愧绝望之下。直奔井边,要跳井。

    幸亏平常这井是用大石板盖着的,她想跳。还得弯腰挪开石板,不然纵身一跳,淹不死也磕在井壁上磕伤了。

    秋生赶紧上前拽住,拖去东厢。

    小莲哭喊不活了,得了空又去撞墙。

    秋生兄弟几个急忙拖住,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二舅母见他们拉拉扯扯的,心里一动,索性不管了,朝小莲撂下一句话“要不嫁八斤。要不然有表哥娶你也成,就不用嫁八斤了。”

    秋生和林春都愤怒极了。又无计可施,只得派人去喊大猛媳妇来,安排人看着小莲。

    林大头听说了这事。明白舅兄两口子这是在借小莲要挟儿子,气得咬牙切齿:欺负他儿子心善是不是?

    儿子心善,老子才不善呢!

    他去老宅找林大爷,要他们过来跟魏家商议,立即将小莲接过去,死也好,活也好,嫁不嫁八斤,都由得他们。接着又放脸下逐客令,将二舅兄他们赶走了。说他们再住下去,媳妇要被他们气死,儿子要被他们逼疯。还说老太爷交代了,这辈子都不许魏家人登林家门。

    二舅舅两口子气疯了,大吵一场,才气咻咻地走了。

    至此,林魏两家真断了来往。过年时,林家兄弟再没去过外祖家。

    熬了几年,魏家人扛不住,厚着脸皮又上门了。

    本来时间长了,大头媳妇也气消了,并不想真跟娘家断绝关系,然另一桩隐秘事的暴露,彻底寒了她的心。魏家人来了,被她拿大棒子赶走,再不肯认他们。

    直到死,她都没再认娘家。

    这些事,杜鹃一家隔着墙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再同情小莲,也只能看着了。好人不是随便就能做的。像小莲这样的,不肯嫁旁人也就算了,可她心里念着林春,那是断断不能留在林家(林春家)的,否则越拖越甩不掉,林春反成了耽误她终身的人了。

    魏家人走后,大头媳妇在侄儿媳妇的照看下也渐渐好了起来,很快就又开始做家务了。而林春兄弟则跟往日一样,继续制作新屋里的家用器具。

    黄家却忙着春种,种黄豆、插山芋秧等。

    因为之前这回事,加上黄雀儿是待嫁的闺女,冯氏便不让她们姊妹下地,连上山也不让了,只叫在家做家务,不许出门。

    冯明英就将任远明和任远清送来黄家,让她们姊妹照看,自己和任三禾跟姐姐姐夫插伙种地,饭也在一块吃,黄家照常热闹开心。

    谁知没清净两天,冯氏在地头埂就跟人吵了一架。

    为的还是八斤干的好事。

    八斤娘为了减轻儿子的罪过,逢人就说杜鹃招人,引得林家兄弟为她反目成仇。后来被任三禾羞辱了一顿,林家长辈发怒惩罚了她,明面再不敢说了,但那些话早传开了。

    还有魏家也是闹得沸沸扬扬,骂得黄家三姐妹不堪。

    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在这世上,有智慧的毕竟只是少数人,大多数人都是人云亦云;还有些人本没有坏心,只图嘴巴快活,跟着凑热闹,传来传去就传变了味。

    不单冯氏。连黄大娘也为此事跟人争过嘴。

    杜鹃听说后,喝住要去找人算账的黄鹂,道:“你去找谁算账?你还能一家一家地去解释?你只要去了一家,明天不但说的人没变少,反变多了。”

    黄鹂气道:“我们就这样任人家欺负?”

    说着眼睛都红了。

    还是黄家太单薄了,要不然谁敢这样对她们?

    杜鹃恶狠狠道:“谁说的?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呢!我要不让他们见识到我的厉害。我就不姓杜!”

    黄雀儿和黄鹂听了愣神。

    任远清奶声奶气地提醒道:“姐姐不姓杜,姓黄。”

    杜鹃从时空错乱的迷糊中惊醒,噗嗤一声笑了。

    黄雀儿和任远明都失声笑起来。

    黄鹂则追问:“二姐有什么好法子?”

    杜鹃道:“好法子都要仔细研讨、反复磋商再行动。若是贸然行事,只会坏事。咱们来好好商量下……”

    当天下午,杜鹃和黄雀儿依旧留在家里忙,黄鹂和任远明都出去了。黄鹂背着篓子呼朋引伴地喊小女娃去挖野菜,任远明则去村里找娃娃们玩泥巴去了。

    黄鹂很有号召力的,喊了足有十几个七八岁到十来岁的小女娃,去田野里挖野菜喂猪。

    小女娃们都对前几天黄家发生的事。以及村里的传言十分感兴趣,却碍于黄鹂面子,遮遮掩掩地、半吐半露的试探嘀咕,不敢放开了说。

    黄鹂却不避讳,主动将当日的情形从头又说了一遍。

    她说得十分精彩,极大地满足了小女娃们的好奇心。同时也引发了她们的愤慨之心。都是天真单纯的女孩,容不得这些龌龊,便骂起八斤和八斤爹娘来。也有骂魏家人不讲理的。也有说小莲自作自受的。大家也不挖野菜了,都聚坐在河埂草地上,唧唧喳喳地议论,如同炸窝的鸟儿。

    黄鹂却没有趁机为二姐喊冤,而是压低声音,很神秘地告诉大家一个秘密:林家大房的第五个儿子林大胜跟人不一样,他们一家子都跟人不一样,是蛇精投胎,会缠人……

    小女娃们紧张了,都问怎么回事。

    黄鹂便娓娓道来。

    在她嘴里。林大胜一家大小都阴毒,都不能沾,沾上了就甩不掉。只要他看上了你。总能找出理由算计你。可他家人最有手段,总对人说自己被人害了。这次八斤干的坏事,是林大头家掏银子赔的魏家,将来要林春还呢。

    两千两吓傻了所有的女娃儿,对林春同情到极点。

    “你们想,我二姐那会儿才多大?还不会走呢,八斤现在不就赖上她了!干了坏事还跟人说是我姐不对,你们说好笑不好笑?他爹娘就跑到我家门口下跪,要我姐嫁给八斤。我家不答应,他娘就到处跟人说我姐这样那样。这些你们不是都听说了么!还有,八斤娘……常盯着我小姨父看呢。亏得我小姨父人正派,不理她,才没闹出事。不然也要被她算计去了,到时候说我小姨父勾引她,要赔银子。”

    最后那个消息不亚于放了个大响炮,震晕了一干人。

    紧接着,又说八斤爹……

    黄鹂这一篇话,给林大胜家蒙上了恐怖又神秘的色彩,小女娃们都听得脊背凉飕飕的,仿佛下一刻她们就会成为他家的目标。

    黄鹂说得绘声绘色,那坑害黄家、算计侄儿银子,都是最近发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剩下那些,比如任三禾被八斤娘觊觎也有很高的可信度,主要是任三禾太出众了;八斤爹的特殊癖好和八斤弟弟都不能惹那些话,也不用考证了,因为八斤爹娘已经在杜鹃被害事件上用行动证明了他们的“威力”,确实不能沾。

    傍晚,小女娃们怀着沉甸甸的心情被黄鹂引着走特定的路线回村,“正好”碰上了从地里回家的林大胜,黄鹂等人便畏畏缩缩地不敢正视他,又低声窃窃私语。

    林大胜被黄鹂奇怪的举止弄得十分狐疑,就盯着她们。

    最近他跟黄家纷争太多了,唯恐这丫头又耍什么花招。

    ps:

    呼,终于发完了五更了。存货空了。下个月,咱们一块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吧,亲们不要抛弃原野,等不及更的,可以几天来看一次。还有,下个月我也不求粉红了,你们爱我就投吧。欠的章我明天统计出来,慢慢还。o(n_n)o谢谢大家!
《田缘》正文 第210章 再次提亲
    然他阴沉的目光盯过来,小女娃们更怕了,满心惶恐不安,都加快脚步往前走,还有人拐上了岔路想避开他。

    终于,黄鹂不堪承受,尖叫一声“快跑——”

    撒腿就跑,仿佛林大胜要对她们下手了。

    小女娃们不明所以,以为黄鹂看见了什么,也不敢回头确认,都尖叫着跟着她没命地跑。

    林大胜便认定黄鹂她们做了不利他的事,就撵了上来。

    一边撵一边喊人,想问究竟。

    喊一个女娃不停,就换另一个女娃的名字。

    他这一追一喊,更证实了黄鹂的话,被喊的小女娃吓得鬼哭狼嚎,死活不敢停下。

    进了村,女娃家人便质问林大胜为什么追他们闺女。

    林大胜说不出个所以然,他追她们不就是想问清楚么。

    小女娃们也说不出所以然,她们可是什么都没干,无辜被追呢!

    双方便吵起来。

    闹大了,更进一步证实了林大胜一家阴毒不能惹。

    另一边,任远明和一帮小萝卜头也是主动接近八斤弟妹,看见了他们又跑,说要是沾了他家闺女,长大了就要娶他家闺女,他不想娶……

    当晚,这事闹得各家都不宁,议论纷纷。

    第二天,这情形更严重了,在黄鹂、任远明、黄小顺的推动下,村里孩子见了林大胜一家就躲,如同避瘟神一样,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

    这便是杜鹃的应对之策,旨在扰乱泉水村的舆论。

    既然人家传她的闲话,她为什么不能传别人的?她又不是没长嘴。再说了,她正直的很,半点没造谣诬陷,她让黄鹂说的都是事实,经过精简后的事实。

    黄鹂也觉得自己很诚实,就略加了“一点点”别的。

    杜鹃这样做的目的。并非想败坏林家的名声,她不过是借着大家喜欢议论是非的心理,让村里的舆论转向,把重心转到林大胜一家身上。

    至于其中的真假,有什么关系呢?

    等辨清了,辩明了,她杜鹃的事也被人忘得差不多了。

    顺便的,也让林大胜两口子尝尝被人指点议论、百口莫辩的滋味,想必他们两口子都喜欢这样忙碌的生活。

    可是,任何一项计策在设计初始的时候。都不知道它执行的结果到底如何。因为期间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因素。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比如槐花,就说了一句话,导致的后果令她自己都心惊。

    杜鹃如今也是这样,她没想到这孩子气的报复会引发那么大的后果。好像老天爷都在帮黄家一样。

    那天,黄鹂和老实爹去村里,从林大胜家门口“经过”。黄鹂小声对爹说,八斤娘想勾引他,瞧她那眼神,叫爹不要被她迷了。

    黄老实一看,可不,这婆娘站在院里直勾勾地盯着他呢。

    八斤从祠堂回来后,左耳聋了。鼻梁断了,半死不活,到现在连床都不能下;还有,最近村里人见了他们家人就跑,八斤娘认定是黄家丫头弄鬼。看见黄家人就恨得牙痒痒的,能不“深情”地盯着黄老实吗?

    黄老实也恨八斤娘,加上小闺女正在一旁,他要展现自己好爹形象,立即朝她瞪眼道:“你瞧我做什么?看你那鬼样子,送上门我都不要。”

    八斤娘气得倒仰,立即从院里骂了出来。

    黄老实虽不如她会骂,却会认死理,“谁让你瞧我的?”

    黄鹂很反常,没帮爹骂一句,却对闻声赶来看的人说,她爹被八斤娘给缠上了……

    黄大娘也赶来凑热闹,先大骂了一通,然后说,她虽然不喜欢大儿媳,但看在她帮黄家生了三个闺女的份上,好歹能忍受;像八斤娘这样的婆娘,她是坚决不会让大儿子娶回家的。说得好像八斤娘就要改嫁黄老实一样。

    八斤娘被人指指点点,羞愤欲绝。

    再次大吵一场后,村里对林家议论更不堪,因为小莲也出来推波助澜。她不肯嫁八斤,说要去娘娘庙出家。好说歹说的,林家大房将她接到老宅住下,当闺女一样养着,婚事容后打算。

    对这一切,林家族人许多都冷眼旁观,并不出头。

    林大胜两口子这次的行为让他们很警醒:一旦族中有什么事,以这两口子颠倒黑白的本领,还不知怎样闹呢,所以都不愿帮他们。想想看,连林大猛夫妻都心寒,何况别人了。

    最后,林大胜一家几乎不敢出门。

    林太爷见闹得这样,便命令林大胜两口子去黄家门口跪下认错。不但替八斤认错,也为八斤娘曾经混淆黑白的话认错;替杜鹃正名,也替他们自己正名。

    林大胜两口子不能理解爷爷的深意,却更恨黄家了。

    虽然认了错,风波也不是说平息就平息的。

    林大胜是林家人,不可避免的,林家的名声也受到影响。林太爷父子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就想从杜鹃身上着手。

    当初,八斤娘蛮横地说,若是杜鹃跟林春定了亲,旁人没了想头,就不会起那不该有的心思了,将八斤犯错归咎于杜鹃没定亲。

    林太爷虽然训斥了她,却把这话记住了。

    眼下闹得沸沸扬扬,他便想,若是杜鹃和林春定了亲,好歹能堵人的嘴,至少人们说起林家,会分开大房和二房。

    所以说,小人最要不得,十句话里有一句起了作用,就够人受的了。

    这日,少见的阳光明媚,黄老实和冯氏吃了早饭,刚准备下地,林家人隆重登门——林太爷林太太、林大爷林大娘、林大猛和媳妇、林大头和媳妇,满面笑容地走进院子。

    黄老实夫妻见了这个阵仗,不知何故。

    虽心里疑惑,却丝毫不敢怠慢,客气地迎进堂屋。

    才坐下一会,黄雀儿上了茶,众人刚端起来喝了一口,就见黄老爹和黄大娘来了——自然是被林家请来的。然后是任三禾夫妻,也被请来了。

    见面一番寒暄后,黄老爹便问林大爷来有什么事。

    林大爷笑了笑。看向林太爷。

    林太爷低头喝茶,不吱声。

    林大头进来一直瞧,这时纳闷地问“杜鹃呢?”

    冯氏忙道:“杜鹃和黄鹂在后园子弄菜呢。”

    林太爷这才抬头道:“叫她回来,我有几句话问她。”

    黄家人互相看看,冯氏对黄雀儿道:“雀儿去喊一声。”

    就这样,等杜鹃回来,面对的就是林家三代长辈的提亲。

    够重视、够隆重吧?

    且林太爷坚持问她自己,并不敢跟黄老爹和黄老实私自定下亲事,就是要她亲口答应。

    杜鹃看着这一群突然袭击的老狐狸呆住了。

    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呢?

    林春知道不知道?

    林春知道才怪,林大头有了之前的经验。特地将他瞒得死死的。为怕走漏风声。连秋生兄弟都没告诉。

    任三禾看着发呆的杜鹃,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都没张口。

    冯明英不知他心思,使眼色叫他别开口。一来黄家人都在这里。二来杜鹃是个有主意的,别人也左右不了她。他们只要听着,看情形说一句两句就成了。

    黄老爹冷哼一声,十分不悦。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求亲方式:两边的长辈都聚齐了,却要问闺女自己同意不同意这门亲。他们做爷爷奶奶的就不说了,反正已经分家了,那爹娘是干什么吃的?

    黄老实和冯氏也觉得怪怪的。

    可是,平常杜鹃在家说话就有分量。另外也告诉过他们,说鱼娘娘对她的婚事有安排,不叫多管,他们就不便做主了。

    冯氏看着这个自己捡来的闺女,有些心疼。便道:“杜鹃,你……”

    一语未完,黄老爹就不满地咳嗽了一声。

    黄大娘也瞪了冯氏一眼。

    冯氏就低了头。

    公婆这是怪她呢,说男人都没开口,她倒说起话了。

    算了,反正男人也做不了杜鹃的主,随她去吧。

    当下,杜鹃一边想措辞,一边小心地问林大头:“大头伯伯,这事……春生知不知道?是不是告诉他一声?”

    林太爷瞅着她嗔道:“鹃丫头,你忒不厚道。”

    杜鹃瞧着这个活得比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长的老妖精,头皮发麻,赔笑道:“太爷爷,我怎不厚道了?”

    林太爷白了她一眼,道:“春儿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的很。你要答应了亲事,他肯定高兴;你不答应,就自己说,别叫春儿给你挡着,在爹娘跟前说谎,说不愿意娶你。”

    杜鹃听后,破天荒红了脸。

    虽然这并非她所愿,但林春确实在为她做挡箭牌。

    她禁不住看了林大头一眼,心道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也罢,今天就跟他们说清楚吧。

    她再次把想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先认真地问林太爷:“太爷爷,你们信我吗?要是信我,我就说;要是不信我,跟五婶婶一样看我,那还是请回吧,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因为这门亲我不能答应。”

    林大头一听就急了,怎么还没说就拒绝了呢?

    林太爷用眼神制止他,对杜鹃道:“要是不信你,我们这么多人来干什么?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杜鹃点点头道:“是这么回事。我几岁的时候就得了鱼娘娘提点,说我的姻缘已经定好了的。我当时就把这个事告诉春儿了。他因为这个缘故,才不让大头伯伯来提亲的。”

    众人听得一呆,林大头两口子更是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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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欠大家四章加更,这几天都是一更,没存稿,七月原野也忙,大家见谅啊,等不及的几天看一次吧。
《田缘》正文 第211章 动摇
    林太爷却犀利地问出一连串的问题:“可说了定的是什么样的人?在哪里?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时候来找你?”

    这回换杜鹃愣住,目光连闪,最终摇头。

    林太爷就笑了,道:“那就是了。这人一定是春儿!”

    他斩截的口气听得杜鹃郁闷不已,急道:“太……”

    林太爷抬手示意她别说话,杜鹃只得乖乖住口。

    他则转向林大头两口子道:“我听你们说春儿和鹃丫头第一天见面就喜欢她,后来更是她不吃奶他也不吃奶。你们不觉得怪?要是像杜鹃说的,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就不奇怪了。”

    林大头恍然大悟,顿时眉飞色舞,当即对众人说起杜鹃和林春小时候的事来。说到激动处,猛拍桌子响应。

    因两娃儿很多交流都是在喂奶时发生的,大头媳妇忍不住也说起来。她说得十分详细。说林春每次都是等妹妹先叼住奶*头吃了,他才开始吃,完全忘了顾忌在场的男人。

    别人也没留心,都听得十分专注。

    实在是杜鹃和林春小时候的那些事很有趣,林春莫名地对杜鹃维护很打动他们,因此都相信这是命中注定的姻缘。

    大头媳妇又专门说起杜鹃和林春的第一次见面。

    在她嘴里,两娃儿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情投意合了。

    杜鹃听傻了。

    若不是她带着记忆来的,几乎都要相信她的话了。

    可是,这二人回忆起来的事,加上冯氏和黄老实或点头、或插一两句话补充,完全唤起了杜鹃对儿时的记忆,脑中自动生成了一副完整的杜鹃林春成长画面,她便出神起来。

    她心里隐隐有些踌躇,有些怀疑,又不敢相信。

    猛想起杨元,两厢比较。心里那个念头再次坚定起来。

    她还是觉得,杨元才是李墩!

    举止、神态、行事方式都像。

    这时候,正赶上林大头说到林春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情形,说他百般逗引儿子喊爹,结果儿子张口就喊“妹妹”,以此证明杜鹃在他心里比爹还重要。

    杜鹃就笑了,觉得他太夸大了。

    林春第一次开口喊她,纯粹就是两小娃儿相处久了,绝对比跟林大头这个当爹的在一起的时候长,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听大头媳妇也越说越夸张。心里更肯定原先的念头。

    于是笑吟吟地听着。一边心里措辞。要如何说。

    林太爷和林太太一直盯着她,见她先是出神、犹豫,甚至低眉思索,接着好像想通了什么一样。神情又轻松下来,又露出含笑模样,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妙。

    果然,杜鹃很快就开口了,说这人不是林春。鱼娘娘有提示给她,否则认错了人不是麻烦了。

    堂上陡然一静,众人再次呆愣。

    林大头两口子更是如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透心凉。

    杜鹃看着他们失落的表情。满怀愧疚地说道:“大头伯伯,我一直把你跟婶子当爹娘一样的。要不是婶子喂我奶,我怕是活不下来。可是这件事,我真不能骗你们,也不能骗春儿。”

    林大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比哭还难看。

    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太爷却以少见的严肃神情对杜鹃道:“丫头,我不管鱼娘娘跟你说了什么。既然她没说这人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的,住在哪,你也不能就说春儿不是。你就不怕弄错了?到时候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杜鹃一震,再一次踌躇不定。

    她很奇怪自己心意动摇,只好又去想杨元,让他帮自己坚定心意。

    堂上的人表情更是各异,无法对这事置评。

    大家对杜鹃如此包容,无非是因为鱼娘娘。

    这其中,要数黄老爹和黄大娘神态最轻松,梗在心中多年的结终于结了。杜鹃连林家亲事也推拒了,说明她当年不是故意跟爷爷奶奶作对,真是鱼娘娘有安排。

    因此,黄老爹端出爷爷架子,道:“杜鹃,你林太爷说的对,这事要想清楚了,别随便就说。”

    林家人听了大为意外,却都欣慰不已。

    在场的人,要数任三禾心思最复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杜鹃两岁那年落水,根本不是被什么鱼娘娘救了,而是他救的;杜鹃五岁那年从梨树沟走失,也是他带她回泉水村的。

    按说,这所谓的“鱼娘娘”根本莫须有。

    然杜鹃两岁时就画出了鱼娘娘人身鱼尾的像;还有,他早就发现,杜鹃教林春和九儿的许多东西,都不是自己传授给她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和功课,连他都看不懂。

    所以,他实在觉得困惑。

    被一屋子人目光炯炯地盯着,杜鹃少见的无措起来,觉得有些骑虎难下,又不知如何往深了跟他们解释。

    她真的不想忽悠人。

    这个“真实的谎言”很令她头疼。

    最开始,她只告诉了林春一个人;后来,她不得不告诉九儿;现在,她又不得不告诉这些人。她觉得自己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结局如何,她丝毫不能把握。

    出于本能的戒备,她并未对这些人坦言李墩的存在。

    相比较林春和九儿,她对他们要防备的多。

    她觉得,像这类玄妙的事,越说得具体、详细,越容易被人问出漏洞;越说得笼统、模糊,将来越容易见机行事,根据事实把故事编圆满。

    正静默的时候,林春从外冲了进来,一脸急切。

    他歇息的时候,听冬生和十斤说老太爷他们一行人去黄家了,有些吃惊,暗想莫不是来教训杜鹃的?杜鹃干的那些事也告诉了他。他还告诫她不要过分,他也是林家人呢。

    当下顾不得细想,就匆匆赶来了。

    等进来一看,一屋子长辈,按主客之别、辈分高低,还有男女不同分坐在堂上,唯独杜鹃坐在下面小凳子上。就像书上说的三堂会审似的。

    见了这个阵仗,他更惊了。

    一面迅速地和杜鹃交换了个目光,一面故作奇怪地扫视众人,问道:“太爷爷,大爷爷,你们这是……”

    杜鹃抢着道:“他们是来为你求亲的。我对他们说,我的亲事鱼娘娘另有安排,他们不信。”

    她生怕林太爷先问林春,然后林春说漏了嘴。

    她告诉林春的内情,可比告诉他们的多的多。

    基本上。除了带着记忆穿越没说。其他的她都告诉了他。连杨元的事也告诉了。因为,她一点不想骗他。开始的时候,是为了提前杜绝他娶自己的心思,免得给自己添麻烦;后来则是为了让他知道。她不嫁他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前缘。

    林春听了这话,再一看杜鹃眼神,立即就明白了。

    他便急忙道:“太爷爷,这事儿杜鹃告诉我了……”

    还没说完,林太爷便打断他的话,轻笑道:“好了,你也别说了。我们都晓得了。既然杜鹃说她的亲事鱼娘娘有安排,那就先搁着吧。不然,我们还能逼亲?”

    这么容易就松口了?

    杜鹃和林春显然没料到会这样。心里不踏实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目光,猜测林太爷的用意。

    林太爷扫了他们一眼,和林太太也交换了个目光,忍笑低头端起粗茶杯喝茶,很悠闲。

    什么鱼娘娘的安排?

    这不就是安排!

    还有比眼前这一对人更和美的吗?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本事没有,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喝了两口茶,他放下杯子,站起身,笑道:“走了。他们都要下地,都有事。咱们别在这耽误人工夫。回头误了种地,要找咱们赔的。”

    说得众人都笑了,呼啦啦一齐起身。

    林春滞后一步,想要跟杜鹃说话,偏林太爷在前头喊“春儿来,我去你那瞧瞧去。”只得丢了个眼色给杜鹃,赶紧跟了上去。

    等这些人都走了,杜鹃摸了下额头,长出了口气。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真够难应付的。

    唉,林大头,她还是没斗得过他!

    再说隔壁,林太爷等人坐下后,叫林春上前,问道:“春儿,这事你怎么想的?”不等他回答,又道:“别跟我说你不想娶杜鹃。真要这么说,我马上给你定一门别的亲事。”

    先一步堵住他想要说的话。

    林春仿佛受到惊吓般,张大了嘴巴。

    大猛媳妇今天说话一直很少,这时道:“春儿,你太没出息了,这媳妇就要抢……”

    林春被众人盯着,好一会才道:“这怎么抢?媳妇要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要不是我的,我也不能跟八斤那样使手段。既然鱼娘娘这么说,时候到了不就知道了。”

    林太爷等人倒愣住了。

    他呵呵笑道:“我们活了一把年纪,倒不如你个小娃娃看得开了。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杜鹃那儿,我瞧她总以为亲事另外有人,你整天在她眼跟前,她就没留心。你得提醒她。鱼娘娘没说明白,怎么认定你就不是了?我瞧你就是!”

    林春脸就红了,垂下眼睑道:“杜鹃自己也不清楚。”

    心里却莫名地欢喜起来,嘴边扯开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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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n_n)o谢谢大家。
《田缘》正文 第212章 拒绝
    跟着,他想起什么,赶紧又抬眼道:“太爷爷,你们是不是怪杜鹃?我跟九儿可不是因为杜鹃不定亲的。就算没有杜鹃,眼下我也不想跟谁定亲。大伯和我爹不都是在山外找的媳妇,那时候村里谁挡了路了?”

    大猛媳妇“呵”一声笑了,点头道:“这话在理。”

    她心里便舒坦多了。

    总归是九儿和春儿出色了些,差不多的村里女娃他们都看不上。

    唉,她差点被老五媳妇带歪了,想着往后更要离老五媳妇远点,果然这家子是不能沾的。

    林大头不耐烦地对儿子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没人怪杜鹃。爹这不是心里急吗,怕她被人抢走了。你小子一点不急。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众人都笑起来。

    等一行人离去后,林春忙去黄家找杜鹃。

    杜鹃瞅着他撇嘴道:“还来干什么?再来,林家人更认定我是祸水了。他们怎么说的?”

    林春咧嘴笑道:“没说什么就走了。你别担心。”

    杜鹃看着他疑惑道:“做什么笑得这样?”

    林春一愣,“我笑了?”

    杜鹃用力点头道:“没镜子,不然让你照照,刚才嘴巴龇得比荷花还鲜艳呢。”说完夸张地学了个龇牙的表情。

    林春尴尬地红了脸,同时警觉自己心里好像是有些雀跃。再一深想,似乎是因为太爷爷说的那句话。

    他便看着杜鹃轻声道:“杜鹃,要是……”

    他想说“要是我就是你前世的夫君,你可别糊涂认不出来。”可是不知为什么,往日跟杜鹃无话不说的,这时却觉得万难张口。

    一是有些羞涩慌张,二是担心杜鹃多想。

    他要是说了,会不会像太爷爷他们提亲一样,给杜鹃增添压力呢?

    杜鹃见他欲言又止,诧异道:“什么事?”

    林春把那话在心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忙改口问道:“要是杨元回来了就好了。他可有信来?”

    杜鹃听了摇头道:“没有。自从上次小姨父传了信给他,后来就没找过他了。我觉得,逼紧了不好。他已经这么大了,都是秀才了,有什么不懂的?这事得他自己想通,不然我们再使劲都没用。”

    林春听了,想安慰也找不出合适的话。

    杨元那里,杜鹃后来跟他联系上了,一直通过冯家人或者小姨父跟他传信。去年。杨元中了秀才。她便写了长长一封信给他。将他的身世悉数告之。然后,就等他自己抉择。

    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杜鹃幽幽道:“他要是不想认回来,我们急也没用。”

    若真是那样。这人不认也罢。

    所以,这等待是等待,也是考验。

    对于杜鹃来说,更是意义非凡。

    林春无法体会杨元的心情,不知如何说,只静听着。

    忽见黄雀儿和黄鹂将被褥、垫子、冬衣等往外搬,知是晒霉,便道:“我走了。你忙。过两天涨水了,咱们去打渔。”

    杜鹃点头。见他去了,才回头跟姐妹一块收拾,把储存的干菜和杂粮都抬出来晒。四五月雨水多,好容易等一个太阳,不晒容易坏了。

    远明和远清也跟着跑进跑出。

    远明端凳子帮黄鹂支簸箕。

    远清则把鸡撵得到处飞。嘴里嚷“别偷吃豆子”。跑到墙根下,仰面看着墙上开得正旺的金银花心痒痒,回头叫道:“哥哥,掐金银花我戴。”

    远明就飞跑过来。

    金银花藤爬满了墙头,可惜他够不着,便扯住一根藤使劲往下拽。

    黄雀儿见了急忙过来喝止,“别把石头扯塌了。我来!”

    伸手将白色和黄色的金银花各掐了些,攒成一簇,递给远清,“拿着闻吧。戴在头上一会就焉了不好看了。我给你掐朵月月红戴。”

    遂掐了朵粉红的月季,帮她簪在冲天小辫的根部。

    正忙着,冷不防隔壁院墙内伸出一颗头,对着她笑道:“雀儿。”

    是夏生。

    黄雀儿左右看看,小声问:“做什么?”

    夏生手上拿了张图纸,对她招手道:“雀儿你来看,咱们家就照这样做家具。你瞧瞧还有什么想要的,我叫春生添上。”

    黄雀儿听后羞红了脸,道:“看什么!你做主就行了。”

    夏生忙道:“那你也要瞧瞧。将来可是咱们住呢,要用心些。我扔过去,你跟杜鹃看了,有什么要添的就跟我说。”

    说完,将图纸卷成筒,隔着墙,轻轻扔了过来。

    任远明忙捡了起来,递给黄雀儿。

    黄雀儿接过去,又对夏生嘱咐道:“我一会看。今天太阳好,你帮婶子把被褥子、枕头、衣裳都搬出来晒。还有粮食、干菜也搬出来晒,别霉坏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留心些帮忙,别跟个磨子似的,不推你就不转了。”

    夏生笑嘻嘻地一一答应,转头就去帮老娘。

    黄家,大家忙得鼻尖上都冒出汗来。歇了会,便又着手准备晌午饭……

    杜鹃姊妹在家窝了好些日子没出门。

    这日,连下了三天雨后,山水都下来了,河水暴涨,沟渠湍急,杜鹃便跟爹娘说,要去打鱼。

    冯氏不放心,可她和黄老实要去地里忙,不能陪着。

    恰好黄小宝和黄小顺来了,兄妹便约着一起去。

    才准备出门,槐花来了,正要喊她去打鱼的。

    这阵子,桂香和槐花都没来找杜鹃。

    桂香是没心情,且不想见杜鹃,见了她就难过,于是待在家里做针线,又努力静心练字读书。这是杜鹃教她的,说人最好找一样自己感兴趣的事做,既消磨时间,也提高自己,涵养性情。她不想出来见人,一边默默思念着九儿哥哥。练一会字,发一会呆;再读几句书,再想一会九儿……

    槐花倒很想来找杜鹃,只不敢来。

    杜鹃从不掩饰自己,她若是不想见人,就会跟你说没心情玩,你下次再来吧,连个借口都不编。所以,槐花被黄鹂拒绝了一次后,轻易不敢再来讨没趣。

    她这些日子过得很煎熬。又害怕。又相思。看着人就消瘦下去。想林春,可林春成天窝在家里干活,她若是不来黄家,根本没机会见到他。就算来黄家。也不一定能见到,可总多了些机会不是。所以她就来了。

    黄小宝见了她非常高兴,不等杜鹃说话,就笑道:“正好,我们正要出去呢。槐花你这是要兜虾?”

    槐花点头,对杜鹃抿嘴笑道:“走吧。”

    杜鹃皱眉,想了想,劝道:“槐花,你还是别跟我们一块吧。我们要去山里呢。有好远。你腿刚好,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还是别跟着我们折腾了。你是知道我的,兴致来了到处钻,今天还不知要跑几个山谷呢。”

    槐花就尴尬了。有些不知所措。

    黄小宝见了不忍,道:“要不我们就别去远了……”

    杜鹃嘴抽了抽,打断他的话道:“小宝哥哥你要不想去就别去了,我们是要去的。这又不是玩,是正经做事。”

    槐花忽见林春从隔壁出来,忙道:“我腿已经好了。我会小心的。杜鹃,你就带上我吧!”

    说得很可怜的样子。

    林春走过来问道:“说什么?还不走呢。走吧,我带如风上山转一圈。下雨,在家闷了三天,它可急了。”

    一边过来帮杜鹃扛网子。

    槐花忙就笑道:“有春生帮忙,我们也省事些。”

    杜鹃见她自说自话的,就好像自己答应跟她一起了,心里很不舒服。要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槐花要去哪她管不着,可总喜欢沾着她干什么?

    小女娃们爱凑一块,觉得热闹,这没什么。但安全第一,槐花摔过一次,若是在门口还好,上山杜鹃就不想跟她们一道了。自己姊妹都是学过武功的,跟着她们就是白浪费工夫。

    可是刚才她都说得那么清楚了,槐花怎不知眼色呢?

    忽见她看林春脸红红的样子,顿时明白过来,忙往后退一步,避开林春的手,“我自己扛。你忙你的去吧。”

    又对槐花笑道:“省什么事!他走他的,我们还能跟着他遛老虎?槐花,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们去呢?你要吃鱼,回来我送你两条。你跟着我们上山下山,我们跑得快你跟不上,我们哪有工夫等你。回头你又摔了,又受罪不说,我心里还内疚。说不定你娘要骂我了,说我疯,还带着你疯。”

    她再不想委婉了,直接叫她别跟着。

    并且,很疑惑地望着她——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槐花脸色刷地就白了。

    黄鹂也道:“槐花姐姐,你扛个虾网,就在门口兜吧。跟我们出去,回头掉水里去了,我们都没人送你回来呢。”

    直接点明她拖后腿。

    黄小宝有些犹豫,刚想说话,被杜鹃催道:“走吧。”

    林春也觉出不对来了,也不吱声,瞅了杜鹃一眼,引着如风飞奔而去,也不跟他们一块了。

    槐花只得自己找台阶下,强笑道:“那我喊二丫在门口兜虾吧,就不跟你们去……”

    一言未了,就见二丫和他哥哥小秤砣也扛着网子来了。遂惊喜地说道:“二丫也来了呢。”

    说着看向杜鹃,就不信她带二丫不带她。

    ***

    原野开了新浪博客,欢迎亲们去逛,搜索“乡野浮萍”即可。不是“乡村原野”哟,那个名居然有人用了,真吃惊,记得那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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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newcastle”、“197067”、“逍遥九世”打赏的平安符。感谢“h”、“风舞雨汐”投的粉红票。

    一更的时候总是很抱歉。上个月欠三更粉红加更,两更和氏璧加更,这个月又欠一更粉红了,总共是六更了,债务沉重啊。可是没有存稿,七月又忙,又热,再说这一波情节过了,进入下一情节,杨元要出来了,原野要规划……暂时只能欠着了,等理顺了,有空了,就再给大家爆发一下。
《田缘》正文 第213章 黄家儿子
    杜鹃没理她,自顾走了。

    只要别以她的名义跟着,管你去哪儿。

    再说,人家二丫是跟哥哥一块出去,有了事哥哥出头。

    槐花一副文静的样子,偏喜欢独自跟他们到处跑,怕是想的太浪漫了:少年男女一块出去,女娃儿总是被男娃殷勤照顾、体贴呵护,出了事也不怕。有满山的春光可看,有的玩笑,还有的收获,多好!

    可是,天地良心,她杜鹃每次出去都是为了生计的。

    她真的跟男娃一样打渔打猎的!

    果然,二丫和小秤砣迎了上来。

    小秤砣笑着对黄小宝道:“走,一块去!”

    杜鹃撇嘴道:“才不跟你一块呢。我们可没工夫跟你慢慢耗!你兄妹两个还是乖乖地在门口玩,我们要去好远呢。瞧我姐都没去。”

    说着招呼黄鹂黄小顺赶快跟上。

    小秤砣是知道她们姊妹功夫的,遂惋惜地说道:“又要去远?”看看二丫道,“那咱们就在门口,你是撵不上她们的。”

    二丫也惋惜不已。

    她好想跟杜鹃一块呢,正好黄小宝也在。

    杜鹃见他们没强要跟着,笑了,觉得这才是知眼色的。

    因此转头对槐花笑道:“槐花,瞧二丫,你得学学她,别逞强。我看你还是耐心把腿养好了。身体是最重要的。”

    槐花看着她走远,心里难受万分。

    杜鹃明明可以带她去的,就算她跑不快。林春正好在,能牵着她跑——她见过他牵杜鹃。可杜鹃不但自己不带她。还打发了能帮忙的林春,就是不带她。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八斤那件事。她怀疑自己了?

    不可能!

    她什么也没做,她凭什么说是她干的?

    她心里渐渐升起一股怒气,眼中漾起水雾,身子微微发颤,又难受,又不甘,又委屈。

    她很后悔自己没学武功,哪怕学些粗浅的工夫也好,今天杜鹃就没话说了。那时候她怕学这些把手脚弄粗了。长一副壮实的身子不好看,因此才没学。

    可是看杜鹃,好像一点都不粗壮,她又后悔了。

    如今后悔也晚了,到了这个年纪,再学也迟了。

    满心难受,她也没心思兜虾,扛着网子无精打采地跟在二丫兄妹身后,在村子附近的田畔里转了一圈。就回家了。

    回去后也无心做事,反复思想,要怎样才能如了心愿。偏又有上门提亲的人跟娘唠叨,听得她心烦。

    为什么她喜欢的人不上门来提亲?

    再说杜鹃一行。飞快地往山里跑去。

    路上,黄小宝瞅了个机会,稍落后一步。问杜鹃道:“杜鹃,你为什么不愿意带槐花?”

    杜鹃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带她?”

    黄小宝就愣了。好一会才道:“我就是觉得,你们平常在一起挺好。所以觉得……”

    杜鹃道:“小宝哥哥,我们是兄妹,是一家人。一块出来了,就算有什么事,人家也没闲话说。槐花不同了,她的腿摔过一次,带着她不安全;还有,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是你背她还是我背她?不管谁背她,都是找麻烦。还有,前次出了八斤那件事,你还不小心些?她家也没个兄弟跟着来,咱们怎好单独带她?真要是有了事,你想想她那个娘,只怕比林春二舅母还要厉害呢。”

    黄小宝不料她说出这么一大堆,一时间无话可回。

    好一会才道:“是我没想到。”

    杜鹃看着他有些不忍,叹气道:“小宝哥哥,槐花……应该看上林春了。”

    黄小宝顿时停住脚步,呆住了。

    杜鹃不理他,往前去撵黄鹂和黄小顺。

    她点了这么一句,希望这个堂哥能看清现实。

    槐花,心气高的很,怕是看不上黄小宝的。

    到了西山。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林春看他们拉了几网,见没事。招呼一声就先回家了。

    杜鹃兄妹几个忙了大半天,大呼小叫的,跑了两个山谷,捞了三十多斤鱼,十分兴奋。正要往下一个地方去,却见林春从山林中飞奔下来。

    黄小宝看了妹妹一眼,笑道:“来接你了。”

    杜鹃诧异极了,她可是让他别来接的。

    林春来到面前,匆匆对杜鹃道:“杨元带信来了。”

    杜鹃听了猛然提高声音问:“真的?”

    黄小宝吓了一跳。狐疑地问:“杨元是谁?”

    林春没回答他,对杜鹃道:“快点走。出事了呢。”说完赶紧又补充道,“对你家来说是好事。杨元要回来了。”

    “啊?”杜鹃听了心急心跳,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快走。黄鹂,把篓子给小宝哥和我背着。林春,你扛渔网。小顺,把东西都拾进背篓。快点!”

    林春答应一声,提醒道:“你先换了湿衣裳。”

    杜鹃急道:“回家再换。”

    林春和黄小宝异口同声道:“瞎说!回家换还不生病了。”

    杜鹃也知道他们说的对。无法,遂和黄鹂拿了用来铺在草地上坐的粗布,去旁边林子里。将那布展开挂在树枝上,围成一个独立空间。黄鹂在旁边守着。隔了一段。黄小宝和林春分别守在两个方向,杜鹃便飞快换了一身干爽衣裳。

    等出来后,黄小宝问林春:“怎么回事?”

    林春道:“等到家你就清楚了。让杜鹃告诉你经过。”

    黄小宝无法。也去林子里换了衣裳,众人这才往回赶。

    一路疾奔回家。已经是傍晚时分。

    就见黄家院门前三三两两站了些男女,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们回来了。有人叫“杜鹃回来了。”

    杜鹃气喘吁吁地点头,无心跟他们说话,直入院内。

    才将鱼篓等从肩背上卸下,黄雀儿闻声从厨房里跑出来,擦着眼睛道:“杜鹃,娘说……咱们有个小兄弟,跟你一样大,找到了。”

    黄鹂失声道:“大姐说真的?”

    黄小宝和小顺也听傻了,楞楞地看着黄雀儿。

    黄雀儿点头,吸了吸鼻子道:“是真的。”

    杜鹃毫不惊奇,道:“我知道了。娘呢?”

    黄雀儿奇怪她这样冷静,道:“娘在房里。爷爷奶奶都来了,你干爹也来了,陪官差和杨家的人说话呢。杨家就是捡了咱兄弟的那一家。他现在叫杨元。他现在……”

    说着就低声哭了。

    杜鹃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后来心一沉。

    黄鹂惊慌地问怎么了。

    林春忙凑近杜鹃低声道:“先别急,进去问清楚再说。这事不一定就是坏事。”

    杜鹃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堂屋。

    只见黄老爹、林大猛陪着两个官差并一个汉子坐在堂上,黄老实和任三禾在下首相陪,正说着话。

    黄大娘听见声音,急忙从杜鹃房里出来,对着她劈头就道:“杜鹃,你说你娘心有多狠:那一年生了双胞胎,把你兄弟丢了,回来也不说,瞒了我们这些年。这要不是人家找来,这辈子都要不回来儿子了。”

    冯明英在冯氏屋里高声接道:“大娘,孙子找回来了,是喜事,你翻那老账做什么?真要算起来,我冯家还要找你们算账呢。我姐挺着大肚子上山,把娃儿生山上了,差点连命都没了,回来你们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传出去谁敢把闺女嫁黄家?”

    杜鹃见奶奶还要回嘴,忙捏了捏她的手道:“奶奶,先不说那个。先告诉我听听怎么回事。”(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214章 关键时刻见人心
    怎么回事?

    就是杨家来人说,十四年前他家大爷从狼嘴里救了个奶娃。也曾来泉水村打听过的,可没听说谁家丢娃儿,于是他便当亲儿子一样养着了,还送他去府城书院读书,如今中了秀才呢。

    谁知前儿不知为了什么事,这孩子进了大牢。

    杨大爷去探望,伤心之间说了他的身世。

    那孩子便希望找到亲爹娘,好见上一面。

    杨大爷就派人四处打听。

    无意中发现黑山镇大杨村的冯家儿子长得很像这捡来的孩子,再顺藤摸瓜,就找来泉水村黄家了。

    另外两位是荆州知府衙门的年捕头和手下,奉命和杨家下人一块来查核此事的。他们说,杨元到底是不是黄家儿子,仅凭口说还不够,还要黄家派人去衙门,当面提出证据确认。

    这些事是任三禾告诉杜鹃的。

    杜鹃马上问出关键,“杨元出了什么事?”

    杨家肯放手,是不是同这事有关呢?

    任三禾轻声道:“我估计肯定有关。但他们不肯说。说也没什么大事,到了衙门就清楚了。”

    杜鹃又问:“杨家真肯放手?”

    任三禾点头道:“那人说杨家大爷说了,能看见养子与亲爹娘团聚,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愿意把儿子还给黄家呢。”

    杜鹃怀疑地蹙眉。

    任三禾便说多想无用,等明天去了荆州府再说,料也不会被牵连什么灾难。毕竟这儿子丢失了十几年。

    当下商议了些措施,分头行动起来。

    晚上。因黄家没地方安排,这三人被安置到林家住。杜鹃姊妹亲自做了好饭菜送过来。林春兄弟几个和黄小宝一块陪同他们吃喝。

    席间,少年们套问杨元获罪的详情。

    这也是任三禾交代的,说他们年纪小,不惹人警惕。

    想的不错,无奈那几人死不松口,也没办法。

    林春便留了心眼,晚间特意将那年捕头和另外两人隔开,将他安排在自己西厢屋内,自己亲陪着。

    年捕头原对庄户人家没怎么看在眼里。及到了林家,看见这整齐的房屋,屋内各样陈设,不禁大吃一惊,强压着才没露出异样神色。

    等饭后跟林春去了西厢,只见堂间桌、椅、案、几、大屏风、墙上大幅石雕,无不古朴大气;再进入卧间,床柜槅扇屏风则雕镂得十分精美,尽显古雅风格。墙上挂着弓箭、短刀,窗前案上垒着书籍,另有笔墨等文案之物。大张的嘴巴还没合拢,猛看见活生生的一只斑斓猛虎从床前站起来。朝他耸起毛发,顿时惊得面无人色,急退到门外。

    林春喝住如风。将它赶了出去,然后招呼捕头进来坐。说不碍事的,这虎是他养的。年捕头惊疑不定地打量他。

    好容易定心坐了,冬生又奉杜鹃之命送来两盘果子,却是山中早熟的桃杏,装在麻姑献寿的托盘上端了进来。

    木盘被木雕的麻姑仙女双手或捧举、或高擎过头,其神态飘逸,风采翩然,毫无媚俗之感,雕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年捕头两眼就盯着那盘子移不开眼了。

    林春道:“捕头喜欢这玩意,回头我送一样给捕头。”

    年捕头忙笑说“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又见他谈吐颇为流利,不似一般乡村少年,遂收敛了傲慢之色,与他攀谈起来。

    林春并未再追问杨元的情形,只留心听他说府城的各种新奇见闻。安歇之前,他将一个香楠木做的梳妆盒,以及一包上好的鹿茸送给年捕头。

    那梳妆盒是他近日跟杜鹃琢磨出来的样品,盒面和盒身四面都雕饰的山水,倒像一整幅。盒面那座山就是最高的山峰,其余古木森森、瀑布飞挂、奇峰异石连绵不断,围在四面盒身。

    盒内另有乾坤,机关小巧,精致非常。

    鹿茸是任三禾拿来要他送给年捕头的。

    年捕头想起爱风雅的妻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次,不等林春问,便主动告诉他道:“别担心杨元。他没事。只要证实真是黄家儿子,只管认。”

    但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再不肯说了。

    这也够了。

    将他安置后,林春便过来黄家找杜鹃,告诉她这话。

    杜鹃虽不明内情,也知道杨元应该无事。

    当下暂不说这事,说起明天出山的事。

    原准备黄老实、冯氏、任三禾和杜鹃四个一块去的,但黄鹂吵着说,这次无论如何她也要出山去看一看,杜鹃觉得她聪明伶俐比自己强,便答应了。

    黄小宝也要去,杜鹃请他在家照看,因为家里就剩下黄雀儿了。小姨家也就剩下冯明英带两娃,也需要人照看。黄小宝这才不再坚持。

    林春见杜鹃转来转去地忙,感受到她的期盼和雀跃,遂对她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杜鹃抬头看他,忽然心里就不安起来,还有不忍。

    自打从山上回来后,他就忙前忙后,帮着招待人打听消息,跟自己姊妹一样满怀兴奋,仿佛那是他的弟弟。

    可是……

    虽然她早告诉了他杨元的事,却没说他们不是亲兄妹。

    因为,那势必要牵出她的来历。

    还有,这事连冯氏都没坦白,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若想说清,就得把她带着记忆穿越的老底给抖出来。

    这是她目前唯一没告诉、也不能告诉他的。

    想着他这么高兴地和她一块去迎接她的“孪生弟弟”,若知道这个弟弟就是她前世的夫君,会怎样反应?

    杜鹃竟不忍想象了。

    她看着林春发怔,她从小就防微杜渐。灌输给他两人只能成为兄妹、不能成亲的观念,为什么还是走到这一步?

    她便迟疑道:“林春。你还是别去了。”

    林春以为她不想麻烦自己,丢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道:“我跟你们一块去,也能帮着跑跑腿。再说,我也想去府城看看呢,我还没去过呢。我先前跟年捕头打听了些消息,他还怂恿我去府城开个铺子呢。”

    此时林大头夫妻也在这,也热心道:“杜鹃,让春儿陪你们一道去。房子都盖好了,其他的事早一天晚一天都不大要紧,我们家劳力多。地里的活计也不差他一个。”

    黄家竟然有个儿子,而且这儿子就要找回来了,还是秀才,林大头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为黄家效力的机会。况且那本就是夏生的小舅子,林家出力也是应该的。

    杜鹃见这样说,转念一想,林春也该出去看看了。若是能跟九儿一样走出这深山,跨入更广阔的天地,无论是事业还是婚姻。都将有更多的机会。

    想毕,便笑着对他点头道:“那就一块去。”

    说定后,林家人便走了。

    黄老爹和黄大娘还不肯走,还在想一句嘱咐一句。只遗憾年纪大了,不能跟大儿子一块出去接孙子。

    杜鹃催他们道:“爷爷,奶奶。你们回去。我们要睡了,明天还要起早呢。有小姨父陪我们。不会有事的。弟弟的事,等到了那。问明了情况,要是能马上接回来更好;要不能,我会请干爹带信回来告诉你们的。”

    黄大娘抹着眼泪道:“杜鹃,好歹要把你兄弟接回来呀。”

    背着人,偷偷地塞给她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三十两碎银子,让她拿去打点用,“听说衙门里的人只认银子钱不认人的。你把这带上,让你小姨父拿去送礼,多求求官老爷们。”

    杜鹃诧异万分,才要说话,奶奶已经转身走了。

    她望着黄小宝和小顺搀着那一对微微佝偻肩背、步伐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一时间感慨万千,心思复杂。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不亮,众人便启程去往山外。

    同行的还有林大猛和两个兄弟。他们一是为了送山货出去,二是因为林大猛是村里正,要为黄家丢失儿子作证明。

    在途详情也不消细说,至晚间到了黑山镇大杨村。在杜鹃外公冯长顺家歇了一晚,次日又添了冯长顺和他小儿子冯兴业,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兼程往荆州府城赶去。

    两日后的傍晚,杜鹃一行人终于来到荆州府城。

    看着那十几丈高的巍峨城墙,杜鹃不禁心生景仰,丝毫不敢小觑这古代文明,倒比现代技术更震撼人心。

    到了这里,便是任三禾打头了。

    他领着众人直奔一家福祥客栈,包下一个院子,将杜鹃冯氏等人安置妥当,才与年捕头交涉杨元之事。

    年捕头再不敢小瞧这群山里人。

    一路上,他可是发现任三禾、林春、林大猛都身怀武功,连杜鹃和黄鹂都跑得比他快,自己这个捕头倒被他们多方关照。

    至此,也没什么要隐瞒的了,他便将杨元犯的事大略说了一遍。也不复杂,就是写了一篇文章,不知怎的触怒了巡抚大人,说是有不敬之词、通敌之意,被拿下大狱。

    杜鹃等人听后倒抽一口冷气。

    原来如此!

    这杨家分明是怕被杨元连累,才竭力撇清,想甩脱这个养子,才找上了黄家,哪有什么善心!

    杜鹃生气极了,当即转开了心思。

    林春忙请年捕头将那文章抄一份来看看,又问能不能去狱中探望杨元。

    年捕头抱歉地摇头,说怕是不成,叫他们别急,等明天升堂,先确认杨元是不是黄家儿子再说。

    倘或不是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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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15章 退亲
    到底是不是呢?

    第二天上午,杜鹃一行人来到知府大堂。

    明镜高悬的匾牌下坐着一位威严的中年官员,正注视着他们;堂下右首站着两个少年书生,一着月白锦袍,一穿天青色长衫;大堂中央跪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身穿银灰长袍的少年书生,另外两个则是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

    听见衙役禀告,跪着的少年书生立即转头看过来。

    等看清那张脸,冯长顺等人呆怔了一会,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都转向冯长兴——

    太像了!

    这便是长大后的杨元。

    脸型跟冯家人一模一样,有冯外公英挺的浓眉和挺直的鼻梁,老实爹温润的双眼和敦厚的唇。虽然跪着,看身形应该也是像冯家人一样高大健朗。

    杨元一眼就认出杜鹃,双目爆出异样神采。

    对杨家过去的厌弃,对黄家未来的彷徨,都在看见这个孪生姐姐后消散殆尽,满心都是喜悦,连带对陌生的新家也生出几分亲近和向往。

    同样的,杜鹃也朝杨元灿然一笑。

    杨元眼神更亮,张口就叫道:“杜鹃!”

    杜鹃却直接叫“黄元。”

    引得杨元身边两人都不悦地盯着她。

    杜鹃和杨元招呼的时候,林春也顺着她的目光打量杨元,心里暗自评点她这个孪生弟弟。正专注的时候,忽然警觉,迅速将目光转向大堂右上首两个华服少年身上,他们正出神地看着杜鹃;还有。堂上的官老爷,以及堂下站班的衙役。都一齐看着这边。

    林春顿时全神戒备,不动声色地靠近杜鹃。

    他们这群人中。数杜鹃最惹眼。

    她今天穿一身灰色衣裤,做少年打扮,然那修长白腻的脖颈,细嫩的耳垂,圆润的下巴,罩住清亮眼眸的密集睫毛,殷红如花的唇瓣,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原先她将头发都束上头下去,却盯着黄老实,等他严词拒绝。

    黄老实一时间哪反应过来,还发愣呢。

    冯长顺大惊,就要拒绝;冯氏也慌了,听见“亲事”“生的儿女算陈家的”等语,哪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张嘴就道“不……”

    杜鹃抢先一步拦住她,大声道:“这是好事!我弟弟被杨大爷救了。承蒙杨大爷高义,放他认祖归宗。既做不成儿子,做外甥女婿也不错,好歹也算报恩了。就是将来他生了儿子,送一个回黄家继承香火就行。”

    又对冯长顺和冯氏道:“外公,娘,咱不能忘恩负义。”

    冯长顺和冯氏便哑然,且满脸苦涩——这不白认了?

    当着这么多人,忘恩负义的事他们可做不出来。

    沈知府等人听了都发愣。心想既然说认祖归宗,还给人当上门女婿,这不自相矛盾吗!

    尤其是上首那两个少年,满脸错愕地看向黄元。

    黄元则死死瞪着杜鹃。要紧牙关忍住,才没出声。

    杨玉荣呆了一呆,随即断然道:“不行!既然做了上门女婿。那就是陈家人了。怎么能把儿子给人呢!”

    他有些气急败坏:这黄家不是该拒绝,然后提出退亲吗。怎么任由一个小子出面决定此事?

    要是不退亲,他费这大劲帮养子找爹娘做什么?

    杜鹃反问道:“那依杨大爷说呢?”

    杨玉荣斩截道:“不答应就退亲!”

    杜鹃恍然大悟道:“原来杨大爷是想退亲啊!早说嘛!我刚才还奇怪呢。既然不愿意退亲,干嘛还帮我弟弟找爹娘呢?直接招做上门女婿就成了,反正这事也没旁人知道。原来杨大爷是想退亲了。”

    她最讨厌这样人了,表里不一装好人。

    而她也最讨厌跟这样人打交道,最惯用的法子,就是把他们不愿坦露的事全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利人利己。

    杨玉荣觉得这话不好听,又见众人听后神色不对,急白了脸,立即就要辩驳。

    杜鹃紧接着又道:“这也难怪,我弟弟还是待罪之身呢。杨家养了他一场,已经是仁至义尽,若是因为这事连累杨家和陈家获罪,那才得不偿失呢!想退亲完全可以理解。我黄家就不同了:血脉至亲,别说他只是暂时获罪,便是这时被判斩立决,行刑之前也要认了回家。黄元,生是黄家人,死是黄家鬼,我黄家绝不会丢弃他的!”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大堂上,振聋发聩。

    冯长顺首先清醒过来,大声道:“对!我们绝不会丢弃黄元的。”

    冯氏哭道:“我的儿子,我死也不会丢的。”

    黄老实不会说话,跟着哭道:“儿子找到了……”

    黄元喉头一热,眼睛发酸,蓦然垂首。

    沈知府等人面色异样,却没有说话,只看向杨玉荣。

    杨玉荣被揭破心思,恼羞成怒。

    可是,这时他却不能再辩驳。

    若说不退亲,万一黄家真允准了怎办?

    正愤怒间,杜鹃又转向他道:“杨大爷放心,救命之恩还没报呢,怎能为了这事连累你们。这忘恩负义的事我们坚决不做。这就答应杨大爷,马上退亲!”

    说完,再转向沈知府道:“还要烦劳大人,待会小民弟弟写了退亲文书,双方摁了手印后,请大人做个见证。”

    ***

    晚上争取再码出一章,希望明天也能双更。谢谢大家。原野在新浪开了博客,欢迎大家去玩,搜“乡野浮萍”即刻。可我是个电脑盲,还不太会弄,别笑话我!(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216章 恩断义绝
    沈知府嘴角微翘,微微颔首。

    杨玉荣气得差点吐血,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

    冯长顺这才明白杜鹃用意,忍笑转头。

    黄元则低着头无声微笑。

    和他一胎出生的姐姐,果然不同的!

    那两少年看着杨玉荣一脸便秘痛苦样,也都拼命忍耐,若不是在公堂上,怕是要放声大笑了。

    退亲过程简单的很,因黄元是杨家养子,所费聘用之物都是杨家所出,自然不存在退还之说,便当堂写了退亲文书,双方摁手印——陈家也来了人——然后沈知府作证。

    退亲完毕,黄元和杨玉荣同时松了口气。

    至此,杨玉荣才算放心,又想找回面子了。

    哼,他白养了这祸害十几年,什么没得到,反受了一场羞辱,怎么能甘心!

    于是,他一边恭喜黄家诸人,一边数落他如何善待养子,精心养育,尽心培育,花费了无数银两和精力。言下之意,当日黄元若不被他救了,就被狼吞了;若不是他养育,也成不了秀才,杨家为了他可是费了许多财物和精力。

    当然,黄元若没读书,也惹不来这场祸事。

    可这话他是不会说的。

    黄元听得面色铁青,低垂着头,双拳紧握。

    冯长顺等人也面色难堪。

    杜鹃立即问道:“杨大爷,你算算看,我弟弟在杨家大概花费了多少银子?”

    杨玉荣斜了她一眼,傲然道:“这也不用算。算这个账干什么?难道还要黄家还?你们也还不起。我也不会要。就当做善事好了。”

    他就是要黄家明白:若不是杨家,他们的儿子早死了。更不会成材。竟敢忘恩负义地羞辱他。

    杜鹃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就算是行善,也要做在明处。依我看。你不过就是给他些吃的穿的,能花几个钱?他有今天的成就。全靠自己用功。”

    杨玉荣快被她气死了,瞪眼道:“胡说!怎会如此简单?”

    杜鹃无辜道:“我也知道自己说的不准。可你不说出来,我们怎么知道呢?每家过的日子又不一样。说出来,我爹娘听了也感激杨大爷。就算还不起,人在人情在。也不枉你为他费的这番苦心。”

    杨玉荣一想可不是,那他可要说了,这都是你自找的。

    他便按月银十两计算,一年一百二十两,十四年为一千六百八十两。加上读书和其他费用,没有三千两也差不多了。

    堂上两少年听了,都把目光去看黄元,眼中满是戏谑。

    黄元竭力压制内心愤怒,以免当堂发作。

    再说黄鹂,虽然自持聪明,却很有自知之明,这样的场合,她只是听着。一句话不多言。反正有二姐姐和林春在,不怕的。她不太懂律法,可不能瞎说。听了一会,听烦了。就悄悄挪到黄元跟前蹲下,小声叫道:“哥哥!”

    神情十分喜悦,两眼闪烁。天真娇憨。

    黄元心下一动,看着她轻声应道:“嗳。你叫什么?”

    黄鹂忙跪下。凑近他道:“黄鹂。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就是那个黄鹂。”

    黄元听了一笑。问“你识字?”

    黄鹂用力点头道:“读了许多……没有哥哥读的书多。都是二姐姐教我的。哥哥,你起来。老跪着干什么。那个老爷又不问你话了。”说着用手去扶他。

    黄元道:“不能起来。要等大人发话了才能起来。”

    兄妹俩说着话,又听见那边杨玉荣和杜鹃你来我往地细细算账,便一齐转头,凝神细听。

    “真有三千两?”

    “这还有假!我杨家吃穿用度岂是你们庄户人家能比的?就不够三千两也不差多少了。”

    “那就算他用了杨家三千两。”

    “正是。也不用你们还……”

    话未说完,就见杜鹃从怀里掏出一卷银票,一五一十地当堂点数,数了五千两递给他,道:“这是五千两。杨家将我弟弟养大,费的银子不过是小事,真心呵护养育他才是无价的。这另外两千两就算谢杨大爷费心了。还有——”她朝林春伸手,林春便从背囊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这是两支上好的老参,就送给尊夫人养身子,谢她照顾我弟弟长大。”

    林春从杜鹃手上拿过银票,和木盒一齐塞入杨玉荣怀里,同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十分鄙薄,然后退到杜鹃身边站定。

    堂上众人,连带冯长顺和黄老实夫妇都惊呆了。

    杜鹃哪来这些银子?

    自然是任三禾拿来的,还有这次杜鹃炒的野茶也脱手了,也凑了三千两。事先他们就商量好了这一手,觉得这种人家,有事时躲开倒没什么,就怕将来救了黄元出来,见他没事了,又要靠上来,挟恩图报,指使黄元做这做那。因此,杨玉荣就算不提,杜鹃也要提的;既然提了,正中下怀。

    杨玉荣不可思议地看向黄老实,可他也是一脸懵懂,很明显这银子不是他拿出来的,这就奇了。

    林春见杨玉荣犹豫,疑惑道:“杨大爷不想要?莫非舍不得黄元,还想认他做干儿子?也对,你对他言传身教,养了这些年,他凡事都听你的,放不下也难怪。正好我们来这府城,人生地不熟的,庄户人家又没见识,黄元兄弟这案子还要靠杨家……”

    “住口!”杨玉荣气急败坏道,“这银子和人参我收了。从此黄家和杨家再无瓜葛。别说什么我教他!打从他九岁那年离开黑山镇来府城读书,他做什么家里一概不知。原以为他是个成器的,不想却在外面不学好。肚子里装了一点墨水,就跟人卖弄。连朝廷的事都敢指手画脚。我没有这样的儿子!也不敢认这样的儿子!”

    他终于撕破脸,不装善心了。

    他要跟黄元彻底划清界限。省得被他连累了。

    这些银子他拿就拿了,不拿白不拿,他正觉得亏本呢。

    杨玉荣喊出那番话后,满堂皆惊。

    沈知府眯着眼睛看向杜鹃和林春。

    自打这群人进来,开始的时候还是由冯长顺出面主事,林大猛作为村里正跟着配合;等确定黄元身份后,不知不觉间,主导对话的人变成了黄杜鹃和林春。其中又以黄杜鹃为主,别人完全跟不上她。她和林春三言两语就把杨玉荣逼得原形毕露了。

    他觉得奇怪极了,怎么这个村姑一点不像村姑?

    震动最大的自然要数黄元。

    他猛然抬眼,犀利的目光直射向养父。

    杜鹃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看见冯长顺年轻时的样子。

    黄元看了半响,忽然笑道:“请杨大爷把银子和人参还给我姐姐。我跟人合伙开的‘元梦斋’的份子就全归杨家了,算上已经拿回家的八千多两银子,足够偿还杨家的养育之恩。这五千两杨大爷可不能要。”

    这是他自开堂以来第一次正容说话。

    一开口,就称呼昔日养父为杨大爷,跟迟迟不愿叫黄老实和冯氏爹娘相比。倒显得熟练得多。

    杜鹃等人听了倒抽一口冷气。

    她望着杨玉荣阵红阵白的脸,就在他要开口应下的时候,疾声道:“不行!”

    黄元沉脸道:“杜鹃!”

    显然不想要她插手此事。

    然杜鹃也有自己的盘算,抢着道:“弟弟。你从小被杨家收养,吃的一菜一粥都是杨家的,穿的一针一线也是杨家的。那你开画斋挣的银子当然也应该归杨家。不过话还是要说。说出来证明杨家没有白养你,还赚了一大笔呢。但是。我们黄家还是不能不对杨家表示感谢,所以这银子还是要给。就按三千两给。另外两千两就不用给了。还有,那元梦斋也不能归杨家。”

    黄元听了发急,道:“那元梦斋……”

    杜鹃道:“那元梦斋既是你开的,自然要带走。”

    杨玉荣总算听明白了:这丫头是看中元梦斋了。——他才知道杜鹃是女子。

    他偏不让她如意,因此冷笑道:“你刚才还说你弟弟在杨家挣的银子都算杨家的,怎么这元梦斋就不算了?他拿我杨家的银子开的画斋,当然算是我杨家的。”

    杜鹃笑道:“大爷,我是为你好。这元梦斋是我弟弟跟人合伙开的,他本人并未出本金。之所以这么兴旺,是因为有他这个人在,因为他会画。有他张罗,才有客人来;他要是走了,你要这个铺子有何用?怕是一个月就得亏本关门。”

    杨玉荣恍然大悟,顿时看向黄元的神情就不好了,晓得这小子故意坑自己。

    真是养了头白眼狼!

    黄元则说不出的郁闷。

    他可不就是打这个主意嘛!

    这个姐姐莫不是疯了,当着人说出来,一副不让人吃亏的模样。他才不信她这么好心呢。之前她逼得杨玉荣主动退亲、当堂丢弃养子就是证明。

    林春却笑了。

    他知道杜鹃为什么一定要那个元梦斋了。

    关于这个元梦斋,他也听杜鹃说过,是黄元跟人合伙开的一个专门卖字画的风雅去处,听说生意好的很。不过,其中最有特色的要数黄元自己的画。

    杜鹃宁可多出三千两银子,也不愿放弃这个画斋,自然是看中了画斋已经创出的名声。昨晚她还说呢,要他把一些精美的木制工艺品放在画斋里卖,融字画雕刻于一体,借着这势头,肯定极快地打出招牌。

    这样,他可省了许多事了。

    黄元也不吃亏,他会让他看到:他做的东西放在画斋里,不仅不会降低画斋的格调,反而会抬高画斋的品格和名气。

    他心里想着,双眼闪闪发光。

    而杜鹃已经同杨玉荣谈定,以三千两了结黄元的养育之恩,黄家再不欠杨家什么,杨家也与黄元再无瓜葛。

    右首那两个少年见杜鹃和林春明明是乡下来的少年男女,却在公堂上应对自如,也有些不甘寂寞,跃跃欲试。

    ***

    再还一章,还欠五章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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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17章 认爹娘
    白衣少年似随意提醒道:“杨大爷须得写个收据才好,在场之人也都做个见证。免得日后杨元有事,牵累到杨家。”

    杜鹃拍手笑道:“这话正合我的意思。公堂上,就该公事公办。回头我弟弟被定罪,人家说他是杨家的养子,杨家也脱不开责任。有了收据就好说话了。”

    白衣少年看着她如花笑脸,脸上一热。

    杨玉荣明知他们是讽刺,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照办,因为他还真怕这个。

    于是,又是一番书写证明、盖章签字。

    等全部完成后,杨玉荣再没有心思跟黄家人客套,跟知府大人告罪后,便带着两个随同的人急速离去。剩下的事丝毫不想管,或者说,生怕沾上了。

    至此,杨家和黄元恩断义绝。

    等杨玉荣走后,黄家人一齐向沈知府跪下。

    先谢他助黄家找回儿子,接着,杜鹃又磕头问道:“敢问大人,我弟弟到底犯了何罪?”

    沈知府威严道:“此案尚待审理,本官无可奉告!你等且耐心等待。杨元——不,是黄元,黄元若是无罪,本官自然会还他一个清白。”

    见杜鹃还要说,黄元急忙拦住她道:“杜鹃,听大人的。”

    他不习惯叫她姐姐。

    杜鹃道:“这怎么能成呢?我们作为犯人家属,当然要了解事实,然后或者请讼师帮忙打官司,或者自辩上诉。难道任由旁人攀诬你?杨家都不管你了,我们要再不管。那不是看着你被人欺负。”

    黄元听得一愣,忙道:“你不懂。大人自会明断。”

    杜鹃上下扫了他一眼,疑惑地问:“那你为何还关着?”

    黄元张口结舌。

    沈知府郁闷道:“本官已经说了。此案尚待审理。结案之前,黄元自然要被关押。”

    原以为这女孩有些见识,谁知到底还是无知。

    也对,她来自山野,哪里懂这些。

    杜鹃却正色道:“大人,请恕民女放肆!话可不能这么说。别说我弟弟了,就是那些圣贤书,一千个人有一千种理解,一万个人有一万个看法。所以自古以来,才会形成诸子百家,形成‘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局面,衍生出许多流派。我弟弟才多大,不过写了一篇文章。若他明明就是怀着拳拳报国之心写的,看的人却指摘他不敬,有通敌嫌疑,还以此为理由揭发他。将他关起来,这也太让人不可思议了。若都这样,这府衙大牢怕是要关满犯人了。似这样的,我也会。拿一篇文章来。管他写得如何花团锦簇、歌功颂德,我也能鸡蛋里挑骨头,将它跟以下犯上、通敌卖国强牵附会起来。不信大人拿一篇文章来试试!”

    沈知府蓦然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杜鹃。

    那两个少年也都失神。

    杨元更是目瞪口呆,他知道这个姐姐有些见识。却没料到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看来,那个泉水村不可小觑。

    林春见众人呆怔。也出声问道:“敢问大人,我大靖律法可有一条一款规定:不许书生建言国事,连抒发见解和想法也不能?”

    沈知府沉声道:“无此规定!”

    林春便疑惑地问道:“那黄元是以什么罪名被关的?”

    沈知府哑然,满心苦涩。

    被两个山野小儿问住了,可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可黄元不是他想关的,乃是巡抚大人的意思。

    律法虽然没有这一条,但抗不过权势。而且书生不许妄议国事、摇撼朝政,这中间的差别微妙之极,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全凭个人理解。

    况且,古往今来因为这样事被莫名抄家灭族的人还少吗,哪里说理去?只要君王一道令下,就会大肆清洗。否则,那杨玉荣怎会避杨元如避蛇蝎,已经养大的儿子,就算还给黄家,落个顺手的人情多好,恩断义绝干什么!

    冯氏虽不懂杜鹃说的话,但见堂上的官儿也被闺女问住了,就有些害怕,怯怯地扯了扯杜鹃后襟,小声道:“杜鹃。”

    黄老实却不管,他任何时候都坚决支持闺女,因此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道:“她娘,咱杜鹃说的对。”

    沈知府和那两个少年听了嘴角猛抽,心道你知道你家杜鹃说的是什么吗?进来这么长时间,他们算是看出来了,黄元这个亲爹就是块木头。

    黄元再不能沉默了,严肃道:“杜鹃,此事一言难尽。你先带他们找地方住下,安顿好了,耐心等消息。这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我自有主张。沈大人也会秉公审理的。”

    沈知府接道:“不错!是非曲直,待本官择日审理之后,便会真相大白。黄姑娘万勿急躁,且安心等待便是。”

    杜鹃也知道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先敲震一下,别把他们当无知小民愚弄。

    她便道:“这样也好。等这案子再审的时候,我们也是要来的。便是死刑犯,秋后问斩之前,也要上报大理寺复审呢;人家说我弟弟通敌,当然要给我们当堂辩解的机会。我大靖律治清明,很少有这样糊里糊涂就把人给定罪的。皇上听了不知如何想。若是我弟弟被定罪,我们家是一定要上告的。”

    沈知府又是一滞。

    知道的还真不少啊!

    他意味深长地笑道:“到时候本官自会传姑娘来。”

    黄元也松了口气,催促道:“好了杜鹃,你们快走。”

    杜鹃看着他,幽怨地叫一声“黄元!”

    然后朝黄老实和冯氏那边霎霎眼睛。

    黄元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还没拜见亲爹娘呢。

    他心里别扭万分:杨玉荣固然让他再无牵念,可眼前这对来自山野的农家夫妇,也没有给他十分孺慕的感觉。相反,他情感饱受折磨,一时间还无法坦然面对新家人,所以才一个劲地催杜鹃带他们走。

    杜鹃则不同,九岁那年两人就相识了,且印象深刻。

    后来她也常托任三禾给他带信,今日相见,这个姐姐风采更胜往昔,他心里爱重亲近她,自不是旁人能比的。

    只是,他的身份已经确定无疑了,不拜认爹娘说不过去。

    想毕,他膝行过去,对着黄老实和冯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叫“儿子拜见爹娘!爹和娘这些年受苦了。”

    冯氏顿时哭得稀里哗啦,哪里说得出一个字来。

    黄老实更绝,“呵呵”大哭,听着倒像在奸笑。

    满堂人和差役看了都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笑;沈知府和那两个少年也都竭力忍耐,颇有些同情地看着黄元,暗自摇头叹气。

    杜鹃是知道老实爹的毛病的:只要过分激动,就是这副鬼样子。虽觉得有些尴尬,却没有嫌弃躲避,而是示意黄鹂上前,姐妹俩一人扶一个,用帕子帮他们擦泪、低声劝慰。

    等爹娘稍冷静些,能跟黄元说话了,她才转身面向堂上。

    “让诸位见笑了。民女与爹娘都来自山野,所谓‘质胜文则野’,加上丢失多年的儿子找到了,才会如此失态。大人雅量高致、襟怀广阔,是‘文质彬彬’的君子,必不会计较蝼蚁小民情真意切的流露。”

    沈知府亏得没喝茶,若是喝了茶,必定会喷一大口。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是说没有文化就会显得粗野,若过于追求文华风采,则会流于迂腐酸儒,讲究繁文缛节而不切实际。只有文和质相辅相成、表里如一的人才够得上称为君子。

    这丫头虽然夸他是“文质彬彬的君子”,其实怕是隐射他“文胜质则史”,谁让他刚才确有些鄙视这对夫妇呢,足见雅量不高致、襟怀不广阔了。

    偏偏他还说不出来。

    他苦笑着,万分疑惑地看着黄老实和冯氏,心想他们是怎么养出这个女儿来的?

    光是长相好也就罢了,毕竟黄元的长相也摆在那,歹竹出好笋的情形也不是没有。可黄姑娘这举止和谈吐,虽不比大家闺秀的气质沉稳,却另有一番挥洒自如和明媚大方。每每言笑,更是风采粲然,不可逼视。且见解十分不俗,别说乡野村女了,便是一般的书香闺秀也少有这样的。因为不是所有的大家闺秀都通晓经史的,一般人都只学些女红厨艺等,少数人家会教导女儿诗词曲艺,能谈古论今的更是凤毛麟角。一个庄户人家的姑娘哪学来的?

    心里疑惑,嘴上却和颜悦色道:“哪里哪里!令尊乍见失散多年的亲子,真情流露,正是人之本性,本官见了感动不已,岂能笑话他。”

    转而又劝慰了黄老实和冯氏一番话,无非是儿子找到了,一家骨肉团聚,正该高兴才对,不可太伤心云云。

    那两个少年也尴尬了,生怕杜鹃以为他们“文胜质”,没有君子雅量,忙上前拜见黄老实和冯氏,口称“黄伯父”和“黄伯母”,说他们是黄元的同窗,恭喜黄家骨肉团聚,一面请黄元为他们引见其他人。

    黄元见沈望嘴里说着话,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杜鹃,心里不悦,便狠狠拐了他一胳膊肘,又瞪了他一眼,瞪得他讪笑着移开目光,这才为众人引见。

    白衣少年姓昝名虚极,蓝衣少年姓沈名望。

    杜鹃又特别为他们引见林春。

    黄元对林春印象不错,忙叫他“林大哥”。(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218章 探望
    黄鹂插嘴纠正道:“是林三哥。他家还有两个哥哥呢,叫秋生和夏生。他们家春夏秋冬都有。夏生跟大姐姐定亲了,将来是大姐夫。”

    脆生生的小模样,惹得众人都笑了。

    林春也仔细打量黄元,一边又看杜鹃,含笑道:“黄兄弟这模样,跟杜鹃不大像呢。”

    冯氏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双胞胎长两样的也有。”

    杜鹃见他二人惺惺相惜,又高兴,又忐忑,还有些甜蜜,白了林春一眼道:“我要跟他长一模一样,我怕是要哭了。”

    黄元虽然才十四岁,却尽显冯家基因,身形高大健朗,没有半点女儿气,杜鹃若是像他一样,不丑也不如现在好看。

    林春想象了一下女装的黄元模样,便笑了。

    这时,沈望热心地对杜鹃道:“黄姑娘,伯父伯母初来府城,多有不便,不如去寒舍暂住,也好让在下为黄兄略尽些心意。”

    他说着,就听身后堂上传来沈知府的咳嗽声,黄元也低声咬牙道“不敢劳烦”,他便脸红了。

    好在杜鹃也不想麻烦人,更不想去别人家受拘束,因此婉拒道:“多谢沈公子。我们已经在客栈住下了,还是不打扰了。”

    沈望只好罢了。

    沈知府看着这喜气洋洋一堆人,只觉得不习惯。

    这是公堂好不好?

    他轻拍惊堂木,温和又不失威严地宣布:公堂乃审案的地方,今日之事既然已了。便要退堂了。至于黄家人叙亲情,还等案子了结后再行。

    众人不敢多言。均遵命。

    临别时,杜鹃从林春那拿来一个包裹。打开让衙役检查后,都是些吃食,还有换洗衣物,交给黄元。

    黄元接过去,胸中温情溢满,也嘱咐了她一番话。

    黄鹂牵着他衣襟,恋恋不舍地叫一声“哥哥。”

    黄元答应一声,没听见下文,便又不放心地对杜鹃嘱咐道:“街上人多。别乱跑。”

    他觉得这个姐姐生得太出色了,实不该抛头露面。

    杜鹃笑道:“你还关着,我们哪有心思逛街。”

    黄元就笑了,道:“等我出来了,我陪你们逛。”

    黄鹂听他们说话,觉得被忽视,又叫一声“哥哥。”

    黄元又答应一声,低头见她眼巴巴地仰望自己,便哄道:“等我出来了。带你上街买好吃的去。”

    一边摸摸她的头。

    跟陈青黛相比,这个妹妹真是乖,

    黄鹂就高兴地笑了,还扯着他胳膊跳了两下。

    黄老实和冯氏见他们兄妹姐弟这样亲近。都笑。

    一家人说着话,直到衙役催了,黄元才随他们离开。中间又回头两次。直到拐过屋角,看不见了才罢。

    他走后。杜鹃等人也离开府衙。

    望着黄家人离开,昝虚极和沈望迫于沈知府目光压力。也没敢相送,却暗自记下了他们住的客栈名称。

    莫名的,二人对黄元的案子比之前更全心关注,对他脱离杨家、认祖归宗后的生活也分外期待起来;谈起他的家人,都觉得有趣;还有他那个叫杜鹃的孪生姐姐,长在山野中,乃是深谷幽兰一般的人物。

    然两人仔细分析后,一致认为:杜鹃的气质比幽兰要灿烂些。若是比作杜鹃花,好像又太俗了。至于牡丹芙蓉梅花之类,也不相称。

    两个少年陷入纠结中……

    府城今年的初夏,萌动着别样的生机!

    再说杜鹃等人回到福祥客栈后,真是又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黄家儿子认回来了,而且是永远认回来了。紧张的是他还待在大牢里,如何救出他,还是个难题。

    坐牢啊!

    对于生活在世外山野中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因此,冯氏和黄老实一会哭一会笑,情绪在喜悦和惊恐之间来回转变。冯长顺对闺女和女婿劝一顿又骂一顿,十分伤脑筋。

    杜鹃却顾不上他们了,吩咐黄鹂煮饭做菜,自己和林春钻进房里商议起来。等任三禾回来了,也加入进去。

    这个案子,其他人根本帮不上忙,连话都说不上。

    只有任三禾、林春和杜鹃才能懂得其中微妙。

    三个人中,林春又要差一层——他毫无这方面的阅历和见识,杜鹃便要他当做作业来应对。

    因为这件事,众人好容易从深山老林中来到这繁华府城,却没有一点玩乐的心思。除了冯长顺和冯兴发去外面打探消息,余者都窝在客栈里。

    第二天上午,杜鹃正写论文一样写辩驳稿,小二来回说外面有两个少年公子找黄杜鹃黄小哥。

    林春略问了问,便知道来人是昝虚极和沈望。

    任三禾早听他们说了昨天公堂上的情形,知道有这么两个少年,当即对林春吩咐道:“你去见他们。说杜鹃歇着呢,不便见客。”

    因他自己不想出面,又觉得黄家认回儿子不难,又想让杜鹃见识锻炼一番,所以才让她上公堂,而自己却没跟着。

    但他却十分担心杜鹃惹人注意。

    果然,杜鹃很容易就引起人关注了。

    他才不管黄元什么同窗呢,严厉告诫杜鹃:不可私自见这些少年书生,否则惹出麻烦,到时候不得了结。

    杜鹃半句反对的话都没有,乖乖答应。

    于是,林春就出去会客了。

    他将昝虚极和沈望引进自己房中,让座上茶,然后说杜鹃因长途劳乏,且担心弟弟,因此精神不好,正歇着呢,若要见黄叔和婶子倒可以。

    两人怀一腔热情赶来,听了这个消息,顿时失望极了。

    接着。沈望就担心起杜鹃来,说要派两个丫头来伺候她。

    昝虚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仿佛有什么不便。只静静地望着林春,显然对杜鹃的情形也是极关切的。

    林春愣了下,方歉意地对沈望道:“多谢沈公子好意。只是我们庄户人家不惯被人伺候,要是两个丫头在跟前转来转去,肯定不自在,那不是辜负了沈公子一番好意。放心好了,杜鹃没事,歇……两天就好了。”

    他本来想说歇一天的,心思一转。便改成两天。

    沈望这才不强求,便提出去拜见黄家伯父伯母。

    林春便带他们去了黄老实那里。

    黄老实和冯氏虽然没躺倒,精神实在不好,说起黄元,又不住流泪。沈望和昝虚极安慰了一会,因实在跟他们说不上话,略尽了礼数就告辞出来了。

    出来后,林春笑看着他们道:“二位少爷若是有空,去我那喝杯茶怎样?我还有些事想请教二位呢。”

    沈望和昝虚极对视一眼。爽快地应了。

    于是三人又去了林春房里。

    林春唤小二提了滚开的热水来,将自己带来的野茶冲泡上,一边跟沈望二人说话。

    沈望早疑惑他和杜鹃的来历了,便问他在家做什么。

    林春随意笑道:“做木匠。”

    原来是个小木匠!

    沈望接过林春递来的茶。还没喝,先闻见一股子清雅竹香,诧异道:“这香味……怎么有些青竹的气息?”

    林春道:“野茶。家里带来的。”

    昝虚极安静地喝了一口。点头道:“好茶!”

    林春道:“沈公子……”

    沈望忙道:“林小弟别公子公子的叫,太生疏了。我今年十六岁。昝兄十七,若是比你年长。就称呼我们‘沈兄’和‘昝兄’好了;若是比你年轻,就称呼‘弟’。”

    林春从善如流,笑道:“我今年十五岁。就称沈兄了。沈兄请喝茶。”

    三人喝着茶,听林春说些山里的生活。

    林春见他们拐着弯地打听杜鹃的情形,也不多说,话锋一转,直奔主题:“杜鹃为了黄元这个弟弟,日夜悬心。沈兄,昝兄,你们可知道他是如何惹下这祸事的?若是方便告诉我,我听了也好告诉杜鹃,让她宽心。”

    沈望和昝虚极对视一眼,苦笑摇头。

    沈望叹口气道:“遭人嫉妒!”

    昝虚极沉默了会,接着道:“不遭人嫉是庸才。”

    林春双目炯炯,轻声问道:“怎么说?”

    昝虚极似乎话语比较少,不如沈望热情爽快,所以便由沈望叙述详情,他只偶尔插上一两句。

    事情也简单,就是黄元少年才俊,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加上书画技艺不凡,在书院极有名气,便遭到某些人嫉妒了。

    因他写了一篇文章,内容涉及大靖与北方安国交往时政,被有心人盯上,送到当地官员手中,借以兴风作浪。

    林春听得十分专注,见沈望说到这就不往下说了,便问道:“朝廷并未禁止书生们建言朝政,为何黄元不能说?就算说得不对,也不能以此加罪。”

    沈望大为诧异。

    他原本以为说多了林春也不懂,便只说了个大概。

    谁知这小木匠对国事好像有些知晓。

    他便收起轻视之心,继续解释。

    原来,安国皇帝和大靖皇帝同为大靖皇族秦氏子孙,都是靖太祖的后人。第一任安皇秦霖的父祖在争夺大靖皇位中被诛杀,秦霖也曾谋反,事败后逃往北方。后西北元国内乱,秦霖趁势而起,与大靖瓜分元国,建立安国。当时大靖英武帝登基,他乃雄才大略的英主,以一道政治联姻,将昔日叛逃的堂弟收复,封为青龙王,安国自此成了大靖的疆土,史称靖北。

    英武帝和青龙王这一对堂兄弟,携手共签“吉祥之盟”,将大靖推向盛世巅峰,成就了远超历代先皇的功业,彪炳史册!

    然随着二人先后辞世,安国与大靖反目,安国自立为国。

    黄元所做文章,便是建议对安国采用怀柔政策,毕竟两国皇帝同是太祖子孙,若是能和平共处,于两国百姓有益。既然英武帝当年能与安国和谈,今日为何不能?

    可如今不同往常,两国边关更是摩擦不断,他在这时候写出这样的文章,被有心人传到荆州巡抚耳中,又有奉旨巡查的御史言官赶在一处,不知怎的就被关押了。

    林春边听边问,渐渐就有了眉目。

    沈望则越说越惊,和昝虚极看着林春纳罕不已。

    在他叙述过程中,凡是涉及时下人事或者一些民情规矩等,林春均显懵懂,却毫不掩饰,很诚实地请教追问;然说到历史人物,或是经史文章,甚至在讲述黄元绘画才艺时,他都能插上一两句,且见解中肯。

    最后,两人算是弄明白了:这山里来的小木匠读了不少书,胸中很有些墨水,却碍于少见世面,因此欠缺世故阅历。

    沈望便问道:“林兄弟在家也读书?”

    林春含笑道:“跟长辈读了几本。”

    不等他深问,接着又问:“这么说,黄兄弟被关押,是巡抚大人下的令?沈兄怎么说‘不知怎的就被关了’?”

    此话一出,昝虚极脸就沉了。

    ***

    一更的时候,总是好抱歉。只有努力构思,挤时间写,然后补偿。等不及的亲可以先攒一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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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19章 内情
    沈望慌忙道:“不是巡抚大人下的令。巡抚大人当时不过品论了一句‘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就……嗐,总之黄元是着了人的道。”

    林春听了狐疑,又问不出什么来。

    又闲话一会,沈望二人始终不见杜鹃,便坐不住了,遂告辞。

    等他们走后,林春去了杜鹃房中。

    只见她正坐在桌前,手握一支鹅毛笔,奋笔疾书。

    从他这个方向看去,看到的是少女侧脸的轮廓,曲线优美,在他眼里就是天然一幅图画,落纸即成。

    “写多少了?”

    他笑着上前,比刚才见客时,神态轻松随意许多,一边弯下腰,将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略歪头看她写的文字。

    杜鹃忙放下笔,转脸问道:“可问了什么消息没有?那两个人怎么样?”

    林春目光闪闪地看着她道:“老是问你,跟我打听你的事。”

    神情和口气都很不满。

    杜鹃听了一愣,随即瞅着他笑起来。

    她记起前世看过的一部青春剧,一个中学班主任告诉学生,说青春期的少年男女爱关注异性是正常的。当时剧中有个男孩还戏谑地问同伴“正常不正常”,惹她笑了一场好的。

    她便决定教导他,别把所有人都当坏人。

    “少年见了好看些的女孩子,一般都会这样。”想想又补充道,“这就是书上说的‘少年慕少艾’,乃人之常情。”

    林春垂眸道:“那也不能第一回见面就这样。”

    杜鹃又噗嗤一声笑了。觉得他这一刻很孩子气。

    林春却不管她笑,去隔壁将任三禾也请来了。把刚才和沈望二人的谈话一一都告诉了他们。

    任三禾立即给他们进行分析。

    此后两天,杜鹃和林春窝在房里翻书阅典。整理出一份详细的辩论稿。为此,任三禾还去书斋买了不少书过来供他们参阅。

    还是老习惯,杜鹃边整理边给林春讲解。

    她原本就是语文老师,所以教给林春和九儿的数学等都不太系统,只凭记忆教学;这语文就不同了,正是她的本行,又觉得林春此时到了学议论文的阶段,因此逐一讲述行文答辩规矩,如何提出论点。引出论据,进行论证,又如何在讲述的时候抑扬顿挫,力求振聋发聩、震撼人心。

    “以前没教你这些,因为就是个框架,你知识面不够,阅历不够,写了也写不精彩。现在差不多了。就是将所有的知识融会贯通,阐述论证你的观点……”

    本是极为枯燥严肃的讲课。却因为教的是豆蔻少女,听的是青春少年,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生趣盎然,以至于满室弥漫着温馨浪漫的氛围。

    看着神采飞扬的杜鹃,林春心胸充满异样的柔情。

    少年。终于情窦初开了!

    杜鹃“闭关”两天,觉得准备差不多了。这日下午正想和林春黄鹂出去见识见识城市的繁华,年捕头来传讯。说明日就要开堂审讯黄元一案,要他们做好准备。

    她便又放弃了,留在客栈歇息,补养精神。

    次日一早,任三禾仔细叮嘱了杜鹃林春一番,仍由他们去了。这次去的只有杜鹃和林春两个,连冯长顺都没去。——去了也听不懂啊!只怕也不准进大堂。

    杜鹃二人来到府衙,却见大堂上阵势不同当日:

    除高坐堂上的沈知府外,另有两名身穿补服的中年官员坐在右边上首,一副听审的模样;堂下两边,均站着许多少年书生,也有中年文士和儒生。沈望和昝虚极正在其中,站在左边。

    黄元依然跪在当中。

    他见了他们便展开笑脸,一副喜悦相迎的模样。

    杜鹃也对他微笑,丢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和林春并肩走上大堂,至中央停步,先跪下拜见沈知府。

    没见过杜鹃等人的官员和书生们都诧异不已:这二人样貌虽不俗,但一副布衣短装打扮,显见是乡下小子,怎也放进来了?

    沈知府起身,对右手两个官员欠身道:“巡抚大人,御史大人,此乃黄元兄弟,自请为他辩驳除罪。故而准入。”

    一名四十多岁、下颌留有三缕长须的官员微微颔首,点头道:“既如此,一旁等候便是。”

    杜鹃立即道:“谢各位大人!”

    遂领着林春退往黄元身后站立。

    书生们都凝神打量他二人,但很快注意力就被转移了,因沈知府一拍惊堂木,堂审便开始了。

    今日这审案却与往日不同,倒像书院辩论一般。

    原来,这案子背后却是有一大段缘故的:

    当日,昝巡抚看了黄元的文章,觉得文采不俗,见解亦可圈可点。然他想到朝中局势复杂,且皇帝极恶安国,这一番建议终不合适宜。又想黄元才十四岁,毫无官场阅历,也就难怪了。因此叹了口气,顺嘴说了一句“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就撂在一旁。

    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当时正在接待奉旨巡查的御史,来的各路大小官员总有几十个,就有那别有用心的属官,拿着鸡毛当令箭,甚至曲解巡抚本意,传一道命令给荆州知府,竟将黄元关押了。

    若是平常,这一错黄元便再也翻不了身。

    官场上,宁可牺牲小人物,谁肯为了这事承担责任?

    况且个个说得模糊,转了几道弯,也找不到出头的人。

    可好巧不巧的,黄元两个好友——昝虚极和沈望正是巡抚之侄和沈知府幼子,得知这消息大惊失色,急忙各自回家询问。

    一问。才明白是一场误会。

    沈知府领了巡抚命,当即就要放人。

    可是。黄元这时候却不想出来了。

    为何?

    这就又引出了他的身世。

    当初,他中了秀才之后。杨家养父母便做主,将他与陈姨妈之女陈青黛定了亲。因陈青黛自小娇生惯养,性格骄纵,在他百般弹压管束下,虽收敛了许多,依然非他良配。因此,他便在爹娘跟前抱怨,说不想结这门亲事,却被爹娘好一顿训斥。

    这一幕恰被陈青黛听见了。羞怒相激,事后找到他书房,指着他讽刺:“你不过是姨父从山上捡来的野小子,要不是我娘想招你做上门女婿,你以为杨家能容你?还跟我充大少爷,笑死人了!”

    黄元震惊万分,严厉追问。

    陈青黛发现闯了祸,吓得矢口否认,哭着跟他赔罪。

    然黄元被勾起往事。想起当年从杜鹃那听到的话,以及被她错认为表哥的情形,心中万般蹊跷,却隐忍不发。

    这时候。杜鹃的信便来了。

    信中,详述了他的身世。

    至此,他再无怀疑。只是有些内情不明。

    因跟他的小厮小六是杨管家的儿子,一次杨管家来府城。他陪他喝了些酒,便套出了真相:他确是杨玉荣捡来的。当年。杨玉荣巧合下从狼嘴里救了他,却是离冯氏昏迷的地方并不远——试想新生婴儿何等脆弱,若是被狼叼着跑远了,哪里还有命在——他分明看见那个妇人,却狠心抱走了她的儿子。

    后来,杨夫人自己生了儿子,黄元便多余了。

    因他读书还好,便给陈家做上门女婿,省得白养一场。

    黄元查知真相后,对杨家的感激之意变成了怨恨。他几次想主意脱身,都没能成功,只得暂时作罢。

    他虽不是心机深沉和手段毒辣之人,却极聪慧,常能灵光乍现。这次牢狱之灾,便给了他灵感,当即想出一个法子来:且缩在牢里不出去,让沈望等人在外大放风声,说他很可能被判死罪,严重的还要牵连家人,满门抄斩。

    当然,他把内情都告诉了沈望,请沈知府暗中协助。

    后来一切就顺利了,如前所述,杨家果然抛弃了他这个养子,并退亲;他也在沈知府帮助下,找回了亲爹娘。

    杨玉荣在公堂上说的那番话,彻底寒了他的心,使他对杨家再无一丝眷念和感激。若深究起来,杨玉荣还要担个霸占人子的罪名。可是,念在他从狼嘴里救了他,两厢抵消,也就算了。

    黄元一桩心愿了结,另一桩麻烦又来了:他在牢里待久了,外面已经将此案炒得沸沸扬扬,再想轻易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总得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于是,昝巡抚便安排了这次别开生面的堂审:让书院学子当堂辩驳,然后沈知府再出面宣告黄元无罪,略训斥教导黄元一顿,把案子了结。

    他心里这么想,书生们却不知道,都为这前所未有的堂审兴奋不已,更有人安心要在巡抚和御史面前崭露头角。

    因此,堂审一开始,双方就唇枪舌剑地斗上了。

    杜鹃和林春且不出声,只全神贯注地听着。

    看了一会,她便明白了:堂上书生分为两派,一派是支持黄元、为他辩驳的,沈望和昝虚极就在其中;另一派则或想显本领出风头,或因嫉妒他趁机落井下石,也有纯粹就事论事、为辩驳而辩驳,以一位姓张的书生为首。

    黄元与前日所见又不同,似是成竹在胸,一派悠然淡定。

    他辩称自己满腔忧国之心,文中所言建议也都是为百姓着想,便有些不当,也是学识经历不够,绝无不敬和通敌之意。

    张书生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我大靖正与安国交恶,边关烽火连年,皇上亦曾怒斥安国国君忘恩负义、背弃祖先,这些黄秀才都知道,还写出那样文章,提出怀柔政策,如此动摇人心,难道要把我大靖拱手让人?”

    好诛心的话!(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220章 少年锐气
    沈望立即上前,将杜鹃那日所说的“千人观书,有千种看法;万人观书,有万种理解”改头换面抛了出来,还引经据典以证明,斥责张书生强牵附会、血口喷人。

    说完,转头朝杜鹃一笑,意思是学她的,不居功。

    他觉得她身为女子,不方便在这么多人面前发宏论,所以代她说了。

    然诡辩一道,根本不循常理。

    对方又出来一人,说黄元文中之意,连刚启蒙的小儿也能看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怎么就强牵附会了?

    杜鹃听得气闷不已。

    这些人读了书不用在正道上,专门用在这些旁门左道上,用于争名夺利,实在是糟蹋了圣贤书。

    她不想再听了,也不想管黄元有什么后招,既然她来了,就不能白走一趟,光听人家说可不过瘾。

    再说,这是不可多得的锻炼机会,定要让林春出场。

    于是,她朝林春使了个眼色。

    林春便朝上抱拳,大声道:“大人,小民有话说。”

    此言一出,引得上下一干人都看过来。

    黄元愕然,想要阻止,林春却根本没看他。

    杜鹃知道他不放心林春开口,忙扯了他一把,低声道:“让他说。你先听听,不行你再上。”

    黄元无法,只得罢了。

    沈知府却一振,急忙道:“上前讲来。”

    对巡抚大人看了一眼,又道:“今日堂审与平常审案不同,以尔等辩驳为主。本官与两位上官当堂评判。林春生,本官准你站着回话。”

    林春听后。还是先跪下拜过,然后才起身回话。

    他先问张书生:“敢问这位公子。可知当年英武帝是如何收复第一代青龙王秦霖的?”

    张书生傲然道:“哼,这等问题也来问!”

    竟是不屑回答。

    林春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沉声道:“你既清楚这段历史,该知当年局势比现在更恶劣。那时秦霖谋反事败,从大靖逃往北方,后建立安国,与大靖仇深似海,人人得而诛之。若是英武帝也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想,必定与秦霖不死不休。又怎会与他签订‘吉祥之盟’,封他为青龙王,将安国收归囊中?又怎会有后来三十年‘英武盛世’之治!”

    张书生听了一滞。

    不等他思索明白回答,林春紧接着又道:“再往前追,永平年间,永平帝杀了青龙王父亲,而英武帝却赦免了秦霖,封他为青龙王,照你说的。英武帝是不是也背弃了祖先?若你生在当时,是不是也要责怪英武帝与安国私通,要把大靖拱手让人?”

    张书生额头冒汗,疾声道:“胡说!”

    忙转向沈知府等人跪下。道:“各位大人,学生绝无此意。这人血口喷人!”

    沈知府沉声不语。

    黄元心中震惊,和沈望昝虚极相视愕然。

    因为林春说的正是他们准备要说的。虽然表述不同,但思路是一致的。那就是从前两代先帝说起,让别人无法驳回。

    怎么这么巧?

    另一位书生站出来对林春道:“英武帝审时度势。根据当年情势与青龙王签订‘吉祥之盟’,成就千古帝业。然眼前情势完全不同,岂能相提并论!”

    这回换林春哑然,凝眉思索。

    杜鹃却走出来,抢问道:“眼前情势怎么就不能与当年相提并论了?”

    那书生回道:“眼前我大靖与安国势同水火……”

    杜鹃对答:“当年我大靖与秦霖仇深似海!”

    那书生急道:“如今安国与当年相比,国势旺盛,若我大靖怀柔,必定被其趁虚而入。”

    杜鹃紧随道:“你怎么知道安国会趁虚而入?若你说是推断出来的,那黄元提出怀柔政策可行也是推断。到底哪个推断更合理、正确,要由朝廷和皇上来决断,岂能由你一介书生信口雌黄!”

    那书生涨红了脸道:“我等现在是奉命与黄元辩驳。”

    杜鹃道:“你能辩,黄元为什么不能辩?你说他通敌,我可不可以说你危言耸听、蛊惑人心?”

    那书生心惊肉跳道:“你……你……”

    杜鹃截道:“我并不想陷害你。但是——”她猛提高声音——“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个怀有拳拳报国之心的学生,因为你们自己的一言一行也被人盯着呢。”

    大堂上陡然静了下来。

    林春却趁胜追击道:“《大靖风云录》记载,永平十五年,大靖内忧外患,当年会试和殿试的策论题,永平帝均以当时的时政为考题,命考生们为国分忧,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以此选拔良才。后来英武年间,英武帝更是不拘一格擢拔人才。若都像你们这样,一言不合心意,就给人扣上大不敬和通敌的帽子,长此以往,谁敢再说话?”

    众人心有戚戚。

    杜鹃紧跟着又道:“我等少年,风华正茂,正该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谈笑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才是少年该有的锐气。至于说错了——”她转向大堂上抱拳道——“自然有书院师长,以及朝廷各位大人,再往上还有皇上来教导咱们。只看今日这堂审阵势,便知三位大人良苦用心。”

    沈知府三人听得又激动又舒服,互相交换目光,微微颔首。略一顿,就听下面又道——

    “还有,朝廷在京城设立国子监,各州又设立书院,为的是什么?”

    不等人答,她自己接着道:“为的就是教化民众,引导末学后进,为我大靖不拘一格培养人才!”

    “若是少年书生不敢建言,或者建言时瞻前顾后、审时度势。未开言便图谋明哲保身,既开言又投其所好。言语间净是些谄媚惑上之词,便失了少年之锐气和纯朴。若举国少年都失了锐气和纯朴。我大靖便失了锐气。几十年后,待朝廷现有的贤臣良将们去了,谁来替补?”

    这一番话,书生们自不必说,如被雷击,便是昝巡抚和那位御史,还有沈知府也都满面呆滞。

    杜鹃紧紧把握演讲的节奏,再次提高声音,抛出铿锵金言:“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我辈少年,如红日初升,其道大光;似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我辈少年,如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似乳虎啸谷,百兽震惶;似鹰隼试翼,风尘吸张。我辈少年。如奇花初胎,矞矞皇皇;似干将发硎,有作其芒。我辈少年,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观千古,横视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若是畏畏缩缩。或者张口净是阿谀奉承之言,满纸都是歌功颂德之词。失了少年本色,于国何益?长此以往,我大靖前途何在??”

    “好!”

    昝巡抚霍然起身,大声喝彩。

    赵御史刚硬的脸上也难得地现出赞许之意。

    堂下少年书生们更是激动的满面潮红。

    天下文章一大抄,就看你会抄不会抄。

    杜鹃信手拈来,引用了前世两位大家的作品,却只选用了与当下情景对应的那部分,又添加改动了几个字,通篇话语浑然一体,毫无生搬硬套的感觉,能不惊人?

    自她和林春接上话以来,便一直将辩论朝自己准备好的方向引导,然后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对方喘息思考的机会,牢牢掌握辩论的节奏,最后,一锤定音!

    对方再无可辩驳!

    因林春应对稍差,杜鹃便在后替补。

    她是老师,还是一名优秀合格的语文老师。

    一名合格的老师,首先要具备良好的表达能力。

    若你满腹才华,却“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只知道照本宣科,或者讲解得繁复累赘、词不达意,学生听课便觉得毫无趣味;若是具备了良好的表达能力,便是学识稍差一些,也能讲得生动有趣,激发学生求知**和学习的热情,那便是合格的老师了。

    再者,杜鹃形容出众,话语铿锵,内容层层递进、攀升,引着众人直达巅峰,人人都被激励得热血沸腾,连三个官场老油子也不例外——杜鹃一系列排比句出来,他们只觉得心跳加速。

    黄元怔怔地看着杜鹃,满心欢喜、爱慕、惊奇。

    他们是孪生姐弟,自小分开。他长在富贵人家,还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今日堂审,他本想大展拳脚的,却被生长在山野中的姐姐给护在身后,这心中滋味可谓复杂极了。

    昝虚极和沈望目光就像粘在杜鹃脸上一样,牵扯不断。

    看着四下里射向杜鹃的目光,林春忽然觉得四面楚歌。

    这时,赵御史朝杜鹃和林春问道:“这二位学生,是荆州书院哪位夫子门下弟子?”

    林春听了傻眼。

    杜鹃愣了一会,立即微笑道:“大人,我二人不在荆州书院就读,我二人在自然书院就读。”

    “自然书院?”

    那在什么地方?

    这回换赵御史等人傻眼。

    黄元瞅着姐姐笑了。

    也就他们姐弟心意相通,才懂她这份玲珑心思。

    刚想帮她解释,杜鹃自己答道:“我二人来自山野,未曾上过学堂,只跟着家中长辈认得几个字,读了几本书而已。既在山野中长大,师法自然,也有些鄙陋的见识。今日为了弟弟,在几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言辞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大人恕罪并教导。”

    说完,一拉林春,跪下了。

    昝巡抚和赵御史惊呆了,“没上过学堂?”

    杜鹃点头,道:“小民虽未上过学,没什么见识,然自小生活在乡野,是最低层的百姓,知道百姓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过太平日子。黄元所写文章,也许思虑不周,但出发点是好的,绝无不敬和通敌之意。我大靖历代帝王都十分体恤百姓。英武帝当年赦免曾谋反的堂弟,还封他为青龙王,还不是为了两国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当今皇上也是这样。我等蝼蚁小民虽无法猜测上意,但大靖如今国富民强,与安国势同水火却没有大举用兵,可见皇上顾忌。能让皇上顾忌的,无非是天下百姓,怕战端一启,耗费巨大,然后百姓受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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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21章 释放
    口口声声说自己没见识,说出来的话却很有见地。

    赵御史和昝巡抚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们诧异相顾,以目询问,不得其解。

    忽然他们想到一个缘故:这二人的长辈怕是有些来头。

    须知民间藏高人。永平年间,当朝宰辅、青山书院的创始人周楠就曾隐居在湖州府小青山,悄没声地教出三个弟子,后来在英武年间大放异彩,位居尚书宰相之职。

    想毕,昝巡抚和颜悦色地问道:“这位学生尊姓?”

    杜鹃忙道:“小民姓黄,名杜鹃。”

    林春也道:“小民姓林,名春生。”

    赵御史急忙问杜鹃:“云州黄致远是你什么人?”

    黄致远,那可是永平年间和青山书院山长周楠齐名的大儒,杜鹃跟着任三禾学了那么多年经史,当然知道这号人物。

    她腼腆地笑了下,摊摊手道:“小民很想跟他攀亲,认做曾祖高祖什么的,无奈我家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啊!”

    “哈哈哈……”

    众人轰然大笑,将刚才激动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些。

    沈望见杜鹃忽现娇憨,简直喜到骨子里去了。

    昝虚极也看着杜鹃微笑,一边侧头对黄元低声道:“令姐是我见过的最……”

    却说不下去了,因为找不出合适的词形容。

    黄元没应声,显然不想跟他讨论杜鹃。

    赵御史等三人也撑不住笑了。

    沈知府便侧过身子,低声将黄元认亲一事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他这个亲爹是个老实的庄稼汉——他听出来赵御史以为黄家长辈是能人。借此委婉地点明实情。

    “原来如此!”

    赵御史看着黄元同情地点了点头。

    他还是不甘心,觉得杜鹃和林春不可能在没有高人教导的情形下。就自己长成这个样子,那什么“师法自然”。他是半点不信的。可当着人,他也不好追问一个后辈,只得罢了。

    他和昝巡抚对视一眼,一齐朝沈知府点点头。

    于是,沈知府就威严地宣布此次堂审结果。

    结果自然是黄元无罪释放了。

    这么快就结束了,书生们看着杜鹃和林春,既不甘又敬佩:好些人还没捞到开口的机会呢,连当事人黄元自己也没说几句话,全看这两个乡下小子表现去了。

    杜鹃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填满。看看黄元,又看看林春,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好歹记得自己女子身份,没有表现太出格,只原地转了个圈,轻轻跳了下,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黄元被她感染,伸手握住她手掌,和她相视而笑。心头莫名的安定,还有满满的温馨;林春也格外高兴,他站在杜鹃另一边,很自然地牵起她另一只手。就像小时候怕她高兴跑跌倒了一样。

    这情形落在沈望和昝虚极眼里,两人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们盯着林春牵杜鹃的手,不见杜鹃躲避往回抽。心里顿时打翻了五味瓶:难道这小木匠和杜鹃定亲了?

    要是这样,可真是……

    虽然林春的表现让他们意外。但在他们眼里,这个乡下小子还是不能跟自己相提并论的。

    两人招呼好友一拥而上。向黄元和杜鹃祝贺。

    林春就被挤开了。

    他看着沈望和昝虚极,敏锐地发现他们扫向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立即警惕。见人多,便暂且退后一步,任由书生们哄闹。

    正高兴的时候,昝巡抚又特意站出来说明:他当日看了黄元的文章,不过随意说了那么一句,并没有问罪的意思,这完全是个误会。接着,他又详细指出黄元文中建议不足之处,说了朝廷许多顾忌和碍难,勉励众学子努力奋发,有朝一日为国效力。

    黄元忙虚心受教,感激拜谢。

    众学子也都纷纷表示受教。

    赵御史又肃然道:“尔等同在书院求学,学业上可探讨争辩,但万不可行卑劣手段,须得互相扶持友爱。今日同窗,将来可为同僚、同朝为官,须要珍惜这相聚之情。”

    众人同声答应,张书生等脸面发烧。

    赵御史乃是一位铁面御史,虽然不苟言笑,却是极爱才的,见案子了结,便主动问杜鹃和林春,可愿意进书院求学,若想进,他可代为引荐,帮他们寻一位好老师。

    杜鹃听了一怔。

    她可不能进书院,那等于是找麻烦。

    林春则面色犹豫。

    这时,沈知府咳嗽一声,又侧身对赵御史二人说了句话,把个赵御史惊得目瞪口呆,看着杜鹃发怔——

    沈知府告诉他,这黄杜鹃是女子。

    今天他受惊真是太多了!

    然话已经放出去了,没有收回来的理,幸好还有个少年,他便尴尬地对林春道:“本官下榻荆州驿馆,小兄弟若是拿定主意,可前去找本官。”

    杜鹃却是希望林春抓住这个机会的,忙上前躬身道:“小民谢过大人。”

    林春也躬身施礼。

    赵御史不知杜鹃心思,以为她真要进书院,顿时担心起来,想着回头她去找自己,要用什么话劝她。

    昝巡抚也深深地看了杜鹃一眼,在沈知府宣告退堂后,跟着他和赵御史往后堂去了。

    他们一走,杜鹃便兴奋地对黄元道:“走,回家!”

    虽然黄家不在这里,但此刻对于他们来说,黄元无罪释放,就算回家了,爹娘他们还在外等着呢。

    黄元含笑点头,牵着她就往外走。

    杜鹃这才发现林春不在身边,忙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四下扫视,一眼看见他在人群外。忙大声叫“林春,你怎么跑那去了?走了。”

    隔着人群。林春对她笑着朝门口示意,先一步往外走去。

    府衙大堂街口。冯长顺等人正冒着烈日等着呢。

    看见里面人出来,立即一窝蜂涌到台基前。

    林春在前,先冲他们挥手喊道:“当堂释放。没事了。”

    众人顿时哗然。

    冯长顺哈哈大笑,猛捶了林大猛一拳,喜不自胜;冯氏转身扑进黄老实怀里,两口子对哭;黄鹂则飞奔向正走出来的黄元和杜鹃。

    “哥哥!”

    她欣喜地对着黄元张开双臂。

    等黄元松开杜鹃的手接住她,却见她脸上明明还笑着,嘴却瘪了,瞬间晴转多云。然后下起了大雨,哭道:“哥哥!”

    她终于有哥哥了!

    还是个秀才哥哥!

    她再也不用坐山招夫了!

    将来嫁了人,娘家也有人帮她撑腰了。

    黄鹂哭得小身子颤动不止,黄元忽然就心疼起来,紧紧拥着她,一手轻拍她后背,一手轻抚她头发,也不哄劝,任她发泄。

    他九岁离开家来到府城读书。弟弟跟他也不亲,表妹在他跟前只知任性缠闹;这个亲妹妹才见了他一面,然对着他时,灵动的双眼中满满都是渴望和依恋。他心中长兄的责任便油然而生。

    杜鹃见了这一幕,也忍不住心酸。

    黄元任黄鹂哭了会,才笑着低头。准备哄她。忽一眼瞥见杨玉荣隐在街旁一棵树后,正朝这边看。身边还站着杨管家和小六。他脸上的笑便淡去了,默默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养父不语。

    杨玉荣正不相信地问“怎么又放出来了?”

    然后便看见那个养子正冷冷地看着自己。仿佛在嘲笑他。他便呸了一声,骂一声“白眼狼”,转头就走。

    杨管家忙跟了上去。

    只有小六,哭丧着脸望着再不是自己大少爷的黄元,神情很是不舍和颓丧。忽见黄元朝他笑,顿时跟受了惊吓似的,转身就走。

    黄元这才低头对黄鹂柔声哄道:“乖,别哭了。许多哥哥都瞧着呢,把脸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声音一出来,他自己也一呆。

    杜鹃便抿嘴笑道:“有点当哥哥的样子。”

    黄元脸就红了,白了她一眼。

    一时冯长顺等人也过来了,黄元叫“外公”。

    沈望见气氛如此好,便热情提议道:“黄兄,不如咱们去鸿雁楼庆贺一下,也为令尊令堂令姐令妹他们接风。”

    嘴里跟黄元说着话,眼睛却望着杜鹃。

    昝虚极虽未出声,看神色也很赞成;其他少年就哄闹起来,说一定要庆贺,给黄伯父伯母接风,顺便给黄元压惊。

    黄鹂已经平静了,刚抬头,听见这话着急死了,忙仰着泪痕未干的小脸对黄元道:“哥哥,回客栈吃。我跟姐姐买了许多菜,汤昨晚上就炖了呢。别去酒楼花冤枉银子了。”

    家里刚花了一大笔银子,得省点。

    书生们一听可就尴尬了,有些不知所措。

    黄元便有些踌躇:旁人还罢了,沈望和昝虚极两位好友,他是一定要谢的。他虽然脱离杨家,却还有些私房积蓄,请一顿客也不是不可以。若去客栈吃,一来怕同窗们觉得随意、不够重视,二来担心他们拘束,不惯面对爹娘外公等庄稼人。

    想罢,正要开口安排,杜鹃先说了。

    杜鹃笑盈盈地对沈望等人道:“不怕各位笑话,我黄家乃寒门,花钱要节省点;另一方面嘛,我爹娘要感谢各位对我弟弟的关心和帮助,又不能请各位光临寒舍,只好借客栈的锅灶,我和妹妹亲自下厨,做一桌饭菜,聊表诚心和谢意。各位不妨壮着胆子去吃吃看,保管你们不会后悔的。再说,客栈也好,酒楼也罢,有你们这些少年在,无论去到哪,都会令那地方蓬荜生辉的!”

    众少年听了意气风发,一阵大笑化解了尴尬。

    沈望热切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真是喜出望外了,越看杜鹃越觉可人心。

    ***

    正酝酿准备爆发一下,将这一波情节全赶出来了,修改完善后就还你们,谢谢亲们一直支持!再等一天。(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222章 书生意气
    其他人也无不同意,有说“冒昧打扰”的,有说“劳烦黄伯母”的,一派欣然。

    杜鹃的风采他们都见识过了,才听说她居然是女儿家,一个个不免心都活了起来。眼下又听说要下厨做饭给他们吃,谁不想尝尝?若不去,那不是让佳人觉得自己一身铜臭味、嫌弃她穷么,黄元面子上也不好看。这可万万不行!

    于是,都说去,总有七八个。

    黄元见了这个情形,忽然不舒服了,很希望拉他们去酒楼。只是杜鹃已经说好了,他再不好驳回。还有,他如今已是黄家人了,黄家才为他花了三千两银子,他还是省点。

    于是,他瞪了沈望一眼,“走!”

    上前一步,扶着冯氏胳膊就走。

    冯氏受宠若惊,简直都不知如何迈步了。

    黄老实跟在一旁,呵呵傻笑。

    杜鹃看着黄元身边聚了一大群士子,抿嘴笑了,自和林春并肩而行,还小声议论黄元和他的同窗们。

    她不无得意地说,这些人当中就数她弟弟最出色,长相出色、气质出色,文采想必也是出色的,不然不会被人嫉妒。

    林春听了毫不犹豫地点头。

    一行人去了福祥客栈,那掌柜的竟然认识沈望,好似看见活龙一般,堆了一脸笑迎上来招呼:“哎呀沈少爷,今儿什么风把爷给吹来了?怪道一大早喜鹊就叫……”

    杜鹃听了和黄鹂低头忍笑。

    沈望觉得丢人,不耐烦挥手道:“别吵!小爷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住店的。不用你招呼。”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众人进去后院上房,黄元将爹娘让至上座。重新拜见。

    至此,黄家这个儿子才算真正认回来了。

    比起杜鹃和黄鹂。黄元对爹娘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杜鹃自不必说,黄元早就认得她,又与她言语相近,十分投契,如今做了姐弟更加相亲相爱;黄鹂年幼,对他这个大哥十分渴慕,也完全敞开心扉,他也容易接受。但爹娘就不成了。

    黄老实和冯氏对他,不像爹娘对儿子,倒像面对祖宗一般。因为自卑,唯恐被儿子嫌弃了,说话小心翼翼的,行动唯唯诺诺的,时不时偷偷瞧他脸色,弄得他极不自在。多亏了杜鹃和黄鹂在中间转圜,气氛才融洽些。

    一番寒暄后。冯氏、杜鹃和黄鹂去厨房张罗午饭,黄元便让同窗们坐了,任三禾、冯长顺等人也陪着。

    然说不上两句话,冯长顺等人便觉拘谨。就借口出来了,另去别屋说话,只留黄元陪他们。

    林春叫了林大猛到长廊尽头。把赵御史的话说了。

    林大猛大喜,立即道:“当然去!为什么不去!春儿。就算你不考功名,去书院跟人学两年。也只有好处的。平常哪遇到这好事,那地方可不是咱们想进就能进的。也是你运气好,竟然让那大人看上了。你只管去,你爹那我回去说。你太爷爷听了肯定也高兴。”

    林春便点头道:“那我回头去驿馆找赵大人。”

    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他木料可找到了。

    原来,上一次从衙门回来,杜鹃就跟他说了,要他做些好东西放在黄元的元梦斋卖。他因为忙得抽不开身,便告诉了林大猛,请他帮忙找卖木料的地方,买些好料来用。

    林大猛道:“找到了,只挑了两段水楠,再好的就没了。”

    顿了下,他又道:“春儿,你要进书院读书,就不要弄这个了,咱林家不缺这点钱。还有,爷爷说咱们的根在山里,所以并不想在山外做大生意。要出来早出来了。你还是用心读。再说,你读书的时候还做木匠,我怕那些读书人会笑话你。”

    林春不为所动,目光炯炯道:“不要紧,我又不是天天做。做这个……不耽误读书。”

    大伯不明白,这木匠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单纯的手艺了,就好比书画之于读书人一般,是涵养性情、提高感悟的一门艺术,只会促进他领悟内容,而不会耽误他学习。

    天下大道是相通的,不论哪一行。

    他又低声对林大猛说了几句话。

    林大猛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林春便独自靠在廊柱上,望着黄元他们所在的屋子,耳听着里面传出的阵阵笑声,静静出神。

    杜鹃端着两个碟子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忙绕过来,问他道:“怎么不进去?”

    林春道:“刚才出来跟大伯说话的。”

    一面看她手上端的东西,却是榛子和五香笋干。原是黄鹂容易饿,便带了一大包吃的零食,省得在外花钱买了,这时被杜鹃拿来招待人。

    杜鹃点点头,道:“一块进去。”

    一面转身就要走。

    林春伸手接过一个碟子,顺嘴道:“我在那也插不上话。”

    杜鹃停步回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正色道:“那也要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敢面对他们。”

    林春望着她有些愕然。

    杜鹃郑重道:“林春,你要坦然面对这些人,就像在泉水村面对任何人一样。他们虽然比你家世好,比你际遇好,但今天你也见识过了,你并不比他们差,不用自卑;你心无所求,面对他们不用卑躬屈膝、谄媚以对;你有自己的优势,无需同他们攀比,也不用跟他们争。你只要多看多听多学,见识你在泉水村没经历过的东西,充实你的人生,这才是目的!”

    林春用力点头道:“知道了。”

    虽然他并没有自卑,听了杜鹃的话,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因为这正是他心里想的。

    当下,两人便一道进去了。

    屋里气氛正热烈。原来书生们谈起之前杜鹃在大堂上阐述的少年锐气,情不自禁心情激荡。又在“激扬文字”了。

    杜鹃便不进去,将碟子交给林春,让他端进去了。

    看见林春,黄元忙招呼他过去坐。

    林春笑着将碟子放在桌上,回头又接过黄鹂手上的活计——扇炉子烧水泡茶,将她腾出手来去厨房帮忙。

    黄元虽然是主人,对黄家却生疏;其他都是客人,所以林春就当仁不让了。

    他动作也不见优雅,神情却很专注。旁人都未留心,仍在高谈阔论,唯有昝虚极和沈望凝神关注他。

    林春先尝了尝那水,暗自摇头,觉得实在太差了。

    不过也没法子,将就着冲泡了两壶,分别是“凤尾茶”和一般野茶,一一斟给众人。大家尝了后,大为惊奇。没想到自命为“寒门”的黄家居然有这样的好茶,而且很显然不是他们以往喝过的任何一种名茶,不是市面上卖的。

    见众人神情,林春解释道:“这是山里采的野茶!”

    大家都交口称赞。问及山里生活,一转就转到杜鹃身上,便问林春。杜鹃那番“少年锐气”之作的由来。

    黄元眼神一闪,瞅着林春不语。

    林春道:“她担心黄兄弟。愤激之下迸出心里话,这才是真言。我辈少年不正该这样?”

    众人面面相觑。

    可又一想。这样的灵感神思,确是可遇不可求的。

    黄元洒然一笑,招呼小二过来,命准备笔墨纸砚。

    一切准备停当后,他立在桌边,挥毫泼墨,将之前堂上各人对答一番整理后,仿唐时论说杂文,写成一篇《少年说》。立足于当时对答,却又不拘泥于古板记述,或描述或引用,专门论证少年之锐气,延伸到对国家未来影响,通篇文体气势磅礴,满纸都是豪情万丈,字里行间洋溢着无与伦比的朝气。

    后来杜鹃看见这改编版的“少年大靖说”,差点惊掉了下巴,又对黄元才思敏捷佩服不已。

    且说眼前,众人待他写完,一片感叹惊叹。

    昝虚极默默诵读,并不出声。

    沈望则叹道:“贤姐弟还真是……不愧为孪生姐弟。这一篇合著的《少年说》,文章加上黄贤弟的书法,怕是要名垂千古、千金难求了。”

    话音一落,昝虚极双手牵起那幅字纸的上边角,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黄元道:“你先前跟我客气半天,都是空话,不如就用这个谢我好了。我收下了!”

    黄元愕然。

    沈望大叫不依,书生们也都哄闹。

    这篇文出色是毋庸置疑的,只是黄元年轻,书法尚未大成,眼下名声还不显,假以时日,等他成长起来后,千金难求一点都不夸张。

    吵闹不休,最后还是黄元出面,将这幅送给了昝虚极,其实就是送给昝巡抚了;另外,他又单独写了一幅字,却是杜鹃最后掷出的一系列排比句“红日初升,其道大光……”,送给了沈望,也就是沈知府。

    若非这二人,他命都怕没了,当然不能不谢。

    沈望二人喜得满面笑容,众人也都围着点评,羡慕之色溢于言表。喧笑间,谈古论今,豪情满怀,正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林春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并不插话。

    沈望忽一眼看见他,忙拉了过去,对众人道:“林兄弟对绘画很有些见地,请他品品我这幅画怎样。”

    说着,展开一柄折扇,扇面上绘着一副山水。

    林春听了一愣,又见大家都看着他,便踌躇起来。

    他真不知如何点评,因他见过的画作有限,倒不好妄加批驳,这标准就是个问题。

    可是,若一个字不说,叫这些人看轻,他也不愿意。

    想毕,四下打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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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23章 父母之命
    正好黄元也在轻摇折扇,扇面上也有一幅画,他定睛一看,眼神一亮,便借了过来,对众人道:“这幅比那幅山水好。”

    众人齐齐一怔。

    林春将两把扇子都打开,放在桌上,指着黄元那扇面道:“这幅水底游鱼,虽然格局小,却生动的很。只看这水底石块上映出的鱼儿影子,便知这是正当午时;鱼儿虽未游动,观看的人倒似能感受到它的灵动警觉一样,晓得它只是暂时静止在水中,若是出声,必定会惊动它溜走了。”

    接着,他又指着沈望那扇面道:“这幅山水很大气,画的人很有功底,却少了些灵气。别的不说,就说这朝阳初升的时候,山间雾气将散未散——这情景泉水村一年四季都有,那雾气通常丝丝缕缕仿佛在游动一样,或者翻滚蒸腾,可这画得太死板了,没一点活气……”

    他自小生活在山野中,一年四季,耳听目视,全是山水日月、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等自然景观,其形态早已烂熟于胸。再者,林家长辈和杜鹃也各自教导他,专以意境为要。林家手艺乃是口口相传,其中妙处只可意会不可言说,所以,资质差些的弟子便学不了;杜鹃却运用专业的术语表述,引导他更上层楼。如今他对意境的领悟,连杜鹃也叹为观止,自言这辈子她都达不到,因为她没那个天赋。

    所以,面对这两幅画,不是相当内行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差别,只会以为沈望那幅扇面大气,技艺纯熟。

    然在场的都不是庸才,即便不如黄元和林春内行,经林春一指点,仔细观看好像是有些道理。彼此都惊疑不定。

    黄元强压住心中的异样,笑道:“你莫不是猜这画是我画的,故意帮我长脸吧?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的画怎能与耿夫子的画相比?耿夫子可是咱们书院有名的书画大家。”

    垂在身侧的手却握住林春的手。悄悄捏了捏。

    林春顿时住口不言。

    跟着,黄元就问他泉水村四季的景色。

    林春便笑着说起来。

    这一开言,端的是滔滔不绝、神采飞扬。

    黄元也不住发问,旁人就只有听的份了。

    沈望越发看不穿林春,忍不住提议道:“听林兄弟说得这样精彩,不如小展手段,给大家画一幅怎样?”

    众人也都期盼地看着他。

    林春坦然道:“小弟不会作画。”

    作画讲究可多了,他通常只以素描打底,然后以刀代笔,在木头上雕刻出心中的画。其刀法技艺自不必说。还要结合原木形状和自然纹理,虽与绘画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是完全不同的手法,他当然不会妄言自己会作画了。

    沈望傻眼,看他神情又不像谦虚。更狐疑了。

    其他学子便私下揣测,这小木匠刚才怕是瞎吹大气的。

    黄元忙以别话岔开。

    林春笑对他道:“等你这次回去了,就能看见泉水村是什么样了。真的很不一般呢。”

    黄元神色就有些讪讪的,“我眼下怕是没空回去。”

    “为什么?”

    林春有些惊异。

    沈望代他答道:“我们准备去湖州游学,到青山书院和碧水书院听名宿大儒论讲。”

    这两大书院在靖国极有名,汇聚了许多有名的宿儒,但凡书生们考中秀才后。在参加会试之前,一般都要进去待一两年,听文论讲,提高自身,都能获益匪浅。

    林春微微蹙眉,心想杜鹃他们怕是要失望了。

    黄元也有些尴尬。他虽然想去游学,但晚些日子也不是不可以,只因不想面对亲爹娘,方才急着要走。想必出去待两年,这一人生变故也能坦然接受了。那时再和家人相处,才更加自如。

    可这话却不好对人说的。

    好在这时,黄鹂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说是要开饭了,众人方才丢下此事不提。

    一时摆上酒菜,黄老实、任三禾、冯长顺和林大猛都上桌相陪。

    冯长顺笑道:“我倚老卖老,先说一句:我们都是粗人,不会说话,小兄弟们别嫌弃,只当去那山中游玩,在猎户家混一顿饭好了。”

    众人都笑了。

    沈望有了前次的教训,哪敢有一点不敬,生恐杜鹃笑他酸儒,挽起袖子做豪放状态,向冯长顺敬酒,说这才是真性情;昝虚极也含笑,和身边的林大猛说些农事话题。

    黄元恭敬地帮爹搛菜倒酒,问些长辈身体安康之类的话,聊表孝心。黄老实只会说好,都好,一家子都好。黄元莞尔,道:“爹,我是你儿子,别那么客气。”黄老实傻笑“不客气。”

    黄家长辈里面最镇定的,要数任三禾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黄元,黄元也看出这小姨父不同寻常,加上以往给自己传信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对他各外恭敬,言语间丝毫不敢怠慢。

    林春也帮着招呼众书生。

    都是些普通家常菜,然众人尝过一口,先有一个人称赞,接着就都赞不绝口起来,都说果然不后悔,亏得没去酒楼。

    沈望几杯酒下肚,俊面发红,笑道:“怎不见黄姑娘?她在堂上舌战群儒,回来又下厨,最是辛苦,吃饭的时候却不上桌,岂不让我等愧疚?”

    众人忙都点头。

    他们想,像杜鹃那样的女子,不该忸怩怕见人才对。

    黄元瞪了他一眼道:“吃你的吧!”

    他见沈望对杜鹃十分上心,心下警惕不已。无他,这两个好友都是富贵子弟,眼下虽未成亲,但身边女子多多,杜鹃实在不合适进入那样的内宅。

    任三禾听了他的话,多看了他一眼。

    然杜鹃很经不起念,刚说到她她就进来了。

    众书生眼前一亮,都停了筷子,望向她。

    杜鹃先对大家一笑,问道:“这菜可还能吃?”

    昝虚极不禁呛了下,微红了脸,瞅着她摇头,似在嗔怪她太谦虚。这菜要是不能吃,什么菜能吃?这不是讽刺他们么!

    沈望也道:“黄姑娘莫不是躲在外面看我们吃了,觉得我们吃相太难看,才故意进来说这话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杜鹃摇头笑道:“那我就安心了。抱歉的很,刚才我姑妈来了,好像有事找我爹呢,让弟弟陪你们吧,我爹暂且失陪一下。”

    原来她是进来喊黄老实的。

    众人忙都说不碍事,请伯父尽管自便。

    黄老实一头雾水,被杜鹃拉了出去。

    林春觉得杜鹃面色有些不对,正想着黄招弟来有什么事,黄元却向冯长顺和任三禾等人打听起这个大姑来。——他也觉得杜鹃神情不对了。

    杜鹃当然面色不对了。

    黄小宝和黄招弟来了。黄小宝告诉她:他们走那天,大姑也回娘家去了。听说黄元找回来了,却犯了事下了大牢,便怂恿爷爷奶奶将她许给了姚金贵,说金贵表哥如今当了官,能救出黄元;又说姚金贵就是鱼娘娘说的杜鹃命定的夫君。黄老爹和黄大娘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里正,听说外孙子当了官,哪有不信的。没见杜鹃连林家亲事都拒绝了吗,鱼娘娘说的自然另有其人了。这人除了当官的外孙子,还能有谁?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想不到当初杜鹃一顿骂,竟然将外孙子骂成器了。可见这姻缘冥冥中自有注定。当即喜出望外地答应了亲事,又托闺女回家请姚金贵使力,要救孙子出来。

    黄小宝劝阻不住,便亲自陪着大姑出山,来给杜鹃送信。

    他们先去了山阳县,将情况对姚金贵说了。

    姚金贵听后,自己不敢离开任上,就写了一封信,让人送黄小宝和黄招弟来府城,去荆州书院找一位什么姓方的夫子,托他去求知府大人,说不定能救表弟出来。

    黄小宝也心急堂弟,就和大姑来了府城。

    去了府衙一打听,谁知黄元已经放出了,这才找来客栈。

    眼下,黄元的官司是没事了,可杜鹃的亲事变成事了。黄小宝太了解杜鹃了,他才不信大姑和表哥的鬼话呢,觉得杜鹃不可能答应这门亲的,因此一来就竹筒倒豆子,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杜鹃。

    杜鹃气得差点吐血。

    想她多随性乐观的一个姑娘,被姚金贵生生气得要吐血,可见他的本事。

    因为,如今情势转换,再不比当年了:

    如今姚金贵是官身,此其一;其二就是爷爷奶奶收了姚家的聘礼,还在聘书上摁了手印,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这一条,放在大靖哪一家,这亲事都成了定局;其三,若在深山里,这事也好办,可是黄家刚认回黄元,黄元身上也有功名的,标准的读书人,黄家行事再不能无所顾忌了。

    她先把黄老实喊出来,告诉他这事,然后道:“爹,我还是那句话:无论怎样你都不能答应这门亲,不然我就不活了。”

    大房已经分家了,她的亲事该爹娘做主。

    黄老实急忙点头,却又忧心地说道:“杜鹃,爹不答应也不成啊。金贵做了官,当官的想干什么,爹也没法子呀!杜鹃,你不能答应这亲事么?”

    杜鹃看着老实爹郁闷不已,忽然又觉得悲伤——

    爹还是那个爹,心意却不如以前坚定了。

    ***

    今天三更呢。欠亲们七更,今天先加两更,明天四更。
《田缘》正文 第224章 我当家!
    看着老实爹愁苦的脸,耳听着娘不忿的斥责、大姑好声好气陪笑的声音,杜鹃忍无可忍,猛然转身跑了出去。

    她一径来到黄元等人吃饭的正堂,手扶着门框,呆呆地看着那个含笑招呼同窗的少年,无助自问:

    这是她可以倚靠的李墩吗?

    是她跨越时空要找的爱人吗?

    若是,就算他没带来前世的记忆,此刻也应该为她撑起一片天空——她如今的身份可是他孪生的姐姐,连姐姐也不顾的人,必定不是李墩!

    若不是,她怎么办?

    这问题便是想一想,她也觉得心烦意乱。都是等太久、盼太久了,当所有的希望都消散后,她的人生仿佛失去了目标,只剩下空洞和虚无。

    已经吃完饭、正喝茶的众人便看见那个男装打扮的少女倚靠在门边,呆呆地看着黄元,两行清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流淌下来,眼中的忧伤仿佛大水漫延,一瞬间就淹没了他们。

    任三禾和林春一跳起来,同声问道:“怎么了杜鹃?”

    黄元却慢一步,他心儿猛缩,眼前浮现五年前在黑山镇私塾门前,年幼的杜鹃也是这么望着他,眼底同样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仿佛有无穷尽的欲语还休和深深的哀伤;后来他离开黑山镇的时候,她在山上唱的那首曲子,留给他的也是无尽的沧桑和忧伤。

    现在又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望等少年都被杜鹃的无助和忧伤惊住了,这还是之前大堂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女子吗?

    无视众人,杜鹃只盯着黄元,轻声道:“爷爷奶奶将我许给大姑的儿子了。我是死也不会嫁给他的!”

    任三禾听后,转身就要往外冲。

    杜鹃背着身子一把扯住他,垂下眼睑低声道:“小姨父,这是府城。还有,你已经有妻有儿女了。不能再任性行事。”

    任三禾动了杀机,他一出手,姚金贵必死无疑。

    可杜鹃不想惹事,也不想再靠任何人了。

    她既然不愿追究这具身体的身份。当然也不希望小姨父为自己惹麻烦,何况他现在已经成家立业了。

    她也不想再让林春给自己做挡箭牌。

    这里不是泉水村,不能给林家惹麻烦。

    她就要告诉黄元,然后看他的表现。

    他若是不能解决此事,她自己会亲自出手。

    任三禾身子一僵,明白她话外的意思,遂停住脚。

    林春见杜鹃含泪看着黄元,不禁痴住。

    她有弟弟了!

    现在有了事,她只跟她的弟弟说,都没看他一眼。

    也对。姚金贵今非昔比,不是他一个乡村少年可以对付的;黄元却是秀才,同窗师长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杜鹃是该找他,他又是她弟弟。为她出头是应该的。

    可是,他心里为什么说不出的闷疼?

    再说黄元,虽面色铁青,却拉着杜鹃的手柔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走,我们去隔壁说。”

    杜鹃含泪摇头,道:“你过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一面走到桌边坐下。也不管一干人的灼灼目光,自顾娓娓道来、细说从前:从冯氏野外产子后弄丢了儿子,回家不受公婆待见,后来外公打上门,因此跟爷爷奶奶结怨,到爷爷奶奶一意孤行。插手她们姊妹的婚姻,姚金贵无耻下作、求娶不成记恨在心的往事一一道尽。

    她当着他的同窗面说这件事,有两个用意:

    一是激发他的愧疚之心,希望他能对黄家眷恋些。她看出他对爹娘、对黄家没有亲近感,她就要告诉他。冯氏为他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

    二就是把这事宣扬开来,看他如何做。是顾念亲情呢,还是遵从礼教孝道;是心疼姐姐的感受呢,还是爱惜自己的前程。

    果然,黄元听说她们姊妹上山下河,跟男娃一样干活,娘还承受了这么多苦楚,都是因为他这个儿子,顿时眼睛就红了。

    这些事,冯长顺最清楚,时不时插一句补充。

    最后,杜鹃说爷爷奶奶和自己家这几年已经和好了,日子也过顺了,可姚金贵又跳出来搅事,他借口说帮黄元脱罪,骗得爷爷定了这门亲。

    黄元心中大怒,双拳越攥越紧,双唇紧闭。

    可是,他却没有怒而起身,沉默了好一会,才对沈望等人抱拳道:“家门不幸,出了这等不义亲戚。小弟要处理这事,就不留各位了。万望见谅!”

    沈望忙道:“黄贤弟,这事我们……”

    黄元打断他的话,道:“这是我黄家家事,沈兄好意心领了,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再说,小弟自有主张。”

    沈望还要再说,却被昝虚极拉了一把,望着他轻轻摇头,只得罢了,和众人告辞。

    昝虚极临去时,深深地看了杜鹃一眼。

    待同窗们都离去后,黄元才对杜鹃道:“走!见大姑去。”

    一抖衣衫下摆,率先出门。

    杜鹃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往冯氏住的客房去了。

    黄元见了黄招弟,先依晚辈之礼拜见,又和黄小宝互相见过,然后将爹娘搀到上座,自己立在黄老实身旁,杜鹃和黄鹂则站在冯氏身后。

    一眼看去,这屋里都是黄家人,连冯长顺都没进来。

    黄招弟见侄儿和杜鹃都绷着脸,心里不安,强笑着,刚要夸黄元几句,却听他轻咳一声,吓一跳,忙收声。

    黄元端正神情,正色对她道:“大姑为了侄儿的事,远道而来,侄儿这里先谢过了。好在各位大人公正廉明,侄儿也还算有福气,才免了这牢狱之灾,没劳动表哥动用人情。”

    黄招弟听得云里雾里,只好讪讪地笑。

    黄元谢过人情后,话音一转,道:“听说爷爷奶奶将杜鹃许给表哥了。可是我爹已经分家另立门户,杜鹃的亲事自有爹娘做主安排;况且,我也没有受表哥的恩情。所以。这门亲我们不能认。请大姑回去转告表哥,另择良缘。”

    黄招弟瞪大眼睛看着侄儿,结巴道:“可是……可是……你爷爷已经做主了……”

    黄元打断她的话,轻笑道:“大姑。我爷爷五年前就没做得了主,这次怎会做主?是不是大姑骗他,说表哥有能耐救我出来?大姑,做人要厚道,表哥那样的小官儿,我要真有事,只怕他躲都躲不及呢,写一封信就想救我?真是笑话!他也就能骗骗爷爷奶奶,欺负爷爷奶奶长在深山,没见过世面呢;想欺负我。还差了点!”

    黄招弟顿时满面呆滞。

    好一会,她转向黄老实求助,“大弟,你说句话!”

    黄老实板着脸道:“元儿说的对,这门亲我们不能认。大姐。我那年就说了,你那金贵配不上我家杜鹃。老追着算什么事!”

    儿子拿了主意,他绝对支持儿子,充分贯彻“在家从父”、“分家从妻”,再后来是“女大从女”,如今是“子归从子”的标准。

    黄元看着黄招弟冷笑。

    爹老实,娘是妇道人家。不能违抗公婆,姐妹们身为女子不好出头,可是他回来了——

    从现在起,这个家由他当家做主!

    “大姑,侄儿刚从牢里出来,乱七八糟的事多的很;况且家里穷。我们也不好在府城多逗留,这两天收拾收拾就要回泉水村了。出门在外,不便招待大姑,就不留大姑了。大姑回家跟表哥问个好吧。”

    黄元直接下了逐客令。

    黄招弟万没想到,当年被侄女看不起。如今儿子中了进士,又被侄儿看不起,仿佛她使多大劲儿都入不了大弟一家的眼,遂愤而离去。

    黄元赶走大姑,从元梦斋叫来两个小子,吩咐了一番,他们便立即赶往山阳县。然后,他当着爹娘的面郑重告诉杜鹃:有他这个弟弟在,除非她自己点头,否则谁也别想打她的歪主意。

    杜鹃顿时泪如雨下,失声哽咽。

    他终于没让她失望!

    黄元心儿再次疼得一缩,忙拉着她手小声道:“我看你还是做我妹妹算了。当姐姐多没意思,哭也要忍着,也哭不爽快。你看黄鹂,想哭就扑到我怀里大声哭。”

    杜鹃破涕为笑,娇嗔道:“娘说我先出来的。”

    冯氏急忙道:“是杜鹃先出来的。”

    说完,望着这一双出色的儿女,心中一动,失神起来。

    黄元见杜鹃笑了,方松了口气,道:“那就做姐姐吧。”

    一家人遂卸下重负,重新欢笑起来。

    任三禾在外看见这一幕,望着黄元暗自点头。

    林春静静地看着欢笑的姐弟二人,也跟着笑,细品,眼底有些忧伤。次日,他叫上林大猛,亲自又去市场精心挑了几段楠木回来,和杜鹃说了一声,便把自己关进房里。

    这一关,就是两天两夜。

    杜鹃知他用功,全力配合,一应汤饭都从窗户里递进去。

    两天后,林春出关了。

    他做出了一扇狭长的小屏风,约一尺宽、二尺长,其上雕的是一轮红日从山峦后冉冉升起,霞光万丈,破开云雾照向大地,旁题“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黄元见了震惊万分,这才明白他为何侃侃而谈,却说自己不会作画,原来他擅长的是雕刻,另类绘画。

    可是,这雕得也太打击人了……

    他无法表述自己的心思:杜鹃也好,林春也罢,都是长在深山,没有名师指点,竟然有这样的成就,让他们这些被各地来的大儒教导的书生们情何以堪?

    当真是师法自然的结果?

    他双目炯炯,决定先不去湖州游学,先回泉水村陶冶两年再说,横竖他还年轻。再说,正好趁着这机会多孝敬亲长,弥补他们丢失儿子的伤痛。

    次日,林春就将这屏风送去驿馆。

    他对赵御史说,这屏风共有四扇,分别是“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乳虎啸谷,百兽震惶”;“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另外三扇尚在制作中,做好了就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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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25章 旧爱登门
    他送赵御史这个,一是感谢他青目提携,二是展示自己的学识功底。他听说进书院都是要进行考核的,总要让人认可赵御史的眼力,不能指责他徇私情。

    赵御史听得不住颔首,刚硬的脸上露出嘉许的笑容。

    他身为御史,事事都要谨慎,这个少年很合他脾性。

    他不喜多言滥美之词,就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这屏风雕琢得令他心惊不已,但也只是不动声色地略点头,又问林春为何不雕“潜龙腾渊”和“鹰隼试翼”,这样山水和飞禽走兽都有了,岂不好?

    林春便解释道,他生活在山中,这四种情景常见,所以烂熟于胸;而那龙他根本没见过,鹰见得也少,“若是雕出来,徒具形似而没有神韵,就落了下乘。还有,小民挑木材的时候,只找到这几种纹理的香楠木,分别是淡金丝纹、水波纹、山峰纹和云彩纹,只能因材使用了。”

    原来楠木的珍贵与其纹理息息相关,纹理越丰富稀少,木材便越珍贵。所谓金丝楠木,本是香楠一种,其木质细腻,散发幽香,纹理灿烂、恍若云华,更有呈鱼鳞龙纹凤尾等珍贵祥瑞之图案的,近两百年来已被皇家列为专用。

    林春寻的这几段木材,比金丝楠稍差些,但也足够珍贵了。那人本不卖的,是林大猛抵押了银子,言明日后从山里运出同等更好的楠木来还他,眼前来不及回家取,先用这个来救急。那人却是知道黑山镇林家铺子的,知道他们没说假话,乐得做顺水人情,便先借他用了。

    林春指着那屏风向赵御史解说,他是如何借助金丝纹理展现霞光,才雕出这“红日初升,其道大光”的。如此才更具神采。又说若是晚间在灯光照射下,这红日霞光更加逼真、更显光华灿烂。

    赵御史眼中爆出璀璨光芒,对他的看法又拔高一筹。

    半响,才又问道:“那虎呢?虎你也常见?”

    林春便裂嘴笑道:“小民正好养了一只虎。”

    把如风的来历说了一遍。这虎可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赵御史不由瞪大眼睛,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当日,他便领着林春去荆州书院拜见老友周夫子,一番考问后,林春便被周夫子收在门下。这周夫子,便是百年前就蜚声大靖的青山书院山长周楠的族人。

    杜鹃等人听了这消息,都欢喜极了。

    当晚,她特地烧了一桌好菜为他庆贺。

    吃完,林春又开始闭关,潜心制作另外三扇屏风。

    杜鹃则每日里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每当他出来透风的时候,迎向他都是欢喜的神情、诸事顺心的模样。这是怕他担心,不想以外事打扰他。

    而黄元常出去会友、处理各种俗务,闲暇时则尽情和家人相处,一天天融洽起来。

    他发现。这个新家对他越来越有吸引力,老实爹和娘并非跟他隔了天堑,无法沟通,相反,他们很容易亲近。

    就拿老实爹跟小妹黄鹂的相处来说,每每看得他失态。

    某天,黄鹂忙完了事。正靠在椅子上给他这个大哥缝衣裳,老实爹从外兴冲冲地进来,手里举着四串糖葫芦,献宝似的对小闺女道:“黄鹂,瞧爹给你买了好吃的!”

    黄鹂一看,道:“这不是糖葫芦?”

    黄老实得意地点头。道:“你们四个一人一串。”

    哄小孩子呢!

    黄元正和杜鹃商议元梦斋的未来规划,闻言抽了抽嘴。

    倒是杜鹃笑着伸手道:“爹,给我一串。”

    黄老实忙走过来,递给她和黄元各一串,另一串给黄小宝了。

    黄元刚要推拒。杜鹃一把接过去,塞给他,还朝他使眼色。他只好接了过去,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就听那边黄鹂问“爹,这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黄老实道:“一文一串。”

    黄鹂大叫埋怨道:“哎呀爹,你吃亏了!这糖葫芦就是山楂外面沾了一层糖。四个山楂就要一文钱,这是坑你呢。每年八月咱们摘那许多山楂,照这么卖,你想想能有多少钱?”

    听小闺女这么一算账,老实爹心虚了,强辩道:“那还有糖呢,糖可是值钱的。”

    黄鹂一边咬山楂一边鄙视道:“这点糖……连一勺子都没有。爹你太老实了,人家说什么价就什么价,那怎么成!你应该还价,要两文钱三串,三文钱五串,这样才划算。唉,这里面就是山楂,我年年吃的,什么好东西!嗐,这城里人真是没见识,花钱买这个吃。”

    冯氏正好进来,听见这话插嘴道:“你爹一辈子糊涂,哪会买东西。还好没给他许多钱,不然还不晓得怎么乱花了呢。”

    黄老实见小闺女把糖葫芦批得一无是处,又说自己不会买东西,媳妇也说自己,很惭愧,心里过意不去,便讨好道:“你不稀罕山楂,那爹再出去给你买些点心吃。”

    黄鹂忙道:“算了算了!爹要是走远了,回头走丢了,给人骗了钱,我们还要满大街找爹。找不着,还要去衙门报案。”

    黄老实嚷道:“爹这么大了,怎会走丢呢!”

    黄鹂白了他一眼,揭露道:“昨天咱们上街,爹看见卖东西的就走不动了,要不是我拉着你,还不知拐哪去了呢。”

    黄老实无可抵赖,便道:“爹就算走丢了,不晓得问路?都说路在嘴上,多问问不就成了。”

    黄鹂坚持不让他去,说要去也等她有空了,陪他一块出去才放心,一面指使道:“爹,帮我倒杯茶来。”

    黄老实就颠颠地跑去倒了。

    黄元早听不过去了,忍不住就要训斥小妹,也太没尊卑上下了,就见她接过爹手上的茶,顺嘴问道:“爹,你晚上想吃什么?先说了,我好早些准备。”

    黄老实就跟个孩子似的。立即报出一串菜名。

    黄鹂点头,一一记下了,暂把针线搁下,起身去厨房。说先把要提前准备的菜先准备好。黄老实也跟了去,说是给她打水洗菜。

    黄元便闭上了嘴,觉得自己纯粹是没事找事。

    他将糖葫芦往杜鹃手上一塞,道:“给你。”

    杜鹃笑道:“你不吃?山楂可是开胃的,你不用怕吃这个觉得幼稚丢人。我们在家的时候,年年七八月都能摘许多山楂。吃不完,就晒干了收起来,冬天用来泡水喝,消食最好了。”

    黄元见她本来就双唇嫣红,如今吃了糖葫芦。更是红艳艳的,连嘴角都沾了红渍,心里一动,掏出手帕帮她擦了,道:“我不喜欢吃这个。”

    杜鹃瞅着他就笑了。一副洞察他小心思的模样。

    “那等今年山楂上来了,我做了山楂糕你别吃。”

    “为什么不吃?我也不吃米,可是米煮的饭我还不是一样吃;我也不吃麦子,可是面粉煎的饼我也吃。”

    杜鹃指着他道:“你……看你实诚,这么狡辩!”

    黄元笑着道:“谁狡辩了?我再狡辩也狡辩不过你,少年锐气,直冲九霄。是何等振聋发聩!”

    杜鹃急了,扬起拳头要打他,被他一把攥住胳膊,说“别仗着你学了几天武功,就可以欺负弟弟。”

    黄小宝悻悻地插嘴道:“欺负弟弟算什么,她和雀儿姐那年还把我摁在河滩上好一顿打呢。打着我还问我服不服。你不知道,那时候她才两岁。”

    黄元听了失声问道:“这是真的?”

    杜鹃大叫:“黄小宝,你怎不说你干了什么事?”

    黄小宝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黄元便追问当年情形,听后牙痒痒,连说黄小宝该打。兄弟姐弟几个互相取笑。

    这时冯氏端了一碟在井里凉浸的瓜果进来,就看见这样温馨的场景,十分欢喜,走过去殷切地对黄元道:“来,歇歇气,吃点东西。别累着了。”

    话说他们刚才根本没干活好不好!

    黄元忙道:“好。谢谢娘。”

    杜鹃就埋怨道:“娘眼里就剩下弟弟了,我跟小宝哥哥坐这,娘两个眼睛都没看见。”

    黄元噗嗤一声笑了。

    他渐渐喜欢上了这种家庭气氛,喜欢老实爹被儿女呼来唤去,喜欢娘高声责怪爹无能,喜欢姐姐和妹妹用心给家人做每一顿饭菜,晚上一家人聚在一块闲话,看她们娘仨做针线……好像很没有尊卑上下,亲情味儿却很浓厚。

    好日子没过两天,麻烦来了,还不止一桩。

    首先,是黄元的前表妹陈青黛找上门来了。

    杜鹃听后,要黄元别出去,自己去应对。

    黄元摇头道:“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这事还得我去了结。她那脾气,你不清楚,应付不来的。”

    杜鹃怀疑地问道:“你能应对?别人家女孩子一哭,你就慌了,就怜香惜玉起来。男孩子都是这样……”

    黄元瞪了她一眼,道:“瞎说什么!”

    于是出去,一面迎了陈青黛进来,一面派小二去通知陈家,一面喊杜鹃黄鹂出来陪客。他是不会单独面对陈青黛的,知道跟她扯不清。

    陈青黛十三四岁,身形纤巧,眉眼灵活,行动间没有小女儿家的含蓄害羞,也不像大家小姐拘谨端庄,气势足的很,猛一看,倒跟黄鹂神韵有些类似。

    当然,这是指黄鹂厉害时候的样子。

    黄鹂是多变的,哄人的时候乖巧着呢。

    陈青黛见了杜鹃一愣,猛然想起这就是当年在黑山镇见过的小女孩,转脸质问黄元道:“你就是为了她才退亲的?”

    眼中溢满愤怒。

    黄元沉脸喝道:“青黛,这是我姐姐!”

    陈青黛这才收声,但不知为何,看着杜鹃还是很不喜;杜鹃对她也不喜,一看就是个骄纵的小女孩。所以说,情敌对对手的感觉很敏锐。

    因黄元劝她回去,就听她回道:“他们瞒着我退亲,我是不认的。他们要退是他们的事,我只认定表哥,生是表哥的人,死是表哥的鬼。”

    乖乖,居然是个敢恨敢爱的女子!

    黄元皱眉道:“青黛,你知道这事已经无可转圜。”

    陈青黛静静地坐着,不言不笑,一副铁了心的模样。

    跟她的丫鬟站在一旁,神情十分着急。

    见她这样,黄元诧异极了。

    说他一点不感动是假的。他为了惩治和躲避她,对她百般刁难和弹压;而她为了迎合他,获得他认可,居然能沉下心学那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以一富商之女,在那些官宦小姐中也博得了些名声。

    可是,他还是不能违心地接受她。

    此时,断不能心软!

    想毕,他对杜鹃使了个眼色,便走了出去。

    等黄元一走,黄鹂先开口道:“你跟我哥哥已经退亲了,那天在大堂上好多人都听见的。你还过来找他,传出去你还有什么脸面?”

    她很不客气,就差没说“不要脸”三个字了。

    陈青黛冷冷地说道:“我说过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杜鹃微微一笑,道:“陈姑娘,也不能这么说。你家的长辈再怎么样,也是为你好。不然,真要是牵累陈家和杨家满门抄斩,你又于心何忍?这样事历史上不是没有过。”

    陈青黛激动地说道:“现在不是没事了!”

    杜鹃很无语,没事了就吃回头草,当黄元是什么?

    正在这时,黄元引着陈夫人走进来,后面跟了好几个媳妇婆子。

    “这是怎么了?”

    陈夫人看着黄元问。

    黄元躬身道:“陈姑娘想是走累了,进来歇歇,还请陈夫人带她回去。”

    连声姨妈也不叫了。

    陈夫人看着他脸色就沉了下来。

    退亲后,没想到黄元却无罪,被放了出来。她本来就后悔了,偏青黛倔脾气,放出话来说非黄元不嫁,不然就死。

    她虽也拘管着她,明知管不住,只得暗自希望闹大后,黄元能念旧情,重新续上这门亲事。若是那样,就将青黛嫁入黄家也是肯的,反正黄家是庄户人家,好拿捏。

    但眼前这情势,黄元明显不肯认了。

    陈青黛流泪道:“任你怎么说,我今天也不会离开。我从小心里就没有旁人,你是知道的。这城里谁不知我们定了亲,如今退亲,你让我嫁给谁?谁还肯娶我?”

    ***

    这章肥,稍后还有一更。还是那句话,欠债迟早要还的,所以趁周末让大家看个痛快吧,以后原野再忙的时候,也好跟大家请假。求粉红票推荐票哦!
《田缘》正文 第226章 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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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元硬下心肠,只对陈夫人道:“晚辈与至亲血脉失散多年,又遭逢牢狱之灾,心灰意冷,准备跟爹娘回山里去,耕田种地,在长辈膝下尽孝,为他们养老送终,弥补多年来的亏欠。这几日便要动身了。陈姑娘不过是一时意气,还请陈夫人带她回去慢慢开解。”

    陈夫人听得呆了——

    黄元是说回乡下去,不求取功名了?

    就算以后还会出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若是青黛嫁入黄家,就要去山沟沟里伺候那乡下粗鄙婆娘和农夫?

    陈青黛也失声道:“这个时候你怎么能走?去年你说年纪小,没参加乡试;再耽搁几年,要到什么时候?况且在那山旮旯里,谁教你?耽搁几年出来,你拿什么考?”

    黄元若是不读书考功名,那还是人人称羡的少年郎吗?

    还有昔日潇洒的风采吗?

    她无法想象他种地的模样。

    而黄元正是打的这个主意。

    他很有几个倾慕者,似陈青黛这样的,更是难打发。这几日他也想通了,决定回泉水村去住几年。——诸葛武侯年轻时不就“躬耕于南阳”么,他又算什么。在深山里,一面修身养性,一面潜心攻读,一面在父母膝下尽孝,时候到了再出山。

    待个六年,他也才二十岁。

    哼,就不信那些丫头能耗得过他!

    想必等他出来,一个个都嫁做他人妇了。

    黄元这话一出,杜鹃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悄悄退出,一溜烟跑去厨房叫爹娘,“来客了。弟弟原来的姨妈来了。好歹出去见一见,不然太失礼了。”

    她一面急急忙忙地说着,一面拉过冯氏。将她前额头发扯了几缕下来,手在灶台后一抹,沾了些灰弄到她脸颊上,衣裳上面也弄了些。眨眼间冯氏形象就狼狈起来。

    可怜她还不知道,以为闺女在帮自己整理妆容呢。

    黄老实看得瞪大眼睛,结巴道:“杜鹃,你这是……”

    不等他说完,杜鹃已经催着冯氏先走了,她则顺手从灶上烧好的菜碗里抓了一只鸡腿塞给黄老实道:“爹,给你吃。”

    又把油手在他前胸衣襟上擦了擦。

    黄老实慌得往后倒退一步,却还是被擦了一大块油污,皱眉嗔道:“这丫头!”连句淘气都没舍得骂,因为平常杜鹃姊妹给他换洗衣裳可勤了。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

    来不及想,他举着那鸡腿道:“就这么吃,多不好。”

    杜鹃斩截道:“就这么吃!爹你不是最喜欢吃鸡腿吗?现在就吃!马上吃!走,咱们去前面,边走边吃。”

    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前面去了。

    于是,陈夫人和陈青黛就看见这对乡下夫妇堆着一脸笑走出来,男人还举着一只鸡腿,刚啃了一口,嘴唇上都是油,胸前衣服上也有;妇人拘谨又热心地问:“这就是他姨妈?我们元儿多亏了你照应。真是稀客的很,在这吃晚饭吧。”

    乡下人留客吃饭。是最大的诚意了。

    虽然人家主动退了亲,她还是很感激杨家和陈家帮她养大了儿子,使她有了今日的母子团聚,因此态度十分诚恳。

    陈夫人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呆呆地盯着她身后。

    冯氏见她目光古怪,觉得狐疑。转头一看,只见黄老实手上拿了根鸡腿,正含糊地对屋里客人点头笑呢。

    她顿时火冒三丈高——这个馋痨!

    前八辈子饿死鬼投胎,没吃过还是怎么的?

    当着人偷嘴吃,这不是丢儿女的脸面么!

    黄老实被媳妇满脸怒火瞪得慌张不已。

    他当然知道出来见客拿个鸡腿啃不大妥当。可这是杜鹃给他的,又不是他自己拿的。他心里一急,就想把它扔了。当着人,又不好扔,还有些舍不得,慌张之下,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不忍观看的举动:把鸡腿塞进荷包袋里去了,还把油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杜鹃刚才也是这么擦的,他一慌就也擦了。再说,在家的时候,哪不是这样擦的,他也不习惯用手帕子。

    黄元把目光投向杜鹃,挑眉一笑。

    不愧是他的孪生姐姐,跟他不是一般的心有灵犀:他这里才对陈夫人说了一番话,她转身就把爹娘弄出来了。娘还好,就是脸上脏了些,头发乱了些;老实爹表现太质朴、太“质胜文”了,学都学不来,青黛不吓跑才怪呢。

    杜鹃不理他,自顾对冯氏道:“娘,请陈家姨妈坐下说话。”

    一面对她使眼色,表示不能冷落客人。

    冯氏忙又换上笑脸,转向陈夫人。

    陈夫人不等她开口,即对身边人道:“请姑娘回去!”

    顿时几个婆子和媳妇一拥上前,半扶半架,将陈青黛硬拖了出去。

    冯氏觉得难堪,还跟着问:“不坐一会?喝杯茶吧。”

    她越这样,陈夫人越嫌弃,讪笑道:“不敢打扰。”

    转身就往外走。

    那陈青黛这次居然没有挣扎,一边被人拖着走,一边跟魔怔了似的喃喃道:“表哥……表哥……不是他们的儿子!不是的!不可能的!他们生不出表哥这样的人!”

    她彻底被打击了。

    来的时候,她设想过许多种艰难的情形,并且都做好了面对的思想准备,就是没想过这种情形。

    她简直无法想象,在她心中跟谪仙一般的表哥,风流英俊的表哥,才华横溢的表哥,无数闺阁少女梦中倾慕的表哥,居然是那样一对猥琐粗鄙的村夫村妇生出来的。

    就算她肯委屈自己,和表哥一块去山里,可是,要她伺候这样一对公婆,那还不如杀了她。

    况且他还说,要在他们膝下尽孝,替他们养老送终,这便意味着。他在爹娘死之前都不会出山了,那她跟着他会耗成什么样子?

    等她也变成村妇的时候,他还会跟她吟风弄月吗?

    她还有心情吟风弄月吗?

    一路悲思,痴痴地、绝望地回看黄元。仿佛看见一块良质美玉被扔在山坑野地中,被荒草淹没,无人问津。

    她心疼难忍,奋力挣脱婆子们的钳制,往后跑去。

    黄元正送陈夫人出来,见状一愣。

    陈青黛扑向他,被陈夫人半路截住,因向他哭道:“元哥哥,你跟我走!离了他们!他们不是你的爹娘!他们生不出你这样的儿子!跟着他们你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元哥哥……”

    她不能让黄元毁在这家子手里,她要挽救他。

    都怪杨家姨父。为什么要说出他的身世?

    杜鹃正为自己的手段得意呢,闻言可气坏了——不带这样瞧不起人的,泉水村农家子弟优秀的多着呢!

    遂往前一站,道:“是吗?我瞧你也不比我长得好吧?你爹娘还不如我爹娘呢!”

    陈青黛轻蔑道:“你……你算什么!”

    好歹记得她是黄元的姐姐,没将“东西”两个字说出来。

    可在她心里。杜鹃就是粗俗的村姑,是无法与她相提并论的,长得再好也是杂草一株,不能跟她玫瑰般娇艳的资质相比。

    黄元本还端着笑脸,此时神情倏然一冷,道:“多谢姑娘好意!在下本就是山野草民,当不得姑娘青目。在下出身虽然低下。还做不出背弃祖宗的事来。姑娘请回吧!”

    陈夫人脸色难看之极,喝命婆子上来拉女儿。

    冯氏也脸色难看之极,再也说不出客气话了。

    正闹着,小二惊慌地跑进来喊道“黄公子,有官差来了。要拿你们呢!”

    陈夫人听了一惊,对女儿低喝道:“你还闹?瞧他这惹事的本事。刚把一桩官司了了,这又来了一桩。还不走呢!等人看见了,你怎么见人?”

    陈青黛惊愕地看着黄元,难道他又写了什么文章?

    可是他没工夫看她,正迎向外面来人。果然是官差。

    这后一拨人是山阳县衙的人,说县丞姚大人的娘把亲弟弟黄老实和侄儿黄元给告了,告他们忤逆,不孝长辈,要拘押他们去山阳县衙审问。

    黄老实听明后,吓懵了,“大姐……告我?”

    冯氏立即哭喊起来,“丧良心的东西!不得好死!”

    杜鹃和黄鹂急忙劝慰。

    乱糟糟的一团,黄元却一点不急,见陈夫人和陈青黛还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冲她一笑,问道:“陈夫人还不走,可要进来喝杯茶?”

    陈夫人听了气急败坏地瞪了他一眼,一挥手,众媳妇们簇拥着陈青黛逃也似的走了。

    黄元这才转头,不紧不慢地跟官差问话。

    详详细细问明了,才将差官让入一间屋子暂坐,说他即刻就来。因他是个秀才,官差不敢强他,便等着了。

    院子里闹嚷嚷的声音,惊动了闭关的林春。

    他打开房门走出来,诧异地四下张望。

    杜鹃正和黄元在屋内商议应对之策,从窗户间看见他,急忙就跑了过来,“林春,吵到你了?”

    林春问道:“刚才谁来了?”

    杜鹃一面喊黄鹂给他端吃的来,一面叫他进屋,笑道:“来找我哥哥的。”又凑近他小声道,“就是从前跟他定亲的那个陈姑娘,找来了!”

    林春瞪大眼睛道:“又反悔了,不退亲了?”

    杜鹃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说不清。那姑娘本来就不想退亲,是她家长辈……”

    她便将之前的事说了一遍。

    林春听得目瞪口呆道:“这样也行?”
《田缘》正文 第227章 表兄弟间的较量
    杜鹃撇撇嘴道:“怎么不行!这些小女孩,满脑子浪漫情思,不过是喜欢他风流儒雅、有些才名罢了;黄元真要是被打回原形,成了乡下小子,她们哪里还会再爱他。哼,这一试,不就试出来了!”

    林春看着她就痴了。

    他们都是生长在乡下,以最本来的面目相对了十几年,他们间的情意不是任何外物可动摇的。他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同时,他也知道她对他的心意。便是和那些风流俊俏的富贵少年放在一处,她也从未看轻他,反而告诫他:他不比他们差。谆谆教导的口吻、殷殷期盼的神情,是对最亲近的人才有的。

    他望着杜鹃,只觉得此生再没有任何女子可以代替她!

    他也坚信了太爷爷的话:他就是杜鹃前世的夫君。

    两世的情缘,万年的等候,谁也别想分开他们!

    想起那尚未雕刻的“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屏风,他忽然间就有了初稿,知道怎么雕、雕什么内容了。

    他做这屏风是为了开创人生新路,但也是为了杜鹃。

    杜鹃见他发呆,问“想什么?先吃吧。”

    林春就笑了,说“想还没做的屏风呢。刚才灵光乍现,想到一副稿子,就出神了。”

    杜鹃听了喜上眉梢,道:“真的?这可是太好了!就是太耗神了。来,把这鸡蛋吃了。还有这鱼头汤,都是特地为你做的,补脑子的。你什么事都不要管,先把这屏风做出来再说。这灵感不是说有就有的,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错过之前被鼓起的豪情,再想有这股子激情,就难了。只能再等机会了。”

    林春用力点头。

    杜鹃总是能用准确的词句将一些情境表达出来,他目前可不就是这种情况么,所以才日夜赶工。

    他吃着饭,杜鹃就踏着满地碎木屑走入里间。看他已经做出来的屏风。一面又告诉他,那陈家怕是还要来,让他天塌下来都别管。

    她撒了个谎,生恐姚金贵告老爹和弟弟忤逆的事被林春知道了,他便无心制作屏风了,因此借陈青黛遮挡。

    林春倒也没怀疑,他知道有任三禾和黄元联手,足够应付一些复杂的情势了。再说,杜鹃自己也是个有主意的。

    吃完后,杜鹃和他闲话两句。便匆匆走了。

    而那边房里,黄元提笔写下一纸讼状,又嘱咐了杜鹃和任三禾一番话后,便带着老实爹上府衙击鼓鸣冤,告姑妈和表哥姚金贵忤逆欺骗长辈。强逼民女,品行不端。

    山阳县的衙役傻眼了。

    泉水村属山阳县管辖,但是,黄元在府衙告山阳县丞姚金贵,这府衙的官差要去山阳县拿人了,他们怎么办?

    黄元可不管这些,他告下姚金贵后。一面向沈知府呈告详情,请他派人去泉水村找黄老爹取证,暗地里却让任三禾和黄小宝抢先一步赶回去;一面又派人去山阳县,将姚金贵被舅舅告下的事透露给山阳县主簿严风。

    这严风本是个举人,在山阳县做了好些年的主簿,就等这个县令的位置呢。谁知盼来盼去。却盼来了个姚金贵,转眼升任无望了。

    黄元之前派去的人打听了这一消息,回来告诉了他,他便利用上了,以为自己这方助力。——算准那严风不会袖手旁观的。

    姚金贵被传唤到府衙。与表弟对簿公堂。

    这一交手,更加心惊。

    黄元洋洋洒洒,历数他几大罪状:

    其一乃逼亲,其大舅黄老实已经另立门户,他却伙同其母连续两次挑拨外公插手表妹亲事,令外公和大舅父子反目,以达到逼亲目的;

    其二乃骗亲,姚已经同山阳县杨家议定亲事,却让亲娘骗取外公信任,将表妹许给他,明为妻,实为妾,丧尽天良;

    其三乃大不孝,其大舅不承认这门亲事后,竟敢撺掇其母状告娘家兄弟,违反人伦!要知道,若是儿子告父亲、祖父,即便他们真犯了罪,这儿子也会立时被判绞刑,因为这是违反人伦的大不孝之罪。姚金贵告的虽然是大舅,隔了一层,然终究不妥,因为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大事,完全可以关起门来,自家人商议后解决,他却闹上公堂,可见心思歹毒。

    每条罪状都有人证,令姚金贵无可辩驳。

    姚金贵被逼到穷途末路,拿出外公摁了手印的定亲书,声明是长辈做主定亲,咬死不认账;又把五年前杜鹃不认爷爷奶奶的老账翻出来,指责杜鹃忤逆在先。

    他原不过是吓吓黄元,逼他认可这门亲的,如今却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若是不能将黄元告倒,他这新上任才几个月的官就要做到头了。

    想到这,心中悔恨万分:早知道杜鹃不能惹,他为什么放不下她,要去惹她?

    他并不知黄元这档子事。

    当日黄招弟回娘家听说后,妇道人家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儿子当官了,很是风光,就在爹娘面前吹嘘,说他能救侄儿回来,哄得黄老爹在定亲文书上摁了手印。

    姚金贵虽爱杜鹃,却贪心不足,嫌她不能给自己仕途借力,早和山阳县城的豪绅杨家议定亲事了。如今又得了杜鹃,自然只能为美妾。

    有道是无巧不成书,这杨家正是黄元的养父家。

    杨玉荣弃养子,还要归功于姚金贵这个准侄女婿呢。他听说了黄元的案子后,剖析厉害,要杨玉荣及早和这个养子断绝关系,否则一个不好会祸及满门,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杨家收养的孩子居然是他表弟,毕竟冯氏一直对外说杜鹃是她亲闺女,无人知道她丢失了儿子。

    等黄招弟从泉水村回来说起这事,姚金贵既诧异又不安,便装模作样地写了一封信,心想能救得了表弟便对外公有了交代;救不了更好,将杜鹃纳为妾更没人敢问了。山里人不知世事,好骗的很。想来外公和舅舅也不能怪他,他刚当上官,哪有那么大势力呢。

    合该他运气,要坐享这齐人之福。

    谁知黄招弟走了一趟府城后。回来说黄元已经放出来了,黄家根本不认这门亲,还把她赶了出来,连顿饭也没给吃,他可气坏了。

    也是他色胆包天,况且不知黄元是如何放出来的,还以为原本就是一场误会呢。所以就让亲娘出面,告娘家亲弟弟和侄儿忤逆,自以为拿住了黄元短处,不怕他不服软。乖乖将杜鹃送来。

    身为读书人,是万万担不起忤逆罪。

    可他却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表弟会反告他一状。

    如此一来,他拼死也要将这官司打赢了。

    大不孝之罪,身为朝廷官员,他更担不起!

    因此。他无所不用其极,不仅将五年前杜鹃拒亲的闹剧翻了出来,还怂恿杨玉荣和陈家出面,诬黄元忘恩负义,实乃小人。

    黄元也不含糊,在赶走姑妈当日,就已经派人去山阳县搜罗了姚金贵诸多罪证。更挑起严主簿暗中对姚金贵虎视眈眈,随时出手,一击必杀。

    表兄弟俩剑拔弩张,展开了一场杀人不见血的斗争!

    杜鹃没有上堂,黄元不让她去。任三走时也严厉交代,不许她再抛头露面。因此。她就留在客栈,以为策应。

    这日午时,黄老实父子过堂回来,将近六月天气,黄元脸上却如同覆盖一层寒霜。携带一身冷冽寒气进屋。

    最会看人眼色的黄鹂立即感觉到了,一声不吭地打了水来给爹和哥哥洗脸,杜鹃又端上解暑冷饮。

    冯氏忍不住问“怎么样?”

    黄老实立即愤愤地骂“畜生,小畜生!”

    冯氏再问,他却说不出了,偷偷地把眼睛瞟向黄元,神情十分的愧疚和可怜,似感觉因为自己有黄招弟这样一个姐姐,生了姚金贵那样一个外甥,所以带累儿子不好过,都是他的错一样。

    黄鹂忙扯娘的衣襟,又使眼色叫爹别出声,然后端上饭菜,一家子吃了。饭后,杜鹃和黄元进房里商议,黄鹂在外厅做针线,不许人进去打扰。

    姐弟俩在桌前坐了,杜鹃才问道:“有什么变故?”

    黄元扯松领口,一边猛扇折扇,一边道:“耿夫子插手了。本来很清楚有眉目的事,被搅乱了。他又是有名望的宿儒,耿家在京中也很有根基,连沈知府也不敢驳他的话。”

    杜鹃诧异地问:“他为何帮姚金贵那样人?”

    黄元叹口气,将那日林春评价他和耿夫子的画的情形说了一遍,“想是心里不痛快了。不过他们这种人,嘴上是不肯承认这点的。因心里认定我狂傲,有了成见,便轻信杨家和陈家的话,说我忘恩负义,当堂逼养父了结养育之恩,使他背弃骂名;还说杨家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不能因为救了我一个,就搭上全族陪葬,但我却不该忘记救命之恩;又将那日青黛求上门来被我拒绝之事拿出来说,证明我是无情意之人,言下之意,我既然脱罪,青黛如此情义深长,我就该娶她才是。种种言辞,将案子扯得乱七八糟,无人敢驳!我也不敢太言辞犀利,否则更要担一个不敬师长的罪名。”

    杜鹃听了倒抽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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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28章 动念
    她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蹙眉想了一阵,道:“他这是混淆视听。你明日只管坚持,将两件事分开来说,就事论事。杨家的事沈知府在场,其中曲直沈知府最清楚,他不认同,只管问沈知府好了。”

    黄元苦笑道:“这我都想不到?我就是这么说了。可是他久历官场,怎会没一点手段。他说我与你狡诈,故意设下言语圈套,引诱得养父发急,为了不连累杨家,才当堂抛弃我。还说此法虽合理却无情,故沈知府也说不出什么。——把沈知府给摘出来了。我怎么驳?当日你我是有引诱杨大爷自投罗网的意思,可他若是心正,两家就不会走到这步田地。如今将不义之责全堆在我的身上了。”

    杜鹃气道“难道要你装模作样地哭求,说舍不得养父?”

    真是可笑之极,虚伪之极!

    最恨这种伪君子!

    黄元道:“等年捕头取了爷爷的证词来,就好办了。”

    说完,又仔细地问她当年的情形,因为姚金贵也告她忤逆了,说她当年放话不认爷爷奶奶,这事也有牵扯。

    杜鹃便将五年前的事一一道来。

    可是,为了解释缘故,不免又扯到八年前、十二年前的事上,然后又返本归一,回到冯氏野外产子、丢失儿子一节上。

    这一切的事,竟然都是由黄元杜鹃两个身上起来的。

    姐弟俩苦中作乐,相视一笑。

    笑一阵,又问几句,抽丝剥茧,慢慢理出头绪。

    问答之间,黄元等于随着杜鹃又历经了一遍泉水村的生活,幼时、童年、少年;山间、水边、村庄;林春、九儿、姐妹们和长辈的种种纠葛纷争……

    他感叹她们受的苦,也惊奇她的胆量和勇气。

    二人促膝相对间,耳鬓厮磨。气息相交,心里产生了些别样的情绪。

    黄元忽然轻声问道:“你……喜欢林春吗?”

    双目炯炯地注视着杜鹃,心情居然莫名紧张。

    杜鹃怔住了,不知如何答。

    黄元又问:“鱼娘娘暗示的姻缘。会不会是他?”

    在杜鹃的叙述中,林春频频出现,更是与她有口头婚约的人。若是两人定亲,便再没有其他人什么事了。

    杜鹃心情激荡,看着他坚定地摇头:“不是他!”

    她看着凝神注视自己的少年,温润的眼眸中映出她的倒影,幽深不明,万般言语涌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

    黄元也看着面前少女失神,又见她露出意味莫名的眼光。更是瞬间沦陷,不自觉地拉了她的手,喃喃道“杜鹃……”

    杜鹃一呆。

    本能地挣了下,惊醒了黄元。

    他便如同烫了般丢开杜鹃的手,脸色涨成一块大红布。

    同时。心里涌起惊涛骇浪:他居然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举动,对亲姐姐起了旖念,真是太可怖了!

    他蓦然转头,不敢再看杜鹃。

    杜鹃看着他苦笑。

    这正是她心心念念盼望的,可她刚才也吓得一哆嗦。因为,他们眼下是姐弟。黄元对自己动了念,也难怪他吓坏了。

    这可怎么办?

    她一定要想法子让冯氏亲口说出真相。

    想毕。她深吸一口气道:“黄元,鱼娘娘说的似是而非,想必有一定的缘故。比如你我,原先做梦也想不到会是一家人。谁知我的姻缘后面隐着什么内情呢?也许,最不可能的,就是最真实的!”

    黄元立即转身。疾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杜鹃无辜道:“我就是猜的,没什么意思。”

    黄元明显失望,却又深深地看着她思索。

    “杜鹃,林春说咱俩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他垂眸轻声道。

    杜鹃欣喜不已,用力点头道:“嗯。村里人也说我不像黄家闺女呢。那些人,常常笑话老实爹,说他生不出我这样的闺女。爹气得跟人吵。”

    黄元猛抬眼,惊问道:“有这回事?”

    杜鹃点头,眨眨眼睛道:“怎么了?那不过是人说笑的。”

    一步步引导他往那个真相接近。

    黄元摇头,暗忖不对,小妹黄鹂面容可是有些爹娘的影子的,可杜鹃身上,一点爹娘的影子都没有。

    这也没什么难的,只要一问娘,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自问不是下流之人,但他刚刚分明动了爱念。他坚持认为,有亲血关系的兄弟姊妹,是不可能产生这样念头的;只有品性恶劣的好色之徒,才会有这般畜生行径。因此,他认定这中间有问题。

    他不再尴尬,继续和杜鹃商议案情,整理诉讼答辩。只是和先前比,他对杜鹃多了些客气尊重,少了些亲近随意。

    期间,黄鹂进来送吃喝,听见说往事,忙插嘴。

    杜鹃就将小妹子的“英勇事迹”拿来取笑,活跃气氛。

    黄鹂顿时不依,滚进她怀里撒赖;一时又跑到哥哥身边靠着撒娇,哼哼唧唧的,说以前自己没有哥哥撑腰,爹又老实,只好变泼辣一些,不然被人欺负死了。

    黄元忍笑对她道:“等哥哥回去了,谁要是敢欺负你,哥哥打他大嘴巴子,给你出气!”

    黄鹂听了得意不已,“哥哥也不用打人,往那一站,之乎者也一顿,人家就不敢龇牙了。”

    杜鹃绷不住笑了,“之乎者也还有这功能?”

    冯氏在外听见他们兄妹说笑,忍不住心痒痒的,和黄老实也凑了进来,道:“杜鹃小时候鬼精鬼精的。那一年,她去找她奶奶借肉……”

    吧啦吧啦,将杜鹃的英勇事迹也倒了出来。

    黄元听后,先是睁大眼睛看杜鹃,接着笑得失态,忘了折扇是打开的,猛往左手心一磕,“哗”一声响,将折扇给砸破了。

    黄鹂“嗳哟”一声。拿过破扇,惋惜极了。

    杜鹃没好气地说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黄元还只是望着他笑,想象着两岁的小人儿跟奶奶借肉的情形,实在忍俊不禁。

    偏黄老实也凑上来。吹嘘说他三个闺女在泉水村如何能干、如何出名,是村花云云。

    黄元刚歇了笑,听见“村花”二字,一个忍不住又大笑起来。看着老实爹自豪的样子,觉得这憨实的汉子真的很亲切,娘骂他的样子也很亲切,小妹撒娇的样子更亲切,再加上大姐,这一家子……

    他还没回家,光凭想象就知道黄家日子如何温馨了。心里对那泉水村便期盼起来。

    又闲话一阵,冯长顺进来说,昝、沈两位少爷求见。

    自从陈青黛和山阳县衙役来过之后,他这两天专门在客栈大堂闲坐,留心往来人等。以防有人找外孙麻烦,他好先一步进去报信,充当了看门的角色。

    黄元忙接了出去。

    将昝虚极和沈望让进自己客房,冯氏端上茶来即退出,留下三人说话。

    沈望从袖中掏出一卷纸,一面道:“这一张是耿夫子生平和京城耿氏家族人丁情况,你看看心里有个谱。这下面的是姚金贵去山阳县后所作所为。啧啧。令表兄真是好人才!还有杨家,你虽然在那个家里生活了十几年,对你那个‘爹’可不了解,也是个人物呢。还有你那个养母……”

    黄元急忙起身抱拳,谢二人费心,接了过去。

    他可没拜托他们。这是他们为了帮他,主动使力。

    昝虚极微笑,没吱声;沈望挥手道:“别说那些!咱们兄弟,说那些就见外了。就冲你写给我的那幅字,我也不能袖手旁观。昝兄就更不用说了。得了整篇文章呢。”

    接着,二人问起今日的堂审经过,均气愤不已。

    偏一时又想不出法子应对这种情形,都沉默下来。

    昝虚极忽然道:“三日后是叔父五十寿辰,你可一定要去。”顿了下,又轻声道:“婶婶和烟妹妹听说了黄姑娘风采,很想见见她,便托我下帖子给她,还有你小妹妹。”

    说完,从胸前取出一张大红帖子来,放在桌上,眼睛却看着黄元,沈望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黄元一震,不假思索地回绝道:“我们庄户人家女儿,还是不要去那样场合的好。”

    昝虚极不满地叫道:“黄元!”

    沈望也道:“贤弟太过小家子气了。”

    黄元认真道:“昝大人寿辰,小弟身为晚辈学子,自当前去恭祝;可是家姐……却不便前去。她原与昝姑娘她们就不是一类人,况且她最近麻烦够多的了,再去这样场合抛头露面,等于白送去让人评头论足,两位兄长难道忍心?还请代为在昝夫人和昝姑娘跟前仔细分说,小弟到时也会前去告罪的。”

    昝虚极哑然。

    沈望不确定地说道:“不会如此严重吧?”

    黄元瞪了他一眼。

    他便讪笑着低下头,心里知道黄元虑的对:杜鹃若是现身巡抚府,必定是引人瞩目。无他,都是那《少年说》惹出来的。本来是好事,但姚金贵这么一告,杜鹃的名声便毁誉参半,这么送去让人评论,确实不大妥当。况且以她的身份,又不是非去不可的,去了更像出风头。

    想毕,他便劝道:“那就算了吧。昝兄回去好生与昝夫人解释,夫人定会怜惜黄姑娘,不会怪她的。”

    昝虚极点点头,将帖子收了起来。

    只是,他看向黄元的目光带了些探寻意味。

    黄元也不闪不避地迎着他,毫不动摇。

    杜鹃,他再不会让他们看见了!

    这不仅是他自己的意思,也是任三禾的意思——临走的时候,他严厉叮嘱他的。到底惹了麻烦了,自己这两个好友都对杜鹃上心了。

    他暗下决心,等此案一了,便随家人去泉水村,不到二十岁绝不出山。

    ***

    这粉红怎么跟广州七月的天气一样,下一阵雨又停了?
《田缘》正文 第229章 嫉妒
    送走昝虚极和沈望后,黄元和杜鹃共看那些资料。

    晚饭前,他和杜鹃一块去给林春送饭,顺便看他的进度。

    林春已经做好了三扇屏风,还剩下最后一副“乳虎啸谷,百兽震惶”没有完成。

    当他看见那“奇花初胎”的屏风时,不禁瞪大了眼睛。

    杜鹃也惊呆了。

    那扇屏风上雕了一丛黄杜鹃,典雅、大方,活力四射却不张扬,展现一种内敛的热情。雕刻在原木上的图案,并没有上色,可是,林春却巧妙地雕琢,借用楠木本身纹理,凸显出栩栩如生的花叶、花瓣和花苞,因此杜鹃一眼就认出这花是黄杜鹃,不同于红杜鹃的黄杜鹃,在漫山火红中优雅绽放的黄杜鹃。

    黄元显然也发现了这花的不同。

    “这是什么花?跟杜鹃很相似。”

    他说跟杜鹃很相似,却不说是杜鹃。

    红杜鹃火红灿烂,一般枝叶上的花朵密集,一丛丛一簇簇,看去分外喧嚣热烈;而黄杜鹃枝叶上的花朵没那么密集,一朵朵十分清爽、优雅独立,其花瓣质感厚腻,不像红杜鹃花瓣脆薄,容易焉。

    “这是黄杜鹃。”

    林春一边吃饭一边道。

    黄元就沉默了。

    他发现,林春这雕刻非同小可,不是精美可以概括的,更不是通常的能工巧匠可比的,他用刀展现了另类艺术的魅力,比书画大家毫不逊色。因为,他极具天赋。比一般人更容易捕捉事物的神韵。他对耿夫子画的评价,绝不是班门弄斧。而是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其弊端。

    这幅奇花初胎。根本就是杜鹃的写照。

    再没有比这花更能展现杜鹃气质和神韵的了。

    若一定要挑缺点,就是他还年轻,技艺尚需再精进。

    黄元呆呆地看着屏风,耳中却听见杜鹃和林春对话:

    “你怎么想起来雕这花?”

    “这个好呀,我对这个熟悉的很。换旁的,雕不出这味道。”

    “你可以雕玫瑰呀!”

    “我不喜欢玫瑰!”

    “那兰草呢?上次咱们在那山谷幽潭边看见的兰草,真可谓‘空谷幽兰’,比这花名贵、奇异多了,当得起‘奇花’称谓。这黄杜鹃太普通了。”

    “我要展现的是少年锐气,兰草太娇嫩了。”

    杜鹃哑然。

    黄元深深地吸了口气,转头道:“林春说的对。‘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兰花难以比拟。矞矞者,春之万物生长之貌也;皇皇者,堂皇、盛大之状也,牡丹国色太过富丽,幽兰太过娇嫩。玫瑰太媚,梅花太洁,桃花太艳,菊花太……”

    “停!”杜鹃慌忙做了球赛时要求暂停的手势。也不管两人看不看得懂,“别跟我说菊花也不好,我跟你急!天下的花儿各有长处。含苞待放时,那不是孕育着勃勃生机?你不雕就不雕。别扯一堆理由。在我看来,都是强牵附会。”

    她怎会不知林春的心思。只想不通他是如何想到黄杜鹃的,她可没告诉过他这个。

    这孩子,她该拿他怎么办呢?

    杜鹃看着林春开始发愁。

    黄元和林春见杜鹃这样,都笑了。

    笑过后,黄元心思复杂地看着小木匠……

    林春吃完饭,杜鹃将碗收拾了,对他道:“你歇歇,吹支曲子也好。总是这么聚精会神地做一件事,太耗神了,得放松放松。”

    林春却另有打算,道:“我要活动活动,打一趟拳,再洗个澡,再来雕虎。”

    于是,黄元就看见如龙腾虎跃的林春……

    竟然文武双全!

    他心里不可抑止地滋生出一种叫做“嫉妒”的情绪,这可是以前面对任何人都没有过的。

    林春活动完,一身大汗,去井边舀了冷水准备洗澡。

    杜鹃听后急忙阻止,“瞎说!别用冷水洗。我烧了热水,兑了洗。”

    黄老实吃了饭没事干,正在院里闲逛呢,听见了忙道:“春儿,你拎冷水,我去给你舀热水。你爹让你跟来帮忙,我要是不好好照应你,回家你爹要跟我算账的。我可算不过他。我怕你爹呢。”

    他实话实说,林春和杜鹃同时笑出声来。

    林春便打了井水先进屋去了,黄元则看着杜鹃发呆。

    她对林春这样关心,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次日没有堂审,黄元有事出去了,杜鹃正教黄鹂功课,冯长顺匆匆跑进来,一脸急切。

    “姚金贵那小畜生来了,还有你大姑,说要见你爹。我不让进,他们就跪在客栈门口,说是给大舅舅请罪;还说他一片诚心,又是外公做主的亲事,求大舅舅成全。我骂了他也不吭声,只顾磕头,把头都磕出血来了。”

    冯长顺是个有心计的,知道这一招毒辣,便不敢跟他耗,慌忙就进来报信了。

    杜鹃就气得站起身来。

    真是太可恶了!

    这分明是败坏黄元的名声,败坏她的名誉,逼黄家就范。

    这个姚金贵,变奸诈了。

    果然是“坏蛋不可怕,就怕坏蛋有文化。”

    冯氏听杜鹃分析利害后,气得要和黄老实出去拼命。

    杜鹃拦住他们道:“爹,娘,你们这样出去闹,他可称心了,正合了他心意呢。我也不会出去的,我要出去了,也正合了他心意。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小黄鹂柳眉倒竖,道:“让我去!我要骂……”

    杜鹃截断她道:“你什么也别骂。”

    冯长顺也道:“这事不能吵。要是吵架管用,我还进来告诉你们干什么,我还怕了他?当年跟你爷爷奶奶吵架我可是一点都不怕的。”

    黄鹂愤愤道:“那怎么办?”

    杜鹃细细想了一会。又和冯长顺低声商议了一会,才对黄老实和冯氏教了一番话。又让他们换上走山路时穿的粗布衣,把头上身上一顿捯饬。原本清爽的两口子就略显凄苦狼狈相,匆匆跑出去了。

    杜鹃又对黄鹂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话,黄鹂连连点头。

    然后,冯长顺就带着黄鹂也出去了,暂时隐在客栈大堂通往后院的过道内,听着外面的动静。

    客栈大门前,姚金贵正顶着烈日,满含愧疚地匍匐在地上,艰难地一下一下将头往泥地上磕。额头上通红一块。

    黄招弟跪在他旁边,冲着客栈内哭喊道:“大弟,是爹做主的亲事,你饶了金贵。大弟,姐姐求求你了……”

    她心疼儿子,哭得撕心裂肺,毫不做作。

    姚金贵身后,他的跟班正一脸无奈地对围观的众人解说缘故“……大人外公做主的亲事,大舅舅和表弟不认。闹到现在这样,还对簿公堂。大人心里难过,就过来请罪了。说都是一家人,要是能说和了。就不能打官司让人看笑话。”

    “原来是这样!”

    “爷爷定的亲,敢不依?”

    “唉,可怜这外甥都当官了。跪了这么长时候,也没人出来理一理。这黄家还真是……唉!”

    “这位官爷长得相貌堂堂,怎么他表妹还看不上他?”

    “他表妹是什么人?”

    “就是一个村姑。山里头的人。”

    “什么?村姑这样跩?”

    ……

    众人议论纷纷,对姚金贵充满了同情,对黄家很是不耻:不遵从长辈安排,有眼无珠,话语声引得更多人聚集过来,掌柜的急坏了,劝又劝不走。

    就在这时,冯氏和黄老实从里面出来了。

    两人呆呆地看着门口这一幕。

    先前听说还不觉得,等亲眼见到这个景象,真是气得手脚冰凉。冯氏更是受不住,身子一软,就要瘫倒。亏得黄老实一把扶住,大叫“她娘,她娘!”

    冯氏说不出话来,却死命地推他,示意他上前。

    黄老实这才想起“身负重任”,加上本就一腔怒火——五年前的,五年后的,一齐聚集,老实人发飙了,把媳妇往地上一丢,冲姚金贵就扑了过去。

    姚金贵见大舅舅和舅母出来了,大喜,慌忙就要过来。

    可冯氏忽然晕倒了,他吓了一跳,赶紧跪着往门口爬,一边哀声道“舅舅,舅母,外甥对不住……”

    话还没说完,就被黄老实给堵住了。

    黄老实“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跟他来了个脸对脸,挡住了他的路;并且,庄稼汉子一把抱住外甥,放声哭求道:“金贵,姚大人,舅舅求你了!求你放过黄家!求你放过你妹妹!舅舅给你磕头了!给你磕头了!……”

    他一边哭喊,一边要磕头。

    可他手下紧紧抱着姚金贵,脑袋连连点动,就砸在姚的胸前,哭的鼻涕眼泪一齐擦在他胸襟上,两手环住他身子,拳头还在他背后猛捶。

    姚金贵暗道不妙,想要挣扎起来,哪里能挣起来。

    冯氏见黄招弟要过去拉扯他们,先努力镇定心绪,然后疯了一般扑上去,一头撞在大姑姐的怀里,也放声嚎哭道:“姐姐呀!祖宗啊!我求求你……放过你弟弟,放过你侄女,放过你侄儿,那是你娘家呀!你是黄家的闺女,不能这么坑害娘家人!公公是你爹呀,你怎么能骗他?祖宗姐姐,你绕过我们,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烧高香!我给你立牌位……”

    她比黄老实可灵活多了,也下得下架子;况且这种撒泼哭闹也是乡下媳妇擅长的;再者,她又攒了一肚子气,新仇旧恨全堆在一处,嚎得那个昏天黑地,日光惨淡,人人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更有甚者,跟着掉起眼泪来。(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230章 再次交手
    黄老实则牢记杜鹃教的:不管姚金贵如何对他,都不要听也不必理他,反复只嚎那几句话。——这是杜鹃怕教多了他记不住,再者容易被姚金贵糊弄。

    姚金贵乃是斯文读书人,黄招弟更是绵软的性子,哪里能应对黄老实的粗野和冯氏的撒泼揉搓,根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而且他们也跪了半天了,也累,不如冯氏和黄老实刚出来,精神抖擞,越哭声越大。

    围观众人被这番变化惊呆了:怎么事情好像不对?

    忙互相询问怎么回事。

    姚金贵的随从一看不妙,就要上前拉开黄家人。

    冯长顺在后看了,冲出来挡住,大喊“干什么干什么,打人了,杀人了,当官的就能欺负人怎么的?那也不能当众打舅舅舅妈。你说什么?拉架!我看你想帮忙打人!这是人家姐姐和弟弟、外甥之间的事,你们帮忙打人,还有王法吗?这不是山阳县,这是府城,你们当众打人,眼里还有王法吗?哎哟,你打我!我老汉都六十多了,我也活够了,我跟你们拼了……”

    他边喊边逼近,将那两个跟班逼得节节后退,退到街道中央去了,生怕他真有个好歹,赖在他们身上,那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原来姚金贵打听得任三禾不在,又要表诚心,不敢带多人来,只带了两个随从,因此,冯长顺一人就挡住俩。

    这边,黄鹂也出场了。

    洗得发白的红花粗布衣服裹着玲珑小身子,丫髻头上一丝饰物也无。怯怯的,眼神惊慌闪烁。仿佛受惊的小鹿,比起黄老实和冯氏。格外招人怜。

    她跑到冯氏和大姑跟前,想要拉又无从下手的模样,于是也哭了,问道:“娘,大姑为什么要哄爷爷?爷爷不是大姑的爹吗?我爹不是大姑的亲兄弟吗?咱们跟大姑不是亲戚吗?为什么大姑和表哥要这么欺负我们?”

    冯氏哭喊道:“他们是官!他儿子当官了!”

    一面揪住大姑姐衣襟,凄厉地哭道:“求求祖宗姐姐呀——开开恩,给条活路——”

    黄鹂也跟着哭得哽咽难平,茫然四顾问道:“当官了……就能……就要抢表妹做妾?当官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黄招弟完全不能招架。昏了头了。

    围观的人看得不忍,都上前来问。

    黄鹂哭哭啼啼地将姚金贵五年前挑拨爷爷奶奶抢大姐,大姐没抢到就要霸占二姐。因为没能如意,现在当官了,又使手段哄她爷爷,逼二姐做妾,“我二姐那年才九岁呢。”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看向姚金贵的目光简直如见鬼魅。

    黄鹂又抽抽噎噎地泄露一则消息:当年他们不敢违抗爷爷的命令,就躲了出去。姚金贵就大摇大摆地在她们姊妹的床上睡了三天,全不顾廉耻……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读书人!

    众人都愤怒了。

    福祥客栈的掌柜觉得今儿倒霉透是要看看表妹。

    黄鹂尖声哭道:“强抢民女呀——”

    姚金贵被她尖厉的哭叫声吓一跳。再看看围观人愤怒的表情,知道不能如愿,遂后退一步,给黄老实跪下磕了个头,说舅舅想不开,他等外公来了再说,先走了云云。

    然黄老实被他的随从拉着,还在跳脚大喊“舅舅求你了,舅舅给你磕头了!”冯氏又哭喊“祖宗姐姐”。人们根本听不见他说话。

    他磕完头起身后,便来解救娘亲。

    冯氏一手扣住他左手虎口,四根手指有三根指甲抠进他肉里,一面揪住黄招弟头发,哭喊道:“祖宗姐姐……祖宗外甥,饶命啊——”

    随着她一声大喊,生生揪下黄招弟一撮头发。

    她恨透了这个大姑姐:看着最老实绵软无害的一个人,却几次三番害得她家闹得天翻地覆。上次是跟公婆打得两败俱伤,这次居然把她儿子都告到衙门里去了。她亲亲的儿子。才找回来的儿子,当了秀才的儿子啊!怎么丢得起这个脸!她真是想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所以,她先还能记着杜鹃的话示弱。后来便压抑不住心中强烈的仇恨,手下不由自主地就用劲了。

    黄招弟疼彻心肺,猛一推她。将她推倒了。

    本来她也没这么大劲,因姚金贵也被大舅母抠得手痛。也用劲推了她一把,两下里合力。冯氏就受不住了,就势往后一倒。

    黄鹂就扑到娘身上哀哀地哭起来。

    冯长顺、黄老实都奔了过来,冯长顺喊“当官的外甥打舅母了”,现场乱作一团。

    这时,府衙的年捕头带人来了,才止住混乱。

    问起事由,姚金贵面色铁青,解释不清,也无法解释,因为黄家舅舅舅母依然在对他磕头,求他饶命、放过他们。

    不到半日工夫,山阳县县丞姚金贵欺压舅舅舅母、欺骗外公、强逼表妹的事迅速在府城传扬开来。

    福祥客栈门口闹哄哄的,黄元在元梦斋也遇上麻烦了。

    发源于西南岷州的岷江横贯荆州府城,元梦斋就坐落在岷江岸边。前对街,后临水,在一溜贵气豪奢的店铺中间,显得极为清雅。

    然而,这清雅的店铺门前此时却乱糟糟的:

    陈青黛从元梦斋二楼跳了江。

    幸而被人救了上来,送进元梦斋。

    黄元让出二楼日常接待贵客的雅室,暂让陈青黛安置,一面派人去陈家叫人,一面命人去医馆请大夫。

    追究起来,此事也与姚金贵有关。

    当日,陈青黛从客栈黄元处归家后,失魂落魄,茶饭不思,终日只知哭泣,谁也劝不住。她自小就认准了黄元,一缕情思固缠,岂能说断就断。

    正在这时,姚金贵被府衙传唤到府城,以杨家女婿的身份住进陈家。听说这事后,他眼珠一转,想出一个主意:要给黄元添堵,顺便将他捏在手上,再得杜鹃为妾,就容易了。

    因此,他怂恿叔岳丈和陈夫人道:“那黄元如今已经没事了,杨家养了他一场,这就不管不认了?你们就不为自己,也要为陈姑娘想,她心心念念记着黄元,将来可怎么过?”

    陈夫人无奈,只得将黄元的打算说了出来。

    姚金贵摇头失笑,分析道:“那不过是黄元的托词。他怎会不出仕?我辈读书人,十载寒窗苦读,‘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无非是图谋将来出人头地。他说回家侍奉爹娘,也不过是暂时的,还能待在山里不出来?”

    陈夫人恍然大悟。

    姚金贵又道,这都是黄元不想续这门亲事,才耍的手段,可见他对陈姑娘无情;又暗示说黄元的元梦斋如何赚钱,这都是杨家的养育功劳,应该归杨家和陈家等等。

    陈夫人便怒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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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31章 情深不悔
    她看不上黄元可以,所以之前一门心思想要解除婚约;如今黄元没事了,她女儿又放不下他,她便觉得,黄元就应该回头,重新上门求娶青黛,才是有情义的男子,才是知恩图报的君子。

    可他竟然敢嫌弃青黛,这还了得!

    陈青黛本就为情所困,听了姚金贵的剖析,就魔怔了。

    她任性起来无所顾忌,便生出一番决然心思。

    这两天她派人一直盯着元梦斋,今日一早黄元去了,她得了回报,便梳妆了一番,戴了帷帽,带了几个人赶去了。

    为何她不去客栈?

    因为她实在不想面对黄元的亲爹娘。

    陈夫人正要摆弄黄元,便随她去,只派人好生跟着。

    她想着等有了事,自己再出头,一举将黄元拿下。

    来到元梦斋,陈青黛也不管店铺内三三两两看画的人对她侧目,直接上二楼展示画作的长廊找到黄元。她站在一幅仕女图下含泪问他,是不是为了躲开她,才故意要回山里。

    黄元皱眉道:“陈姑娘,在下本就是山野人,不回山里侍奉亲长,去哪里?再说,前日在公堂上,令堂已经派人与在下解除了婚约,如今在下与姑娘毫无关系,谈何躲避?”

    陈青黛听他称呼如此生疏,心如刀绞。

    什么获罪,什么解除,她统统不管!

    “解除了婚约可以再结。我只问你:你不肯留在府城,是不是知道我过不惯乡下生活,故意用这个借口打发我?”

    黄元沉脸反问道:“照你这么说,你只想跟我过富贵的日子;若是我落魄了,回归山野,你是必然不会跟从的,对不对?”

    陈青黛从小生在富贵人家,哪里会想这些。

    她回道:“你已经是秀才了,只要留在府城继续攻读。将来必定是举人进士,怎会落魄!这是极容易的事。元哥哥,等你做官了,多送些银子回去给你爹娘就是了……”

    黄元勃然大怒。回道:“请恕在下断难从命!”

    他对这个前表妹最后一点怜悯之心都消散了,代之而起的是浓浓的不屑和鄙视,暗自庆幸退了亲。

    陈青黛心中眼中都是情爱,根本想不到别的。

    她听见黄元说“断难从命”,又见他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还有轻蔑和鄙视的目光,顿时芳心碎裂,精神崩溃。

    她认定他在报复,因此哽咽道:“姨父姨母的决定,我有什么办法?我对你的心从来就没变过。你今日抛弃我。有你后悔的日子!”

    黄元肃然回道:“多谢姑娘厚爱!然在下读的是圣贤书,做不来抛弃亲爹娘的不孝之举。难道在姑娘眼里,在下生身父母还不如姑娘重要?”

    陈青黛已经神思恍惚,听不进任何言辞。

    眼睁睁地看着黄元决然而去,对着那背影吞咽泪水。

    忍着钻心的痛楚。她转身跑出长廊,来到外面露台上,伏在栏杆边独自低泣。丫头们无人敢上前劝慰,都知道她的脾气,这时候劝也是不会听的,只好任她去了。

    谁知,一个错眼。她就纵身跳了江。

    幸好下面有渔夫在,才能幸免于难。

    元梦斋人来客往,都是文人士子之流。刚才的情形大家亲眼目睹,便是不认识陈青黛的,也由熟悉黄元的人口中得知其身份,从而猜测到部分内情。

    众人不免私议。觉得陈姑娘对黄元情比金坚,宁可违背长辈命令,也要誓守婚约,想是被黄元拒绝了,才无颜苟活于世。只好投江自尽。

    陈青黛成了多情女,黄元自然成了无情郎。

    黄元面色难看之极,却并不解释。

    这时候,解释也无用。说轻了显得心虚,找借口;说重了有落井下石的嫌疑,更显无情无义,索性什么都不说,等陈家人来再说。

    跟随在陈青黛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们见他连雅室门边也不靠近,均恨极了——

    都这时候了,还不肯给个准话,真真是无情郎!

    陈夫人得知女儿跳江,惊得魂飞魄散,急忙坐车赶了来。

    路上,她问了跟随陈青黛的婆子,知道了事情经过。她认定都是黄元不对。虽然不知黄元和青黛说了什么,想必不是好话,才让青黛气得投江。因此,她将所有的责任都怪到了黄元身上,发誓不放过他。

    一进元梦斋,她便气势汹汹地指挥跟随的媳妇婆子们:“给我砸!把这忘恩负义的小畜生画斋全砸了!”

    众婆子得令,掳袖子上前,扯的扯,拽的拽,把画斋墙上挂的画幅、案上和青花大瓷瓶中堆插的画轴全扫落地上,转眼间画斋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可惜了那些画,让喜欢而又囊中羞涩的人痛心不已。

    黄元闻讯赶来,怒喝道:“陈夫人这是干什么?”

    陈夫人冷笑,头上戴的凤钗珠串不住晃动,指着他厉声道:“干什么?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还有脸问!我女儿有个好歹,要你陪葬!”

    黄元沉声道:“你们要退亲,反说我忘恩负义。我若不放手,连累了杨家和陈家,你们不更要说我忘恩负义!陈夫人倒告诉晚辈,究竟要如何做才算不忘恩负义?”

    陈夫人根本不理这茬,指着他鼻子骂道:“无情无义的东西,青黛对你如此痴心,你竟然气得她去投江。你良心叫狗吃了?”

    黄元气得浑身发抖道“不可理喻!”

    这才是秀才遇见兵呢,有理也说不清。

    眼看画斋一楼大堂一片狼藉,无一幅好画留存,他忽然笑道:“砸吧!扯吧!放手砸!放手扯!”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清叱道:“住手!”

    陈家婆子媳妇们一愣,就停了手。

    陈夫人和黄元朝门口看去,只见从门外站着个戴帷帽的黄衣女子,在身周数名丫鬟媳妇围随下,袅袅走了进来。

    陈夫人虽然不认得这些人,却从仆妇服饰上判断出是昝府的下人,顿时不敢放肆。

    那黄衣女子走近她,在她三尺开外盈盈而立,清声道:“陈夫人请手下留情!还是先去看看陈姑娘,早些将她接回去吧。一来她经了水,要及早请医调治;二来在这闹大了,对她闺誉有碍;三来这画斋可不是黄秀才一个人的,其中还有知府公子和巡抚侄儿的份子,夫人一气都砸了,后果恐难承担。”

    并不十分有气势的一番话,却让陈夫人忌惮不已。

    但她不肯就此罢休放过黄元,因道:“黄元无情无义,害我女儿投水自尽,岂能饶他?这画斋损失,当然该由他一人承担了,与知府公子和巡抚侄儿无干。”

    黄衣女子道:“夫人就算有天大的冤屈,也该去衙门分说,不该砸铺子。是非曲直,到了衙门自然见分晓;砸了铺子,有理也变没理了。”

    陈夫人哪敢往衙门里说这事,也说不清啊!

    可是,她却是会辩的,遂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悲切道:“若是能去衙门告状,小妇人还费神砸铺子干什么!只因我女儿是投水自尽,又不是黄元推她下水的,这个亏没法说。也不知这小畜生跟青黛说了什么,气得她不想活了。真是歹毒心肠,读书人杀人不见血呀!想不到我姐夫救了他一命,还送他上学读书,学了一肚子墨水,到头来却害了自己外甥女。哑子吃黄连,这亏我们算是吃定了,没法跟人说。姑娘想,我做娘的,能不伤心气愤吗!”

    黄衣女子听了一顿,转头问黄元道:“敢问黄公子,当时跟陈姑娘说了什么,可方便透露?”

    黄元昂然道:“黄元事无不可对人言。只因在下新认回生身父母,想着害他们忧伤挂怀多年,实在不孝;且近来在下不顺心之事颇多,遂准备随爹娘回山里,安心侍奉他们,略补孝心。陈姑娘便说在下无情无义,弃她于不顾,竟去跳水自尽。其中缘故,在下也百思难解。”

    黄衣女子和围观众人这才恍然。

    陈夫人怒道:“青黛待你情深不悔,你就这样对她?”

    黄元道:“夫人,陈家已经和在下当堂退亲了。夫人想让在下勾引陈姑娘?”

    陈夫人气得发昏道:“你别狡辩。你若是个有情义的,就该再上陈家提亲。”

    黄元忍无可忍道:“在下不敢妄想!在下现在不过是一山野农家子弟,岂敢妄攀陈姑娘这样的富家千金。”

    陈夫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黄元的底细,因此在他面前从来就自觉高一等,听了这话,不以为讽,反以为荣,“哼”了一声道:“算你有自知之明。那你更应该留在府城,用心读书,等考上了进士,就能配得上青黛了。作什么要躲回山里?你明知青黛过不惯苦寒日子,还要这么做,这不是无情无义是什么?”

    黄元提高声音质问:“该不该去求亲先不论,夫人以为在下不该回乡侍奉双亲,应该为了陈姑娘弃父母谋富贵?”

    陈夫人不耐烦地答道:“你当了官,你父母不也能跟着享福?眼下多给些银子他们就是了。你没有,我陈家不缺这些银子。”

    满屋子人听了这话都张口结舌,满眼不可思议。
《田缘》正文 第232章 做什么来钱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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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衣女子道:“陈夫人慎言!自古以来孝为先,陈夫人这是强人所难了。若是黄公子真这样做,只怕全天下读书人都不会容他!”

    口气比先时要严厉几分。

    在场的多是文人,哪能容忍这等事。

    内中就有人鄙视道:“原来是这样!真是笑话,逼人家退了亲,现在还要人家上门去求,还不准人家回乡侍奉爹娘,回乡就是无情无义。难道陈姑娘所谓的情深不悔只能经富贵?真乃奇女子也!”

    众人也纷纷道,这样的女子,只肯共富贵,不能同患难;有事就躲,没事又凑上来,谁敢娶?

    陈夫人一不小心流露了自私心理,招致一片讽笑,气得无话可说,只狠狠地瞪着黄元。

    这时,昝虚极和沈望飞马赶来了。

    踏入大堂,看见这满地狼藉情状,昝虚极怒不可遏,寒声吩咐道:“把那胆敢犯法的狗东西拿了,送去府衙处置。”

    陈夫人惊呆,放声哭了起来。

    沈望急忙靠近昝虚极,小声道:“你要真这么做,回头元兄弟又要多背一个骂名。不如算了。借这事让人骂陈家去。”

    说着,对黄元使眼色。

    黄元便上前道:“算了。让她们赔了画走吧。”

    陈夫人止哭,瞪大眼睛道:“休想!要赔也是你赔!”

    沈望气乐了,道:“那好,咱们还是上衙门说去吧。”

    陈夫人吵着不依,黄元再不吱声。

    最后,胳膊拗不过大腿,陈夫人还是赔了两千两银子了事,带着陈青黛走了。亏得砸的是一楼,若是二楼画廊的。两千两银子绝不能了事。

    昝虚极忙碌中瞥见那黄衣女子,不禁一愣。

    刚要说话,那女子朝他微微蹲身,摇了摇头。然后对身边丫鬟轻声道:“走吧。”

    黄元早猜出她是谁,也不上前攀话挽留,只遥遥地躬身施礼道:“谢姑娘仗言相助!”

    那女子还礼道:“无需客气。”

    声音轻柔带着浅笑,又隔着帷帽轻纱打量了会黄元,才转身出去了。

    沈望指着她背影道:“这……这不是……”

    昝虚极横了他一眼,道:“是什么?还不去叫人收拾。”

    沈望忙住口,一边叫人,一边埋怨黄元欠的风流债。

    此事暂不表,且说黄元带着一肚子气回客栈,先往爹娘住的客房里去请安。进门却见爹娘坐在椅上。额头上血红一片伤痕,杜鹃和黄鹂正忙着帮他们敷药,旁边又有换下来的一堆脏衣裳,外公在一旁骂骂咧咧,急忙询问缘故。

    待听说是姚金贵来闹了一场。顿时怒火中烧。

    他面上忍住,先安慰爹娘,心内却急速思忖对策。

    杜鹃和黄鹂忙完后,这才端来汤饮让大家喝,然后坐在冯氏身边,手执大蒲扇,一面在她背后轻轻的摇。一面百般劝解她,生恐她气坏了身子。——老实爹她就一点不担心。

    黄鹂打从哥哥进门就发现他面色不对,悄问他可有事。

    黄元犹豫了下,还是把陈青黛投水的事说了。

    杜鹃听了满脸不可思议。

    要是陈青黛说此生跟定了黄元,闹着要跟他去泉水村,她还比较能接受;这个结果。她真是想不通。

    又一想,懊恼道:“这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吗!咱们这许多人住在这客栈里,每天坐吃山空,不能挣钱,还把铺子叫人砸了。日子长了可怎么办?”

    她虽然还有银子,若除去借小姨的,黄家已经背债了。

    冯氏一听急了,立即坐直了身子。

    黄元忙安抚地对她道:“娘别急。已经让陈家赔了。”

    又转向杜鹃道:“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横竖有我呢。”

    杜鹃失笑道:“有你?靠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没成家立业呢,就养我们这么多人,我们也吃不下去饭。我虽然没别的本事,做些吃的上街去卖,赚个糊口费用还是能成的。”

    黄元听了断喝道:“胡说!不许去!”

    又郁闷道:“我十几岁,难不成你过二十了?说得老气横秋的。虽然说坐吃山空,也吃不了多少日子,等这案子一了,咱们就回泉水村去。”

    说着起身回房,取了自己所有剩余积蓄——有五百两银票及几十两碎银子,全部交给了杜鹃;又绷着脸说,元梦斋每天也有些进项,所以她根本不用急。

    杜鹃也没客气,把银票接了过来,更为了让爹娘安心,送给他们都瞧了一遍,又道:“若是这案子一时半会儿不能结呢?一桩案子拖几个月、甚至两年的情形都有。不行,我还是得想个法子挣钱。”

    要说这城里就是不如乡下好,在泉水村,哪怕一年没银子,只要你勤快,绝对饿不死。在家的时候,她根本不用想如何挣钱,而是整天想着怎样把家里的仓房装满;可在这城里,没银子钱却是寸步难行。

    即便眼下手上还有银子,这么坐吃山空,她还是很没有安全感。因为她前世就是地道的城里人,知道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比攥着一笔存款更让人安心。

    唉,做什么好呢?

    做小吃卖她肯定行,就是来钱慢了,等把名气打响了,他们说不定也要走了;做服装,人家服装美着呢,且有文化底蕴,太过新潮肯定不行;做针线?画卡通画?……

    她一面用细长的手指敲着腮颊苦思,一面喃喃自语道:“做什么生意来钱快呢?”

    黄元和黄鹂看着她那样子,一齐笑起来。

    黄元白了杜鹃一眼道:“你省些心吧!做什么也不能来钱快。这世上哪有容易的事。想当初我刚在街边摆摊卖画的时候,一幅画一百个钱还没人买。有天人家花了一两银子买我的画,我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呢。”

    杜鹃瞪大眼睛道:“你摆过地摊?”

    黄元微微一滞,点头道:“我也是为了提高作画技艺。这可是锻炼的最好法子。”

    当年来府城后,杨家很少给他银钱,说住在陈家不用钱。他过得很艰难;而陈夫人又总是一副施恩的嘴脸对他,他也不愿跟她讨要。所以才去卖画。

    又为了将画卖出去,刻苦用功,其中苦楚自不必说。

    那天在堂上,杨玉荣跟杜鹃算他的抚养费。按每月十两银子算外,还另加一千多两费用,说得他好像过着多豪奢的公子哥儿生活似的。殊不知他从十一岁起就没从家里拿过一分银子,后来更是往家里送银子。

    这话他没当堂辩,全当偿还救命之恩吧。

    可恨的是,如今还是落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黄鹂忙摇着黄元手臂道:“哥哥,这叫‘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所以你现在才有这个成就!我们在家也是什么都学。现在,我跟两个姐姐又会做家务,还会打猎捞鱼种田。走去哪都不怕。我觉得二姐说的对,我们在这闲着也是闲着,能挣些钱吃饭也是好的。”

    黄元好奇地问:“你也会打猎?”

    黄鹂自豪地答“当然”,一面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她也是跟杜鹃一样,觉得在山里特别方便。吃的用的到处都是,只要你勤快些干活;在城里特别不方便,什么都得用银子买,每天花银子花得她肉疼。

    黄元听得很出神。

    杜鹃打断他们的话,说一定要想法子挣钱,跟着逐一说出自己的想法。然每说一样,黄元便否定一样。就是不许她们出去。

    杜鹃哪肯罢休,心下想了个主意,也不告诉他。

    第二天等他出去后,却开了清单,冯长顺和黄老实去市场买了菜回来,她和黄鹂大显身手。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有各种饼、饺子、包子、炒饭等,将掌柜的和他娘子请来吃饭。

    等吃完,杜鹃才问掌柜的道:“这饭菜好吃吗?”

    掌柜的摸着肚子笑道:“好吃!”

    转头跟冯长顺猛夸他外孙女儿能干,又夸黄老实有福气;掌柜娘子也不停附和。冯氏等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杜鹃笑道:“可我们没银子了。”

    掌柜的正打饱嗝呢,闻言好险岔了气。

    这家子不会请自己吃顿饭,就想赖掉住宿费用吧?

    杜鹃却不是想赖账,而是提出这段日子她们姊妹在后厨帮忙干活,教掌柜娘子或者其他人厨艺,然后抵住宿费用。

    “掌柜的,依我看,你这客栈经营太死板了。你就算不跟酒楼比饮食,这吃的也要有自己的特色,才能留得住客,往后回头客也多。你看我今天做的这些,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重在实惠……”

    滔滔不绝一番话,极尽诱惑之能事。

    中心大意是说:这福祥客栈以住宿为主,可以配些简单实惠的饭食,让那些不想麻烦的客人别去外面用餐,一并就在这把肚子解决了。

    掌柜的回味刚才的美味,知道杜鹃说得在理。

    可他还是为难地问:“这能成吗?要是人人一学都会,那大厨子还不满街跑了。姑娘能做出这桌菜,也不是一年两年的工夫练出来的吧?”

    杜鹃一拍手道:“只要你免了我们的住宿费,再给些酬劳,我包教婶子一个月。要是官司没完,就接着教。”

    官司就算打完了,若是住宿不用花钱,他们正好多玩些日子,有何不可?

    然商人都是无利不早起的主儿,掌柜的觉得黄家包住自己一个大院子,不给钱,他还要付酬劳,就觉得太亏了,跟杜鹃你来我往地争辩起来。

    最后议定:黄家这些人在府城期间,福祥客栈免住宿和吃饭费用,再给十两银子酬劳,杜鹃姊妹和冯氏这段期间在厨房干活。

    于是,傍晚时分黄元回来,就见她娘母女三人在客栈后厨忙得两脚不沾地,爹和外公也帮着干挑水劈柴的活计,气得满脸通红。
《田缘》正文 第233章 无知的代价
    沈望和昝虚极也跟着黄元来了。

    听了事情经过后,沈望也埋怨杜鹃道:“黄姑娘不如去我府里教我家的厨子,还不用干杂活,只管教,我包吃住还给丰厚酬劳。”又望向黄元,“怎么你缺银子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昝虚极也望着杜鹃,满脸不赞同的神色。

    他们并不知杜鹃在家过什么样子生活,并不能理解她靠双手挣钱的观念,他们就是无法容忍她像奴才一样伺候别人,还是伺候这些南来北往、形形色色的闲杂人。

    掌柜的已经见识到杜鹃姊妹的厉害了:那些普通的饭菜端上去,因色泽诱人,卖相好,客人未吃就先夸;再一吃,更加赞不绝口。原先出去吃的,他也不出去吃了,就在客栈吃了。晚间大堂闹嚷嚷比酒楼还要热闹。

    他见黄元发火,沈望又挖人,慌得忙道:“小祖宗,是小的有眼无珠,这就加酬劳,只求别把人弄走了。”

    沈望冷笑道:“你能给多少酬劳?你这是成心把黄姑娘和伯父伯母当下人使唤呢!”

    掌柜的满心苦涩,苦着脸问杜鹃,多少酬劳合适。

    他看出黄家除了黄元,杜鹃说话比当爹娘的还管用。

    杜鹃无奈地看着黄元三人,心想她又不是千金小姐,为什么不能干活挣钱?之前黄鹂听说这么干活,不但免全家的食宿费,还有十两银子酬劳,还对她说这钱好容易挣呢,喜欢得跟占了大便宜似的。后来她给她恶补了一番商业知识,小丫头才醒悟过来,转眼又觉得太吃亏了。

    她便在黄元耳边悄声道:“你昨天不是还说,这世上没有容易的事么,怎么转眼就忘了?我们干活赚钱,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在家比这忙得多的时候都有呢,怎么就不能做了?你要怕我们丢了你的人。你还回书院住去吧。”

    黄元被堵得没话,望着她生闷气。

    转而对掌柜的道:“掌柜的,我看前面比往常要热闹不止一倍,想必等我姐姐真教会了你娘子。往后你能赚的银子必不在少数。你是老做生意的,给十两银子的酬劳,还把我一家人当下人使唤,欺负我是呆书生,不通世务呢?”

    掌柜的连声道:“就涨价,就涨价!”

    杜鹃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很满意。

    之前定的那个价不过是暂时的,要是不做出成效来,平白的人家听你一番话,就把银子送上门来。哪有这样的好事,她原本准备三天工夫才见成效的呢。

    于是,她便又重新分析给掌柜的听,顺便重新定酬劳。

    沈望郁闷地问:“黄姑娘,为何不肯去我那?”

    杜鹃笑着摇头道。沈家那样的人家,厨子什么不会做?

    若是他想吃百姓人家的家常菜,可以让沈家的厨子来福祥客栈学,她不要报酬。

    说完跟掌柜的重新议定价钱:五十两银子酬劳,冯氏不用在厨房帮忙,冯长顺和黄老实也不用劈柴担水了,只她和黄鹂在厨房做事。

    黄元还要反对。杜鹃拦住他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掌柜的也算有诚意了。我们就吃些亏,能交掌柜的这么一个朋友,往后来府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

    掌柜的大喜,连声说是。

    如此,杜鹃解决了食宿问题,心下稍安。

    次日。任三禾和黄小宝回来了,还接来了黄老爹。

    任三禾不畏艰辛,亲自把黄老爹从山里背出来,就为了好将姚金贵一举拿下。

    当日回去后,他已经将所有情形都告诉了他。也跟他分析了各种利害关系;黄小宝跟着作证,还附上黄元和杜鹃给爷爷的书信,都念给了他听,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上了公堂谨慎说话,务必咬死说黄招弟姚金贵骗他——本来也确是骗他的嘛——否则孙子和孙女都完了等等。

    然有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黄老爹嘴上答应的好听,心里却自有一番计议:他觉得黄元是孙子,不能有事;姚金贵是外孙,也不能有事;杜鹃是孙女,嫁给姚金贵这个外孙正好。就算为妾,也不吃亏,金贵肯定不会亏待表妹的。将来元儿和金贵既是表兄弟,又是姐夫郎舅,能互相帮衬。除了这个当官的外孙,老爹觉得泉水村没有人能配得上杜鹃。当年杜鹃反抗,才激发了金贵上进,才有了今天的结果,可见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姻缘。

    鱼娘娘果然神算啊!

    怀着这样的心思,老汉就很聪明地糊弄了任三禾。

    在他看来,任三禾始终是外人,因为当年的事不喜金贵,所以不希望杜鹃嫁给他,他当然不能听他的了。

    至于他们说的吓人,他才不担心呢:一个是他孙子,一个是他外孙子,都是一家人,他去了,有什么说不通的?当官的也不能管老百姓的家事吧!

    于是,在万众瞩目下降临府城的黄老爹上公堂后,面对沈知府的询问,十分痛快地承认:他确实将孙女黄杜鹃许给了外孙姚金贵;还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姻缘,鱼娘娘早有明示的;又说这都是黄家的家事,一切都由他这个爷爷说了算,他们不告了,回家说去。

    这时候,他十分的有长辈威严。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因此案非同小可,任三禾终于也上堂了。

    听了黄老爹的话,他和黄元简直不敢置信。

    姚金贵却狂喜难耐。

    他今日原本忐忑不安,以为凶多吉少,特地将杨家、陈家人都拉了来,手持定亲文书,务要抵死不认欺骗外公的罪名,再给黄元按一个逼表妹投水自尽的罪名。

    谁知,外公竟然帮他,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当下,他立即请沈知府明断,毫不心软!

    他知道,事到如今,黄元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的,杜鹃也不会放过他的。他要是不把这个表弟彻底踩死。别说输了官司会被流放,就算赢了官司娶了杜鹃,黄元也会伺机报复,不知哪天就会咬死他。至于杜鹃。好像天上的凤凰,必须将她打落凡尘,或许还能收服她,否则就别指望了。

    沈知府这些日子被这案子弄得烦透了,原以为黄元的爷爷传唤到场,就可以结案,谁知案子是要结了,却是黄元的忤逆罪名落实,这不是笑话么?

    也不是笑话,真要按黄老爹说的。黄元和黄老实、以及杜鹃都犯了忤逆罪,依大靖律,当判流刑。

    他瞟了一眼旁坐的耿夫子,火大地喝道:“着,革去黄元秀才功名……”

    黄小宝双眼赤红。疯了一般嘶声对黄老爹喊道:“爷爷,你为什么要帮姚金贵害弟弟?害弟弟革了功名被流放你就高兴了?你为什么要害杜鹃?”

    姚金贵喝道:“小宝,外公实话实说,你不得误导他!”

    黄老爹茫然四下张望,神情无措的很。

    他秉着“家和万事兴”的原则,大义凛然地说了那番话后,却见堂上众人形色不似自己想的那样:官老爷很不高兴的样子——难道是觉得自己抢了他审案子的活计?外孙姚金贵喜出望外。这在意料之中;孙子黄元却呆呆地看着他,跟失去魂魄似的,根本没有刚见面时的亲切孺慕;儿子黄老实跳脚大喊不认这门亲事;任三禾脸现古怪笑容,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讽刺;孙子黄小宝更是疯狂了……

    等他听了黄小宝的话,惊慌地问道:“什么流放?什么革功名?青天大老爷,这是我家的事。我们不告了,我们回去自己说。”

    姚金贵面带急色地看向沈知府,希望他快些判决。

    黄小宝大声道:“爷爷你被姚金贵给骗了,你孙子就要被你害死了。”急得直跺脚。

    黄老爹不敢相信地看看黄元,又朝堂上官老爷看去。

    沈知府便问姚金贵道:“姚县丞可是要撤了状子?”

    姚金贵紧张地回道:“大舅舅和表弟不肯认这门亲事。下官也是无奈的很。”

    这就是不肯撤了。

    不过不是他不撤,是黄老实和黄元忤逆不听长辈的话。

    沈知府不理儿子沈望的眼色,又问黄老实道:“黄老实,你可是不承认你父亲为女儿黄杜鹃定下的亲事?”

    黄老实屁事不懂,但这些日子听黄元和杜鹃反复强调:要是不能把姚金贵告倒,他和黄元都会被判忤逆罪,那是要被流放的;杜鹃也会被判给姚金贵做妾,她是宁死也不会从的。

    所以,他坚决答道:“不认!我已经分家单过了,我女儿的亲事我做主。”

    他不知变通和转弯,此言正是落实了罪证。

    沈知府又看向黄元。

    黄元神情凛然,跨前一步,直视黄老爹,惨然笑道:“孙儿也不能遵从祖父之命。”转向堂上,“就请大人判决吧!我跟爹都被流放几千里,我姐姐自然一死了之。”再转向姚金贵笑道,“恭喜表哥如愿以偿,把大舅一家弄得家破人亡,表妹也害死了,可见是大孝之人!”

    他已经没了退路,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徒落个惹人耻笑的下场;再说,他也根本不想反悔,他绝不会答应将杜鹃许给姚金贵,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希望能点醒爷爷。

    姚金贵心惊不已,这表弟还真硬气。

    哼,硬气是要送命的!

    面上却惶恐痛心道:“表弟何苦如此固执……外公已经做主了,你快劝劝舅舅和表妹吧,为什么一定要忤逆老人家呢?”

    “忤逆”二字咬得特别重。

    黄小宝大骂道:“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要不是你往衙门里告大伯,哪会有这样的事?”

    沈知府“啪”一拍惊堂木,待众人静下来后,缓缓道:“黄老实和黄元忤逆亲长,黄老实流放三千里;着除去黄元秀才功名,流放……”

    任三禾笑吟吟地看着黄老爹,一点不着急,相反,还很幸灾乐祸的样子,仿佛很高兴看见他儿子和孙子都倒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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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34章 江心幽会
    黄老爹浑身冰冷,如见鬼魅,忽然放声惨嚎道:“不能啊——我是被逼的!畜生——”

    眼望着姚金贵,抖手指向他,却说不出话来。

    沈知府停声,皱眉看向堂下。

    黄老爹喃喃道:“我……是……被逼的——”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复了这一遍话后,见堂上官老爷终于没宣告了,才眼一翻,晕了过去,且口角流涎。

    黄老实、黄元、黄小宝全都扑了过去。

    黄招弟和姚金贵也急忙扑过来,却被黄老实粗暴地推开,“滚!畜生!”

    千钧一发之际,黄老爹反口,案子被打断。

    他不是磨磨蹭蹭、言辞闪烁地反口,而是悲愤绝望地反口,而且反口完就口角流涎晕了过去,情形十分凶险,似是受了极大刺激,正印证了被逼的说辞。所以,沈知府撤了刚才的宣判,令请大夫来为他调治,择日再审。

    耿夫子轻蔑地看着黄元,似乎讥笑他,他将他的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黄元坦然回望他,凛然无惧。

    姚金贵竭力容忍,才没表现出慌张愤怒。

    昝虚极和沈望长出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衣衫湿透了。

    大夫来给黄老爹诊治后,黄元和黄小宝一齐动手,将黄老爹扶到黄小宝背上,背了出去。至始至终,黄元都没有再看姚金贵一眼,仿佛对不利情势毫不担心。

    他不担心,姚金贵却极为担心。

    目送黄家人离开,就听杨玉荣道:“这老东西反悔了,回去再被儿子孙子一哄,下次审问肯定要使劲往你身上泼脏水,怎么办?”

    姚金贵轻笑道:“那正好。我正愁不知应对呢。”

    黄元一行人回到福祥客栈,昝虚极帮忙另请了高明大夫来,又诊治了一番,施了针。又开了方子,黄鹂便去煎药了。

    大夫诊治的时候,黄元退到一旁,轻声将今日堂审情形大略对杜鹃说了。

    杜鹃瞪大眼睛:果然。爷爷还是那个爷爷,一点没变!

    黄老爹的固执,黄元是第一次见识,她可是体会深刻了。

    黄元怔怔地看着她,要是他被流放了,她怎么办?

    给姚金贵做小妾?

    他眼中猛然爆出厉色:他绝不会让这种情形发生!

    姚金贵,他不会放过他的!

    就让他成为他仕途历练的第一块垫脚石吧!

    ……

    黄老爹先服了丸药,稍后便醒了过来。

    他转动眼珠,对围在身边的人打量:黄老实、冯氏、黄小宝,还有杜鹃和黄鹂。就是不见二孙子黄元。

    他心里一痛,一滴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滚落。

    “元……元……元儿呢?”

    黄老实见他醒来了,十分高兴,也不知轻重,忍不住先就埋怨道:“爹呀。你可醒了。你说你怎这么糊涂呢?金贵把你儿子孙子都告了,你当这是玩的?你那么一说,我跟元儿都要去几万里的地方去做苦力。几年一过,还有命回来?……”

    这是黄元杜鹃反复告诫他的,他用来埋怨老爹了。

    听了这话,就算还躺着,黄老爹也是眼前一黑。

    这些话任三禾早跟他说过无数遍了。他虽不当是玩笑,也没太当一回事,谁知竟然是真的。

    杜鹃见爷爷身子哆嗦,忙止住唠叨的爹,轻声道:“弟弟在跟人商量事。爷爷,你别担心。这事还能板回来……”

    她也不好怪他,他一个乡村老汉,能指望他有多大见识?他要是有见识,当年也不会跟大儿子大儿媳闹了一场又一场了,纯粹损人不利己。

    后面的事还要靠他。因此杜鹃耐心打点言语劝慰他,又把情势仔细分析给他听,又特别强调姚金贵和黄元如今是你死我活的局面,绝不可能有转圜。

    黄老爹静静地听着。

    再说黄元,将爷爷送回客栈后,他便没有再看一眼。

    和杜鹃匆匆交代后,他便来到林春的客房门口。刚要敲门,却见门从里面打开,林春自己走了出来,问“谁来了,吵得这么大声?”

    黄元却反问道:“你做好了?”

    林春点头道:“做好了。”

    黄元道:“那跟我来。”

    越过他径直走进屋里。

    林春见他一脸沉肃的模样,疑惑地跟着转身进屋。

    “是我爷爷来了。”

    黄元在桌边坐下,不等他问,就主动解释道。

    “黄爷爷来了?出什么事了?”

    林春不敢相信,黄老爹一把年纪了,若没有重大的事,他不可能出山的,也出不来。他肯定是被人背出来的,说不定就是师傅背的。这么说,是出了大事了!

    黄元刚要再解释,冯长顺跑到窗前对里喊道:“元儿,前头有个丫头找你,说有要紧事。”

    黄元忙站起身,问道:“没说是谁?”

    冯长顺摇头道:“她要见了你才肯说。”

    黄元便转头对林春道:“出事了,怕你分心,就没告诉你。个中缘故你先问外公吧。我先出去一下,回头有话跟你说。”

    林春抿着嘴点点头。

    黄元就匆匆又出去了。

    来到黄家包的小院门口,就见一个大丫鬟站在月洞门前,是陈青黛的贴身丫头云芳。

    云芳看见他,喜不自胜地迎上前叫道:“表少爷!”

    她以前叫惯了黄元,一时改不了口。

    黄元住脚,漠然地看着她问道:“什么事?”

    云芳见他神情分外冷冽,很是伤心。她一直伺候小姐,小姐对表少爷情有独钟,后来两人又定亲了,她心里也欢喜,以为自己将来迟早也会是表少爷的人,所以对他也是另眼相待。谁知好好的日子忽生变故,陈青黛固然痛不欲生,她心里也不好过。

    “姑娘想请表少爷去江心岛相见。她当面问表少爷一句话。问清楚了,就绝不再来烦表少爷。”

    云芳说着。小心翼翼地看黄元脸色。

    黄元断然道:“不必了!在下已同陈姑娘毫无瓜葛,若是私相聚会,到时又扯不清。不说别人,只陈夫人就不会放过在下。又要有的说了。”

    云芳急道:“表少爷放心,我们悄悄的去,没人知道。”

    黄元决然道:“别说了!你走吧。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一面重重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解释,转身回去了。

    云芳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顿时流下两行清泪。

    黄元走了一段,才转身回望,见云芳已经不在月洞门前了。才微微眯眼,用力抿紧嘴唇,再次转身而去。

    他依然来寻林春。

    此时,林春已经从冯长顺那里知道了事情经过,正在房里静坐着。不知想什么。

    黄元走进去,搬了个圆凳子坐到他面前,盯着他不语。

    林春也回望他,眉间怒气隐隐,质问道:“你就没法子了?那可是你爷爷。你爷爷帮外人对付儿子和孙子,这不是笑话吗!”

    黄元垂眸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不也是第一回见他吗!他的脾性,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要不然。杜鹃那年也不会说出不认他的话。”

    林春道:“还好他还没老糊涂,最后反口了。下次……”

    黄元骤然抬眸,眼神锐利地盯着他道:“似姚金贵这样的人,绝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同时在心里接道“连活命的机会都不能给”——“他是得志便猖狂!赵御史这些日子不在府城,去了下面各县巡查。明日是昝巡抚的寿辰,他想必会来。我一直等你出来。要托你办一件事:你去见他时,如此这般……”

    林春专注地听着,不住点头。

    黄元从林春房里出来后,回房写了封信,去元梦斋交给李庆——是他自己买的一个小厮。

    “严主簿那还没动静?”

    “有。那家子已经来了。严主簿没来,他小舅子跟着来了。不过没敢出面,就是偷偷帮着出了些银子,让他们住客栈用。”

    “来了就好,这事你不用管了,你去一趟山阳县,帮我把这封信送给四堂姐的奶娘,托她转交给四堂姐。”

    李庆点点头,接了信就走了。

    然后,黄元便到街上叫了辆马车坐了,一径去往江心岛附近才下车。

    这江心岛是岷江水流往南拐弯时,形成一片三面环水的洲岛。又有人在上面修了些亭轩假山等,挨着江边更生有连绵的水竹。每逢春夏的时候,岛上草长莺飞、繁花似锦,常引得许多人前去赏玩。

    黄元初来府城时,常和陈青黛一块来这里玩。

    后来,他住到书院去后,就来得少了。要来,也是与书院同窗一块来;至于陈青黛,每次找他都推脱一堆借口,十分推不过了,才陪她来一回。

    这时正是午后时分,他穿花度柳,绕过那些花木繁盛的场景,往东边幽僻处走去。

    渐渐人少了,杂音也没了,眼前出现一片竹林,森森阴凉,冷翠青绿,随风送来带着水气的青竹气息,夹着竹叶飒飒轻响,心田顿时为之澄净。

    转过一堆假山乱石,他便看见陈青黛坐在一张石桌前,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纤巧的下巴垂眸出神。粉红薄衫裹着俏玲玲的肌骨,更显形容消瘦;乌压压的鬓发间插了一只白玉珠钗,另戴了两朵粉色月季,整个人给这片冷翠绿竹妆点着暖色。

    云芳站在她身后三尺开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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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野万分感谢大家支持。这几天加了八更,欠债七更加上后增加两更,这样原野还欠一更啦。原来想一鼓作气把这波情节写完的,但实在受不了了,也赶不出来……原谅我要歇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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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35章 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
    听见声响,青黛和云芳同时抬头,一齐面现惊喜。

    陈青黛霍然站起身叫道:“表哥!”

    黄元身穿圆领蓝衫,立在当地,清雅如竹。

    他打量了一番陈青黛,才慢慢走过去,皱眉道:“不是叫你别来,怎么还是来了?”一面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云芳急忙退下,去到山石外站定守候。

    这里,陈青黛看着黄元早已抽抽嗒嗒哭了。正是:

    别来宽褪缕金衣,粉悴烟憔减玉肌,泪点儿只除衫袖知。盼佳期,一半儿才干一半儿湿。

    黄元见昔日张扬任性的少女,熬得形容消瘦,居然有了些多愁善感、悲秋伤春的味道,心里有些堵。然想起上午堂审时的情形,想起杨玉荣和陈夫人对他的诬蔑,旋即心硬起来。

    他借故打量四周,风景依旧,忍不住心下唏嘘:说起来,这地方却有不少他们年幼的回忆。

    那时候,她只爱往繁花似锦的地方钻,掐花扑蝶,玩闹不休。他却嫌弃人多太吵,找来这里,说了许多竹的好处,爱靠在竹上看书。她便依从了他。

    来的多了,两人都爱上了这里的清幽阴凉。

    后来,又特意叫人在这做了石桌石凳,方便歇息。

    可是,即便花了钱,也不能把这石桌石凳据为己有。别人见这里有了石桌石凳,也来的多了。他们只好趁着中午人少的时候才来,带上些吃的,消磨一个下午。

    他从不会闲坐,不是读书就是作画。

    她便成了现成的景中人,或立,或坐,或玩笑追逐,姿态各异,四季不同。为了让他画出最好的形象。她变着法子改变装束。因竹叶冷翠,她便常穿些浅粉、浅紫、浅黄等颜色,为竹林增添一抹亮色。

    长大后,黄元便来得少了。青黛还是常常来。

    每来了,总希望他会突然出现,给她一个惊喜。

    果然,今天他就突然出现了。原说了不来的,又来了,可见他还是牵挂她的。

    她哽咽道:“我就想问表哥一句话:若是我肯为你侍奉双亲,你是不是就能接受我、带我回家?你前儿生我的气,是怪我没给你爹娘好脸对不对?”

    黄元看着她,半响无语。

    这个表妹,衣食无忧。从不想生活俗事,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也真是亏了她!

    这是怎么想过来的?

    难道是那天在元梦斋听了昝姑娘一番话醒悟了?

    不管怎么想过来的,都不重要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定定地望进她的眼底。轻声一字一句道:“我来也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好让你从此死心,别再执着于我:不管你怎么做,我永远都不会接受你——”这一句话是真心话,下一句话也是真心话,却不是真正的理由——“因为黄家和陈家,永不可能结亲!”

    陈青黛似受了惊吓般瞪大眼睛。“为什么?”

    黄元怅然一笑,道:“我也想知道。可没有人能告诉我。”

    陈青黛哭道:“表哥,姨父之前也是没有办法。我娘……”

    黄元并不理会她,只轻声说起话来。

    见他说话,陈青黛马上停止了哭泣,屏息静听。

    “不是因为那件事。也不是因为退亲。”

    “那是因为什么?”

    “杨大爷当年救我的时候,是看见我娘的,却还是将我抱走了,害我母子分离十几年。”

    陈青黛惊叫道:“不会的!表哥你听谁说的?”

    黄元轻笑道:“是不是真的,你自己不会去问?你这么聪明。想必这事也难不倒你,定有法子问出真相来。”

    每当他要引诱她做某事的时候,总是先夸她聪明。

    陈青黛见他笑得那样,已经相信了大半,未查先就惶恐起来,问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恨我们?就算是,那也是杨姨父干的,我……”

    黄元又摇头,淡淡道:“也不是因为这个。他好歹救了我的命,我便心里看不上他,也不好记恨他,这事就两厢抵消了。”

    陈青黛疑惑地问“那到底是为什么?”

    黄元蓦然沉脸道:“是你的好姨父,还有你的亲娘,一心算计,我有什么办法。”

    “先害我母子骨肉分离,却以恩人自居;后怕受我连累,跟我断绝关系,却反怪我无情无义。我黄家还赔了三千银子呢。说什么养子,我还不如杨家的奴才。奴才们干的好,还有机会花几十两银子赎身呢;不算上我之前往家里送的八千多两银子,黄家花了三千两银子为我赎身,最后还是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你说我是不是不如奴才?”

    陈青黛哑口无言。

    “三千两啊!我何曾花了杨家三千两?自来了府城,杨家就少给我银钱,你娘又是那样,我也不好跟她要,所以我只能自己学着挣钱。你只当我有本事会挣钱呢吧?”

    陈青黛禁不住哭了。

    她真不知道这些事!

    “这三千两对陈家杨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对于黄家来说,几乎是倾家荡产了。你知道我姐姐她们是怎么挣这银子的吗?她们去最高的高山上摘茶,然后一点一点炒出来,再托人卖。”

    “这也罢了,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是,我倒是感恩,却感个仇人出来了,四处说我忘恩负义不算,还上衙门诬陷我。你那个杨家表姐夫,我的那个表哥,现在联合你姨父和你娘,不但要霸占我姐姐为妾,还要我死呢!你还想嫁我?”

    黄元的话如一柄利剑刺入陈青黛的心里。

    她看着他,从未这样绝望过。便是那天跳江,也是怀着一腔柔情愤恨,觉得是他无情,亏欠了自己,谁知竟是这样。

    黄元站起身,双手撑在石桌上俯视她,轻声道:“再别去找我了。今生今世,我们永不可能在一起!好歹兄妹一场。临别有些话要赠你。”

    陈青黛努力含着泪眼看他,生怕一个不专心,他就走了。

    “那天在元梦斋,我本无意伤害你的。我娘在山上生了我。又弄丢了,牵肠挂肚了十几年,为人子者,自当竭力侍奉。你从小锦衣玉食,不知百姓生活艰难,你娘又娇惯你,我虽教你诗书字画,却忽视了德行教导,以至于那天你做出罔顾人伦的事,被人耻笑。”他深吸一口气。严肃地盯着少女,“今日,我便告诉你:一个人,无论他才华有多高,若是品行低劣。不孝不义,也终会落于下流,为人所不耻。你可千万要记住了!”

    陈青黛无力点头,含着的泪珠终于扑簌簌滚落。

    黄元心下一软,放柔了声音道:“你也不小了,万不可再像以前那般任性行事。也不要学你娘,动不动爱算计人。须知天下聪明人多的是。算计多了,终有一日会自食恶果。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青黛没有叫他,而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身边竹林瞬间寂静下来。她的心也一片死寂。

    透过竹林缝隙,她看见江边有水鸟栖息。

    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

    只有她形单影只。

    这一去,将来谁教她诗书字画?

    谁像今日这样教她做人做事?

    谁再管她斥她?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云芳也不敢过来叫她。

    看看日头偏西了。她才走上前来,小声叫道:“姑娘!咱回去吧。”

    陈青黛脸上泪痕已经干了,有些皱巴巴的,木然道:“回去吧。”说完站起身。

    这一起身,就找回了神智,恢复了骄傲和倔犟。

    “一定要查明姨父当年是不是故意抱走了表哥。”她边走边想,“这事要不找姨父身边的人问,最知道的就是杨管家;要不就找姨母身边的人问,那还是不如问杨管家。问杨管家就要找小六。娘那里也要问,为什么帮姚金贵对付表哥。”

    她一路思索想主意,就回到了陈宅。

    想了种种手段,最后全没用上,她毫不费力就得知了真相:她去找娘的时候,见胡妈妈坐在外间榻上打瞌睡,也没惊动她,就直接进去了。这一去,便听见了自己想要知道的。

    “那小畜生这下翻不了身了,再折腾也没用。”

    “你可出了口气了。他到底是你养子,你就这么恨他?他还给你挣了不少银子呢。不比我,他竟敢嫌弃青黛。”

    “什么养子,不过是个下贱的野种!我救了他的命,还敢跟我摆脸子。哼!”

    “哟,你救了他的命?我怎么听说你明明看见那个生产的妇人昏在一旁,还把人家儿子抱走了?”

    “你听谁说的?管他谁说的,那又怎么样!我从狼嘴里救了他,他就是我的奴才,这辈子都该听我使唤。我为什么要(把儿子)还给她?”

    “说的好,说的对!真不愧是杨大爷!哎哟——”

    说话的正是杨玉荣和陈夫人。

    青黛听得生气,立即就要进去质问。

    谁知一推门,却推不动,门从里面闩上了。

    她就疑惑了,再听里面两人的说笑声不同平常,调笑意味十分明显,十分不堪轻狂,她越狐疑了。

    她绕到窗边,添破了窗纸,凑上去一瞧——

    她那娘亲正一丝不挂地骑在姨父身上……

    满脑子才子佳人和诗情画意的陈青黛顿时如被雷击,羞愤欲绝地转身就跑。

    经过外间,胡妈妈被脚步声惊醒,看着匆匆跑过去的姑娘,惊得魂飞魄散,双手合掌一个劲念叨:“祖宗菩萨,没看见!姑娘什么也没看见!”

    反复念叨几遍,心才定了下来。

    她想想也不怕了,姑娘就算知道了夫人的事,又能怎样?那可是她的亲娘,她还能告诉外人不成?于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全当陈青黛没来过。

    陈青黛一路飞奔,云芳在后连喊“姑娘”也不停。等回到自己院中房内,坐到床沿上,浑身还跟筛糠一般颤抖。后来支持不住,便往后倒在枕上,用帕子捂了脸呜咽。

    “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想起决然离去的黄元,她哭得肝肠寸断,痛下誓言。

    且说黄元,回到福祥客栈,正遇见姚金贵和黄招弟在门前,说是求见黄老爹,冯长顺和黄小宝都挡着,说老爹不见他们。

    他便走过去笑问:“今儿怎不跪了?”

    黄招弟听后吓得往姚金贵身后躲。

    姚金贵冷笑道:“表弟,我娘要见外公,你们敢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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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36章 牵手的习惯
    黄元道:“怎不让见。可大姑和你忤逆,气得爷爷当堂骂你畜生,还晕倒了。你既来了,就有话要对爷爷分辨,难道不该先跪下认错?还是你根本就是骗爷爷,糊弄他老人家?”

    姚金贵怒道:“分明是你气得外公晕倒。”

    他才不会傻到认错呢。

    黄元二话不说,转身就进去了。

    稍后亲自背了黄老爹出来。

    黄老爹也不听黄招弟和姚金贵的哭诉安慰,也不看他们带来的东西,只喝道:“跪下!”

    姚金贵急忙道:“外公……”

    黄老爹提高声音道:“跪下!死丫头敢不跪下?”

    黄招弟见爹发怒,膝盖一软,当街就跪下了。

    黄老爹就把目光转向姚金贵,“小畜生还不跪?”

    这一会儿的工夫,福祥客栈门口早又围了许多人。众目睽睽之下,姚金贵也只好对外公跪下了。不然,这等于当众承认自己之前所为都是骗老人家的了。

    黄老爹见了这才满意,又命黄元背自己进去。

    回去后,黄元将爷爷放在床上,郑重对他道:“孙儿知道爷爷想问什么,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小姨父和小宝哥哥都说了。爷爷是长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不会怪爷爷的。至于这案子,该是怎么样就怎么样。若是官司输了,我会替爹担下罪名,我一人去流放。黄家就当没认回我这个孙子,还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一面低声对杜鹃道:“好好伺候爷爷,我去整理整理。”

    说完不待她回答,就出了房门。

    杜鹃叹了口气,上前要扶老爷子躺下。

    黄老爹一把拉住她的手,盯着她问道:“你为什么不肯嫁金贵?他都当了官儿了,你嫁他有什么不好?你嫁了他,他就不会怪元儿和你爹了……”

    杜鹃心中一堵:是啊,一切都是她的错!

    是她连累了黄家!

    可是。她的性子,是绝不会这么想的。

    她才不会将恶人的错揽在自己身上呢。

    真要那么算,她难道也要怪黄家养了黄招弟这个闺女,教出姚金贵这样的外孙。害得她倒霉?

    她也没有跟小时候那样反应激烈,而是用跟黄元一样淡淡的口气对他道:“不怕爷爷生气,姚金贵身为读书人,那年却跑到我们姐妹的床上睡,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果然,他当了官更不是东西:明明已经定了亲,还要强占表妹为妾,还为了这事将大舅舅和表弟告上公堂。爷爷若是觉得他对,觉得他好,我也不怪。等再上公堂,爷爷就按自己想的说吧。我还是那句话:爷爷就当没养我这个孙女,就当我两岁那年已经死了,再不然就五岁那年死了吧。”

    若无其事地说完,扶着老人轻轻躺下。放下帐子出去了。

    蚊帐内,黄老爹愤怒地想,这到底怎么了,一个个都逼他,一个说就当没认回这个孙子,一个说就当没养这个孙女……

    金贵真的不好?

    不好能考中进士、做官?

    他做错了吗?

    杜鹃出了黄老爹的客房,碰见黄鹂。便吩咐她留在这里看着爷爷,留心他要叫人吃喝什么的,然后她便往黄元屋里来了。

    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

    “……要是咱们答应了这亲事,是不是就没事了?”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

    “娘……娘也是没法子。要是你跟你爹都被流放了。我可怎么办?娘没了你可活不成了。”

    “以前娘没有我,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娘说这话,叫杜鹃听了多伤心!”

    “娘没有办法呀!为了她这亲事,闹了一场又一场。先前还只是在村里闹,娘能护着就护着;如今闹到衙门里去了。娘就是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想护也护不住。要是你跟你爹都流放了,咱家可就垮了!”

    冯氏说着失声痛哭。

    杜鹃听得呆了。

    她心中先有一刹那的悲凉,接着就自嘲地笑了:有什么好伤心的?冯氏待她够好的了。正如她自己说的,但凡她能护得住,她也不会不护她;让她为了一个捡来的闺女赔上丈夫和儿子,这要求太苛刻了。

    在这个时空,别说是捡来的,就是亲生女儿也比不上儿子,万万没有因为女儿连累儿子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拿定主意,做万一打算。

    正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右手,伴随着温热的气息靠近,高大的温暖。

    她不用转头,也知道是林春来了。

    林春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杜鹃微微点头,却侧耳听着房内的声音,她很想知道黄元怎么说。

    房内,黄元强忍着异样的感觉,一面安慰冯氏,一面盯着她问道:“娘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只有不是亲生的,才会舍得吧?

    就像杨家对他一样。

    冯氏惊慌道:“没有!娘就是着急。娘能不着急么!”

    黄元越发怀疑,却不知如何问起,毕竟太无头绪了。

    最后,他只好道:“娘说这话也没用,就算咱们答应亲事,姚金贵也不会放过我和爹的——他怕我将来报复他。娘,你可别像爷爷一样糊涂。我跟你说,姚金贵就是条狼。他要是个好的,当年被姐姐一顿骂中了进士,能定了亲还干出这骗婚的事吗?能因为咱们不答应亲事就跑去衙门告爹吗?那就是个小人!娘放心,儿子不会饶他的!”

    冯氏听见这样,也绝望了,遂发狠道:“你跟你爹真要被流放了,老娘下半辈子就跟他耗,叫他过不安生!”

    黄元笑道:“不用娘操心,这不是还有儿子呢嘛!娘以为他稳赢了?哼,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冯氏见儿子不大,却这样沉稳坚定,心里踏实了许多。

    娘俩又说了几句话。冯氏就出来了。

    “杜鹃!”她一出来就看见杜鹃和林春站在外面,惊得倒退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杜鹃。娘……娘不是故意说的。娘就是……”

    杜鹃笑道:“娘别这样说。这些年我给黄家添了不少麻烦,娘一直待我好,我都记得。这次也是闹得太大了些,别说娘了,我心里也不安呢。”

    冯氏听了她的话,惊疑不定:怎么听她这口气,像是知道自己不是黄家人一样?

    黄元听见杜鹃的声音,急步走出来道:“娘这是急昏了头。我劝过她了。来,你们进来听我说。”

    将杜鹃和林春让进了屋子。

    冯氏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些难过。

    她从来待杜鹃就像亲生的一样。今日听说公堂上的事,恐惧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才过来问黄元。谁知就被杜鹃听见了。她往后会不会不亲近她了?

    七上八下地想着,一时由杜鹃身上又想到这场官司,便再没心情担心杜鹃了。只顾愁男人和儿子去了。

    再说这边,黄元见杜鹃和林春手拉手,直到进屋坐下才松开,不禁蹙眉。尤其是二人毫无所觉,仿佛再自然不过,心里很不是滋味。

    因杜鹃问起案子,他便道:“我派人去给杨家四堂姐送了信。就是跟姚金贵定亲的那个。我在信中告诉她,说若是这官司输了,退不了亲,我一定帮你争取正妻的位置。我一个秀才,将来也会科举入官,是怎么也不会让自己的姐姐给人做小妾的。况且姚金贵还是我们的表兄。除非姚金贵解除这婚约,那我黄家求之不得。”

    杜鹃听得瞪大眼睛,听见林春笑,才跟着笑起来。

    “你觉得你堂姐会闹吗?”

    “不用她闹,杨家二叔二婶自然会闹!”

    “你真是想绝了。还有呢?”

    “还有……山阳县主簿那里……”

    黄元将自己的安排都告诉了她和林春。包括让林春去找赵御史。虽不知结果如何,但他故作成竹在胸,仿佛姚金贵已经输定了官司,就为了让杜鹃放心。

    杜鹃果然信了,心头阴霾一扫而光,笑吟吟地看着黄元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脑子里的弯弯绕就是多。”转向林春,“可学着点?”

    明贬实褒,口气分外自豪。

    林春深深地看向黄元,点头道:“受教了。”

    黄元笑道:“受教什么?你们不了解内情,才想不到这些;我对杨家、陈家、山阳县和府城的情形都了解,做出应对不足为奇。”

    杜鹃挥手道:“不!就应该多方面去想。上次为你辩护我们还忙了几天几夜呢。这次只想着怎么跟姚金贵在公堂上对质,就没想到旁敲侧击、围魏救赵、声东击西、逐个击破,思考的范围太狭隘了。主要是他才当官几个月,我总以为不会有什么事。听你这么一说,像他这样人,总会有破绽留下,是我和林春经验不足。”

    她一边说,林春一边点头。

    等她说完了,林春就向黄元问道:“你那个原来的表妹,不能从她身上想想法子?她不是来找你闹吗,你就去跟她说,这都是她娘和那个杨大爷干的好事,巧妙地用美男计,挑起她的怒火……”

    话未说完,杜鹃便拍手叫好。

    黄元便剧烈咳嗽起来。

    正在这时,林大猛在外叫林春,他忙起身出去了。

    这里,黄元又和杜鹃说了一阵,然后沉默下来。

    仿佛认真思索什么事,想定后郑重对杜鹃道:“我记得你说过,不想嫁林春,两家长辈当年定下的口头婚约也是不算数的,是不是?”

    杜鹃点头道:“怎么了?”

    黄元正色道:“怎么了,那你刚才还跟他牵手?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

    杜鹃哑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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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37章 新爱造访
    黄元盯着她道:“我知道深山里礼法没那么苛刻,你们又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率性随意惯了,你也许没想那么多,但别人见了会怎么想?林春又是怎么想的?”

    杜鹃收了笑容,点头道:“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

    黄元听并不满意,试探地问“以前你没想到?”

    他才不信任何一个少年去牵她的手,她会让他牵。

    杜鹃苦笑了下,道:“你别追问了,弄得我像很不规矩似的。”她叹了口气,面上现出回忆的神情,“从小的时候,但凡过沟、爬坡、翻墙、爬树,后来上山,林春总在我需要的时候拉着我。久了,就习惯了。我们并没有忘记男女大防,平常从不会拉拉扯扯,他也不会故意地去拉我的手,也不会拉了就舍不得放,或者摸来揉去的。刚才……应该是怕我听了娘那番话心里难过,他想安慰我。”

    那是在向她传达一种无言的安慰。

    不知为何,想到这,杜鹃心里有些难过,鼻子有些酸。

    黄元听后怔怔的。

    这份情意,似兄妹,似……情人,但无瑕无垢是真的,仿佛他自己才是心思鄙薄的那个,因为他心里想的是……所以才提醒杜鹃。

    他无味地说道:“你既不想嫁他,这习惯到底不妥,还是改了吧,他又不是你亲哥哥。”

    杜鹃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她暗自想道,你也不是我的亲弟弟;黄元也想起冯氏刚才的话,心里疑惑难禁。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屋内静悄悄的。

    正发愣,猛听外面冯长顺叫道:“元儿,那个昝少爷来了,送了这个帖儿来。”

    说着走进屋子,递给黄元一张拜帖。

    黄元忙站起来接过去看了。不禁一怔。

    杜鹃起身道:“你去见客吧,我要做饭去了。”

    因爷爷出了事,她便跟客栈掌柜请了假。这时候天晚了,她得去忙了。不然这么多人,晚上吃什么呢。

    “等等。”黄元忙叫住她,“昝兄带了他妹妹来,说是看你的。你准备准备,带昝姑娘去你房里坐坐吧。”

    杜鹃听了面色古怪,“看我?”

    黄元便将前次昝虚极来下帖子,请她和黄鹂去赴昝巡抚生辰宴的事说了,“我本替你回绝了的,也不知为什么今儿昝姑娘亲自来了。”

    杜鹃却觉得不对劲,盯着他直愣愣地问道:“她是来看你的吧?你们先就认得。对不对?她十分仰慕你的才学,敬佩你的品性,跟你也有过几次邂逅……”

    她自顾自地按才子佳人的套路一个劲地说着,黄元听得目瞪口呆,接着面色通红。急阻道:“杜鹃,别瞎说!我从没见过昝姑娘,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儿。你还说,还不赶紧去换身衣裳见人家。叫人家等久了,岂不失礼!”

    杜鹃不相信,追问道:“你真没见过她?”

    黄元尴尬不已,又心虚。便道:“见过几次,每次她都是带着帷帽的……”

    杜鹃撅嘴道:“这还算没见过?这样若隐若现、云遮雾罩的,才更有吸引力呢。”

    黄元见冯长顺望着他们呵呵乐,越羞怒,一把攥住她胳膊,拖了往外走。一面低声喝道:“你再胡说!等下见了人,可不许这么孟浪,我跟她什么事都没有。”

    杜鹃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叫道:“没有就没有,算我没说。还有。换什么衣裳?我没有好衣裳啊!现做也来不及呀!”

    黄元道:“不是换好衣裳,是换女装!”

    说完松开手,将她往她住的客房方向轻推了下,自己转身往外去接昝虚极兄妹。

    杜鹃只得回房去换衣裳,一面心里嘀咕,觉得这个昝姑娘绝对不是冲她来的,她可没这么大面子,一面埋怨黄元招蜂惹蝶,刚走了个陈姑娘,又来了个昝姑娘。

    正在换的空档,就听外面传来人声,黄元已经把人带过来了。她急忙打开头发,来不及好好梳理,便对着小圆镜子,匆匆将她好温柔。

    昝水烟脸就红了,拉她坐自己身边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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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38章 吃醋
    杜鹃看着这情形,总觉得昝水烟这是爱屋及乌。

    她没话找话道:“明日去送什么礼好呢?昝姑娘这样人家,请我们当然不会为了寿礼,可我们也不能就空手上门呢。要是离家近就不怕,家里有许多山外没有的特产。”

    正泡茶的红灵听她竟当着姑娘面说这个,一呆。

    然紧接着,她就听见自家姑娘说出更离谱的话来。

    昝水烟道:“那黄姑娘说说看有什么可送的,我觉得好就告诉你。听说你们也带了些土产出来,哥哥那天在这吃饭回去,把姑娘好一顿夸呢。”

    杜鹃本是无心说的,说完就觉得不妥。

    然她说的不妥,昝水烟接的也冒失。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齐笑了,都觉不大好意思。

    杜鹃笑道:“昝姑娘真是善解人意。我刚才本在心里想这话的,结果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还好是昝姑娘,换上旁人,肯定笑话死我。”

    昝水烟道:“这有什么。姑娘如此坦率,我也不用讲虚礼,这样说话才轻松。况且一般送礼,不过是为了面子,珍贵与否,并不代表心意;似姑娘这样想的,才实在呢。”

    杜鹃忙点头赞同。

    黄鹂见红灵冲好了茶,就对昝水烟道:“姐姐尝尝这茶好不好。要是觉得好,咱们还剩了有半斤,就送给姐姐好了。”

    她因为凤尾茶的头遍尖儿能卖一千两银子一斤,这个虽然不如之前的好,那天泡给哥哥的同窗喝,他们个个都夸的,所以觉得用这个送礼也够“特产”了,别家断没有的。

    然红灵听在耳内,又是一滞。

    且不论这茶怎样,就她说剩下半斤用来送礼,这话就不妥。这山里人还真是不懂礼。

    昝水烟却急忙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细品起来。

    连喝了两口,方才欣喜点头道:“这茶叶很好。瞧。我厚脸皮自己挑,就挑着好的了。黄姑娘,明儿就拿这个做寿礼吧,这比市面上买的不知强多少呢!家父又是极爱茶的。还剩下多少?我都要了。”

    红灵听得受不了,忙转身,以防失态。

    见昝水烟如此顾全自己脸面,杜鹃噗嗤一声笑了。

    遂答道:“也不知道多少。黄鹂,你去找出来。”又不好意思地转向昝水烟,“要说这茶叶也算稀罕,就是二遍摘的。次一等。——头遍茶都叫我拿去卖了。等明年清明的时候,我摘了头遍茶,托人带一斤给你,那才是真心意。”

    虽然人家顾她面子,但她也不能太跌面子。

    便是次一等的凤尾茶。做寿礼其实并不寒酸。

    昝水烟忙感谢,遂问起这茶叶的出处。

    杜鹃就告诉了她,又说城里的水太差,若是用凤尾山的山泉烹茶,滋味甘醇独特,绝非眼前茶味可比。

    昝水烟不出门的闺秀,听得深山中这般景致风物。羡慕又感叹,且听且问,双目闪闪地盯着杜鹃;偶尔的,她也插一些府城上层权贵圈子的趣事说给黄家姐妹听,主客言笑无忌,十分和谐。

    连红灵也听住了。再不管什么妥不妥了。

    昝水烟极会体贴人的心意,杜鹃也是容易亲和的,可是她对这昝姑娘总怀有一丝防备和探究。也不是说昝水烟有心计手段,不让她喜,而是杜鹃吃醋了。

    很平常的吃醋心理!

    昝水烟越优秀。她越有危机感;索性像陈青黛那样的,她却并不太担心。

    黄元没了前世的记忆,她正要展手段让他再爱上她一次,所以对这些潜伏的对手都很警惕。奈何她现在和黄元是姐弟关系,无法挑破。人家昝姑娘就算对她弟弟有倾慕之心,也是人之常情。这还承她青目呢,否则以她的家世,黄元根本配不上。

    昝水烟难得这样无拘地跟人说话,小女儿态尽显。

    黄鹂觉得她温柔又可人意,十分喜欢,不一会就抱着她胳膊“昝姐姐”长、“昝姐姐”短,叫得极为亲密。

    说着,很自然话题就转到黄元身上。

    “我九岁那年,一次从亲戚家回来,在马车上看见一个极小的公子在街边摆摊卖画。他的画儿都放在地上,连张桌子也没有,他也盘腿坐在地上,手上还捧着本书念呢。我觉得他好用功哦!就跟身边妈妈说,要她下去挑几张给我瞧瞧。等我瞧了那画,我就喜欢上了。我花了一两银子买了其中一张……”

    杜鹃听得张大嘴巴——

    那个花一两银子买黄元画的人,原来就是昝水烟!

    少女微带羞涩,喜悦地述说她与黄元一次次交集,那份爱意再难掩饰,就算傻子也看出来了。

    她心里便忍不住酸溜溜地难受:她那年已经知道黄元是谁了,却没有机会接近他;好容易现在把他认回来了,他们却有个姐弟的名分……

    至于昝水烟为何这样主动,她也想到缘故了:之前,黄元可是跟陈青黛定了亲的;眼下,他们却退亲了!

    杜鹃越想越不安。

    她从未这样强烈渴望过,渴望黄元想起前世的事,然后她就不用这么费心劳神了。

    可是,黄元什么也没想起来。

    他昨晚还问她,那首《人鬼情未了》的来历。

    杜鹃就又唱了一遍,希图唤醒他。

    他确实听得出神,比几年前更多感悟。可醒神后第一句话就是问杜鹃是如何学得英吉利文的——他已经知道这是英文了。

    杜鹃只好又说是梦中鱼娘娘教的,是她夫君唱的。

    黄元听完后看着她深思不语……

    万事不萦于心的杜鹃愁死了!

    且不说杜鹃和昝水烟各怀心思,黄元屋里,昝虚极问他道:“姚金贵怎跪在外面?”

    黄元冷笑道:“他送上门来,我岂能饶他!”

    便将之前的事说了,“让他一直跪着吧。我倒要瞧瞧他如何起身,如何用这个‘孝’字。”

    昝虚极轻笑道:“你也忒狠了!不过你怕是要失望了,他可没那气节一直跪,已经找了杨玉荣来,正在那跟人诉苦、演苦肉计呢!说你挑拨爷爷整治他。”

    黄元点头道:“说得没错,就是我挑拨爷爷整治他的。他做外孙的都能挑拨外公对付表妹,我这正经孙子还不能挑拨一回,出出气?”

    昝虚极闷笑起来。

    黄元又道:“他又要装样,总不好马上就走,总要再跪些时候给人看吧?能让他多跪一会子,我心里就舒畅一分。”

    “噗!”

    昝虚极喷出一口茶,看着他十分无语。

    黄元却转了话题,问道:“你今儿来是怎么回事?”

    昝虚极用帕子擦嘴边的水渍,一面道:“你别朝我摆脸子。并非我使心计要带烟妹妹来,只是婶婶听说了姚金贵如此霸道无情义,生气得很,想着请黄姑娘去巡抚府赴寿宴,也算为她撑腰。耿夫子固执的很,叔父不便插手,而且令祖又闹了这么一出,更难说话了。你就不想借个势,吓吓令表兄?”

    黄元微微蹙眉,想了一会道:“这说的也是。只怕用处不大,如今我二人已经不死不休,都抽身不得了。”

    他说的是姚金贵就算放弃娶杜鹃的念头,也不敢撤了状子饶了他;他更不可能主动服软,答应这门亲事。

    昝虚极道:“有没有用处,去一趟也不打紧。况且,令姐这事已经闹开了,躲也无用。再说,有烟妹妹在,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事已至此,黄元也无奈,只好点头答应了。

    然那“烟妹妹”三个字却让他很不自在。

    想起杜鹃的话,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是喜是愁。

    昝姑娘可不是陈青黛,他有一种前途未卜的感觉。

    昝虚极不知他心思,见他神色变幻不定,以为他是担心这案子,便又帮他分析起案情来。

    待天色晚些,红灵便过来禀告少爷,说姑娘要告辞了呢。

    昝虚极这才起身。临走时想起一事,悄悄告诉黄元,让杜鹃把头上的木钗拿下来,又将金丝楠木的特征和皇家的规矩说了,以防被人知道利用。

    黄元听了震惊,急忙点头。

    一时杜鹃那边也送人出来了。

    昝水烟和杜鹃并肩而行,一手还牵着黄鹂,三个女孩子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笑,其融洽和睦,好像相交多年的好姐妹。

    黄元和昝虚极见了发愣。

    昝水烟见了黄元面色微红,却还是大方地对他一礼,告了叨扰,还说明日会派人在府门口等他们,好接杜鹃姊妹两个进去,定不让她们受一点委屈,请黄公子放心云云。

    黄元急忙躬身还礼,连说不敢当。

    心下更忐忑了,一直垂眸不敢看她。

    杜鹃见了这情形,心里汩汩直冒酸水,又哀怨——

    还有比她更倒霉的穿越者吗?

    要跟别人一块争自己的老公。

    果然他变了心还有一说,又不是那种情形。

    姐弟俩将昝家兄妹送到月洞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一群人簇拥着马车驶出了院子,这才转身。

    不等回到房里,杜鹃就想问黄元话。

    然黄元却先一步问她起来:“你头上这支钗是不是林春送的?”

    杜鹃点头道:“当然。别人谁能雕得这样精细!”

    黄元住脚,也不说话,只深深地望着她。
《田缘》正文 第239章 扯不断的情丝
    杜鹃一看他神色,就知道他想的什么。

    她忽地想起《红楼梦》中,王熙凤抄检大观园时,从潇湘馆黛玉的丫头紫鹃的箱子里翻出了许多宝玉的东西,紫鹃当时好像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指怡红院和潇湘馆)的东西也算不清……”她觉得,她和林春也是这种情形。

    “我知道了,往后不会再要这类东西了。”

    说着,心里十分难受。但也知道黄元虑的对,她和林春都大了,再不能跟以前一样了。别的东西还好说,这钗、镯子等物却不能随意接受。

    她又将林黄两家孩子相处的情形一一告诉黄元:

    因她是吃大头媳妇的奶长大的,又认了大猛媳妇为干娘,林黄两家又住隔壁,两家孩子自小就爱在一块玩。略长大些,林家兄弟便常帮黄家干些重活,也很照顾黄家姐妹;黄家姐妹也经常帮大头婶子做些针线活计还情,她一个人做男人和四个儿子的衣物,实在忙不过来。

    林春因学木匠,先是从大伯家捡做废的小玩意带给她;后来他自己便学着用下脚料做一些小玩意磨练手艺,都一股脑拿回来跟她一块玩。

    杜鹃也爱收集那些东西,从粗糙到精致,各色物件都有,是林春成长的见证。先是她自己玩,后来就给黄鹂玩,再后来又给任远明和远清兄妹玩……

    因此,算起来两家的东西真是扯不清:林春身上常穿着杜鹃做的针线;杜鹃姊妹屋里从箱柜桌椅妆盒笔筒到木梳等,全是林春做的,这根凤钗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当然,黄家所有石匠活计也都是夏生做的。

    不过那没事,因为夏生和黄雀儿定亲了。

    可是,也因此,两家亲戚关系更近了一层……

    黄元听得目瞪口呆,比之前更震惊、更无力。

    他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换个话题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木头雕的吗?刚才听昝兄说。这是金丝楠木,是皇家专用的,民间若是有人私自用了,会被治罪的。”

    话未说完。杜鹃已经将凤钗拔了下来。

    她也大略知道这事,却不知道这钗就是金丝楠木制的。

    若是因为戴这个获罪,那可是太冤了。

    因此不管是不是,先拔下来再说。

    恰好林春和林大猛说完了话,正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站在那便问:“站那干什么?刚才不是有客来,走了么?”

    杜鹃举着那凤钗,冲他叫道:“林春你来。我问你,这个是金丝楠木?”

    林春走过来,看了那钗一眼。道:“嗳!”

    杜鹃埋怨道:“那你怎没说?这个东西我怎么能戴!”

    林春诧异道:“你怎就不能戴了?”

    黄元皱眉问:“你不知道金丝楠木是皇家专用的?”

    林春点头道:“知道啊!”

    这下连杜鹃也糊涂了:“知道你还做这个送我?”

    林春也不知如何说了,只说这样小件东西,不要紧;还说太爷爷不会害他的,是太爷爷让他雕的。若是不能用,林家早把那半屋子下脚料供奉出去了。

    林大猛听见他们说这话。主动过来解释:

    原来,当初皇家和官府来人不但将泉水村附近深山的成材金丝楠木都采了,林家存的木料也都运空了,更是将林家所有金丝楠木制作的床、箱柜、屏风、桌椅、茶几,包括小件的妆盒等都卷走了,连一个佛像摆件都不准留下。

    但是,因林家世代做木匠。这金丝楠木又极珍贵,有香味、防虫蛀、木纹优美、自身油润无需上漆、冬暖夏凉等特性,是以那些下脚料都舍不得丢弃,而是量材为用,根据大小做成各种物件。但是,再怎么利用。也还是会有细碎的边角料余下,存了有半屋子。

    当时,皇家负责采办的人念他们献木有功,又懒得费事运这些木屑(他们看见的就是一堆木渣屑)出去,便特许他们留下这些碎边角料。为此还写了一道手谕,官府还盖了印的。

    多年来,林家最好的师傅也只会用这些细碎料做些极小的物件,很费力。然林春这两三年来技艺更上层楼,林太爷便命他处理这堆东西。结果,他精雕微琢,采用了拼接法,用这些下脚料连续做出了手镯、木簪、耳坠、手串等物。

    这支凤钗,凤眼内嵌的紫色眼珠就是紫楠;凤头以及下面的珠子,则都是用不同的金丝楠木碎料拼成的。杜鹃还有两只手镯,分别是用五截木条拼成的,暗扣设计的十分巧妙。

    至于手串,开始林春做那些珠子很费力;现在么,林家堂姊妹们都有了一串,没有的,也预定了。

    这份变废为宝的功夫,旁人只好望洋兴叹。

    “杜鹃你别担心,放心地戴吧!”

    林大猛说完后总结道。

    杜鹃听后,又喜又忧,道:“我还是不戴了。会不会被人问罪先不说,要是把这钗收走了,我还不心疼死了。等回家我再戴。”

    林春听了忍不住一笑,眼里映出喜悦。

    他安慰道:“回头我用香楠帮你雕一只整凤,那就肯定没人说话了。这个你收起来也好。”

    杜鹃心虚地瞅了黄元一眼,忙苦着脸阻止道:“还是别雕了吧。你如今进了书院,又要读书,又要习武,还要做些艺术品修身养性,再不要跟以前一样,再做这些玩物了。”

    林春并未争论这个,只是笑。

    黄元也无话可说。

    没听林大猛说吗,林家堂姊妹都有手串,那木钗木簪什么的,想必以后林春也会帮她们做,那么先送给干妹妹杜鹃,也不算什么了;黄鹂刚才也跑出来嚷着说,她已经跟春生哥哥预定了钗环,就当给她出嫁添妆用了……

    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一涉及林春和杜鹃的事,都超脱了常理呢?

    正郁闷的时候,冯长顺跑来说,杨玉荣正在客栈门口跳脚骂他不义,要姚金贵起来回家呢。

    他便去了前面,将一肚子气撒到姚金贵身上。

    他说,爷爷又气昏睡过去了呢,没发话叫大姑和表哥起来,他不敢擅自主张;又对杨玉荣说,他屡次惹官司,杨家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是万不敢连累杨家的,所以遵循杨大爷的嘱咐,跟杨家恩断义绝,一腔苦心,只有他们爷俩能体会。

    杨玉荣听后气得七窍生烟。

    姚金贵见黄元如此狠辣,连姑妈也不放过,自悔不该来此,被他设计。他从未时末一直跪到现在,怕是有两个时辰了,如今上不上、下不下的,脱身不得。

    读书人身子娇贵,况炎天暑热的,他早已头晕眼花。

    摇摇欲坠之际,忽然心思一动,往地上一歪,装作晕倒了。黄招弟就扑过来抱着他大哭,一面求黄元去跟爷爷说情。

    黄元看着姚金贵眼神微动,也不啰嗦,转身就进去了。

    却磨磨蹭蹭的,半天也不见出来。

    终于,黄招弟等不及,也不管什么孝道了,她只心疼儿子,叫人背了姚金贵就飞快地跑了。

    黄元耽搁了一会,才和黄小宝一块跑出来。

    因不见人,遂诧异地问围观众人:“怎么走了?我还拿了药来呢。我还想着拼着被爷爷骂,也要把表哥背进去歇息呢,他们怎么没等爷爷发话就走了?唉,这下爷爷更要生气了。小宝哥哥,还是别告诉爷爷这事吧。”

    黄小宝差点笑出声来,急忙点头说一定不能告诉。

    林春也跟了出来,见此情形并不笑,哼了一声道:“明明就是不孝不义之人,也就哄不知内情的府城百姓们。才跪一会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耍花招装晕了。”

    人群中马上就有人低声笑说看见姚金贵眼睛虚睁着。一个说,立即就有人应,说他也看见姚金贵被随从背上背的时候,身子扭动了下,要趴得舒服些……

    黄元也不跟着落井下石,招呼黄小宝二人进去不提。

    一夜无话,第二日,黄元带着杜鹃和黄鹂去昝府赴宴。昝夫人见了杜鹃大为赞叹,和昝水烟十分体贴照顾黄家姐妹二人,诸般情形也不消细说。至下午,杜鹃才推说爷爷尚在病中,告辞回来了。

    而林春却打听到赵御史昨晚就回到府城驿馆,今日一大早便带了另三扇屏风前去拜访。

    见面自然一番参拜,闲言少叙。

    当下,赵御史将四扇屏风摆在案上仔细观赏,满脸的震惊再掩饰不住;又命人关了门,点上烛火细瞧,果然是霞光万丈、河水滔滔、虎跃纵横、奇花矞矞,遂赞叹不已;又命将屏风轻挪至院中,对着早晨的日光观看,则又是一番变化……

    鉴赏已毕,他才招呼林春至堂上坐下,一边让茶,一边问这些天的雕琢情况。

    林春一一回了。

    忽然赵御史问道:“你可有事求本官?那黄家父子被姚金贵告上公堂,情势甚为凶险,你与他们情分非比寻常,就不想借这个机会求本官出面?”

    林春没料到他会主动问出来,不禁一愣。

    想了想,他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赵御史皱眉道:“这是何故?”

    林春道:“小民确有事请教大人,却不没想求大人出面。”
《田缘》正文 第240章 另辟蹊径
    赵御史听后顿时来了兴趣,问道:“请教何事?”

    林春先没说话,而是默默沉思,整理思路。

    他虽然受黄元所托,要来找赵御史,但他自己何尝没有为杜鹃出头的想法!他见黄元比自己还小,行事却雷厉风行、出手果决,深有感触,暗自憋劲,此行要一举而竟全功,因此来之前很是细心准备了一番。

    最后,他决定不按黄元教他的说,他有自己的想法。

    赵御史没有看见少年跪地喊冤,请他主持公道。

    那个少年,静静地沉思了好一会,才认真地对他说道:“大人,这件事并非一般犯法案件,所有前因后果小民都清楚,小民觉得就是家事。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说的是民间百姓家许多事看上去很世俗无礼,却未必就真无情;有些事听起来倒符合礼法,却极无情。大人做了许多年的官,既懂律法,又通人情世故,小民今日便将前因后果说给大人听,希望大人能指点一二。但小民并不想求大人出面做主,也觉得大人不便出面。”

    赵御史十分意外,点头道:“你且说来。这里不是公堂,也没有外人,你有什么想法,都照实说来。”

    林春点头道:“小民就是这么想的。小民今日所说,句句实言,回头大人可派人去查证。就是那些家长里短、邻里纷争的事很琐碎,希望大人听了不要嫌烦。”

    赵御史点头。

    林春便从头细说起来,从小时候他爹跟黄老实夫妻定下口头婚约说起,一直说到前日上黄家求亲,杜鹃拒亲,然后众人出山认黄元,接着姚金贵趁这空档骗取了黄老爹信任,签下婚书,一一道尽,直说了一个多时辰。

    中间好几次有人来回事。都被赵御史打发了。

    全听完后,赵御史惊问道:“这么说来,黄杜鹃其实与你定亲才是真?”

    林春摇头道:“当年也就那么一说,并没有确定。小人自然是想娶杜鹃做媳妇的。小人的爹娘也喜欢杜鹃。然两家结秦晋之好,总要两厢情愿才行;若是强逼强扭,那不成仇家了,还怎么过日子?”

    赵御史暗自点头,对他观感又进一层。

    林春又道:“所以,小人不怕告诉大人:小人很不耻姚金贵所为,觉得他才是不孝不义之人,看似有理却无情。”

    赵御史心里早就对姚金贵怒气横生了,不过他常年为官,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外面看不出来罢了。

    他没有接林春的话,而是反问道:“姚金贵也就罢了,依你之见,那黄杜鹃当众抗婚,不认爷爷奶奶。就是你所说的无理有情?”

    林春苦笑着摇头,道:“小民知道大人肯定不能容忍这种情形,可杜鹃当年还小呢。还有,她真的已经死过两次了。再说,真要抬出父母之命,也应该以我们爹娘当年定的娃娃亲为准,虽然没有下聘礼。却有我爹和我大伯帮杜鹃办的满月酒为证。这点全村人都知道,黄爷爷当时也没反对。只是我家不愿利用此事逼杜鹃而已。后来黄爷爷死活逼着杜鹃另择亲事,都是为争一口气,故意找事;这次帮杜鹃定亲,则完全是不明其中利害关系,被姚金贵骗了。山里人哪懂那些弯弯绕。”

    赵御史听了沉吟良久。

    接着。又挑了许多细节询问详情。

    林春一一答了,又道:“杜鹃为人行事,我说了不算,大人只问她爷爷和她堂哥,这两人都是跟她吵过架的亲人。一问便知她到底孝还是不孝了。”

    赵御史忽然问道:“听说杜鹃的小姨父任三禾会武功?”

    林春一怔,点头道:“会一点。”

    赵御史道:“他是你师傅,除了教你武功,还教经史?”

    林春心里一跳,“嗯”了一声。

    赵御史再问:“当年,杜鹃姐妹落水后,任三禾是否不在场?后来杜鹃从梨树沟走失,他是不是也不在家?”

    林春听了这话心中大惊,摇头道:“杜鹃落水,师傅也帮着找的;后来从梨树沟走失,也帮着找的。大人要问具体时辰,小民就不记得了。”

    赵御史又问道:“你和杜鹃所学,都是他教的?”

    林春顿了下,轻轻点头道:“我林家有长辈识字。我们认了字后,师傅有不少书,闲了就教我们念。”

    赵御史却盯着他道:“你没说实话。”

    林春浑身一震,勉强问道:“大人指的是……”

    赵御史道:“黄杜鹃一个丫头,随便念几本书,能比她常年在书院就读的弟弟还强?”

    林春沉默了下才道:“杜鹃很聪明的。”

    说完便紧闭嘴巴,无论是任三禾,还是杜鹃,都不愿再多透露一个字。却又坦然无惧地望着赵御史,表明自己问心无愧,有些事,就算不说,也不是隐恶。

    赵御史见他摆出这副神情,微微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林春见他不再追问,暗自松了口气。

    他早察觉师傅不同寻常,不用说肯定有来历;杜鹃莫名其妙地懂那么多东西,更不能告诉旁人,说多了,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反正泉水村的人都知道鱼娘娘眷顾杜鹃,他说她聪明,也算解释了来历和缘故。

    接着,赵御史肃然道:“这事本官已经清楚了。然,本官却没有金玉良言可指点你。本官生长于世宦之家,自幼所受的教导皆与你等寻常百姓不同。若按世家大族尊卑之道,黄杜鹃:林春送的屏风,因其意深远,且雕琢技艺非凡,他是绝不敢私自留下了,回京后自然上呈皇帝,然后他还怕什么!

    林春心里越喜,又有些担忧,知道他为人刚硬,就算出面也不会徇私,因此恳求道:“大人,杜鹃她……”

    赵御史难得地露出笑脸,道:“本官不会难为她的。”

    又挥手道:“你且去吧。本官还要去昝府赴宴,就不留你了。往后好生跟着周夫子学习,不可辜负了这良机。”

    林春忙答应,又拜了一拜,才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赵御史吩咐随从将那四扇屏风仔细收妥了,才往昝府去赴寿宴。

    昝府并没有大肆请客,虽然宾客众多,却大多是亲眷和少数官场同僚。赵御史奉旨巡查来到荆州,他当然不会将寿宴办得奢华,那不是自寻烦恼么;若是故意不办,则有做作之嫌,这等规模,便符合昝家家世了。

    且说昝巡抚亲自将赵御史接进府,让至正堂看茶。

    二人略寒暄几句,赵御史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当即一怔,急忙问道:“此茶大人从何得来?”

    昝巡抚尴尬笑道:“这是本官占便宜了。”遂将夫人请了黄元姐弟来做客,他们以家中带来的野茶为寿礼一事说了,又试探地问,“大人喝过这茶?”

    赵御史看了他好一会,才道:“在京城勇亲王府喝过。”

    昝巡抚微微张嘴,半响合不拢。

    赵御史又幽幽道:“听说一千多两银子一斤。”

    “咣啷”一声,昝巡抚右手杯盖落在桌上,滴溜溜打旋。

    一时间,堂上静了下来……

    再说林春,回去客栈后,等黄元和杜鹃三人下午回来,他忙拉了他们坐下,将见赵御史的情形都说了,又说他明日要插手审讯,好让他们心里有数,早作准备。

    黄元听了击掌道:“妙极了!林三哥好缜密的心思。”

    他觉得林春能不被他的主意束缚,另出新裁,实在难得;又知他定是为了杜鹃才这般费心思,禁不住醋意微动。

    杜鹃也高兴地看着林春,觉得他最近飞速成长。

    因此苦中作乐地开玩笑道:“本来我还愧疚呢,觉得连累了你们;现在想想,姚金贵这一告,才给了你们成长机会……”

    一言未了,林春急道:“胡说!才不要这样的机会。”

    黄元却悠然点头,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当下三人又仔细商议,拟定明日公堂对答。
《田缘》正文 第241章 姐弟联手
    黄元依然不准杜鹃上堂,“你忘了小姨父的话?”

    林春也劝杜鹃别去。

    黄元是利用任三禾制止杜鹃上堂,林春则猜测师傅另有深意,可杜鹃却知道,任三禾不过是怕她被人认出来而已。

    任三禾自前日堂审结束后,就不知去了哪里。

    若在客栈,恐怕连昝府也未必会让她去。

    杜鹃想,上次过堂时,她已经见过沈知府、昝巡抚、赵御史,今天又去了昝府,都没什么事,明天上堂见的还是那些人,也就多了个姚金贵,有什么好怕的?因此坚持要去,以为策应。

    黄元无法,只得答应。

    次日清早,衙门来人传话,杜鹃作为当事人,也要过堂。

    这下就算杜鹃想不去也不成了。

    昨晚和今晨,黄元都没有对黄老爹谆谆嘱咐,也不让杜鹃嘱咐,他说,爷爷想怎样,都随他去吧!

    黄老爹身子已经好多了,只还有点虚弱。

    两日来,他见二孙子在自己面前一字不提案子的事,反更觉心堵,难过万分。吃早饭时,老人家木着一张脸,暗想着今日上堂如何应答。

    饭后,杜鹃和黄元去准备,冯长顺挪到黄老爹跟前坐下,郑重道:“亲家,我也算心疼闺女,往年为了她还跟你吵架。可她要敢像你闺女那么对娘家兄弟和侄儿,老子立马掐死她!掐死她我再去蹲大牢!”

    气势汹汹地说完,也不等黄老爹回话,起身就走了。

    黄老爹听得愤怒不已,身子微颤。

    他觉得冯长顺这是生生地打他的脸,看他的笑话;尤其是自己没听他小女婿的话,才闹得这般下场,只一想起任三禾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就胸闷气堵。

    怀着一腔愤恨,他被大儿子背着去了府衙。

    今日府衙堂审是公开审理。比杜鹃上次过堂时人还要多,黄元的至交好友和同窗都来为他助威;杨玉荣和陈夫人也在堂下等候;另外,在沈知府的右下首坐了一位四十左右的文士,这就是耿夫子了。

    时辰一到。沈知府重拍惊堂木,命将黄元等人都带上堂来,继续之前因黄老爹晕倒而被打断的审问。

    黄家这边上堂的有黄元、杜鹃、黄老实、黄老爹、黄小宝,姚金贵那边是姚金贵和黄招弟,其他人一律在外等候传唤。

    杜鹃今日做女装打扮:依然是那身柳黄布衣裙,头上梳着精致的云髻,只插着一支普通的木簪,后面长发飘飘。

    她脸上挂着浅笑,神情轻松,踏着优雅的步伐。如行云流水般走上大堂,立即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姚金贵心醉神迷,觉得杜鹃长大后果然更胜从前。

    一众书生看呆了眼,总算明白姚金贵为什么要“霸占”这个表妹了。——他们心里已经认定他是好色之徒,和强占表妹的罪行。

    沈知府和耿夫子见了杜鹃眼里也露出惊异神色。

    当下。黄家在左,姚家在右,都跪下拜见主审官。

    沈知府首先询问黄老爹,前日既然说是被逼的,就将其中详情当堂道来。

    然黄老爹尚未开口,姚金贵就大声请求陈诉。

    待获得允准,才伏地叩首。痛心道:“请大人不必问了,外公已然反口。前日下官和娘亲去探望他老人家,连客栈大门都没让进,被罚在街道上跪了两个时辰,直到下官晕倒,也无人过问。因此。大人不问也罢。到底是亲孙子和孙女,外公被教唆得改了主意,也在情理之中。”

    他早就拿定主意,不等黄老爹说话,先给黄元扣上这个罪名。黄老爹再说什么便不管用了。横竖之前他亲口承认了亲事,再反口,想当然是受谁教唆的。

    这招果然狠,沈知府微微皱眉,耿夫子更是哼了一声。

    黄元便也请求陈诉。

    经允准后,黄元质问姚金贵:“便如姚县丞所说,那前日外公当堂晕倒,也是我教唆的?”

    姚金贵听得一愣,刚要回答,黄元跟着又来了。

    “爷爷乃一山野村夫,不懂这些龌龊事。他老人家想着‘家和万事兴’,既不舍得外孙有事,更舍不得孙子孙女有事,所以前日堂审时才有那番说辞。可惜了他这一番对晚辈的爱护之意,却不知你狼子野心:既要强霸表妹,又要暗害表弟,还要陷舅舅于不孝。他听了大人判决才看清你歹毒心肠,遂在众目睽睽之下愤怒控诉,然后才晕倒。也是我挑唆的?”

    他也不另辩理由,只实话实说。

    姚金贵心惊,急速思忖。

    不等他想出话来应对,杜鹃又跟着清声质问道:“你首先挑起事端,状告舅舅和表弟,也是我们挑唆的?五年前你仗着大姑溺爱,与她合谋,挑拨爷爷奶奶和我爹反目成仇,先是逼我大姐退亲与你定亲;逼迫不成又要强要与我定亲,而我那年才九岁;你品性不良,无耻之极,全无读书人的礼义廉耻,竟然在我们姊妹闺房里住了三天,在我们的床上睡了三天。这也是我们教唆的?”

    堂下众人听后一片哗然,众书生愤怒指责姚金贵。

    “真是无耻之极!”

    “简直是枉读了圣贤书!”

    “这是我辈读书人的耻辱!”

    “这等人居然也做了官?”

    ……

    沈知府连拍几下惊堂木才让骚动平息下来。

    黄元对上抱拳,高声道:“大人,学生有人证物证在此。”

    沈知府忙问“人证物证在哪里?”

    黄元道:“物证是年捕头亲自去取的,乃泉水村无数村民作证的证词,请大人立即传看;人证是泉水村里正林大猛等人。学生以此人证和物证证明姚金贵早对学生姐姐有不轨之心,五年前图谋未遂,这次仗着官身,又设计骗了爷爷的手印。而学生之所以当堂违背爷爷心意,乃是不能眼看着姐姐被恶徒霸占,更不能容忍长辈遭此恶徒算计,因此才甘冒不孝不义之名。誓要破坏他的阴谋!”

    他和杜鹃并肩而跪,一句接一句,以迅雷之势反将了姚金贵一军,将自己那日忤逆的行为说成是挽救长辈。性质便与之前有了天壤之别。

    这都是昨晚他与杜鹃林春商议的。

    之前,黄元毕竟年轻阅历浅,在公堂应对稍差。这两日和杜鹃仔细分析整理后,心中对案情脉络更清晰了,是以反应敏捷。

    如此一来,上次堂审时看似必死之局忽然翻转,情势急转直下;另外,黄老爹的话居然不管用了,他承认不承认定了亲,姚金贵不需要。杜鹃和黄元同样也不需要了!

    昝虚极和沈望等人互相对视,都十分欣喜。

    姚金贵却额头冒汗,喉头发干,心思紊乱,理不出个头绪来。正慌张间。就听沈知府命传林大猛和林春等人上堂,一面又让年捕头将证词呈上。

    年捕头上来禀告说,已经将证词交给了何师爷。

    做笔录的何师爷听了急忙侧身,从一堆案卷中翻出那证词来,足有厚厚一沓。因上次黄老爹一来就痛快承认定了亲,所以这证词没用上,现在终于利用上了。

    沈知府大略看了一遍证词。又询问林大猛细节。

    这当口,耿夫子向何师爷要了那证词,也看了一遍,心中顿时愠怒。他本就不喜黄元和杜鹃一上来就咄咄逼人的声势,现在看了证词又另有想法,因为证词中不仅阐述了姚金贵的不良行径。也有杜鹃不认爷爷奶奶的忤逆之举。

    在他心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姚金贵贪恋表妹美色不足为奇,少年风流乃人之常情,可杜鹃不认爷爷奶奶却是大逆不道。

    再有。黄老爹两次答应亲事,岂能推卸责任?

    五年前他分明就是看中了姚金贵这个外孙,才跟大儿子吵闹,岂能怪旁人?这一次更是贪图外孙有了官身,图富贵,才亲口把孙女许给他,不但有聘书作证,那天在堂上他也亲口承认的。

    这黄元姐弟果然狡诈,竟然颠倒是非,让情势翻转!

    想毕,他沉声道:“黄元,你爷爷奶奶都是年高有经历的老人,并非三岁小儿。五年前他们看中了外孙,为此不惜跟你父亲大闹;五年后又亲自定了这门亲,怎能说是姚县丞逼迫的?”

    他避重就轻,不提姚金贵先告舅舅和睡表妹闺房的败德之举,只盯着黄老爹定下亲事这条。

    杜鹃听他开口,便双目炯炯地盯着他。

    耿夫子察觉,回望过来。

    杜鹃便对他意味深长地一笑,眼神清亮。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老脸作烧,便严厉地瞪视她。

    杜鹃毫不畏惧,正要说话,黄老爹早嚷开了。

    “青天大老爷,小人是答应将孙女许给外孙,可那是他骗我说能帮我救出我孙子。现在孙子没救成,他还定亲了,要我孙女当妾。这我可不答应。”

    他今日上堂就是为了挽回前次失误,却被姚金贵抢了话去,早憋了一肚子气;又听姚金贵说黄元挑唆他,更生气了——他倒想听孙子挑唆,然后卖个面子给他,爷孙好套套近乎,偏黄元这几日跟他提也没提案子的事;再看见黄招弟跪在一旁,不禁又想起冯长顺早上说的话来,怪她不该告弟弟和侄儿,更是恨意滔天。

    因此,他见耿夫子质问孙子,也不懂规矩,也不遵规矩,立即喊了起来,向孙子表明了立场。

    姚金贵急忙道:“是妻!外公,杜鹃是妻,杨家姑娘为妾。不信请沈大人传杨家大爷上堂一问便知。”

    ***

    还有一段日子要忙,只能争取不断更(内疚中)……
《田缘》正文 第242章 你不配!
    他也顾不得了,一要图谋自保,先把眼前难关过了再说;二是自从见了杜鹃后,觉得比杨家四姑娘不知强多少,为妾实在糟蹋了,拼着得罪杨家也要将她改聘为妻。

    黄老爹耍赖道:“你没救元儿,亲事就不算数了。”

    姚金贵苦笑道:“外公,不是我不救,我当时写了信,可表弟已经放出来了,叫我怎么办?”

    黄老爹一梗脖子道:“怎么办?当然不作数了!”

    耿夫子鄙视道:“你一把年纪了,出尔反尔,就不怕人耻笑?再说,你事先也没说救不成孙子亲事就不作数。”

    黄元立即道:“学生爷爷怎么会懂这些弯弯绕?分明是姚县丞狼子野心,骗了他。若他真想结亲,为什么不敢找我爹提?五年前闹过一次,他该知道我爹已经另立门户,且当时不答应将闺女嫁他,却还是通过我爷爷使手段,歹毒心思昭然若揭!”

    姚金贵抵赖道:“我是想请老人家说合的。外公答应了,我便以为这事成了。听娘说,这两年大舅和外公又和好了,想是不敢再‘忤逆’了,才觉得这事成了的。”

    他又提“忤逆”二字,存心搅乱之前局面。

    不用他搅乱,沈知府已经凌乱了。

    他左右为难,觉得黄家说的很有道理,后来耿夫子提的也有理,姚金贵看似用了心思,好像也不算大错……

    无奈之下,他不想现场失控,命传杨玉荣上堂问话。

    杨玉荣上来后,得了姚金贵眼色,只得硬着头皮说,杨家是答应将四姑娘给姚县丞做妾的。

    他这么说,不是不怕二弟跟他闹,而是跟姚金贵一个心思,想着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这黄姑娘不过是个村姑。好拿捏的很。等成亲了,找个机会打发了,侄女自然由妾变妻了。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忘了黄元和杜鹃的厉害。

    沈知府听后。又转向黄老爹,问他杨家女确实为妾,他可还承认和姚家定下的亲事。

    黄老爹不知应对,便求救地看向黄元。

    黄元心里愤怒不已,对沈知府失望透姚金贵在我们房里赖了三天,哎哟,我浑身都难受,真想正正反反打他几十个耳光,又怕脏了手。爷爷奶奶被这伪君子糊弄,一定要把我许他,我只好撒赖喽!”

    说完,还对耿夫子霎霎眼睛。

    耿夫子却不被她糊弄,冷笑道:“撒赖?撒赖就是不认爷爷,气得爷爷晕倒?倘或他身子不好,竟气死了呢?你岂可逃罪!”

    黄老爹慌忙道:“青天大老爷,我那是装晕的。杜鹃那时候才多大人儿,懂什么!大人,我这孙女孝顺的很,又能干,比我孙子都强呢。我们一个村子人都知道。”

    一番话说得杜鹃喉头一热。

    不管爷爷是为了讨好黄元还是怎么的,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她对他什么不满都没了。

    杜鹃不让耿夫子有插话的机会,爷爷话音一落,就抢着道:“一个人的好坏,有内在本质和外在形式的区别。当年我才九岁,正是天真烂漫、调皮的时候,说不认爷爷奶奶,其实就为了对付姚金贵;等把他撵走了,我还是跟从前一样孝顺爷爷奶奶。再说,爷爷奶奶也惩罚了我,也说不要我,就像夫子说的,将我驱逐出黄家了。可是我们祖孙情深,舍不得,后来又和好啦!”

    她说着,很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两声。

    众人也都闷笑:一会驱逐,一会收回,当玩儿呢?

    然这是人家的家事,旁人如何置评?

    所以耿夫子面色黑沉沉的,十分难看。

    黄元也不管众人神情各异,补充道:“这个爷爷刚说了,还有无数村人的证词在。姐姐无需再强调。”

    杜鹃点头,忙接着又道:“反观姚金贵,那年都十六岁了,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口口声声喊‘外公’‘舅舅’,却跑去表妹闺房赖了三天,无耻之极,乃读书人中的败类、伪君子;等中了进士,更变本加厉,居然设计骗外公,强占表妹;更在算计将要落空的时候,将亲娘舅告上公堂。夫子说说,是他本质坏,还是我本质坏?我们该像他一样做个表里不一、伪善的伪君子吗?”

    耿夫子居然接不下去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姚金贵慌乱无措,勉强辩道:“表妹,是外公将你许我,你不承认就算了,为什么要诬陷我?”

    杜鹃则定定地看着他,双目清亮,不带一点仇恨和厌恶,仿佛那清水眼眸无法表现这两种恶质情绪。

    姚金贵心慌之下,又陷入痴迷。

    这也是杜鹃今日换女装的原因。

    既然此案是因姚金贵觊觎她的美貌引起的,她便想起《射雕英雄传》中黄蓉对付欧阳克的法子,利用自己的美貌,扰乱他的心志。

    她问道:“表哥,你可知我为何宁死也不嫁你?”

    姚金贵不由自主地跟着问“为什么?”

    五年前,还是小女孩的她就瞧不上他;五年后,他中了进士,他觉得她应该欢欢喜喜地答应这门亲才对,他还想着等她进门如何安慰宠爱她,以弥补他不能娶她为妻的愧疚呢,谁知还是不愿。

    杜鹃笑容一收,换上肃容,挺直胸膛,猛提高声音清叱道:“因为你品性低劣,身上少了读书人的浩然正气。别说只是中了进士,做个八品县丞,便是有朝一日你侥幸做了宰相,我也不会答应嫁你!因为你不配!连添我的鞋底也不配!!!”
《田缘》正文 第243章 直击要害
    堂上的沈知府、堂下的书生们都发现,那个激昂宣诵少年锐气的杜鹃又回来了。

    即便穿了女装,依然气势不改!

    即便此刻跪着,也仿若居高临下!

    黄元和林春也都轻蔑地看着姚金贵。

    大堂外,任三禾不知何时来了。

    听见这话,眼底爆出锋芒,浑身气势也跟着陡然攀升。

    面对杜鹃鄙视的目光,姚金贵面如死灰,信心被击溃,思绪混乱,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耿夫子大喝道:“大胆黄杜鹃,敢藐视朝廷命官?”

    杜鹃道:“夫子,民女说的是五年前的姚金贵,难道夫子觉得他擅闯我的闺房是品性高洁?他状告亲娘舅是大孝?”

    耿夫子哪敢点头,若是这样,他多年名声将毁于一旦。

    然他也不想就这样放过杜鹃,因此沉声道:“那你也不该用当朝宰辅打比方。这便是藐视朝廷命官!”

    他巧妙地将杜鹃针对的对象换成泛指的官员。

    杜鹃却问道:“历史上不是也有许多奸佞官员吗?像姚金贵这样狡诈阴险的人,若是不能清除,一朝得志,爬上高位也不是不可能的。夫子之前不也被他的表象蒙蔽了么?”

    耿夫子再次陷入两难境地:是点头呢,还是摇头呢?

    若是摇头,那就说明他明知姚金贵品性不堪,还要来帮他,他往后也别想在书院立足了;若点头承认自己被蒙蔽,这胸腹一口闷气堵得实在难受。

    姚金贵固然惊恐,杨玉荣见黄家姐弟将侄女婿逼得这样,勃然大怒,当即出面,历数黄元不孝不义罪名,请大老爷治罪;黄招弟也向黄老爹和黄老实苦求,堂上乱糟糟的一片。耿夫子趁机收声隐退,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衙役高声通报“御史大人到——”

    赵御史终于来了!

    他这时来,就等于钦差降临。

    沈知府急忙整理官帽袍服。亲下堂迎接。

    耿夫子和众书生也都束手恭迎。

    赵御史迈着四方步,官威凛凛,一派肃然,走上堂来。

    沈知府引他步入桌案后,殷切地请他在自己之前坐的位置上坐了,他另使人搬了一张椅子来,放在左边,自己坐了。

    赵御史也不谦让,直接就坐下了。

    坐下后,略端正身姿。才抬眼往堂下一扫,当看见女装的杜鹃时,猛然一震,接着便瞪大了眼睛。

    杜鹃并不以为意,今天看见她的人都是这副表情。因此对他甜甜一笑,高声道:“民女黄杜鹃拜见御史大人!”

    她听林春说了昨天的事,想着赵御史就算不帮黄家,也不应该偏帮姚金贵,所以心里淡定的很,甚至还带了点小小的期盼和雀跃。

    黄元先低声对爹和爷爷嘱咐了一句,也带着他们拜见。

    赵御史恍然不觉。只顾盯着杜鹃出神。

    好半响,他方才恢复正常,见众人都伏在地上,遂挥手道:“不必多礼!”一面朝何师爷伸出手,“将笔录拿来给本官瞧瞧!”

    何师爷急忙捧着卷宗恭送过去。

    赵御史便垂下眼睑,用心翻阅起之前的记录来。

    此时堂内四五十人。堂外也挤了许多人观看,然里里外外却一片寂静,连咳嗽也没有一声。

    等看完,他眼皮一掀,仿若被乌云遮住的太阳破云而出。眸光乍现,直射下方,“这本是一件家务事。争持两方,一个是黄家的女儿和外孙,一个是黄家儿子和孙子孙女。究竟黄家愿不愿将黄杜鹃许给姚金贵,由黄家长辈自行拿主意,官府不予插手,因此驳回!”

    一言既出,满堂震惊。

    黄元和杜鹃相视一笑。

    林春也松了口气,一面朝杜鹃看过去,丢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姚金贵顿时急了,又不敢贸然开口。

    沈知府一面觉得轻松,一面又觉得很尴尬,合着他之前都是白忙活了?

    耿夫子则极不舒服,轻声提醒道:“御史大人,此案现在是审理黄老实和黄元父子忤逆,他们也反告黄招弟和姚金贵母子不孝。”

    声音虽轻,却刚刚好让满堂人都听见了。

    姚金贵大喜,这才镇定下来。

    赵御史对耿夫子招招手,示意他近前。

    耿夫子纳闷地起身上前,赵御史待他靠近了,盯着他眼睛低声道:“耿昌辉,你可知当年初创青山书院时,周夫子曾在永平帝面前立下规矩:言明书院师生不得‘妄议’朝政、摇撼朝廷?后来这一规定被大靖所有的书院纳入章程,沿用至今。也因此缘故,上次黄元一案虽是个误会,本官与巡抚大人却不敢掉以轻心,才精心安排了那次堂审。今日,你不但插手当地官员审案,还为一个品行低劣的小官儿说话,你是读书读得塞了心智,还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耿家势大到不畏皇权?只怕有了事,便是宫里的耿贵妃也保不了你!”

    耿夫子听后气急攻心,血气上涌,头脸涨红。

    可是,他却一字回不得。

    因为,本就是他逾越了。

    再者,他可以不把沈知府看在眼里,却不敢对赵御史有一丝不敬;赵家,也不是他能招惹的。

    赵御史警告了耿夫子一番,并没有落井下石,接着道:“好在你涉入不深,本官不予追究。你切莫再糊涂了。”

    耿夫子躬身一礼,退回原座,眼观鼻、鼻观心,再不发一言。

    堂下众人只见他们低声私语,都不知其中关窍,还以为商议案情呢。唯有沈知府听见了赵御史的话,大热天的,浑身汗如雨下。

    赵御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对他的懦弱无能十分鄙视。前次黄元一案也是弄得稀里糊涂,既无明确罪证又没有上官手令,就因为怕得罪昝巡抚,就轻信人言,把人关了起来。

    这样的人,也配当知府?

    大靖到底还有多少这样昏庸的官员?

    当下也不问他。继续审理。

    因问姚金贵道:“姚县丞,本官已经判令你和黄杜鹃的亲事由黄石人自行决定,你还不肯撤去诉状,还要告大舅舅和表弟吗?”

    姚金贵心乱如麻。也未深想,依然还像上次一样回道:“禀大人,非是下官不肯撤去诉状,乃是大舅舅和表弟不肯承认这门亲事,一定要忤逆外公,下官娘亲这才告的。下官真真无奈的很。”

    他还是咬死黄元和黄老实忤逆,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赵御史却不理他,转而又喝问黄老爹道:“黄石人,你都听见了,你外孙不肯撤状。一定要告你大儿子和孙子忤逆,你还愿将孙女许给他吗?”

    黄老爹恨极,嘶声喊道:“不愿!老汉就算把孙女掐死了,也不许给这个小畜生!他敢告我儿子孙子,我也要告他!青天大老爷。我要告他——我要告姚金贵和黄招弟忤逆!”

    他一声声地嘶喊,老泪纵横。

    案子审到现在,他总算相信了姚金贵要害大儿子和孙子的歹毒心肠;更明白了一件事:要是姚金贵不撤了状子,他儿子和孙子还会继续倒霉受审,连他反口也没人肯听。

    上次他就说这是他家事,他要自己做主,可是那个官儿不理他;今天这个官儿亲口说这是黄家家事。要他自己拿主意,外孙却不肯撤状子,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人家气得浑身哆嗦,跪也跪不稳,匍匐在地。

    黄元和黄老实杜鹃急忙靠近扶持,连连为他顺气。

    黄老实转头对吓呆的黄招弟骂道:“爹要是气倒了。我就不认你!大姐你往后别想回娘家。”又转向姚金贵,“还有你,小畜生……”

    姚金贵哪还听见他骂,自赵御史向黄老爹问出那句话,他就浑身冰冷;再一听黄老爹说告他。更是魂不附体。

    “大人,下官愿意撤状!下官这就撤状,一切听从外公安排。”他一面喊,一面叩头不止,又转向黄老爹,“求外公别生气,都是孙儿不对。”

    同样是告,他告黄老实父子,是打着外公的名义出头;黄元告他们母子,则是打着黄老实的名义出头;但黄老爹若要亲自出头告,分量与之前完全不同,那后果不是他能承担的。

    赵御史于纷乱中直击此案要害,立即就清明起来。

    沈知府和耿夫子都看呆了,满心苦涩。

    众书生们也都敬佩地看着赵御史,就听他重喝道:“来人,请大夫来,为黄石人当堂诊治。”

    立即就有一个衙役跑了出去。

    接着,赵御史吩咐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堂下,给黄老爹靠着。

    黄元和杜鹃急忙磕头重谢,姚金贵也不住感谢。

    杜鹃又被获准去一旁照顾爷爷。

    黄招弟也要去,却被黄老爹瞪走了,只得躲到一旁哭泣,惶惶不安。

    待堂上安定下来,赵御史才继续审案。

    他正容道:“官府乃是为民做主、伸张正义的地方,若是百姓都将家长里短的家务事告来官府,当官的如何忙得过来?这公堂还不成集市了!”

    众人都觉他说得有理,都心有戚戚。

    就在大家以为这案子就这么算了的时候,忽听堂上“啪”一声惊响,赵御史重重击下惊堂木,厉声道:“然,若有人将家事告上了公堂,就算‘清官难断家务事’,为官者也要谨慎处置,以防刁民藐视官!”

    众人听楞楞的,不知他要干什么。

    ***

    今天有事,只能定时发布了。
《田缘》正文 第244章 律法人情
    就见赵御史将目光射向姚金贵,一字一句道:“寻常百姓因联姻起了纠葛,来此申诉尚情有可原。尔身为朝廷官员,这桩亲事本就是尔外公做主,大舅舅既不肯应承,就该还请外公出面,他父子如何解决,自会协商;尔竟敢为了这事撺掇你母将亲兄弟和侄儿告上公堂,强逼威胁之意昭然若揭,且糊弄淳朴长辈,罪不可赦!着——革去山阳县县丞之职!”

    姚金贵听后当时呆住。

    稍顿了下,便高呼“冤枉”,说他告状是无奈,现在已经撤状了。

    黄招弟见了,也跟着哭喊。

    赵御史喝道:“再敢喧哗,掌嘴!”

    众衙役猛捣杀威棒,齐齐呼号,姚金贵和黄招弟顿时不敢吭声,无声流泪。

    赵御史这才指着姚金贵厉声道:“不提此事,本官还不生气;提起此事,本官恨不能加重判你!前次黄石人当场应承亲事,你怎不说撤状?沈知府问你,你巧言推脱,不说自己不肯撤,反指控大舅舅和表弟不肯答应亲事,引诱他们堕入你算计之中,当众忤逆长辈。你大舅舅就算有千般不是,也该由他父亲黄石人来惩处,要告忤逆也该由他来告;岂能由你一个晚辈,假借外公名头,利用沈知府,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间?再有,刚才本官已经宣告此乃黄家家事,由黄石人自行处置,再次问你可要撤状。你恶性不改,故技重施,还想以此法糊弄本官,真正可恶之极!!”

    他想是真的很愤怒,随着“可恶”二字蹦出,右手猛拍桌案,惊得堂上堂下所有人浑身一哆嗦。

    姚金贵仿佛被扒光了衣裳,瘫坐在地。

    他知道这一辈子算完了。

    黄招弟见儿子这副形象,心如刀割。

    她呼天抢地哭喊道:“大老爷只怪我儿子。那黄杜鹃呢?明明五年前我爹将她许给了金贵,她不听我爹的话,挑拨老实大弟了,否则扰乱公堂,罪责不小。

    然黄小宝正激动呢,失声抽噎,根本控制不住。

    赵御史却没有怪他扰乱公堂,也没有打断他的哭闹,而是定定地看着他,静静地听着。

    等他稍平静了些,才沉声道:“黄小宝,当年之事本官已尽知。你年幼无知,虽犯大错,幸未酿成恶果;长大后又知错能改,手足情深,很好!令妹之事,本官自有公断。你且退后听着。”

    黄小宝叩谢遵命,屏息凝听。

    赵御史端正身姿,肃然道:“黄杜鹃当年行为,依然属黄家家事。‘民不举,官不究’,只要其祖父黄石人不告,官府便不予追究。”说着将目光转向黄老爹,“就算黄石人上衙门告她,若是由本官审理此案,也判她无罪!”

    堂上众人听发愣,连杜鹃也愣住了。

    “当年黄杜鹃年仅九岁,除犯下谋逆杀亲的罪行,不然纵有差错,也该由其父母长辈严加管教,官府不能定罪。”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猛提高声音道,“然黄杜鹃当众宣布不认祖父母,乃大不孝之举,绝不可纵容!”

    众人原本放下心来,此时又被他高高吊起。

    “因她自知违背祖父母心意乃大不孝,遂自请驱逐离家,时有泉水村里正、黄家族老和其祖父母父母兄弟姊妹等在场为证。黄杜鹃,自那时起,便不再是黄家女儿!这便等同黄家对她惩处!本官若判,也以此为据!”

    话音一落,满堂皆惊。

    忽然,黄老实惊惶四顾,喊道:“杜鹃是我闺女!我三个闺女都不能少啊大老爷!我认杜鹃闺女,我媳妇也认杜鹃,我们不赶她……”

    他吓坏了,以为赵御史要杜鹃离开黄家。

    赵御史轻拍惊堂木,放缓声音道:“黄老实,这虽是本官的判决,但你夫妻若依然收留黄杜鹃,黄杜鹃也自愿留在黄家,就是黄家家事,旁人无权置喙。就是不能插嘴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黄老实听完茫然,黄元急忙低声向他解释。

    杜鹃听后如在梦中。

    这就是说,一切还跟以前一样,但她当年的行为得到了官方认可?

    可以这样判吗?

    正想着,就听赵御史又严厉喝问道:“黄招弟,姚金贵,你母子可是觉得不服?”

    杜鹃忙朝那二人看去。

    那两人虽不敢吭声,确实一副不服的模样。

    赵御史冷笑道:“本官说过,这是本官的判决。若是换一位官员审理此事,也许会将黄杜鹃判予姚金贵为妻,以维护黄家亲长尊严,彰显孝道。本官却不会这么做!”

    姚金贵猛然抬头,看着他的目光隐含怨愤。

    黄招弟捂住嘴无声哭泣。

    母子俩都觉得这赵御史存心刁难他们。

    沈知府等人也都觉得奇怪,又不信赵御史会徇私,因此都静静地望着他,等他说出判决的理由。

    果然,赵御史用庄严沉肃的语气解释道:“本官断案,从不拘泥于常情!黄杜鹃自小孝敬爹娘和祖父母,并非顽劣恶质之人;然以她九岁稚龄,居然宁可不认祖父母,也不愿答应姚金贵的亲事,可见其决心!若是强将她判给姚金贵,此事必会以悲剧收场,后果难测,所以本官才这么判。若是黄家不肯驱逐她,本官也会判她常伴青灯古佛,就是不会将她判给姚金贵!”

    说到这,他看向姚金贵,不无讽刺地说道:“本官以为:黄杜鹃是宁可沦为孤女,漂泊在外,或者伴随青灯古佛一生,也不愿嫁给你的!”

    姚金贵仿若挨了个耳光,羞惭万分、无地自容。
《田缘》正文 第245章 父债子偿
    然这话正打在杜鹃心坎上。

    她鼻子一酸,眼眶一热,泪水就涌了出来。

    她真是没有想到,这世上除了姚金贵、沈知府、昝巡抚这些或自私或懦弱无能或明哲保身的官儿,还有赵御史这样的官员,肯在律法之外遵循人情常理,为当事人切身考虑,比她名义上的祖父母还要体贴。

    她含泪对赵御史笑着,满眼都是欣赏和钦佩。

    赵御史却瞟了强忍话语的耿夫子一眼,又将目光转向黄老爹,再次提高声音严厉道:“我等芸芸众生,娶妻生子,乃是为了绵延传承后代,兴旺家业。律法条规虽赋予亲长不可违逆之尊严,然为人父母者,也当谨记‘父慈子孝’,不可任意妄为,否则就是败家不是兴家!别说尔等寻常百姓,便是皇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尚不敢滥杀无辜,否则就会败国!”

    堂上读书人均一震,都进一步体会了他的用意。

    “本官知道有些人会对本官今日处置不服,本官却无愧于心。你们只管将此案传扬开去,或令御史上书弹劾本官,本官等着!但,本官还是要再补一句:黄杜鹃,已经不是黄家女,除非她自己点头,黄家长辈不得强逼其应允亲事;之前黄石人接下姚家的聘书,也不算数!”

    他这番话更铿锵坚定,仿佛他今天不是来审理这桩民事纠纷的,而是特地来为杜鹃撑腰的,沈知府等人都为这少见的判决震惊。

    大堂门口的任三禾听后眼神微眯,闪在人后仔细看他。

    杜鹃更是心情激荡,觉得幸福来的太突然了。

    赵御史处置完杜鹃,又将目光转向黄元。

    “黄元,你身为秀才,当堂顶撞爷爷,实乃大逆不道。念在你此举没有私心,是为了爹娘和姐姐着想。且姚金贵歹意明显,本官不予重惩,今革去你秀才功名,罚你来年再考。你可服气?”

    黄元叩头道:“学生遵命!”

    杜鹃猛然大喊:“民女不福气!”

    她有一种从云端跌下来的感觉。刚才还飘飘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转眼就听见这坏消息,如何能承受?

    果然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赵御史在这等着呢。

    黄老爹听说革去孙子功名,也慌了,也道:“老汉也不服!我孙子怎么了?都是金贵不好,怎么怪我孙子呢!”

    关键时刻,亲疏之别立显。

    黄老实见家人都慌了,也跟着嚷“冤枉”。

    林春也愣住了,没想到赵御史不惩杜鹃罚黄元。

    赵御史却犀利地扫了黄家诸人一眼。严厉地质问道:“有何不服?从律法论,黄元违逆祖父,该当受到严惩;从私情论,黄石人你一意孤行,硬替孙女定下亲事。才造成子女互告的局面,后又出尔反尔,正是祸乱根源。然你身为黄元祖父,黄老实又是黄元之父,本官不能惩治你父子二人,只能惩罚你孙儿孙女,以维护你们身为亲长的尊严。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黄老爹傻眼了。他怎会想要这个结果!

    如果说不想要,谁让他闹的?

    多少年了,老汉头一回感到彻骨的悔恨。

    这官老爷没说错,闹起来真是败家呀!

    赵御史度其神情,再次道:“若不是,那正好。希望你以此为戒,以后切莫再任意妄为,行事前多为儿孙考虑,以免将祸患报应到儿孙身上,伤的是黄家的根本。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黄老爹终于呵呵痛哭起来。

    杜鹃也无话可说了。

    父债子偿,赵御史断案法理人情兼顾,叫人无话可回。

    见黄元也受到惩处,姚金贵心里的怨愤也消了好些。

    可是,有人还不满足,就是杨玉荣。

    他见黄元只是除了功名,明年还可再考;而姚金贵的官儿却丢了,又有了这一笔官司记在履历中,将来还不知能不能起复任用,这等于杨家的靠山没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黄元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因此一口气出不来。

    他刚才看了半天赵御史审案,觉得他嫉恶如仇,想着若是将黄元的所为所行揭发出来,肯定能引得御史大人大怒,然后加重惩处黄元。

    于是他便怂恿陈夫人,二人一块上前跪下,痛心告道:“大人,黄元不但忤逆祖父,还忘恩负义。”

    黄元听了,猛转脸逼视他。

    杨陈二人却根本不看他。

    赵御史沉声问道:“哦?黄元是如何忘恩负义的?”

    杨玉荣便叩头回道:“当年小人将他从狼嘴里救下来,又养大他、送他来书院读书,就跟亲儿子一样待他,这本不算什么。就是前儿他惹了官司,小人不能眼睁睁搭上杨家老小,才说出他不是亲生的真相。后来他与杨家断绝关系,又与陈家外甥女退亲,也是我们不得已。谁知他就记恨了。那天在元梦斋,不知他跟陈家外甥女说了什么,逼得她跳水自杀……”

    他一路说,陈夫人一路哭,不住用帕子擦眼泪。

    堂上众人见黄家和姚金贵之间的纠葛刚解决,杨家又出头了,都嗡嗡议论起来。昝虚极和沈望等人看着杨玉荣一脸愤怒,姚金贵则面呈得意之色。

    杜鹃见黄元脸色铁青,忙悄悄碰了下他,示意他不可动怒。等杨玉荣一说完,她立即道:“大人,民女有话要问杨大爷。”

    赵御史眼神一闪,道:“你且问来。”

    杜鹃便转向杨玉荣,含笑道:“杨大爷,我们家是山里人,没大见过世面。有些事要是做的不对,请杨大爷今天当着御史大人的面说出来,我们也好知道错在哪,也好跟杨大爷赔罪。”

    杨玉荣冷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她这客套话。

    杜鹃便问道:“听杨大爷的意思,之前当着沈知府的面算我弟弟的抚养费,不是要赔偿?到底我们小家子气了一些,一听这话就赶紧掏银子。三千两呢,我家为这还借了钱呢。等于倾家荡产还背负巨债了!还有退亲,当时沈知府都听见的……”

    她还没说完,杨玉荣便打断她的话,气急败坏道:“黄元怨恨我们不怪。那青黛待他可是一往情深,怎么忍心惹她伤心?”

    沈知府再无能,那也是知府。

    之前的事,不但是他亲自审理,还有昝虚极和沈望在场,怎么辩,杨玉荣都讨不了好,因此不愿跟杜鹃对质。

    杜鹃问道:“我弟弟怎么惹陈姑娘伤心了?”

    杨玉荣愤怒道:“青黛对他痴心一片,他不惹她伤心她会跳水自杀?”

    杜鹃无辜道:“陈姑娘想不开,我弟弟也没法子呀!”

    陈夫人尖声道:“明明就是黄元无情无义!”

    杜鹃困惑地问道:“要怎么才算有情义?你们长辈要退亲。他不答应就是忤逆,就是拖累陈杨两家,就是忘恩负义;等退了亲,要是再招惹陈姑娘,就是勾引良家姑娘。更要不得。两位长辈要他怎么办?”

    陈夫人气坏了,大声道:“他就应该再上门提亲!”

    杜鹃提醒道:“陈夫人,黄元已经不是杨家儿子了,是黄家的儿子。而我黄家是山里庄户人家,家里穷的很,比不上陈家富贵。他上门提亲人家会说他贪图陈家的富贵钱财?”

    陈夫人傲然道:“我闺女喜欢,我不在乎!”

    杜鹃又提醒道:“那这桩官司呢?之前。你们不就是因为他惹了官司才害怕被连累吗?这个官司罪名也不小,忤逆呢!没判决之前,他要是赖着陈姑娘,不是还要连累陈家?人家不更要说他忘恩负义,说他故意攀着杨家不放……”

    杨玉荣发现他和陈夫人被杜鹃牵着走,生气又愤怒。忙又将话题引回到陈青黛投水自杀上面,企图引起赵御史注意。

    谁知这样一来更不得了,杜鹃便将黄元那天和陈青黛的对答说了一遍,为难地对赵御史道:“大人,我弟弟可难了。生恩和养恩难以兼顾。要不还把我弟弟还给杨家吧,哪怕终身为奴,也要偿还这救命恩情。”

    说完,用手轻捣黄元。

    黄元根本不用她提醒,一直听着,这时悲愤出声。

    他朝上重重叩首,祈求赵御史判他一死,“全当当年被狼咬死了,还省得亲爹娘操心劳神;如今认了回来,先是倾家荡产替学生赎身,接着又遭受诸般痛苦和责难。还不如养一头猪呢,猪养大了,还能杀两百斤肉;学生却罪孽深重,一天孝心未尽,只给亲长带去孽债!”

    黄元的同窗见杨玉荣二人将他逼得求死,都大怒,纷纷出言,数说黄元为杨家出的力,以及陈家的蛮不讲理。

    杜鹃见黄元动了真气,忙低声劝慰。

    赵御史既然要来管这桩案子,怎会不知其中内情?

    他嗔目对陈夫人大喝道:“岂——有此理!你陈家的姑娘难道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的?不许人归乡孝敬亲长,你是怎么教的女儿?”

    杨玉荣见事不好,惶恐请罪,说都是误会。

    他正说着,就听见外面鼓响,忙住口不言。

    大堂上也静了下来。

    沈知府见一波未平,外面又来了告状的,心惊担颤。

    才一会工夫,年捕头小跑进来,来到沈知府身边,低声对他说了一番话。

    沈知府急忙起身,垂首站在赵御史身边,也低声对他说了一番话,一面把眼光朝姚金贵和杨玉荣溜个不停。

    赵御史听完,大喝道:“传他进来!”

    声音充满怒气。

    姚金贵不知为何,隐隐觉得不妙。

    黄元则紧闭嘴唇,眸中透出昂扬斗志。

    ***

    亲们,一更是少,但原野这段日子真的很忙,请谅解哦;还有,小男娃和小女娃们,威胁原野是不好滴,你们不知道,原野保持不断更就很吃力了……鞠一把泪……
《田缘》正文 第246章 自作孽,不可活
    杜鹃看时,只见年捕头带了一对夫妇走上堂来,一望而知是庄户人家,朝赵御史跪下磕头。

    姚金贵和杨玉荣明显都认得他们。

    姚金贵显出困惑的神情,杨玉荣则隐露惊慌神色。

    赵御史命杜鹃等人退到一旁,先审问起于姓夫妇来。

    于家夫妇是特来找钦差大人状告杨玉荣的。

    今年四月份,杨玉荣假借购买的名义,变相侵占于家茶山。于家向山阳县衙递交了诉状,然县丞姚金贵却袒护杨家,致使于家丢失茶山,于家老父母不堪打击,活活气死!

    姚金贵自觉处置公正,本来心定的很,然随着赵御史的审问进行,不禁芒刺在背,额上冷汗涔涔。

    他虽然出身寒门,然自小被亲长捧在手心长大,予取予求,人情世故生疏不通;十年寒窗后,也是初次踏上仕途,毫无官场历练经验,当时接了状子,判定这是一桩很平常的买卖地产案件,杨家也付了于家银两,因此断的轻而易举。

    可赵御史是什么人?

    他经验丰富、眼光独到犀利,跟刚才审黄家案子一样,只几句话一问,便将案情疑点剖析出来,杨玉荣借买卖之名霸占于家茶山的手段一览无余,姚金贵当时就惊恐了。

    不等赵御史判决,堂下又跑进一名衙役,呈上一封信给赵御史,说是一位小孩子送来的,指明给钦差大人的证词。

    赵御史展开一看,望向杨玉荣的目光冰冷森然。

    而堂外乱纷纷有人吵嚷,喊陈夫人,说小姐不见了。

    陈夫人听了惊慌万分,也不顾规矩,爬起来就往外跑。

    赵御史则将手中信纸“啪”一声拍在案上,厉声道:“陈青黛已于昨日离家出走!这是她托人送给本官的书信。杨玉荣,你这心性歹毒的刁民。究竟干下了多少昧良心的事?还不从实招来!”

    陈夫人刚爬起来,闻言又“扑通”一声跌倒。

    原来,陈青黛自觉与黄元复合无望,心碎神伤。且又无意中发现其母与姨父的奸情,羞怒耻辱,在家无法存身,便谋划带着丫鬟云芳离家出走,从此过逍遥自在无人管的生活。

    她虽任性张扬,却肯听黄元的话。

    说起来,她长了十几岁,受黄元教导比亲娘还多。

    那天在江心岛,黄元临别时对她说的一番话,她听进去了。因此不好怨怪母亲,却不想放过恶毒又无耻的杨玉荣。若不是他,她和黄元也不会被棒打鸳鸯。

    于是,昨天傍晚她走前给赵御史写了一封信,将杨玉荣当年明明看见冯氏产后昏迷在山野。却抱走了她的儿子,以及侵占于家茶山的内幕都揭发了,还说这都是她亲耳听见姨父说的。

    她没有揭发陈夫人和杨玉荣私通的事。这可不是她不敢——她恣意行事惯了,如今又要逃离家的樊笼,没什么不敢做的,不过是记着黄元教导,不能不孝罢了。

    然后。她给了家中一个小小厮十两银子,嘱咐他等明天的时候,悄悄将信送去驿馆,交给御史大人,说这是重要案件的证词,办好了大人还有赏的。

    那孩子先去驿馆。没找到赵御史,这才追来府衙大堂。

    赵御史看了陈青黛的信,正和眼前案子相对应,怎不怒气横生!

    杨玉荣匍匐在地,战战兢兢道:“大人。小人……”

    他不知道陈青黛在信中说了什么,是以无法应答。

    陈夫人虽然没什么大见识,却有些奸猾手段。她见杨玉荣被御史大人诘责,眼看就要事发,正好胡管家夫妇找她来回陈青黛的事,她当时便转头朝堂上爬过去,哭着请御史大人做主。

    她道,胡管家照管家宅不严,小姐在眼皮底下离家,竟一夜不曾发现;且胡管家的女儿云芳正是贴身伺候陈青黛的丫鬟,知道主子要离家出走,居然不回报,而是跟着走了;再有送信的小厮也是胡管家的小孙子,可见这事胡管家都是知道的,这刁奴安心弄开她唯一的女儿,好摆弄她。

    胡管家的媳妇就是跟陈夫人的胡妈妈。

    她正因为女儿云芳未尽到下人伺候的本分而惶然,又暗怪陈青黛任性妄为,带累自己女儿,还害怕陈夫人迁怒,果然陈夫人就迁怒了,将他们夫妻告官了。

    胡妈妈又怕又慌,知道此事不能善了,横竖都是倒霉,不如拼一拼,陈家越乱,他们逃脱的机会越大。因此嚎哭连天,竹筒倒豆子般,竟将陈青黛那天发现了夫人和姨老爷的私情的事当堂说了,证明陈青黛离家出走跟他们无关。

    一时间满堂哗然,众人都鄙夷地看着陈夫人和杨玉荣。

    陈夫人一个不慎,忘记了胡妈妈掌握着自己的隐私,逼得她急了,当堂翻脸,正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她当然不肯认下这事,痛骂胡妈妈诬蔑主子。

    胡妈妈既然说了,就没了回头路,自然要将此事落实,因此提供了许多证据,越说越详细。

    陈夫人抵死不认,主仆二人当堂对质起来。

    杨玉荣仿若大难临头,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他知道,狡辩是没有用的了,今日他再逃不了了。

    黄元听说陈青黛离家出走,不禁一怔;再听说陈夫人居然和杨玉荣私通,顿时愤怒不已,同时为陈青黛担心:她自小任性骄傲惯了的,受此屈辱和打击,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他虽不喜这个表妹,却还是有些兄妹情分的。之前有陈夫人,他可以不理会;如今陈夫人做出这等事,陈青黛是不可能回来的了,独自带个丫鬟流落在外,他怎能不担心!

    黄老爹却连喊“报应”,痛快不已。

    他听说杨玉荣当年看见大儿媳昏迷在山上,还抱走了孙子,气得发狂,如今看见他倒霉,自然称心如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捕头又进来回禀:山阳县主簿严风求见。

    因于家在山阳县衙将姚金贵告了,县尊听说于家夫妇已经来到府城找钦差大人告状,想要翻案,不敢自专,便命严主簿将此案移送过来一并审理,连相关人证物证和案卷卷宗都带来了。

    姚金贵听后,面如死灰。

    除严风外,杨玉荣弟弟杨玉华也来了,申明姚金贵德行败坏,出尔反尔,要退亲。

    他早来了,本是要为女儿争取正妻位置的,见情势急转直下,忙改口,借口姚金贵骗婚,趁势要求退亲。

    赵御史见越扯越龌龊肮脏,恼怒万分,因案情已明,人证物证俱全,遂以雷霆手段判决:

    杨玉荣心肠歹毒,强占人子;贿赂山阳县丞姚金贵侵占于家地产,致使于家老两口气急身亡;又与妻妹私通,德行败坏,流配海外荒岛,永不得返回!

    山阳县丞姚金贵,断案不明,致使于家二老气急身亡;且先收受杨家财物,后与杨家女定亲,难脱袒护嫌疑,流配海外荒岛,无赦不得遣返!

    判决完,堂上众人噤若寒蝉。

    黄招弟惨叫一声晕倒。

    姚金贵急忙扶住,悲呼“娘”,一面痛恨地看向杨玉荣。

    黄招弟不过就是急怒攻心,很快便醒转来。

    与姚金贵恨杨玉荣不同,她却只怪杜鹃。

    眼看到手的荣华富贵化为乌有,儿子前程尽毁,她万般心意难平,目光直直地望向杜鹃,咬牙切齿道:“都是你这个祸害精!要不是你,金贵不能这样下场……”

    赵御史勃然大怒,戟指厉声喝道:“无知又自私的蠢妇!这时候尚不知悔过,还要将过错怪到他人头上!之前你母子欺骗不孝亲长,都是你纵容的结果;也是你出头告娘家兄弟和侄儿的,本官革去他县丞之职,乃是念在你是他亲娘份上,让他替你担罪而已。现姚金贵数罪并发,光断错了案这一条,就够他流放了。因此,本官判你忤逆之罪,随同儿子一道流放海外!”

    黄招弟听后并没有多大反应,神色木然。

    倒是姚金贵,想起娘亲对自己自幼呵护、无事不从,流泪不止,叩头请求赵御史,要替娘担罪。

    赵御史冷笑道:“你担得起吗?若是再加,你就要被判斩刑。你可想清楚了?”

    姚金贵目瞪口呆。

    他还不想死,觉得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黄家人在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都没有吭声。

    黄元则望着神情肃然的严主簿,心中警醒万分。

    这本是他的借刀杀人之计,不过就是轻轻推动了一下,这人居然抓住机会,将此案理得清清楚楚,令姚金贵再无翻身机会。

    仕途之险恶,由此可见一斑!

    黄招弟和姚金贵获罪,他没出声,却趋前跪下为杨玉荣求情,“律法森严,杨大爷侵产一案,学生无权也无法干涉。然当年杨大爷救了学生性命,学生感激不尽;虽然他有意偷走学生,却是为了带回家收为养子,并无恶意,因此,学生恳请大人将他‘霸占人子’一条罪行去除。”

    杜鹃见耿夫子一直盯着他们,忙也跟着求情道:“我黄家也感激杨大爷对弟弟的救命之恩,不计较他一时的私心。大人就免了杨大爷这条罪吧!别的我们也不敢求。明知道求也没用,还去求,那是虚伪和装模作样!”

    耿夫子觉得她这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田缘》正文 第247章 我想家了
    他之前就对黄元和杜鹃印象不好,今见黄招弟母子获罪,而黄元一声不吭,并不为姑母表哥辩诉求情,面上也没有伤心不忍之色,认定他们乃薄情寡义之辈,自己没有看错他们。

    黄元却有自己的想法。

    无论是陈青黛,还是严风和杨玉华,都是他一手谋划策动,用来对付姚金贵和杨玉荣的。姚金贵倒霉,他求之不得,怎会为他们求情!何况黄招弟这个姑母看似无害,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娘家人,只为她自己儿子考虑,半点不顾念养育亲情,也令他心冷。

    可是杨玉荣对他有救命之恩,却不能不顾。

    所以,他便酌情度势,选中“霸占人子”一条求情。

    杜鹃一看耿夫子鄙视的表情,便明白他心中所想,对这类读书人的虚伪很是不耻,所以啰哩啰嗦地解释一通,借以讽刺他装模作样、做表面文章。

    耿夫子听后气闷,又不能说什么,只好白受着。

    黄元为杨玉荣求情,赵御史却未更改判决。

    之前量刑时,他就已经考虑杨对黄元的救命之恩。但杨玉荣也是数罪并罚:侵占于家茶山虽可赔偿,不至流放,却因此导致于家老两口丧失性命,无可挽回,此其一;其二是与妻妹通*奸,不能按普通*奸*情判徒刑一年半,而要按“亲属相奸”来判处。这就重了。若杨玉荣与陈夫人属同宗叔嫂或者翁媳,定判死刑;但他们比同宗亲戚远了些,因此才判流放荒岛。

    听了赵御史分析,黄元无话可说,只得作罢。

    接着,赵御史又对陈夫人、胡管家等一一判决。

    陈夫人流放黑莽原两年,胡管家……

    先前情形突变,杨玉荣等人措手不及,被击懵了;如今判决已下。切身感受到大难临头,一个个便惊惶起来。

    杨玉荣如丧考妣;陈夫人哭天抢地;姚金贵惶然四顾;黄招弟木然无语……

    不管如何表现,都晚了。

    随着赵御史一声令下,众衙役如狼似虎扑上来。押着他们便往外走。

    姚金贵被扒去官服,楞楞地和黄元隔空相望。

    黄元并不躲闪,也定定地回望他。

    那副了然自得的神情,明白地告诉姚金贵:他赢了!这个结果背后有他的推动。上次堂审他不肯撤状,决绝下手,那时他就发誓不会放过他。

    姚金贵心沉,转而再看杜鹃。

    杜鹃一脸坦然无谓,没有半点不忍。

    对于咎由自取的人,她从不会纠结难受。

    前世是这样,今生依然是这样。

    姚金贵茫然悔恨:若是没有和黄家闹翻。这表弟表妹会不会成为他的朋友,从此互为倚靠、共创前程?

    没有如果!

    黄老爹见女儿和外孙落到这个地步,万般怨愤也化为不忍,挪动脚步想要上前,却被黄元拉住了。

    他低声道:“爷爷这会子过去。还想劝大姑悔改?她不会承情的。爷爷没听见她之前说的话?”

    黄老爹便收住脚。

    一桩家事闹到这个结果,他心惊、心惧、心伤,再不敢随意说话行动。他对外面的事和律法都不懂,生恐又惹来灾祸,因此虚弱地靠着大儿子和孙子,无力再出头。

    一干人被押走后,林春看着黄元。神情有些钦佩,还有些别的意味,很复杂。这次出山,他亲眼见识到了杀人不见血的招数,不用亲自动手。他觉得,自己要学的还很多。

    转脸面对杜鹃。便笑了,轻声道:“走吧。没事了。”

    杜鹃点点头,和黄元一边一个,扶起爷爷要走。

    黄老实却叫道:“怎么没事?元儿没了功名怎么办?”

    他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这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黄老爹听了身子一抖。低首垂眸,不敢看孙子。

    黄元的同窗这时都围了过来,闻言都劝黄老实,都说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是最好的结果了;又说黄元是要考举人的人,再考一次秀才也是极容易的。

    黄元先安抚住老爹,然后招呼家人重新给赵御史磕头。

    赵御史微微颔首,又训导他们祖孙父子几句,命他们往后要好生过日子,才挥手命退堂。待黄家人下堂后,他一直盯着杜鹃背影出神。大堂外,任三禾早已离开。

    杜鹃他们出去后,林大猛和冯长顺等人围上来,打听得判决结果,一番唏嘘后,果然觉得庆幸不已——黄元这下终于能回家了!

    当下,黄元同沈望他们告辞,回到福祥客栈。

    就见黄鹂掐着小腰站在他们住的院子月洞门前,风风火火地指挥客栈的小二们流水般地往里送菜:“快点!我哥他们就要回来了。”

    掌柜的站在小女娃身边跳脚嚷道:“黄姑娘,你把菜都弄这来了,客人怎办?都晌午了,客人要用饭了,你要去厨房帮忙了。”

    黄鹂仰头,气势十足地对他道:“掌柜的,我们是教厨子的师傅,不是你的大厨。教了就要练习。我要是帮他们做,他们不得练习,永远也别想练好煮饭手艺。还有啊,先前说好的,你给我们包吃包住。我哥我姐打官司多费脑子,我不得准备一桌菜给他们吃?又不是天天这样,你就心疼成这模样,好小气!”

    她在客栈混了这些日子,算是瞧出来了:这生意里面门道大的很呢!她们姊妹帮客栈训练大厨,掌柜的给的那点报酬,根本不算什么,因此小女娃觉得很吃亏。

    掌柜的发现这小丫头“嘴一张,手一双”,忒厉害,不敢太得罪她,生恐她不尽心教厨子手艺,因此赔笑道:“黄姑娘,我就是来催一声。你给哥哥姐姐准备饭菜应该的。”

    说完,对着小二们挥手道:“上快点,快点!”

    一转身,发现黄元等人回来了。急忙颠颠地跑过去迎道:“嗳哟!黄秀才回来了?官司怎样?”

    待黄元含笑点头,他立即拍手叫道:“赢了!这可是大喜事呀!我和黄姑娘准备了一桌菜,就等你们回来庆贺呢。老爹都饿了吧,赶紧进去吃!”

    黄鹂听了喜上眉梢。顾不得和掌柜的抢功,拉着杜鹃黄元问长问短,一面招呼外公爷爷进去吃饭,还点数了一遍她特意做的好菜。

    杜鹃见掌柜的强装笑脸,瞅了小妹子一眼,抿嘴忍笑。

    当下,众人来到黄老实和冯氏屋子,堂间果然摆了一桌饭菜,冯氏正在布置碗筷,于是坐下吃饭。

    黄元虽被革去秀才功名。终究算是赢了官司;再者,他又反复跟爷爷和爹娘解释,他还能再考秀才,将来还要考举人、进士呢,这才将亲人士气鼓舞起来。将这顿饭吃的其乐融融。

    然一放碗,他便对杜鹃和爹娘说,要去找陈青黛。

    黄老爹闻言气道:“做什么找她?她自己跑了,有你什么事?那姓杨的不是好东西,你还感谢他,他们倒霉都是报应!你有这份心,还不如去瞧瞧你姑姑和金贵呢。好歹那是你亲姑姑。就算有错,也比外人强。你姑父还不知道这事,要是晓得了,一准要闹。”

    黄老实也道:“元儿,别管她。她那个娘太不是东西了。”

    黄元肃然道:“爷爷,姚金贵有今日。都是自找的。孙儿就不说他和姑姑对咱家做的事了,就说他为官一方,却收杨家好处,随意断案,致使两条人命没了。这难道是小事?青黛虽然任性,却不曾做过坏事。她娘被流放,她一个小女孩子,带着丫鬟流落在外,我怎能不管!”

    杜鹃担心地问:“找到了,你怎么安排她?”

    陈夫人是寡妇,被流放后,陈青黛就没有直系亲人了。若是陈夫人没和杨玉荣私通还好,还能去杨家投靠姨母;出了这件事,杨夫人生气还来不及呢,应该不会收留她。黄元若是收留她,则处境尴尬。

    黄元蹙眉道:“先找到再说。陈家还有族人。若是她不愿回来,好歹知道下落也心安。”

    他明知找到陈青黛只会麻烦,却做不到置之不理。

    都怪陈夫人,若她安好,他便能丢手;如今却不忍。

    正说着,任三禾回来了。

    了解详情后,又询问杜鹃一些事,便定下三天后回山里,因此只给黄元三天找人时间。

    杜鹃忙说她跟客栈签了合同,至少要教他们大厨一个月手艺,如今还剩二十多天呢。

    说完见任三禾面色不好,便赔笑道:“小姨父,我们好容易来府城一趟,之前七事八事的忙,也没心情逛。现在没事了,总要让爹娘见见世面。还有,弟弟要跟我们回去,元梦斋的生意也要安排好。还有,我们既然来了,不如顺便帮大姐办些嫁妆。这一举三得,住宿吃饭都不用花银子,也不算误事。”

    任三禾见她满脸恳求地看着自己,考虑这样全面,还不耽误挣银子,心里一酸,故意板脸道:“玩些日子也不是不行,我就怕你们又惹事,回头又弄一桩官司,咱们就别想回去了……”

    杜鹃嗔怪道:“嗳哟小姨父,你这话说得太不吉利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大猛道:“待那么些天?我可要先回去了。”

    林春道:“大伯伯你先回去,我跟杜鹃他们一块走。”

    林大猛奇道:“你不在书院读书,还回去干什么?”

    林春语塞,眼珠一转,道:“我想家了。昨晚还梦见我爹呢。我想先回去看看,再出来读书。”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便哄然大笑起来。
《田缘》正文 第248章 温馨未来
    林大猛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然面容依旧略显稚气的侄儿,忍笑道:“你有没有想你爹我不晓得,你爹一准在想你。你回家一趟也好,让他看看你。不然他该吃睡不香了。说不定就要跑到府城来看你。”

    林春本想跟杜鹃一块回家,才借口说想家。

    谁知这么一说,脑海里浮现爹娘和兄弟们的身影,才发现好久没听见大头爹的唠叨了,顿时思念之情油然而生——真想起家来了。

    他怀念地说道:“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也好想娘呢!”

    这下,连杜鹃也笑喷了,看着他又有些不忍。

    似黄小宝、林春等人,包括她杜鹃在内,虽然只是庄户人家的孩子,平时胡打海摔惯了的,却又都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长大的,对家的感情远远比大户人家孩子来的强烈。大户人家孩子因为礼法束缚,从出生就被下人包围伺候,与亲人的感情就没那么浓烈。

    林春这个年纪,在她前世正是上中学的时候。

    离家这么远读书,等于住校了。

    她便对他嘱咐道:“这段日子你先把书院摸个大概情况,然后跟我们回去一趟,把这的情形对你爹你娘说清楚,让他们看看你,再出来他们就放心了。”

    林春点点头,拿定了主意。

    杜鹃又说,要趁这机会帮他把被褥衣物鞋袜,连冬天用的都准备好,省得到时候没的用。

    冯氏也急忙点头,道:“这说的对。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帮你把样样事都弄好了,回去见了你娘也好说话。不然她要怪我不当心照应你了。你们平常都好照应我们家的。”

    林大猛听了更放心,拍着林春肩膀道:“这就好了。你就安心在这读书,过些天跟你师傅一块回去。我先走一步回村,告诉大家情况,省得他们着急。黄大娘和雀儿肯定也是着急的。也要跟她们说一声。”

    众人都点头说是。

    黄元见为了林春在这读书,大家这样关切,心里微酸。

    短短半月工夫,他经历人生巨变。心态也大起大落。

    “林春,别这么没出息!我那年来的时候,才九岁呢。你都多大了,还说想家,也不怕人笑话!”

    他想起当年初来府城时候的事,很不是滋味。

    杜鹃忙解释道:“你才来应该也是想家的吧?时间长了才好了。林春也是没出过远门,没离开爹娘过的,刚开始不习惯也正常。以后肯定不会了。他和九儿在山上一猫就是好几天,从不会胆小害怕,想家就是不习惯而已。”

    黄元见她一副包容呵护的口气。感觉十分怪异。

    仿佛,林春才是他的弟弟,或者子侄。

    林春却从小就习惯了杜鹃经常表现出的教导包容口气,因此不以为意,憨笑着。还略带些羞涩,也觉得自己想爹娘太没出息了。

    黄小宝对于林春能去书院读书,十分羡慕。

    黄鹂也很羡慕,抱怨说自己不是男娃,不能上学。

    黄元心中一动,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等我回去了,我又不会种田种地。我就在村里开个私塾,教村里小孩子们读书。‘学无长幼’,小宝哥哥也能去的。黄鹂你更不用急,我在家随时都能教你。”

    杜鹃拍手道:“我正有这个意思。”

    林大猛和任三禾对视一眼,拍桌大笑道:“这可是大好事!黄家侄子,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去。找人把私塾先盖好。你们家地方太小了,在你们家开学堂肯定不行;我们家倒有地方,就怕你在别人家待不习惯,还是另外盖屋子好一些。泉水村别的没有,木头石头多的是。木匠石匠泥瓦匠都不缺,起一间学堂很容易。这又是好事,想必大家都乐意帮忙,盖起来快得很。你教村里的娃儿念书,大家都会交费用。有银子的付银子,没银子的给米粮,一年吃穿用的都不用愁了。你家种地也不用你操心,都有人帮忙。”

    他身为里正,又颇有些见识能力,黄元不过就提了一句,他眨眼间就将诸项事务都安排妥当,为泉水村谋划未来。

    一面说,一面又转脸对黄老爹和黄老实奉承道:“老爹,老实兄弟,瞧瞧大侄子——黄家出人了!从此在咱们村就有名望了!谁比得了?将来再考了举人进士,就更不得了!”

    黄老爹听了浑身十万毛孔齐齐熨帖,舒坦极了。

    这些日子因为官司惹来的一肚子烦闷都不翼而飞,连带对女儿和外孙的担忧也忘了,只知道笑,老脸绽放一朵菊花。

    笑着还不忘朝冯长顺看去,神色十分得意。

    ——黄家终于有人超过冯家了。

    冯长顺知道他心思,凑趣笑道:“亲家你盯我干嘛?元儿好,那也是我外孙,我脸上也有光彩。我才没那么小气呢,因为他是你黄家孙子就不高兴。这孙子不是咱俩的么!”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

    黄老爹觉得亲家这是变相对自己服软,更高兴了。

    黄老实和冯氏更是看着儿子跟看活宝似的。

    杜鹃瞧见他们的神色,故意叹气道:“黄鹂,从此以后呢,咱们家多了个少爷,咱们姊妹三个都要靠边站了。丫头长大了可是人家的人,儿子才是自己的,能撑门户的。你想想爹娘会怎样?有好吃好喝的肯定先紧着他了,好日子没了!”

    这话是当年黄老爹说的。

    黄鹂听了顿时急了,跑到黄老实身边,抱着他胳膊扭着细条条的小身子撅嘴道:“爹,你不许偏心哥哥,还要跟往常一样疼我!”

    黄老实笑得合不拢嘴,说话冒风,“不偏身(心),都疼!”

    冯氏起身收拾碗筷,见此情形呵斥小闺女道:“都这么大了,像什么样子!还不收碗呢,留着晚上你啃碗?”又白了杜鹃一眼,“就你会瞎说!你不欺负你弟弟就算好事了。”

    杜鹃赶紧起身帮忙,一边叫屈:“我有本事欺负他?”

    这个弟弟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她想欺负也难。

    黄小宝幸灾乐祸地说道:“你怎么没本事?要是哪天你和黄鹂把黄元摁在地上揍一顿,我一点都不奇怪。”又朝黄元道,“到时候我给你帮忙。”

    众人听了再次轰然大笑。

    黄元也一直笑。

    面对这温馨的场景,他也骄傲,但更多的是被重视和关注的温暖,所有的努力都有人在乎、喜悦都有人分享、困难都有人分担,这都是以前所不曾体验的。

    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竹篱茅屋、鸡鸣犬吠的农家生活场景,兄弟姊妹和睦相亲,又有朗朗的读书声入耳……

    从遐想中醒来,她母女三个已经将桌子收拾干净了,泡上茶来。

    杜鹃首先端了一杯白水给黄老爹,道:“爷爷,你还在吃药,别喝茶了。小姨父回来的时候,猎了几只水鸟,我待会炖汤,你晚上喝一碗。”

    黄老爹忙点头接过杯子,很好脾气的样子。

    黄鹂给其他人都奉上茶,正喝着,外面来了个官差找林春,说御史大人有请。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

    黄元忙出去询问何事。

    来人很恭敬地回道:“小的也不知。只是奉命来请林小弟去书院,大人和各位夫子都在那等着呢。”

    林春听了虽疑惑,并不慌张,对林大猛等人道:“我去看看。大人定有事要问。”

    杜鹃不放心,示意黄元陪他一块去。

    黄元为难地说,他马上要出去找陈青黛。

    杜鹃这才想起来,连他出去也不放心了。

    最后,还是林大猛陪着林春去了书院。

    这里,黄元才要动身,杜鹃忙说她陪他一块去。

    黄老实冯氏也不放心黄元,黄老实说他也去;黄老爹则把目光投向任三禾——由他陪着黄元去是最妥的,可他却不敢开口劳烦他。

    见此情形,任三禾不悦道:“他以前都是这么过的,你们现在倒不放心了。往后要怎么办?”

    他可不愿像个随从似的护着黄家这个刚认回来的儿子,他只会守着杜鹃;再说,上午那个御史大人的态度很奇怪,让他心头有些不安。

    黄元忙说他有小厮李庆陪着就行了,不用劳驾小姨父;又说一大家子住在客栈里,他还不放心走呢,有小姨父守着,他也能安心出去找人。

    任三禾听了满意地点头,说男子汉就该这样有担当。

    正在这时,昝虚极来了。

    他特地带了许多随从来,说陪黄元一块去找人。

    黄家人顿时感激不尽,杜鹃也忙谢他。

    昝虚极看着她微笑道:“黄姑娘不用客气。我跟黄兄自来亲如兄弟,援手也是应该的。我也常有事情烦他呢。”

    杜鹃听了高兴地笑。

    不管怎样,有一两个至交好友,总是不错的。

    任三禾见昝虚极目光闪闪地望着杜鹃,脸一沉,立即对黄元道:“既然这样,你们赶紧动身吧。再耽搁下去,陈姑娘跑得更远了,更难找了。”

    黄元见他变脸,隐隐猜到缘故,忙起身和爹娘爷爷打了招呼,拉着昝虚极走了。

    等人走后,杜鹃先伺候了爷爷休息,然后才和黄鹂去客栈厨房教厨师手艺,一面准备晚饭。

    傍晚的时候,林大猛和林春回来了。

    林大猛满脸喜气,林春也含笑,一望而知有好事。
《田缘》正文 第249章 小荷初露尖尖角
    林春跑进客栈大厨房,叫:“杜鹃!”

    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杜鹃转过身,见他眉目间漾着清朗的笑容,急忙问道:“怎么样?”

    嘴里问着,心里已经猜到肯定是好消息。

    林春正要说话,杜鹃却又惊慌道:“哎呀等一下,我在炒菜……”复转身看一眼锅里,“好了,可以盛起来了。”

    一面说,一面右手挥动锅铲翻炒,左手接过身边厨师递过来的盘子,三两下将锅里的藕片盛了起来。

    林春见厨房里油烟弥漫、热气蒸腾,杜鹃和黄鹂各自占据一个锅台,一面炒菜一面讲解,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两个中年汉子和掌柜的媳妇围着她们身边,指手画脚、问这问那;另外跑堂的风风火火进出端菜,还不停送上菜单,又催促,说几号房的客人点了什么等等,加上揉面的、切菜的、烧火的……整个厨房人来人往、热烘烘的,当即不高兴了。

    他收了笑容,板脸对掌柜娘子道:“掌柜娘子,她们是教你们厨艺,不是帮你们做菜的厨子。怎么教了一下午,到了晚上还要她们做?你们自己不动手,怎么学手艺?”

    掌柜娘子忙道:“黄姑娘要亲自做……”

    林春打断她话,提高声音道:“你们该亲自做!做出来,尝一尝,想一想:要是好,好在哪;要是不好,为什么不好。是油多了,还是盐多了;是没炒熟,还是炒老了;是火大了,还是火小了……等等。只有多想,下回才能改进。‘学而不思则惘,死而不学则殆。’不管学什么都一样,都要用心去琢磨、去练习,还要能举一反三。要是不勤加练习,一辈子也学不会!”

    他很生气。认定他们不肯用心学,才会如此蠢笨。

    因为他们蠢笨,才害得杜鹃姐妹如此劳累。

    不管干哪一行,都是徒弟伺候师傅。哪有当师傅这样辛苦的?所以他很愤怒,将自己平日学习心得搬出来教训他们,很有些架势。

    掌柜娘子和那两个厨子听了连连点头。

    他们对林春能说出这么“内行”和有内涵的话表示十分钦佩,以为他也是个中高手。

    杜鹃见厨师被林春震住,噗嗤一声笑了。

    林春却没笑,对她道:“按规定,这时候你们该收工了。晚饭他们自己做。”一面朝黄鹂喊,“黄鹂,走了!”

    他就是不想她们被掌柜娘子使唤。

    杜鹃笑着解释道:“我是做给我们自己吃的。”

    掌柜娘子也急忙道:“黄姑娘是做你们家的晚饭。我们就是看看,没让她做客栈的饭菜。客人的饭菜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林春听了这才脸色好了些。

    他问杜鹃。可做好了,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杜鹃指着那盘藕片道:“你把这个先端回去。还有两个菜、一个汤,弄好了我们就回去。”

    林春却果断道:“让他们弄,你俩先回去洗洗脸,歇会。我们也不是非要吃你做的菜。让他们做。一是给他们练习的机会,多练才能长进;二来呢,‘有事,弟子服其劳’,他们做给师傅吃是应该的;三呢,我虽然不大会做菜,最会尝的了。让他们做了我尝,我一尝就晓得好不好。”

    杜鹃见吧啦吧啦,嘴巴不停开合,说了一长串,有理有据,不禁抿嘴一笑。

    “也好。就把机会让给你们吧。”

    她对掌柜娘子和那两个厨师道。

    那两个厨师忙说这就做。黄姑娘只要在旁看着就成。

    林春瞪眼道:“看什么!都看了一下午了,前面也看了好多天了,还要看?你就做,我来尝。多大点事儿!烧坏了还能砍头?”

    一面端了菜,一面推杜鹃出去。又喊黄鹂。

    出了厨房,杜鹃和黄鹂一齐发笑。

    林春道:“笑什么?早该这样。你们要记住:你们是师傅!师傅,那可是长辈,让弟子伺候是应该的。我师傅说话,你可看见我有一回违命的?”

    一路教导,回到他们包住的院子。

    林春放下菜,去井边打水给杜鹃二人洗脸,说:“你们不用去了。我和小宝哥去盯着他们。做好了就端回来。要是尝了不好,就叫他们重炒。咱们就只管吃。这是他们应该做的。”

    杜鹃擦了一把脸,凉津津的特舒服,笑眯眯地说道:“去吧去吧。反正几个重要的菜我都亲自做好了,剩下的都是一般的菜。”

    于是,林春就拉着黄小宝去厨房了。

    掌柜的这时过来,见杜鹃姐妹准时收工,忍不住抱怨说:“也不知这些人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山里来的穷苦人,架子还大的很。两个小姑娘多做一点事,一个个都不高兴。”

    可他又不敢得罪他们。

    不说黄元和他两个好友,连林春也居然被书院的周夫子收为弟子了,听说御史大人也对他青眼有加,下午还派人来请他去呢。

    后院,杜鹃等人已经开饭了。

    大家一面吃饭,一面听林春说在学院的事。

    原来,耿夫子被赵御史落了脸面,心里终究不舒服。既不敢与他对抗,便盯上了林春。他听说林春为赵御史雕了四扇屏风,直言要观看。为怕赵御史拒绝,特地将林春对他画的评价说了出来,意思要试试他胸中可真有些丘壑,还是根本胡言乱语。

    赵御史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加上自己也有些别的想法,二话不说,便命人取了屏风送到书院,请那些宿儒名士一起观摩点评。

    观摩结果,自然是引起震动了。

    耿夫子不敢相信这屏风是出自十几岁的少年之手。

    赵御史便又命人叫了林春去,当众分说他做这屏风的创作构思和见解,以及所用手法等经过。

    他一面说,众人一面不停问。

    本来只问有关木雕的,后来变成了考问林春学识了。

    这一考问下来,众人都发现:这个山村少年不但极有天赋,见解独特,且学了满腹经史文章,并数理格物等知识。这使得他们大吃一惊。

    耿夫子更是心如油煎,想要挑刺,实在挑不出来。

    林春这样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成就和水准。且举止朴实自然,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毫无乡村农户出身的窘迫和粗俗,放在书院那也是拔尖的学生。

    他又是后悔又是难受,然之前所为已无可转圜,因此始终对林春喜欢不起来。

    荆州书院的山长朝周夫子投去赞赏的目光,似恭喜他收了这么一个得意弟子,一面询问林春,可否再做大幅“乳虎啸谷,百兽震惶”?说要镶在论讲堂的正堂上方。以鼓舞学子们。

    赵御史立即道:“正是。本官也正要说此事。这屏风太小了,精致灵动有余,大气磅礴不足,乃格局太小之故。若将其展开,必是惊心动魄之作。你可有把握做出来?”

    林春点头。说时间要稍长一些,十天半个月肯定要。

    还有,寻到合适的木料也是关键。

    赵御史便将目光投向昝巡抚。

    昝巡抚立即表示,昝家还收了不少楠木,可供他挑选。

    沈知府忙说沈家也有,也全力供应林春选择。

    赵御史便吩咐林春再雕大幅“红日初升,其道大光”。说他要带回京城,送到国子监去。

    昝巡抚和书院夫子们听后面色各异,再次打量林春。

    赵御史恍若未见,又对林春说道,他明日要往岷州去,半月后返程。到时候经过荆州府城,再来取木雕。

    于是,林春提了些建议,和他们商定木雕版面尺寸后,便亲去昝府和沈府选木料。

    众人听完。还没来得及说话,黄鹂首先问道:“春生哥哥,你帮他们做这个做那个,他们给你多少银子?”

    小女娃问得十分认真,也很关切。

    林春听了一愣,很快答道:“没银子。”

    黄鹂吃惊道:“没银子?前儿那屏风你就做了那么多天,还倒贴了木料;现在又要做大的中堂木雕,一幅就要半个月,都白做的?这不是欺负咱乡下人么!”

    林大猛一个忍不住,呵呵笑起来,连任三禾也笑了。

    杜鹃捏着妹妹的脸蛋嗔道:“你就记得银子!人家让林春把他的作品放在书院、国子监,那是多大荣耀!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有这样的机会?有人就算肯赔钱,做的不好人家还不要呢!”

    黄鹂听了疑惑,“真的?这事好有面子?”

    杜鹃用力点头道:“当然有面子!那是天大的面子。”

    说着笑看林春,满脸欢喜,比自己露脸还开心。

    林春也笑了,道:“也不是白做的。书院山长说了,我在书院求学期间,食宿费用都免呢,叫我有难处告诉他。”

    想必是那山长以为他家很贫寒,方才这么说。

    黄鹂这才释然,又孜孜不倦地追问其他事。

    林大猛看着侄儿,十分自豪。

    他之前那样夸黄元,但他心里却觉得:无论是林春还是九儿,都不比黄元差。

    此后几天,林春上午去学院听夫子讲课,下午回来,构思筹备木雕,做先期的准备工作。

    他之前所学,大部分来自杜鹃。

    因此,每听了新的内容,或者不同见解,回来后必和杜鹃讨论分析,以巩固发挥所学。

    这日傍晚,杜鹃见他有问题要问自己,便早早放工,连自家晚饭也交给客栈厨子做,又喊了黄鹂去旁听,好长些知识。
《田缘》正文 第250章 师生之情 1
    他们聚在冯氏和黄老实住处的厅堂,杜鹃坐在椅上一面缝衣裳,一面听对面的林春说话;黄鹂在一旁,抱着一盘小点心在吃,这是林春归家时顺路买的。

    林春对着杜鹃滔滔不绝地说起今日所学。

    杜鹃见他双眼放光,知道那周夫子必定讲得很好,才引起他共鸣和强烈的兴趣,遂一边仔细听,一边不时发问。

    听着听着,她有些担心起来。

    遂停住手中针线活,插嘴告诫道:“林春,你要谨记:跟他们学知识不要紧,千万不要被那些知识束缚住了,失去自己的本色优点,那便本末倒置了。”

    林春敛去笑容,端肃神情问道:“杜鹃你是说……”

    杜鹃道:“你要明白自己的优势和长处,别失了本色。那赵御史为什么看中你,推荐你去书院;周夫子又为什么收你为弟子?若说你小有文采,书院里这种学生多的是。”

    林春微微皱眉,似在思索自己的优势。

    杜鹃便进一步解释道:“以你跟昝公子和沈公子相比:他们自小受严格教导,学习君子六艺,举手投足便带着优雅和贵气,并有一般人所不具备的完美的交际应酬能力,是咱们乡下孩子很难比得上的;但是,你身上的淳朴自然也是他们模仿不来的,又天生具有野兽般灵敏的感觉,和无与伦比的感知能力。因为你的这种能力,配合你后天所学,你便具有了独特的气质;所作的木雕更是空灵绝伦,仿佛随手从大自然中拈来一物,便能准确地融入木雕中……”

    林春听着她的话,有些兴奋的心情渐渐沉静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杜鹃,心里觉得,还是她说的话最对他心性,总能切中要点。让他迅速捕捉到关键处。

    屋外,黄元和昝虚极不知何时来了,顺着回廊走来,至窗边正好听见杜鹃这一番话。不自觉住脚,站在那聆听起来。

    “……所以你进书院,要用学来的知识充实自己,而不可被他们的教育模式同化,失去你本来的特质。”

    林春便问:“杜鹃,你觉得他们教得不好?”

    黄鹂也猛嚼两下,吞下嘴里的点心,问道:“二姐不是说,那些夫子都是有名望的大儒吗?最是有文采的了。”

    杜鹃笑道:“我怎么敢说他们教的不好。只是他们在教授知识的时候,还有个任务:要为学生科举做指点。这科举制有一定的套路。加上每个夫子对经史理解不同,若不小心,很容易学成死板不知变通的酸儒,失了灵性……”

    黄鹂便恍然大悟。

    林春对她道:“周夫子很好。”想了下,又朝她眨眨眼睛。“和耿夫子完全不同。”

    怎么不同,却没说下去。

    他谨慎多了,便是这儿没旁人,也不随便说人长短,主要是上次吃的亏大了。

    杜鹃意会,笑道:“这是你运气好。”

    林春一笑,转脸见黄鹂已经吃了半盘子点心。眼馋,口内生津,也拣了一块吃了,又拿一块递给杜鹃,“尝尝。是咸的,不腻人。”

    黄鹂不好意思地笑道:“甜的都叫我挑吃了。”

    杜鹃接过点心吃着。一面吓唬妹妹:“你专门爱吃甜的,小心吃坏了牙,再长一身肉,急死你!”

    黄鹂撅嘴道:“哪有吃许多?我天天累的很,吃的还不够用的。我昨晚半夜都饿醒了呢!”

    杜鹃和林春听了失声笑起来。

    等嚼完咽净。杜鹃又接着道:“尽信书,不如不读书。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失去随机应变的能力。比如你和九儿,心性不同,学的也不同,这叫‘因材施教’;你做木雕时,针对不同的木材材质和纹理,顺势雕出不同的景物,这叫‘量材为用’。”

    林春沉吟道:“我这几天也见了不少学生的文章和书画,总觉的不那么……嗯,就是太死板了。文章言之无物,书画缺少灵性。看来你说的对。不然,他们学了那么些年,怎么还是这个样呢?”

    杜鹃“扑哧”一笑,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有这么好的天赋?不过,教学的确有关系。”

    她静心想了一下,组织了下语言,才道:“就拿做文章来说,通常人爱用典故,以显示自己学识渊博;或者直接抄录古书中的句子。看似高深,说破不值半文钱。而真正胸有丘壑的人,是忌讳用艰涩幽深隐僻词句的;若要引用,也大多选耳熟能详的词句,虽然出自古书,却与街谈巷议没分别,只要贴合自己需要就行。像李白、杜甫等人,很多诗句看似浅白,寓意却深远。除非特别的文章诗句,或者有大才华的人,尽量不要堆砌华美晦涩词句为妙。用的不贴切,就是‘说破不值半文钱’了,毫无意义。”

    这是她前世从一本类似《世说新语》的杂谈书中看来的,好像是一位清朝人所著。

    说到这,她忽然又想起一事,更起了谈兴。

    这是她的职业习惯:讲课的时候不爱照本宣科,常常把所看过的知识融汇到所讲内容中加以发挥,学生听了便不觉得枯燥。

    她是想起金庸的武侠小说了。

    金庸的小说雅俗共赏,上至高等文化人,下至庸俗市民都爱看,因为其内容不仅仅局限于快意恩仇和热血意气,还融入了佛道之理,和很多人生感悟。

    她想起《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向张三丰学太极剑,《笑傲江湖》中,令狐冲向风清扬学独孤九剑,其理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便对林春道:“我刚才是提醒你:学文忌生搬硬套、不知变通。你本身很有灵性,我怕你被各家学说束缚住了思维。圣人的文字从古至今有不同解说,我们可观各家所长,却不能被束缚。其实不光学文,学武也一样。师傅教了你拳法或剑法招式,若是临敌不知灵活运用和变通,便永远不能提高;若领会其中意理,便忘掉一招一式,随机而发,达到‘无招胜有招’的境界,甚至观看飞禽走兽,自创武功,那才是大成。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林春本就听得专注,这时眼中更加爆出神采。

    黄鹂也睁大了眼睛,道:“二姐,不晓得的,还当你是武林高手呢。无招胜有招,这是真的?忘掉了,还打什么?”

    杜鹃道:“当然是真的。我武功不高,比不了给你们看。我举一例:有人学舞蹈,长期观看孔雀姿态,最后创出了孔雀舞;五禽戏,据说就是华佗创出来的。但是,无论人还是动物,其姿态动作都是千变万化的,拘泥于固定的招式,肯定落于下乘;只有随心所发,临机应变,才是上乘。”

    林春不知为何,嘴巴咧开老大。

    杜鹃嗔道:“想到什么了,还不说?”

    他便笑道:“我带如风上山的时候,我常跟它比赛,学着它一样奔跑、扑击、跳跃,我就感觉:师傅教的武功其实可以变化出许多样式。嗯,就是你说的随心而发。”

    说完起身,也不见拉开架势,双臂前伸,一个虎扑,竟纵身从杜鹃头完就跳起来,大笑不止。

    原来,这客栈也是有特色小吃的,就是一种烙饼。

    是用平底锅烙的,上面的锅盖也是平底、铁制的,还带有边沿,仿佛是另一层锅,上面燃烧炭火。做饼时,上下一齐加热,那饼的外层就焦香酥脆。

    杜鹃见了这个东西,便将前世的铁板烧改编版弄出来了,又将烙饼的花色品种增多了,还创出好些新菜式,确是随心所欲。

    林春望着她笑,“你也好聪明呢!”

    他说自己做木匠的时候,无论大爷爷教他什么,他都能想到其他,所以不明白旁人为什么那么呆板不知变通。
《田缘》正文 第251章 师生之情 2
    杜鹃听后十分无语。

    又告诫他,万不可把这话说出去,会引人嫉妒的,人家以为他故意嘲笑人呢。

    因说起他正要做的木雕,杜鹃道:“你要好好酝酿。虽然之前做过,心里有稿子了,但做这大幅的,花费时间长,要长时间沉浸在激情的状态,就难了许多;不比那小屏风,可以一鼓作气完成。”

    林春点头,说正是这个道理。

    杜鹃又道:“就这个题目来说,这也许会是你这一生中做的最出色的,以后未必能做得更好。”

    黄鹂奇怪地问道:“以后手艺提高了,当然能做得更好。怎么说做不出更好的呢?”

    杜鹃看着林春问“你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林春微微摇头,不解地看着她。

    杜鹃道:“这四扇屏风,分别描绘四幅图景,但都表达一个意思,那就是‘少年锐气’!在你这个年纪,正是满怀激情、朝气蓬勃的时候,所以很容易将这股朝气融入作品中。而随着年纪增长,经验阅历也增长,心性难免变得谨慎。与年轻时候相比,虽然技艺更纯熟,见解更透彻,但行事却喜欢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务必做到算无遗策。少年人就不一样了,有时明知没有胜算,也会凭着一腔热情,义无反顾地前冲。所以,以后你就算技艺提高了,也未必还能完美地诠释这种少年锐气,因为心态不同了。”

    她脑中浮现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完整版的《少年中国说》有一系列少年和老年人对比的内容,深刻地剖析了两个年龄阶段人生的不同心态。

    简单说来,人随着年龄增长,心思越发缜密,同时也会失去一往无前的少年锐气。年长之人很少还能保留少年人的冲劲,即便具备豪情和气魄,也必定是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那,便与少年的锐气又不同了。

    林春听后肃然,沉声道:“我一定好好做。”

    外面,黄元听到这。方才从遐想中清醒,整整衣衫,正要进屋,然这时又听见屋内林春说起别事,顿时又住脚,要听杜鹃怎么答。

    屋里,杜鹃继续缝衣裳,黄鹂也开始缝枕套。

    因天热,手上容易出汗,拔针的时候。一拔一滑,很费力。她只好掏出帕子不停擦试。正心烦的时候,一阵凉风吹来。抬眼一看,原来是林春手执一把大蒲扇,横着摇来摇去。帮她和黄鹂扇风。

    林春一边扇,一边劝道:“别做了。歇会儿。天太热了。我下次不是要跟你们一块回家吗,我把冬衣包着带来就行了。”

    杜鹃瞅着他笑道:“带来?你去年的衣裳还能穿?你也不想想,你比去年长高了多少。大头婶子年年帮你们几个缝衣裳,都撵不上你们长个子的速度,眼睛都要熬瞎了,背都驼了!”

    说完重新低头缝制。

    林春听了哑口无言。

    杜鹃没听见他接话。抬眼一看,少年正凝视着她,一面轻轻摇着蒲扇。那黑亮的眼睛再不像以前单纯无邪,仿佛盛满了千言万语,无尽的情意充盈其中,晃一晃便溢出。

    她心里“咯噔”一下。

    少年长大了。开窍了!

    她苦笑着想,幸好他被赵御史推荐进了书院。

    除了暂时跟她分开,再学个几年,眼界开阔了,见识的人多了。想必不会再执着于她。

    于是,她故意对他笑道:“你不用太感激我。我这么做都是因为婶子奶大了我。你不知道,我小的时候,听说你爹给我们定的亲事,觉得他算计了我爹。我当时就发誓呢,要把你家闹得鸡飞狗跳,叫你爹过不安生日子。”

    林春忍笑问道:“那你怎么没闹呢?”

    一边“呼啦”加快扇风,两眼闪闪地看着杜鹃,显见很喜欢这个话题。

    杜鹃撇嘴道:“你以为我不想?我整天想祸害你们家,可是秋生哥哥、夏生哥哥,还有你,都那么好,我投鼠忌器,下不去手呢!”

    黄鹂听了放声大笑。

    林春哭笑不得地看着杜鹃,心里却很欢喜。

    他往她身边凑近些,为大头爹说情,“我爹那个人,就是有点小气,其实人很好的。他是真心喜欢你。他常常说,要是能生一个跟你一样的闺女,他睡着了都能笑醒呢。”

    杜鹃抱怨道:“好什么?你敢说他没算计我爹?”

    她想起当年吃奶那段日子的事,那可是她亲耳听见林大头夫妻说的话。可惜不能把这事告诉林春,不然他要把她当妖怪了。

    林春正要说话,黄元和昝虚极走了进来,笑问道:“怎么算计咱爹?”

    黄鹂惊喜地站起身叫“哥哥回来了?”

    忙放下手中针线活计,一面让座,一面走去桌边倒茶。昝虚极虽然是她见过的,到底不熟,又是少年男子,因此脸儿红红的,不敢看他。

    杜鹃和林春也招呼二人,又问“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姑娘找到没有?”

    黄元摇头,接过黄鹂端来的茶,一气喝干,一面从腰间解下折扇,轻轻扇着,慢慢将这几天的事告诉杜鹃。

    他们也问出了陈青黛主仆的行踪,是往东边去的。然追了两天,也不见她们踪影。这样下去也不是事。昝虚极便出头,找了江上跑船运的帮派老大,会同昝府在东面各地的铺子,一得了消息就传回来。安排妥后,他们才回来了。

    杜鹃见黄元一脸疲倦,劝了他几句。

    昝虚极看着杜鹃道:“刚回来,就听见黄姑娘高论,获益匪浅。姑娘小小年纪,竟有书院夫子讲学时的风采,真令人可敬可佩!”

    杜鹃无暇与他客套,转脸瞪着黄元道:“你偷听?”

    黄元微笑道:“不是偷听,是大大方方地听。觉得你说得精彩,就不敢进来打扰,省得惊扰了你的思路。”

    说毕,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又接着道:“昝兄跟着我奔波了几日工夫。很是辛苦。我要请他出去吃饭,他一定要来这吃,说二姐和小妹做的菜好吃。怎么你们有工夫闲话,还没做饭呢?还是你准备晚上带爹娘逛街。想出去吃?”

    杜鹃失笑道:“这真不巧了。这两日我们都没做晚饭,都是吃客栈的饭菜。”

    一面将这几日教手艺的情形说了。

    黄元朝昝虚极摊手道:“这可没法子了。现做也来不及了。昝兄不如回家吃去好了。”

    昝虚极瞅着他道:“你老想赶我走是为什么?客栈的饭菜我也不是不能吃。既然碰上黄姑娘和林兄弟讨论学问,何妨我们也加入。在下虽然不才,好歹也懂些皮毛,或许能让黄姑娘和林兄弟有所收获也不一定呢。”

    黄元轻笑道:“本是怕怠慢了你,才这么说的。你既不嫌弃,就留下来好了,我怎会赶你走呢?你又何必谦虚。若你也算‘不才’,书院便没有‘高才’了!”

    杜鹃见状,忙起身道:“你们聊。我和黄鹂去厨房看看。准备要开饭了。若还有新鲜菜,就再做一个,免得昝公子吃不惯。”

    黄元点点头道:“也好,我们也饿了呢。”

    于是,杜鹃便和黄鹂收拾了针线出去了。

    昝虚极看着她的背影十分郁闷。

    他是奔人来的。不是为菜来的。

    杜鹃这一去,直到吃饭后,再也没出现。

    虽然黄元和林春一直陪着昝虚极说话,然少了杜鹃,他便觉得没有了之前的谈兴,饭后便怏怏地走了。

    再说杜鹃等人吃了饭后,大家轮流洗澡。然后坐在院子里乘凉说闲话。

    黄元说明天带家人逛府城,因提起开私塾的事,说要买些书、纸笔等物带回去;又问任三禾,山路是不是特难行,纸张是不是难以运进去。

    一句话提醒了杜鹃,急忙道:“从外面买笔墨还行。要是全部学生用纸也从山外运进去,就太麻烦了。这个得想办法。”

    黄元心里一动,道:“我来想法子吧。”

    杜鹃疑惑道:“你有什么法子?”

    黄元故作高深道:“天机不可泄露,等两天再跟你说。”

    林春试探地问道:“你不会是想要在咱村造纸吧?反正山里竹子多。我曾看书上说,一些土法造纸虽然费事。倒不是很难。”

    黄元张大嘴巴看着他,半响才郁闷道:“杜鹃说的没错,真是嫉妒死你!你就不能藏拙一点?你这样让我情何以堪呢!嗯,就是想自己造纸。”

    他一边说,杜鹃黄鹂一边笑,笑得直不起腰来。

    林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就是猜的。可是造纸也麻烦,太费时费力了,咱们村又没有人做过这个。嗯,我可以改良下村里的水碓,用水力催动石碾子。”

    杜鹃忙叫道:“水压机更好。林春,你做完了这木雕,别再答应人做其他的了,安心把水压机做出来。你将所遇到的问题告诉书院夫子们,他们大多都博学多才,或许有人灵机一动,就能帮你解决那密封的问题。这项发明完成,那才有意义呢,于农事和生活都大有好处,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呢。”

    黄元听了,急忙问水压机是怎么回事。

    林春便讲给他听。

    因口述不形象,便拿了纸笔来描画。

    为此,杜鹃点上灯笼,在旁给他们照亮。

    等黄元全部听明白后,已经是晚上亥正(十点)时分了。

    他摇着折扇呵呵笑道:“这个么,或许我还真能帮上忙。”

    林春睁大眼睛道:“真的?我愁了好几年,都弄不出来;你听我说一遍,就想到办法了,真是嫉妒死你!”

    众人见他也学杜鹃的话,一齐笑起来。

    ***

    亲们,我快要忙好了。咱们同勉励。感谢你们对原野不离不弃!
《田缘》正文 第252章 逛街
    黄元笑道:“我不过是听你说了,恰好想起一物,或许能解决你的难题,怎比得上你精通整个水压机的制作。”

    杜鹃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黄元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道:“你怎么跟黄鹂一样爱追根究底?我也说不清。等弄来了,若是能成,你便知道了;若不成,我现在说也没用。睡去吧!”

    于是众人歇息,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黄元特地起早,趁着早晨凉快,带外公和爷爷去街上逛;还告诉杜鹃,说早饭也在外面吃,不必准备他们那一份了。

    如今无事一身轻,黄老实和冯兴业也都欢喜地跟去了。

    黄元也请了任三禾,他却不愿去,遂罢了。

    杜鹃和黄鹂一早就去客栈大厨房监督指点了厨师们一番,然后提着一壶豆浆,并一大盆银耳汤和一些烙饼、煎饺、油条等回来,招呼冯氏等人来吃。

    任三禾、黄小宝和林春便都到冯氏住的堂间来吃饭。

    在桌边坐下,杜鹃帮大家倒了豆浆,又将切好的烙饼并煎饺和油条摆好,招呼道:“小姨父,小宝哥哥,吃完这个,还有好东西呢。”

    任三禾微微一笑,搛起一块烙饼吃了。

    才咬一口,就抬眼问道:“这是你做的?”

    黄小宝同时叫道:“甜的!怎么有桃子味道?”

    林春则道:“我这个是咸的,有肉末。”

    杜鹃便笑了,尚未开言,黄鹂先抢着道:“我跟二姐把桃子肉捣烂了,让擀面皮的师傅在面皮上刷一层,叠起来再擀,然后再下锅烙,就是这样子的了。客人们不知多爱吃呢!”

    任三禾点头,道:“好吃!”

    然后就不吭声了。大口吃着。

    林春望着杜鹃笑道:“也不知是你教他们,还是你跟他们学。我瞧着,你每天翻新的花样,都是学他们自己的。”

    自己做的食物受欢迎。那心情是相当愉悦的。

    杜鹃美美地喝一口豆浆,笑道:“这便是信手拈来!”

    冯氏心里特别高兴,嘴上却道:“我笨手笨脚的,怎么养了你们姊妹几个,没一个像我的。”

    杜鹃听了,一口豆浆差点呛进气管。

    黄鹂埋怨道:“娘,你这是夸我们呢?”

    冯氏嗔道:“再夸你,都不晓得自个姓什么了。”

    众人听了都笑。

    任三禾很快吃好,杜鹃忙起身为他舀了一碗银耳汤。

    他接过去吃着,滑腻的银耳汤中有些嫩脆的雪花藕片。嚼起来沙沙脆响。

    杜鹃问:“小姨父,这么搭配好不好?”

    任三禾点头道:“爽脆!夏天这么吃好。”

    杜鹃笑道:“这儿的藕特别多,才上市,又嫩又脆,我就想出这道甜点了。”又向冯氏道。“娘,这道甜食最适合女人吃,是养颜的。娘你多吃些。”

    冯氏点头,笑得十分舒心。

    黄小宝和林春放开量抢吃,一边感叹道:“这日子过的,不用干活,整天吃吃喝喝。没事去街上看看,跟神仙一样。”

    林春揶揄道:“我瞧你回去怎么办!”

    任三禾则问杜鹃:“今天上街?”

    杜鹃点头道:“上街去逛逛。”

    怕他不放心,保证道:“我们不乱跑。会小心的。”

    任三禾放下碗道:“我叫辆车来。”

    一面打量她一眼,又道:“你还做男装打扮吧。”

    杜鹃乖乖点头。

    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爷爷他们也要去呢。我们年轻有劲,就不坐车了;爷爷身子刚好。天气又热,让他和外公坐马车。”

    任三禾皱眉,半响才道:“我多叫一辆车就是了。”

    杜鹃知他对黄老爹很不喜,不再啰嗦,笑着道:“多谢小姨父。小姨父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任三禾点点头。

    正在这时。黄元等人回来了。

    冯长顺两眼往桌上一扫,呵呵笑道:“你们才吃?我们今儿可沾光了,元儿带我们在外边吃了许多好吃的,有好多种呢。”

    黄老爹连连点头,满脸笑容,十分开心。

    冯氏忙让爹和公爹坐,并给他们倒茶。

    黄元却一屁股坐在黄小宝身边,一面对桌上张望,一面口内笑道:“有筷子吗?我再吃一些。爷爷和外公都说外面东西好吃,我还是觉得娘和姐姐做的东西好吃些,所以我都没吃饱。”

    杜鹃听了,急忙拿了干净碗筷给他,帮他倒豆浆,又将剩下的烙饼往他面前推,“这个饼是我做的。”

    黄鹂也叫“煎饺是我做的。”

    黄小宝把筷子一丢,对黄元笑道:“你慢慢吃。剩下的都是你的了。哎哟我吃的好胀!”

    一面说,一面手抚着肚子站起身来。

    林春急忙叫“嗳——板凳!”

    侧身用手压住他刚坐过的地方。

    然黄元还是大叫一声,险些摔倒,吓了众人一跳。

    原来他只坐了个板凳头,黄小宝一起身,那半长的板凳就失去重心,翘起来了。亏得林春压住,才免了他摔跤。遂坐到板凳中间,才稳当了。

    笑声中,任三禾不声不响地出去了。

    这里黄元说要带大家去逛府城,个个都愿意去,只有林春有事在身,不能去。

    一切准备停当,临走的时候,杜鹃忍不住叮嘱林春道:“早上我跟客栈小二打过招呼了,不许人来这院里打扰。晌午饭他也会送过来。你只忙你的就行了。”

    冯氏也跟着嘱咐了几句。

    林春道:“我这么大人了,就算小二不送饭来,我饿了还不知道自己去找吃的?你们只管放心出去玩好了。”

    前面说得很老成,然看看兴奋地跟黄元说笑的黄小宝,又羡慕地说道:“好想跟你们一块出去逛呢。我也是头一回来这么大的府城呢。我都没逛过!”

    众人见他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忍不住都笑了。

    杜鹃笑了两声,又觉不忍。

    他也才十几岁,大家都出去玩,却留他一个人在客栈做事。天气这么热。闷在屋子里必定汗流浃背,实在是难为他了。

    因对他道:“往后你一个人慢慢逛吧。你在山野丛林如鱼得水,对这城市却陌生的很。乡巴佬进城,很容易受人欺负。所以。你就算不喜欢,也要把这城市大街小巷逛遍、布局摸透摸熟。就好比行军打仗,每到一地之前,要先勘察好地形。凡城市都有规律:哪些地方是富人居住区,哪些地方是穷人聚集地,什么街市主要卖什么,哪里是官府衙门等,都要弄清。”

    随着她的述说,林春不住点头。

    黄元却再次惊讶。

    他心头又浮起怪异感觉。

    黄鹂替他问出了心中疑惑:“二姐姐,你说得自己好像对城市好熟悉的样子。还教林春。你自己不也是第一回来城里吗?上回就去了黑山镇。那才多点大!”

    杜鹃见又说露馅了,忙补救道:“我就是这么一说。我们住几天就要走,林春还要在这待几年,所以我才告诉他这个。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就你话多!走吧走吧!小姨父等着呢。”

    说完。催着众人走了。

    林春目送他们出了院子,才回房静心做事。

    福祥客栈门口停了四辆马车,任三禾坐在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夫座位上,看样子要亲自赶车。

    黄元见了一怔,忙道:“小姨父,我已经安排车了……”

    任三禾眼皮也不抬,道:“让他们走吧。”

    黄元见这样。只得走去一边,命小厮李庆将车打发了。

    当下,杜鹃、黄鹂和冯氏上了任三禾那辆车,冯长顺和黄老爹上了另一辆,其他人就步行跟着了。

    杜鹃上车后才发现,这车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布置却很齐全:铺着褥子,褥子上垫着竹垫,还有竹篾编的小靠枕,整体看着就像软榻一样;当中的矮几不是平面的,仿佛一个大托盘。里面放了些吃的,想是防止马车颠簸时东西掉下来……

    黄鹂快乐极了,又担心,“这车租来怕得不少钱。”

    她就心疼银子。

    杜鹃心里惊异,觉得这车不像是租来的。

    然嘴上却道:“小姨父还不是为了咱们。”

    冯氏很不安,觉得这趟来府城花费太大了,害得妹婿花了许多银子,因问杜鹃道:“杜鹃,你上次卖茶的银子,还有剩没有?咱们不能让你小姨父贴银子,是借的就是借的。”

    杜鹃忙安慰她,说她记得清楚呢。

    心里却暗想道,从任三禾来泉水村那天开始,他就在贴黄家了。早算不清了。那茶叶,她也不知他卖到何处去了。不过她很清楚,换一个人去卖,卖到几十两银子一斤就顶天了,根本就别想卖到一千两。

    为怕冯氏疑心,她忙转移话题,示意她们看外面街市。

    这时马车走出福祥客栈所在的街道,进入热闹的街市,冯长顺和黄老爹就坐不住了,要下车,嫌在车上看不过瘾;黄老实则盯着街道两旁的铺子挪不开眼、移不动脚。

    黄元摇头失笑,对任三禾道:“小姨父,这马车多余了。”

    任三禾果断道:“我把车赶到前面停住,你们慢慢逛。回头我来找你们。”

    黄元忙答应。

    于是,杜鹃三人也下车了。

    ps:

    粉红加更计算:上个月加更到60票,从70开始统计,总计124票,应该加更6章。另外还有两枚和氏璧加更,总共8更。负债累累啊。原野会慢慢还的。

    由于前段时间较忙,没有统计粉红和打赏,现在统计不出了,只好从这个月开始恢复统计,抱歉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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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53章 谁是岳父?
    等下了车,黄元就随伺在爷爷和外公身边,杜鹃牵着娘,黄鹂搀着爹,一路走,一路看。

    这条街街道宽阔,行人不太拥挤,两边的铺面门脸也都十分整洁大气,酒楼饭庄古玩首饰铺子书斋瓷器店等,应有尽有。

    杜鹃一行人走在这样的街道上,十分打眼。

    黄老爹和冯长顺等人一望而知是庄户人,而黄元兄妹三个却又十分出色,但看他们表现,又不像主子,因此,凡进店铺,都让阅人无数的店家好一番猜测。

    走走瞧瞧,他们来到一家绸缎庄。

    黄元说要给家人买些料子做衣裳。

    首次回家,是必要买些礼物尽孝心的。

    杜鹃见爷爷和爹娘看着那些华美的绸缎移不开眼,急忙道:“弟弟第一次回家,应该买些好料子孝敬爷爷奶奶。爷爷明年六十整寿呢。外公外婆也要孝敬。我们就算了。咱家也不宽裕,不用打肿脸充胖子,个个都弄一身绸缎,人家还以为咱们在外发了大财呢。再说,山里也不适合穿绸缎。”

    黄鹂立即接道:“就是就是!哥,别买那么多,就给爷爷他们买。你要是给爹和娘也买了,他们穿了也要骂你,说你乱花银子。”

    黄元满脸错愕地瞧着这对姐妹。

    这意思是也不给爹和娘买了?

    然冯氏也惊醒了,立即说她和他爹不要,叫别买。

    她想起来了:元儿要是帮自己和黄老实买了,若不给小叔小婶买。公婆怕是心里不痛快;还有好多亲戚,自己买绸缎。总要给他们带些东西……

    大热天的,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冯长顺心思一转。看着黄元笑道:“元儿,你就帮你爷爷奶奶买,是个孝敬的意思;我跟你外婆都不用了,年前你小姨父还帮我们做了一身好衣裳呢。”

    然而,黄老爹这回却坚持起来:要买连外公外婆的一起买,要不买都不买。

    他觉得,这是孙子露脸的时候。

    再说,他听了亲家的话很不痛快,那意思是小女婿有出息。大女婿没出息?黄老实是没出息,可他生了个儿子有出息,也替黄家扳回一些面子不是!所以,他坚持黄元帮外公外婆买。因为这布料代表的意义,已经不是钱财的问题了。

    推推拉拉的,最后,黄元帮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扯了一身福寿图案的锦缎,做冬衣,过年时穿。

    黄老爹和冯长顺都笑容满面。

    从绸缎庄出来。黄元特地走在杜鹃身边,低声问道:“怎么爹娘也不让买?不是还有银子吗!”

    杜鹃亦小声道:“回头再跟你说。但我告诉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可是排在‘治国’前面的。管好一个家,绝不是简单的事!今天这衣料。不能随便买!”

    黄元听得张大嘴巴,仿佛在问“有这么严重?”

    杜鹃瞥了他一眼,心想别看黄家只是简单的庄户人家。其间曲折多着呢,若不然。之前和奶奶家能吵成那样!她前世是独生子女,这辈子也重新领会家族的意义。

    黄元暂时丢开“齐家”的问题。又问杜鹃:“你和大姐小妹就不想要好看的衣裳?”

    他看着杜鹃身上的布衣,有些心酸。

    哪个女孩子不爱美?

    陈青黛每年每季都要添置新衣,哪怕柜子里的新衣还没穿遍也要重做。他的姐妹长相都是极出色的,却只能荆钗布裙。他一定要努力提高绘画技艺,更要努力进入仕途,好让姐妹们想穿什么样的衣裳,就买什么样的衣料,别像刚才这样。

    杜鹃道:“也不是不想要,但山里面真的不适合穿绸缎衣裳,等你回去了就明白了。”

    黄元道:“冬季不是要清闲些吗?”

    杜鹃道:“在乡下,清闲也不适合穿这个,坐卧行走、洗涤保管都不方便。”说着搂住黄鹂肩膀笑道,“再说了,咱们姊妹天生丽质。人家靠衣裳装扮人;我们呢,不管穿什么衣裳都光芒四射!再打扮,那还不让人嫉妒死?”

    黄鹂听了笑得双眼弯成月牙,红唇间露出一排贝齿。

    黄元看着笑容明媚的杜鹃,心情跟着飞扬灿烂:姐姐的确天生丽质,小妹也同样出色和可爱。

    他便鼓起精神,对她们道:“那我带你们去另一个布庄挑衣料。那儿的粗布应该比黑山镇更便宜,咱们多买些带回去。”

    黄鹂大喜,连声说好。

    于是,黄元带大家拐入另一条街:狭窄的街道两旁,大树的浓荫遮住夏日的骄阳,街面上来往的大多是些衣饰普通的百姓,热闹而喧嚣,也杂乱许多,还有好些推着车、挑着担子、摆地摊的小商贩,熙来攘往间,叫卖、询问声此起彼伏。

    冯长顺立即道:“这才是咱们这样人来的地方。”

    黄老爹连连点头,忙着问食物、米粮、日用家什的价格,一面感叹不已,说要是泉水村离集市近,家里好些东西都能拿来卖钱呢。

    杜鹃听了好笑,真要那样,山货就没那么丰盛了。

    黄元见大家都开心,知道来对了,心里也欢喜。他朝杜鹃霎霎眼睛,微笑道:“我帮你们买一样东西,保管你们都喜欢。”

    杜鹃欣喜道:“真的?要买的不好,唯你是问!”

    黄元笑而不语,径直带他们往前行。

    走进一家铺子,指着柜里的靶镜,请掌柜娘子拿几种式样出来让杜鹃和黄鹂挑选。

    果然,黄鹂大喜,对每一面靶镜都爱不释手,举着照来照去,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笑靥如花。

    杜鹃忙问价格,听说五钱银子一面,十分意外。

    难道这世界玻璃制造已经很发达了?

    不管怎样。这个价格她还能接受,于是和黄鹂仔细挑选了三面。忽然又想起大妞姐姐。忙又加了一面。

    黄元问道:“喜欢吗?”

    其实心里已经知道她们喜欢了。

    杜鹃点头,笑道:“我以为这个要好贵呢。”

    黄元道:“前几年还要二两银子呢。现在便宜了。”

    见她们挑了四面,也没多想,以为另一面是帮娘买的,就掏银子付账。

    黄老爹在一旁吩咐道:“元儿,给你大妞姐姐也买一个。”

    他不知杜鹃已经挑了,怕漏了大孙女的。孙子这次回家,亲戚朋友面前不能少了礼数,大妞是大姐,更是不能漏。

    黄元急忙“嗳!”了一声。又要掌柜的再拿。

    杜鹃朝黄鹂瞅了一眼,一副“还是我有先见之明”的表情,一面拦住黄元,对黄老爹笑道:“爷爷,我们已经帮大妞姐姐买了。瞧,有四面呢。”

    黄老爹听了点头,十分称心。

    冯氏见黄元付了二两银子,很心疼,嘀咕道:“三人用一个不就成了。买这么多!”

    杜鹃解释道:“娘。大姐年底就要出嫁,给她一面;我跟黄鹂用一面;娘用一面,正好三面。”

    冯氏忙道:“我不用!你们三个一人一面,当嫁妆正好。”

    她也回过味来了。

    黄元在旁轻笑道:“先这么用着。下次需要再买就是了。元梦斋在府城,咱们往后出来的机会也多。”

    黄鹂嘀咕道:“就是。要是买多了,回去肯定有人眼馋。”

    杜鹃和黄元听了都忍俊不禁。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布店。

    这次,众人没有推脱。一一询问各种棉麻粗布的价格,果然觉得比黑山镇便宜。于是纷纷挑选起来,连冯长顺也说要帮家里买些。

    黄元亲自帮杜鹃和黄鹂挑选。

    将布料往姐妹身上一比划,觉得她俩肤色穿什么都好看,由衷赞叹道:“果然天生丽质!”

    他帮她们挑了玫红、嫩黄、浅粉等鲜艳鲜嫩的颜色,又解释道:“在山水树林多的地方应该穿些暖色,方能与自然景观相衬。”

    杜鹃笑问:“你怎么对女子穿衣这样精通?”

    黄元没理会她打趣的语气,解释道:“看青黛妹妹穿多了,就知道了。再说,我因平日作画,最长于观察人的服饰,和景物布局,比常人自然眼光不同。”

    说着便有些怅然。

    杜鹃忙安慰他道:“陈姑娘不会有事的。”

    一面心里叹气,知道这说法很牵强:一个毫无人生阅历的女孩子流落在外,怎不让人担心!本来黄元绝不会惦记陈青黛的,她这一走,他便不能不记挂她了。

    黄元也没多说,继续帮姐妹挑衣料。

    黄鹂是来者不拒,觉得哥哥挑的就是好,大包大揽的模样,惹得众人都笑。

    黄元满心怜惜妹妹,帮她挑了许多。

    帮姐妹挑过后,他又拿了一块暗红花色的棉布往冯氏身上比量。

    “娘,这个你穿好。”

    他这么大了,又是新近才认祖归宗,不好意思对娘说太亲近的话,因此有些羞涩。

    冯氏激动得脸颊涨红,局促问道:“真好看?”

    黄元抬眼直视她。

    冯氏这一刻散发出少有的光彩,连双眼都水润璀璨。

    黄元觉得:娘亲眉目很出色,只是少了些温婉,他身上的英气都是传自娘的。想毕,对娘的感情又拉近了一层,满心柔软和孺慕,轻声道:“真好看!娘找到儿子了,该穿喜庆些。大红太艳了,这暗红不打眼,正合适娘穿。”

    冯氏连忙道:“那就要这个!就要这个!”

    黄老实见了眼馋,提醒道:“元儿,还有我。”

    杜鹃见掌柜的看他,嗔道:“爹,你急什么!”

    布店的掌柜见这群人看着不起眼,却买这么多布料,喜得跟什么似的,殷勤招待;因又见黄元衣饰举止都不俗,认定他是金主;再者,见他帮杜鹃黄鹂挑了,接着又帮冯氏挑,而杜鹃又叫黄老实“爹”,黄元又与冯兴业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与冯长顺也有几分相像,他心里便做了“很准确”的判断,自认为弄清了他们的关系。

    于是,他对黄元笑道:“公子,帮贵岳父也挑两身衣裳。这边有适合他的颜色。”

    说着拉黄老实往柜台左边走。

    黄元听了一呆,跟着满面通红。

    杜鹃也傻眼,不知他从何判断黄元和黄老实是翁婿的。

    冯氏等人也怔住。

    黄老实大叫道:“哪个是岳父?那是我儿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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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54章 卖“未来”
    掌柜的愣住了,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杜鹃。

    黄老实马上道:“那是我闺女!”

    掌柜的额头冒汗,干咽了下口水,尴尬地讪笑。

    然这时他显露了人类的劣根性:出了错不肯承认,本能地推脱,为自己辩解。他一面把眼光溜向冯兴业,一面在心里抱怨:这可不能怪他,谁让这位客人的儿子长得像旁人呢!

    他自动忽略了黄元身上与黄老实相像的部分。

    黄元本就羞愤,又见他这副暧*昧表情,哪里还不知他心里想什么,更是大怒,放脸喝道:“那是我舅舅!外甥像舅舅也不对?”

    掌柜的哭丧着脸道:“对,对!是小人该死,瞎了眼……”

    他怎么这么倒霉呢?

    碰上这么齐全的一家子!

    杜鹃等人这才恍然大悟,知道他为什么弄错了。

    冯长顺和冯氏却心照不宣地交换目光,没言语。

    掌柜的一面擦汗,一面转移话题,说难得他们买这么多,因此降价一成,再送一匹被虫蛀过的布料,给这位大嫂回家沾鞋。

    这算是变相赔罪了。

    杜鹃和黄鹂却不满意,说买这么多才让一成,太没诚意了,换上别家,定不会这么小气。

    于是,在黄元等人目瞪口呆中,这姐俩巧舌如簧,愣把价格杀到七折。

    谈定后,掌柜的抹了一把汗,又是欢喜又是忧愁。虽然价格低了些,好在这些人买的实在多。所以他还不算太亏。

    黄家不但买了衣料,连床上被单、纱帐等等也买了不少。其中好多都是为黄雀儿添置的嫁妆。

    等结账后,冯兴业、黄老实、黄小宝、黄元。甚至杜鹃黄鹂手上都抱着提着一摞布料,好一番大采购。

    黄鹂乐得眉开眼笑。

    杜鹃含笑瞅了黄元一眼,意思亏得掌柜的说错了话。

    黄元见她这样,禁不住脸又“腾”地涨红了,心如鹿撞,慌忙垂眸。

    从布店出来,正好任三禾找来了,众人便将布料先送去车上,然后再转头回来继续逛。

    针头线脑、剪刀锥子。连火钳都买了一把。

    一时来到一间首饰铺子前,黄元对杜鹃和黄鹂道:“进去挑些银首饰。”

    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杜鹃道:“进去看看。买就不用了。”

    黄鹂也道:“对,就看看。”

    她满脸兴趣,心里却丝毫没打算买。

    黄元小声对杜鹃道:“咱们虽然没钱,买副耳坠子,或者一根银簪子,总是还能的;一样不买,白看着心里难受。你带了多少银子?”

    刚才在布店买了许多布料,他身上带的银子都花得差不多了。而他的积蓄都交给杜鹃了,所以这么问。

    杜鹃笑道:“我带了一些。买不买你随我们!”

    她也不多解释,其实她不买不单是为了省钱,还有个缘故:在泉水村。穿戴太出格了可不好。林家算有钱的了,都没穿金戴银、遍身绫罗呢。

    黄元只得罢了,心里却认为她是舍不得。

    走进铺子。杜鹃眼睛一亮。

    这间铺子看去并不高档,应该是面对普通百姓的。不过。其中金玉珍珠也有不少,更多的是银首饰和五光十色的彩石、绢花。各类头饰项链耳坠手串花样繁多,品种齐全,令人眼花缭乱。

    黄鹂看得呆呆的,双眼磨不开。

    杜鹃四下转了一圈,还发现了木簪和木珠手串,虽不及林春做的好,也算精致了,价格都不贵;那些银首饰和花钿等类,也都做得十分精巧别致,不禁感叹古代工匠的灵巧。

    黄元不知她想这么多,见她看得如此认真,便劝道:“就买些。给你和大姐小妹各买两样。元梦斋还有些进项,我回去教书,也能赚些家用,不必这样俭省。况且,大姐要出嫁了,要置办些头面;你和小妹跟着添一两样,也不算出格。”

    杜鹃一笑道:“就帮大姐买两样。”

    这首饰铺子的花娘子却是认得元梦斋主人黄元的。

    前段日子,两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黄元被杨家所弃,并认回亲爹娘,府城无人不知。眼前这些人,大概就是他的新家人了。只看他们的装扮,也知其家境不好。黄元因此囊中羞涩,连给姐妹买首饰都不能了。

    她便笑吟吟地上前,道:“黄秀才可是想为姐妹添些头面首饰?”

    黄元微窘,施礼道:“在下已经不是秀才了,掌柜娘子不必客气。在下今日是领爹娘和姐妹们在府城四处逛逛,碰见合适的,也会买一两样。”

    花娘子并不理会他“不是秀才”的解释,用心打量杜鹃和黄鹂一番,赞道:“黄秀才姐妹竟是这样的美人!”

    说毕,用商量的口气对黄元道:“小妇人早想请黄秀才帮小妇人画一幅像,就是没那么大面子,不敢请。要是黄秀才肯帮忙,今天就帮小妇人画一幅;再答应等三十岁的时候,送小妇人一幅亲手画的画,不管画的风景还是人物都成,小妇人便随两位黄姑娘在小店随意挑选合适的首饰。”

    她不说数量,是因为相信黄元这样的读书人,最重面子,一定不会贪多要她的,而黄元的画,将来一定值钱。

    黄元奇道:“掌柜娘子这么相信在下以后会出名?”

    掌柜娘子捂嘴呵呵笑道:“黄公子,你现在的画就已经很出名了呢!小妇人不会吃亏的。”

    她以为他不好意思,所以打消他顾虑。

    冯长顺等人都激动又震惊,看着黄元与有荣焉。

    杜鹃却被这推销方式震住了——这不就是延期付款吗?或者叫期货买卖。

    这女老板可真有头脑!

    见黄元神色有些松动,黄鹂也跃跃欲试的模样。她急忙道:“不行!我们不要。”

    花娘子诧异道:“黄姑娘为什么不答应?”

    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过分要求,这应该是两利的好事呀!

    杜鹃笑眯眯地说道:“做人应该安分随时。我们家现在穷。就算弟弟用画换了首饰,我们戴着也不像。还要配好衣裳;有了好衣裳,还要人伺候,才不会糟蹋这衣裳首饰。掌柜娘子想想,这不是自找麻烦嘛!不如等弟弟将来出息了,家境也富裕了,该穿戴什么,自然水到渠成。何必今日在这卖‘未来’?”

    “安分守时,好!卖‘未来’?是我多事了。”

    黄元垂首喃喃自语。

    杜鹃凑近他轻声道:“是你想多了。我也不光是为了省钱。我们那村里,穿戴太打眼出格了。容易招事;亲戚们也会眼红,以为你家好有钱,能惹出许多麻烦来。还是低调些好。”

    黄元凝视着她轻声道:“就依你。”

    黄鹂也从珠光宝气中清醒过来,说不要了。

    花娘子满心不是滋味,看着黄家姐妹又佩服,奉承道:“黄姑娘真是体贴人。这么温柔贤惠,好难得呢!”

    杜鹃笑眯眯道:“掌柜娘子也不用失望,我们还是会挑两件东西的,也不白进你这铺子一趟。”

    说着。示意她拿一根银钗出来观看。

    挑挑拣拣的,杜鹃最后帮黄雀儿选了一只银钗和一对银耳环;又帮黄鹂选了一根简单的银簪子,“用这个可以试毒。黄女侠戴着它可以确保人身安全。”

    黄元被她逗乐了,而黄鹂捏这那银簪子笑得合不拢嘴。二姐说什么根本没听清。

    即便这样,黄老爹见了也心疼。

    但是,杜鹃什么都没买。他也不好说什么。至于黄雀儿,林家给的聘礼丰厚。为她置办这些嫁妆是应该的。

    从首饰铺子出来,黄元心境敞亮。放开了持重和沉稳,展现了少年的活泼。他和杜鹃各牵着黄鹂一只手,兴致勃勃地跑到前面去了。

    这条街称为渔家巷,乃是荆州城最古老的一条街。

    大凡一个城市的老街,都带着从前的记忆和痕迹,仿佛城市的缩影,承载着当地民俗和文化的底蕴。它们没有新街富贵宽敞,却往往人气旺盛。

    古树的浓荫遮住了炎炎夏日。站在街道中央,极目向两端看去,街道仿佛一条被绿色穹窿覆盖的长廊;两边商铺门脸低矮,建筑古老;街旁零散小商贩众多,有卖小吃的,有卖果子的,应有尽有;甚至有的大树下还有说大鼓书玩杂耍的,人们摇着大蒲扇看热闹,不时爆出阵阵喝彩声。

    黄鹂就乐疯了,到处钻。

    黄元和杜鹃随着她跑,有时停下来招呼:

    “爹,娘,快点!”

    “小宝哥,你别望呆了,跟着我们。”

    “爷爷,外公,来吃这个!”

    ……

    与之前不同,杜鹃看见卖吃的,必定要买来尝尝。

    她理由很充分:她是为了学手艺。

    她学会了,回家就能做给大家吃。

    黄鹂更不用说了,那张嘴就没停过。

    众人都觉诧异:那瘦条条的小身子,怎么跟无底洞似的,吃下去就没影儿了呢?也没听见她喊撑。

    蒸糕、煎饼、各类馒头包子饺子和油炸果子,蜜饯干果等等,几步路就有一个摊子或者挑子,让人目不暇接。才买了米糕,又望见前面有麻饼;刚买了麻饼,就看见卖卤肉的窗口;拎了一包卤肉正走着,忽然香辣味扑鼻,抬头一看,前面大锅里冒热气,斜挑的布帘上歪歪斜斜地书写着“牛杂”,兄妹几个急忙又跑过去……

    走不多远,黄鹂就没法跟哥哥姐姐牵手了:手上拿着,嘴里吃着,眼睛也没闲着——东张西望,脚下行走更是毫无规律。

    黄元和杜鹃一左一右护持在她身边,防止她撞着了人,或者被人撞着了。(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255章 天伦之乐
    两人跟着妹妹不停喊:

    “黄鹂,你慢点!”

    “黄鹂,注意形象!走着过去都等不及了?人家这一会难道就搬家走了?”

    ……

    黄鹂充耳不闻,跑到街对面的摊子前站定,对着挑子里的红色小果子惊叫:“这个是辣椒?哎哟我的娘嗳,这么红彤彤的哪个敢吃?”

    摊主是一位大婶,热心推销道:“小哥,这个外面就一层辣椒皮,里面是面做的,可香可脆了。不信你尝尝!不辣的。”

    一面拿了一个手指头粗细、一寸多长的果子递给她。

    黄鹂有些犹豫:“不辣?你哄我呢!”

    大婶笑着道:“没哄。尝尝就知道了。”

    黄鹂正要尝,杜鹃从后赶来,拣了一个红果子塞进嘴,“嘎吱”就咬了一口。三两口吃了,才对妹妹道:“嘴那么馋,胆子还这么小!这东西要不好吃,能摆在这卖?既然摆这卖,肯定有人买;既然有人买,说明不难吃。”

    说完,继续“嘎吱”吃果子。

    黄元也赶来了,笑问“好吃吗?”

    杜鹃点头道:“好香!一点不辣。”

    黄元道:“这是把辣椒芯去了,晒干后切成一段一段的,把面料塞里面,然后下油锅炸出来的。”

    黄鹂也“嘎吱”吃了一个,一面对大婶道:“买一斤。不,买两斤!”又转向黄元娇声道,“哥哥,付钱!”

    黄元见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一面用折扇帮她扇,一面抖了抖小荷包,惊道“哎呀,没钱了。剩了十个铜板,刚才都给你买麻饼了。”

    黄鹂不疑有他,又转向杜鹃。“二姐,付钱!”

    杜鹃忍笑掏钱,一面对黄元感叹道:“咱小妹这样的,将来一定要嫁有钱人。不然谁养得起呀!”

    黄鹂顿时揪住二姐胳膊,扭着身子不依。

    大婶这才知道她是女孩儿,忍不住笑了。

    黄元接过大婶包好的面果子,转身请跟上来的黄老爹等人吃,“爷爷,外公,尝尝这个。”

    黄老爹忙拣了一个吃着,一面还不忘教训孙女,“黄鹂,你都多大的丫头了。只晓得吃!这是在外面,一点样子都没有!元儿你也不管管你妹妹。”

    他见黄元跟着妹妹后面付钱,十分看不惯。

    黄老实没有辜负小闺女的期望,一如既往地疼爱她,及时出面打圆场:“爹。黄鹂还小呢。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来城里,想吃就吃,用不了几个钱。元儿卖画不还挣了银子么!”

    黄老爹气得很,“你就惯她!”

    他十分不理解,孙子都找回来了,大儿子怎么还这么疼闺女。不是该疼孙子吗?

    冯长顺就笑着劝一阵。

    杜鹃朝黄元使了个眼色,要他出面。

    黄元心思一转,挽住黄老爹的胳膊,笑道:“爷爷,走,去前面。那好像有个墨宝斋。卖笔墨的。我们去帮小顺挑些好笔墨。”

    黄老爹顿时高兴极了,忙道:“嗳!这个要买。”

    也不管自己根本不懂挑,兴致勃勃地跟孙子去了。

    众人走走停停,一时又在大树下的小摊上吃一碗神仙豆腐,顺便歇脚;一时又挤在人群中听大鼓书。一时又看杂耍,兴致始终不减。

    路过一家铺子,黄元看见卖油纸伞,忙跑进去。

    他买了两把伞,递给杜鹃一把粉色的,嘱咐道:“等出了这街,就没有树荫了。拿着这伞遮太阳吧。别晒晕了。”

    又将另一把递给冯氏。

    杜鹃笑道:“我们在家,晒太阳从不打伞的。”

    嘴里这么说,还是接过伞去,顺手撑开,仰面看上面的彩画,“这伞晴天打不好。要是在细雨濛濛的春天,漫步在这样的老街上,打这油纸伞才有诗情画意呢。”

    随着她的述说,黄元脑中顿时浮现那画面。

    他微笑道:“晴天也很美。不信你打给我瞧瞧。”

    杜鹃果然举了伞,牵起黄鹂,放慢脚步,信步朝前走去。

    走了一段,转头朝后面嫣然一笑,问道“怎么样?”

    黄元不说话,望着她只是笑。

    绿色的穹窿罩着粉色的油纸伞,粉色的油纸伞罩着豆蔻少女。虽是男装打扮,然浅笑间眸光流转,仿若和煦的微风拂过,给夏日喧嚷的古街带来清爽和清凉。

    斯人、斯景,好像一幅经典的古画,印入他的心中。

    他忽然涌起一股冲动,要将眼前的情景画下来。

    黄小宝赶上来笑道:“黄元,怎不走?哎,又没下雨,她们打伞干什么?”

    黄元忍着绘画的欲望,对堂兄回道:“这叫‘未雨绸缪’。”

    接下来,他便带着家人去了江心岛。

    然生活在山里,看惯了山水森林的黄老爹等人对岛上的风景毫不感兴趣,幸亏黄元找了一处没人的凉亭,将买来的各色吃食铺开,让他们坐下歇息、吃喝闲话,才好些;少年人就不一样,黄小宝和黄鹂对一切陌生环境都充满了好奇,根本坐不住,四处乱转。

    杜鹃正伺候长辈,忽见黄元将买来的笔墨纸张在石桌上铺开,忙问:“干什么?”

    黄元微笑道:“我想画画了。”

    杜鹃眼一亮,捋袖道:“我来研磨。”

    黄元点头道:“好!”

    当下,姐弟俩默不作声地忙活起来。

    黄元胸中情感澎湃、灵思如潮,待杜鹃研磨后,便泼墨挥毫,一气呵成,绘就一副亲人欢聚图,题曰“天伦之乐”。

    画的就是眼前情景:爷爷、外公、小舅舅和爹相对而坐,面前散放着各色小吃,边吃边笑谈;他立在石桌边,正凝神垂首作画,杜鹃一旁相伴;任三禾目光炯炯地审视他落笔;娘亲坐在石凳上,爱怜地看着他们姐弟;远处花树下,黄鹂和黄小宝正嬉闹……

    画成,杜鹃牵起画幅上端两角,举在眼前平视,欣喜地赞道:“真是胸有成竹,所以才画得如此流畅和谐!可惜少了雀儿姐姐。要是雀儿姐姐在,就更完美了。要不我来添上?”

    任三禾一直仔细在看画,闻言立即道:“你就添上!”

    黄元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还是九岁那年见过杜鹃的画,自然想看她现在能画成什么样子。

    杜鹃前世一直以炭笔画素描,这一世,也在任三禾指点下用毛笔学画水墨画。看了黄元的画后,她觉得自己的画技与他差很远,因此话出口后有些犹豫。

    想了想,她从文具中挑出一只新笔,也不洗开毫毛,只将前面一点毛尖捻开,蘸上墨,将毛笔当硬笔用,很快勾勒出一幅黄雀儿的素描,却是在金银花架下刺绣的场景。

    “这便是大姐。她偏文静内敛,腼腆中透着执着,又很有长姐的风范和担当……”

    随着她的述说,黄元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同时,他盯着她的素描挪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先用水墨技法将黄雀儿添进画中;接着又换了一张纸,却拿过杜鹃刚才用的未开锋的笔,以素描手法,将之前杜鹃撑着油纸伞行走在古街上的情景绘了出来。

    杜鹃看时,眼睛一亮。

    明明是素描,但因为他拿毛笔当硬笔用,那笔尖虽然只化开一点毫毛,终究是软的,因此这素描便独特的很:线条流畅,又带着晕染的含蓄。

    熙来攘往的古街上,一切喧嚣繁华都退后,沦为背景,衬托着枝叶搭起的拱形天幕下撑伞的少女。画中的杜鹃和黄鹂都是女装。杜鹃清新典雅,黄鹂活泼自然。两姐妹有个共同点,那就是灵动非常,半点造作和拘谨也无,与黄元通常画的仕女图迥然不同。

    杜鹃欣喜地笑道:“我喜欢这幅!”对桌上另一幅看看,又道:“那一幅也好,看了就好温馨。”

    黄元舒心地笑了。

    他觉得,后一幅画,他画出了杜鹃的神髓;前一幅画,他画出了心中的亲情和对家的渴望。两幅画,都是在激情难抑的情形下画的,其灵感可遇不可求,是他迄今为止少见的优秀画作!

    任三禾虽然没说话,看着这画眼中也流露出赞赏。

    黄老爹等人见黄元画好了,都涌过来看。

    看了虽不懂,却都十分欢喜。

    黄老实却有些纠结:“元儿,你怎把画得爹嘴张这么大呢?瞧,牙齿都露出来了,不大好!”

    杜鹃噗嗤一声乐了。

    黄元哭笑不得道:“爹,这证明你笑得开心!”

    正说着,忽听黄鹂叫“哥哥,你瞧谁来了?”

    众人转身看时,原来是昝虚极和昝水烟来了。

    昝水烟今日女装,粉蓝衣裙外罩着薄如蝉翼的轻纱,云鬓高耸,牵着黄鹂,从花径上袅袅走来,如烟云被清风移送而至,也像一幅画。

    昝家兄妹十分客气地对黄老爹等人见礼,又命随从奉上带来的酒水吃食。为怕黄家人拘谨,很快打发了小子丫头们出亭,连自己兄妹也不让他们伺候。

    冯长顺暗赞两人知礼有风度

    两人恭请长辈自便,然后来看黄元的画。

    昝虚极对两幅画都赞不绝口。

    昝水烟则盯着那幅《天伦之乐》,忽然对黄元轻笑道:“我也好想被画进去呢。今日既然赶上了,就厚颜求黄公子在这画中与我列一席之地。想必黄公子不会推脱?”
《田缘》正文 第256章 暗中过招
    她说完,便期盼地盯着黄元。

    黄元愣住了,看着她不知如何作答。

    少女如墨玉般的黑瞳闪闪发光,歪着头的神情就像黄鹂在街上看那些吃食一样渴望和向往,令人不忍拒绝;但他觉得那白玉般的面颊在自己的注视下很可疑地泛出粉红来,不禁心一跳,脸也作烧起来。

    他垂首敛目,心乱如麻。

    正在这时,就听杜鹃笑道:“这可不行!”

    断然的口气不仅惊呆了昝水烟兄妹,也震住了黄元。

    昝虚极本就怪堂妹孟浪,听杜鹃这样说,更觉不好。

    但他见杜鹃笑得明媚,不知怎的,并不太担心。他觉得,她心性坦荡高洁,绝不会羞辱妹妹的,她不是那种尖刻低俗的女子。

    杜鹃指着画认真对昝水烟解释道:“昝姑娘,这画里都是我黄家人,除了外公舅舅和小姨父,那也是黄家亲戚,所以弟弟才命名为《天伦之乐》。若是将昝姑娘画进去,就不合适了。再说,昝姑娘何等身份,跟我们画在一起,实在亵渎了姑娘!不如让弟弟单独为昝姑娘画一幅画,那才独具特色!”

    说完,不理会她发白的面色,展开另一幅画,“瞧这一幅,就是他为我和妹妹画的。是不是很好?”

    黄鹂听了忙拍手道:“对呀昝姐姐,你就像仙女一样,让哥哥单为你画一幅。画好了就送给我……”

    话未说完,就被杜鹃踢了一脚。

    杜鹃嗔道:“昝姑娘的画像,怎能随便送人?你以为她跟我们一样!别说画像了,就算是身上戴的随便一样东西,都不能随便给人的。”

    一面歉意地对昝水烟道:“小妹不懂这些规矩,望昝姑娘莫怪。她也是喜欢你,才这样说的。”

    黄鹂忙捂住嘴,红了脸儿。

    昝水烟心沉坠如铅,强笑道:“无妨!黄三姑娘天真烂漫。直言快语,我怎会见怪呢。”

    说着,凝神打量杜鹃。

    她到底是故意道破自己心思,还是无意直言呢?

    只见杜鹃神情似晴空下的江心岛。一片明朗,眼底笑容始终灿烂和煦,令观看的人心情不由自主地跟着变得愉悦。

    她便想,黄姑娘定是实话实说,是无意的。

    只是她的打算却落空了。

    天知道,她是多想在那幅画中拥有一席之地!

    杜鹃的话让黄元心头警醒。

    他知道她是实话实说,而且是有意的。

    相处这些日子,他对杜鹃的性子越发了解:如山泉般清澈单纯,又像满月之夜的碧海青天,越清越深邃。她通常很少对人耍心机手段。大多时候。她用直来直去的言语对付人,能言人之不敢言、说人之不便说的话,令对方措手不及和瞠目结舌,她自己则清朗朗、坦然无私、坦荡无惧。

    刚才,他察知昝水烟的心意。却一个字也难推拒。

    哪怕是婉转推拒,也显得失礼。

    因为昝水烟可没明说想成为黄家人,不过是想成为画中人而已;若是他像杜鹃一样坦言说破,倒显得他心思鄙薄,有意外非分之想了。

    杜鹃却毫不费力地替他拒绝了。

    还拒绝得那样自然!

    昝虚极高估了杜鹃,他和堂妹一样因为杜鹃的话觉得尴尬,偏又说不出杜鹃的失礼。也无法怀疑她的心性。

    他便顺势扭转话题,笑道:“那黄兄弟就帮烟妹妹画一幅吧!今日难得你有这么好的兴致,所作定然远超平常。”

    黄元恢复常态,微笑着铺开纸笔,作起画来。

    他画的就是昝水烟刚才自花径缓缓走来的场景。

    他只见过昝水烟面容一次,也不曾直视。因此对她不太熟悉。不像杜鹃,其笑容已经深入他心里了。所以,他请昝水烟坐到他对面。

    大凡小小年纪在某方面能有些成就的人,都有些天赋灵气,林春如此。黄元也是如此——他一旦拿起画笔,便心无外物,心中眼中都只有画了。

    他不再像之前不敢直视昝水烟,不时地抬头端详凝视她,每一眼看过去,都仿佛看到她的心底。

    昝水烟静静坐在石凳上,淡淡微笑着。仿佛敞开了心灵,超越了大家闺秀的矜持和端庄,别有一番意味和心思流露。看他的眼神更使他迷惑不解。不自觉的,他心随意走,笔下的女子便朦胧起来,如水烟迷雾般缥缈,柔美中带着执着。

    杜鹃站在一旁观看。

    随着画渐渐完成,她由看画变成了看人,看黄元和昝水烟二人。

    在黄元的目光下,昝水烟完全坦露自己。

    这是一场心灵的交流!

    她心中微微泛酸,少见的不安。

    不禁告诫自己:凡作画都是这样的。林春雕刻的时候,心里眼里也只有山水人物。不这样不足以成事。好多人想达到这样的境界也不能呢。

    半个时辰后,画成。

    昝水烟盈盈起立,走上前来看画。

    只一眼,她便笑了!

    这幅画,画出了她全部的神韵和美好,还有——特别。

    不管这特别是因为他产生,还是她与生俱来,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他竟然能扑捉到,又以这样朦胧梦幻的形式表现出来,可见他是懂她的!

    她便含羞对黄元轻声道:“黄公子果然大才!”

    昝虚极也赞了几句,又疑惑地问黄元:“你今日作画怎这样得心应手?这幅丝毫不比前两幅差。要不,你也帮我画一幅?”

    黄元摇头笑道:“你别跟着凑热闹了。我精神乏的很,今日再不能画了。”

    昝虚极只得作罢。

    昝水烟见杜鹃看得出神,心里一动。

    因为之前她的拒绝,她不免担心她对自己心存芥蒂,因此有意亲近她,便问道:“杜鹃,你觉得可好?”

    杜鹃由衷赞道:“好美!”

    又惋惜道:“我怎么觉得比我那幅要好呢?真嫉妒!”

    昝水烟见能得她这样称赞,且又说得自然有趣,不禁以绢扇掩口,轻笑起来,然眼中的喜悦却是遮不住的,流光般倾泻。

    黄元却不会把杜鹃的话当笑话,凝视着她道:“你与昝姑娘本就是不同的人,怎能这样相比呢!只看是否画出你的精髓和神韵,才是要诀。黄杜鹃,就是黄杜鹃!”

    杜鹃嫣然一笑,点头道:“说得也是。昝姑娘的风姿,我也只能在心里羡慕,没法学的。我只做黄杜鹃!昝姑娘,这画你可要收好了,等我弟弟将来出名了,这画可就万金难求了!”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昝水烟心中默念:黄杜鹃,就是黄杜鹃!

    那她呢?

    在黄元心中,她又是怎样的?

    她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画上,遂低眉浅笑。

    昝虚极见杜鹃将“嫉妒”也表现得如此自然,看着她呆了眼。正失神间,忽然感觉不对。转脸一看,任三禾严厉地盯着他,眼中寒光闪烁。他惊得一哆嗦,慌忙收回目光。心下尴尬不已,又诧异,不知黄元这小姨父为何对自己如此敌视。

    大家正说笑,也没留心这一节。

    略熟了些,昝水烟见几位长辈开始吃自己带来的食物,十分高兴,忙亲自向众人介绍,神情恭敬又柔顺。

    这让黄老爹很受用,看自家孙女就不顺眼起来。

    为了赞美别人,也为了教导孙女,他对杜鹃和黄鹂道:“你俩要好好跟昝姑娘学。瞧人家,真是大家小姐。哪像你们,跟野丫头一样。长辈跟前,也没个上下轻重。”

    冯氏听了脸色十分不好。

    杜鹃却顺着他道:“爷爷说的对!”

    黄老爹见她如此听话,越发训得起劲,言下之意,杜鹃连昝水烟的一根头发丝都跟不上。

    昝水烟先还听了高兴,后来便觉不安。

    她急忙笑着打圆场,夸赞了杜鹃许多好处。

    杜鹃却似不在意,微微撒娇道:“爷爷!别人能这么说我们,爷爷可不能这么说。”

    黄老爹瞪眼道:“我怎不能说了?”

    杜鹃走到他身边坐下,一边帮他扇风,一边埋怨道:“爷爷,我可是你孙女!我跟昝姑娘出身不同,是没法比的。要在眼前比,别说比不上昝姑娘,就算昝姑娘的丫鬟我也比不上。但我在村里还算能干出息吧?爷爷吃的、穿的、用的,哪一件我没尽心?昝姑娘是不同的。要是她去了咱们家,连个棒槌都拿不动,难道爷爷还能骂她没用?可不能这么比!昝姑娘不可能去咱们乡下;我也不可能变成大家闺秀。把我跟她比,那是唐突了她!”

    昝水烟心中一紧,脸色突变。

    她又一次失神地看着杜鹃,失落又疑惑。

    黄元这时插话道:“爷爷,是不能这么比。就比如世上有才德的人很多,可是爷爷不会因为我爹比不上他们,就不喜欢我爹;对我这做孙子的也一样。对爷爷来说,只要儿孙孝顺就好了,其他的强求不来。再说,我姐也很出色的,连御史大人当日都夸过呢!”

    他看向杜鹃的神情十分自豪。

    昝虚极兄妹急忙附和,说昝巡抚在家也夸过。

    黄老爹一时无话,“哼”了一声道:“你姐就是太犟……”

    黄元急忙道:“爷爷放心,往后我们都孝顺爷爷。”一面转移话题,“已经半下午了,爷爷肚子饿不饿?要不咱们去吃饭。就去岛上的临江楼。他家的鳜鱼做得最好,我带爷爷和外公去尝尝。”
《田缘》正文 第257章 恣意一回
    黄老爹就问冯长顺。

    冯长顺见他很想去的样子,就说道:“咱们也不懂,都听元儿安排吧。”

    黄老爹十分满意,就让黄元安排。

    昝虚极便笑对黄元说:“贤弟,黄爷爷他们难得来府城,今日便让为兄做东可好?也算是尽地主之谊。再说,你不日将要返乡,兄也该为你践行。”

    黄元却一口推辞。

    他道:“践行改日吧。昝兄别怪小弟不赏脸,只是家祖父他们生在山野,随意惯了的,与昝兄和昝姑娘一桌吃饭,怕是不会自在。若是失礼唐突,多有不便。还请昝兄自便,勿要客气。小弟这里代家祖父和外公谢过了!”

    说完躬身一揖。

    杜鹃的话警醒了他,因此他也坦荡荡直言拒绝。

    昝水烟本来听了杜鹃的话就难受,再听了黄元的话,更是满心酸楚,看着他的眼神心碎神伤。

    他这是在点醒她?

    黄元虽然与昝虚极对视说话,却分明感觉到她哀怨的目光射来,如被火烧炭炙,不敢侧目回首。

    杜鹃歉意地对昝水烟笑道:“昝姑娘,昝少爷,真是抱歉的很。我爷爷他们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来府城,见人难免拘谨。二位出身大家,想必不会笑他们小家子气。”

    昝水烟忙道:“黄姑娘说哪里话,水烟怎会如此浅薄!”

    昝虚极也笑道:“黄姑娘的话在下省得:黄爷爷他们可以‘质胜文’,我等却不能‘文胜质’,否则难为君子!”

    说着,几人都笑了,冲淡了些尴尬。

    黄鹂心下却惋惜不已。

    平日精明伶俐的她完全不明白眼前情势,只想着:昝姐姐那么好,又是巡抚的女儿,为什么不多跟昝家走动呢?多个有权势的朋友,对哥哥也有好处不是。

    可是哥哥姐姐都决定的事。其中定有她不知道的缘故,她便很有眼色地没插话。

    “既如此,水烟与兄就先行一步了。”

    闲话几句,昝水烟便主动提出告辞。

    她冲着黄元和杜鹃敛衽一礼。并飞快地扫了黄元一眼。

    二目相撞,黄元心中一突,急忙垂眸。

    昝水烟盈盈一笑,又和堂兄去向黄老爹等人恭敬道别。

    然后,黄元和杜鹃送两人出亭。

    看着佳人在花径上飘然远去,黄元微微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昝水烟却回头相望,眼底意味莫名。

    黄元心中不忍,歉意地对她微笑,却听杜鹃在旁道:“可是舍不得?要不我去叫他们回来。咱们一块去吃饭?”

    黄元吓一跳,忙转头拉了她,道:“瞎说什么!咱们也收拾收拾走吧。你身上还有多少银子?我带的都用完了。临江楼饭菜可不便宜。”

    他怕待会出现会不起账的尴尬局面,所以事先问好。

    杜鹃忽起顽皮之心,惊叫道:“哎呀。我身上就剩五钱银子了。我本来就没带多少。我怕多花钱,所以干脆不带。少带些,花完了就没指望了,也就算了;要是带多了,就容易忍不住,看见什么都想买。”

    黄元听得瞠目结舌,都不知如何说才好。

    他将目光投向任三禾。赔笑道:“小姨父可带了?若有,先借些银两给外甥,等回去了就还给小姨父。”

    任三禾一本正经地摇头,道:“没有!有我也不借。”

    黄元更张大嘴巴,觉得这不似他为人。

    任三禾抱胸,好整以暇道:“这事就该你来操心。怎么就没主意了?”说着。目光下移,盯着他腰间挂的玉佩,“这不是还有块玉佩吗?黄家人都穿粗衣,就你锦衣华服,还带玉佩。不大合适吧?不知道的,不当你是黄家儿子,还当你是他们主子呢。”

    杜鹃、黄鹂、黄小宝听了都笑倒。

    黄元也乐了,豪气地一挥手,大笑道:“小姨父说得对!昔李白诗言,‘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况今一玉佩乎!今日外甥就拿它去换一顿吃食孝敬亲长,与兄弟姐妹同享此天伦之乐!‘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银子嘛,有的是!!!”

    任三禾击掌道:“好!有气魄!”

    黄老爹见任三禾要孙子用玉佩换吃的,不满地对冯长顺抱怨,说他不通人情世故,不体谅姐夫家艰难。然黄元一番话出,又是诗又是之乎者也,他便不敢吭声了。

    冯长顺笑劝道:“咱们老了,又没见识,都听元儿的。”

    黄老爹见孙子那高兴的模样,料有打算,便不再多嘴。

    黄小宝和杜鹃兄妹几个更是兴致勃勃,有种任意妄为、恣意行事的畅快和潇洒,笑闹着呼爹唤娘,要去大吃一顿,连最爱算计的黄鹂也没说扫兴的话。

    于是杜鹃和黄鹂扶着冯氏,黄元和黄小宝搀着爷爷外公,各自上车,大家簇拥着,离了凉亭,前往临江楼。

    到得地方,黄元一抖衣襟下摆,气势十足地率领大伙儿上了二楼,要了间雅室,还是面朝江的。

    等坐下,他先对杜鹃几个道:“既这样,待会儿你们都要听我的。我说话的时候,你们别捣乱,又或讨价还价。尤其是小妹!真要那样,不如咱们先去找地方卖玉佩,再拿银子来吃饭。”

    黄小宝首先道:“咱们一切都听你安排。”

    杜鹃笑道:“咱们今日就放纵一回!”

    黄鹂也道:“我也不捣乱。可是哥哥,这玉佩可是玉做的,只吃一顿是不是太亏了点?”

    黄小宝和杜鹃忍不住笑趴了。

    黄元咳嗽一声,正容道:“这你放心,瞧为兄的!”

    于是他将小二叫了进来,用手指敲着桌面道:“今日在下身无分文……”

    一语未完,小二便瞪大眼睛,错愕地看着他。

    很快,他赔笑道:“黄公子可是要记账?”

    他居然认识黄元。

    他正满脸堆笑地等他点菜呢,谁知开口就说没银子。

    没银子你来临江楼干嘛?

    杜鹃几个见黄元没银子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都趴在桌上闷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任三禾也笑吟吟地旁观,看他要怎样说。

    黄元不紧不慢地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桌上,对小二道:“把这玉佩拿给你们掌柜的瞧去。再替我问一声:可否用这玉佩抵今日饭菜酒钱?”

    小二见他不似开玩笑,且打量黄家诸人,都是庄户人模样,心想黄公子怕是真穷了。唉,可怜!

    他便请黄元稍候,自拿了玉佩出去了。

    等他一走,杜鹃便笑道:“这下子,你用玉佩当饭钱的名声怕是要传出去了。”

    黄元满不在乎地说道:“传出去就传出去。我又没做贼,难道就见不得人了?”

    再说小二,很快便转来。

    随他同来的。正是临江楼的谢掌柜,三十来岁。

    谢掌柜对黄元抱拳笑道:“黄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黄元忙站起身还礼。

    略寒暄几句,黄元便前事重提。

    谢掌柜哈哈笑道:“黄公子真是说笑!现有的是挣银子的本事,当什么玉佩呀!难得令祖和令尊令堂来此。今日在下做东相请——”一面伸手拦住黄元——“在下知道黄公子必无功不受禄,也不敢强求黄公子当在下是朋友。若十分过意不去,就给小店留下一幅墨宝如何?”

    黄元笑道:“谢掌柜抬爱!只是在下今日已经兴尽,不想再画了。还是用这玉佩抵饭酒钱吧。掌柜的若想要画,只管去元梦斋,有的是画,想买什么样的就挑什么样的。”

    谢掌柜一笑。道:“既如此,便得罪了。只是这玉佩很好,远不止一顿茶饭银子……”

    黄元摆手道:“也不值什么。再说,凡当物,都没有按原价结算的。在下既然用这玉佩抵饭钱,当然也要按此规矩来。就算两顿酒饭银子吧。今日先吃一顿。剩一顿存着,改日有暇再带家人来吃。”

    谢掌柜赔笑道:“黄公子既如此慷慨挥洒,小的恭敬不如从命。也不点菜了,就将临江楼所有招牌和拿手好菜都上一份,如何?”

    黄元笑道:“正有此意!”

    黄鹂听得又激动又高兴。抿了下小嘴,又吞了下口水。

    掌柜的忙吩咐小二传话给厨房,来一桌上等席面,所有临江楼的特色菜肴都必须有,小二领命转身出去了。

    掌柜的又上前见过黄家诸人,客套了一番才离去。

    离开这间雅室,他便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客房。

    客房里面尚有个套间,中间挽着蓝色帷幔,再一层白色轻纱悬挂。纱幔后,人影憧憧。转过纱幔,昝虚极和昝水烟赫然在座,红灵正在一旁伺候用饭。

    原来,这临江楼居然是昝家的产业。

    谢掌柜在帐外拜见了少爷,将刚才的事回了一遍。

    昝虚极摇头失笑,“这个黄元!行事还真是不羁。”

    昝水烟满心复杂,既倾慕黄元率性无拘的潇洒风姿,又怜他遭遇坎坷:早年杨家也算小富,年幼的他却在街边摆摊卖画;如今认祖归宗,又是这番景况,竟拿玉佩抵饭银。

    她问谢掌柜道:“玉佩呢?”

    谢掌柜忙双手将玉佩奉上。

    红灵出来接了,拿进去给姑娘。

    ps:

    感谢“嘉琳琳1号”、“xukira”童鞋的粉红票,和“古溪清泉”同学打赏的平安符。o(n_n)o谢谢!
《田缘》正文 第258章 兄弟姊妹畅饮
    昝虚极便对谢掌柜吩咐道:“就按他说的办吧。玉佩根本不止两顿酒饭银子,不过是他率性行事罢了,无需大惊小怪在外混说!”

    谢掌柜忙应“是”,见没什么事了,方才退出。

    等他走后,昝虚极看着低头摩挲玉佩、面色惆怅的堂妹,叹气道:“烟儿,你这又是何苦呢!”

    昝水烟没接话,静了会,才幽幽道:“那你呢?”

    昝虚极便怔住了。

    他慢慢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酒,方才道:“我是男子,到底不同,用些心思,或有指望。你是没一点希望的。”

    昝水烟轻笑一声,道:“那可未必!依我看,我倒有些指望,哥哥却只好空自怅然了。”

    昝虚极诧异道:“为何妹妹这样笃定?”

    昝水烟轻声道:“我的打算,不说也罢,到时自知;哥哥的心事么……唉,那黄姑娘可是有主意的人。据我看,她对哥哥半点情意也无。哥哥意欲何为?难道要学姚金贵?”

    昝虚极听了心中烦乱不已。

    二楼雅间内,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菜肴。

    临江楼建在江心岛上,又靠在水边,其菜色以水产为主。酒楼不仅有绝妙的烹饪手艺,还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材料新鲜!渔民们在江上打了鱼,便直接将船摇到临江楼后院码头,卖给楼里。渔民省心,临江楼也方便,无需派买办去市场采购。

    因此,当杜鹃见了满桌的鱼,不禁惊呼“全鱼宴?”

    一张大圆桌,黄老爹和冯长顺坐在上方,黄小宝紧挨着爷爷坐,往下依次是黄元、杜鹃、黄鹂,然后是冯氏和黄老实,再然后便是任三禾和冯兴业。

    黄元先举杯敬各位长辈。

    待喝了头杯酒。众人便举筷,各自盯着自己看中的美味下箸。黄元和杜鹃则起身帮长辈搛距离远的菜,一面介绍;黄鹂也忙照应爹娘,桌上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冯长顺道:“元儿,杜鹃,你们也坐下来吃,不用管我们老的。我们想吃什么自己搛。就够不着,站起来就是了。反正这都是自家人,也不怕丢脸。”

    黄老爹等人忙也劝他们坐下吃。

    于是黄元和杜鹃归座。

    黄元见大家爱清蒸鳜鱼,这一会工夫,盘子里只剩下一点鱼背肉,便搛给杜鹃了,对她微笑道:“你尝尝。我吃过的。就不吃了。”

    杜鹃吃了,忙点头道:“好!”

    黄元紧接着又帮她搛了一块五彩鳜鱼肉,一边解释道:“清蒸鳜鱼他们叫‘素面朝天’,这‘五彩鳜鱼’却是煎过的,然后淋上他们特制的浇头。看去五色灿烂,便取了这个名儿。”

    杜鹃忙得没空理他,先吃完了,才感激地对他道:“你也吃吧,我自己来就行了。你这么殷切,我心里过意不去呢,你还不如去帮爷爷。”

    黄元却戏谑道:“无妨!我搛给你吃这两样菜。乃是等你吃完了,想问你话呢。”

    杜鹃听了笑,“但问无妨!”

    黄鹂却插嘴道:“哥,别问我,我没空搭理你。”

    一面低头跟盘子里的鱼头奋战。

    因为二姐姐说,吃鱼头能变聪明呢!

    黄元对小妹失笑道:“你分明是嫌我没理你!”

    众人听了也都笑。

    黄老实和冯氏见他们姐弟兄妹这样。十分高兴。他们就喜欢这样的热闹:娃儿们吵吵闹闹的,又不失亲近和睦,这才有家的味道。因此一面吃,一面兴致勃勃地看他们几个要怎样。

    杜鹃催黄元道:“快问,不然我也没空理你了。”

    一面用大勺子舀了两个鱼丸子回来。

    黄元咳嗽一声。问道:“你可有什么心得?”

    杜鹃故意发懵,“有什么心得?好吃不好吃也要等我吃完了再问哪!”

    黄元忙道:“那怎么成!那我不是白当了这玉佩?”

    杜鹃用帕子擦了擦嘴,道:“咱们一家人吃得这么开心,怎么是白当了呢?黄元,你该不会是后悔了,心疼那玉佩吧?”

    黄元摇头,盯着她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能博长辈开心,别说是一块玉佩,便是无价珍宝,也没什么舍不得的。我当这玉佩,其一就是为了娱亲。其二则是为了让你学艺。这临江楼所有的招牌菜可都在这儿呢,你和小妹今日若有所斩获,这玉佩方才算物尽其用。”

    黄小宝听了急忙点头,道:“杜鹃,黄元说的对!这鱼做的味道实在好,你要学会了,回家也做给我们吃。”

    黄老实吹嘘道:“那还不容易。咱杜鹃只要看一眼人家做的菜,转头就能做出来。”

    冯长顺赶紧问道:“可是真的,杜鹃?”

    杜鹃被爹逗笑了,道:“爹,别太吹牛了。”

    一面对黄元道:“有所收获是肯定的,但要学会就难了。”

    众人听了一齐停筷,都问怎么回事。

    杜鹃道:“比如清蒸鳜鱼,我肯定能做出来,保证不比他们做的差,但味道未必一样;还有这五彩鳜鱼,我也能煎得外焦里嫩,再淋上我自己制的酱料,味道也不会比他们的差,但要做他们这样的,我就不行了。”

    黄元便问:“你是吃不出他们放了什么作料?”

    杜鹃摇头笑道:“弟弟,这烹饪虽是小道,不入读书人的眼,但其理却是一样的。都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真正有才的人,下笔的时候,只会将那万卷书融会贯通,再生出人生种种感悟,做出文章诗句来,即便不能超越前人,也必定是独具一格、自成一家!”

    黄元听到这,立即收了笑容。

    “……比如描写月的文章和诗句,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但唐时陈子昂一篇《春江花月夜》,以孤篇压倒全唐,便是写出了他自己心中的春江月夜。若一味学别人,就难得写出来。古今月亮虽然相同,但看的人不同,心情也不同,人生际遇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眼中所见的月当然不同,因此所作的词句必定是独特的……”

    黄元一震之下,已经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了。

    杜鹃知他明白了,但还是接着解释道:“这烹饪也是一样。我就算吃出这些菜用了什么作料,也做不出一样的味道来。”一面掰着手指头数,“鱼的产地不同,作料产地不同,制作的调料出自不同人之手,烧的柴火及火候也不同,用的水也不同,最后才是厨师不同……”

    众人听得瞪大眼睛。

    尤其冯氏,她好歹煮了几十年饭,却是闻所未闻。

    黄小宝忙道:“我晓得了。照杜鹃你这么说,只有在他们厨房,用他们的锅,让他们的人帮你烧火,你才能做出一样的鱼来?”

    杜鹃摇头道:“那也做不出来!光这五彩鳜鱼的浇头酱料,我就算吃出来用了哪些配料,也做不出一模一样的来。——咱们村家家年年都晒酱,你吃谁两家的酱味道一模一样了?”

    黄鹂立即道:“我家做的最好吃。还有小姨家。”

    杜鹃摇头,反问道:“干娘家的就不好了?很多年长的老奶奶做的都好吃。问她,她却说不出道理来。说浅显点那是她的手艺好;说深奥些,那是她积攒多年的经历,和人生心得!别人很难学的。”

    最后她才道:“所以我吃了这顿饭,借鉴一二可以,仿制他们就没有必要了。一来偷人家的名声不好听,二来不容易偷,三来偷人家的丧失了自己的特色,纯粹损人不利己,又何必呢?”

    黄元站起来,对她深深一揖,笑道:“听二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面上说笑,心中却极认真。

    这样的情景,他已经听见过几次了,都是在杜鹃教林春的时候。至此他断定:林春的独特,绝对受杜鹃影响。

    杜鹃眉开眼笑道:“那当然!”

    黄元见她欢喜,心情也好,亲帮她斟了一杯酒,又对黄小宝道:“咱们兄弟姐妹同喝一杯。”

    黄小宝求之不得,立即举杯,“好!”

    杜鹃和黄鹂也同时举杯,脆声道:“干!”

    大家看着他们几个,都呵呵笑起来。

    任三禾一直望着杜鹃微笑,待他们喝过了,朝黄元举杯道:“来,难为你当了玉佩请客,跟小姨父喝一杯。”

    黄元慌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喝了。

    接着,他又回敬,谢小姨父为自己的事费心劳神。

    一来二去的,姨甥两个三五杯酒下了肚。

    黄老爹见了暗自得意。他知道,任三禾是不大瞧得起黄家人的,今天跟能孙子这样喝酒,表明黄元入了他的眼了。心情一好,他便也跟冯长顺对饮起来。

    一时间,大家都放任吃喝。

    他兄弟姊妹们又划拳拼酒,嬉闹不休。

    冯氏总拦阻杜鹃和黄鹂,不叫她们多喝。

    任三禾难得宽容,道:“都是自家人,让她们喝吧。吃完了就回客栈。待会我赶车,她们不露面就是了。”

    冯氏担心地说道:“回去不教客栈厨子了?”

    黄元笑道:“娘,就是朝廷的官儿,一月还有几日休沐呢,何况二姐教徒弟。”一面对杜鹃嘻嘻笑道:“刚才的谜底你没猜出来,怎不喝?”

    他喝得面色酡红,看着杜鹃的目光越发温润如水。
《田缘》正文 第259章 记忆苏醒?
    杜鹃脸更热了,推着他嗔道:“你跟小宝哥哥划拳的酒还没喝完呢,想糊弄我?”

    黄元忙端起杯一饮而尽,然后又笑催她。

    杜鹃又道:“你跟小妹比石头剪子布的酒呢?”

    黄元疑惑道:“那个也没喝?”

    杜鹃一面帮他斟酒,一面道:“你什么时候喝了?”

    黄元只好又端起杯喝了。

    黄鹂笑得拍桌道:“哥哥醉了!喝过的酒都忘了。”

    黄元瞪着杜鹃质问道:“你哄我?”

    黄小宝也大笑道:“我说嘛,这就开始欺负弟弟了!”

    杜鹃见爷爷很不满地瞧自己,吐了下舌头,忙端起杯子也喝了,一面笑道:“谁欺负他了?我试试他的。谁知已经喝昏了头。”

    真是奇怪,甜丝丝的酒,喝的时候不觉得,几杯灌下去,她便觉得脸上热烘烘的,头昏昏的,忙叫“不行了!不行了!不能再喝了。”

    “真不行了?嗳哟,这脸红了。”黄元呵呵笑着凑近她,见她面带春色,眼含秋水,情不自禁赞道,“面如朝霞,眼如清露!”

    黄鹂听了心痒,忙问:“哥哥,我呢?”

    黄元伸手摸摸她头发,笑道:“你也跟姐姐一样,脸上好像涂了胭脂;眼睛么,亮晶晶的好像星子,美丽的很!说起来,咱家姐妹身上都具有一种极清澈、极清新的味道,尤为难得。大姐我虽未见过,想必也不脱此意境。”

    黄鹂见哥哥用这样的文辞赞美她们姐妹,喜上眉梢。

    她笑着帮他舀了些豆腐,“来,吃点菜。光喝酒伤人。咱们要尽力多吃些,才不亏!”

    黄元绷不住笑,凑近杜鹃问“是不是你教得小妹这样?”

    杜鹃无辜道:“她天生奇才,关我什么事!”

    黄鹂听了不生气。反深感得意。

    黄老爹见儿女们如此高兴,也来凑热闹,要跟他们喝酒。

    杜鹃和黄鹂一齐叫“爹,我敬你!”

    黄元也道:“爹。儿子陪你喝一杯!”

    黄老实顿时乐得摸不着北,也不用人劝,自斟自饮,一连喝了三杯。喝完还问黄小宝,“小宝不跟大伯喝一杯?”

    黄小宝正剥一只大虾,闻言忙道:“等会儿!等会儿!”

    赶紧剥了吃了,然后端起酒杯和大伯对碰。

    冯长顺等人哈哈笑起来。

    公爹当前,冯氏很想骂男人,又不敢,便竭力忍着。

    黄老爹却有些嫉妒。又不好说什么,便喝斥大儿子道:“还喝?也不瞧瞧他们几个受不受得了。有你这么当爹的么?”

    ……

    直到太阳西沉,众人才互相搀扶着出了临江楼。

    黄元竭力支撑着,将长辈和姐妹们扶上车,才挽着黄小宝胳膊道:“咱兄弟俩互相扶着点。别栽倒了。”

    黄小宝连连点头称是。

    黄老实听了,趔趄着要去搀儿子,“儿子,爹抱你。”

    他都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满脑子都是冯氏抱儿子从山上回来的情景。

    任三禾见了好笑,道:“别闹了,都上车来。黄元和小宝坐前面。姐夫和四哥去那辆车。撞了人可就麻烦了。”

    于是,大家听命,一齐挤到车上。

    任三禾一扬马鞭,马车辚辚远去……

    三楼一扇窗口,窗幔轻轻动了动。

    再说杜鹃一行,人人带着醉。独冯氏和任三禾清醒。任三禾是酒量大,冯氏则是怕公爹说,因此根本没敢喝。回到福祥客栈,众人都支持不住,略洗了一把。就都去睡了。黄鹂更是在路上就睡着了,还是冯氏帮她洗的澡。

    然而,杜鹃迷蒙中却总觉有一样事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及至归来看见林春的屋子,她才想起来。

    她便支撑着,要娘去客栈厨房看看,有没有鳜鱼弄两条来,说做给林春晚上吃。

    冯氏也歉意丢下林春一天,待黄鹂睡后,走去前面问。

    掌柜娘子便带着她去江边码头。正是傍晚渔民归来的时候,码头上很多船。临江楼所收鱼有限,更多的还是要卖到市场。这傍晚的码头,就是鱼虾买卖最繁荣的地方。

    冯氏见鱼虾新鲜,便买了四条鳜鱼,两条鲤鱼,两斤虾,顺带明天做菜。回来后,按杜鹃吩咐,又在大厨房拿了些葱姜黄瓜等菜蔬。

    杜鹃醉眼朦胧,迷迷糊糊,却并不难受,而是怀着温馨和愉快的心情,做了一道清蒸鳜鱼,一道五彩鳜鱼。

    那道五彩鳜鱼,是用香油、辣酱、葱姜、豆腐、西红柿、青辣椒、莲藕、黑木耳和鸡蛋等烩成的浇头。

    因她满怀浪漫美好,便耐心带醉摆拼盘:

    清蒸鳜鱼是用新鲜荷叶托底,旁衬两片心形西红柿;

    五彩鳜鱼则用西红柿、黄瓜、莲藕、炒得金黄的鸡蛋和葱炝出的黑木耳排出五彩虹桥,横贯鱼身。

    摆好后,自己先端详一番,十分满意。

    因再撑不住了,闭眼对冯氏笑道:“娘,你给林春送去吧。我实在困了,要睡了!”

    那慵懒困顿的模样,似乎站着就要睡着。

    冯氏慌忙道:“快洗去。水都弄好了。”

    杜鹃便扶着墙回房去了。

    冯氏看着那两盘鱼,就算吃过了,也禁不住咽了下口水。

    林春这一用功,通常没有两天不会出房,吃饭也是风卷残云,吃完接着干活。然而,今晚这两道菜,他一见便知出自杜鹃之手。他也感觉到了杜鹃做菜时的温馨和浪漫心情,吃完饭,还意犹未尽。

    他便出来找杜鹃,问她今天玩得好不好。

    杜鹃刚洗完澡,才要睡,听他叫,披着湿发出来。

    她穿着家常碎花衣裤,清凉舒爽的模样。

    林春见她两腮带赤、双眼迷蒙,惊问道:“你喝酒了?”

    杜鹃噗嗤一声笑,瞅他安慰道:“嗳,今天大家都喝了。你别羡慕呵。黄元当了一块玉佩。临江楼还欠我们一顿饭呢,等你有空了,带你一块去吃。”

    她醉眼微醺、娇憨慵懒,林春看得说不出话来。

    杜鹃又笑问:“鱼好不好吃?”

    林春点头道:“好吃。从临江楼学的?”

    杜鹃也点头。笑道:“本来要带些回来给你吃,怕凉了走了味道。我想什么难的,我就让娘买了鱼,我亲自做,比他们的绝不差……”

    一面说,一面打了个酒嗝。

    她忙用手扇了扇嘴,嬉笑道:“不行了……林春,我眼皮绷不住了!脑子也迷迷糊糊的……我要睡去了。你好好用功啊……”

    林春心跳加快,喉咙发干,急忙叮嘱她道:“快去睡吧!把头发擦干了。”

    冯氏过来。拿条大手巾包住杜鹃的头,一面扶着她道:“叫你别喝,非要喝!女娃儿喝酒,还好没叫旁人看见……”

    两人走到门口,杜鹃忽然转头。闭着眼对林春咕哝道:“我想起来,你做那个,心中一定要揣着一股气……一股锐气……”

    冯氏推她走,呵斥道:“林春不会做,要你教?你有本事也做一样东西来瞧瞧!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哎呦,这酒可不能再喝了……”

    林春在后苦笑起来。

    一股锐气?

    他现在满心柔情旖旎,哪还有锐气!

    当下也洗了一把凉水澡。换了一身衣裳,然后回房静静打坐,等心情平复了,方才在灯下接着做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黄元隔三差五带家人出去转悠,将府城的大街小巷几乎都踏遍了。在林春完成第一幅木雕的次日。众人又去临江楼吃了一顿,尽兴而归,也不必细述。

    这中间,黄元办了两件大事。

    一件事是他与一位陈氏商户达成协定:陈家派人去泉水村传授造纸技艺,而黄元今后所有私塾用的都从陈家的无涯书坊进货。因为陈家有自己的造纸作坊。

    这看似不容易的事。黄元却极容易就谈妥了。

    因为,他将元梦斋的份子让了一份给陈家。

    杜鹃心疼的同时,又不得不佩服他的魄力。

    另一件事是:某日晚归,黄元带回来一大块橡胶,说可以帮助林春完成水压机制作。

    杜鹃见后失声惊问“你怎么知道这东西的?”

    黄元解释道:“这东西是从海外弄进来的。我在书上看过介绍,也在昝家和沈家见过。”

    杜鹃并没有释怀,依旧锲而不舍地追问:“你怎么想起它能用在水压机上?”

    她的神情很急切。

    黄元道:“这橡胶性柔软,有张力,可弹压然后恢复原状。有的地方用来包车轮、做鞋底,都很好。那天林春一说,我便想起它来。我便觉得,用这个东西定可达到完美密封,使水压机成功运行。”

    杜鹃呆呆地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不是可以算作李墩的灵光乍现?

    会不会从此他前世的记忆渐次苏醒?

    黄元见她神情不似平常,仿佛很激动,忽然想起她关于前世夫君的说法,心中一动:难道这就是她的根据?他又想起当年在黑山镇时,年幼的她特意为他画的画、唱的歌,难道她早就怀疑自己了?

    他万般疑惑,却一句也不敢问。

    要问,也该先去问娘亲,他们到底是不是亲姐弟。

    否则,他便不能有一丁点这念头产生!

    他不声不响地回到房里,轻轻拨弄琴弦。

    稍后,林春房里飞出一缕笛声应和,杜鹃便在这琴笛合奏的乐声中沉入梦境。梦中,李墩背着她行走在泉水村的村路上,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

    ***

    要把这文比一块田的话,我最近忙得荒废了它,地里都呼啦啦长草啦,你们也抛弃原野啦!咳咳,亲们该赞扬我如此艰苦也没断更……
《田缘》正文 第260章 得知真相
    距离林春另一幅木雕快要完工的时间只剩下几天了,黄家人也开始打点行装,准备回家。

    俗语说的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在府城待了一个多月,除了黄小宝和黄鹂尚未玩厌外,黄老爹等人都待不住了,简直是心急如焚,觉得这城里一点也不好。

    最让他们忍无可忍的是:凡行动必要花银子,以至于黄老爹后来不愿出门;其二便是惦记地里的庄稼。

    等确定了回家的日期,黄家父子才高兴起来。

    因林春那副“红日初升,其道大光”送去书院后,无数书生得以结识这个从深山来的小木匠,其中不乏各种缘故主动交结他的少年。

    得知他和黄元近日要返乡,黄元的好友便在临江楼摆了酒席,为二人践行,整整闹了一天。

    日暮的时候,昝虚极邀黄元下楼,在江边竹林里漫步。

    他向黄元吐露了想娶杜鹃之意。

    黄元站住,定定看着他道:“昝兄明知这事不可为,又何必提起?昝家是不可能娶一村姑的;家姐也不可能给人做妾的!”

    昝虚极冷声道:“俗话说‘事在人为’。兄告诉贤弟这事,就是希望贤弟能奋发。不管是为了帮为兄,还是为了烟妹妹,贤弟都应该尽快通过科举入仕。如此,黄家自然跟着水涨船高,黄姑娘自然……”

    黄元心中震惊,打断他话道:“且不说小弟有没有那个才能在几年间高中,就算小弟侥幸得天眷顾,真于三二年间一举登榜,家姐也不可能嫁给昝兄的。”

    昝虚极皱眉道:“那是她还不大认得我……”

    言下之意,若是深入了解他了,就不会拒绝这门亲。

    其自信溢于言表。

    黄元摇头,冷静地告诉他,每次他来。都是杜鹃主动回避,“以昝家家世,兄想娶什么样的女子不能?何苦执着于此。家姐极有主意,若因此产生一点不快。徒坏了咱们兄弟情分!”

    昝虚极面色微沉。

    半响问道:“可是因为林春?”

    黄元不答,继续道:“昝兄还是放弃吧!黄家寒门陋户,实在与昝家不合适。小弟年幼学浅,又刚遭逢身世变故,暂无意涉足仕途。此次回乡,会潜心攻读。待他日学有所成,方敢重新下场!”

    他一个字没提昝水烟,却巧妙地表明了态度。

    昝虚极听他说“暂无意涉足仕途”,心中大怒,面色阴沉地瞪着他不语。

    黄元坦然无惧地看着他。

    两人静静地相视。夕阳余晖透过竹林缝隙投射到他们身上,斑斑点点,跳跃不定。

    沈望等人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们互相凝视。

    他笑道:“你们如此深情相望,可别怪小弟想多了。”

    众人哗然大笑。黄元也笑了,这才丢开。

    晚宴是摆在林中的,一群少年月下浅酌,至醉酣处,击节高歌、纵情弹唱,笙箫琴音传至江面,随江流飘然远去……

    次日。黄元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杜鹃和黄鹂都不在,只冯氏端来了早饭。

    黄元吃完后,拦住收拾碗筷的冯氏,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

    冯氏结巴道:“元儿,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黄元聚精会神地盯着她,道:“娘。有些事,不能你一人埋在心里,该说的,一定要说出来。就好像儿子的身世,时候到了。娘就说出来了。最近儿子心里有些疑惑,请娘把姐姐的事解释清楚。这事至关重要!”

    冯氏看着儿子,嘴唇微微颤抖。

    忽然她一咬牙道:“我原想等回家再跟你说的。之前闹了那么多事,我怕再吵出事来……”

    只开头这句话,便让黄元高高提起的心悠然沉落。

    他起身,含笑给娘斟了杯茶,道:“娘别急,慢慢说。今日我听了,先放心里。该怎样,咱们商量了回头再说。”

    将茶杯放在冯氏面前,那手却微微颤抖。

    多年的秘密要翻出,冯氏心里也激动。

    她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借以平静自己的心绪。

    “杜鹃是娘捡来的。娘那天就生了你一个。才包好,就昏过去了,你就被狼叼走了。娘醒来了就到处找你。后来在一个山凹里找到了杜鹃,哭得那个惨……”

    再次听当年的事,黄元禁不住泪流满面。

    他不仅体会到冯氏当时的绝望伤心,还为杜鹃的出现感激。若没有她,娘疼失亲子之外,还要承受公婆的谴责。那种情形下,没有人会夸赞娘勤劳,只会埋怨她不该挺着大肚子上山,以至于弄丢了好容易怀上的儿子。因为在他前面,黄家已经夭折两个儿子了……

    不管杜鹃是从哪来的,那么巧合地出现在娘的视线内,这不是天意是什么?自己能认祖归宗,也亏了这个姐姐。

    他一边听,一边不住为冯氏擦泪。

    “……你奶说娘生了个女娃儿怎么怎么的,娘心里头能不难受么?娘可是生了这么大个胖小子!结果……结果没了!换成了个女娃儿,娘能不难受?”

    说起当年,冯氏眼泪依然止不住。

    “……好在杜鹃真是个有福气的娃,又聪明又贴心。从她到咱们家,咱家日子就好过了。你不晓得,有好多奇奇怪怪的事呢:娘没奶,把杜鹃送去隔壁吃林春娘的奶,林春爹就找咱家要东西。你猜怎样?杜鹃竟然不吃奶了,光喝米汤!等林大头说不要东西了她才吃,你说怪不怪?当时我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想,杜鹃从小就跟人不一样……”

    黄元破涕为笑,道:“娘说得杜鹃成精了。”

    冯氏擦了把泪,接着道:“三个闺女,还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别人看了就眼馋,你爷你奶总找事……”

    黄元听到这,便劝道:“娘别说了。这下儿子回去了,一切等儿子出头。娘只要享福就好了。”

    冯氏从苦难的回忆中拔出来,笑了,神情十分满足。

    将这最后的秘密告诉儿子,她心里格外轻松。从此。她再不需要为当年的事惊怕了,也不用觉得背负什么了。

    又喝了两口茶,她才小声问儿子:“元儿,你可是喜欢杜鹃?那年在黑山镇,娘就觉得你俩能说得上话。”

    黄元顿时脸红了,忙道:“没有的事……这事娘先别说!娘想得对,等回家再说吧。到时候……到时候再说!”

    冯氏见他害羞,哪还不明白!

    她心里对这桩亲事也满意。

    儿媳妇是自己养大的,能不满意?

    虽然说儿子有能耐,可杜鹃也配得起他。杜鹃从小就跟她小姨父读书认字。还教姐妹兄弟呢。听说那天御史大人推荐林春和杜鹃两个进书院的,因为杜鹃是女娃,才没去。可见杜鹃很好!

    她总算熬到头了,黄家喜事一桩接一桩……

    回头黄元再见到杜鹃,心中暗暗窃喜的同时。更有种做梦般的恍惚。

    只因那件事太凑巧和离奇了,凑巧得令他不敢相信,离奇得让他怀疑——怀疑杜鹃的来历!

    若不是确知杨玉荣没有生养女儿,他几乎要怀疑杨家以女换子了。不是杨家,那会是谁,那么巧的在他娘生他的时候,把刚产下来的女婴丢在山谷?

    这疑惑占据了他的心。抢走了一部分因得知杜鹃不是他亲姐姐的窃喜,也让他看去有些奇怪。

    杜鹃便笑他近乡情怯。

    黄元也不分辨。

    想了几天,他告诉自己:十几年了,没有人来找杜鹃,那么,她就是黄家的女儿;将来……会是黄家的儿媳!

    他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且不说黄元心中隐忧。且说这日,昝府外书房,昝巡抚正训斥昝虚极。

    “你竟如此贪花好色!”

    “并非侄儿好色……”

    “不是好色是什么?一个村姑,读了几本书,说了一番大义凛然的话。你听了就昏头了,被她迷住了!京城有才情的世家名媛和小家碧玉不知多少,为何单单认准黄杜鹃?”

    “二叔息怒!且听侄儿一言……”

    “我不听!为了这黄杜鹃,黄姚两家对簿公堂,还差点闹得父子祖孙反目,案情余波将将才过,赵御史斥责犹在耳边,姚金贵尚在流放海外途中,你竟还敢惹她?你这是要给昝家招祸吗!别说她不可能答应给你做妾,就算她答应,我昝家也不敢迎这样叛逆的女子入门!”

    ……

    昝虚极走出书房,神情沮丧之极。

    原以为叔父是欣赏杜鹃的,岂料反应这样大。

    他还没说清原委呢,叔父只当他要纳黄杜鹃为妾,尚且如此反对,若知道他想娶她为妻,将会怎样暴怒?

    那烟妹妹的心愿……

    昝水烟听说黄元次日便要离开,立即要去福祥客栈。

    昝虚极提醒道:“叔父正在府中,刚才还发怒呢。妹妹切莫莽撞!”

    昝水烟看着他道:“虚极哥哥定有法子,对不对?”

    昝虚极摇头,认真道:“妹妹,为兄帮不了你了。不仅是叔父不答应,黄元也……”

    他缓缓将那日在江边竹林黄元的回答说了出来。

    昝水烟顿时失神,攥着那玉佩半响无言。

    “那你帮我带封信给他。”

    她坚定地说道。

    六月二十日,黄元终于随祖父和爹娘踏上归家的路途。

    因他从无涯书坊买了许多书籍,陈家又送了一批纸张,加上他把自己的书柜搬空了,要带去山里,做长留长住甚至积攒家业的打算——因为那里将是他的祖籍,他的根——这行装就多了,足有十几辆大车。

    任三禾便先行一步回去叫人接应。

    三日后,等杜鹃一行押着车逶迤来到黑山镇,任三禾林大猛带着泉水村几十名壮汉等在林家铺子,秋生夏生福生等人都来了,见面好一番亲近热闹。

    当晚,黄元等人歇在外公家。

    次日一早,众人四更天就出发了,赶着长长一条驴子队伍,如同贩货的马帮一样,往山中行去。
《田缘》正文 第261章 黄家儿子回来了!
    走到天亮,黄元小腿都打颤,站不稳了。

    但他精神却格外好。

    在这古木参天的山中,他感觉自己似乎脱离了红尘人世,踏入世外净土,身与心都沉淀下来,归于自然!

    见他四处张望,林春笑问他“累不累?”

    黄元停步,双手扶住膝盖,一面喘气,一面颓然道:“你看我这模样,还用问!你们……怎还如此有劲头?想我也常练骑射的,竟与你们差得如此远!”

    说完,特别看向黄鹂。

    小妹子背了个小小的竹篓,就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穿行在林中,嘴里还哼着歌呢!

    杜鹃和林春听了相视而笑。

    杜鹃道:“我们出门就爬山:干活上山,回家下山,走亲戚也爬山,去山外也走山路。你能比嘛!”

    黄元听了,朝她做了个垮脸的表情。

    秋生等人见了一齐大笑,惊起一群鸟儿振翅高飞。

    黄老爹赶紧过来,说要背儿子。

    黄元怎肯示弱,慌忙推辞,鼓起劲儿继续走。

    然到了黄蜂岭,走在毗邻绝壁的山路上,身侧就是万丈深渊,黄元顿时脚底发软,惊魂不定,额头渗出豆大汗珠。他在林春和黄小宝前后护持牵引下,咬牙走过山岭,便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在地。

    黄家人急忙都围了过来。

    冯氏心疼地帮儿子擦汗,安慰他说前面好走了。

    黄元喘息已定,看着杜鹃等人呵呵笑道:“这么走几回,见了阎王胆气也要壮三分!”

    杜鹃见他面色惨白,还有心思说笑,心中暗赞。

    “你有恐高症?”

    “恐高症是什么?”

    “就是站在高处头会发晕。”

    “刚才那山上,谁不发昏?要不货物都不敢让牲口驮,都是大伙儿自己背过来。”

    想起刚才情形,黄元心有余悸。

    这一个地方。都耗费了两个时辰。

    歇息一阵,方才继续上路,至夜幕降临才到泉水村。

    夏日天长,这已经算很晚了。然黄家院里院外却人声鼎沸。连带隔壁林家也聚了好多人。

    这一切都因为黄家丢了十几年的儿子找回来了!

    这件奇事令山村人兴奋不已,不顾劳累,吃了晚饭,洗了澡,摇着大蒲扇,三五成群邀集在一起,跟看大戏一样兴冲冲赶到黄家。大家一面反复询问黄大娘和雀儿个中详情,一面议论纷纷;又有人院里院外来回走动,不时去村路上探望,只等看见人进村。就来回报。

    黄大娘带着黄雀儿和小儿媳凤姑,连大妞都回娘家来了,还有冯明英,大家忙了整一天,依然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就怕有准备不周的地方,孙子回来了不惯。

    等冬生和小顺一路高喊“回来了!回来了!”飞跑进院,人群立时炸开了,一窝蜂向外挤去,都要先睹为快。

    于是,杜鹃就看见了震惊的一幕:

    全村人都涌来看“大熊猫”了!

    黄元被黄大娘等人包围,哭笑倾诉。簇拥进门。

    亲友围在近一层,村人聚在外围,有惊叹的,有夸赞的,有疑惑的,种种不一。

    惊叹黄元与黄老实相像。又像冯家外公和舅舅,因此“鉴定”他为黄家儿子没错了;夸赞他仪表不凡,——乡人看皮囊,见黄元风度翩翩,举止洒脱。便说他比林春和九儿还要出色;疑惑就比较好笑了:大家横看竖看,黄老实还是一副怂包傻相,冯氏也平常,不明白两人怎会生出这么出色的儿子来,言语间难免嫉妒不平。

    总之,黄老实这一窝儿子闺女,完美演绎了“歹竹出好笋”的奇特现象!

    喧嚷中,林大猛和任三禾则忙着招呼人将一部分驴子赶去后面。在任家隔壁,已经起了一间大院,这便是私塾了。将书籍笔墨纸张等卸下,众人才长出了一口气。

    再到前面,林大猛朝大家喝道:“天晚了,黄家侄儿没走过山路的,也累坏了。大伙儿别在这碍事,让人家一家人说说话,早些歇了。要想看热闹,明儿再来!”

    说了几遍,人群才渐渐散去,剩下黄家亲近人。

    于是黄雀儿、凤姑和冯明英端了饭菜上来,大家围桌而坐,比三十晚上吃团年饭还要来得齐全。

    黄大娘看着从天而降的孙子激动不已,问一阵,哭一阵;听黄元和冯氏等人答一阵,又笑一阵,演尽悲欢情状!

    黄老爹知孙子今日吃了苦头,喝命大家“吃了饭走吧。有什么话等明儿再说。元儿脚都磨出血泡来了,小宝杜鹃他们也累了,你还啰嗦只管问。”

    黄大娘听了,慌忙应是。

    黄老爹又问,孙子住的地方可弄好了。

    黄雀儿赶忙就答,已经把她们姊妹隔壁屋子收拾出来了;黄老二也道,为了进出方便,把与她们姊妹屋子相连的那扇门堵上了,另对着院子向南开了一扇们,从廊檐下进出,他亲手做的。

    黄老爹听了十分满意。

    黄元忙站起来谢二叔辛苦。

    黄老二乐呵呵地笑道:“不谢不谢!这是应该的。哥哥嫂子不在家,一些事我们不好做主。不然依我,就要帮着盖一趟厢房起来,你该单独住。”

    冯氏赶紧道:“等入了秋,地里闲了,就盖厢房。”

    黄老实也连连点头,说“我攒了些木料,做大屋子不够,盖几间厢房尽够了。”

    这种规划未来的谈话,让全家都觉得振奋。

    杜鹃对黄元一笑,他也回之一笑,看去很喜欢这氛围,并无不适和难堪拘谨。尤其对兄弟姊妹亲近。因杜鹃几个他都熟悉了,便瞅空打量黄雀儿、小顺和大妞,不时问他们一两句话。

    黄雀儿和大妞还好,虽话少,却都很温柔。

    小顺眼不眨地盯着堂哥,见问他话,兴奋得小脸都红了。问一句答十句,“哥哥长”“哥哥短”地叫。将自己读了什么书,学了哪些东西都回报一遍。跟着又反问堂哥,考秀才可难。

    杜鹃忍笑对黄元道:“顺儿最爱读书的。”

    黄元摸摸堂弟的头,赞道:“看着就是个聪明的。”

    黄小宝哈哈笑道:“顺儿。大哥我是不成的了。你呢,跟着你二哥学,将来也考个秀才回来,让咱爷奶和爹娘也高兴高兴。”

    小顺听了又期盼又局促,害羞地低头。

    黄老二两口子和黄老爹黄大娘却感觉幸福如山泉般汩汩从心里往外冒,个个都笑逐颜开。

    杜鹃以前教了小顺什么,他们也不大清楚;但如今黄元这个曾经的秀才堂哥回来了,那他们的小顺成材是一定的了!

    一时饭罢,众人在黄老爹的反复催促下走了。

    冯氏这才安排儿子洗漱歇息。

    屋子都是收拾好的,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黄元是在鸡鸣犬吠的吵闹声中醒过来的。

    他就着窗外透入的亮光,茫然转动眼珠,四下打量身处的陌生环境,真切地意识到与过往生活隔绝脱离了。也可以说,他暂时远离了红尘。来到一个相对宁静朴实的世外境地。

    他张开四肢,懒散地躺着,心头空空的。

    没有学业,暂忘科举。

    至于开私塾的事,他也是不急的……

    这一刻,他仿佛失去所有压力,也不作任何生活规划。就这么闲散地活着!

    听见外面有响动,他急忙起床穿衣。

    因为,除却那些“人生大事”,他对新家和新的生活环境还是充满强烈的好奇心和兴趣的,因此急着要去探索。

    打开屋门,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隐见晨雾。

    入目是满院的鸡,黄鹂正往墙角撒鸡食;半人高的院墙爬满青藤,蔓蔓青萝表层开满了金银花,其间夹杂着紫色的扁豆花,还有或青或紫的弯月形扁豆。都带着露珠;墙根下是茂盛的南瓜藤叶,随着黄鹂“啯啯”的唤鸡声,几只鸡从南瓜叶丛下钻出来,扑向鸡群……

    墙角有几株美人蕉,开红花和黄花,还有一丛栀子花,花期却过了;墙里墙外,更有几株未经修剪的桃树,枝叶杂乱无章,隐见其中有桃儿。

    正看着,一条半大的黄狗儿见他出来了,急忙窜过来围着他打转,上上下下的嗅。它没有歧视他这个新主人,他倒悬着心,将两臂提高,见这畜生并没有咬他的意思,才放下心来。

    “狗儿都认得你了。”

    黄鹂看着哥哥笑。

    黄元走过去,黄狗跟在他身后。

    “这么多鸡?”他问小妹。

    “嗳!总共五十三只。今早杀了两只。这还多了呢。春上才孵的小鸡崽长了差不多有两斤了。公鸡都要杀了吃,留三十来只母鸡下蛋就够了。多了不好养。再说,闲了的时候我跟二姐也会上山猎些野味,我们常吃野鸡的……”

    黄鹂兴致勃勃地对哥哥介绍家中景况。

    黄元一边听,一边转头看向大门口。

    “爹他们呢?”

    “爹和娘下地去了。二姐在收拾屋子洗衣裳呢,大姐煮饭……往常,我跟二姐早上是不在家的,跟小姨父练武……”

    说话间,杜鹃提着个大木盆出来,看见他一笑。

    她并没有热心招呼他,仿佛他本来就住在这家里。

    她将木盆放在廊檐下,去厨房打了热水来,又将昨晚大家换下的衣裳都捡了出来,端了个小板凳坐下搓衣裳。

    厨房里,黄雀儿也在忙着。

    这个家,一旦归于正常运转,每个人都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忙碌,只有他——黄家的儿子,在这归家的头一天,尚无所事事,不知该干什么。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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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62章 农家生活
    他正看着黄鹂喂鸡,忽听有人喊他。

    “黄元,来洗脸刷牙了。”

    声音温柔清甜。

    他转身一看,黄雀儿站在厨房门口,正微笑地看着他。

    他便有些尴尬,觉得自己退回到孩提时代。

    往厨房那走去时,路过杜鹃身边,杜鹃仰面问他“昨晚睡得怎样,可习惯?”

    黄元停步答道:“睡得香甜之极!”

    又笑道:“看来我生就是黄家人。到了这觉得特别安稳,心头也特别宁静。我忽然间没了所有的雄心壮志,只想无拘无束地种田、画画和读书。唉,我还不会种地呢!”

    杜鹃听得笑容满面。

    见他意犹未尽,还要说,便提醒道:“先去洗脸吧。大姐把水都舀好了呢。”

    黄元赶忙抬腿就走,一面道“自家人,何须客气!”

    进了厨房,黄雀儿果然剥了柳枝,还特意蘸了盐,连漱口的杯子都帮他倒上了水,指点他去厨房前面的通水沟边刷牙。

    待他漱口后,进屋见洗脸水早又打好了。

    他便对黄雀儿笑道:“大姐,让我自己来。”

    黄雀儿微笑道:“怕你才回来,摸不着东西。”

    一面说,一面去灶下添了把火。

    上来后,见黄元已经洗了脸,便从厨柜里端出两只小碗,“这有嫩姜和酸笋,你吃一口,开开胃。”

    黄元听了,忙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呵呵,真好吃!这是大姐腌的?”

    “是我和杜鹃腌的。”

    “好吃,腮帮子都冒酸水了呢。大姐,早上吃什么?”

    “煮了玉米糊,还有玉米窝窝,有酸笋腊肉馅儿的,还有青椒鸡蛋馅儿的,还有豆角腊肉馅儿的。”

    黄元听了咂舌。咕咚吞了下口水。

    又歉意道:“大姐是不是起好早?都是因为我。”

    黄雀儿忙摇头道:“也不是……”

    黄元跟在大姐后面,一会去灶下,一会来灶上,说些家常过日子的话。时不时的。黄雀儿找一样东西给他尝,又或者掀开蒸笼盖,用筷子戳了戳窝窝,觉得好了,就搛一个出来装碗里让他先吃。

    十几岁的少女,对弟弟温柔又怜爱。

    他吃东西的时候,她就在旁看着,有时伸手帮他整理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襟,尽管他比她要高半个头。

    相比杜鹃和黄鹂,她要文静许多。总是抿嘴微笑。

    这种被宠溺怜爱的感觉,令黄元觉得新奇又甜蜜,却丝毫不觉生硬生疏。大姐拿一样,他便尝一样;对着大姐说一阵,笑一阵。心内满满都是温馨,将“君子远庖厨”抛在脑后。

    忽然黄雀儿醒悟过来,催他出去,“厨房里灰多,你去外面逛逛去。等爹和娘回来了,咱们就吃饭。”

    黄元又问:“爹和娘这么早就下地去了,好忙吗?”

    黄雀儿解释道:“也不是。天热,我们这都是趁着早上凉快干活的。再说,现在就是给黄豆、玉米锄草。早上锄了草,等太阳出来一晒,把草晒死了,才管用。”

    黄元恍然大悟。暗想往后要对农事要上心些。

    他被黄雀儿撵出厨房,一眼看见杜鹃提着一大篮子衣裳,连黄鹂也拎了半篮子,姐俩正往院外去呢。

    他便急忙喊“你们去哪洗衣裳?”

    喊完方觉得尴尬——

    一个男儿家,问这些做什么!

    杜鹃回头笑道:“就在前面。你也出来看看咱村子。”

    黄元大喜。便小跑着过去了。

    一面心中好笑:这一早上,他净跟着姐妹们后头转了。

    出那道毫无遮挡作用的木栅栏的时候,他忍不住献策道:“这门太简单了。不如盖个简单的门洞,就好像垂花门,进门遮遮雨也好。再有,把那忍冬花(即金银花)多种些,爬满屋顶,远处看来,好似花园门洞一般,比这东西好。这东西太粗陋了!”

    杜鹃见他发了雅兴,暗笑起来。

    黄鹂忙道:“回头就照哥哥说的做。哥,你再想想,咱家还有哪儿要改的,统统一次就改了。”

    黄元倒不好意思起来,“也没什么要改的。都挺好!自然清新,无太多人力穿凿,这样才好。”

    说话间,他们出了门。

    只见前面有条水沟,沟边长了许多绿色的菖蒲和水草。

    又有一池清水,水面轻烟袅袅。

    想是特为了洗涤,这一小段沟渠被人挖深挖宽,才形成这个水池,池边放了块大青石板。

    杜鹃放下篮子,和黄鹂分别在青石板的两头蹲下来,将衣裳都捡出来,一件一件地在水沟里清洗,又用棒槌在石板上捶。

    黄元随意抬头往四下看去。

    顿时他便呆了。

    山中多雾,泉水村春夏秋早晨更是经常雾气弥漫。这时候,也是村子最美的时候,缥缈梦幻,仿佛仙境一般!然而,鸡鸣犬吠、农舍人影,均昭示这是在人间。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雾气一点点消散,泉水村在他面前露出全部真容,远处的山峦影线也清晰起来,日头高了,日光也烈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捣衣声停止。

    杜鹃问道:“看傻了?”

    她当初也是如此激动和失神。

    泉水村,堪称“世外桃源”,一点不夸张!

    黄元点点头,道:“我也走过些地方,看过不少美景,都不及这儿特别。想武陵人居住的桃花源也莫过如此。”

    杜鹃正要说话,忽见左边村路上来了一头牛,背上搭了个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是什么,老实爹正跟在牛屁股后头撵,“等我一会!这畜生,自个跑了!”

    她失声笑起来,扬声问“爹,怎么了?”

    黄元也笑,赶忙走过去。

    那大水牛走到黄家门口。便停住了,低头在墙根吃草。

    黄老实赶上来,将麻袋从牛背上拿下来,沉甸甸的放在地上。一面对黄元笑道:“爹摘了几个西瓜,待会开了你吃。”

    黄元很高兴,忙问“娘呢?”

    黄老实道:“你娘去林家,说买些藕,说你爱吃那个。她叫我先回来。我就先回来了。在前边我碰见你三爷爷,站那跟他说了几句话,这畜生等一会就不乐意了,自己先跑回来了。”

    杜鹃几个听得都笑起来。

    于是,黄老实就将牛拴在墙外的桃树上,自拎了麻袋。喊儿子一块进院。杜鹃和黄鹂也跟着进去了。

    进院后,黄老实从麻袋里掏出西瓜来。

    圆滚滚的绿皮西瓜,并不大,差不多四五斤重。

    黄老实搬起一只西瓜,对着黄元献宝似的用手敲了敲。发出“咚咚”脆响,“听听,这样脆声音的就是熟了。要是闷闷的就没熟。爹开一个你先吃?”

    黄元急忙拦住,道:“爹,还没吃早饭呢。等吃了饭,中午热的时候再吃西瓜吧。最好用井水冰镇着。咱们家没井?”

    黄老实忙道:“隔壁有。我去打一桶来。”

    放下西瓜就去厨房拿水桶。

    黄鹂一面晒衣裳,一面抱怨道:“这么小!我们不在家。没人管它,它就不长了。去年春生哥哥家的西瓜好大呢!”

    黄雀儿听了赶忙出来接道:“我有去除草的,也浇了粪。二叔和二婶还帮忙了呢。不晓得怎么了,就是长不大。”

    杜鹃抖开一件衣裳,搭上竹竿,并用手牵扯平整。一面笑道:“种西瓜也要窍门。咱们头一年种,能这样大就不错了。多琢磨两年就好了。”

    黄老实挑了一担水桶出来,对黄元笑道:“跟爹去隔壁逛逛去?春生家,你都认得的。”

    不等黄元回答,隔壁却有声音传来。“杜鹃,快过来瞧!出水了!压出水了!”

    是林春的声音。

    冬生却等不及,飞一般从门口绕过来,跑到黄家欣喜地大喊道:“我三哥把压水机做好了,压出水来了!”

    这下,不但杜鹃,连黄元也高兴极了。

    大家都往隔壁跑去,要看稀奇。

    到隔壁,只见林家井台边的地面上栽了一截木桩似的铁疙瘩,有手柄,前面装了竹筒,削出斜斜的出水口。林春站在一旁,手执摇柄,上下压提,那水就从竹筒中哗哗流出。

    林大头夫妻和林家兄弟都围在旁边看。

    林大头大喊“拿桶来,拿桶来!哎哟,都淌掉了!”

    秋生便飞快跑去厨房拿水桶。

    黄老实急忙将自己的水桶送到毛竹筒下接着。

    望着哗哗淌水的竹筒,他眼睛瞪老大,弯着腰,跟瞧怪物似的凑近去细看那铁疙瘩,心下纳罕不已。

    杜鹃满脸喜悦,“林春,你要青史留名了!”

    林春望着她呵呵笑,心想真有那一天,他们的名字将会并列,嘴上却道:“这事多亏得黄元帮忙。”

    原来,他琢磨这压水机有两年了,所有部件都是做好的,就因为抽水的活塞密封性不够,所以抽不出水。黄元寻来了橡胶,这事便简单了。他早上起来,一通忙碌安装后,就从井里抽出水来。

    黄元也笑道:“在下真是与有荣焉!”

    他仔细看了一会,认真对林春道:“三哥,这东西应该不光能用来压水。你好好想想,能有不少用处呢。还有,你不妨详细写下它的构造和用途,交给周夫子,别藏着掖着。我告诉你……”

    他声音低了下来,对林春耳语了一番。

    “谢黄兄弟指点!”林春连连点头,神情很慎重,“这东西变个样子,造纸也用得上。”

    陈家这次派了人跟他们一块进山教他们造纸,因黄家安排不下,林大猛便将他接去自己家安置。

    造纸一事虽是黄元独力促成的,但他在询问杜鹃和爹娘村中详情后,便决定由林家和黄家共同经营。为的是借重林家在村中的威望,也借重林大猛来管理,黄元自己是没心力管的。

    因见冬生和黄鹂嬉闹着用手捧水洗脸,漏了一身,夏生笑道:“等我在这砌一个水池子,就好用了。”

    黄雀儿听了微笑。

    水池子么,还不是她将来用得多!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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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63章 儿子是自家的好
    林大头昨晚已经见过黄元了,这时见他和林春站在一处,便不由自主地再次打量他,眼光十分挑剔。

    打量结果,当然还是觉得比不上他的春儿。

    除了比春儿白些。

    可男娃子长得白有什么用?又不是女娃儿!

    他却最乖觉,不肯露实话,却对黄老实怨怪地捧道:“老实兄弟,你说你养三个闺女能干就算了,怎么儿子也这么能干呢?”

    黄老实瞪眼道:“我儿子怎么就不能能干了?”

    黄鹂忙扯他道:“爹,你别听大头伯伯说。他就是眼红你。就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说完扬着细巧的下巴对林大头示威地“哼”了一声,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林大头悻悻地说道:“老实兄弟,这你儿子也回来了,闺女又多,是不是该把雀儿嫁了?”

    黄老实道:“我又没说不嫁。夏生还没急呢,你急什么!咱不是说好了的,年底办事么?这么大热天的,又忙,办喜事不方便,亲戚也没的空闲来,总不能就这样把雀儿送你家来吧!”

    林大头哑口无言。

    他也就是说说,也知道心急没用。

    黄元这时笑道:“大头伯伯,晚辈好容易回来,总要容我们手足亲近几个月才好。虽然大姐就嫁在隔壁,然出嫁就是出嫁,从此她就是林家人了。所以,让我们姐弟再多住些日子吧。”

    林大头更没话了。

    若是往常,杜鹃肯定也会跟着着,觉得地里不是儿子来的地方。

    杜鹃见娘这样。便瞅着来到近前的黄元笑了。

    黄元不好意思,说道:“娘,我来看看咱家有多少地,都种些什么。我不该知道这些?”

    冯氏听了一愣,然后欢喜道:“该!该!”

    儿子对家里越关心,越证明他把家放心上。

    黄元顺势杜鹃手上拿过小锄头,道“我来!”

    杜鹃一个不妨备,被他抢了去,再听了他的话,“噗嗤”一声笑了,戏问道:“你来?你拿了它意欲何为呀?”

    黄元尴尬地笑道:“你教我锄草。”

    杜鹃毫不留情地打击道:“我有那空教你,我自己就做完了。还快呢!”

    小顺忙道:“我来教二哥。好容易学的。”

    黄元听了更不好意思。

    这时,黄老实和黄雀儿也锄到头了,从玉米地里钻了出来。黄雀儿听见了弟弟妹妹的对话,体贴地对黄元道:“时候不早了,咱要回家了。晌午热,等下晚或明早再来弄是一样的。反正咱家地不多,之前我也一直弄的。”

    黄元顺势下坡,问黄老实“爹,咱家有多少地?”

    黄老实难得儿子问他这个话,正是他“精通”和“擅长”的,便急忙答道:“五亩地,八分田。这儿是一亩半,种的苞谷和黄豆;还有两块地远些,在东山脚下。你想看,爹带你过去看。”

    黄元本是随口问的,一听之下失声道:“才五亩多?”

    他养父杨家几千亩地,还有好些个铺子;黄家这么多人,才五亩多田地,难怪他吃惊。

    “这日子怎么过?粮食怎够吃?”

    黄元紧张了:这个家,超乎他想象的贫乏!

    可是,他今天看家里情形,不像那不得过的呀!

    黄老实安慰他道:“够吃了!田里种稻子,地里种麦子,隔年收了种苞谷和黄豆,还有山芋花生。每年我们都还剩好些苞谷呢。猪和鸡也长得好,家里也不缺肉吃。瞧,那是我们家的鹅。早上赶出来,就放在这地里,都不操心的,晚上赶回去就完了。”

    他一面说,一面指向身后的玉米林地,垄沟里卧着三只吃饱了歇息的大白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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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64章 试探
    黄元依然不能释怀。

    “怎不多开些荒地?”

    他想不通,这山里人少,勤快些开荒总没错吧!

    这一小块地里,种了玉米,还有黄豆;黄豆中间,还稀稀拉拉竖着些向日葵;地头间,又有一排开了花的芝麻……

    好挤!

    大家收拾了东西回去,路上,杜鹃便对黄元解释。

    “这山谷里就这么大地方,无论水田和旱地都有数的。再在远处开荒不是不行,一是路远了不方便照应,容易遭野兽祸害;二呢,就算发狠吃苦在远地方开了荒,可收许多粮食也没用啊,这里又没处卖……”

    黄元这才明白其中关窍。

    杜鹃又道:“进山的路你也走过一趟了。你想想:进出那样不容易,大家费心弄许多粮食干嘛?”

    黄雀儿补充道:“够吃就成了。”

    黄元问道:“那家用从哪来?比如布,总要穿衣不是。”

    冯氏道:“卖山货呗。有钱的就穿好些,没钱的就穿差些。吃盐、买个针头线脑什么的,就用鸡蛋跟人家换。大家都换。”

    黄元听得有些糊涂,问“跟谁换?”

    黄雀儿道:“跟林家换,也跟旁人换。”

    她娘儿姊妹几个轮番作答,依旧让黄元糊涂。

    杜鹃便从商业角度帮他解释这以物易物的关系,解说这山里的特殊市场:通常大家得了药材、皮毛和晒干的蘑菇等山货,会卖给林家,换些油盐和针线,甚至粗布;若没有山货,也会拿鸡蛋,或者提一只鸡一条肉什么的,跟那有山货的人家互换救急,因为林家可不缺鸡蛋,也不缺肉和粮食。这些他们是不收的。

    黄元锲而不舍地问:“那别人家怎么就缺?”

    杜鹃不厌其烦地答:“不是每家养鸡鸭都兴旺的,也不是每家都有人会打猎的,大家谁缺什么,就互相换喽!”

    黄元这才隐隐听懂。

    冯氏感慨道:“往年咱家就艰难些。养畜生没这么兴旺。日子就紧巴巴的。这些年好过多了!”

    她想了想,又由衷道:“是你姐她们能干!”

    黄雀儿和杜鹃便都笑了。

    杜鹃对黄元总结道:“所以想攒钱的话,宁可挖些草药、猎些动物皮毛,哪怕采些菌子、木耳、核桃和榛子晒干了背出去,也比驮了粮食出山卖容易。粮食嘛,只要够吃,再有点结余防止灾荒就行了。除此外,这山里一切都是自给自足的。”

    黄元感叹道:“银钱,在这山里果然无大用处。”

    杜鹃笑道:“你明白就好。我告诉你,你那些纸可不能多收人家钱。你买的价钱。还不抵人家运费高呢。不是想让孩子跟你读书,人家怎肯冒着生命危险帮你搬运进来?真要那么容易,谁不会赚这个钱?”

    黄元点头道:“我知道了!”

    随家人走在阡陌纵横的田地间,小顺和任远明在前奔跑笑闹,他则问杜鹃些田税杂役等事。暗暗在心内筹算。

    已近午时,他额上沁出汗来,却并不觉气闷烦躁。

    四周苍茫的山峦、近处的村郭田野,都比清晨更加清晰明朗;再看看走在前面诚恳朴实的爹娘,身后轻盈灵秀的姊妹,他只觉满心都是诗情,满目都是画意!

    农家的艰辛。在这样的悠闲中被美化了。

    杜鹃问起他上午在家的情形。

    黄元便笑说,跟林大猛商议了私塾的事,又定下了造纸的章程,见了本家几个亲戚,等等。

    黄老实因他新回来,对一切都陌生。因此沿途不停指点:这山上有什么,那河流向哪里;等进了村,又介绍这是谁家,做什么的,家里穷啊富啊的。唠叨不停。

    本来黄元对这些毫无兴趣的,然杜鹃每每插一句,仿佛炒菜加了调料,使他听得津津有味,也对泉水村的民俗及概况更清晰了。比如:

    “这李家有条大蟒蛇,养了二十来年。捉老鼠吃虫子,极有灵性的,成看家蛇了。与林春养的如风,并称泉水村两大奇物。”

    “这石家就是泉水村另一大户,与林家齐名。他家的石刻石雕,与林家的木工都堪称民间艺术,都是不外传的。只是如今林春的成就超越了祖辈,将这民间艺术更上层楼,赋予诗画的意境,就不是石家能比的了!”

    “这万家的豆腐和香干都很有特色,比在府城你带我们去吃的那个‘白玉豆花’还要好!我还专门来跟万婶子学过呢。不过为了省事,除了过年过节自己打豆腐,一般平常都拿豆子或者鸡蛋来跟他家换豆腐和香干。”

    听到这,黄元雀跃道:“那咱们就去买些?”

    黄雀儿微笑道:“黄鹂肯定换了的。”

    黄元这才罢了。

    黄老实赶紧道:“你想吃,往后天天换给你吃。”

    杜鹃一笑,又指着旁边一家农舍,院里摆了许多双杠的木架子,上面挂满了面条,“这是咱黄家三房的爷爷家,挂面做得最筋道。大家常用麦子跟他家换面条。回头我换些来,做炒面你吃。”

    ……

    一路说着,就到了爷爷家门口。

    “瞧,这就是老屋。爷爷奶奶和二叔住这。”

    说着探头对院里看了看,静悄悄的,一只黑狗卧在门前桂花树下,几只鸡蹲在墙根。听见动静,那狗转头看他们。见是他们一家人,没理会,又将狗头搁在两只前爪上闭目养神去了。

    黄老实便道:“都到咱家去了呢。”

    黄元略打量了一番,见好大一个院子,房屋整齐,比自家宽敞多了,遂奇怪地问道:“怎么爹是长子,不住老屋,二叔倒跟爷爷奶奶住这里?”

    黄老实破天荒地尴尬起来,吭哧两声,没言语。

    冯氏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

    杜鹃忙用手肘捣了捣黄元,对他使了个眼色。

    黄元这才醒悟过来。忙道:“爷爷奶奶和大妞姐姐都在咱家呢,小叔和小宝哥哥在私塾做木工,就小婶在家。要不要也喊她过去吃饭?”

    冯氏对杜鹃道:“喊一声吧。”

    这个人情她还是会做的,也是推不掉的。

    况且。老屋这边肯定也会喊他们一家吃饭的。

    杜鹃就扬声喊小婶。

    喊了两声,就见凤姑从屋里出来。杜鹃便说请她过去吃饭,黄元也开口相请,黄老实两口子和黄雀儿虽未说话,也都含笑看着她。她便笑容满面地答应了。又说她先让大妞过去帮忙了,自己家里还有点事,待会就过去。

    杜鹃叮嘱她一会就来,然后才和家人先走了。

    才走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喊她。

    转头一看,是槐花。

    “杜鹃。你回来了?我昨晚要和桂香去瞧你的,又怕你家人多,你刚回来累得很,就没去了。你这是下地了?”

    “嗳!槐花你从哪来?”

    “从我大伯家来,给我大娘送东西的。”

    槐花说着又转向黄老实两口子。“黄叔,婶子,你们也都回来了,养白了呢!”然双眼却好奇地看向黄元。

    黄老实听了哈哈一笑,见她看黄元,忙兴奋地显摆道:“槐花,这是我儿子。杜鹃兄弟,叫黄元。”

    杜鹃听了,和黄雀儿好笑地看着老实爹。

    黄元习惯性地对槐花一揖。

    正不知说什么,杜鹃在旁提点道:“槐花是石家的。”他便道:“见过石姑娘!”

    槐花脸色微红,胡乱蹲了下身,道:“黄……黄兄弟好。”

    不好多看他。转向杜鹃低声道:“你弟弟真是才貌不凡!怪道村里人都夸,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黄老实和冯氏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杜鹃谦虚了几句,继续往前走。

    槐花却跟着,与她并行。随意道:“这下好了,咱村有私塾了,我小弟弟也能上学读书认字了。除了你弟弟,春生也在私塾教书吗?”

    杜鹃诧异道:“林春?他自己要去府城读书,怎会在这教书。你没听人说这事?”

    黄雀儿也奇怪地看向槐花。

    槐花忙道:“隐隐的听说了。又听说他回来了,我以为不是真的呢。真有这回事?”

    杜鹃笑道:“当然!”

    槐花便叹道:“原来他不做木匠了。”

    黄元闻言看向她,上下打量。

    她觉察,转头对他微笑。

    杜鹃却没接话,对黄元介绍路旁一棵古树有几百年了。

    槐花很善于套人话,不留心的,就会不知不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像刚才:林春进书院的事,林大头恨不得挨家挨户通知,她怎会不清楚?还有私塾都盖起来了,谁来执教也是早就传开了的,可她却故意误会林春也在私塾教书。按常理,杜鹃肯定会答说不是,还要解释缘故。果然她这么做了。只是她解释的太笼统,槐花不满意,才又故意感叹林春念书就不做木匠了,逗引她再解释。

    杜鹃先是诧异,再说就警觉了。

    她也懒得反问她,也懒得解释。

    这不是什么隐私,但她不喜槐花这样问话方式,虽然她自觉问得很巧,也很不喜像傻瓜一样被牵着鼻子走。

    有什么直接问不好吗?

    这么的,累心!

    槐花见她不接话,有些无措,讪讪地问道:“这两天你家肯定忙吧?我去给你帮一把,也算给私塾尽一份心。”

    杜鹃笑道:“也没什么事。私塾的事都弄好了。我自己家里,我们姊妹三个,加上我娘、我奶奶和小婶,连大妞姐姐都回来了呢,有什么忙不开的!再多人,就转不开了。”

    槐花听了,只好停住脚步,跟她告辞,分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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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65章 黄小宝的心思
    走了一段,她转身看向远去的黄家人,满心不快。

    她觉得,杜鹃对她越来越疏离了。

    她丝毫没觉得自己不对,只怪杜鹃变了,变得对朋友不尽心、爱拿架子了。

    转头正要走,只见黄小宝匆匆从村路深处拐过来。

    “槐花,到哪去的?”

    黄小宝看见她很开心地招呼。

    槐花微笑道:“从大娘家来的。”

    说着,闪身在路边,让他先过去。

    黄小宝走过来,却舍不得就离开,而是对她笑道:“杜鹃回来了,怎不去找她玩?”

    槐花道:“刚才碰见她呢,从地里回来。你们家这两天忙,不好去烦她的。等过些日子她闲了,就和桂香去找她。”

    黄小宝忙道:“也没什么忙的,等学堂开学就好了。你有空也过来瞧瞧,许多人报名,好热闹呢。你认得字,说不定还能和杜鹃一块帮忙。”

    槐花见他目光热切地看着自己,心中一动。

    她抿嘴笑道:“小宝哥哥,刚才看见你那弟弟了,真是好仪表人才!这下你们黄家可兴旺了。我两个弟弟也要去读书,将来还要托你们家照应呢。不说别的,上门请教打扰的日子肯定多的。”

    黄小宝顿时笑容满面。

    最近他觉得亲人和睦、事事顺心,堂弟有出息他更是满面荣光,因此连声道:“开了学堂,当然要用心教学生,怎么说是打扰呢!我那天还听见弟弟跟杜鹃商量什么教学计划,说不能误人子弟呢。”

    槐花赞了两声,道:“你们家可真是喜事连连。你弟弟找回来了,还这么有学问,这是大喜;等年底雀儿姐姐出嫁,又是一喜;再然后,就轮到你和杜鹃了。杜鹃和林春的事已经定了。就差你了。”

    说完,意味深长地瞅着他笑。

    黄小宝红了脸,看着她的目光不无情义,恨不得说“我的事还得看你”。忽然想起什么,忙道:“杜鹃没和林春定呢。谁传的?”

    槐花关切地问:“不是说你表哥想娶杜鹃么。你们家不把杜鹃和林春定娃娃亲的事抬出来,官司怎么办?”

    黄小宝呵呵笑道:“嗐,他痴心妄想,也要有那个福气!没那个福气,害人害己。我跟你说,有位御史大人,还是钦差呢,他……”

    当下他竹筒倒豆子,将当日的审案经过学了一遍。

    槐花听得眼中异彩涟涟。

    这些事。林大猛可没在村里详说。

    她暗自称心,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原来这么复杂!怪不得耽搁到现在才回来。”

    黄小宝毫不犹豫地顺着她话解释道:“官司早就结了。是林春,他被绊住了:御史大人和书院的夫子们要他做两幅木雕,有一幅还要送去京城呢。我们才多留了一个月。还有杜鹃。在客栈教人做茶饭……”

    随着他的叙述,槐花越发吃惊。

    这些内情,林大猛也只说了一点儿。

    “那春生怎么又回来了呢?”

    黄小宝呵呵笑道:“他说他想家了。”

    槐花也掩口笑起来,道:“这么大人还想家?他是要回来拿衣裳和用的东西吧,又不是住一天两天,冬天的衣裳也要带去。”

    黄小宝道:“那也不是。那些东西我大娘和杜鹃黄鹂赶着帮他准备了一套。他就是回来看看爹娘,过几天就要走的。”

    因他听杜鹃说过槐花喜欢林春。可林春将来不知怎样呢,未必会娶她这个乡下女娃,所以他才尽心奉告,就是想提醒她。

    槐花却另有一番五味杂陈的心思:

    林春是舍不下杜鹃,才跟回来的吧?

    还有杜鹃,居然帮他张罗行装。

    将来。林春会出去做官,离开村里吗?

    她心里如同猫爪挠一般,面上却笑道:“小宝哥哥去了一趟府城,回来人都不一样了,出息多了。将来再常听你弟弟说书讲道理。更不得了!”

    黄小宝见她听了林春的事并没太大反应,还夸自己,喜得心花怒放。更热切地看着她,嘴里谦虚道:“我有什么出息?我正要好好跟弟弟学些文章道理呢!不然,家里守个读书的秀才,我还这么不争气,也太对不起长辈了。”

    这话像是炫耀,更像是表决心和暗示。

    暗示槐花他将来真的会出息,至少在泉水村算出息的。

    槐花仿佛认同他,笑盈盈地点头,夸他有志气,一面想起什么似的惊道:“哎哟,我只顾听小宝哥哥说,都没料到耽误你半天了。我瞧你刚才走得那么快,是有事吧?你快去!”

    黄小宝忙道:“也没什么大事,我是来林大爷家借一样工具的。走了槐花,有空过来玩啊!”

    “嗳!”槐花脆声应道,“小宝哥哥走好。”

    二人遂分头各自去了。

    和槐花一番交流后,黄小宝自觉与她亲近不少,满心欢喜之下,走路脚底打飘。

    回到私塾那边,才放下东西,小顺喊他父子吃饭。

    杜鹃家今天晌午吃饺子。

    这是小黄鹂,见奶奶兴奋晕了头,一心张罗请人,便借口说她答应包酸笋饺子给哥哥吃,哥哥正等着呢。再有,哥哥是读书人,爱清静怕吵,要是家里一天都人来人往,他肯定受不住。他刚回来,就算嫌烦也不敢吭声,只会憋着自己委屈。所以,她主张晌午包饺子,就自家人吃;等晚上再好好烧两桌饭菜,喊三爷爷四爷爷以及村里年长有威望的人来吃饭。

    黄大娘哪够她精明,又生恐委屈了孙子,无不答应。

    于是,杜鹃和黄雀儿回来后,才有幸吃到现成的饺子,无需再动手帮忙烧饭。

    在座的都是黄家骨肉至亲,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黄元吃了两大碗,说果然家里的饺子就是好吃,夸奶奶、大妞姐姐和妹妹手艺好,黄大娘老脸顿时笑成了菊花。

    饭后。杜鹃姊妹收拾了桌子,另切了冰凉的西瓜来吃。

    啃了两块西瓜,黄老爹便吩咐大儿子和大儿媳:晚上要请黄家族老、村里老人,还有林家的。点数了一串名字,少说也有两桌。

    他端着架子道:“元儿回来了,请他们来坐坐,是拜见的意思。都在一个村里,往后少不得有打交道的时候,该礼敬的就要礼敬,不能让人说元儿读书人不知礼。”

    又说等一切安置好了,再拜祭祖宗。

    黄元忙起身,一一答应。

    黄老爹很满意,觉得这才有长辈威严。

    黄大娘心里。大儿媳是最不会做人的,生怕她不能领会老两口的苦心,因此用教训的口气对黄老实和冯氏二人道:“这省不了的!就算不请吃饭,元儿回来了,也该拎些东西上门拜他们去。都是出了力的!”

    儿子找回来了。冯氏心里畅快,自然不会跟婆婆较劲。

    但是,她委实听不惯婆婆的话,便低头一声不吭。

    听听这话说的:都是出了力的!

    可她想不出除了林家和妹婿,还有谁出了力了。

    黄大娘一见她那副模样就生气,怪她在孙子面前不给自己尊敬。她与冯氏交手几十年,别的本事没有。让她不好过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因此说道:“说起来,数林家帮的忙最大,林家太爷他们一定要请的!就是我,把攒了几十年的银子拿给杜鹃,那都是为了我孙子,都是应该的。不图你们什么。三爷爷他们过后也都上门来问,说要银子千万开口,大伙儿凑也要凑齐。是我说先不急,也不晓得外头什么个情形,只叫老二把小宝娶亲的银子先拿出来给他带去了……”

    黄老实和黄元一面听。一面不住感谢。

    然而,冯氏脸上的笑却有些挂不住了。

    杜鹃怕不好,赶紧道:“奶奶说的对。虽然咱们最后没找他们借银子,但人家有这份心,咱们还是要感谢的。还有一件事尤其要谢,就是村里人给衙门提供的证词,可帮了咱大忙。不是乡亲,谁肯出头帮这个忙?”

    黄大娘急忙插嘴:“就是这个话!”

    一面得意地看着冯氏。

    冯氏心中一震,这才醒悟,这事确是要谢人的。

    杜鹃接着道:“那天我们走的时候,奶奶给了我三十两银子,出了大力呢。这才是亲爷爷奶奶呢!还有小姨父和小宝哥哥都帮了大忙。”

    她不提还奶奶银子,是因为这一趟出去花了几千两,都挂在任三禾头上呢。若单将奶奶的还了,不但爷爷奶奶没面子,且容易引他们疑心:大儿子家哪来这么多银子?因为卖茶叶的事,她并没有告诉爷爷奶奶。至于黄小宝,带出去多少银子,回来还有多少,并没让他花费。

    黄元却不知她心思,忙说自己一天孝心未尽,却先用了爷爷奶奶的梯己,惭愧的很;说自己还有些散碎银子,先还给爷爷奶奶,等将来有进项了,再额外孝敬爷爷奶奶。

    黄老爹脸就沉了下来,先对老婆子喝道:“就你啰嗦!”又转向黄元道:“为孙子花钱,那不是该当的。不许再说还的话!”

    赎孙子花了几千两,大头全是任三禾拿的,他一想起来就觉得窒息,更别说有勇气提这事了——提出来他半点无能为力!因此只装不知道,又是心虚,又觉得没脸。这几十两虽不多,却尽了他的力,好歹让他在孙子面前有些底气,能摆爷爷的架子。

    所以,他是万万不会要回这银子的。

    想到这,他就在心里大骂杨玉荣祖宗八代,咒他到不了地儿,死在流放途中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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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66章 横生枝节
    杜鹃见此情形,忙对黄元使眼色。

    黄元就恭敬地应了,又宽慰家人,说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就是爷爷奶奶要耐心些,等几年再想享孙子的福。”

    这话黄老爹爱听,笑道:“我跟你奶等得起!”

    黄老二和凤姑等人也凑趣鼓励,气氛才又好了起来。

    杜鹃就笑道:“大福等以后享,眼下先看弟弟帮你们买的东西吧,算是享小福。”

    说着喊黄小宝、黄元去搬竹篓出来。

    那些行李昨晚都没来得及收拾,如今搬出来,小顺和黄鹂对着单子念,黄小宝姐弟几个一一点数分派,有吃的有用的有穿的,大家顿时欢欣鼓舞。

    黄大娘见孙子买给自己老两口和老二家的东西很丰盛,真把他们当亲人待的,十分满意。她一面两眼放光地翻看那些布料和适用的小东西,一面口不由心地埋怨黄元乱花银子,又怪冯氏不拦着。

    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银子啊!

    杜鹃忙道:“奶奶,府城的东西比黑山镇还要便宜呢。咱们反正已经去到那了,拼着借钱也要多买些。不然下回就没那个机会了。”

    黄鹂说得更直接:“这些都是以后要穿要用的。这次花了钱,以后几年就省得花了。奶奶,小婶,你们可别以为我们钱多才买的,看着多,就随便拿来送人。这得留着慢慢用,把花出去的银子省回来才划算。”

    她这是预先防范:防范奶奶以后再向她家开口要。因为,她们自己买了更多的,至少以后几年的衣物家里都不用再买了。

    凤姑听了笑容一僵。

    黄大娘却连连点头,说她绝不会随便送人。

    一高兴,话就多了起来,她一面挑拣东西,一面绘声绘色对众人说:一上午不停有人来问,什么时候学堂开始收人。要多少束脩,有什么条件等等,那些人都心急的不得了呢!

    黄老爹等人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黄老爹对黄元道:“既开了这学堂,就要尽心。都是一个村的。学费的事不能太苛刻了,不能让人戳咱脊梁骨。那些实在穷的,就别收了……”

    唠叨了许多,黄元都应下了。

    黄大娘正激动地看那块孙子特意给她买的锦缎,闻言赶紧回头道:“梨树沟那边,你几个舅爷爷都说了,要把小孙子送来念书呢;还有你小婶娘家的,大妞婆家的……自家亲戚,要多照应些,我就做主让娃儿住咱们家——老大家和老二家都分几个。元儿。这都是你表叔儿子,你要格外多费些心。咱黄家可就剩下这门老亲了。再说,亲戚将来出息了,也感激你不是!将来也能帮你。本来你大姑的儿子倒出息了,可又闹出这事。亲家成仇家了不算,可怜你大姑也……”

    她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来。

    然两房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无心理会她,都面面相觑;除了黄老实尚未转过弯来,正不痛不痒地安慰她:“娘,金贵外甥的事怪他自己,都是他自个作出来的,我们可没害大姐……”

    他生恐老娘把大姐母子倒霉的事怪到自己父子头上。因此一推了事。

    黄大娘道:“我哪说怪你了……”

    她心里是怪杜鹃的,觉得都是杜鹃倔强惹的官司。

    然而新孙子护着这姐姐,她不敢当他面骂杜鹃;且姚金贵自己也不争气,才当了几月官儿,就弄出人命来,使她没理由支持他——倘或杜鹃当初答应了亲事。如今可要跟着他一起倒霉了。

    儿孙们却顾不得她复杂心思,只顾愁眼前事。

    这一回,凤姑和冯氏这对妯娌的立场空前一致。

    真是横生枝节!

    杜鹃、黄雀儿、黄小宝等小辈几番交流目光,虽未开口,心意却相通:那就是断不能让这事成真!不然日子肯定得乱。

    可是。既办了这学堂,亲戚间不说额外照应了,总不好将人拒之门外吧!

    只是这食宿问题……

    黄小宝一个劲给杜鹃打眼色,要她出头。

    杜鹃思忖再三,刚要开口,就听黄鹂叫道:“奶奶,哥哥不是一辈子都窝在这山里教书的。”

    黄大娘正伤心呢,也没人安慰她,心里很不满,闻言一愣,道:“谁说他一辈子教书了?”

    黄鹂道:“哥哥将来还要考秀才,还要考进士。开私塾是为了挣些费用养家,不然咱家供不起。要是为了教书,就不读书了,那可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么!他白天教书,早晚自个读书。要说格外费心照应小顺还差不多,弄许多人在家里,哥哥还能安心读书么?”

    一面说,一面对小顺猛打眼色。

    小顺就道:“奶奶,弄许多人来,咱家也住不下呀。大哥就要娶媳妇了,大伯家现在都不够住了呢。”

    黄大娘急了,道:“小娃娃,哪那么讲究。再说盖一间屋子也容易。——老大昨晚不是说要盖屋子么!”

    黄老实忙点头道:“盖了屋子就匀出空了。”

    黄大娘道:“就是这话!都是小娃儿,挤一块也能睡,吃饭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老屋那边有我煮饭,老大这里杜鹃姊妹几个,煮饭更容易。老大媳妇,你别算那么精细账,你舅舅他们也不会让娃儿白吃咱们的,该出的钱粮少不了你的。亲戚得了你的照应,都念你的好,你儿子也受人尊敬。将来要是有一两个表弟出息了,对元儿帮衬就更大了!”

    黄鹂的话很让她顾忌,因此费力解释和圆转,力图将这事对黄元的影响降到最低,把负担转嫁到其他人头上。

    一屋子人,她单拣一言未发的冯氏说事,纯是习惯使然;再有就是,黄鹂和小顺虽是小娃儿,那嘴皮子却不是她能应对得了的,只好“吃柿子捡软的捏”,老规矩,拿大儿媳开刀!

    没法子。谁让她已经在兄弟嫂子们面前答应了呢。

    冯氏气得脸色紫涨。

    她没想到儿子找回来了,婆婆对她依然如故,还一样拿她出气,不禁悲愤欲绝!

    杜鹃一见娘的脸色。便急忙道:“奶奶,你这样为亲戚着想是应该的,谁这辈子还没个求人的时候——”黄大娘喜形于色,拍手道“可不就是!”黄鹂猛瞪二姐——“但是,这事还是要谨慎些。亲戚的娃儿住家里,可不单是解决了吃住就完事的,他们的好歹和安危,我们都要担负责任。这可不比自家的娃儿,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黄大娘嘴硬道:“都是我侄孙。我怎不能打骂?”

    凤姑见大嫂变脸,杜鹃插嘴,黄元也欲要开口,不敢再像以前一样缩头不理——怕侄儿对叔婶生嫌隙——忙笑道:“娘,就怕日子常了生是非。”

    见小儿媳也反对。黄大娘很生气,梗着脖子道:“生什么是非?他们把娃儿送来这,我们费心帮他们照应,当然要听元儿和我的话!读书听元儿的,我管他们吃住。”

    当日娘家人对她反复拜求、感激奉承,让她特别风光有脸面,她怎好反悔!再说。她觉得这也没什么难的,侄孙来了,就当自己孙子一样,不过多煮些饭罢了。

    她不能忘本!

    杜鹃头疼道:“奶奶,小娃儿淘气起来没个轻重,又不能把他们跟鸡一样关笼子里。万一有什么事。亲戚怪我们,我们都说不清。”

    黄元急对杜鹃使眼色,命她住嘴。

    可她根本没看见,自顾劝说。

    黄大娘却固执道:“能有什么事?真有事也不能不管。就是怕有事,才托我们照应的。这才显得亲戚情分重。杜鹃,咱不能六亲不认!”

    杜鹃皱眉道:“真有了事,只怕奶奶也担不起。”

    黄大娘听了这话,赌气转脸。

    见此情形,黄元便起身道:“奶奶,这事是该慎重。本来,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横竖我开私塾,想来读书的就来好了。亲戚家的孩子想来,若只是一两个也还罢了;人多了,照应难免力不从心。咱们是贫穷人家,日常劳作尚且忙不过来,替旁人照看孩子,总有疏漏的时候。若有一点闪失,谁不心疼儿子?到时候,只怕我们白费了精神还落得被亲戚埋怨的下场。”

    黄小宝也跟着开口,他举出了小时候他把杜鹃推下水的例子,说娃儿们不懂事,要是玩闹的时候磕了碰了或摔坏了,家里人能干休?到时候他们肯定要遭埋怨。

    黄大娘这才微微动容——

    这还是一家子呢,当年都差点闹出人命来!

    可是,她提出这事,被两个孙女一通拦阻不说,连几个孙子也跟着反对,她自觉脸上无光,心中很不痛快,板脸不语。

    黄老爹昨晚到家就睡了,还不知这事。

    这时听了众人的话,别的都不留心,却勾起他害得孙子丢了功名的隐痛,因此朝老婆子瞪眼道:“你呀你……怎那么好脸面呢!元儿教书是暂时的,考秀才最要紧!唉!这可怎么好?”

    黄大娘动了动嘴,神情更为窘迫。

    不经意间,小辈们便和奶奶对上了。

    当下,黄老实和黄老二没主意,冯氏低头生气,凤姑委婉表示支持小辈,黄老爹一时间也难以裁决,事情陷入僵局。

    静了会,杜鹃先道:“这事还是跟村里商量才好。”

    黄小宝奇道:“这跟村里有什么关系?”

    杜鹃道:“这种情形,肯定不止咱一家有,别家就没有亲戚想来读书了?这方圆几百里的山里可就两个村,咱村开了学堂,梨树沟的人必定都要想法子送娃儿来念书。”

    黄雀儿立即道:“我前儿听二丫说,她姑想送儿子来呢。”

    凤姑也道:“我也听好些人都说了。”

    杜鹃道:“这就对了。跟村里商量,看能不能再建一个宿舍,单给梨树沟的学生住。当然,这个要交住宿费用的,不然盖房子的钱没着落。”

    黄元笑道:“这主意可以试试!”

    凤姑道:“我也觉得杜鹃这主意好。有了住的地方,他们愿来就来,不放心的就不送来;咱们亲戚能照应就照应,又不用担负大责任。”

    黄老二便也点头说好。

    黄老爹踌躇道:“要是村里不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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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67章 兄弟出头
    黄元笑道:“这事先放着,待我问了里正再说吧。”

    众人便暂丢开这事,将那些礼物收拾了,然后妯娌姊妹们杀鸡宰鹅,准备晚饭。只黄大娘一人郁郁不乐,被黄老爹叫进房里嘀咕。

    杜鹃姊妹去溪边洗菜,黄小宝三个忙跟过去了。

    这是他们特地寻机碰头,避开长辈商议刚才的事。

    黄鹂摘着空心菜,首先撅嘴道:“不管怎么说,我是不答应的!大姐年下就要出嫁,二姐常要帮爹娘干活,就剩我在家做家务煮饭。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呢,还要添上几个皮猴娃子照应,帮他们洗衣煮饭。我成丫鬟了!”

    一面愤愤地说着,一面丢下空心菜,把一双手掌摊开,递到黄元面前,“哥,《诗经》上说女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你瞧我的手?”

    黄元见那双小手虽也算纤细柔美,但比他见过的女子柔荑差远了,果然心疼,忙握住哄道:“别担心,这事哥哥来说。”

    黄鹂这才满意,缩回手继续摘菜,小顺也蹲下帮忙。

    黄雀儿和杜鹃相视一笑。

    杜鹃打趣道:“咱小妹又多了个靠山!”

    黄元却把目光转向她,见她正用剪子剪开鸡肚子,纤手从内掏出一嘟噜鸡肝鸡肫鸡肠来洗,不禁皱眉——

    姐妹们已经这么劳累了,不知奶奶为何还要揽事上身。

    “杜鹃,刚才你不该插嘴。”他郑重道,“黄鹂年幼还好。”

    杜鹃愣了下,失笑道:“你以为我想插嘴?我差点忘了:我不但是闺女,还是你们家挂名的闺女,没资格发表意见!你跟小宝哥哥倒是话倒管用,偏又圆滑不肯出头。她要是跟他们比拼忍耐的功夫,也不是比不过,奈何冯氏受气的功夫差,她再不出头。还不知会怎样呢!

    黄小宝也知症结所在,不禁脸发烧。

    黄元则紧闭嘴唇,望着那池水出神。

    依照他的想法,杜鹃刚才实不该跟奶奶当面起晚上请客的事,黄小宝见没有活鱼,便自告奋勇要去撒网,凑两碗鱼来。黄老实在院内听了,忙喊着要陪侄儿一块去。

    两人扛了网子才出门一会,又转头回来了。

    他们身后,跟了一个黑脸汉子,提了半篓子鱼,说是送给黄小夫子的见面礼,神态十分的谦卑和善。

    黄老爹急忙招呼坐,又为孙子引见,说这是村北的张叔。

    黄元便依礼拜见。

    那姓张的坐了一会,把小儿子的将来托付给黄元后,满意地走了。

    此后,一直陆续有人上门。

    等太阳沉入山后,来的人就更多了,许多都牵儿扯孙,送来让黄元“品鉴”。为免他看走眼,事先必定要自我介绍一番:有说孙子乖顺听话的,有说儿子聪明能干的;有说娃儿记性好,能记得两三岁时候的事;有说小子机灵,上山下河、摸鱼逮兔。从来管不住的;还有说儿孙能言善辩、能打会揍,是继九儿之后村里的“大将军”……种种言辞,都竭力表明自家的娃儿与众不同,是可造之材。

    杜鹃姊妹在厨房忙。偶尔去上房拿东西或者送东西,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学给其他人听,都笑得肚子疼。

    杜鹃说,可见天下父母都一个心思:

    谁的娃儿也比不上自个的娃儿好!

    已经为人母的大妞微笑道:“那还用说!”

    上房堂间的黄元却笑不出来。

    他不过是个少年书生,读书还行,却毫无教学经历。面对高矮胖瘦、黑黄美丑各样村童,污衣赤脚,甚至有的抠鼻吮指、吸溜两管浓稠鼻涕的,他委实不知如何应对。

    都是他心中先以林春为主。自家姐妹更不用提了,是极出色的,因此觉得泉水村山美水美人更美,在心中给乡村孩童定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印象;次后见了黄小宝也还不差;等回家来后,又见了小顺、冬生和林春的堂弟十斤。都在可接受范围之内,丝毫没想到这都是杜鹃和林春“加工”以后的“半成品”,所以,等见了这些原汁原味的乡村孩童,他就傻眼了。

    幸亏有几个看着伶俐、且收拾干净的,让他好过不少。

    他便思忖:孩子怎样,还是同家中长辈教导有关。由他们身上,便可想见其爹娘行止如何。忽又想起自己爹娘,又觉此理似乎不通。

    听着那些爹娘的自荐,他感叹贫寒人家爹娘珍爱子女、望子成龙之心一样旺盛,便不肯轻视,且耐心容忍陪坐。又找出话来问小娃儿,以考察其心性。

    “你都会些什么?”

    “我会爬树,还会捞鱼!”

    黄元顿了下,点头道:“活泼天真,乃小儿本色。”

    接着又问道:“你为何想读书?”

    那娃儿笑着扭身道:“我爹叫我来的。”

    黄元听了一笑。

    另一个娃儿胆大些。正好奇地研究黄元的折扇,闻言鄙视道:“笨!读书好了,将来能住大屋,挣好多银子,天天吃肉,穿新衣裳……”

    一面说,一面两手用力掰开折扇,想学黄元潇洒地摇几下。却不料“嗤啦”一声,那扇无辜被分尸两半。

    黄元:“……”

    娃儿爹顿时大跌脸面,冲过来大巴掌扇儿子。

    那娃儿见事不妙,转身就跑,溜得比兔子还快。

    黄元忙拦住,说一把扇子而已,不值什么。

    黄老爹却不高兴,觉得孙子的扇子可不是蒲扇能比的,上面还有画儿呢,又不好说什么,笑容就有些勉强。

    其他人忙打圆场,将这事糊弄过去。

    因太阳下山了,屋内显暗,且不如外面凉快,大家便动手将桌椅和竹凉床都搬去外面,等会晚饭也在外面吃。

    搬出来后,人就更多了——新来的不断加入,先来的舍不得走。男人们和黄家祖孙坐在桌边,婆子媳妇们同黄大娘挤在竹床上,一边摇大蒲扇,一边高声阔论。

    夏晚清凉,大家却热情高涨,对黄元办的这私塾满怀信心,对自己的娃儿更是寄予厚望,觉得泉水村将来“书生多如狗,秀才满地走”,出几个状元宰相也不是不可能。

    黄元听了不禁汗颜。

    正热闹间,林春一身劲装,拎着几只五彩花鸡走进院。

    黄元眼睛一亮,忙问道:“你上山了?”

    林春点头笑道:“去了一趟。猎了些野味回来。”

    说着,将手中猎物交给黄老实,“老实叔,我爹在收拾獐子,等下去砍一条腿来。”

    黄老实喜滋滋地接过去,连声道谢。

    那些娃儿一窝蜂围住林春,争相跟他要看老虎。

    林春喝道:“天天看,还没看够?”

    瞅瞅他们,又瞅瞅黄元,忽然一笑。

    他拉着其中一个小娃儿的手,牵他走到黄元身边,又对另一个小娃儿喊道:“小虎,把那椅子搬过来。”

    ***

    今天礼拜天,拼命加更一章,不然太愧疚了!下章马上发。
《田缘》正文 第268章 林春 黄元和九儿
    小虎就是撕了黄元折扇的娃,极不安分好动的。

    他忙不迭跑去搬了一把竹椅过来,放在黄元身边,殷切笑道:“春生哥哥坐!”

    林春坐了,招呼四五个小娃儿近前,问“都拜老师了?”

    大家胡乱点头,喊“拜了”“磕头了”。

    林春皱眉打量他们,斥道:“瞧你们这身衣裳!来见夫子也不换身干净的。记好了:读书人首先要衣容整洁,穿破衣都不要紧,就是不能脏。既然上学读书了,再不能像从前满地滚了。”转向黄元,“他们就像山上的猴子一样,一刻闲不住的。要是早上见就好些,这时候都在外面疯了一天,身上哪能干净。”

    娃儿们被他一说,也知羞耻,或低头或转脸。

    黄元则含笑道:“住乡下,此免不了的事。”

    林春忽一眼看见一个娃儿正歪头吮手指,赶紧又喝,“黑子,你都多大了,还吃手?那乌龟爪子到处摸,又放嘴里,不得病才怪呢!瞧你那鼻涕流的。”

    黑子赶紧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黄元见了好奇,因问道:“他们都听你的话?”

    林春道:“他们不过是见我养了一只虎,才想跟我套亲近。这些淘气鬼,顽皮的很,你往后有的头疼了,不过他们都还聪明机灵。”

    小虎脆声道:“春生哥哥最厉害了!能降龙伏虎。”

    黄元听了“噗嗤”一声笑,林春则满脸尴尬。

    说话间,请的客人陆续都来了。

    林家来了六七个,还带了一群小萝卜头。

    黄元见这群娃儿明显不同:一个个面色健康,衣裳也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才换的,形容也梳洗过,特来拜见他的,可见林家家教。

    他们见了林春欢呼雀跃。冲上来扯胳膊抱腰,“春生哥哥”叫不停,还有说跟他去府城,要给他当书童的。闹得林春手忙脚乱。

    黄元便上前见过林家长辈。因林太爷是林春太爷爷,所谓“长者为尊”,他当即朝他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并感谢林家之前援手,他才得以顺利认祖归宗。

    林太爷略打量他一番,眼中流露赞赏之意。

    叫起他,侧头对黄老爹道:“你家老大要出头了。”

    黄老爹顿时乐得合不拢嘴,谦虚道“早呢!”

    见人都来齐了,厨房也已准备停当。杜鹃便出来请示爷爷:是不是趁天亮先吃,省得摸黑。如今快月底了,又没月亮的。

    黄老爹忙点头,遂张罗开来:黄老实和黄老二去隔壁借了一张桌子来,开了两桌。男人一桌,婆子们一桌。

    林春的堂兄弟们早在黄家摆碗筷的时候,都一窝蜂避开,往隔壁去了。因为林春家今晚也请客,大猛媳妇、桂香等都在那帮忙。这是林大头为了儿子要出远门,专门请本家子侄过来吃饭,为他助兴。也是践行的意思。

    黄元还不知,还只顾让林春入座。

    林春便将家里也请客的事说了,道“先回家吃。一会再过来,给长辈们敬酒,再为你接风敬酒。”

    黄元这才笑着让他去了。

    当下,林黄两家院子都吃喝笑闹起来。

    黄家这边要斯文许多。黄老爹引着黄元,向村中耄耋挨个敬酒,黄大娘也热心招呼婶娘们;隔壁却闹嚷嚷的,就跟鸟儿炸窝一样,连狗儿们听见那边热闹。都兴奋地窜那边去了。

    杜鹃在廊下摆了两张方凳,并两张小木椅,端上汤饭,给任远明和任远清兄妹两吃。她手持一把野鸡尾羽扎成的五彩羽扇,坐在一旁轻轻为他们扇风,一边关注席面上,要东要西的,立刻送上。

    不一会,黄雀儿和黄鹂也来坐下。

    姐仨都望着院内,主要看黄元,一边小声说话。

    黄元周旋在诸位长辈间,喝得脸颊都红了。

    一转身,见三姐妹在廊下坐着看自己,并两个粉雕玉琢的童男女用餐,好一幅温馨美丽图画!

    他不自禁笑了,招手扬声道“快来吃饭。”

    黄鹂大声回道:“等会再吃。”

    贫家也有规矩:有重要客人时,女眷和娃儿是不能上桌的,等人吃过了,收拾了碗筷桌子,才在厨房吃。

    黄元没再说什么,笑着对她们点头,似在道辛苦。

    杜鹃姊妹也一齐对他笑。

    黄大娘和冯氏妯娌正忙着招待婆子们,忽见小顺从院外飞跑进来,忙转头对廊檐下喊道:“雀儿,盛饭给小顺先吃。”忽想起刚才黄元的话,怕人说自己偏心,又补一句“黄鹂也先吃吧。”

    黄鹂撇了撇嘴,没吱声。

    小顺忙道:“奶奶,我等会跟姐姐一块吃。”

    黄大娘问道:“你不饿?”

    小顺道:“不饿。我才在冬生家吃了一碗。”

    黄大娘听了嗔道:“这娃儿!怎么跑隔壁吃去了?”

    林老太太笑道:“小娃子喜欢凑热闹。”

    小顺跑到廊檐下,伸出手来,却有几大串烤肉,分给姐姐们,一面兴奋地对黄鹂道:“那边也两桌呢!喝甜酒。夏生哥哥还弄了这个烤肉。叫我送几串来给姐姐吃。”

    杜鹃接过肉,失笑道:“真有好兴致!”

    黄雀儿笑吟吟地咬了一口,摇头道:“老了点!”

    黄鹂道:“他们哪会烤!烤熟就算好了。我瞧瞧去。”

    任远明立即站起来道:“我也要去。”

    杜鹃忙摁住他,劝道:“人多,你去干什么?你又吃不了什么,快点吃完了过去玩,不是一样!当心你爹瞧见了。”又命黄鹂别去,省得勾得两小心猿意马,连饭也吃不安。

    黄鹂果见小表妹忽闪着眼睛看自己,只好说不去了。

    任远明看看正跟林大猛喝酒的爹,也消停下来。

    暮色渐浓,杜鹃姊妹拿出过年才点的灯笼,在大门口挂了两盏,又在桃树下挂了两盏,朦胧光晕流转。这时。田野里已经是蛙鸣阵阵,和风送来青禾气息,以及花草混香,声、色、味。集合成难以描绘和传达的立体氛围。

    看着姐妹们忙碌,黄元继清晨之后,再次领略到山村夜晚的独特。如此丰富的体味,是他以前不曾有过的。

    林家那边已散席,众小重又涌来黄家。

    林春坐到黄元身边,笑说为他接风。

    黄元则回说为他践行,两人对笑挽袖,拉开架势。

    杜鹃忙送上一副干净碗筷来,问林春“你还能喝?”

    林春挑眉道:“当然能喝!”

    杜鹃笑劝道:“你悠着点吧!这两天别暴饮暴食。”

    林春笑而不答,心情很好的样子。

    黄元则道:“让他放纵两日吧。进了书院。再想这么轻松自在可就难了。来,来,来!我教你行酒令。你要不会这些,回头在外被人欺负了,岂不是咱们泉水村丢脸!”

    一席话说得满桌哄笑。

    于是。两人便行各种酒令,以定输赢饮酒。

    秋生、夏生、黄小宝等少年都围聚在旁,呐喊助兴。那场景,畅快和谐,一派欣然气象。

    林太爷对黄老爹道:“看见这些娃子就开心!”

    黄老爹高兴地瞅着孙子,不自禁端起杯啜了一口。

    林大头笑问众人:“你们瞧春儿和黄元,哪个高些?”

    林大猛知他小心思。瞪了他一眼,笑道:“高些矮些有什么要紧?他们才十几岁,还要长呢。瞧两人跟兄弟一样,多好!”

    林大头道:“还真是!加上小宝,他们几个就像兄弟。”

    笑闹声中,隔壁大头媳妇、大猛媳妇等人也收拾完毕。也都过来这边寻热闹。才到院门口,大猛媳妇就高声笑道:“弟妹,我来瞧瞧你儿子!”

    她昨晚没过来,所以还不曾见过黄元。

    黄大娘听了心痒痒的,暗怪她怎不说“大娘。我来瞧瞧你孙子。”想要起身去接迎,又不好撇下林老太等人,只得忍住。

    冯氏就赶紧迎上去,问“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大猛媳妇拍手笑道:“嗐!你没看见那压水机,这么一压一拎,水就哗哗地淌!有多少碗洗不完?哎呦,真爽快!”说着,冲林春他们走过去,一边叫道,“春儿,我不管你去哪念书,你先帮我也弄一个压水机子出来,不然我不放你!这东西忒好用了。”

    林春抬头笑道:“大爷爷就会做。”

    大猛媳妇一眼看见黄元,来不及接林春的话,也不避讳,拉着黄元的胳膊把他上下一扫,惊乍乍地叫道:“弟妹,这就是你儿子?”

    冯氏急忙点头,一边对黄元道:“这是你大猛婶子。”

    黄元忙躬身道:“晚辈见过婶子。”

    大猛媳妇忙挽住,对冯氏道:“弟妹,你怎么这么会生呢?这模样,我说了你别多心:还真不像老实兄弟的儿子,偏又跟他爹长得像,赖都赖不掉!”

    众人轰然大笑。

    黄元也哭笑不得,又佩服这媳妇好一张利口:话粗理不糙,点明他和爹形似却气质迥异的事实,又捧了他,说儿子比老子强,明贬暗赞。

    桂香也来了,抿嘴对杜鹃笑道:“舅母就是会说话。”

    杜鹃且顾不得笑,打量她一番,悄声问道:“你可好些了?听说九儿来信了,给你写了吗?”

    桂香收了笑容,细细地叹了口气,委屈道:“他就问候老太太和外公舅舅他们,哪记得我!再在外呆几年,怕是都想不起来我了。”

    杜鹃不知如何说,就听她又道:“哼,他不理我,我偏要理他!我就给他写信。我写了两封了呢!”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对她脾性颇为赞赏。

    那边,大猛媳妇正大声道:“要是我九儿也在这,他们几个站一块,那才相称呢!黄元,听说你考了秀才的。那可要使劲儿再考啊,别等我九儿当了将军回来,你跟春生比不过他。”

    众人再次哄笑。

    林大猛转头道:“媳妇,别在这丢人了!吹牛也不能这么吹,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大猛媳妇道:“我才不是吹呢!我就觉得我九儿比他们两个强。你们觉得怎么样?”

    ps:

    总计欠十章,今天先加一更,还剩九更。谢谢大家!
《田缘》正文 第269章 挣钱养家
    林大猛喷出一口酒。

    林太爷接过话去,慢悠悠道:“孙媳妇,这话没人的时候,咱关起门来偷偷地说;当着人么,咱还是要谦虚些,省得人笑话咱们不知天高地厚!”

    大猛媳妇不服道:“我怎不知天高地厚?我讲这话是有根据的:九儿都来信了,说他在白虎王手下当差。那离出头还远吗?”

    林大猛道:“白虎王手底下有几十万人呢。等你儿子出头了你再说吧。”

    众人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个个东倒西歪。

    偏林大头也跟着凑趣,大声道:“我觉得还是我春儿最出息:能文能武,还会木匠,他还养了一只老虎呢!”

    林春忙转脸,拉黄元喝酒。

    黄元不动,瞅着他呵呵乐。

    黄老实一听不满意了,梗着脖子道:“要说春儿是不错,可比我元儿还是差了点,我家元儿还考了秀才呢。”

    虽说那秀才功名被革了,好歹曾经考上过不是。

    林春便朝黄元挑眉,满脸带笑。

    黄元尴尬,赶紧举杯道:“来,饮了这杯!”

    廊檐下,杜鹃几个笑得揉肚子。

    黄元眼角余光瞥见,忙招手叫她们过来,笑问道:“你们说,我跟林春谁更好?”不等回答,眼睛盯着杜鹃提醒道:“我可是你弟弟!”

    林春架住他胳膊,也盯着杜鹃,只叫了一声“杜鹃!”眼中却另有千言万语,不容忽视。

    黄雀儿等人见杜鹃被点名,便不作声,让她先说。

    其余人也都收声,看向杜鹃。

    众目睽睽之下,杜鹃干笑两声,道:“考我呢?幸好我还算读了几本书。‘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把你俩对比。怎么比?”

    黄元道:“人情有所亲疏!”

    杜鹃对他吐了下舌头,笑道:“黄元,咱心怀要宽广!”

    本来呢,他是她弟弟。还是李墩转世,她情感应有所偏向;可是林春却是她一手教出来的,从小“养”大的,且很优秀,她实在很难偏向。

    林春满意地笑,对黄元道:“这才公正!”

    黄元悻悻道:“这才不公正!”

    林春私心里认同他的话,看向杜鹃的目光柔柔的。

    其他人还糊涂着呢,都问杜鹃说的什么意思。

    任三禾便向众人解释。

    就听桂香道:“我不管什么尺寸,春生哥哥当然最好。”

    林大头拍桌赞成。

    黄鹂肃然道:“春生哥哥当然最好,我哥哥更加最好。他们是绝代双骄!”

    “噗!”

    杜鹃急忙捂嘴转头。

    黄雀儿和夏生躲在人后。相对微笑,一致缄口不言。

    林家,小莲独自静坐在院里,仰望星空,耳听得隔壁传来的笑语喧哗。默然无语。

    而黄家院外,又来了一批人。

    吃过晚饭,乘凉的人四处串门,正好黄家有喜事,便都往黄家来了。寒暄问候间,众人丢开刚才的话题,谈论起即将开张的私塾。还有人问林春进书院的事。冯氏和大头媳妇被一堆婆娘围着,满耳都是赞叹和恭维,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槐花也随她爹娘一起,带着弟弟妹妹来了。

    槐花娘对着大头媳妇把林春一通赞,然后问他哪天走。

    大头媳妇满脸荣光地答道:“后天。他爹不放心,要亲自送他去呢。说先认认路。回头想他了,就去府城看他,就晓得走了。”

    一个媳妇道:“你家那口子就是疼儿子!”

    槐花娘却急忙道:“后天?那好,正好我们家大壮要送他妹妹去他大姑家。本想明天走的,既然你们家也要出去。不如等一天,让他们搭个伴,我跟他爹也放心些。不然,大壮带个女娃走山路,我心里总不踏实。”

    大头媳妇心情正好,想也没想便点头道:“那还不容易,后天就一道走好了。秋生也要去送呢。”

    槐花娘忙称谢了一回,神情十分喜悦。

    大猛媳妇一旁听了,觉得奇怪,悄声问小姑子——桂香娘道:“不是说不去了么,怎么又要去了?这么热天忙季,去亲戚那,也不怕人家烦。再说家里也走不开。”

    原来桂香最近心情不好,她娘便给大姑子带信,请她接侄女儿去住些日子,散散闷。为不显刻意,还叫了槐花。可桂香没心情,不愿去,槐花便也说不去了。谁知今天又说去,且是单独去,不知为什么。

    桂香娘摇头,表示不清楚。半响才轻声道:“莫不是为了托大姐帮忙在山外寻一门好亲吧。”

    大猛媳妇点头道:“怕是这么回事。槐花也大了,这村里差不多的她又瞧不上,她瞧上的人家又瞧不上她家,只好去外边找了。”

    桂香娘心领神会地点头。

    杜鹃正和桂香槐花二丫说话,将带的小礼物分送她们。

    桂香却听见槐花娘和大头舅母的对话,问槐花道:“你不是说不去大姑那了,怎么又要去了?这么热的天,咱山里还凉快些,山外边可热了,多不方便。”

    槐花微微发窘,轻笑道:“是娘说,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只说了这一句,便不肯再说了,仿佛很不愿谈起似的,转而问杜鹃在府城的各种见闻。

    桂香心里疑惑,也猜测二婶是想把这个堂姐嫁去山外,她心里别扭,因此不愿多说。这么一想,她倒同情她起来,便没再追问了。

    杜鹃也以为槐花娘生出了其他心思。这也不奇怪,只是槐花的心思,她一时却看不清了。当下也未细究,另说些府城的民俗风情给她们听。

    槐花听得两眼闪亮,偶尔转头看向林春那桌,更是神采灿然。她对杜鹃说“见了你弟弟,我才知道原来读书人是这个样子的。”

    杜鹃倒不知如何说了。

    槐花这样的,好歹还见过些少年;那些养在深闺的小姐,终年不见外男,难怪会见了一个略俊秀的书生。听他念几句诗词,就会心生爱慕。

    桂香听了不悦,以为她见了黄元就丢魂了,就觉得他比林春九儿强了。因此道:“怎没见过?九儿哥哥和春生哥哥就是读书人。”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

    她对桂香道:“正是。九儿和林春都是极优秀的。林春的才学,连书院的夫子都赞的,要不能这么轻易就收下他。”

    还有句话她没说:书院好些书生未必比得上他呢!

    桂香听了得意地对槐花“哼”了一声,仿佛示威。

    槐花微笑低头,毫不解释。

    一时那边席上酒足饭饱,黄老爹招呼收拾桌子。

    杜鹃姊妹忙跑下去,连桂香和槐花也去帮忙。

    须臾收了残羹和碗筷,又泡上茶,摆上新鲜瓜果,众人继续闲话。杜鹃姊妹才另摆了小桌吃饭。

    因众人都关心进私塾的条件,把束脩等问题问了又问,黄元见今晚来的人不少,便站出来朗声说明。

    “各位爷爷奶奶叔伯婶子们,晚辈自幼遭难。流落在外多年,今日归来,正要在祖父母和爹娘跟前尽孝,以弥补多年伤憾。然晚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认得几个字。想要奉养爹娘长辈,只好教书了。终不能等爹娘辛勤劳作。供养晚辈。那才是不孝!”

    众人都不住点头,都暗夸他懂事。

    黄老爹两口子和黄老实夫妻飘飘然,神魂荡漾。

    黄元接着道:“诸位乡亲父老均与黄家祖辈相交,关于束脩,晚辈不敢强索重利。然若是不收,晚辈无以奉养亲长。因此。晚辈与里正商议后,定下此规:家境稍富的,每月每人银钱二十文;无银钱的,以别物代替亦可;实在穷困的,便不出钱出物。来帮黄家做几天农活也行,此举稍减晚辈爹娘辛苦,也算晚辈尽孝了。”

    这话一出,人群轰然一声炸开,都嚷嚷喊好。

    大伙儿不住对黄老爹等人奉承,说他养了好孙子,讲仁义、懂情理,真真是好人!

    有那心细的忙追问,用什么东西可代替银钱交束脩。

    黄元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对林大猛说了几句话。

    林大猛便站出来笑道:“这东西不在好,也不在贵,只要黄家得用。比如说,黄家劳力少,缺盖房子做家具的木料,你家再穷,只要有壮劳力,进山找些好木料来总成吧?”

    话音一落,就有汉子哈哈大笑,说他“晓得了!”

    不但他自己明白了,还对周围人做延伸解释:说粮食、鸡鸭和鸡蛋就别往黄家送了,这个他们不缺;倒是石材、木材、药材、动物皮毛等等都行,再不就帮着干活。

    杜鹃听了叫绝,心想这人领悟能力倒强的很。

    黄鹂则得意地笑了。

    是她提醒哥哥,说要盖大屋子,所以这木料和石料也能当束脩。当时把黄元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闻所未闻。

    虽则定了东西,但送多少,也要定明。

    黄元说,以物充费,他也是第一次接触,定什么标准,还得大家商议。既不能多,免得黄家被人戳脊梁骨,也不能随意乱给,没个定数,这样容易使其他人不服。

    当下,众人纷纷开言,就当面拟定章程:有说一年送黄家几根木料的,有说送多少石材的,做豆腐的送豆腐,做挂面的送挂面,品类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唯有林家给银钱。

    此事说定后,人人都觉轻松,再无负担。

    那些媳妇们见黄家儿子对爹娘如此贴心,又年少俊朗,说话行事大方磊落,十分羡慕,就向冯氏打听他的亲事。

    大猛媳妇笑道:“问这个?我劝你们还是别问,问也是白问。黄家侄子这样的,将来肯定出人头地,要娶也是娶大家闺秀。”

    众人听了都信以为真,心里不禁酸酸的。

    冯氏尴尬,忙道:“哪儿的事!元儿秀才都没了,将来还不定怎样呢。嫂子难道就没听说:在那一家,他先定了一门亲的,人家嫌他惹了官司,后来退亲了。这大户人家,咱们可攀不起!”

    说着,她下意识地朝廊檐下看了看。
《田缘》正文 第270章 黄元的筹谋
    大猛媳妇安慰她道:“那是他们有眼无珠!这样人家,退了才好呢。不然,等将来你还要看他们的嘴脸过日子。”

    冯氏心里一万分赞成,面上却只笑着点头。

    众媳妇也来劲了,忙问她可想在乡下找儿媳。

    冯氏见她们目光热切,心里一跳,不知如何回答。若要说不,她心里却有一桩打算;若答应是,又恐惹来一堆麻烦,儿子要怪自己,只得含糊其词,说他还小呢,还要读书呢。

    众媳妇们却看出点苗头,觉得有希望。

    大猛媳妇见此情形,诧异不已:难道黄家真要寻一个庄户人家女儿给黄元?他能乐意?

    再说另一边,林大猛正低声问黄元:他大概会在村里留多久。因他知道,他迟早要离开家,再行科举之路的。

    黄元笑道:“此一层小侄已经虑到了……”

    他说,这私塾既然开了,他便会尽力维持,绝不至半途而废。即便将来他走了,也会请同窗好友寻找失意举子、落难秀才等样人,来此继续掌管。泉水村山清水秀,远离红尘俗世,是隐居的好地方,一定有读书人愿意来的。

    林大猛听了大喜道:“真是多谢贤侄了!”

    一面由衷对黄老爹父子夸赞黄元。

    黄元忙谦虚了几句,又对林春道:“林三哥不妨早做此打算:常雕刻些山中四时美景和田园佳境,放在元梦斋展示,引得文人心存向往。到时无需小弟寻觅,他便自己寻来了!”

    说得林春笑了起来,道这是好主意。

    说笑几句,黄元转而问林大猛外村人来附学之事。

    黄老爹立即竖起耳朵,听林大猛怎样回答。

    林大猛以为黄元担心学生收多了应付不来,便安慰他道:“是有这回事。不过,都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在山上地头讨生活,不知多辛苦,忙的时候,连自家大小娃儿都跟着帮忙做事。哪有闲心帮别人照看娃儿。就算是至亲,却不过情面,弄一两个来还成,多是肯定不成的。贤侄若是怕应付不来,说个条件,笨的就别收了。”

    他没把话说死,是因为他媳妇已经答应娘家兄弟,让娘家侄儿来读书了。

    黄元含笑道:“既然有,一家不多,全村算起来就多了。若让他们在家吃住。恐照应不周,亲戚间生嫌隙。能不能村里建一所房舍,单给他们住呢?如此,一切事由他们自行担负,亲戚略做照应即可。”

    林大猛这才明白他的意思。遂蹙眉细想起来。

    忽然,他似有所觉。

    转头一看,原来黄老爹正盯着他呢。

    他心中迅速掂了几个思量,猜想黄元为何有这提议,随即就有了答案,不禁微叹。

    仔细想过后,他摇头道:“这不成!这是私塾。村里不能管太多。若是出面建这样一所房子,单给他们住,那些娃儿可不由村里管着了?这万万不成!随各家自愿吧。好些人家穷苦,不能把亲戚弄来,贤侄还少些麻烦呢;若是盖了屋子,那来的人可就多了。”

    黄元听了哑口无言。

    问题是。别家有借口不把亲戚弄来,黄家却没有;哪怕泉水村一个外来附学的也不接,黄家还是不好推拒亲戚,况且他爷爷奶奶又如此好面子……

    这一切都源于黄家有个“落难秀才”!

    林大猛看看黄老爹,又同情地看看黄元。爱莫能助。

    林春疑惑地问黄元:“你家有谁来附学?”

    黄元淡笑了下,道:“还没定呢,先问一声。”

    他随即将话题岔开,反问林春哪天走,这几日做什么等。

    林大猛笑道:“春儿后天走。明天晚上我请他吃饭,贤侄也赏脸来陪一陪。多认些村里人,往后见面也好招呼。”

    黄元爽快地应了。

    林大猛见天晚了,便率先告辞,奉长辈离去。接着,其他人也渐次离去,只剩黄老爹黄大娘还没走,黄家院内才安静下来。

    喧嚣声淡去,天上点点繁星似乎也明亮起来,映着地上飞舞的萤火,别有意趣。黄元仰面躺在竹床上,静静地感受夏夜的气息。远处呱呱的蛙鸣,近旁墙根的啾啾虫叫,清风送来金银花等花草幽香,萦绕鼻端,无不让他陶醉。

    黄老实去后面看牲口去了,冯氏娘几个将屋里院外收拾清爽后,去厨房烧水,预备洗漱,这一刻,院里就黄老爹和黄大娘坐在他身旁,轻轻为他摇扇。

    黄老爹试探地问道:“元儿,附学的事……”

    黄元闭着眼,轻松地笑道:“爷爷,这不是什么大事。咱跟亲戚说明白,能帮的就帮;帮不上的,亲戚也不能怪我们。是不是?咱们自己也要过日子。”

    黄老爹忙道:“那是,那是!”

    黄元不等他再问,一翻身坐起来,接过奶奶手中的蒲扇,反过来帮二老赶蚊子,一面随意问些他们的身体情况、饮食多少、晚上好睡不好睡等。

    二老十分高兴,忙一一告诉他。

    黄鹂站在廊下大声喊:“哥哥,水烧好了,洗澡吧!”

    黄元忙道:“让爹先洗,我再陪爷爷说会话。”

    黄鹂更大声向天喊“爹,回来洗澡!”

    后面便传来黄老实高声应答“就来!”

    黄大娘体贴地对孙子道:“回头让你小叔也帮你做个木桶,就搁在你屋里。”

    黄家两个洗澡木桶,冯氏房里一个,杜鹃姊妹屋里一个,因连接下水道,不便移动。黄元回来了,只能在爹娘屋里洗澡,跟爹共用一个木桶。黄大娘怕他嫌弃,所以这么说。

    黄元笑道:“等小叔有空再说,别烦他。”

    黄大娘听了贴心,觉得孙子真是无处不好,爱极了,拉着他手不舍得放,不住摩挲。

    祖孙又闲话一会,四下里更安静下来,山村逐渐陷入沉睡。黄元便道:“夜深了,我送爷爷奶奶回去吧。熬久了,走了困可不好。”

    黄老爹忙道:“天黑,你别送了。你路不熟,回头绊了一跤怎么办。我们虽然年纪大些,腿脚还灵便,这路也是走惯了的,没事。”

    黄元笑道:“反正以后要常走的,趁早多走几遍。明早我还要过去给爷爷奶奶请安呢。”

    黄老爹听了欢喜不已,想说不用,终究还是没说。

    这可是大家子的规矩,乡下没有这样讲究的。孙子是读书人,才这样尊重他们。他当然舍不得这个在村人面前显露的机会。

    他便站起身,对屋里叫道:“黄鹂。”

    黄鹂忙跑出来,问“爷爷,什么事?”

    黄老爹道:“你哥哥要送我们,你陪你哥哥。”

    黄鹂乖巧地点头道:“嗳!”

    转身去厨房,对冯氏等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和黄元各自扶着爷爷奶奶走了。

    再转头,兄妹俩手挽手,一路低声细语,从黑夜中穿行到家。那时,杜鹃正在洗澡,黄雀儿已经洗过了,正坐在院中的竹床上乘凉;而隔壁房顶上,林春正在吹箫,悠长的箫声衬得蛙鸣更盛、清香更浓、夏夜更静!

    黄元望着房顶上那尊黑影,心想怪不得这小子灵感如此丰富敏锐,长期在这样的情境下熏陶,不好才怪呢!

    他此时却没雅兴,不想弹琴相和。

    等杜鹃也洗好出来,他将三姐妹叫到身边,低声秘授了一番话。

    一时黄老实也洗好了,冯氏吩咐他先提水把洗澡桶清洗干净,再帮儿子打洗澡水,她则帮儿子找来换洗衣物。

    一切弄妥后,才出来叫黄元。

    却见他们姐弟姊妹四个坐在竹床上唧唧咕咕,不知说什么,只听见杜鹃漏出一句“往后咱家就你当家了!”

    她狐疑,喊道:“元儿,洗澡了。”

    黄元忙道:“来了。”

    便赶紧先去洗澡。

    匆匆洗完了,杜鹃三姊妹洗衣裳,他又将冯氏叫到一边,母子又是一番恳谈。黄老实被支开,心里很疑惑,不知儿子跟媳妇说什么,竟不让他听。

    这一晚,黄家人睡迟了。

    不过,在林春的箫声中入眠,都睡得极香。

    次日,黄元果然早早起床。洗漱后,再不像头天那样跟在姐妹身后乱转,而是直接去往老宅,给爷爷奶奶请安。

    一大早起来,就迎来新孙子磕头请安,黄老爹和黄大娘通体舒泰、神清气爽。黄老爹忙扶起黄元,一面吩咐:元儿就在这吃早饭,叫老婆子去万家换些新鲜豆浆和豆花来。

    黄大娘连声答应,舀了一碗豆子就出去了。

    黄老爹问黄元“可要叫小顺过去告诉一声?”

    黄元笑道:“我来时就想好了,要吃爷爷的。我都跟雀儿姐姐说了,叫别等我吃饭。”

    这涎皮赖脸的话,黄老爹听着只觉亲密,老脸笑开花。

    黄元又问“小叔小婶和小宝哥哥呢?”

    黄老爹道:“下地锄草去了。”

    本来他也是要去的,因黄元昨晚就说今早要来,他便特地留在家等他;不但他,连小顺也没叫出去放牛,等二哥哥来,好多跟二哥哥亲近。

    小顺端了椅子凳子,摆在院里。祖孙三个都坐了,黄元陪着爷爷说话,问些农事家事;一面又抽空指点小顺读书,问他都学了些什么,重新帮他安排整理今后的课业。
《田缘》正文 第271章 成小财主了
    黄元教小顺的时候,黄老爹坐在一旁屏息不敢吱声。

    等他安排妥了,小顺捧了一本书去旁边树下诵读,他才小声问道:“元儿,小顺怎样?往常都是杜鹃教他的,可学了东西?”

    黄元点头道:“爷爷,二姐才学不输我,小顺学得很好。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没他读的书多呢。他又不是整天学,还要帮家里干活,真是难得!”

    黄老爹听了不信道“真的?”

    黄元轻笑道:“我哄爷爷做什么!”

    黄老爹没话说了,又喜又叹。

    黄大娘换了豆浆回来,装了两碗,让黄元和小顺喝。

    喝了豆浆,又端来豆花,上面淋了些酸辣酱。

    黄元品尝后,连说好,叹道:“依我看,是这山里水好,这口味才比别处更细腻、清甜。”

    黄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让黄元晌午也在这吃。

    黄元道:“今晚林里正喊吃饭呢,一天吃不了许多。晌午热,又忙,奶奶别费心了。等哪日闲了,我再过来吃晚饭。往后天天要来的,奶奶不必挂记。”

    黄大娘“嗳”了一声,顺从了孙子。

    说起林家,黄老爹看着黄元和小顺暗自思忖:这两个孙子将来肯定有出息,若是杜鹃也嫁了好人家,就更好了。林春要去府城读书,将来前程远大……

    他便对黄元道:“杜鹃从小就跟林春定了娃娃亲。我本来不大乐意的,闹了好几场。如今我也看开了,不管了,随你爹娘怎么办去。要说春儿人也不错……”

    黄元一惊,忙道:“二姐的事回头再说,不必心急。”

    黄大娘见他这样,和黄老爹对视一眼,都狐疑。

    黄老爹便多想了,觉得孙子认得许多少爷和才子。说不定对杜鹃另有打算。忽而眼前闪过一个人影,更多了一层奢望,忙低声问:“元儿,那个昝少爷……”

    黄元见他神情。知他误会了,急忙又道:“爷爷,二姐的事,真不用心急。爷爷,奶奶,我还有一事想跟二老说:就是亲戚家的孩子来附学的事,全推了也说不过去,就接一两个吧。小叔家和我家日子都紧巴,连小顺和黄鹂都干活,委实不宜弄多人来。徒增负担。”

    黄大娘听了变脸,道:“你舅爷爷好些孙子。大的不说,那些小的,要一个不要一个,那不是得罪人么?”

    黄元叹气。反问道:“若他有十个,咱也收十个?有二十,收二十?那咱们自己不过了?没这个道理!”

    黄大娘忙道:“没那么多……”

    黄元道“五六个也很多了。”

    一边扶她在身边坐下,低声道:“奶奶,让他们自己拿主意,随便送谁来。我家没地儿住,奶奶这也不大宽敞:小宝哥哥就要娶亲了。小顺读书要自己住一间屋。奶奶这么大年纪了,煮一大家子人的饭,再加上洗衣做家务,已经很累了,再添几个人来,别说孙儿看了不忍。舅爷爷就能忍心?以前我在杨家的时候,就是下人都没这么累的。咱们还是别兜揽闲事了!”

    跟着,又举出农家的诸般辛苦,力劝二老。

    黄老爹和黄大娘面色变幻不定,只无法下决心。

    无他。拉不下脸面!

    可是,孙子背着人单独跟他们说这事,显然是不想在人前跟他们争执,也让他们明白他的心意:他不赞成弄许多人来家里。

    老两口思索再三,勉强点头答应了。

    只是,黄大娘心里却沉沉的,不知如何面对娘家人。

    等日头高了,黄老二等人回来吃饭,见黄元坐在树下对小顺讲书,爹清理猪栏、挑猪粪,娘剁猪草,而大妞已经在端饭菜了,不禁笑逐颜开。

    凤姑觉得这日子特别有奔头,尤其是小顺读书的样子,让她看了舒心畅意。

    黄元在老屋吃了早饭,便带着小宝小顺去了私塾。自今日起,私塾就开始招收学生了,许多杂事,是以他兄弟都去帮忙,林春和杜鹃姊妹更是当仁不让,各处张罗。

    才一天工夫,私塾就收了六十学生。

    黄元在林春帮助下,现场考问每一个学生,将他们按年纪大小、资质高低和识字与否,分作三个班;黄小宝和小顺则分发书笔纸砚。

    杜鹃姊妹在家坐镇:杜鹃坐在桃树下,负责登记名册,开写收据,学生们凭这收据去后面私塾领书籍和纸笔;黄鹂则专门登记欠账名录;黄雀儿收费,引导众人将送来的物资堆放各处。

    傍晚时分,来报名的才渐止。

    黄雀儿过来问道:“没有了?”

    杜鹃点头道:“没了。总共收了六十二人。”

    黄鹂翻了翻名册,数了一下,道:“有二十多个欠账的。”

    杜鹃道:“人家也不想欠账。是我不收人家的东西,叫他们另换别的来。”

    有些人家穷,却把家中仅有的鸡和粮食拿来了。杜鹃便对他们解释,说别弄得家里日子不得过,用别的东西代替也可以的;实在不行的话,帮黄家干活也成。来人很欢喜,在欠条上摁了手印,又把东西提走了。

    黄雀儿看了黄鹂写的名册,道:“这钱寡妇儿子的束脩和书费就别收了吧。”

    杜鹃点头道:“我是跟她说不收的。她不肯,跟我要了弟弟鞋子的尺寸,说要帮他做几双鞋。我想,她做鞋子不难,可哪有许多针线布料呢?我就找了许多碎布给她沾鞋底,还拿了一大块蓝布做鞋面子,她光出人工,也省些费用。”

    黄雀儿同情地说道:“她要强的很,不想欠人情。”

    杜鹃点点头,问“收了多少木料?”

    黄雀儿抿嘴一笑,道:“你来瞧瞧。”

    三姐妹一齐来到后院,见西墙根边码了长长短短几十根木料,最粗的直径有两尺,几乎把和菜地之间的小径都占据了;又有一堆石料,堆在菜地头埂,不禁又喜又忧。喜的是家里多了进账,各种物资都不缺了;忧的是这些东西五花八门,要找地方存放,还要想法子处理。

    唉,哪一行饭都不好吃啊!

    当然,也有便利之处,比如她们今天就没下地干活,因为地里多了三四个帮忙干活的,都是用劳动为儿孙抵偿束脩的。

    想一想,杜鹃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办学方式!

    “笑什么?”

    黄元走过来问。

    杜鹃笑道:“真亏了你,咱家一天之内成财主了。”

    黄元也不禁笑了,自觉能为家里做些奉献,心宽不少,问:“这些东西都能用上吧?”

    黄鹂道:“能!不过还要麻烦人……”

    黄元忙道:“还有什么要麻烦人的?我们自己来就是。”

    “自己来?”杜鹃眼珠一转,笑指那堆石材道,“也成。就请黄少爷搬几块石板过来,铺在这路上。这样下雨的时候,我们来后园子摘菜,就不用踩得满鞋烂泥了。”

    黄元看着她,一声作不得。

    杜鹃和黄鹂见他那窘样,一齐大笑,黄雀儿也抿嘴笑。

    黄元悻悻道:“你把秀才当兵使唤,用人不当!”

    “谁用人不当?”

    随着话声,林春大步走来。

    杜鹃瞟了黄元一眼,把刚才的事说了。

    林春便把袖子挽了几挽,俯身搬起一块石板,轻轻松松走过去。放下后,再回头搬第二块。一边忙活,一边对杜鹃道:“这木料可不能放这淋雨,得找个地方存着。放的地方还得通风,才好晾干它……”

    黄鹂和黄雀儿已经低头偷笑了。

    黄元对杜鹃道:“你是存心的,意思说我没用?”

    杜鹃笑道:“我这是告诉你:寸有所长!”

    黄元指林春道:“他有‘短处’吗?”

    杜鹃笑道:“他有没短处先不说,你有许多长处就行了。”

    因前院小路本就铺了石子的,所以林春只搬了四五块石板,就与前路连接上了。

    他拍了拍手,对黄元笑道:“你当初在元梦斋的时候,我不也干看着你忙,一点插不上手?这世上的事,总不能让你一人都会了。走,吃饭去吧。我大伯叫十斤来催了呢。”

    黄鹂羡慕道:“哥哥天天赴宴。今天又接了好几家呢。”

    黄元笑问:“你去不去?我带你。”

    一面看向杜鹃和黄雀儿。

    杜鹃摇手道:“我们不去。这么大姑娘了,跟去像什么样子。你们快去吧。别闹太晚了,林春明早还要赶路呢。”

    他二人方才并肩去了。

    杜鹃姊妹回到前面,一眼看见堂屋里也塞了许多东西,都甜蜜地抱怨道:“这么多东西,往哪放啊!”

    于是仔细收拾整理,又分出黄鹂去煮饭,又要伺候归家的牲畜,等鸡进了笼子,又清扫庭院,一直忙到爹娘归来。

    晚饭后,她姊妹三个又帮黄元收拾行李和屋子。

    黄元带来的书籍,因没有书柜,依旧不动它;现裁出水蓝窗帘、帷幔,现缝边,然后挂上;杜鹃又说,她们房里有罗汉床了,把那张单人卧榻给弟弟吧,他读书累了也能歪着歇息,于是也抬过来了。

    忙了一通,杜鹃退到门口,总览整个屋子布局,觉得还是单调,于是又从她们房里将几件小摆件和盆景搬来。

    正摆弄的时候,黄元和林春回来了。
《田缘》正文 第272章 轰轰烈烈地离开
    黄元见房内焕然一新,忙谢姐妹们辛苦。

    杜鹃笑道:“还是觉得乱糟糟的。”

    黄元四下一扫,道:“别急,看我的!”

    说完,找到装书画的箱子,抽出两轴画卷展开。其中一横幅书法,写的是“宁静以致远”;另一幅是字画,绘的是深山古木、瀑布流泉,上题王摩诘诗“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落款和小印是元梦生,乃是黄元自号。

    杜鹃欣喜道:“这个好!”

    当下,大家一起动手,搭凳子、钉木钉,将这书、画分别挂在左右墙面上,屋子立即清雅起来。

    林春随黄元进来,只在门口略看了一看,转身就走了。黄家姐弟正说话,也没留意。过了一会,他却和秋生、夏生、冬生各搬了一扇屏风过来。

    四兄弟一齐涌入,屋子立即拥挤起来,烛火乱晃。

    黄元见状,忙拦住林春,刚要推辞,眼光落在他身前的屏风上:只见雕的是春季耕种农景,极有田园风味;再往其他人手上一看,分别是夏秋冬乡景,顿时挪不开目光。

    林春见他挡在面前,问道:“不要?”

    黄元斩截道:“要!当然要!”

    杜鹃等人愣了楞,一齐笑起来。

    大家将屏风摆在帷幔后,隔出里外两层空间,林春进出走了两个来回,反复看了,满意道:“这下好多了。刚才空荡荡的瞧着不对劲。”

    黄元更是欣喜不已,端了灯过去,仔细观看屏风。

    杜鹃觉得好笑,道:“可见人都有贪心,不过要遇见喜爱的东西。黄元,你刚才那模样,是准备不要的吧?后来又要了。”

    黄元装傻道:“我说不要了吗?”

    林春对他笑道:“我不白送的,我家那么多屋子。也没一幅对联,也没一幅画儿,我明天就要走了,就都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黄元回身将灯放在书桌上。道:“你只管走,都交给我。等你回来,必让你满意。”忽想起什么来,又对他道:“我这里就有些画,你们不妨先挑几幅。”

    林春笑道:“那我可就挑了。”

    黄雀儿忙打开箱子,说“都在这。”

    秋生兄弟几个听了都高兴,忙上前看画。

    黄鹂赶紧叮嘱“轻点,别扯坏了。”

    黄元便教他们如何展开,并一一为他们讲解。黄鹂和冬生争抢起来,一个说“我要这幅。”一个说“我先看中的。”黄元劝道:“画也不是乱挂的。得和居室相配。小妹,这画不适合挂在你们闺房,给冬生吧。”

    黄鹂便让给冬生了。

    大家看画,林春却没过去。

    “木榻搬这来了?”

    他见屋里摆着他帮杜鹃做的美人榻,因此一问。

    杜鹃道:“我们房里有罗汉床了。把这个给弟弟用。”

    林春点头,四下一扫,又道:“这屋里缺书柜……”

    杜鹃回道:“小宝哥哥说等他有空了做。”

    林春就没吭声了,笑嘻嘻地看着她。

    杜鹃也笑,不知怎的脱口就道:“你在外要当心些。城里可不比乡下。在泉水村,你无论家世人品都出类拔萃,样样比人强;但在府城。你只是个乡下去的穷小子,很容易遭人嫉妒欺负。要是有人嘲笑你土气、穷酸,你别跟人斗气。跟那些人斗气、攀比,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你。”

    林春点头笑道:“知道了。”

    杜鹃也一笑,觉得自己真啰嗦。

    黄元听见他们对话,抬头对林春道:“林三哥有什么事。只管去找我那些朋友,他们都是极仗义的。书院也有些纨绔,你只别理他们就是了。”

    林春依旧点头应下。

    秋生忙向黄元打听,那些人可欺生,很不放心弟弟。

    夏生恶狠狠道:“就算欺生。咱春儿也不是好惹的!”

    黄雀儿急忙白了他一眼,对林春道:“别听你二哥的!春儿,出门在外,别惹事,别跟人打架。你只安心读你的书。没人管你,要记得吃饭、洗澡、换衣裳……”

    她虽然未过门,但林春却是她看着长大的,两家娃儿又亲,将来她更是他的二嫂,因此不知不觉就端出大姐姐的架子,反复叮嘱他。

    夏生见她关心弟弟,欢喜地笑了。

    林春也呵呵笑道:“嗳,雀儿姐姐,我记得了。”

    说着瞟了一眼杜鹃,心想这一个早叮嘱好几遍了。

    黄鹂丢下手中的画,特地跑到林春跟前叮嘱道:“春生哥哥,你下回回家的时候,记得从渔家巷买些果子带回来。”

    杜鹃忍俊不禁,道:“你对吃真是执着!咱们买回来的还没吃完呢,你又预订下回的了。”

    众人也都笑。

    一时,秋生几个各挑了画,便跟黄家姐弟告辞。

    杜鹃对林春笑道:“不送你了。”

    黄元上前伸手延请,笑道:“我送林三哥。”

    林春却对众人挥手,道:“都别送。我明早才走呢。”

    黄元赶紧道:“明早我就不送了,我可起不来那么早,我这一身倦乏还没歇过来呢。”

    林春笑眯眯地扫了一眼众人,挥手大声道:“走了!”

    似乎在道别,又似乎是叫冬生。

    等他们兄弟走后,黄元回身看着新居微笑。

    不知为何,明明浑身疲倦,然心中却轻松无比。

    他觉得,他和林春掉了个个儿:林春出山去历练,而他,暂抛却红尘,来这深山中修身养性。虽则今日忙了一天,看似许多俗事,对于他来说,却是身心虑净的开始。

    杜鹃也感觉到他心境变化,靠在桌边看着他笑。

    冯氏在廊檐尽头喊:“你们弄好了没?元儿洗澡了。”

    黄元忙高声道:“娘,我收拾完了再洗。让爹先洗吧。”

    冯氏就没声音了。

    杜鹃疑惑地问:“都收拾好了,还收拾什么?”

    黄元走去墙边,用脚踢了踢一个木箱,回头笑道:“帮我把书理出来。”

    黄鹂忙道:“没书柜。放哪儿?”

    杜鹃也道:“我不知道你的习惯,怕弄乱了,才没敢动。我们的书柜也都是满的,塞不下了。”

    黄元道:“你们房间的窗户底下不是有张条案吗?我看你们也没大用。就送给我吧。我把书垒在那上面,找起来还便宜呢。你们那里,回头我跟小宝哥哥画个样子,做一张琴案,把我的琴搬过去,摆在窗前正好。小妹要学琴也便宜。”

    黄鹂顿时欢呼,连忙就要去搬,又喊老实爹帮忙。

    杜鹃失笑道:“你别贪新鲜,学几天就不学了。”

    黄鹂早跑出去了。

    黄元问她“你不想学?”

    杜鹃摇头,笑道:“我学不来。”

    她前世试过古筝的。觉得没天分。

    一时,冯氏和黄老实亲自将条案抬了过来,按黄元指点,靠东墙放置,然后他姐弟慢慢收拾那些书。分门别类排放。

    每拿起一本书,黄鹂若是问起,黄元便能扯出一段书中故事,又或者与杜鹃讨论书中内容,还求大姐帮他缝书袋。摇曳的灯光下,细碎低语和窗外夏虫吟唱浑然一体,越显夜静。越显情浓,手足相亲。

    黄鹂先撑不住,连打呵欠。

    黄元和两个姐姐见了都笑。

    快收拾完的时候,外面响起林春的箫声。

    黄元手一顿,低语道:“还这么有兴致?也罢,我来陪他。”转对杜鹃微笑。“剩下的都交给你跟大姐了。我先去洗漱,待会为你们弹奏一曲。”

    杜鹃巴不得听他和林春合奏,忙道:“你快去吧!”

    黄雀儿忙洗手,为他拿换洗衣裳。

    黄鹂也想听哥哥弹琴,因此抖擞精神勉力支撑。

    待黄元沐浴后回来。他姐妹们已经将书都收拾完了,又将屋内清扫了一遍,桌椅都擦拭过了,还在墙角燃了一小束艾草,青烟袅袅。

    黄元便在桌前坐了,须臾,叮咚音响,和着外面箫声徐徐流淌。箫声似乎极欢迎琴音加入,很快就与它交织在一起,随起同落,以不同的音色,演绎相同的悠闲和自在。

    这是经典的《渔樵问答》。

    若在今日之前,黄元未必能很好地诠释此曲意境,然来到泉水村虽然才两日,聪慧的他对此曲有了更深的领悟,且心境也有所变化,弹来自然不同。

    这天晚上,泉水村的人都听见了这优美的琴箫合奏!

    杜鹃听了两遍,便悄悄离去。

    她洗漱上床后,琴箫声依然没有停止,一直伴着她入睡。

    仿佛刚躺下,又似乎在做一个美丽的梦,忽然间,她听见绵绵不绝的长啸,夹着震天的虎吼,惊得一下坐起。

    此时,黄雀儿、黄鹂也都惊醒了,都问“怎么了?”

    杜鹃略一静听,便哀嚎道:“这小子!!!”

    她咬牙切齿地起床、穿衣,然后旋风似地冲出去,跑到隔壁院中站定,双手叉腰,闭着眼,对天大喊道:“别嚎了!我——送——你!”

    箫声和虎吼同时停止,林春从房顶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杜鹃面前,正要开口说话,院外又冲进许多人,纷纷问“如风发狂了?吃人了?”

    林春哈哈大笑,秋生、夏生和冬生也都大笑。

    林大头似乎有些尴尬,不住对众人拱手,却不解释。

    林大猛从外冲进来,对林春骂道:“死小子,皮痒了你?把一村子人都吵起来。你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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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73章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林家院里点了好几只火把,照着院子当中几个大小不一的行囊,他兄弟也都一幅整装待发的样子,就等人来。

    林春一本正经道:“叫大伙起来送送我!”

    神情有些无赖,好像撒娇,带点顽皮,又十分强硬。

    众人都呆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杜鹃也心神恍惚,觉得少年很陌生,旋即又觉这才是他本色,“要人送,昨晚怎不说?这样吵醒人家,真的好痛苦你知不知道!”

    她声音里满是睡眠不足的哀怨,下床气冲天。

    林春不好意思地笑了,低头小声哄道:“回头你再睡个回笼觉。明早多睡会,后天也能睡,还有大后天……”

    唯独今天他要离开呢!

    杜鹃瞧着这大男孩,又好气又好笑,终于忍不住照胸捶了他一拳,气道:“嗐!还以为你长大懂事了。这不,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林春受她一拳,纹丝未动,只是笑。

    林大猛懒得骂侄儿,质问林大头:“你就跟他胡闹?”

    林大头眼神瑟缩,讪讪地笑着。

    忽然,他冲口而出:“黄家侄儿那天回来,那么晚了,你们都跑来接他;今天春儿要走,你们不该起早送送?”

    众人气得纷纷骂他,说他跟个娃子一样不懂事。

    这时,黄老实父子家人才赶过来。

    等问明原委,黄元觉得头一晕,瞪着林春问:“送别?三哥,小弟昨晚陪你弹琴到半夜,手都弹麻了,那不算送别?你还不足,今早还要把我闹起来?我脚还没好呢!一身酸痛疲倦尚未消除……”

    正指控,忽见杜鹃一身利落打扮站在一旁,顿时怔住。

    耳中听见黄元声音“黄兄弟。我不在村里,你肯定觉得寂寞无趣,一定会想我的,还是再送送比较好。”他便又转向他。定定地注视着他,抱拳道:“小弟对三哥真是钦佩之极!”

    林春谦虚回礼,道:“哪里!不敢当黄兄弟谬赞。”

    人们见他二人相对作揖,口吐酸文,静了下来。

    寂静中,一个汉子的嘀咕声突兀显示:“昨晚听了半夜拉锯吹竹管子,今早又被老虎吵醒,真叫人没法活了!”

    林春和黄元:“……”

    杜鹃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再无瞌睡。

    这时,任三禾父子也进来了。

    任三禾向林春问道:“要师父送你?”

    林春忙赔笑道:“不敢劳动师父。徒儿估摸着师父已经起来了。才敢叫的。”

    任三禾颔首道:“巧得很,今早为师准备多睡会儿的,亏得你叫,才没睡过了头。”

    林春顿时尴尬,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小远明一点怨气也没有。这样的热闹他可喜欢了,仰着小脑袋对林春道:“师兄,小弟祝你一路顺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他爹低喝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众人都大笑起来。

    随着来的人越多,大家最初的气恼过后。说起来又都觉得好笑,也不回去睡了,个个对林大头父子问长问短,当真的送别起来。

    最后,连林太爷也来了。

    他一句也没骂重孙子,倒拉着他叮嘱了许多话。

    槐花也随家人匆匆赶来。

    看着满院人影憧憧。人们或感叹,或笑骂,却不像出了大事的样子,诧异万分。等挤进人群,见杜鹃姊妹站在当地。正和大头媳妇说话,忙上去问道:“大头舅母,杜鹃,这是怎么回事?”

    大头媳妇心虚又尴尬,忙道:“没事,没事!”

    槐花狐疑地看向杜鹃。

    杜鹃摊摊手道:“问春生去!”

    槐花更迷惑了。

    可林春正和黄元说话,她不好上前问的。也不用她问了,旁边早有先来的告诉后来的,后来的又反复追问先来的,一番对答,她便听了个八九不离十,顿时心中酸意翻腾。

    这时林大头大声道:“走了!再不走就晚了。”

    于是,人们七嘴八舌地道别,喊“走好”,又什么“好好读书”“过年回来,别想家”等等,离别情浓。

    小辈们见此情形,笑倒一片。

    杜鹃和福生、夏生、冬生一块,继续给他送行。黄鹂也跟着去了,算是晨练;又对黄元说,回来的时候还能找些新鲜菌子,做汤给哥哥喝。

    黄元反嘱咐她姊妹小心。

    于是,林春轰轰烈烈地上路了,送行的人绵延不绝。

    杜鹃道:“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

    众人大笑。

    送出近二十里地后,林春便要他们回去。

    杜鹃注视着他问道:“等我们走了,你确定不会再嚎了?”

    林春一下子就笑出来,秋生等人也都笑了。

    林春拍拍如风,示意它跟杜鹃走,又对杜鹃道:“不嚎了!连如风也送你了,还嚎什么。‘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别送了!”

    后一句话说得十分诚恳。

    杜鹃气呼呼地说“早不说这话!”

    林春又笑起来,看着她有些羞涩,还有些调皮。

    槐花在旁见了,忽然笑着建议道:“杜鹃,你不如送我们出去,到你外公家住一晚,明天再回来。”

    说着看向林春,有些怂恿他的意味。

    林大头和林春同时出声,林大头说“这主意好!”林春急道“不用!不用送出去。杜鹃你快回去睡回笼觉吧。”

    杜鹃失声道:“槐花你当我彪形大汉呢?要送,也该是他们送我这个弱女子才对。”

    槐花不好意思地笑了,对林春吐了下舌头。

    林春转向福生、夏生道别,又嘱咐冬生“别淘气,多帮娘干活,跟黄家大哥好好读书。”等语,冬生连连答应。

    话毕,林春催他们转头,看着他们隐入树林深处不见了,方才和林大头等人继续上路。

    且说杜鹃一行。回到村里已经是天色大亮。

    黄家院里静悄悄的,只厨房有些响动。姐妹二人走进堂屋,却见黄元站在正中桌前,正专注地磨一池浓墨。桌上铺着大幅白纸,上方用镇纸压着。

    黄鹂眼睛一亮,大声问“哥哥,你做什么?”

    黄元闻声抬头,见是她们,停手微笑问道:“回来了?”又答黄鹂问话,“我觉得有些兴致,趁着清晨凉爽,想画一幅中堂,再写几幅对子。先把家中装点一番。”

    黄鹂大喜,道:“我来帮你磨墨。”

    黄元便侧身让开,令她手执墨条,又教她如何用力、如何添水等等,嘱咐完了。才看向杜鹃。

    杜鹃笑望着他,等他说自己。

    可他却什么也没说,也没问。

    杜鹃只得先问道:“你去过爷爷那了?”

    黄元点头道:“去了。爷爷也说要对子,我这不趁机一块写了。你想要什么样的画挂房里?”

    杜鹃忙道:“就画清晨时候,雾气笼罩下的泉水村。这图景用水墨渲染最合适。还有,我们这里没人会裱画,这么直接把画贴墙上。很容易坏怎么办?”

    黄元笑道:“裱画我就会。你先去洗漱吧,待会就吃饭了。等吃完了饭,我还要你帮忙呢。你说的那画,等明后日我再慢慢画。有的是日子,不急!”

    有的是日子,不急?

    杜鹃怔了怔。醒悟过来:他们已在一处了,一切都可慢慢来,确实“有的是日子,不急。”她心情便灿烂起来,笑着对他道“我先去洗脸”。转身便出去了。

    看着她背影,黄元微微一笑。

    杜鹃才洗漱完毕,黄老实挑了一担洗净的野菜回来,歇在院里;冯氏腋下夹了一大捆带叶黄豆,手上又拎了一扎山芋嫩叶,一股脑放在桃树下。

    见状,杜鹃急忙从厨房搬了一张大晒簸出去,和老实爹将那野菜摊开在上面晾晒。

    一面忙,一面问道:“爹,地里活还有多少?”

    黄老实得意地笑道:“还剩一亩多地没弄了。今天再锄一天就完了。也不瞧瞧昨儿去了几个大劳力,那干起活来,真没的说!”

    这有儿子就是好啊!

    杜鹃瞅着爹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把野菜全晾上了,黄老实直起腰问道:“元儿呢?”

    杜鹃朝堂屋一努嘴,道:“画画呢!”

    黄老实一听,急忙跑进屋子去看。

    厨房里,冯氏洗了一把,便和黄雀儿张罗吃早饭。因堂屋大桌子被黄元占用了,便将饭菜摆在厨房小方桌上,团团围了一圈小凳子。

    冯氏去堂屋喊儿子闺女,“元儿,吃了饭再画。”又嗔怪黄老实,“你跟着看什么?你能看懂?”

    黄老实呵呵傻笑道:“他娘,元儿画中堂呢!就挂这——”他转身指着正中墙壁。

    冯氏听了满面笑容,也瞄了一眼画,又催儿子。

    黄元才画了一半,见人都等他,忙搁下笔去吃饭。

    匆匆吃了两碗玉米粥,又回头去画。

    饭后,冯氏夫妻依旧下地去了,杜鹃和黄雀儿收了碗,就去桃树下剥豆子、摘山芋叶,一面轻声说话。

    “今天还有人来报名么?”

    “肯定有。咱村可不止这些娃。”

    “这么多人,弟弟一个人忙得过来么?”

    “分开教。比如,教了这一班人认几个字,就让他们练习写,然后再去教另一班。他们总要花工夫背书、写字,不是时时要夫子讲的。”

    说话间,姐俩快手剥完豆子,黄雀儿抱起那捆豆荚,快步送往院外,丢在牛跟前让它嚼。这里,杜鹃从厨房拿了一张旧木板并一把旧菜刀出来,开始剁那晾干水的野菜。

    黄元走出上房,站在廊下伸展胳膊。

    杜鹃欣喜地问“画好了?”

    黄元跳下台阶,走到她面前,笑道:“画好了。”

    一面蹲下,用手捻了点野菜碎末,疑惑地问道:“切这个干什么?晒菜干,炖肉吃?”
《田缘》正文 第274章 向地主阶级迈进
    杜鹃听了愕然地看着他,随即,将脸埋在双膝间闷笑。

    黄元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直觉不对。

    黄雀儿走过来说道:“喂猪的。”

    说完,垂眸不忍看弟弟尴尬的脸。

    黄元失声道:“喂猪?这么仔细,弄得跟人吃一样。”

    他是见那些野菜洗得干干净净的,摊在晒簸里晾,杜鹃切得细碎,切完也不落地,而是装在一个木桶里,所以觉得肯定是人吃的,再没想到猪身上。

    杜鹃好容易歇了笑,对他道:“你说炖肉吃也没错,猪喂大了才有肉,有了肉,炖什么菜都无所谓。这野菜叫‘马齿苋’,也是能吃的,晒干了炖肉真的很好吃。”

    黄元郁闷地看着她,忽觉自己很孤陋寡闻。

    想想,又不甘心地问道:“喂猪做什么弄这么仔细?”

    杜鹃道,老人们说猪吃了带露水的草和菜容易拉稀,所以她喂猪的时候便上心了:每次都将野菜洗干净,再晾干水,然后剁碎,搀上玉米糁再喂猪。也是防止猪生病的意思。农家小户,死一头猪,过年可就没指望了。

    “这么喂真的很好,咱家的猪很少得病,长得也肥。”

    黄雀儿在一旁自豪地补充道。

    黄元心疼姊妹们日子过得艰辛,不自觉要帮忙,用双手去捧杜鹃切好的野菜,往木桶里装。

    黄雀儿忙拦阻,怕他弄脏了手。

    杜鹃听了抿嘴笑,她却没拦阻。

    黄元见她笑得意味不明,早红了脸。

    他不知杜鹃并非嘲笑他,而是感叹:前世,她是地道的城里人,农家活一样也不会做,连大锅饭也是李墩烧给她吃的;今生,这个“李墩”什么也不会。要她伺候他,真是世事无常、命运轮转!

    正想着,两个小人儿从外面跑进来。

    “杜鹃姐姐,报名了!”

    任远清娇声嫩嫩地喊着扑向她。

    任远明则大喊“表哥”。上前搂住黄元脖子。

    杜鹃和黄元抬眼一看,果然有个汉子和媳妇带两娃儿进来了,空着手,见了黄元弯腰鞠躬,喊“黄小夫子好”。

    黄元忙喊“黄鹂”,一面端凳子,招呼他们坐。

    那两口子却拘谨不安,又自卑惭愧,也不坐下,焦急地跟在黄元身后。不等他先问,就抢着向他诉说,说他家穷,又不会手艺,他家有的。黄家也有;他家没有的,黄家还有,所以不知拿什么交束脩和书费。

    黄元忙笑道:“这也不难,请大叔帮我家……”

    余大叔不等他说完,猛截断他的话,大声道:“去了,我去了!刚去你家地里。诶!去晚了!地里有四五个人干活。你爹说人够了,不要帮忙的了。”

    他满面痛悔的样子,仿佛失去了一个天大的良机。

    黄元赶紧换一样问道:“那木材……”

    余婶子又抢着道:“他爹那年跌了腿,不能上山下大(木)料。”

    黄元便安慰他们“别急”,一面蹙眉继续想家里还需要什么,一面示意他们两口子坐下说话。

    余大叔和媳妇便忐忑地坐了。两小子站在一旁。

    因见这小夫子半天也没拿个主意,他又性急,忍不住赔笑道:“不如等稻谷子收了,给两担米吧。”

    黄家只有八分水田,这稻米一定缺的。

    黄元却犹豫起来:他已经对泉水村的情形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这家若是送两担米给自家,那他们自己就只能全年都吃粗粮了,这似乎太无情了。

    杜鹃见他为难,想要提点,又忍住了,且看他如何决定。遂放轻了剁菜的动作,只来回细切、轻拉,一边侧耳倾听。

    黄雀儿和黄鹂也都望着黄元,一副由他做主的样子。

    黄元心思连转,目光落在切猪菜的杜鹃身上,忽有了一计,便道:“大叔,晚辈可不能要你们的米。米给我们了,你们自己吃什么?我这里有个主意:不如你帮我家砍柴吧。——不管什么时候,这家里总是要烧柴火的。可是我家姐妹们都是娇弱女儿家,砍柴太吃力……”

    杜鹃听得脸都红了,心想你真把我们当千金了?

    可这被人重视呵护的感觉实在好,以至于黄雀儿和黄鹂都幸福又害羞地笑了,当真有几分娇弱的感觉。

    余大叔却大喜道:“这也行?”

    黄元肯定地点头道:“当然行!本来不收大叔的也没什么,但村里人多,若不定个规矩,难令人信服,说不定大叔和婶子还要听人闲话,我们也不好偏一个收一个的,只好这样行了。”

    余婶子激动地说道:“这主意好!你家的柴火我们包了。黄小夫子这样怜惜我们,这点事再不做,人家还不骂我们不知好歹。就是有一样:旁人家每月都交二十文,我家就砍柴,这柴火不值钱,你们一年又烧不了多少柴火,我们太占便宜了。人家还是要说闲话的。”

    她男人也表示这太轻松了,怕人不服。

    黄元本是心疼姊妹,试探着这样行事。见他们乐意,他心里便有了更大胆的决定。于是又道:“这也没什么。我又有了个主意:大叔身子不好,索性这砍柴也别做了——我交给别人做去——你们帮我家另做事。”

    余大叔两口子顿时面现急色,生恐他提出难事来,自己无法完成,倒不如砍柴了。

    黄元一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一面指向正切菜的杜鹃道:“瞧,我家喂了两头猪,我姐姐每日都要打理这猪食。我瞧你家这两个小子很乖巧听话,我便安排他们读书之余,或早或晚,每天帮忙挖一担野菜回来喂猪。如何?”

    余大叔听得更喜——这可比砍柴更容易了。

    “哎呀,这样简单的事……”

    “可别觉得简单。做一日容易,日日坚持则难。晚辈这样安排,让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挣束脩读书,一则是让他们为父母分忧,二则是为了磨练他们的心性,三是令他们谨记:寒门学子若想出人头地,就得比旁人多下苦功。我早年间,也曾在府城摆地摊卖画呢!”

    这番话,大致的意思余大叔是听懂了,眼睛就红了,推着俩儿子去给黄元磕头。

    那两娃儿确也懂事,立即就朝黄元跪下了。

    黄元坦然受了他们一礼,又告诫了他们一番,并让杜鹃指点他们如何做事。

    杜鹃都听傻了,这才醒神,忙说这虽是野菜,却是她家特意种的,就撒在地头埂、山脚下、土坡上,所以……

    等余大叔一家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杜鹃看着黄元还有些发愣,她觉得,如今黄家正向地主阶级迈进,快要脱离劳苦大众了。往后她是不是都不用干活了?

    “这样安排如何?”

    黄元笑问她。

    杜鹃道:“好是好。可是你说的我怪不好意思的:你家姐妹就算不是如狼似虎,跟娇弱也挂不上边,砍柴更是砍了十来年了,何来吃力?”

    黄鹂和黄雀儿听了一齐掩嘴笑。

    黄元道:“你说得我心中更愧了。”

    因问她们,还有什么事可以拿出来让人代做。

    黄雀儿道:“还有什么事?饭总要我们自己吃。”

    杜鹃也笑起来,道:“这样下去,就得买丫头来伺候了。说实在的,那样虽然享福,可是家里多出外人来,我还不习惯呢——我们一家人自在惯了的。”

    黄鹂猛点头道:“对,多了人可不成!”

    黄元一笑道:“我自然知道你们心意。”

    这时外面又有人喊,黄元忙跟姊妹们打了招呼,携任远明去了私塾,黄鹂在后娇声叮嘱“哥,晌午早些回来吃饭!”

    黄元回头答应,笑对她们挥手,还加了一句“我要吃脆脆的炒藕片!”黄鹂满口应承“嗳!”

    杜鹃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差点切了手。

    这一日,又收了十几个学生,比昨日轻松多了。黄老实两口子在地里劳作,因有人帮忙,下午也早早就收工。而杜鹃姊妹免除了外出干活的工夫,收拾家务自然更驾轻就熟,晚饭烧好后,又将院子清扫干净,搬出了小桌子、凉床和竹椅,并准备了瓜果,以备纳凉之用。

    一圈野篱,圈不住农家欢乐,清脆笑声溢出墙外。

    黄元归来,还在院外,听见这笑声便觉神清气爽;及至进院,又见姐妹们跟蝴蝶似的轻盈地在院中穿梭,心中更是充斥幸福、宁静、悠闲和安乐自在等种种滋味。

    黄鹂和小顺见他来了,立即奔过去。

    黄元兴致一起,趁着吃饭前的工夫,就在院里教弟妹读诗文、讲解文坛趣事。

    饭后,他兄弟姊妹们纳凉说笑,黄元又教黄鹂弹琴。

    杜鹃坐在竹床上,依着黄雀儿,悠闲地摇着五彩羽扇。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她忍不住打趣道:“黄鹂,你这弹的跟小宝哥哥锯木头差不多。你累点不要紧,我们可要好一段日子要熬了……”

    黄小宝哈哈大笑。

    黄鹂听了满脸不服气。

    夜静星稀的时候,笑声停了,黄元与杜鹃论起经史文章来,其他兄弟姊妹都在旁听着,小顺听得不想走……

    一切安排妥当,私塾定于七月初一开学。

    这日上午,梨树沟来了一群亲戚。
《田缘》正文 第275章 伤心
    黄家院里,歇了好几担挑子,还有竹篓等,这都是梨树沟的亲戚带来送黄家的礼。

    黄家堂屋,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黄老实和冯氏也被叫回来了,是黄大娘让叫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两个大孙子,都在场,因为即将面临的这事很重要,她不敢自作主张。

    杜鹃姊妹上了茶后,就去厨房张罗晌午饭去了。

    冯氏起身笑道:“我去帮忙煮饭。”

    黄大娘瞪眼止住,“老大媳妇,你别走!雀儿姊妹三个煮饭还不够?你陪陪你大舅母她们。”

    冯氏只得又坐下,“娘这么说,那我就不去了。”

    黄元扫了一眼奶奶和娘,淡笑着没言语。

    黄老爹把大舅哥等人让坐下后,才引着黄元挨个拜见相认。众人都对黄家这个新孙子赞不绝口,都说黄老实好福气。

    寒暄已毕,大舅爷才满心感激地对黄老爹和黄元道:“亏得姑爷福气大,丢了孙子又找回来了,如今连我们这些亲戚也跟着沾光,能把娃儿送来读书。梨树沟的人别提多眼气呢,都说方家老姑奶奶顾娘家。”

    他竟没问一声,感谢的话先说上了,直接当黄家接收了这些娃儿来读书。

    黄老爹听得心里直打鼓,不动声色地瞄向黄元。

    黄元却对方舅爷抱拳笑道:“舅爷爷别说这客气话,亲戚间照顾是应该的。再说,奶奶可不就这一个娘家!”

    众人听得大喜,黄大娘也是满面荣光。

    然而,黄元扫了一眼坐在地下的一堆小娃儿,关切地问道:“可找到住的地方了?”

    足足有十个孩子:方家六个,二婶娘家两个,大妞姐姐两个小叔子。全塞进黄家?

    他不由得重新衡量这些淳朴的乡下人,包括他的长辈。

    无他,他实在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方大舅爷和小舅爷顿时笑容一僵。

    方家其他众人也都把心悬起。空荡荡没着落。

    大家一致把目光对准黄大娘,寻求支撑。

    黄大娘心一慌,刚要说话,就听黄元笑道:“前儿奶奶跟我说起这事。我跟小叔还商量呢,说再难也不能不管亲戚,所以我们腾了一间屋子出来让两个表弟住,吃也在家了。我家困窘的很,一间屋也挤不出来。——姐姐她们可是三个人住一屋呢。可我瞧来了这么多表弟,其他人可是找到人家住了?”

    黄老二在黄元说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赔笑点头,其实他完全不知道黄元的主意,所以听到后来就愣住了。

    黄家老两口也一样,连冯氏也没料到儿子这样当面说。

    大舅爷一时难以接话。满脸皱纹加深。

    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不知这样有些过分!

    只是儿女众多,各不相让,他竟不知如何调停这事;再说,黄大娘又亲口答应了。他们可不就指望上了。

    小舅爷眼巴巴地望着姐姐(黄大娘),哭丧着脸道:“泉水村我们就黄家一门亲,哪还能找着地儿住?姐姐……”

    黄元又抢在黄大娘前接话道:“这我们也都知道。唉!这事可真叫人为难!侄孙以前流落在外,对爹娘祖父母一天孝心未尽,满心惶恐;这次回来,就是要侍奉爷爷奶奶和爹娘,一面发奋读书。然后再下场挣个功名,光宗耀祖!可是,我瞧见家里这样穷困,我便吃睡不安,心里觉得:万万不能让爹娘养着,不得已才办了这私塾。不说孝敬长辈吧。只求能让长辈少操些心。如今对表弟们实在爱莫能助!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两个人,这么多人,要是都住在黄家,我们实在顾不过来。若是办这私塾。不但没能孝敬长辈,反而给长辈增添了劳累,侄孙岂不是该死?那还不如不办呢!舅爷爷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有情有理,叫人难以反驳。

    大舅爷和小舅爷连连点头,笑比哭还难看。

    说一千道一万,没个让亲戚为自己的孙子尽心的道理,人家也要过日子不是!

    黄老爹不能为亲戚仗义,满心羞愧,低头不语。

    黄大娘面对亲戚,更是像犯罪一样。

    大舅奶奶、小舅奶奶等人僵了一会,便深情地叫“姑奶奶”,然后你一言、我一语,说她们不是厚脸皮的人,哪能不体谅姑奶奶的难处,也晓得让娃儿住黄家添麻烦,可是,这些娃儿都是好苗子,实在不忍心荒废他们,不靠姑奶奶照应,还能指望哪个呢!

    黄大娘听得心一热,才要开口,黄元又说话了。

    他看了看地上那些孩子,对大舅爷道:“舅爷爷,这读书也是要讲天分的。像我小宝哥哥,就说他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我要教他他还不来呢,说要给家里干活——”黄小宝急忙点头——“舅爷爷舅奶奶们不妨挑一挑,选两个聪明爱读书的留下。”

    话都说这份上了,两个舅爷爷还能不明白?

    他们对视一眼,点点头,叹了口气,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随即,他们便靠近商议起来。

    黄元也和黄小宝交换了下目光,暗松了口气。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超出了他们的意料,充分证明他们是多么年轻识浅,哪怕黄元自以为比这些大字不识的庄户人懂得大道理,也一样无济于事。

    先说方家,来的这些娃儿都不是一家的,分属五六个表叔。大舅爷才一说强儿聪明,小舅爷就接着说二娃机灵,然后大舅奶奶等人纷纷开口,这个说铁锤能讲会算,那个说铜锤是当官的料……说到后来,竟是一个都不能舍弃!

    媳妇们就对黄大娘哭诉,言下之意,若是舍下任何一个,都是丢一个秀才、举人,也许将来会是状元,都会令一个可造之才夭折。

    一时间满屋人都叫“姑奶奶”,黄元听得目瞪口呆。

    大舅奶奶推心置腹地对黄大娘道:“我们也晓得姑奶奶难,我们也没想白吃白住。这不,我们都商量好了:一年的米粮费用,都要按数给呢!”

    小舅奶奶急忙跟上道:“那是!我们怎么能让姑奶奶白操心呢?亲戚也不能这么贴!米粮不说,肉菜那些。只要我们家有的,都要孝敬姑奶奶!不然都叫姑奶奶赔,谁赔得起这个?”

    说着转向儿孙,“你们千万要记得姑奶奶的好。”

    众人乱纷纷答应,十分恭谨。

    黄大娘听得心怀大畅、满面荣光,又不忍心;又看见院里几担东西;加上众人左一声“姑奶奶”,右一声“姑奶奶”,叫得她晕了头,便脱口道:“都留下吧。先挤挤,老大家过些日子就要盖屋子了。就能住过来。”

    说完忽觉不对,却已经是覆水难收了。

    方家人一片欢呼称颂,把老姑奶奶夸得跟菩萨一样。

    黄大娘不敢往孙子那边看,却对冯氏道:“老大家的,这些天人家送了那许多木料来。要盖多少屋子盖不起来?你只要说声盖,帮忙的人排成队!”

    众人急忙接口“我们都来帮忙!”

    亲戚及时撑腰,令黄大娘胆气越壮,对冯氏又道:“亲戚们这样看重,这是多大的脸面!再说,也都不是外人,这可是你舅舅!亲娘舅!”

    冯氏赔笑道:“娘说的对。亲戚照应是应该的。”

    此言一出,黄老爹长出了口气,第一次看大儿媳顺眼。

    黄大娘更是大喜,这才敢看向孙子。

    出乎意料的,黄元却没大反应,只微微一笑。问道:“奶奶这样安排,孙子无不从命。可是,眼下怎么住?大热天的,也不能马上起屋子。村里人尊重咱们,咱们也不能使唤太过了。”

    黄大娘顿时振奋不已。道:“这好办的很。老大这里先住四个。老大,你和你媳妇睡阁楼,把屋子让给你表侄子住,他们人小,爬阁楼不稳当……”

    黄元深吸一口气道:“还是让孙子睡阁楼吧。”

    黄大娘和黄老爹异口同声说不行。

    黄元忽然提高声音,一字一句道:“若是让爹娘睡阁楼,孙子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都被他庄严坚决的神情震住了,屋内鸦雀无声。

    黄元对黄老爹道:“爷爷,这事奶奶不知,爷爷当知道。孙子是读书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孝’字!当日因为忤逆爷爷的事,已经被御史大人革除秀才功名;今日若是让爹娘睡阁楼,自己却安享尊福,往后别说当官了,能不能准许孙子下场考试都难说呢。奶奶爱护晚辈的心是好的,只是天下间断没有这个道理!”

    黄老爹听得心颤,对老婆子吼道:“你瞎说什么?”

    他再不喜大儿媳,现在也不会对她摆脸子了,就像他在府城听戏上说的,大儿媳如今是“母凭子贵”,不能不把她当数了;还有就是孙子说的“孝”字,真是太可怕了!

    老头子突然撂脸,孙子又说得如此严重,黄大娘不禁有些心慌,急忙道:“不睡就不睡。让你姐姐……”

    黄元愤怒了,再次截断她的话道:“我黄家虽不是什么诗礼大家,可孙子好歹也读了几本书。既读书,便明理!我的姐妹们,算不得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但也不能当着人、每天撅着屁股爬高上低,有损闺誉不说,孙儿将来走出去都要被人耻笑死!奶奶还是别操心了,就让孙子睡阁楼吧。孙子已经大了,识了几个字,那也是一边放牛一边背书。咱们黄家娃儿都能吃得起苦!”

    黄老爹看着孙子凛然神情,知道他生气了!

    他们伤了这个孙子的心了!

    ps:

    感谢“wlniuniu2008”、“蛙蛙妹”投的粉红票;还有“一一”、“三月烟花飞”打赏的平安符。最近有些卡文,原本想加更的,结果卡在这把刚攒的存稿又耗光了。但是,请亲们一定要谅解和理解原野,因为这种情形下若是不停下来筹划整理,就算写出来也是无味——不在激情状态下写出的文字,是不会鲜活生动的,不过是枯燥叙述罢了,那才是对读者不负责任。所以,原野宁可停滞。当然,我一直尽力保持不断更,这点做的还不错吧?(*^__^*)
《田缘》正文 第276章 无奈
    他对黄大娘喝道:“睡阁楼怎么了?小娃儿腿脚麻溜,爬树都快,爬阁楼怎么了?要是连这点苦都不能吃,还来念什么书?就让他们睡阁楼!他大舅,你说对不对?”

    大舅爷疾声道:“对,就该叫他们吃苦!”

    众人也都急忙附和,坚不让黄元睡阁楼。

    黄大娘吓得唯唯诺诺,不敢再吭声。

    黄老爹心里压了一块铅似的沉重,之前对亲戚的愧疚,忽然就变成了对儿女的愧疚,这感觉令他很不好过。

    也真怪了,今日之事,从大儿子到大儿媳,再到孙子孙女,都无人违逆老两口,都以老两口的话为尊,可是他心里却觉得惶惶不安,尤其不敢面对黄元。

    黄元却跟无事人一样,打量了那些娃儿一眼,指出其中四个年小、看去很实在的方家娃儿道:“就让他们住我家吧。他们小,正好让二姐和黄鹂照管。其他大的都懂事了,吃穿都能照顾自己,住老屋那边不会惹奶奶操心劳累,再者另几个是二婶家的亲戚,住那边也亲近。回头等天凉了,这边盖了屋子,看看再挪哪个过来。”

    黄大娘见他依然孝顺为自己打算,喜得合不拢嘴。

    亲戚们也喜出望外,都忙不迭答应,万不想这样顺利。

    凤姑和黄老二却心如油煎,没料到这个结果。

    之前,他们根本没敢答应凤姑娘家和大妞婆家的娃来读书,但他们跟着方家大舅爷一块就上门了。这摆明了就是攀比:要不收,一个不收;要是收了方家的娃,那他们的娃也不能落下。

    凤姑看着黄元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他怎么就答应了这事。还有杜鹃和黄鹂向来不肯吃亏的性子,今天怎么没出头?还有冯氏的态度,实在太恭顺了,太让她意外了……

    想想往后的日子,她心里沉甸甸的。

    此事定后。亲戚们再叙话就亲近许多。

    黄大娘因为孙子之前是不答应这事的,为免他心里存了不痛快,要表白好处,帮娘家长脸。便自豪地指着院里那些担子道:“元儿,这些东西都是你舅爷爷他们挑来的,说不能亏了你家……”

    大舅奶奶马上笑道:“就是些糯米、芝麻、红豆什么的。都不是值钱的东西,就怕侄孙子瞧不上。”

    小舅奶奶也不甘落后,接着道:“对,对!我们的也是,都不值钱。我家老二还拿了一支人参来给他大姑补身子,就是太细了些,不过好歹是人参……”

    一时间,人人都把自己带的东西数了一遍。

    黄元含笑谢过。又道:“这些都给爷爷奶奶吧。”

    转向黄小宝,“小宝哥哥待会挑回去。”

    黄小宝毫不推辞,点头答应了。

    黄老爹急忙拒绝,黄大娘也非常大方,说不要。

    黄元正色道:“这些东西。既是方家人孝敬姑奶奶的,也是我和爹娘孝敬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怎么不要?别说这些个东西,就是前两天我们收的东西,娘和姐姐还另外备了一份,今天就要送过去呢!”

    黄老实和冯氏急忙点头,说都收拾好了。

    孙子越这样孝顺。黄老爹心里越不踏实;黄大娘却喜得癫狂,满脸自豪,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心里一激动,又见亲戚们太过小心和低三下四,她便想在他们面前显摆能耐,以证明自己顾念亲情。又证明孙子是是多么孝顺看重自己,遂安慰他们说,她照顾侄孙是应该的,再说黄家如今不比从前,能照应得了。

    “……嫂子是没看见。送什么的都有!有吃的有用的。老大家如今可好过了,连地里的活计都有人帮忙做了,猪草都有人帮着割了呢!……”

    她满口炫耀,仿佛孙子就是泉水村的父母官。

    亲戚们顿时满目艳羡,赞叹不绝,同时心里麻烦黄家的内疚也减轻了许多,神色坦然不少。

    黄元暗自长叹,丢给娘一个安慰的眼神。

    冯氏便起身,笑着对婆婆道:“娘,你陪大舅母她们坐,我去厨房催催,看饭好了没。大舅舅他们一大早起就往这赶,怕是肚子早就饿了呢。”

    大儿媳今天这样乖巧体贴,黄大娘十分满意,乐呵呵地说道:“嗳,你去瞧瞧。也不要太催,总要多做几个菜。这么多人呢,不然不够吃。”

    冯氏连声答应,赔笑着出去了。

    凤姑忙也说要帮忙,也跟去了。

    这里,黄元陪着长辈们说话。对于亲戚们的感谢,他谦虚地说,只要亲戚们不嫌黄家穷苦,放心把娃儿搁这,他们多累些也是应该的,就怕照应不周,惹亲戚们怨怪。

    大家急忙说哪能呢。

    于是纷纷转向娃儿们,好一番训斥和教导。

    “二娃,你要听你表哥的话;要是淘气,我打断你的腿!”

    “晓得了,娘!”

    “强子,你别没眼色光顾读书,小娃子要机灵些,抽空帮你老姑奶奶做些事,多陪她说说话。要是你懒,我扒了你的皮!”

    “嗳!”

    “铁锤,等你将来做官了,你最要孝敬哪个?”

    “孝敬姑奶奶,还有黄家哥哥!”

    “嗳,这才好!”

    ……

    杜鹃正在外面廊下烧炭炉子,听了这些话十分无语。

    正忙着,黄元出来,歉疚地对她一笑,轻声道:“对不住,要委屈你们了。”

    杜鹃安慰地对他轻笑,道:“没事。”

    黄元不再说话,蹲下身,接过她手中的扇子,轻轻对着土炉子扇风,看着炉中的黑炭渐渐变红……

    梨树沟的亲戚饭后就欢天喜地告辞了。次日一早,各自收拾了衣物行装,带着娃儿又赶来,安排他们分别住入黄老大和黄老二家,从此和泉水村的娃儿一起读起书来。

    然读书这个营生不像种地,撒了种子几天内就能出苗,“十年寒窗苦”,短期内是没有效果的;再说,各人资质和心性也不同。有些娃儿不爱读书,还有些娃儿往日野惯了,骤然被圈起来逼他读书写字,他便受不了。

    因此两点。黄元开馆十来天后,待新鲜劲头一过,娃儿们便在学堂里闹出种种事端来:有的逃学,有的打架惹事,或者撕了、打碎砚台的,为此受罚不知多少。

    有些爹娘望子成龙,把娃儿打骂一顿,依旧还叫他去上学;另有些爹娘见花了束脩不说,娃儿学了好些天,才认得没几个字。家里倒少了人干活,略算算账,觉得很吃亏,又嫌考秀才之路实在遥不可及,便索性不叫娃儿去了。

    一月后。竟有二十来人退学了。

    这原在杜鹃和黄元意料中,便将束脩退给他们了。

    再说黄大娘,一月下来真是心力憔悴、差不多要病倒了。

    自从侄孙们住进家里后,她为了在娘家人面前长脸,且这事是她一力主张答应的,因此不敢抱怨,勤勤恳恳打理家务、伺候一家子茶饭。

    可往日伺候自家人。儿孙的生活习惯和脾性都是她熟悉的,心中不存他念,做事自然一心一意,现在却不同了。

    先说煮饭。

    家里整整多了六个娃儿,无论饭粥,一煮就是一大锅。炒菜更要费心。每次舀米粮时,她心里便肉疼不已,再无当初收礼的喜悦和风光,且十分怀疑她收的那些米粮物资到底够不够侄孙们吃的,长此下去。家里能贴补过来吗?

    再说洗衣裳。

    多了六个娃,每次洗衣都是两大盆,她累得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却丝毫不敢抱怨一声,因为她看出小儿媳不大高兴,每天都外出地里干活,家里的事也不大管,也不伸手帮忙。

    最后,她觉得家里生活完全乱了。

    以前,小顺是黄家老幺,却极懂事乖巧,很少淘气捣乱,所以黄大娘耳根清静惯了,家里也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现在忽然间来了六个娃儿,不过六七岁到十来岁不等,凑一处什么话不敢说、什么事不敢做?一早一晚,叽叽喳喳吵得她头晕心烦!她先是端着姑奶奶的架子大声呵斥管教他们,后来渐渐连呵斥的力气都没了,也没兴趣呵斥了。

    然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无法跟人抱怨。

    每每听见村里人赞叹她好性子、顾娘家,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满心沉甸甸的,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熬到头。

    黄大娘不好过,杜鹃家自然也遇见相同情形。

    姐弟姊妹们之间言笑无忌,多了外人,总是不爽。好在家里虽然增添了些事务,外面农活却有人帮忙,姊妹几个合力操持家务,十分麻利,便不像奶奶那么难捱。

    秋收开始,私塾放三天假,让学生们回家帮忙。

    黄家也忙起来,割稻子、收玉米、砍芝麻、拔黄豆、挖山芋,杜鹃姊妹还上山打板栗、捡菌子、挖药草等等,每天都有活计。

    黄元并不是万事不理,偶尔也会下地。

    这日清晨,他跟爹娘下地砍芝麻。

    到了地头,冯氏吩咐道:“元儿,你别砍芝麻了,你去把那几棵葵花盘子割下来。小心些,别把手刺破了。弄下来装这个篓子里。”

    黄元知道娘照顾自己,忙提着篓子去了。

    家里并不需要他干活,他跟来是为了陪爹娘,并体会农家耕种的辛苦;再就是为了观看远山近河、田间地头的诸般景致和民风,为诗文书画积累素材、激发灵感。

    因为之前已经采收了一批,地里只剩十几棵葵花,他很快割完了,便坐到地头,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看起来。

    看一会,他抬头打量远处山峦并附近田野,静静遐想一会,再低头看书。渐渐的,晨雾散去,阳光乍出,山川明朗。

    忽听一声清脆娇嫩的“哥哥”,黄元抬眼,只见那边地头来了一红一紫两个女儿,披着长发,正是杜鹃和黄鹂。

    黄鹂在地埂上飞跑,轻盈的像只蝴蝶。

    等到了近前,黄元见她二人长发半干、面色光洁粉红、眼眸黑亮澄澈,衣裤也是才换的干净的,便知道她们晨练后才沐浴完。这份清新美丽,他竟不知用何词句形容,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清晨带露的花朵,娇艳的画面,恰似眼前少女。

    “你们来了!”

    他站起身对杜鹃笑,心中柔柔的感触萌动,仿佛含苞待放的花朵,正被喜悦之情撑得慢慢绽放!

    黄鹂过来抱住他胳膊,笑嘻嘻地叫道:“哥哥!”

    黄元也没应,笑着替她顺了顺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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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77章 童言惊心
    杜鹃四下打量一圈,笑问:“在这看书,你不嫌吵?”

    附近田野里,散落着不少做农活的人。

    黄元笑了,告诉道:“也不知怎么了,若是别的地方,我最不耐烦扰的;可在这里,我竟不觉得,好似他们也是这山川田野的一部分。”

    杜鹃却立即明白了他的感受,因为刚才走来,远远看着这边苍翠的山峦,和山脚下散落的劳作农人,像极了一幅画,浑然天成。

    她走近来,道:“收拾收拾,回家吃饭去。”

    随着她人的靠近,清风送来若有若无的少女气息,不似花香,胜似花香,黄元心中一颤,脸就红了。

    他转过脸去,微笑道:“爹和娘砍完了。”

    杜鹃看去,爹娘已经将两垄芝麻全砍光了,铺在地里,现正在砍黄豆,也快完了。她便高声道:“爹,娘,回去了。”

    冯氏忙直起身,道:“你们先走。我跟你爹就好了。”

    黄老实也道:“嗳,元儿你们先回去,我们马上就来了。”

    黄元答应着,忽转脸看见山脚的牛,忙对爹说,他先把牛牵回去。黄老实就道:“你牵,你牵。”儿子关注这些,只让他觉得亲近,感受到他已完全融入这个农家。

    于是,他姐弟三个就顺着地埂往山边去了。

    黄鹂蹦蹦跳跳地在前跑,黄元便与杜鹃并肩而行。

    他侧脸看向身边的少女,高挑的身材,只比自己矮一些儿,如花容颜近在咫尺,清甜气息时时飘至鼻端,黝黑光滑的长发也随风扬起,丝丝缕缕拂在他面上。

    他觉得自己有些心猿意马,便强摄心神,转过头去。要找些话题来说。因看见爹娘刚砍倒的芝麻,便问道:“这芝麻不挑回去?”

    杜鹃道:“不挑回去,就搁地里。”

    又进一步解释道:“搁地里晒。等晒干了,芝麻壳就炸开了。那时候把大簸子扛来。把芝麻杆放上去,拿棒槌拍打拍打,芝麻就跟流沙一样,就都倒出来了。”

    黄元“哦”了一声,又不解地问:“既这样容易,倘或芝麻粒漏在地里怎么办?不如挑回家,放在簸子里晒,岂不更好?”

    杜鹃道:“那当然好,可家门口放不下。像黄豆是肯定要挑回去,搁院子里用连枷打的。样样都弄回去收拾。把家门口弄得尘土飞扬,屋里容易积灰;不如就搁地里,小心些看着,等一晒干就来收,不会漏的。”

    黄元恍然。忽见杜鹃低头笑,忙问:“笑什么?”

    杜鹃愉快地回道:“没什么。”

    她心里却想,自己原是什么都不懂,如今对农家事竟十分精通了。唉,这日子,也算延续了上辈子的田园梦想!

    撇一眼身边少年,虽认定他是旧人。心里却怀着初恋的甜蜜和羞涩。这时候,她忽然觉得,他没有前世的记忆也很好,一切重头再来,让她对生活满是新奇和憧憬;不可知的未来,更激发她奋争的动力和探寻的激情。以及勇气。

    只是,这姐弟关系……

    一定要揭开!

    心里想着,脚下不自觉跑起来,追着黄鹂去了。

    黄元望着她的背影,有些诧异。觉得她像是避开自己,但他分明感觉到她的喜悦,甚至,还有点羞涩!

    他就傻了。

    不行,这姐弟关系一定要撇清!

    一路思量此事,不知不觉走过几条地埂,到了山边。

    草地上,黄鹂拉着家里那头大水牛,呵斥道:“还吃?都要回家了,还吃!”

    那牛犟着脖子,低着头,死不肯走。

    黄鹂便用力扯,又骂:“早干什么去了?”

    杜鹃忙拦住,道:“别扯豁了鼻子。”

    说着上前接过缰绳,一面用手轻轻抚摸牛脖子,一面跟哄孩子似的哄道:“你呀,就是贪玩。再不走,我可走了,丢下你一个在这山上,回头老虎来了,看你怎么办!走吧,回去有青草给你吃。嗯,还不走?”

    她劝了一番话,又轻轻扯缰绳。

    那牛就一边走一边急急忙忙地啃草。

    黄元见了微笑,道:“想是它还没吃饱。不如再放一会。”

    黄鹂撅嘴道:“你信它!才不是呢!”

    杜鹃对他笑道:“你是不是以为它是畜生,就什么都不懂?凡物都有灵性,这牛精明着呢,它也想自在玩乐。要是早上牵它出来,它跑得特别快,有多远跑多远。可你只要一停下,牵它回头,它马上就拼命吃草,就像这样,死也不肯回家了。”

    黄鹂证实,确是这么回事。

    黄元大奇,笑道:“竟跟孩子一样贪玩?”

    因见那缰绳有些脏污,牛身上也是脏兮兮的,与站在一旁如花似玉的少女实在不相配,忙上前从杜鹃手上接过缰绳,一面道:“瞧这身上脏的,回头帮它刷洗刷洗。洗干净了,要是我哪天兴趣来了,还能骑在牛背上看书,倒也悠闲。”

    杜鹃失声笑起来。

    黄元不解地看向她。

    杜鹃道:“不管什么动物,都自有一套生存法则。这牛身上可不能弄太干净了,不然你瞧着是舒服了,它可就遭罪了——蚊子咬它呢!水牛常喜欢滚一身泥,是为了防止蚊虫叮咬。要不然,我们还能不帮它洗?春冬就好些。你想骑,等过些日子把它洗干净了你再骑。”

    黄元也笑了,道:“这个我也是知道的,刚才忘了。”

    这牛真的听懂一些人话,在杜鹃姊妹连威胁带哄劝之下,乖乖地跟着他们走了。

    姐弟几个走在路上,说笑不绝。

    杜鹃见黄元悠闲的模样,忽问道:“可习惯?有没有想山外?”

    黄元摇头,认真告诉她道:“我只一想起诸葛孔明,心里就分外踏实坚定。我才多大?正需要一心一意潜心攻读,磨练心性。若连这点寂寞也耐不住,将来难当大任!上次的官司你也看见了:我虽也使了些手段,但那山阳县主簿严风老辣狠绝、筹划细密,竟叫姚金贵再无翻身可能。严风不过是大靖官场一小吏而已,尚且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

    杜鹃听了默然无语。

    顿了会,黄元又轻声道:“况且,有你们在,我也不觉寂寞。”

    寂寞与否,不在红尘扰攘,而在内心感受。

    若没有杜鹃,他说不定真觉得寂寞,只因他心存志向;但杜鹃对于诗词曲画、经史文章,甚至国家政事,只要他提起,她都能应答,且颇有见解,有这样一位知己在旁相陪,居山里山外,有何分别?再加上亲人呵护照顾,他早已陶醉,乐而忘返了。

    杜鹃道:“可是你在这山里,要如何历练?”

    黄元道:“山里怎么了?世态人情还不是一样。就说亲戚把孩子送来读书这件事,若想妥善解决,就须得用一番心力。”

    杜鹃见他们已经进村,快到奶奶家了,忙小声道:“还说呢,到奶奶家了。你听,奶奶好像在骂人。你早上没去看她?”

    黄元道:“去了呀!那会儿好好的。”

    一面说,一面放慢脚步,侧耳倾听。

    果然,前面黄家老宅遥遥传来黄大娘的喝骂声,夹着童稚抗辨声:

    “……都是祖宗!一天到晚伺候你们吃、伺候你们喝,叫帮干一点事都不成。我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我是来读书的,又不是姑奶奶买的下人!一早上叫我喂鸡,又烧火,又扫地,我都没工夫背书。等一下表哥问我功课,我背不上来,我又要挨站。”

    “你读书?一早上你跑三四趟茅房,读什么狗屁书!懒牛懒马屎尿多,就顾着贪玩!我不叫你干事,你就不读书了;我一叫你帮把手,你就要读书了。给灶里塞把火,要多少工夫,就耽误你读书了?老娘一天到晚洗呀烧的,为了哪个?”

    “姑奶奶怎不叫小顺做?”

    “你个小瘟鬼,敢跟我对嘴?小顺是我亲孙子,还要放牛放羊,可怜他放牛还带本书;你是我祖宗是不是,就不能干一点活?”

    “我想放牛,姑奶奶不让。”

    “你哪是想放牛,你就想出去玩!”

    黄元和杜鹃到了门口,就见黄大娘蓬头垢面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大盆衣裳,一边搓,一边喋喋不休、愤愤不平地数落娘家侄孙;一个七八岁的皮小子,叫“二娃”的,站在廊下跟她对抗。

    想是气愤极了,黄大娘说话口不择言起来:“老娘猪油蒙了心,把你们接来伺候,好吃好喝的供着,还要受气……”

    二娃也愤怒了,大声道:“我们又不是白吃白住。把什么好东西都搬给姑奶奶了,姑奶奶赚了东西,还打骂我们,叫我们干活。没认得几个字,还受一肚子气!”

    杜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看着小娃儿。

    黄大娘气得炸毛,跳起来质问:“你说什么?你个砍头鬼,你再说一遍!”

    追过去就要打他。

    可她坐久了,加上最近劳累,身子未免不支,这起身又猛了些,便觉头晕眼花,脚下踉踉跄跄,往前栽去。

    黄元吓一跳,急忙扔了缰绳,冲进院里。

    杜鹃也慌忙跑进去了,只丢下一句“你先回去。”

    黄鹂撇撇嘴,嘀咕了一句什么,竟牵了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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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78章 翻脸
    幸好黄大娘站稳了,没摔倒,黄元扶住她才放心。

    因转头对二娃严厉地喝道:“你敢这样对长辈说话?”

    适才黄大娘一动,二娃就跑下台阶。跑到院墙边,随时准备绕着院子打转,以免被姑奶奶揪住挨打。——姑奶奶可是打过他们的。

    这时被黄元斥责,一声不敢吭,却委屈地瘪嘴。

    黄元和杜鹃扶着黄大娘回木盆边坐下。

    杜鹃责道:“奶奶,你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当心些。刚才起太猛了,那头能不晕?”

    黄大娘羞愧地哭道:“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黄元握住她手,轻声劝慰,一面对杜鹃道:“二姐,晌午叫他们几个去咱们家吃,让奶奶歇一天。”

    杜鹃满口答应,又另搬了个小板凳来放在木盆边,坐下,把袖子挽了挽,就搓起衣裳来,一面道:“这两天都叫他们去我家吃。我再杀只鸡,炖了给奶奶补补。奶奶这是累着了。”

    黄元点头道:“就这么着。”

    迟疑了下,轻声问道:“你不是说要上山……”

    杜鹃忙道:“不去了。哪里就差这几天。要说家里也不缺吃的,我不过是想弄些山货,卖些银子,早些为你将来打算而已。将来你考秀才、考举人,再进京赶考,那都是好大的开销,没银子可不成。看戏上说,有那穷书生进京赶考的时候,被人杀了,然后冒名,还被黄大娘指使着干这干那,心里很不忿,觉得耽误了自己的学业。这才吵了起来。

    再说眼前,这些娃儿住在黄家,事事不如在家自在便宜,满心都是寄人篱下的自卑,这时听见黄大娘数落,连他们也捎带上了,既委屈又愤懑,就有个叫强子的娃儿辩驳了一句,说他们不是白吃白住的,爹娘都送了东西来的。

    有一个开头。其他娃儿也纷纷开口辩驳。

    所谓顽童,说话哪管轻重,也不分好歹,也不可能考虑周全。他只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觉得不平就要发泄。觉得委屈就想哭泣。因此,大家哭的哭,吵的吵,竟作起反来。

    黄大娘气得倒仰,拍腿捶胸地哭喊起来。

    黄元也气坏了。他虽时时留心人情历练,但对这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琐碎事不通的很,也不知如何开解和断明。又不好跟小娃儿们对吵,只能呵斥一帮小的,命他们进屋去。

    小娃儿们觉得他偏心自家奶奶,都哭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黄老爹、黄老二两口子、黄小宝,以及小顺都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听见双方吵闹,脸色难看无比。

    黄老爹气得发抖,正要发作,忽见杜鹃把衣裳往盆里一摔,斥喝道:“别哭了!二娃。强子,你们过来。”他便止步,要看孙女怎么说。

    二娃等人就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畏惧又不忿地看着杜鹃。

    与黄元不同,杜鹃不打算放过这些小娃儿。

    不是她偏心自己奶奶,实在是这些孩子说话太惊人了,身为教师的她不能忍受,定要教育他们一番,使他们树立正确的是非观。

    “你们是不是觉得:家里拿了东西来,你们就有资格被伺候好、万事不管,只读书了?”

    对于她的问话,娃儿们不置可否。

    他们认定杜鹃偏心,个个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

    杜鹃严厉地说道:“别以为你们家拿了比泉水村其他人家多几倍的束脩来,我们家就占了多大便宜,我们家亏大着呢!你们爹娘把鸡鸭什么的都拎来,我们并不稀罕。不说别的,我要是进山一天,能打好些山鸡和兔子,也能捞许多鱼,我们家不缺这些东西!可是,就因为添了你们这些人住在这,奶奶累死累活就不说了,我、小宝哥哥,都没空上山打猎、采山货了。这损失的东西远远超过你们送来的东西。”

    小娃儿们都听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这一层。

    黄大娘也醒悟过来,悔恨不已。

    难怪她总觉得家里不如往常过得好呢,虽然有人送东西来,架不住每日消耗,只减不添。

    黄元也恍然,立即接道:“不错!你们家贴了许多东西,但我们也没赚。算这个账给你们听,是想告诉你们:你们爹娘辛苦不易,姑奶奶也费心劳神。就因为你们姓方,奶奶才额外关照你们;要是别人家,就送再多东西来,我们也不会管这个闲事的!”

    娃儿们不服,想说什么,又无从辩驳。

    杜鹃又道:“奶奶这样待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倒好,这样跟她说话!都这样,还读什么书?读书是为了明理,你们越读越不讲理了!难道你们在家都不用干活的?”

    她转向黄大娘,气愤地说道:“瞧瞧,奶奶这么大年纪了,一早上起来,头也没梳,脸也没洗,煮了饭还要洗衣裳,累成这样,别说叫你们帮把手,就算她不叫,你们眼睛都瞎了?就不知道帮忙?就因为家里送了些东西来,就能把老姑奶奶当下人使唤了?”

    黄老爹再听不下去了,怒喝一声“叫他们走!我们伺候不起!”一面说,一面大步走进来。
《田缘》正文 第279章 搬走
    黄元忙叫“爷爷”,一面端个凳子给他坐。

    黄老爹坐了,也不分说这事,却对黄老二道:“老二,你待会去梨树沟一趟,叫你大舅舅小舅舅来。”

    黄老二忙答应着,把手中农具放在廊下。

    黄小宝兄弟进来,看向二娃等人的目光很疏离。尤其是小顺,牵着牛走向后院,根本不理他们。娃儿们又畏惧又难堪,一齐又哭起来。

    只有凤姑,含笑劝住他们,叫进屋去吃饭。

    这里,黄老爹便和黄元商议。

    黄元道:“爷爷,不能再叫他们住下去了——连小娃儿都知道说咱们赚了东西,再住下去,亲戚就要成仇人了。凭心而论,他们家花费也确实大了些,天长日久必定心生不满;然咱们家也没得了好,也支持不下去了。——瞧奶奶。”

    黄大娘就牵起衣襟抹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黄老爹便吩咐黄老二,要如何对大舅解释此事。

    黄元忙道,见了舅爷爷只需要实话实说就行,反正黄家已经尽力了,只是情势不由人,若不想断了这门亲,这事只能另图他法。

    黄小宝端了一张小凳子过来坐下,不满道:“表叔表婶他们怕是早就心里不痛快了,要不然二娃他们怎会说我们赚了东西?他们懂什么,还不是听家里大人说的。咱们现在里外不是人。”

    黄老爹和黄大娘面色越发不好。

    黄老爹对黄老二道:“你吃了饭就去。”

    黄老二“嗳”了一声,就起身进屋去了。

    他兄妹几个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又转开目光。

    杜鹃搓好了衣裳,才要起身去洗,被凤姑急忙赶来拉住木桶,道:“搁这,我吃了饭去洗。哪能叫你洗呢,你家里也有事。这两天我不下地了,在家照应。让你奶奶歇歇。”

    杜鹃不再推辞,笑道:“那好。”

    从奶奶家出来,杜鹃长出了一口气道:“总算解决了。”

    黄元却蹙眉道:“只怕未必容易。”

    杜鹃忙问:“还有什么事?”

    黄元道:“我们只说不好住,总不能不叫人读书。”

    杜鹃听了一滞。是啊,这话断不好说的。

    黄元见她发愁,轻笑道:“这事你别管,等舅爷爷来了,我跟他们商量。横竖要想个妥善的法子,再不能像现在这样。”

    杜鹃一笑,丢开此事。

    她看着走在身边的少年,还不成熟,还很青涩,然已经很有担当。自他回来后。父母亲长、亲戚邻里间种种纷争矛盾,她再也不用操心,只听他安排就行了。他行事也像前世的李墩,常于无形间化解矛盾,达到目的。

    她恍惚有前世的感觉: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就不用想太多、烦太多,每天心都定定的,浑不知愁过日子。

    想到这,她愉快地跺了下脚,冲路旁一棵大树上的秋蝉挥手道:“还叫!吵死了!都秋天了,还不进洞。”

    黄元见她这样举止,失声笑起来。

    杜鹃转头。白了他一眼,道:“笑什么?”

    黄元不答,因见她长发已干,披在脑后光滑的像黑缎一般,心里蠢蠢欲动,很想伸手摸一把。顺一顺。然也只是想想而已,终究不敢。

    “等这事弄好了,家里学生走了,我就上山去打猎、捡蘑菇。你去不去?”

    “当然去,你可说好了要带我的。”

    “嗯。咱们喊小宝哥哥、秋生哥哥一道。要是我单独带你去。回头遇见猛兽,我们姐弟俩可就遭殃了。我说,你早上起来练拳了吗?”

    黄元道:“怎么没练!但这又非朝夕能成的事。”

    正说着,他看见有个少年让在路旁,背着弓箭,肩上抗着一杆长枪,上面挑着几只山鸡野兔,那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杜鹃,又不经意地扫他一眼。

    与其他村人见了杜鹃就招呼的情形不同,这人不言不笑,只顾盯着她看,黄元疑惑地住了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杜鹃也发现这人,原来是八斤。

    他的鼻梁有些歪斜,除此外,看不出其他残疾后遗症。都能上山打猎了,想必身上的伤全都好了。

    只是,他这样盯着自己干什么?

    杜鹃不闪不避,淡笑着回看他。

    他的眼里没有仇恨不甘,但也不像以前看见她目光炽热、躲闪害怕,更没有羞惭愧疚,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意味莫名。

    杜鹃心下恼怒,盯着他的眼神犀利起来。

    八斤见她似乎生气了,这才垂下眼眸,杜鹃就走过去了。

    黄元早觉不对,沉默着,等走过去一段路,才轻声问“这人是谁?”

    杜鹃也沉默,心里比量了下距离,若详说,估计在到家之前说不完事情经过。但是,她又觉得有必要告诉黄元,令他小心此人。因此,她便三言两语,概括地将四月间发生的闹剧说了一遍。

    黄元震动不已。

    他停下脚,转头看向来路,八斤已不见了。

    他便放慢脚步,细问杜鹃当时情形。

    一番问答后,他郑重问杜鹃:“槐花平日为人,是不是腼腆害羞,虽十分想见林春,及至见了他又躲呢?还是想尽办法也要接近他呢?”

    杜鹃见他问在关键处,忍不住苦笑。

    她想起槐花请林春雕印章,还有上次死活赖着自己、要跟去打鱼的事,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黄元见她这副神情,哪里还不明白。

    他冷笑道:“上次遇见她,我便觉得她不是个单纯的女子,说话颇会拐弯。她举止落落大方,若见林春醉酒呕吐,不是该上前问一声吗?当时人来人往的,问一声有什么,何必特地跑来找你去。”

    杜鹃叹气道:“便是再怀疑,没有证据,又能怎样?”

    黄元冷哼一声,道:“据我看。她未必真与你交好,指不定是借着你来接近林春。虽没有证据,她当日举动也太奇怪。若真是蓄意加害你,实在令人心惊——她才多大?又是自幼生长在山里。本该心性单纯才对。这样女子,你往后要仔细当心。”

    杜鹃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事,不觉停下脚步发怔。

    黄元忙问:“怎么了?”

    杜鹃不知如何说,想了一会,才道:“上次林春走时,听桂香说,槐花原本没打算去她姑妈家的,后来又去了,跟林春同行。原说过几天就回来的。可这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她疑惑不已:难道槐花去找林春了?

    黄元拉了她一把,道:“这是林春的事。”

    杜鹃随着他往前走,心里终究不踏实,想着找一天去看桂香。问问怎么回事。

    黄元想问“你惦记林春?”心思一转,把这话咽了回去,转而又问上次风波结果:林家是如何处置八斤的,小莲去向等。这一问,问出好大一场闹剧,令他心惊。

    说话间,就到了家门口。

    就听院内传来吵闹声。细听,都是童稚的声音。

    两人对视,都疑惑不已:难道这边也吵起来了?

    黄元急忙进院,发现果然吵起来了。

    原来是余家两个小子,小名叫“狗娃”“狗剩”,黄元觉得不大好听。便为他们起了“余平”“余安”的学名。两娃很懂事,隔天帮黄家挖一担野菜喂猪。那余平有次见杜鹃清理猪栏,觉得她仙女一般的人物,却弄猪粪,十分看不过。硬要帮忙,说他人小,进猪栏还利索呢。这一帮,黄鹂看出便宜来了,她又最会哄人的,便常哄着这对兄弟清理猪栏。余平余安丝毫不嫌辛苦,干得很欢畅。而住在黄家的铁锤几个小子见了,自觉是黄家亲戚,身份优越,也隔三差五地使唤他们兄弟。余平余安碍于面子,听了一回,又来了第二回,渐次就被他们呼来喝去的。

    入秋后,西瓜下市了,这余家种得晚,还有些秋瓜。余平兄弟今早摘了三个小秋瓜送来,结果铁锤他们一人抱一个,竟抢着吃了。余平大怒,说他是摘给黄小夫子和杜鹃姐姐他们吃的,不是给他们吃的。铁锤便要他再回家摘去。双方就吵了起来。铁锤等人骂余平不知好歹,上学不交束脩,连个瓜也舍不得送,气得余家兄弟眼泪直打转。

    黄元喝住他们,把铁锤等人好一番教训。

    杜鹃问黄鹂“你怎不管?”

    黄鹂小声道:“闹大了才好呢。”

    杜鹃狠狠瞪了她一眼,拉过余平叮嘱道:“往后不管谁指使你们都别听,你是交了束脩的。”

    铁锤等人很不服气,觉得他们是黄家亲戚,又送了许多东西给黄家,可是表哥表姐却对这两个穷小子和颜悦色的,杜鹃姐姐还常给他们讲成语故事、教他们背诗,凭什么?

    看着他们愤愤的模样,杜鹃皱眉,和黄元交换了个目光,觉得解决此事迫在眉睫。

    傍晚的时候,梨树沟的大舅爷爷、小舅爷爷来了。

    没费什么口舌,他们立即张罗将娃儿们搬出黄家,只恳求黄元:要借用私塾的厢房给娃儿们住。往后,他们几家每月轮流派人来照顾他们,帮着洗衣煮饭,一切都是自管自理,不劳黄家操心一点。

    之所以这样,因为他们也觉得这么送东西家里负担不起,私心里又觉得赔了东西娃儿却没被照管好,吃苦受累不说,还不能好好读书。

    黄元满口答应,说黄家别的不便照应,但可以免束脩和住宿费。为此特地找了林大猛,说了黄家的难处。林大猛爽快地说,私塾本就是给他用的,他看着办就是。

    于是,借用房屋一事就落实了。

    两个舅爷爷大喜,觉得这样家里省了好些费用。

    当下,他们就张罗开来:请黄老二父子帮忙打床、洗脸和洗脚的盆等用具,又回村去搬了锅碗等物来。第二天,这些娃儿就从黄家搬去私塾厢房住了。

    跟来照顾娃儿们的是方家三表叔的闺女:方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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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80章 鸿雁传情
    方杏儿十四岁,比杜鹃大一月,是个勤快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

    她不仅将娃儿们饮食起居照应的妥妥帖帖,还主动打扫学堂,将私塾内外收拾得十分整洁;闲暇时也做些惠而不费的小吃食,趁课余让娃儿们送一小碗给黄元尝尝,以示尊师之意。

    黄元骤然甩脱了一个大包袱,一身轻松;又见新安排无不妥当,更是满意。然几天下来,他便不自在了,只觉得私塾里住了这么个表姐,他行动拘谨不少。

    这日傍晚下学,他匆匆收拾了等物离开,在院里碰见带着娃们打扫的方杏儿,忙站住招呼,说“辛苦”等语。

    方杏儿微笑道:“这点事算什么。表弟这样照顾亲戚,我们住在这,连束脩和房费都不用交,再不知感谢,真不晓得好歹了。先前是没想起来这个法子,一窝子人都哄在姑奶奶和大表叔家,实在不像话的很。我娘常在家说,很对不起姑奶奶,看起来送了东西,其实姑奶奶哪稀罕那些呢!不是至亲,她也不会揽这桩闲事,心里很过意不去呢……”

    黄元见她说得有情有理,不好不答,只得赔笑说“都是亲戚,应该的。”等她略停下,便急忙插道:“表姐且忙,弟弟尚有些事回家跟娘说,这就走了。”

    说完不等方杏儿回话,便转身走了。

    方杏儿看着那健朗的背影,面色微红。

    且说黄元回到前面,在院子门口碰见林大头,忙站住道:“大头伯伯好。这是干什么来的?”

    林大头高兴地笑道:“春儿来信了。我给杜鹃送信来的。哦,也有你两封信呢,你娘搁你屋里去了。”

    黄元听了心里一凝,忙问他林春在山外可好,寒暄了几句才进院。

    院里晒了许多东西,大簸子小簸子排满了。黄灿灿的玉米棒子挂在廊下竹竿上,冯氏母女正在忙着收。

    黄元跟她们打了个招呼,因不见杜鹃,心下一转。径直进去厅堂,拐进她姊妹房里。

    只见杜鹃坐在小圆桌前,手里拿着厚厚一沓信纸,正逐一翻看,面上含着浅笑。听见动静,她忙抬头,见是黄元,笑问:“放学了?”

    黄元不答,静静盯着她手上的信。

    杜鹃忽然尴尬起来,解释道:“林春来的信。”

    她有些心虚。只因这信实在太厚了,足有二十张纸。

    黄元见她这样,忽然若无其事地笑道:“他还好吧?”

    杜鹃道:“还好……”

    不等她详说,黄元就笑道:“大头伯伯说,我也有两封信呢。我过去看信了。一会儿吃了饭。咱们去娘娘庙那散步,看上弦月。”

    杜鹃忙“嗳”了一声,愣愣地看着他掉头而去。

    再低下头看手中的信,只觉烫手。

    林春在信里也没说什么令人心惊的话,不过是将他日常生活琐事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杜鹃读着,仿佛他的早晚起居、学习玩笑都历历在目。

    这更比一切剖白都叫她惶然。

    她默默地想道,想个什么法子让娘说出真情呢?

    她必须要做决断了。然后告诉林春自己的决定。

    再说黄元,回到自己房里,果见窗前书桌上有两封信。

    他放下,先捡起那信看了看,分别是昝虚极和沈望来的。于是坐定,才不慌不忙地拆信看。

    先看沈望的。信的内容无非是埋怨他一入深山。便将好友置之脑后云云,又说他如何思念他,以至于食不知味、寝不安枕,他含笑摇头。

    接着,他又拆开昝虚极的信。

    这信要厚些。除了问候他,还简述了些山外新鲜人事;末了又说,他因听林春说山里四时景致,心下向往,决定等他回家探亲时,约三五同窗好友随行。届时要他“杀鸡屠鸭”,他们要与他“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看到这里,黄元再次微笑。

    他想,以为这旅行好容易呢,也不知林春告诫过他们没有,别兴兴头头地跟着来,却在黄蜂岭那失足掉下悬崖,岂不惨?

    一面想,一面翻开最后一页信笺,注目一看,不禁一愣。只见上面蝇头小楷,写着王摩诘的一首诗,乃是描写他归隐悠闲生活的: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那笔迹虽与昝虚极字体相似,却略有些娟秀,不是十分熟悉他的人,断认不出来的,只会以为是他写给黄元,问他眼下生活是否也这样悠然惬意,虽无友人相陪,却常得竹、月相伴!

    黄元却心中一颤。

    他认出这是昝水烟的笔迹。

    当初离开府城时,他收到昝虚极转交她的一封信,言“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如今寄来这首诗,虽无别样题外话,他却看出她不再“将心托明月”,而是“将心化明月”,不管隔多远,不论他在何地,她都静静地照着他。

    他觉得自己真是可笑,竟会有这样念头。

    然而不知为何,他觉得她就是向他传达了这层意思。

    她将这首脍炙人口的诗混在堂哥信中,瞒天过海;一个“情”字未提,若非知音,断不能体察她这份情意。

    可是他体察出来了!

    一时间,黄元心乱如麻。

    他静静地怔了一会,听见窗外娘和大姐低低的说话声才清醒过来。垂眸看了看手上的信笺,果断按原折痕折叠起来,再装入封套,和沈望信一块,放入抽屉里。

    不该胡思乱想的,他想道。

    就当是虚极兄写的吧。他写的是不错,可是却没想到:每次他弹琴的时候,可不是独自一人,身边总有姐妹相陪的,杜鹃还常以洞箫来和呢,虽然她吹得不如林春好。

    起身走出屋去,走到冯氏身边,问:“娘,这是什么?”

    冯氏用手抄着筛子里的豆子。往篓子里装,一面笑道:“红豆。你爹、你妹妹都喜欢吃豆沙饼和豆沙汤圆,我就多种了些。瞧,这都有七八斤了呢!”

    黄元奇道:“在哪种的。我怎没见地里有这个?”

    冯氏道:“靠山边,最远的那块地,我在地头埂种了一小块。这个哪能占好地呢,要是天干收不上来,也不心疼。”

    黄元点头,顺手抄起一捧豆子,感觉滑溜溜的,从指缝间漏下。他一面玩,一面靠近冯氏,低声道:“娘。找个机会,你跟爹和爷爷奶奶说了杜鹃的事吧。”

    冯氏就呆了:“说……说么?什么时候说?”

    她忽然就紧张起来,又喜又忧。

    喜的是此事公开后,儿子亲事就能定了,她心中再无秘密负担;忧的是不知公婆和村人如何说她。又将会闹出什么事来。

    黄元见她这样,轻声安慰道:“娘别担心,有我呢!”

    冯氏想起儿子当家事事妥帖,才把心定了些。

    娘俩低声说了几句,暗定于八月十五之前把这事公开。正说着,那边黄鹂娇声叫道:“哥,来帮我摘扁豆。”

    黄元抬头“嗳”了一声。道马上来。

    冯氏呵斥道:“摘扁豆也叫你哥!他还要看书呢。”

    黄鹂辩解道:“看书也要常歇歇,不然眼睛受不住。哥哥教了一天课,现在就该歇歇,活动活动,等吃了晚饭再看书。这墙头上的扁豆我够不着,哥哥个子高。胳膊长,所以我喊哥哥来摘。”

    冯氏哑然,顿了会才气道“你浑身都是理!”

    黄元对她安慰地笑笑,就朝院墙边走去。边走边想,等和杜鹃的事定了。就回信告诉昝兄,这也算喜事了。

    走到墙边,伸胳膊毫不费力地摘墙头上的扁豆,一面故意问小妹子:“往常你怎么摘的?”

    黄鹂提着篮子跟在他身边,笑道:“端板凳站了摘。现在有哥哥了,不用板凳了。”

    黄元哈哈笑出声来,觉得小妹子忒可爱。

    黄鹂见他不分老嫩都往下捋,急忙叫道:“摘嫩的,挑嫩的摘。就是青色的,像这样扁扁的,里面豆子没长鼓起来的。”

    黄元停手,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样品。

    “为什么要摘嫩的?这些呢,都不摘了?”

    “太多了,吃不完。今晚就摘这一条墙面上的,和辣椒一块泡酸菜;明早再把那边墙上的摘了晒干菜;这些老的就留着,养老了收豆子,做豆种也好,煮稀饭也好。”

    黄元听清楚了,重新按要求摘起来。一边摘,一边微笑着听小妹说酸扁豆送粥如何好味,干扁豆焖肉最香等等,心里充满温馨的感觉。

    自回来,他就见全家人日日忙的都是吃穿二字,除此外,并无别样复杂追求。而他原先看不上眼的几亩地,也在家人的勤谨伺候下,不仅收获颇丰,而且据他一日三餐所食来看,并不比在山外吃的差。比如那几斤红豆,他想也想得出姐妹们会用它做出新鲜花样食品,给农家生活增色。

    简单质朴的生活,是万丈红尘的缩影!

    “黄鹂,你又使唤人!”

    黄雀儿走来笑道。

    黄元喊“大姐”,问她晚上吃什么。

    黄雀儿抿嘴笑道:“晚饭是杜鹃做的。不过,还真有一样好东西。不定你没吃过。”

    黄元听后十分雀跃,忙问“是什么?”

    黄鹂抢先道:“竹鼠肉。是大姐夫送来的。”

    黄雀儿红了脸,叱道:“什么大姐夫!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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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81章 捡来的闺女
    “乱说什么?”

    随声而来的,是笑盈盈的杜鹃。

    黄元转头,上下打量她。

    杜鹃瞅着他道:“你看我干什么?”

    黄元一笑,咳了一声道:“没什么。晚上有竹鼠肉?老鼠你也敢杀,敢吃?”

    杜鹃笑道:“你没见过竹鼠?这可真是奇怪,你原先在杨家,他家那么有钱,连竹鼠都没吃过?”

    黄元老老实实地回道:“没吃过。听都没听过。”

    黄雀儿道:“山外没这东西。听夏生哥哥说,上次水秀姐姐回来,带了一只回婆家,他们都好稀奇呢。”

    又告诉黄元,这竹鼠是什么样一种动物。

    姐弟几个纷纷动手,沿着篱笆墙摘扁豆,一面说笑。

    正忙着,就听院门口有人叫“黄鹂,爹回来了。”

    黄鹂一听,赶紧把篮子塞给大姐,自己飞奔过去迎接老实爹,“爹,你回来了!可打到板栗了?摘了山楂么?哎哟,好些菌子!”

    黄老实从肩头卸下背篓,黄鹂探头查看,一边嚷嚷。

    杜鹃见爹回来了,将手中刚摘的扁豆往篮子里一丢,拍拍手道:“爹回来了,我去下面。你们也快点摘,马上就开饭了。”

    说完转身飞快地跑向厨房。

    黄元和黄雀儿果然加快动作。

    因墙根下还种了南瓜,插脚在藤蔓间,不时碰触到一个南瓜,脚踢得它晃动。可是,有一次黄元却仿佛踢到一块大石般,纹丝未动。他俯身拨开南瓜叶,失声叫道:“这么大!”

    那是个巨型南瓜,足有脸盆那么大,不知几十斤。

    黄雀儿随意扫了一眼,并不惊奇,笑道:“这个大的。我们特意留的。这样的还有好几个呢。等长老了,摘了放起来,不容易坏。冬天做南瓜饼吃。你肯定没吃过南瓜饼吧,又甜又软。”

    黄元直起身子。呵呵笑起来。

    等他们姐弟将这面院墙上的扁豆摘完,那边冯氏和黄鹂也将桌椅搬到院中,杜鹃脆声招呼吃饭了。

    此时,暮色渐浓,犹可见村子中央炊烟袅袅,又有几家呼儿唤女喊吃饭了;鸡们四处溜达,就是不肯进笼;黄狗也兴奋地窜来窜去;村路上,晚归的农人相逢,站着依依叙话。

    黄元洗了手,走到桌边。挨着老实爹坐了,嘴里问“什么好菜?”眼睛却扫向桌上。只见每人面前一只大粗碗,碗里是满满的挂面。桌子当中摆着三菜一汤:一碗红红的干虾熬肉酱;一碗炒三丝——乃是扁豆丝、红辣椒丝和火腿肉丝;还有一碗肉烧山菌,菌子都烧碎了,卖相不如前两道菜好看;另有一大砂锅清亮肉汤。香气四溢。

    黄老实呵呵笑道:“这酱拌面吃最好了。”

    一面抄起木勺,舀了一大勺酱,放在碗里,用筷子翻抄搅拌,一面叫黄元也学他。

    黄元却挨个将三碗菜都尝了一点。

    黄鹂盯着他问“哪个最好吃?”

    黄元点头笑道:“都好。依我看,蘑菇其貌不扬,味道却最鲜美。比之前吃的更鲜;这虾酱和扁豆香辣可口,适合佐面;这个汤么……”

    杜鹃早帮大家一人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又解释道:“这菌子是爹刚捡回来的,我又放了点竹鼠肉在里面,你说能不鲜?不管什么东西。现采现吃最能保持鲜味。”

    黄元笑着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亮,道:“果然好汤!这就是竹鼠?怪道你们这样稀罕它。哎呀,真是人间美味!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黄老实和冯氏听了愕然,杜鹃姊妹则放声笑起来。

    当下,一家人围桌而坐,在暮色中进食。

    黄元放怀吃了一大碗面,又喝了一大碗肉汤,吃得头上都冒汗了,冯氏还在不住帮他搛山菌,就因为他夸了一句“鲜美”,又让杜鹃帮他再盛汤。

    黄元忙摆手说,吃不下了。

    他见老实爹已经添了第三碗了,犹不饱的样子,忙劝道:“爹,晚上少吃些。待会就睡了,吃太饱不易克化。”

    杜鹃笑道:“你别劝,爹饭量大。再说,他待会还要照应牛和驴子,洗了澡还要出去逛一圈,跟大头伯伯他们唠叨说话呢。”

    黄元也就罢了。

    一时,隔壁林家也摆饭了,林大头高声问这边“元儿,竹鼠肉可好吃?”

    黄元急忙高声回道:“十分好。多谢大头伯伯了。”

    两家人就隔着院墙说笑起来。

    忽然方杏儿走进来,打了招呼坐下后,拿出一双单布鞋,说她闲时抽空做给黄元的,感谢他对表弟们的照应等。

    冯氏忙感谢,接过去凑在眼前仔细观看。

    一面夸赞,一面问道:“你这几天做的?”

    方杏儿点头,谦虚说针线不好,让表婶笑话了。

    冯氏忙说“哪儿的话,你这点年纪,几天做一双鞋,针脚还这么匀净,我年轻的时候,连你一半还赶不上呢。”

    黄雀儿看了也说好。

    方杏儿笑说不嫌弃就好,她在这只帮娃们洗衣煮饭,也没有别的事,闲着也是闲着,做些针线感谢表弟,那不是应该的。还说她又在做一双棉鞋,也是表弟的。

    黄元正在教黄鹂弹琴,闻言心中又是一阵不自在,便道:“让表姐费心了,弟弟这里谢过了。我有好些鞋子呢,是娘和二姐在府城的时候做的,还没穿了。表姐真有心,就帮爷爷奶奶做吧,老人家肯定高兴。”

    方杏儿忙答应说,等把手上这双做了,就给姑奶奶做。

    黄元不再言语,却想道,杜鹃的事不能再拖了……

    因中秋到了,黄家长房和二房议定:今年要好好团圆,十五晚上在黄老实家过节,十六晚上在黄老二家团聚。

    杜鹃姊妹早几天就开始准备了,十五这晚烧了一大桌菜,还磨了糯米、做了汤圆,又酿了甜米酒。连月饼也不缺,是任三禾从山外买来的。

    堂屋里,老少三代不分男女,挤在一桌:黄小宝和黄元挨着黄老爹坐。接下来是小顺和黄鹂,然后是杜鹃和黄雀儿,再过来是冯氏、黄老实、黄老二、凤姑,又转到黄大娘黄老爹。

    也没许多规矩,一家子喜笑颜开、放开吃喝起来。

    小顺吃了一圈,没见汤圆,问道:“汤圆呢?”

    他可是参与磨糯米的,因有此一问。

    黄鹂道:“这么多菜,先吃汤圆,你还能吃得下菜?”

    小顺道:“这么多菜。等吃过了,还能吃得下汤圆?”

    黄小宝道:“笨!你不晓得管住自己嘴巴,留点肚子待会装汤圆?你死命吃,当然吃不下了。”

    众人哄笑不已,个个喜气洋洋。

    黄元兄弟不住帮两个老的斟酒。陪他们说些天南海北的趣事;杜鹃姊妹也时常站起来帮二老搛菜,又解说这菜是如何烧的,黄老爹和黄大娘被儿孙尊敬着,十分欢喜。

    凤姑对冯氏笑道:“大嫂就是有福气,都不用自个动手,几个闺女就烧了这么大一桌菜。”

    若是以前,冯氏只当这话是嘲笑她只会生女娃;可如今不同了。她有儿子了,因此坦然接受了弟媳的恭维。

    她谦虚道:“我粗苯的很,她们姊妹没一个像我的。”

    杜鹃时刻惦记着寻机会让冯氏公开内情,说她不是黄家亲生女。这时听了冯氏的话,忙娇嗔道:“瞧娘说的!从小到大,人人都说我不像爹娘生的。不像黄家闺女,跟弟弟也长得一点不像。旁人说也就算了,娘也这样说!”

    冯氏神色一僵,搛菜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黄元则眼神一闪,看向冯氏。

    冯氏得儿子鼓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用平淡的声音道:“你本来就不是娘的闺女,是……是娘从山上捡来的。”

    艰难地说完,别人还没怎样,黄鹂先纵声大笑。

    小时候,娘常用这话逗她,如今逗起二姐来了。

    然她笑了一半就笑不下去了,忽觉不对:娘的神色很凝重、很不对;再看爷爷奶奶等人,也都怔怔地看着娘;二姐尤其反应大,丝毫不当这是玩笑话,竟站了起来。

    杜鹃心情激荡:难道娘决心要说出来了?

    不管怎样,她都要推一把,彻底把这事公开。

    她站起来,盯着冯氏问道:“娘说真的?我真不是黄家闺女?那我是从哪来的?”

    冯氏开了这个头,再不害怕了,也站了起来,面对公婆低头道:“爹,娘,儿媳妇不孝,把这事瞒了你们这么多年。可是,儿媳妇也是没法子,那年把元儿弄丢了,我急疯了……”

    她按照黄元教她的,将当年的情形又说了一遍。

    不但如此,她还进里屋,将包杜鹃的衣包拿出来给众人看,以黄家当初的条件,是万万不可能拥有这样料子的包布的。

    黄老爹等人都听傻了。

    吃,当然是吃不下了;说,又不知该说什么。

    然而,众人尽管惊异,却丝毫没有怀疑。

    正如杜鹃刚才说的:从小到大,不知多少人说她不像黄家闺女,连黄大娘自己都疑惑过。不仅因为杜鹃不像农家女,还因为她跟黄老实夫妇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像黄元,虽然一副翩翩读书郎的模样,可长相摆在那,便没有人质疑他不是黄家儿子。

    屋内静了下来,只听得灯火燃烧得噼啪响,还有猫狗在桌下为争一块骨头打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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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82章 不能忘恩负义
    首先反应过来的竟是黄老实。

    老实坨子梗着脖子,只盯住一点较劲:“杜鹃是我闺女!就是我闺女!我养了她这么大,管谁来要,都不给!”

    他狠狠瞪了冯氏一眼,怪她不该说出这事。

    这可是头一回,他当众表达对媳妇的不满。

    接着,反应更激烈的是黄鹂。

    她也站起来,尖声叫道:“捡来的又怎么样?咱们家又不像姓杨的,没把二姐当亲生的待。爹和娘待二姐姐比待我还亲呢!我从小到大,挨骂的次数比二姐多多了。”

    说着转向杜鹃,痛心疾首道:“二姐姐,你可不能忘恩负义!你那亲爹娘肯定不是好人!他们不要你!娘那时候把哥哥弄丢了,是没法子;你爹娘是为什么?好好的把你丢山里,这还是人吗?你想想,他们这样有钱,又不是养不起你,肯定是嫌你是女娃子,不想要你,才把你扔了。一定是这样!二姐姐,我要是你,这一辈子都不认亲爹娘——他们太狠心了!”

    小女娃激动万分,穷尽一切词句,力图消除杜鹃对黄家的隔阂,斩断她对亲爹娘的渴望,将她认祖归宗的可能性扼杀在最初状态。

    她这一嚷,黄雀儿等人也都醒悟过来。

    黄雀儿鼻子一酸,当年杜鹃落水后的恐慌又浮上心头。

    她一把捉住妹妹手哭道:“什么捡来的!你哪点像捡来的?从小到大,爹和娘明明喜欢你多些,村里人也都喜欢你。我还觉得我是捡来的呢!那年,小宝把你推掉河里。我差点吓死了。我怕你要是淹死了,回家娘非把我剁了不可!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活不成了。你说。你像捡来的?捡来的能比亲生的还疼?杜鹃,你不许走!你不能忘恩负义……”

    她这一哭,杜鹃忍不住也掉泪了。

    那时候啊,小姐姐才一点大,就帮她换尿布、照顾她;她抱着自己,走得跌跌撞撞的,可是她双手环住小姐姐脖子,十分安心;蒸一个鸡蛋,姐俩总是分着吃;整天叽叽咕咕说不完的话。晚上挤在一头睡……

    黄小宝也把筷子一丢,对杜鹃道:“你还捡来的呢!从小到大,为了你,咱家闹出多少事?大伯和大伯娘把你看得跟命一样。就说那年我把你推河里去了,大伯和大伯娘又哭又闹,谁当你是捡来的?后来,冯家外公又带了七八个人打上门来,跟爷爷闹。我挨了好一顿打,现在想起来屁股还疼呢。你亲爹娘能对你这样?要是他们真心疼你。也不会把你扔山沟里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他也跟黄鹂一样,猛踩杜鹃亲爹娘。

    黄鹂蛮横道:“对!我们家养你这么大,你不能走!”

    他兄弟姊妹们纷纷开口,都是阻止杜鹃找亲爹娘的。

    也就小顺想得没那么远。没那么大反应,但听了哥哥姐姐的话后,也担心起来。对杜鹃叫道:“二姐姐!”

    实在不是他们想多了,实在是因为黄元才找回来。按常理,他们也该帮杜鹃找亲爹娘、送她回家才对。可是。他们都舍不得。

    黄老实尤其不愿承认这回事。

    自从杜鹃出生,谁不羡慕他?

    隔壁林大头见天嫉妒地说他“好命”,如今要是知道杜鹃不是他亲闺女,还不知要怎样笑话他呢!

    家人反应让杜鹃动容,对冯氏哽咽道:“娘……”

    她不知冯氏为何选择今天说出真相,可毫无疑问的,兄弟姊妹们都舍不得她。大家都说“从小到大”如何如何,无不提醒她一个事实:冯氏从没当她是捡来的,对她的关爱超过了两个亲生女儿;爹和姐妹们不知内情,对她就更不用说了。

    还有黄元,黄元是怎么看待这事的?

    她泪眼模糊地望向那个少年。

    自冯氏说出真相后,黄元就有些跟不上姐妹们的思路,全没料到会是这般反响,这倒是意外惊喜。

    他想,也好,这样对杜鹃的伤害就少些了。

    见她对自己看过来,他丢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挚,满含深情和别样意味。

    他站起来,轻咳了一声,屋里便静了下来。

    大家都看着他——黄家最有学识、最有前途的孙子,要如何处理这件事,连黄老爹和黄大娘也不例外。虽然黄元是晚辈,但没有人质疑他处置此事的威信。

    黄元含笑道:“二姐姐是捡来的,这一点都不奇怪,我早怀疑了,因为她实在不像咱家人。”

    黄鹂不服气道:“怎不像?明明好像的。”

    黄元对妹妹摆摆手,道:“你们别想太多。我能被人捡去,二姐姐被娘捡来也就不奇怪了。其实,亲生的也好,捡来的也罢,都不要紧。咱们家又不像杨家,咱爹娘可是至真至善的好人。好人有好报的!你们想想,要不是二姐姐,我哪能这么容易认祖归宗呢?咱家也不能这么兴旺。是不是?”

    此言一出,兄弟姊妹们纷纷赞同。

    黄老爹和黄大娘则想到了鱼娘娘。

    杜鹃放心了,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道:“爹,娘,就算我是娘捡回来的,我也当你们是亲爹娘一样。当年,娘生了弟弟又丢了弟弟,半条命都快没了,还拖着病身子把我从山上抱回来,比亲娘十月怀胎生我也不差了,一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份善心就该得到好报!后来,你们又把我当亲生闺女一样养,我不给你们当闺女,难道要去找那不知在哪的亲爹娘?”

    冯氏听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黄老实则喜不自胜,对杜鹃道:“嗳!嗳!杜鹃,好闺女。你这样想就对了。爹舍不得你。你要走了,爹也不活了!”

    受黄鹂影响。老实爹肉麻的话信手拈来,听得黄老爹、黄大娘和黄老二等人心儿狠抽。面色怪异地瞪着他。

    杜鹃也好笑,忙道:“我哪能丢下爹呢。”

    说着,把目光转向黄老爹和黄大娘,道:“爷爷,奶奶,小时候我惹你们怄了不少气,说不给你们做孙女,也都是气话。这下可好,我真不是你们亲孙女了。你们还认我吗?”

    她笑嘻嘻地看着二老。仿佛一点也不担心答案。

    黄大娘没好气地说道:“不认?我们不认能成?你爹,你娘,那还不跟我们拼命!我说杜鹃,从小到大——”听这句众兄弟姐妹一齐发笑——“你还真惹了不少事。你爹,你娘,为你操了多少心?就凭这个,你也不能丢下他们走,不然不是白养了你!奶奶也没别的话说,奶奶觉得。你还算孝顺……”

    她絮絮叨叨地数落,也表达了一个意思:杜鹃不能走!

    为何也这样舍不得呢?

    因为杜鹃虽然惹她怄了不少气,真要说起来,还真算这个孙女孝顺;还有黄元刚说的“好人有好报”也打动了她。她私心里觉得,大儿媳救了杜鹃,所以鱼娘娘才额外对黄家关照;再有就是私心了:杨家养了她孙子一场。居然要那么多的抚养费,这还在黄元帮他们开铺子赚钱的情况下要的呢。她便想将来杜鹃的亲爹娘来要闺女,不出一大笔银子。休想把她带走!

    抱着这个信念,黄大娘对杜鹃分外慈祥。

    杜鹃真是喜出望外。

    虽然她不住老宅,也并不指望爷爷奶奶认可自己,但他们能接受自己当然更好了,不然再有什么事,她可就没以前顶着黄家女的名头有底气了。

    于是,她眉开眼笑地说道:“到底是一家人,吵归吵,吵完了还在一块过。我跟爷爷奶奶不是亲祖孙,比亲祖孙还要亲呢!”

    哎哟,这话肉麻,还假,她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想必是受老实爹影响的。

    她浑身恶寒,不敢看兄弟姊妹们的目光,慌忙抄起筷子,殷切地帮爷爷奶奶都搛了些鱼肉,道:“爷爷,奶奶,尝尝我做的这个糖醋鱼,比之前的味儿怎么样?”

    黄大娘很满意她的表现,低头吃起来。

    黄老爹则威严地板脸道:“什么亲生的捡来的!养这么大了,说丢就丢,那不跟姓杨的畜生一个样了?老大媳妇,你不许在外说这事!杜鹃就是咱黄家的孙女!”

    他的心思,除了紧随孙子黄元外,还因为深恨杨家,要显示黄家比杨家良善,所以摆出大度模样;再有就是他也跟黄大娘一样,有自己一份私心,不想轻易把杜鹃还给她亲爹娘。

    在他看来,杨家帮人家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还培养成材了,还闹得恩断义绝,那就是猪脑子!他反正是不会干这样蠢事的。再说杜鹃也没可能像黄元那样惹出牵连全族的官司,所以,他说的十分义正辞严。

    冯氏却愕然了,为难地看向黄元。

    不对外说,如何为儿子和杜鹃定亲呢?

    黄元对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必着急。

    冯氏这才心定,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一声。

    小辈们见黄老爹也如此说,彻底放心,又对他钦佩不已,纷纷对他敬酒,“爷爷”长、“爷爷”短叫不停,屋里重新热闹起来,比先更甚。

    黄雀儿帮杜鹃搛了一筷子菜,瞅着她似喜似嗔,倒像才认识她一般。杜鹃赔笑着叫“大姐!”黄雀儿虽没应,然从她接连帮妹妹搛菜的情形看,只有比以前更亲的。

    她这样做,是怕妹妹心里膈应难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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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83章 前世今生
    黄老二和凤姑一直没插嘴。

    这是大房的事,又有爹娘在场,他们实在不知如何说。

    等黄元表明态度,老爷子也发了话,凤姑才笑道:“嗐,刚才我可难受了。虽说从前咱们也吵啊闹的,都好几回了,那还不是当杜鹃是黄家闺女。过日子么,谁家不吵闹?有事都顾着,才像一家人。大嫂,你怎么好好的想起来说这事呢?杜鹃是咱家闺女,你不说,谁又没找你算账。”

    她是真有些疑惑,所以发问。

    冯氏听了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黄老爹瞅了大儿媳一眼,也怪她糊涂、笨,若不是看黄元面子,准要骂她。这事什么时候说都好,就是不能在找回孙子、全家喜气洋洋的时候说——多扫兴啊!

    冯氏当着人不好说自己的打算,但她却另有依仗。

    她赔笑道:“爹,娘,儿媳妇最近有些不大舒坦,好像……好像怀上了。”

    屋里顿时一静,人人都盯着她。

    又是黄鹂,先尖叫一声,然后高声欢呼;接着,黄元也激动地站起来,朝黄老爹方向躬身道:“恭喜爷爷奶奶!”

    原来这事他也不知道。

    娘有了身孕,他却恭喜爷爷奶奶,实在对黄老爹的脾胃。老汉刚要咧嘴,就听大儿子“呵呵”大笑,喊“我要生儿子了!我又要生儿子了!”他便不好乐了,摆出长辈威严,叱道:“瞧你疯的。叫人听见笑话!”

    黄老实哪听得进去,望着媳妇只顾傻笑。

    黄大娘激动地追问道:“老大媳妇。这可是真的?什么时候怀上的?你怎不早说!”

    冯氏便说,有两三个月了。大概是在府城时怀上的。先前她还拿不准,毕竟这么些年都没开怀了,突然有些迹象,她不敢相信,最近才确认了。

    泉水村也没个像样的大夫,没人会把脉,生娃生病,都只能靠自己挺过去,怀孕么。当然只能凭经验确认了。

    因冯氏已经生过好几胎,众人都不怀疑她的话。

    一时间,屋里欢笑阵阵。

    杜鹃也十分欢喜,跟着大家笑。

    当然,她可不认为是自己给冯氏带来的福气。

    她和黄雀儿长大后,一直帮冯氏调养身子,早把底子打好了,这次娘找到儿子后,多年的心结一解。可不就怀孕了。

    笑声中,黄元朝她看来。

    黑眸在灯火照耀下,光芒流转,耀得她眼花。

    她竟有些心跳。慌忙低下头,不敢直视他。

    黄元也含笑转头,帮爷爷斟酒。

    这顿饭吃得欢天喜地。饭后。他兄弟姊妹又将桌椅搬到院子里,摆上瓜果。一家人说笑赏月。

    乡下人不懂什么赏月,不过是凑热闹罢了。这不。才摆好呢,隔壁林大头、老秤砣就都来串门了,连媳妇们也来了。院里说笑声就大了起来,古往今来地闲扯。

    林大头笑道:“大侄子回来了就是不一样。这个八月节你们家过得热闹,老远就听见这边又吵又笑的。什么事这么高兴?”

    黄老爹父子不愿把杜鹃的事公开,但冯氏怀孕可是大喜事,巴不得人都知道,于是告诉了他们。

    果然林大头惊叫道:“这不是老树开花么?”

    黄老实得意地说道:“那当然!”

    林大头继续叫道:“哎呀老实兄弟,我真是不服气了!你说你也没什么大能耐,怎么就那么好福气呢?”

    他是真的嫉妒,嫉妒得要死!

    这个黄老实,啥都不会,偏几个闺女争气的很。他原想,闺女再好,那也是要嫁人的,林家要是娶了他闺女才更好福气,所以他心里就好过了些。谁知临了,黄家把儿子找回来了,还是中过秀才的!这也就算了,好歹他们两口子为这个儿子牵肠挂肚了十几年,算是补偿。可是冯氏这又怀孕了,是怎么回事?

    怎么好事都落在黄家呢?

    黄家父子婆媳耳听着林大头等人的惊叹,无限满足。

    杜鹃姊妹将残席收拾完后,又洗了碗,将手巾、抹布等都拿去门前水池里清洗。

    姐俩低声说笑,比往日更贴心。

    月色下,杜鹃忽见如风缓步走出林家院子。

    她心中一动,对黄雀儿道:“大姐,我带如风出去逛一圈,一会就回来。”

    黄雀儿疑惑道:“你要去哪?”

    杜鹃道:“我去娘娘庙看看。”

    黄雀儿一怔,默默地瞅着她不语。

    杜鹃轻笑道:“我没事。大姐还不知道我?”

    说完不等黄雀儿开口,起身唤一声“如风”,当先往村路上跑去。如风顿时兴奋不已,无声无息地跟着她飞跃,一会就跑到她前面去了。

    黄雀儿见她转眼就消失在月光笼罩的树影深处,张张嘴,想喊又没喊出来,心里不免担心。

    院墙边,黄元一直静静地站着。

    见杜鹃去远了,才走出来,轻声对黄雀儿道:“我去看看。大姐别告诉爹娘。”

    黄雀儿忙点头,又不放心弟弟,担心他城里长大的,夜晚去田野会害怕,忽一眼看见黄鹂和小顺也出来了,忙示意两人跟着哥哥。

    黄元没有拒绝,带着弟妹往村外走去。

    娘娘庙伫立在田野中,在清冷的月色下格外寂静。

    杜鹃走进庙中,点亮供桌上的烛火,又上了一炷香,再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然后才站起身,抬头凝神细观这尊由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美人鱼。

    除了刚来的那些日子,这十几年来,她从没像今晚这样,感觉前世今生是如此的靠近。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和李墩坠崖就在昨天。

    她微笑着用手轻轻抚摸冰冷的美人鱼雕像。有些欢喜,还有些怅然:再靠近。前世就是前世,今生就是今生。跨越了不同时空,物是人非!

    眼前这不能言、不能动的雕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熟悉、唯一代表前世的东西。至于黄元么,对她来说如同一个久远的梦。好像故事里描述的那个痴情女,修炼了五百年、一千年,就为了再看一眼爱人、抚摸他一次;而她,却想和他重温旧梦、再续前缘!

    冯氏揭开她的来历,使她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越近,她便越紧张、越期盼。

    她忽然就体会到故事中女孩的心情:眼睁睁地看着前世的爱人走近身旁。然后错身而过,见面之前的渴盼、见面之时的喜悦和见面之后的失落,是那么的清晰刻骨。

    她不要错过,她一定要抓住他!

    虽然她不清楚冯氏今晚为何要揭开她的身世,但以她对养母的了解,肯定不会有恶意。剩下的,就要靠她自己了。

    她对着冰冷的雕像轻声低语:“你若真有灵,就帮助我。”

    默立了一会,她转身出庙。往河边走去。

    她在河埂上寻了一处平坦的草地坐了下来,双手抱膝,望着下面波光粼粼的河面,静静沉思。如风卧在她身边。虎目四处寻梭。

    杜鹃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独自跑来这里不是为了感慨和缅怀过去,她是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算揭开她和黄元不是亲姐弟。要嫁给他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还有好几道坎要跨越。

    最大一道坎。来自林家,来自林春。

    正想着。如风忽然动了,望着身后田野低吼。

    她转头一看,田野里有几个高矮不等的黑影往这边移动,在清冷的月辉下,仿佛鬼影,看着有些渗人。

    杜鹃蹙眉,凝神细看那是谁。

    如风却又平静下来,她便知道是熟人了。

    黄元走近杜鹃,笑问:“一个人不怕?”

    杜鹃道:“怎么是一个人呢,不是还有只虎嘛!”

    又望着他背后,疑惑地问道:“我看见还有两个人,是黄鹂?人呢?”

    黄元在她身边坐下,道:“和小顺去庙里玩去了。”

    杜鹃“哦”了一声,就不言语了。

    此时此地,她不知说什么好。

    黄元也不知说什么好,因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轻笑道:“圆月之夜坐在这里,别有意趣。若是带了洞箫来,吹一曲《春江花月夜》,更加助兴。就是秋月凄凉清冷些,不如春日万物生机勃发,只怕吹不出那个意境。”

    杜鹃没有立即接话,静了会才道:“秋月春月,都是同一轮月,不同的,是人的心境。你说,许多年前,或者许多年后,月亮同今夜有何不同?”

    黄元喃喃道:“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杜鹃侧脸望他,似在默问“你可有改变?”

    黄元立即感觉到她的目光,也对她看去。

    月华落在她光洁的脸上,滑腻腻不能停留,仿佛沐浴般,不断将光辉笼罩她,神圣而高洁。

    他便看呆了。

    月也朦胧,心也朦胧,恍惚中,忆起当年他初见她时的情景,还有在黑山镇后山一对孩童相聚的情形,更有那支沧桑的歌曲。把这些串联起来,他们从府城一路走到泉水村,由陌生人变成姐弟;现在又揭开这层姐弟关系,再往下……

    黄元忽然一把抓住杜鹃的手,急促问道:“你早知道自己不是黄家闺女,对不对?”

    他想起那年小杜鹃送他的画,还说了一个凄美的故事:一对在深山学堂教书的未婚恋人。某日,女孩为救一个学生落崖,她的未婚夫跟着跳了下去……

    他震动不已:其人其事,与眼前的他们何其相似!

    是续前缘,还是预示将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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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84章 林春归来
    杜鹃没有回答,只含笑看着他。

    看他在这样的月夜,摒弃一切红尘纷扰,可能想起前世。

    这一刻,她双瞳像极了天上的星子,光芒灿烂。

    黄元盯着那两颗璀璨的星子,轻声道:“你早就猜我是你前世夫君,对不对?李墩,他叫李墩,对不对?……”

    杜鹃依然不语,她希望他自己想起来。

    黄元却再不说话了,就那样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凝视她。

    良久,二人同时将目光转向水面。那里,圆月被流动荡漾的水纹摇晃成不规则的形状……

    如风不知何时跑开了,窜到河边一株大树下的灌木丛后。杜鹃依稀听见些响动,抬头朝那里看去,却见如风又跑开了,顺着河埂往山上跑去。

    黄元轻声问:“随它去?”

    杜鹃点头道:“老虎都是昼伏夜出的。拘着它不好。”

    等如风也走了,河边更静下来,秋虫的呢喃声便扩大,成了旷野的主旋律。头完先走出去,又招呼杜鹃也出去了。

    到了院子里,杜鹃低声问他:“你能帮什么忙?”

    黄元不答,却歉意道:“奶奶的话,你别放心上。”

    杜鹃撇撇嘴道:“我跟他们相处的时间比你长。”

    黄元哑然,正要说别的,忽听院门口有人道:“杜鹃,怎么都来这了?”

    随着话音,林大头走了进来。

    杜鹃一怔,不知他大上午的,不下地也没上山,跑这来干什么。问他,说是下地路过,可他手上又没拿农具。

    她和黄元诧异地对视一眼,将他让入上房。

    林大头看见黄老实两口子,“呦”了一声,很稀奇地问道:“老实兄弟,你俩不干活,蹲这干嘛来了?跟老爹商量事呢?”

    黄老实“嗯”了一声,就不知如何说了。

    只因他们确实在商量大事,可这事眼下还不能告诉林大头。

    黄元觉得林大头来者不善,忙主动上前接话,顺势将杜鹃的身世告知了。又说,爷爷奶奶和爹娘刚才就在说这事。一家子都劝二姐姐别难过呢。

    林大头震惊万分,连连唏嘘。做足了该有的反应。

    可黄元却觉得他是装模作样。

    果然,林大头感叹完,便对杜鹃道:“杜鹃,你娘可不容易,把你从山上抱下来,那是天大的恩情!你可不能因为不是她亲生的,就跟她不亲了。”

    杜鹃急忙点头,说哪能呢。

    林大头话锋一转,又接着道:“这也是你福气大。你娘没奶水,刚刚好的,春儿他娘奶水足。春儿又那么惦记你,就算自己不吃,也要让给你吃,你才能活下来……”

    黄元目瞪口呆地听这汉子细数林家对杜鹃的点点滴滴照顾,什么赔了多少肉蛋,什么夏生偷肉给她们姊妹吃,什么林家兄弟帮黄家干了多少重活……话里话外提点:要不是林家。杜鹃肯定养不活!——黄家前两个儿子不就半路死了么。

    他养父杨玉荣都没他这账算的细致!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大头是怎么养出林春那样儿子的?

    黄大娘和冯氏婆媳两个听得面色发黑,黄老实则嚷嚷他闺女也没白让林家照顾,常送菜给林家吃,却比不上林大头说得快、话语有条理。

    黄老爹气道:“大头侄子。你这是跟杜鹃算账呢?”

    林大头急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就是告诉杜鹃一声:叫她别难过,除了黄家。我林家也把她当闺女待。什么时候在黄家住腻了,就去林家住。我家屋子宽敞的很。”

    黄家众人听了面色难看无比。

    杜鹃算是看出来了:林大头一定听到风声了。

    从哪听来的且不说,她知道他担心什么。

    于是。她便笑道:“大头伯伯,不用你提醒,这些事我都记着。若不是大头婶子,我也不能平安长大。在我心里,你和大头婶子也算我的亲人,我就是你们的闺女。人都说我跟林春好,他们就没想到:在我心里,秋生、夏生和春生,我都是当亲哥哥一样的,所以才跟林家走的近。”

    林大头听得红了眼睛,反而说不出算计的话来,“嗳,嗳!大头伯伯也当你闺女一样,舍不得你……”

    杜鹃忙笑道:“大头伯伯放心,我这话也不是白说的,我将来还要孝顺你跟婶子呢,我出嫁也要你们和干娘点头的。要是你们不点头,我就不嫁!”

    林大头霍然站起身,大声问道:“你说真的?”

    杜鹃用力点头道:“当然真的!”

    他不就是担心这个么,那她便给他一个安心的答复。

    她本来就不想强硬行事,不管采用什么法子,这次一定要林家心甘情愿放手——她不想伤害林春。若不然,她也不能心安。

    林大头走后,黄家人都忧心忡忡。

    黄老爹生气地对杜鹃道:“你倒顾他们。照这样的,你别想嫁人了!”跟着又补一句,“要嫁也只能嫁林春,不然林大头死都不放手的。”

    黄元劝大家别急,说此事须得缓缓图之;一面又道,眼下秋收差不多了,先着手盖厢房,等把房子盖好了,再说这事。

    黄老实忙道:“对,先盖屋子。”

    大家便丢开前事,商议请多少人、还差多少料等事。

    八月二十日,黄家破土动工盖厢房。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林春回来了。

    看着风尘仆仆的少年,杜鹃惊问“你怎么回来了?”

    林春双眼布满红丝,深深地注视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杜鹃心一颤,问道:“大头伯伯派人叫的你?”

    林春见黄家院里人来人往,便对她道:“你来我屋里,我跟你说句话。”

    杜鹃点点头,对黄雀儿嘱咐了一句,就往隔壁去了。

    黄雀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满目忧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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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85章 强硬的林春
    林家也有不少人进出,因为黄家借用了林家的厨房烧水煮饭,就如当初林家盖屋子时,借用黄家的一样。.不过,林家如今房屋宽敞,林春住的西厢更是不让人进的。

    两人进去坐下,杜鹃叹了口气,道:“说吧!”

    林春盯着她问道:“你凭什么认定是黄元?”

    杜鹃听了苦笑,她早知他要问这样的话。

    她深吸口气,耐心告诉他:

    前世她和夫君同时死亡的,而今生,她和黄元同一时刻出现在那山野;黄元极容易就掌握她前世的一些技能,如自小就善用鹅毛笔画画,如知道用橡胶给水压机密封……

    林春笑道:“若这样,我也能说我就是。可惜你不信。杜鹃,你到底是因为心里先认定黄元就是你前世夫君,然后才对他另眼相看,还是因为对他这个人有特别的感觉,才认定他是你前世的夫君?要是你不知道他是黄家丢失的儿子,你们陌路相逢,你会认出他吗?”

    杜鹃听后一震。

    “你还不知道吧,早在近百年前,永平年间,大靖就有鹅毛笔了;至于橡胶,若是我生在山外,不用黄元提醒,我自己就能想起来用它密封水压机。”他眼神犀利地盯着杜鹃,坚决道,“所以,我就一个请求:除非你说出准确的证据证明黄元是你前世夫君,否则你不能嫁他!”

    杜鹃呆呆地看着强硬的少年,觉得他成熟不少。

    林春见她不语,挑眉道:“你不该给我一个交代?”

    杜鹃惊醒,忙点头道:“不,我是该给你一个交代。可是春儿,你当初答应我的……”

    林春打断她话道:“我当初答应你,让你跟你前世的夫君团聚。黄元是吗?”

    杜鹃很想点头,可他却不相信、不服气。

    “这事你太轻易决定了。怎见得我就不是你前世的夫君?听长辈们说,我们可是在襁褓中就一见如故的。那时候的我们,赤子心肠,脑子里没有任何想法和意图,若没有前缘,怎会如此投契?而你认定黄元,不过是凭借一个巧合。”

    “那不是一般的巧合,前世我跟夫君同时死亡的。”

    “那你们是同时投胎的吗?”

    “这事得问阎王爷,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怎们就认定黄元?”

    “这样巧合,难道不是缘分?”

    “缘分?黄婶子把黄元弄丢了,你跟他从出生就错身而过,此后天各一方,恰证明你们无缘!黄婶子把你捡回来,当天晚上就送入我家,求我娘喂奶,然后我二人相聚了,青梅竹马长这么大,我们才是有缘!”

    杜鹃听着他的推理和结论,觉得匪夷所思。

    可是,她却无可辩驳。

    林春见她没话了,加重语气道:“若真是你前世夫君找来了,管他是黄元黑元,我都不会拦阻,也不会伤心难过,只会替你高兴。可是,你不能这样糊里糊涂认定一个人,毫无根据地就说他是你前世夫君。这对我不公平!”

    不公平?

    杜鹃愣愣地看着少年。

    少年也毫不避让地回看她,将一腔爱慕和伤痛**裸暴露在她的眼底,令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若我前世修炼不够,今生我将接着修炼;今生修炼不够,来生接着修炼。修炼一万年,也要娶你为妻!”

    他轻声而又坚定地发誓,完全没有少年的冲动和急切,倒像历经辛酸的失意人,看清了自己所求,穷尽毕生精力去追求。

    这两个月来,他尝尽了相思之苦。

    然那相思又是甜蜜的!

    可当他接到大哥亲递的口信后,却如被雷击。

    他做梦也没想到,黄元会从杜鹃的弟弟变成夫君。

    这令他无法接受。

    杜鹃心沉下来,笑容勉强。

    可她却不能直言拒绝他,甚至,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小心谨慎和温柔,只因为她面对的少年才十几岁,看着老成,感情却单纯,他并没有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林春,”杜鹃迟疑地轻笑,“若黄元想起前世的事,你真能放下这段心思?如果这样,你该早做准备。那些理由就算不足,我还有自己的感觉,这是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若一定要我拿出确凿证据,除非请来阎王爷,否则我也不知如何告诉你个中缘由。”

    这一刻,她真心问候阎王爷,为何如此摆布她。

    林春倔强地盯着她道:“你的感觉就不会出错?”

    杜鹃哑然,只好对他强笑。

    “反正我就这个要求。你若是成心骗我,那也随你。”

    林春说完,站起身先走了出去。

    若是杜鹃和黄元合谋骗他,他也无可奈何。

    若真是那样,他还用念着她吗?

    只想一想,心口就尖锐疼痛。

    等他走后,杜鹃独自呆坐着,默想刚才的事。

    要不要告诉林春,她是前世一缕魂,带着记忆?

    还有,她不是投胎来的,她是穿越来的;前世她和李墩同时从山崖坠落,然后又和黄元同时出现在这个时空的山野,她无法忽视那巧合。

    就算黄元没有前世李墩的记忆,但杜鹃来时,林春已经半岁了,又无病无灾,杜鹃觉得,无论是投胎,还是穿越,李墩都不可能跟他有瓜葛。

    眼下,她只能等奇迹降临吗?

    再说林春,出门后又去了私塾找黄元。

    正在授课的黄元看见他,忙对学生们交代了两句,就赶忙走了出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黄元略算了下日子,就算林大头在八月十五派人去府城给他送信,这行程也够紧迫的了。亏得他有武功在身,才能在今日赶回来,也证明他的心情有多急迫!

    他便定定地看着他,道:“你都知道了?”

    并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林春嘻嘻一笑,道:“你都要娶自己姐姐了,我还能不知道?既知道了,怎么也要回来看看。”

    黄元听了这话,有些愠怒,想了想,忍住了。

    “林三哥何必说这样话来讽刺小弟。小弟是何等样人,杜鹃又是何等样人,三哥难道不清楚?”

    林春认真道:“杜鹃什么样人,我当然清楚;至于你是什么样人,我还真不太清楚。黄元,昝姑娘可是很牵挂你呢!”

    黄元顿时皱眉,放脸道:“请林三哥慎言。”

    林春点头道:“是要慎言。我也要告诉你一句话: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即‘慎行’!我刚才已经跟杜鹃说了……”

    当下也不隐瞒,将他与杜鹃的对话统统告诉了黄元,“杜鹃不是喜欢你,她以为你是她前世夫君,才这样对你;若你不能证明自己是她前世夫君,就是骗婚!”

    黄元冷笑道:“不管是不是,前世已成过眼烟云,无需证明;而今生,我和杜鹃情投意合,你一定要凭借这点要挟她,令她进退两难,岂是君子所为?又岂不辜负了她对你一番情义。”

    林春也冷笑道:“情投意合?真是可笑!你去村里打听打听,听听杜鹃和林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事。”

    黄元犀利指出:“既说青梅竹马,为何迟迟不定亲?十几年都没定,可见杜鹃只当你是哥哥,并无他念。”

    林春愤怒道:“这是杜鹃痴心。谁知被你趁虚而入。”

    黄元气坏了:“我征得杜鹃点头,又有长辈作主,怎被你说得如此不堪?”

    林春蛮横道:“本就不堪!你刚才说君子,我要问你:你破坏他人姻缘,算什么君子?”

    黄元睁大眼睛道:“怎见得是我破坏,不是你破坏?”

    林春双目炯炯,一字一句道:“因为,杜鹃还没满月的时候,黄家就和林家定了口头婚约。为此,我爹和我大伯还帮杜鹃操办了满月酒,有全村人为证。除非杜鹃前世的夫君找来,否则她定要嫁我!这点,当日御史大人也曾评判说,林黄两家的口头婚约是算数的。只不过我林家仁善,我又心疼杜鹃,想成全她再续前缘之心,不肯强逼她罢了。你若不能证明自己是杜鹃前世的夫君,一意孤行要娶她,我便上衙门告你恣意抢占人妻!”

    这话仿若晴天霹雳,把黄元击晕了。

    他如何知晓杜鹃前世的夫君什么样的,从而来证明?

    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春扬长而去。

    晌午下学,他回到黄家,乱纷纷的工地上人来人往,见了他都恭敬地打招呼。他笑着答应,双目四下寻视,一眼看见杜鹃正和大姐往外边桌子上端菜。她脸上一如既往带笑,他却看出那笑容不够往日明媚清新。

    脚下一转,他往自己房里走去。

    放下,他招来小顺,去厨房对杜鹃道:“林春回来了,弄几个菜,我过去陪他吃。”

    杜鹃愣住,疑惑地打量他,猜测他的用心。

    黄元笑道:“那边安静。我好久不见他了,想跟他说说话。我们兄弟,言谈志趣相投,没什么说不开的。”

    杜鹃眼睛一亮,看着他的目光充满期待。

    黄元出面,会不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就算不能,少年之间,应该也容易沟通。

    于是,她忙点头道:“行。你来看看,要什么菜。你们喝酒吗?弄点甜酒吧。林春爱吃鱼,这盘红烧鳊鱼你端去;还有酸菜鱼,也盛一碗吧;这个山鸡好……”

    不论她说什么,黄元都笑吟吟地点头,任凭她安排。rs
《田缘》正文 第286章 男女之情
    最后,他和小顺各拎了个篮子,往隔壁去了。

    在院里碰见那些做工的人,问明他是去隔壁陪林春吃饭,林大猛笑道:“哟,这小子在外待了两个月,架子大了!回来了也不说来这帮忙,还要人陪他?”

    林大头忙道:“春儿就回来看看,马上要走的。”

    老秤砣诧异道:“一晚上都不住,就要走?”

    林大头忙又解释。

    黄元也不理会他们,自和小顺拐向隔壁。

    林家西厢,林春卧室外间,黄元和林春相对而坐。

    黄元指着圆桌上四五碗菜笑道:“瞧,都是你爱吃的。杜鹃特地弄的。她说还有汤,等会送来。”

    林春乜斜着他,懒懒地问:“这是以柔克刚?”

    黄元失笑摇头,道:“别想多了。我就想跟你聊聊。”

    “聊吧。”林春说着,抄起筷子就吃,“嗯,这鱼味道好。是杜鹃亲手做的。这个鸡是雀儿姐姐的手艺。”

    黄元听了赞道:“你真是了解她们。”

    林春不吱声,只顾吃。

    黄元先帮双方斟了一小碗甜酒,然后也低头吃起来。

    先吃了些菜垫底,他才放下筷子,端起甜米酒,喝了一小口,轻声道:“杜鹃是真对你好!”

    林春搛菜的手一顿,缩回来,也端碗喝酒。

    黄元又道:“我也看得出,你是真心爱慕她。你既知情之滋味,难道看不清楚:杜鹃,纵对你万般好,却与男女情爱无关。否则,你怕是与夏生哥哥一般,已成我未来姐夫了。”

    林春抬眼,死死地瞪着他,宛如受伤的野兽。

    这句话,命中了他的软肋。让他心疼窒息!

    黄元没有退缩,依然道:“杜鹃把我当成她前世的夫君,认对了也好,弄错了也罢。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对我是不同的,我也另眼待她,哪怕那年我们才九岁!”

    他仰头,一口喝干甜酒,眯着眼回忆道:“在府城的时候,我就看出她待你不同,比对小宝哥哥还要关切。那时候,我隐隐有些嫉妒——你瞧,我是不是很龌龊?竟对自己的姐姐有别样心思。当时我可是吓了好大一跳。惊得魂不附体!”

    林春咬牙道:“你本就龌龊!”

    黄元不理他痛骂,自顾道:“这就是心有灵犀,无可抵御!后来,娘告诉我她不是我亲姐姐,我方才释然。我就说。真是血脉相连,无论如何不能兴起那样念头的。”

    林春怒道:“别拿血脉搪塞!”

    黄元认真地看向他道:“可是,我二人真是情投意合。从我知道真相后,我便不再嫉妒你,因我看得很清楚:杜鹃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可是因为林黄两家的牵扯,她又自小被婶子奶大,才对你分外不同。所以她对爹娘说。这桩亲事一定要征得林家同意,也就是你的同意,才能议定。”

    林春听后没有高兴,反而心如重锤。

    借着喝酒,他低头平复自己心绪。

    可是黄元不肯放过他,依然在喋喋不休:“你要我证明自己是杜鹃的前世夫君。除非我想起前世的事。你知道这有多可笑吗?生死轮回,到底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前世缘分如何且不去论,今生我与她情投意合,你定要用这个借口阻挡她?”

    林春只觉得他每一句话都像刀。一刀刀扎向他胸口。

    扎得他满身鲜血,兀自不肯停手。

    他浑身伤痛,无力还击,便将目光对准桌上的菜肴,大口大口地吃喝起来,如此方能转移心头疼痛;或者,吃东西可增加他的力量。只是,昔日的美味佳肴,今日吃在嘴里却一点滋味都没有。

    黄元后来说了什么,又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一概不知。

    再说黄家,杜鹃见黄元回来,忙扯他到无人处,轻声问道:“怎么样?”

    黄元蹙眉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他好像听进去了,却没什么反应。总要让他好好想清楚,没那么快转弯的。”

    杜鹃点头,觉得林春陷得很深,确实没那么容易放下。想想,她又不放心地追问:“你都怎么跟他说的?”

    黄元轻笑道:“我告诉他:我觉得你对他真心好——”杜鹃神情一僵——“但是,我觉得那不是男女之情。所以,我才不嫉妒!”

    杜鹃看着他,心中不知什么滋味。

    他看透了这点,林春呢?

    林春听了这话,会相信吗?

    下午,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要当面跟林春恳谈一番,而不能任由黄元出面对他,这必定令他更难过。

    于是,她找了个机会去林家,却得知林春去看太爷爷了。

    晚饭时,她又去了一趟,林春依然没有回来。

    她想,他这是避着自己了。

    也对,若他想见自己,怕是像刚回来一样,直接就上门堵了,绝不会躲着不见的。如此,她就等他吧。

    这一晚,杜鹃没有听见箫声。

    以前,只要林春在家,她都能在固定的时间听到箫声的。

    林春入夜后才回家。

    回家后,就将自己关入房中,也没洗漱就睡了。

    奇怪的很,爹娘兄弟都没去问他。

    半夜,当泉水村陷入万籁俱寂后,林家西厢的门轻轻打开了,林春走了出来,如风跟在后面。

    西厢门口伫立着一尊黑影,是林大头。

    林春仿佛毫不惊讶,轻声唤道:“爹!我要走了。”

    林大头结巴道:“走?春儿,你哪天再回来?”

    林春道:“不知道。也许过几天就回来了,也许要过段时候。”

    林大头嗓音黯哑,道:“噢,你……路上小心些!”

    林春点头道:“我不吵醒娘了。你跟她说一声。”

    说完,带着如风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身后,站了半夜的林大头哽咽道:“春儿……”

    终究没有喊他回头,也留不住他。

    甚至,看他双手空空,也没说要他带些吃的东西。只因对儿子的痛苦。他感同身受,觉得一丁点的东西也会增加他心里的负担。这会儿,无论什么东西对于儿子来说都是多余的,连他这个爹也是多余的。

    春儿心里难受!

    从他回来。他就看出来了。

    想要问问,又不敢上前,怕儿子心烦。一家人都被他打了招呼,不许去烦儿子。可他还是不放心,彻夜守候在儿子屋外。这样,儿子想要找爹的话,一出来就能看见了。

    可是,春儿还是孤单单地连夜走了。

    上房和东厢跑出几道身影,是大头媳妇和秋生夏生。

    “爹,春儿走了?”

    “嗯。走了。”

    “我去送他。”

    “送什么送,你能跑得过他?”

    秋生夏生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发愣。

    大头媳妇则低头抹泪。

    林大头更如护崽的母狼,面上露出又痛又凶狠的神情,在月下显得很是狰狞。

    他的小春儿,早在吃奶也要等杜鹃一块的时候。他这个当爹的就开始为他筹算,死缠着黄家定下娃娃亲,为的就是怕有一天儿子为情所伤。

    可是,千算万算,儿子还是受伤了!

    想到这,他就恨自己,为何当初不把亲事定死。叫黄家丫头抵赖不得?

    哼,现在也不晚,就是麻烦一点。

    他吩咐媳妇和儿子去睡,自己却往院外走去。

    “他爹,你去哪儿?”

    “老宅!”

    林大头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匆匆跑去老宅。不管不顾地擂门,把堂兄林大猛叫醒了,连夜和他商议。

    再说林春,出村后就在月下疾奔。

    待他进山后,从村口闪出一个人来。原来是任三禾。

    他看着林春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林春回来,按理怎么也应该去看他这个师傅的,他晚上也在等他,却没等到,这让他觉得很不寻常。他便亲去林家看徒弟。谁知却看见林大头跟木桩似的伫立在西厢门口。他心下疑惑,就退回去了。

    后来,他一直注意前面动静,林春走时便惊动了他。

    这情形,发生了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林春黑夜疾奔,即便有月亮,也要专注脚下的路。

    他不敢停下,只要一停下,他的脑子就会空闲下来,就会想起黄元娶杜鹃的事,这便好像碰触到心上的创伤,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奔跑,如风被激起性子,也大展雄风。

    一人一虎狂奔到天明,精疲力竭,才停下歇息。

    他们正停在一个山峰上,极目远眺,万壑千山、古木流水尽收眼底,又赶上旭日东升,光芒乍现,壮观之至。

    如风兴奋不已,在山巅引颈长啸,声雷滚滚。

    此情此景,林春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红日初升,其道大光”和“乳虎啸谷,百兽震惶”,忽然眉头舒展。

    对了,他是少年!

    少年就该锐气十足,怎可轻易颓废?

    少年就该龙腾虎跃,怎可轻易退缩?

    前世太渺茫,来生太飘渺,今生却在眼前!

    眼前杜鹃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不等于今后没有;眼前黄元和杜鹃情投意合,不等于今后一直这样。

    他,要和黄元赌,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修炼,就在今生,看谁能耐得久!

    他忽然放声大笑,心头阴霾尽除。

    因为,他想起一个人来。

    就从她下手吧!

    想毕,他拍拍如风,示意它转头,自己却纵身往山下奔去,脚步轻快之极,仿佛之前的彻夜奔波根本不曾有。

    ps:

    感谢“三月烟花飞”的平安符,“一一”的香囊,还有“阿湖湖”打赏的兔子。
《田缘》正文 第287章 护短的爹
    因家里有工程,杜鹃姊妹早上没去后面任家晨练。

    但她想,依着习惯,林春肯定会去的。于是,她特意起得早些,往隔壁来看。果然,林家院门开着,林大头坐在院子当中埋头掰玉米棒子。

    她问:“大头伯伯,林春呢?”

    林大头手一顿,也没抬头,闷闷地回道:“走了!”

    杜鹃大吃一惊,失声道:“走了?什么时候?”

    林大头道:“昨个晚上。”

    杜鹃便呆了。

    林大头没听见动静,抬头看她。

    见她呆愣的样子,想说什么,又生生的忍住了,低头继续忙活。

    杜鹃愣了一会,才道:“那我走了大头伯伯。”

    林大头没应,她也不在意,匆匆回头。

    黄家门口堆满了石料木料和泥沙,杂乱的很。上房前的一块空地上,黄元正在练拳。一眼瞥见她从隔壁来,面色不同寻常,遂收了招式,待她走近才问道:“怎么了?”

    杜鹃轻声道:“林春走了。”

    黄元听了也一愣。

    竟这样走了?

    上次,他不惜半夜嚎叫,把一个村的人都吵起来送他,虽显顽劣,然何等意气风发!这次居然无声无息就走了?

    静默了一会,他安慰杜鹃道:“他一时半刻解不过来,也在情理之中。试想,若他随意听一番话就能放弃,你也无需一直为他担忧了。”

    杜鹃没出声。

    黄元担心地看着她。

    然过了一会,她却洒然一笑,轻松地对他道:“是,春儿不会就这样颓废的。你不了解他,他是个很坚持的人,所缺的不过是历练而已。给他些时间,他一定能闯过这道坎!”

    真的这样容易吗?

    黄元看着笑灿灿的少女,不自觉同情起林春来。忍不住问“真的吗?”

    “当然!”杜鹃很肯定地点头,盈盈浅笑间,目光变得悠长,“他还小呢。有什么闯不过的!在这世上,喜欢一个人很容易,爱上一个人有些难;爱一个人容易,爱得刻骨铭心难;爱得刻骨铭心容易,无可替代却难!”

    九儿应该算爱上她了。

    林春陷得有些深,有些刻骨。

    但是,这都不是不可治愈的,时间会淡化一切!

    黄元奇道:“既然刻骨铭心,当然无可替代了,怎么……”

    杜鹃轻笑道:“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还有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甚至更多人呢。”

    黄元一愣道:“不可能!纵有,也不能都均等!”

    杜鹃却没有再跟他辩驳了。

    这世上有无可替代的爱情吗?

    杜鹃前世的闺蜜们都觉得没有,说当时觉得无可替代,也只是因为没有机会遇见那个替代的对象而已。

    这想法太颓丧,杜鹃不愿苟同。

    但她以为:只有承受住岁月磨砺的爱情。才能蜕变成璀璨的珍珠。想当年,她和李墩分手也很洒脱,没有悲伤,只有淡淡牵挂埋在心底。待李墩放下一切回头来找她时,她便磨成了她的珍珠。

    他们是从繁华走向平淡的!

    少有人能懂他们之间的默契,包括她的闺蜜。

    她看向黄元,他还会如前世一样吗?

    ……

    黄家公开了杜鹃不是亲生闺女的真相。却将儿子娶养女的想法暂时隐瞒着;林家虽知内情,也不愿对人说,依他们的想法,最好在这事传开之前打消黄家这个念头。

    可是,却有人不愿他们如意。

    也不知谁透露的消息,村人还是知道了此事。

    一时间。古村人议论纷纷。

    近日来,黄家接连爆出新鲜奇事:先是得知冯氏丢了儿子,接着又找回儿子;再后来,又说闺女不是亲生的;还没等大家缓过劲来,又传出儿子要娶这个养女了。

    当时。说什么话的都有!

    有些人觉得太不像话,就算养女,也不能娶。

    另有些心思简单的人却羡慕黄老实,说“老实兄弟你太好命了。捡了这么出色的闺女不说,养大了还不用送人,直接留家里做儿媳了,真是一点便宜不让外人占。”

    黄老实深以为然,不禁洋洋得意。

    黄元面对形形色色的目光,很是不知所措。

    林家立即作出反应,说杜鹃和林春已经定亲了,黄家这想头不可能的,一面气愤地查访,是谁透的消息。

    哪里查得出来!

    就算小莲也不承认。

    她那晚在河边听见杜鹃和黄元的对话,立即回来告诉了林大头夫妇。隔两天,她又在林家老宅将此事说给林老太爷和老太太等人听。当时屋里不少人,也许外边有人听见也不一定。

    不管怎么说,黄家和林家终于直面相对此事了。

    八月二十二日,槐花回来了。

    她回来后,赶忙就来找杜鹃。

    杜鹃道,“你这次在外住的长。都快两月了。”

    槐花忙笑道:“表姐开了间铺子,我给她帮忙。”

    杜鹃“哦”了一声,顺嘴道:“在府城开的吧?”

    槐花心里咯噔一下,立即笑道:“嗳!我见了林春呢。真亏了他照应,要不然,我们在府城两眼一抹黑,也不能弄得这么顺溜。”

    杜鹃不理她的试探,随意点头道:“都是一个村出去的,帮忙照应那是应该的。何况你们两家扯起来也是亲戚。”

    槐花停了下,又问道:“林春回来了?他走的时候,也没来得及跟我说。要不然,我们还能顺路搭伴呢。”

    杜鹃点头道:“前天回来的,当晚就走了。”

    槐花惊讶万分,失声道:“又走了?”

    杜鹃点头道:“走了!”

    槐花看着她,试探地问道:“怎么走这么急?”

    杜鹃道:“想是学业忙,没讨许多假吧。”

    槐花默然,好一会才问道:“杜鹃,我回来听说些事。你……你真的要嫁给你弟弟?”

    她套不出话来,只能直言相问。

    “还没定呢。”杜鹃微笑道。

    槐花见她不避讳,受到鼓励。忙又问“那是真的了?”

    杜鹃看着她认真道:“我说,还没定!”

    说完,不等槐花再问,就起身道:“家里盖屋子。又忙又乱,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槐花。”

    槐花赶紧道:“我给你帮忙吧。我闲得很……”

    杜鹃摇头道:“不用。好些人帮忙呢。再说,这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都是男人,女孩子在这也不方便,回头出什么事就不好了。我们姊妹也只在厨房打下手的。”

    槐花笑容一僵,只得讪笑着离开了。

    她一路走一路细想,越想越振奋。

    到家后,立即跟娘嘀咕一阵,然后对爹说。要再出山,说表姐铺子里离不开她。于是,第二天早上,她在父兄的陪送下,再次出山了。

    再说杜鹃。自传出和黄元的事后,烦恼就来了。

    林大头逢人就说:“没有的事!别说我们两家定了亲的,杜鹃是春儿媳妇,就算没定亲这回事,黄小秀才也不能娶自个姐姐。不然,那还是人吗?跟畜生差不多了!你们不懂,读书人最讲究脸面名声的。杜鹃就算不是老实兄弟的亲闺女,也不能乱配。”

    村人听后,纷纷转向黄家人相问。

    黄老实听见骂自己儿子,当时就跟林大头吵起来。

    哪里吵得过他!

    黄家其他人却都忍气吞声,不敢分辨也不敢争吵,连冯氏也干受着。黄元更是不动声色,暗自想主意。

    这有个缘故:林家父子族人都在黄家帮忙盖屋呢,林大头指桑骂槐的时候,秋生夏生等人都闷头干活,并未帮腔;林大猛又每每在堂弟气怒抱怨时。呵斥他一顿,并跟黄老爹道歉,老爹还能怎样?大头媳妇在厨房帮忙,也整天苦着脸,冯氏面对她,气焰矮一截,内疚还来不及呢,哪里敢摆脸子理论争吵!

    最后,杜鹃受不了了。

    这日她瞅了个机会,在门前水池边将林大头拦住,笑嘻嘻地问道:“大头伯伯,你究竟想怎样?不如我把这条命还给你,省得你算账算得累。”

    林大头听了一滞,气呼呼地看着少女。

    “你就是个没良心的女娃子!”

    “我要真没良心,大头伯伯非要娶我做儿媳干嘛?怕早就翻脸悔婚了!当年是谁说的,‘看雀儿娘能不能下奶。要是能下奶,咱再想别的法子;要是不能下奶,这事儿就好办了。’当没人知道呢?就真没人听见,老天爷也能听见!”

    林大头惊得魂不附体,见鬼一样瞪着杜鹃。

    杜鹃不理会他的惊怕,自顾道:“你这样闹,不管结果怎样,我还敢进林家门?”

    林大头又怕又担心还生气,垮着脸一言不发。

    杜鹃却知道,他这是服软了,遂劝道:“我都说了,不管怎样,不得你跟婶子点头,我不会自作主张的。你还担心什么?何必惹人说你小气巴拉的!”

    林大头气道:“我这老脸皮厚,我还怕丢人?”

    杜鹃笑眯眯道:“大头伯伯老脸皮厚,秋生哥哥他们皮可薄呢。走吧,我晌午做了你最爱吃的酸菜鱼,还有肉焖干蕨菜,还有笋,凉拌豆腐……晚上还有肉包子呢。大头伯伯你就别生气了。天天生气,吃不下饭,多亏本!”

    于是,林大头不甘不愿和她一块进院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还埋怨道:“杜鹃你白长了副聪明脑子,见识浅,一点不会挑女婿。我跟你说,那黄元根本比不上我家春儿……”

    喋喋不休地唠叨着,杜鹃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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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儿评论有些多,亲们做什么这么大反应?好像没有影射结局吧。你们要淡定!
《田缘》正文 第288章 李墩的影子
    自这天后,林大头再没在人前诋毁黄家。

    可是,等黄家两溜厢房竣工后,林家三代长辈却齐至黄家,会合黄老爹黄大娘和黄老实两口子,对面交涉杜鹃的亲事。

    林大猛还请来了任三禾夫妻。

    黄家的厢房用料普通,工程也没林家那么讲究,布局都是重在居住舒服方面,加上帮忙人多,只花了五六天就完工了。然后,帮忙的人散去,剩下黄小宝等木匠和瓦工在,制作屋内家什、平整地面墙面、砌外院墙等。

    林家就是在这时候,在傍晚收工后登门的。

    黄家上房堂屋坐满了人,长一辈有:林太爷林太太、林大爷林大奶奶、林大猛两口子、林大头两口子,还有黄老爹黄大娘、黄老实冯氏、任三禾夫妇;晚辈只有黄元和杜鹃两个,连坐也不敢,就站在堂下。

    林大头先说明来意,再提当年的娃娃亲。

    大头媳妇也淌眼抹泪地说,林春小时候和杜鹃如何好、如何亲、如何处处照顾妹妹等,除了证明林春和杜鹃是天赐良缘外,还强调了另一层意思:若不是她喂养杜鹃,杜鹃肯定活不成,冯氏捡她回来也白捡。——黄家之前可是没了两个儿子,都是几个月死的。

    黄家人顿时面色难看极了。

    黄老爹早得了孙子嘱咐,说此事由他出面,因此闷头不吭声,竭力容忍;他不说话,黄大娘也不敢说;黄老实被勒令不准开口;冯氏则是无可抵赖,因此无话可说。

    任三禾双目炯炯地看向杜鹃。

    林大头盯着杜鹃催她给答复。

    林太爷等人都盯着杜鹃。看她如何说。

    杜鹃又一次面对这种阵仗,且又是因为亲事。

    这一次完全不同于四月里那一次。那一次。林家虽也来了许多人,却是为林春求亲。气氛自然和睦;这一次,他们却带着凛凛威压,强势插入,与黄家争抢儿媳妇来了。

    杜鹃立即就感觉到这压力。

    自她来到这个地方,尽管农家生活辛苦,她却甘之如饴,始终笑着面对,唯有涉及她的亲事,每每平地起波折。就算她从襁褓中便开始算计筹划。也还是一次又一次被推向风口浪尖。

    想起种种过往,她心头忽涌起一阵悲凉。

    到底天性乐观,这感觉一闪即逝,她又摆上笑脸。

    正要说话,却被黄元抢先。

    刚才她的神情被他捕捉到,没来由地心中一痛,加上他也早有谋算,便拦在前面开口了。

    他道:“大头伯伯……”

    才叫了一声,就被林大头不客气打断:“没问你!我问杜鹃的。这事得杜鹃说。”

    林大猛也笑道:“黄夫子。这事得杜鹃拿主意。”

    黄元却一抖长衫,朝堂上从容走近几步,正容道:“杜鹃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她苦苦坚持,不愿随意嫁人。自有她的缘故,而不是故意忤逆长辈。今日她除去黄家亲女身份,已是孤苦养女。黄家也好。林家也罢,对她都有救命之恩。长辈们摆出这个阵仗。已经令她战战兢兢了,要如何再分辩?”

    杜鹃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看见李墩站在面前。

    黄元身上有李墩的影子,行事方式让她熟悉无比。她断定今日不会与林家冲突,他一定会处理好这事的,就好比前次处理奶奶娘家亲戚附学那件事一样。

    任三禾望着黄元沉思,林家人则全都缄口不言。

    黄元继续道:“此事涉及晚辈,不如由晚辈来回答长辈们的提问。若是不满意,再问杜鹃。当着人,晚辈也不敢弄私弊手段,各位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大头刚要反驳,林大猛拦住他道:“就听小夫子的。”

    黄元精神一振,遂团团对大家施了一礼,道:“晚辈归家虽然才两月,过去往事也听了不少。诸位请细想:杜鹃有什么错?可曾做了对不起人、或者失体统之事?俗语说‘一家养女百家求’,若她真是那不安分守己,或者无品行的女儿,林家还会求她为媳吗?但她纵有千般好,于亲事上却一再违逆长辈,也为世情孝道所不容!——当日在府城,赵御史大人曾就此事下过判决。然而,林家却一再纵容怜惜她!为何?早知今日,何不早早下手逼迫,或者放手?果然那样,只怕杜鹃如今不知在哪里呢。晚辈观林家行事风格,祖上想必有些来历,非我黄家这等寒门小户可比。当日既肯放纵杜鹃,一是出于不忍心,二则不愿行霸道之举……”

    林大猛截断他,笑道:“我林家可没小夫子说得这么好。这些年一直护着杜鹃,就因为当她是我林家媳妇,不然谁敢管她的事!你问问老爹,当年是不是恨极了林家插手?”

    黄元见他敞开意图,不禁心一沉。

    黄老爹面色也越发阴沉。

    黄元略顿了顿才道:“既这样,何不干脆把亲事落实?”

    林大猛解释道:“这有个缘故:杜鹃说她的亲事鱼娘娘有安排。我们都觉得春儿就是她命中的夫婿,所以想等她自己转过弯来,和和气气地结成这门亲。”

    大猛媳妇忙嘻哈哈道:“大侄子,我们觉得林春才是杜鹃前世的夫君,你不大像!”

    说完,还把黄元上下一打量,一个劲儿摇头。

    林大猛垂眸微笑。

    他知道媳妇嘴皮子厉害,小秀才怕要头疼了。

    黄元道:“像不像,得杜鹃说了算。”

    大猛媳妇拍手道:“所以我们才要杜鹃说呀!你偏要抢着说。”

    林大头听了,也看白痴一样看着黄元。

    黄元不为所动,回道:“杜鹃已经说过了。是林家不信而已。所以她才为难。依晚辈看,此事眼下急切间也没有法子解决。不如暂且放下,等将来有了证据再行定夺。如何?”

    林大头气呼呼地问“你这是想拖着?”

    黄元摇头道:“杜鹃说了。她的亲事必定要林家干爹干娘和乳娘点头,才能定下,大头伯伯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林大头蛮横道:“既这么说,我现在就不点头。也不用等以后了,我一辈子都不会点头的!所以,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杜鹃还是嫁林春!”

    黄元无语地看着这汉子。

    林太爷忽然问道:“以后要是还没有证据呢?”

    黄元忙恭敬道:“晚辈觉得,此事玄妙,既然鱼娘娘给了杜鹃提示。想必不会坐视不理。许是不到时候。假以时日,此事定有转机。”

    林太爷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就这样。”

    说完,他转向杜鹃,温声道:“杜鹃,我们今日来这,不是逼你来的,只是怕你看不清,误了事。我活了一百多岁。自信这双老眼还算亮,不会看错的。既然你说等等,就再等等,横竖你还小。不急着嫁人。”

    杜鹃笑道:“我先就这么告诉大头伯伯,是他不放心。”

    林太爷意味深长地一笑,道:“自然有些不放心!”

    杜鹃尴尬。笑着上前帮众人又斟了一遍茶。

    待斟完,又回到林太爷和林太太身边。恳切道:“太爷爷,不管怎么样。都多谢林家看得起我。可是,我不敢跟长辈撒谎:我一直没答应林家的亲事,并非不知好歹,而是心里有这个结。若不能解开这个结,就算嫁入林家,也不可能安心做林家媳妇,只会害了林春。”

    林太爷和林太太一震,他们看见一直笑到底的杜鹃眼中涌现浓浓的哀伤和悲痛,仿佛刚经历生死劫难!

    两位老人忽然就想起当年,杜鹃还不足一周岁的时候,就知道照顾九儿和林春玩;还知道用尿布帮八斤堵尿,为的就是怕他把老虎皮尿湿了,不禁骇然心惊——

    联系眼前,杜鹃有来历是肯定的了!

    鱼娘娘究竟在她身上施了什么手段?

    她心里究竟藏了些什么?

    两人交换了下眼色,林太太便拉过杜鹃,柔声道:“杜鹃,太奶奶晓得你是好女娃。可你也别钻牛角尖,想周全些总没错。不然真要是弄错了,将来后悔怎办?”

    杜鹃忙点头,道:“多谢太奶奶!我记着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说出‘不得干爹干娘和大头伯伯的允许就不嫁’的话来。我真要成心哄骗,我撒个慌,跟黄元做个套,旁人也不知道,是不是?“

    这话听得林家诸人都点头,私心里都很满意。

    只林大头还不肯罢休,问这问那的,极不放心。

    林太爷白了他一眼,道:“大头,别啰嗦了!杜鹃都说了,她的亲事要你们几个点头,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还能偷偷把自己给嫁了不成?”

    大猛媳妇忙笑道:“就是就是,杜鹃说话算数的很。”

    林大头就没话说了。

    冯氏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张罗留客吃晚饭,猛不丁听他又道:“那杜鹃不能再住黄家了。他们又不是亲姐弟,又有这事,不方便住一块。我也不要她去我家,她就住她干娘家去。省得将来出事。”顿时黑脸。

    黄元也满脸涨红,怒不可遏!

    杜鹃则忍无可忍地叫道:“大头伯伯!你说什么?”

    林大猛直咧嘴,狠踩了堂弟一脚。

    林太爷瞪了孙子一眼,对黄老爹道:“别理他放屁!”

    林大爷也骂道:“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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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89章 春天里
    这情形,黄家人虽然不满,却发作不得。

    林大头那怕吃亏的性子,故意当着人说这话,不过是恶心黄元,省得少年人冲动,做下不可挽回的事,并不真要杜鹃换地方住。

    待长辈骂他,他才道:“杜鹃,你别生气,大头伯伯心里急,没过脑子,话说冲了些。呃,你就还住黄家!”

    杜鹃气呼呼道:“我当然住黄家!身正不怕影子歪。”

    走了才奇怪呢!

    林大猛见黄元脸上红潮依然未消,忙转移话题,告诉他第一批纸已经造出来了,请他明天过去,商议分派给各家。

    黄元这才丢开不快,和他商议下一步安排。

    终于有纸用了,大家都满脸喜气。

    后来的气氛就很好,林家人是吃了晚饭才走的。

    待人都散了,冯氏和黄雀儿黄鹂收拾洗刷,愤愤不平的黄老爹却留下杜鹃和黄元,问他们怎么打算。——他急等着要出这口气呢!

    他真是又恨又怒。

    一个捡来的养女,他做爷爷的要把她嫁给老婆子娘家侄孙,没能成;后来,他要把她嫁给自己外孙,又没成;现在,他亲孙子想娶她,还是不能成!

    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黄元轻轻一笑,劝爷爷别上火,说他会想法子的。

    任三禾理也不理黄老爹,只问杜鹃:“你决定了?”

    杜鹃点点头,状似无意道:“决定了。小姨父就别管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总有办法的。”

    不知为何。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黄元一定能恢复前世李墩的记忆。最近这感觉尤其明显。所以,她才敢跟林家定下那个约定。

    任三禾目光转向黄元。久久不语。

    晚上,一家人收拾好后。他姐弟姊妹四个都聚集在黄元房里。黄元指点黄鹂书字,黄雀儿和杜鹃挤在美人榻上,一个做针线,一个看书。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黄元低语,和灯花偶尔爆裂的声音,洋溢着温馨的气息。

    近日,他们每晚都这样一起度过。一是共用灯盏,也节省些;二是方便学习。累了还能互相说笑,增进手足情感。

    然很明显的,今晚他姐弟都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爆出杜鹃不是黄家亲女的秘密后,黄雀儿和黄鹂心里就隐隐有些别样想法了。杜鹃就跟亲姐妹一样,而好容易找回来的黄元,更是让她们打心眼里爱护。所以,当听长辈说要把杜鹃嫁给黄元,她们真的很欢喜。

    可黄家与林家关系不一般,她们对林春感情更不同。加上近日流言,今晚林家长辈又找上门来,这欢喜便没那么纯粹了。

    黄鹂看看有些走神的哥哥,又对二姐姐看了看。忽然合上,小手盖上嘴巴,打了个呵欠道:“我困了!要先睡去了。大姐姐。你还做针线?你陪我烧水去好么?我一个人害怕。”

    黄雀儿茫然抬头,忽地醒悟。忙道:“我也困了。杜鹃,我先去烧水。你忙好了就来。”

    说话间就收拾了针线簸箩,抬腿下了榻。

    杜鹃答应一声,目送姐妹两个出去,这才看向黄元。

    黄元也正看向她。

    两人静静凝视着,仿佛脱离了这个时空。

    好一会,黄元才轻声道:“你不想跟我说什么?”

    杜鹃没吱声,却望着昏黄的油灯,轻轻唱了起来。

    黄元精神一振,想起那首《人鬼情未了》,不知她这次唱的比那首如何,遂凝神倾听起来。

    杜鹃唱的是《春天里》,这是李墩很喜欢的一首歌。

    说实话,性格单纯的她并不能很深地体会这首歌。李墩告诉她别想太多,每一首经典的曲子,每个人领悟都会不同,也不必一定要体会那沧桑和挣扎的感觉,只要记住生活中简单的快乐,便会永远停驻在人生的“春天里”。

    今晚,在异世空的山村,她再次回忆那旋律。

    才唱出前面两句,她忽然就被触动。

    前世一个个简单的日子串连起来,就像串满欢笑的项链,成了她收藏的古董。就连和李墩分开的那几年,也因为后来的重逢,被蒙上了特别的色彩。就像蛰伏的冬天,为了后来那个“春天”的萌动积蓄能量。

    那个春天,永远定格在她的生命中!

    在这异世空,她也生活了十四个年头。

    每年都有一个同样灿烂明媚的春天。

    每年春天她依然在春光中欢笑。

    可是,她忍不住望空唱出自己的心声:

    凝视着此刻烂漫的春天,

    依然像那时温暖的模样。

    我绝美的容颜更胜往昔,

    正处在人生的豆蔻年华。

    可我感觉却是那么不甘,

    岁月留给我无尽的迷茫。

    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里,

    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淌。

    也许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

    若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

    歌词经她改动后,正是她眼前人生的写照。

    她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泪流满面。

    李墩呢,他听见这歌想起来了吗?

    她转头向黄元看去,却见他正蹙眉思索。

    他的眼中没有感触,只有迷茫和不解。

    杜鹃忽然间就痛彻心扉!

    这样的歌,轻声唱是唱不出味道的。更何况,他欣赏的是《高山流水》,是《渔樵问答》,再不然,也是雄浑大气的《十面埋伏》;他欣赏宁静舒缓的琴音,还有悠扬的洞箫和竹笛,摇滚乐……离他真是太遥远了!

    黄元听着这歌曲。觉得内中有缅怀,有挣扎。着实难解。他细品“那时”“往昔”“不甘”“迷茫”等隐含的寓意,微觉心惊。忽一眼看见少女含笑的泪眼。是那么哀伤,仿佛期盼不到未来和希望,以至于绝望!

    这笑比哭更令他难以承受,泪水灼烫着他的心。

    他急忙拉住她的手道:“这歌唱的是……”

    他觉得,杜鹃的心里埋着一个不可告人的天大秘密,他不敢强求她说出来;他也知道,她是不会说出来的,除非有一天,他能证实他就是她前世的夫君。

    杜鹃深吸一口气。收回失守的心神,先轻声念了一遍歌词,然后道:“当你在滚滚红尘中,被名利和爱恨情仇缠绕,以至于迷失自我,你会不经意间想起多年前的春天,那无欲无求、简单质朴的快乐!你努力嘶吼、挣扎,想要回到过去,却挣不脱心上的枷锁……”

    黄元静静地听着。如同当年的杜鹃一样,难以触动。

    只因他的人生正充满朝气,未曾尝过迷失的滋味;

    只因他的心性单纯明朗,没有背负太多成败得失;

    他整日被琴棋书画熏陶。心境澄澈,也无法体会杜鹃口中的枷锁……

    可是,他看出杜鹃今晚很不对。心里焦急,目光一转。忙走到琴案前坐下,琴音起处。曲调清新明快,流淌一派勃勃生机。

    这是《阳春白雪》。

    杜鹃慢慢平静下来,听出了神。

    似乎,又是李墩在轻声对她讲述点点滴滴:每一件细小的事,都包含生活的趣味;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是上天的恩赐……

    黄元见她面上又露出纯净的笑容,遂放下心来,弹完《阳春白雪》,又换了一支《平沙落雁》。

    正弹着,忽然隔壁院里传来一声大吼:“敲什么敲?吵死了!深更半夜,还让人睡不睡了?”

    是林大头!

    他的声音十分愤怒。

    最近黄鹂学琴,早晚聒噪他的耳朵,他已经忍无可忍了;加上对黄元怨念很深,连带对古琴也痛恨,便是黄元弹的,他也觉得难听无比。

    这都是什么呀,哪比得上他的春儿吹箫好听!

    不但比不上春儿吹箫,连春儿锯木头也比这好听!

    黄元正专注时被他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琴弦给弄断了。

    杜鹃也被惊扰,郁闷道:“别弹了!咱惹不起他!”

    气呼呼地抬脚下榻,睡觉去了。

    走的时候心情轻松,不复先前的失控。

    次日,泉水村造纸作坊的第一批纸出来了,各家按出力大小和分工不同,都分了许多白纸。除了写字作画用的,甚至还有如厕用的细纸,以及糊门窗的厚纸,乡村人喜欢得疯了。

    杜鹃捻着那纸赞道:“这质量还不错。”

    黄元笑道,这陈家手艺可是有名的。因他常去作坊观摩,特意细说了对纸张的各种要求,也提了不少意见,那造纸师傅便根据他的要求做了这三种纸,说今后只做这三样。

    杜鹃见他说起来如数家珍,神态越发让她熟悉。

    想起昨日的事,她心里一动。

    因刚才她正要往后园去摘菜,便将一个长篮子塞到他手上,对他道:“走,帮我摘菜去。”

    黄元提着篮子不知所措道:“我?”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雀儿在旁见了,急忙道:“我去,我去。”

    杜鹃却道:“就要他去!”

    又对黄元道:“你就不能摘菜?”

    黄元眨眨眼睛,忽然点头道:“能!”

    果真提了篮子率先走了,杜鹃笑着跟上。

    背后,黄雀儿和黄鹂都怔怔地发呆。

    秋季,很多时令菜都下市了,大白菜和萝卜雪里蕻等菜才种下去。这时候,园子里的青菜就是小萝卜苗、小白菜等,几畦碧绿看去非常养眼。

    杜鹃走到萝卜菜的垄沟里,示意黄元蹲下扯萝卜苗。她自己则站在旁边,向他介绍各个季节蔬菜的种类,以及如何烹饪等,说得口干舌燥。

    黄元看着绿茵茵的萝卜菜很喜欢,下手大把地扯。

    一面扯。一面偷偷瞟一眼杜鹃,见她说得十分起劲。自己却听得糊里糊涂,不禁有些心虚。“杜鹃,我……我从没干过这个,所以尚不能领悟饮食一脉之精华……”

    杜鹃伸手挡住他,道:“不懂,就好好听。还有,这菜别乱扯,要拣这样大棵的,一根一根地扯。你这一手下去,这块都成不毛之地了!”

    黄元听得呵呵笑起来。按她的指点,一根根拔起来。

    杜鹃眼睛盯着他的手,嘴里继续道:“等下你帮我烧火,我凉拌一个素萝卜菜给你吃。碧绿清爽,卖相也好。”

    黄元先十分欢喜;后睁大眼睛道:“烧……烧火?”

    杜鹃用力点头道:“嗯,你烧火!”

    不理他的尴尬,又问道:“明天上山,你去不去?”

    黄元赶紧道:“去!怎么不去?上次去了虽然累,可是感受分外不同。难怪林春——”说到这。慌忙又转过话头——“我既要学前人躬耕南亩,农家活计自然都要一一尝试。除了体会民生疾苦、关注农作经济,在山间采摘果实也别有意趣。我当然想去了。”

    杜鹃很满意他的回答,一心盘算如何让他恢复记忆。

    可她的做法却招致家人极大反应。

    晌午。黄元才往灶洞后一坐,还没摸着火钳,黄雀儿就赶来推他。“你在这干什么?快走!看落一头灰。”

    杜鹃忙说就让他试试,也算锻炼。

    黄雀儿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妹妹问:“锻炼?煮饭!不读书了。不教书了?将来他煮饭,他媳妇干什么?”

    说到这。想起什么来,更疑惑地看杜鹃。

    杜鹃只得解释说黄元只是想试试好玩的。

    黄元也赶紧点头,说他见姐妹们辛苦,就想试试,不是真要学煮饭。

    黄雀儿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道:“这有什么!谁家不是这样。你看你的书去,别在这添乱了。有教你的工夫,我们早把饭煮好了。”

    杜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黄元走了出去。

    傍晚,黄元下学后,学人用大扫帚扫院子。

    才扫了一下,黄老实扛着锄头从院外进来,见状忙将锄头往他手上一塞,叫拿去廊下靠着,自己接过大扫帚就划拉开了。

    连续被阻拦,杜鹃不死心,依旧偷空指使黄元干这干那。

    这情形被冯氏发觉了,板脸问她想干什么,又说你弟弟教书也挣钱的,又没吃白饭叫人养着。

    杜鹃无法,只好说想帮弟弟记起一些事。

    说这话的时候,她不敢看冯氏,生恐她追根究底。

    然冯氏并没有追根究底,却道:“做这些就想起来了?我瞧你不如多去娘娘庙烧两柱香,烧几个菜上供,比这管用多呢。杜鹃,你太不诚心了!有事求鱼娘娘,就该早晚去磕头烧香。鱼娘娘好久都没找你了?”

    杜鹃愕然瞪大眼睛——

    感情娘以为,鱼娘娘经常拜访她呢!

    她再也不想编了,遂颓然放弃要黄元干活的想法。

    可是,要他做事不成,上山还是可以的。

    因为他喜欢上山,常借故跟人去山上,四处观望。

    为了上山,黄元将教学安排错开:让学生们学一日,再巩固练习一日。反正他们自己家里也忙,也常告假,他这样安排正合他们心意。

    这日一早,杜鹃姊妹三个一齐出动,带黄元进山。

    黄小宝也去了——他本来在大伯家做木工的,因听黄元他们商议得热闹,心痒痒的,也要歇一天,跟他们一块上山去打猎采山货。黄老爹等人生怕黄元出事,也让他跟着去,好照应些。(未完待续。。)

    ps:  你们的每一条评论原野都认真看了,包括抗议的、吐槽的,这才是读者最真实的反应,原野都有思索。可是,请原谅原野的固执,并非不肯采纳忠言,只因作者永远处于漩涡的中心,承受四面八方的拉扯力,若是左右摇摆,那小说将面目全非,那才是对你们不负责任。不是说顺了眼前读者的意,就可以万事大吉了,那时候,另一批读者就要跳出来了。无论你们怎样夸丑菊,但当初很多人砸砖,你们忘了,原野可没忘记。还有,亲爱的,别贬低《果蔬青恋》(我一直觉得它比丑菊写得好,死不悔改!),它和《丑女如菊》虽是两本书,却是延续了菊花的人生。丑菊带动张家和郑家兴旺,她的子女不可能走她的老路,就算张家不抄,她的儿女也必定会走向官场、商场。处的层次越高,越会遭遇强大的挫折,这你们都清楚。《果蔬青恋》描写丑菊面对劫难时的坚强和处变不惊,和她教出的子女的奋斗历程,构成了她人生重要部分,这才是她的闪光点。丑菊最后一章,应该放在果蔬最后,那才完整。原野知道小女孩儿都不喜欢苦难和纠结,喜欢阳光温馨。但就像原野在书中说的那样,这世上不是只有春天,春夏秋冬少一个都不成。谁的生活能避免各种纠结?至于结局,你们放一万个心。
《田缘》正文 第290章 左右为难的恋人
    冯氏和黄老实自然反复叮嘱儿子小心,又严令黄雀儿等人,不可带弟弟往那险峻的高山去。

    兄弟姊妹几个都答应了,簇拥着黄元出来。

    天还早,朦胧昏色中,两人一虎站在院外。

    黄小宝凑上前仔细一看,叫道:“秋生哥哥!”

    再细看另一个,正是夏生,肩上扛着铁叉;秋生则背着弓箭,另斜挎个简单包裹,一副外出打猎的模样。

    “你们这是?”黄小宝疑惑了。

    “等你们!”秋生简洁道。

    黄小宝看他们的架势,也知道是等他们。只是他很奇怪:因他们带着黄元,不可能去远,也不可能进深山老林子,秋生跟着他们,是猎不到好东西的。

    他奇怪,黄鹂也疑惑,问道:“秋生哥哥要跟我们一道?”

    夏生不耐烦地插话道:“怎么,不能跟你们去?你们几个女娃子,还带个没用的书生,也就小宝强些,我们去了,不正好照应?回头有人摔了跌了,也有个人抬不是。”

    说完走向黄雀儿,伸手去取她背后的背篓。

    黄雀儿听他口气不对,一面把背篓卸下给他,一面趁黑打了他一下,小声道:“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得不对?”夏生不满地指向黄元,“他空着手,东西都叫你们背着。白长一副大个头,倒要姐姐妹妹操心。没能耐,就别去山上!”

    黄元一声儿出不得。

    黄雀儿生气道:“对!你板脸做什么?谁欠你银子了?”

    夏生:“……”

    杜鹃却有些明白了:这兄弟俩是奉林大头的命令,跟去监视她和黄元的。

    想通后,她又好笑又无奈。

    不过,她倒没生气,也不怕他们监视。

    多两个大小伙子一道也好,山里可是到处充满危险的。

    当下笑道:“这真是太好了。秋生哥哥,有你和夏生哥哥一块,我心里就有底气了。也不怕了。咱们走吧。如风,走!”

    如风“嗖”一声就窜前面去了。

    于是众人一齐出发。

    秋生因要帮杜鹃背背篓,杜鹃推辞了,说她背得动。

    他又问黄鹂。杜鹃忙道:“秋生哥哥,随她去吧。这点东西算什么,也不重,正好当锻炼了。回来的时候东西肯定多,那时再麻烦秋生哥哥。”

    秋生问“他怎不锻炼?”

    杜鹃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黄元,刚要回答,黄元便接道:“我在家也练的。可是今天他们说要走远,我脚力最弱,少背些东西,省得待会累伤了反拖累他们。”

    秋生忙问:“走远?你们想去哪?”

    言下之意。带着黄元还能去哪?

    撑死了也就在泉水村附近转悠。

    黄鹂脆声道:“我们走出山那条路。”

    杜鹃跟着解释道:“这是为了让弟弟把进出的山路认熟,附近的各山头、树林子都认清,省得将来迷路。”

    住在山里,家门口附近的地形当然要搞清了。

    秋生“哼”了一声,不再吭声。

    黄元知道如今林家兄弟都不喜欢他。也不在意,自和黄小宝说话。黄小宝、杜鹃和黄鹂便轮流告诉他周围环境,兄弟姊妹兴致很好。

    夏生和黄雀儿却落在后面,嘀嘀咕咕说话。

    夏生觉得黄雀儿不比杜鹃和黄鹂有武功底子,也不如她们泼辣厉害,因此照顾得她无微不至,将她的背篓背了不算。还担心她看不清路,因此牵着她走。

    黄雀儿倒也没忸怩,随他牵着。他们年底就要成亲了,就亲近些,众人也不在意。只是她还惦记着刚才的事,因此低声埋怨夏生不给弟弟面子。“你这样对他,还当他是我弟弟么?”

    在这个问题上,夏生却不肯让步。

    他也压低声音道:“那春儿呢?春儿不是我弟弟?”

    黄雀儿无话可回,半响道:“那你也不能朝他摆脸子。”

    夏生气道:“我摆脸子了?这么黑你怎看见的?”

    黄雀儿抬起另一只手又打了他一下,道:“你还赖!当我是傻子。听不出来?”

    夏生无可抵赖,遂强辩道:“他本来就是没用的书生。”想想又加了一句“就会教书!”

    黄雀儿骄傲地说:“会教书还不算能耐?”

    夏生咕哝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春儿不也进书院了?他做的屏风还送去京城了呢!”

    嘴里和黄雀儿辨着,却没忘记照应她。见前面几个黑影纷纷大步跨越,或者使力猛跳,便知是有沟了。急忙停下,弯下腰看仔细了,才拉紧黄雀儿的手,嘱咐道:“跟紧我,用力,大步跳!”

    黄雀儿忙借力随着他使劲一跳,过去了。

    过去后夏生才放松,重新跟她争论刚才的问题。

    黄雀儿先不理他,却问道:“你早上出来时吃了东西没有,饿不饿?”

    夏生摇头道:“没吃。”

    黄雀儿忙道:“篓子里我带了饼子,你吃两个。”

    夏生不肯,道:“等天亮了再吃。天黑路不好走,回头你跌一跤就麻烦了。”

    黄雀儿心里暖暖柔柔的,便叫一声“夏生哥哥!”

    夏生回应极快:“嗳。什么事?可要……那个了?”

    他以为她要方便了。

    黄雀儿忙摇头道:“不是。我就想,杜鹃和春儿的事,咱俩不搀和成不成?咱俩作不了主不说,夹在中间还左右为难。两边都是弟弟,怎么说都不对,就让长辈拿主意好了。”

    夏生就沉默了。

    黑地里,不知他的脸色如何。

    然闷头走了会,他却轻声道:“我怎么不晓得。可是雀儿,你弟弟那么有本事,将来还要当官的,娶谁不好,干嘛一定要娶杜鹃呢?他还是她弟弟,听着也不像。春儿从小就跟杜鹃好,这谁不知道?你不晓得。春儿这回回来,可伤心了……”

    说着鼻子一酸,声音就低哑了。

    春儿又聪明,又能干。又得爹娘喜欢,比冬生这个老幺儿还要受宠。他曾经嫉妒过他,埋怨爹娘偏心。可是,当看见一向被长辈捧在手心的弟弟那落寞伤心的模样,他就心疼了,也顾不得黄元是雀儿弟弟了,痛恨起他来。

    偏春儿不像大哥秋生,也不像他。

    要是秋生,肯定狂怒发脾气;要是他,也会不依不饶地跟杜鹃缠闹;但春儿却不言不语。把伤心事憋在心里,谁也不告诉,一人闷头难受。

    弟弟这样子,越叫他心疼。

    兄弟里面,他最像林大头:顾家。更护短。所以,他心疼弟弟,这些天吃睡不香,连见了黄雀儿,也敢当着她面拿话刺她弟弟。甚至他还偷偷地想:黄元都丢了十四年了,干嘛要回来?没有他,他这个大姐夫自然会给岳父岳母送终的。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给雀儿知道的。

    黄雀儿听了秋生的话,无话可说,也愁死了!

    愁情满怀中,她将夏生的手越发攥紧。

    这是她一生的依赖了,她生恐失去他。

    走着,渐渐晨光初露。山野树木都清晰起来。

    杜鹃略一打量周围,发现他们正在一处山脚绕行。等拐过这座山,通过一条山谷进入森林,就要爬山了。她便告诉了黄元。

    黄元自天亮后,便不住东张西望。

    清晨的山野。山谷丛林时有薄雾飘荡,耳中只闻溪水潺潺流动,翠鸟一声接一声鸣叫,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他走得气喘吁吁,又贪看途中景致,脚下不免踉踉跄跄、磕磕碰碰的,不时踩高踏低,又或者不知不觉偏离了道路,走入路边草丛里去了,被荆棘挂住了衣裤。

    每当他出了故障,杜鹃黄鹂必定都围上来问候。

    黄小宝也扶了他好几次,杜鹃更时时提醒他注意脚下。

    秋生一直冷眼看着,这时实在忍不住了,出声道:“你这么大人了,要是不行就别跟来;既来了,就好好的。走个路也要人管,村里几岁的娃儿也比你强!你当这是游山玩水?你游山玩水不要紧,我们这些人难道都陪你?”

    黄元听了神色讪讪的,回道:“秋生大哥说的是。”

    也不同他争辩,只专心脚底下,闷头赶路。只是,闻着山野各种气息混合的味道,听着水声鸟鸣,又或者眼角瞥见新奇景致,依然心痒痒的想看。

    杜鹃见他这样,忙道:“等到了地方就好了。”

    黄元对她微笑,示意她放心,他好的很。

    黄鹂不忿,跑到哥哥身边,牵着他走。

    这样,有她带着,黄元便游目四顾也无大碍了。

    黄元感激地摇摇妹妹的手,反不再惦记风景,一心跟她说话。她告诉他山里各种物事,他告诉她上看来的知识。兄妹俩越说越兴奋,后来黄小宝也插了进来。

    秋生没再阴阳怪气打击黄元,却加紧几步赶上杜鹃。

    走了一会,他忽然问道:“你干嘛就认准了黄元?”

    杜鹃不知听几人问过自己这问题了,唯有苦笑。连林春这样与她相知,她还不能说服他,何况这些不了解内情的人。

    但是,不理会肯定不行。

    她便加快脚步往前赶,秋生也撵了上来。

    等和后面人拉开些距离,杜鹃才放慢脚步,侧头问道:“那秋生哥哥你呢,你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媳妇?”

    秋生听了一滞:这是他无法向人言明的心事。

    沉默间,他似乎有些明了,又有些不肯甘休——她才跟黄元相处几日工夫,就喜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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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亲们的急切,这两天写了许多评论,而原野又没空一一回复解答,所以昨天写了一篇感言,和大家交流。结果,有的读者便自己定出了男主,实在让原野郁闷。别想多了亲,很遗憾地告诉你们:到目前为止,你们没有一个人猜对情节走向的。我写那感言,只是想告诉你们说:一本书,重要的是书中人物的情感和奋斗过程,要探寻结果,不经过那过程,是体会不出他(她)的本质的,这样看书也就没意思了。嗯,就这样,祝所有的男娃女娃中秋愉快!
《田缘》正文 第291章 最美的是爱情
    上山后,树木森森,林间氤氲之气动荡。

    杜鹃姊妹不时偏离山径,四下寻找山菌;看见稀少草药也不肯放过,用小锄头挖了收入袋中。且寻且走,偶尔看见板栗树,还要停下来打板栗,呼兄唤妹地叫人。

    这样一来,速度就慢了。

    黄元和黄小宝倒没什么,跟着一块忙活,十分开心。秋生兄弟却是不弄这些的,他们为打猎来的。可他们经过的山大多平缓,村人常来,只有些寻常小动物,被她姊妹一吵嚷,早不知钻哪去了。他们又不能丢下众人往深林里去寻,只得等候她姐妹弄完了再走。

    几次下来,杜鹃觉出不妥,忙招呼黄鹂快走。

    “有秋生哥哥和夏生哥哥在,咱们也不怕了,索性跑远些,往黄蜂岭那边去。那边老林子密,咱们能捡菌子,秋生哥哥他们也能打猎了。”

    她这样跟大家建议。

    秋生和夏生当然乐意,却把怀疑的目光看向黄元。

    黄元听了却高兴,说自己每天早晨练拳,身子骨强健多了,跑得动;就算累些,也是锻炼,更不能退缩。

    秋生便道:“那走吧!”率先前行。

    黄元急忙跟上。

    他为何这样高兴?

    因上次进山的时候他走过一次黄蜂岭,知道那里多的是奇峰绝壁、深涧幽谷,山上又多苍松翠柏,景色最是奇绝,是以巴不得过去瞧瞧。上次他初次进山,走得腿软,吓得筋软,因此也没细看,事后想起来很遗憾呢。

    既然定了目的地,大家不再耽搁,埋头赶路。

    这黄蜂岭偏向泉水村,距山里比山外要近。所以他们不到晌午就到了地方。在附近挑了一座山,钻进树林就往上爬。

    秋生夏生还是没和黄家兄妹分开。

    年轻人,喜热闹,且夏生几乎粘在黄雀儿身边。拉也拉不开,更别提要他自己走了。反正他也不在乎打猎。跟大哥比,他不大会打猎,索性陪雀儿好了。

    夏生不走,秋生也不肯孤单单离开。

    黄小宝也是半吊子的打猎手艺,也不愿离开弟弟妹妹,因此说道:“雀儿姐姐你们小声些。我就跟着你们,猎些野鸡兔子回去交差就成了。这老林子黑森森的,瞧着怪怕人的,我不敢进呢!”

    话才说完。黄元等人大笑,惊得鸟儿扑棱棱飞起。

    黄小宝急道:“都说了小声些!”

    众人忍不住,便压低了声音笑。

    秋生对他道:“老跟着他们也不是事。咱们就在他们前后,不离他们远就是了,有事喊一声就能听得见。”

    黄小宝点头。两人便往附近林中寻觅。

    这些人数黄鹂最兴奋,跟如风跑在最前。时而猫腰钻过树底,时而侧身让开荆棘,时而又用手拨开树枝,左躲右闪,嘴里还惊叫连连,看见什么都要喊。

    黄雀儿不放心妹妹。朝前喊道:“黄鹂,别跑那么快!小心些!杜鹃,你管着她点儿!”

    杜鹃便叫道:“黄鹂,你等我们一起。要是碰见一只大狗熊,把你当点心吃了,看你哭去。”

    黄鹂从未在山里吃过亏。因此很不知天高地厚,回道:“哪有!不是还有如风么,怕什么狗熊!”

    杜鹃无奈,忙紧跟她追去。

    一面又记挂黄元,回头嘱咐他小心跟着自己。

    黄元长途跋涉来。早累坏了,因此除了紧跟姐妹们,再顾不上其他。好在沿途古木流泉随处可见,无需他留神搜寻,触目皆是美景。听见杜鹃嘱咐他,气喘吁吁地笑道:“我没事。你看着点小妹。”

    唉,反过来了,不是该他护着她么?

    再说夏生,紧紧护在黄雀儿身边,随时为她拨开挡在前面的树枝。却见她伸长脖子看前面妹妹,一副不放心的模样,忍不住道:“你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管她?还是顾顾你自个吧!她打小就野,比你强不知多少。”

    黄雀儿嗔道:“她才多大!”

    夏生翻眼道:“再小也比你强!”

    在他心里,黄雀儿又斯文又善良,是黄家姊妹里面最劳累吃亏的;而黄鹂狡猾鬼精,才不要人操心呢;杜鹃更不用说了,两岁就晓得教黄雀儿打人,能吃亏?

    黄雀儿不跟他争,因见左前方林地里有松菌,忙要去捡。

    夏生命令道:“你站这别动,我去捡!钻来钻去的,小心树条子扫了脸。”

    黄雀儿无法,只得站着等他。

    夏生把那几个松树菌子捡来了,才继续走。

    一时黄雀儿又看见一丛毛栗子,又要去采摘。

    夏生不许,道:“那东西才丁点大,吃不出米来,费劲做什么?等找到板栗树,打些板栗是正经。”

    黄雀儿坚持说,毛栗子虽小,炒了最香,一定要摘。

    夏生拗不过她,气呼呼地说:“你站着等我,我去弄。那毛栗球上都是刺,要是扎了你,看你哭去!”

    黄雀儿见他护着自己,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许去,又感动又害羞,又不好跟他吵的,只得随他去了。见他穿过灌木到那毛栗跟前,忙喊道:“篓子里有剪子。用剪子剥,别叫刺戳了手。”

    夏生高声答道:“晓得。”

    果然从篓子里摸出一把剪子来,捡那成熟炸开的刺球摘了,剥出小栗子。费了半天劲,才得了一小捧的样子。心里埋怨雀儿,这么小的果子,弄来干什么?根本不如板栗。

    等回到原来地方,却不见了黄雀儿,顿时吓白了脸。

    四下里乱搜,却见少女正在不远处摘山楂呢。

    他一颗心这才落回胸腔,气冲冲跑过去,呵斥道:“叫你别乱跑,你怎还是跑这来了?小心叫蛇咬了。这山楂酸不啦叽的,有什么吃头!”

    黄雀儿见他生气了,忙笑道:“我们女娃儿就喜欢吃这个。瞧,又大又红呢。”

    说着把个大山楂在身上擦了擦,递到他嘴边让他尝。

    夏生见她略带恳求和撒娇的样子。说不出的动人,兼之素手将红果儿都送到嘴边了,哪禁得住诱惑,就咬了一口。果然觉得十分酸甜可口。比往常要好吃。

    他板脸道:“还好。等下再看见了,等我去摘。”

    黄雀儿“嗯”了一声,抿嘴一笑,道:“走吧。”

    主动牵了他的手,往前追撵杜鹃几个。

    到了半山腰,忽听前面黄鹂大喊“灰树花”,欢呼不已。他们相视一笑,知道有板栗采了。只因这灰树花是长在板栗树下的菌子,有灰树花,自然有板栗树。

    他们赶过去一看。果然好大两棵板栗树。树上挂的也有,树下落的也有,都是毛尖刺球。当然,地下也有好些灰树花。一大朵一大朵跟盛开的花儿一样,还是花瓣层层叠叠的那种多瓣花。

    杜鹃和黄鹂蹲着细心采收。黄元也好奇地蹲着看。

    黄雀儿当即两眼冒光地跑过去,“让我摘一个!”

    杜鹃便笑着让开,指面前道:“这个给你采。”

    黄雀儿忙乐滋滋地上前蹲下。

    这种菌子味道最是美了,且很难得碰见的。

    靠山吃山,泉水村四周绵延的大山里有无数瑰宝,养育着山里的人们。但是,附近山上的东西容易采摘。就少得多。要想寻好东西,必须走远去深山。这就需要家里有壮劳力,且不怕苦累和危险,方能得到。

    杜鹃学了点武功在身,着实帮家里增色不少。今日跟着秋生他们,又带了如风。胆气更壮,找到好东西是必然的。

    当下,她见大姐和小妹都忙着采菌子,便站起身来。

    对那板栗树看了看,回头对黄元一笑。

    黄元赶紧问:“你想干什么?”

    杜鹃将背篓放下。笑道:“上树!”

    黄元忙道:“你成么?别淘气掉下来了。”

    杜鹃小声道:“山里的娃,谁不会爬树?这话别叫夏生哥哥听见,回头又要讥笑你。”

    黄元微微一笑,道:“任他人如何嘲讽,只要你不笑就行了。你真要上?那我就在下面接着。再不,我跟你一块上去?我小时候也爬树的。”

    杜鹃忙摆手道:“你想爬树,等回家再爬。”

    说完,走到树下,双臂一伸,攀着树干就往上爬。

    黄元居然很兴奋,朝上喊道:“使劲!小心掉下来!”

    夏生鄙视地瞪了他一眼,嘀咕一声“少见多怪!”一面也将背篓放下,对黄雀儿嘱咐道:“我也上去了。你看着点,别叫刺球给砸着了。先不要急着捡,等我们把树上的都弄下来了再捡。”

    黄雀儿忙答应。

    夏生用刀削了两根木棍,递一根给杜鹃,自己带了另一根,去爬另外那棵树。等爬上树,就用木棍往下打板栗球。

    一时间,那刺球便一个个往下掉。

    树下三人都乐得欢呼,喜笑颜开。

    黄鹂兴奋地对哥哥说道:“旁的地方都没了,没想到这里树上还有。这一下就能弄一篓子板栗呢。”

    黄元道:“咱们家也采了不少了,能吃得完?”

    黄鹂惊怪道:“板栗还嫌多?等冬天的时候,没事干,就忙吃了。煮五香的吃,炒着吃,烧鸡吃,炖汤喝……还要送亲戚呢!外公家那么多表兄弟和表姐妹,多少吃不完?”

    黄元听着这兴旺的生活景象,呵呵笑起来。

    ps:

    感谢“enigyanxi”投的粉红票;还有“enigyanxi”和“逍遥九世”打赏的平安符。

    林春是男主,反正马上就要转折了,也不必藏着掖着怕剧透了,所以前天晚上原野留言让大家放一万个心;但昨天有位“舒舒刘刘”的读者说我定了黄元是男主,所以昨晚原野又留言否定。只是林春是虽然早就定好的男主,情节设定和发展却与你们所想完全不同,因此原野说“到目前为止,你们没有一个人猜对情节走向。”而读者从来都是众口难调的,所以原野说坚持按自己想的写。嗯,就说这么多。已经越描越黑了,再多说无益。果然我还是适合埋头写书的。

    还有,实在不想看的读者就弃文吧,省得你也闹心,我也闹心。今晚两更,稍后还有一更。
《田缘》正文 第292章 爬着过山的人
    黄雀儿见树上打得差不多了,对弟妹安排道:“来,把所有的菌子都放一个篓子里,腾出两个篓子装板栗,不然等下一个人背不动。”

    三人忙就倒腾起来。

    等倒腾空了篓子,黄雀儿分派黄元在树下落叶间翻寻板栗,因为有的刺球成熟后炸开,里面的板栗便掉了出来;她则和黄鹂用剪刀剥刺球。

    夏生手快,将能够得着的刺球都打下来后,就下了树。

    他见黄雀儿正剥板栗,忙道:“我来。”

    夺过剪刀就开始剥。

    黄雀儿没了工具,又闲不住,便拿手捏住一个炸开的刺球,小心掰开那裂口取板栗。正聚精会神间,被夏生看见,急忙道:“你怎么用手?”

    黄雀儿吓得手一抖,便被刺球上的刺给扎了手指。

    夏生见她食指上冒出血来,又心疼又生气,握住那手塞进口中吮吸。吐了几口血水后,又喊黄鹂拿药和棉布来包扎。一面忙,一面还责怪她怎不小心。在他的意思里,今天要不是他跟了来,黄雀儿没准满身都要落伤。

    他只顾唠叨,忽然觉得好半天没听见黄雀儿出声,以为她生气了,或者疼得哭了,慌忙抬眼朝她看去。却见少女脸颊微红,眼眸水润,嘴唇鲜艳堪比先前吃的那个山楂,正瞅着他,神情似喜似怨,欲语还休。

    他顿时木了半边身子,傻傻地望着她。

    仿佛有种蛊惑,促使他慢慢向那“山楂”凑近。

    黄雀儿看着近在咫尺的粗犷脸颊,越发害羞,推了他一把,低声道:“你做什么?叫人看见怎么说。还有,我哪有你说得那么笨?我以前也常上山的,不都没事。就你大惊小怪的!”

    夏生尴尬惊醒,忙慌乱叫道:“黄鹂。怎还不拿来?”

    黄鹂赶忙道:“来了,来了。东西不在我篓子里,是二姐带的,我翻了半天。大姐。伤哪了?我瞧瞧。”

    边说边跑过来,要看黄雀儿的伤。

    夏生便将握着的黄雀儿的手指给她瞧。

    黄鹂看了蹙眉,疑惑道:“这……伤哪了?”

    她眼里,大姐的手指圆润干净,什么也没有啊!

    夏生不满她的疏忽,道:“指头上,被刺戳了!”

    一面拽过她手上的白色细棉布,还有药,给黄雀儿上药包扎,一面还埋怨黄鹂不心疼大姐。只顾自己。

    黄雀儿听了脸红,却阻他不住。

    黄鹂哪肯受这冤屈,立即叫道:“刺戳了也算伤?我都被戳好几下了。夏生哥哥你好偏心!大姐的手是手,我的手不是手,是鸡爪子。能随便满地踩的,对不对?”

    夏生手一顿,有些不信地看着小姨子。

    黄雀儿更羞了,恨不得将头低到胸口了。

    还是黄元,脸红红地跑过来,将懵懂无知的小妹拉开,道:“来。给哥哥瞧瞧。嗯,也用水洗洗,上点药稳妥些。”

    说着,很细心地帮她弄。

    刚才他看见夏生和黄雀儿两情缱绻,心下触动,不忍打扰。便故意当做没看见,背转身去了。谁知黄鹂嘴不饶人,竟跟大姐争宠起来了。

    黄鹂这才满意,待弄完了,悻悻地对夏生道:“还是自己哥哥好。姐夫就是姐夫。没娶大姐的时候就这样,等把大姐娶回家,我还指望你照顾我这小姨子?哼,我做梦呢!”

    黄雀儿一惊,顿时急了,忙叫:“黄鹂!”

    又转向夏生,目光不无埋怨。

    夏生也没料到黄鹂会这样说,也愣了。

    黄元慌忙道:“黄鹂,别乱说!夏生哥哥又不知道你手戳了。来,咱们弄板栗。”

    拉了她就走。

    一转脸,却见杜鹃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欣喜地迎上前问:“都打完了?”

    杜鹃点头,瞅了黄鹂一眼,又瞅了他一眼。

    黄元便对她微笑,眼神亮闪闪的,别有意味。

    他们不比黄鹂,自然能理解夏生对黄雀儿的感情。

    杜鹃在树上早将下面情形都看在眼里,便对黄鹂道:“黄鹂,照顾大姐是夏生哥哥一辈子的责任。你将来自然有人照顾,怕什么。再说,求人不如求己,别老指望旁人。”

    黄鹂“哼”了一声,嘀咕道:“谁指望他了!”

    杜鹃又转向夏生,笑道:“夏生哥哥,我们也不求你将来对黄家怎样,但你一定要对大姐好,就像大头伯伯对婶子一样。你可要记牢了?”

    夏生无意间得罪了小姨子,正郁闷呢,闻言没好气道:“这还用你说!不单我爹,还有我,我们林家哪个男人对媳妇不好?就你没眼力!”

    黄雀儿自小就被杜鹃维护,这时听她郑重告诫夏生,眼窝一热,觉得辣辣的;忽又听夏生说“没眼力”,慌忙捣了他一下,低声道:“怎么又说这个?”

    夏生便鼓嘴不语。

    杜鹃也不想争论,便转脸问黄元“捡了多少?”

    黄元道:“也没多少。好些都是空壳呢,里面的果实都叫松鼠给吃了。”

    杜鹃道:“都这样的。有这些算不错了。”

    说完,和黄鹂用树棍将板栗刺球往一处归拢。

    待到秋生和黄小宝提着几只鸡兔走来,杜鹃等人已经将板栗收拾完了,而天色已经过午。黄鹂连连嚷饿,就要弄吃的。

    杜鹃四下一看,道:“这没水,怎么弄?”

    秋生道:“这山我来过。转过去,那边山腰有个瀑布水潭。咱们去那弄吧。吃完从那边下山也方便。”

    众人听了,便跟着他走去。

    到了地方,果然是个好去处:半山腰有半亩大一块林地,当中一潭水清洌洌的,四周散落些铁松翠树,草色青碧。

    就是秋冬水枯,崖壁上的瀑布只剩下一条流泉,银白色,匹练似的挂下来。据秋生说,四五月的时候好宽的,这半边山壁都是水。

    杜鹃兴奋道:“等明年四五月的时候再来。”

    黄元和她相视一笑,道:“这也很不错了。”

    一面喜悦地上前,蹲在潭边弄水。

    掬一捧水洗脸,然后又换个地方捧水喝了一口,很是惊喜,忙对杜鹃道:“这水很清甜!来尝尝。”

    黄小宝应道“真的?”

    先跑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杜鹃正要去,就听黄鹂惊叫道:“看那边,是黄蜂岭!”

    大家随她手指的方向朝对面一看:云雾飘荡,若隐若现之间,可不就是黄蜂岭吗!阳光下,毗邻绝壁的山道蜿蜒伸展,仿佛长蛇一般,缠绕在山体上。配上山得如此形象,不自觉缩了缩身子,小声问杜鹃道:“真的很难走?”

    杜鹃点头道:“没点胆子还是别走,不然就死定了。爷爷上次来回都是小姨父背的呢。我头回走也怕,不过我好快就适应了。”

    大家都望着对面议论,唯有夏生道:“管人家站着还是趴着!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不弄吃的,还有闲心说‘奇绝’‘八绝’。”

    黄雀儿听他这么说,也顾不上看了,忙从背篓里翻出个砂锅,对他道:“我煮汤给你喝。”便走向水潭舀水。

    众人这才都放下行囊,有的捡柴,有的杀野味,杜鹃姊妹则将砂锅支起,洗了菌子烧汤。

    不大一会工夫,山间就飘出了香味。

    烧鸡也埋上了,兔子也架在火上烤,等待的工夫,大家还是忍不住关注对面,忙一阵,又看一眼,说“还在”“还爬呢”等语。

    黄鹂忽然道:“这是谁呢?咱村的人肯定不会这样。外面的人,不敢进来就别来了,干嘛要爬进来呢?”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好像才想起这个问题。

    黄小宝道:“许是他有什么要紧事呢?”

    杜鹃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摇头道:“不对。真有要紧事,请人带个信进来不就成了。你们看清没有?总共有三个人,前面那个人总是站起来,后面两个人一直爬着的。”

    众人听了忙又仔细凝目细看,果然如此。

    黄元心头忽觉有些不安,待细想,又没什么。

    他暗笑自己上次被吓狠了。
《田缘》正文 第293章 私奔的女子 1
    黄雀儿很同情地问:“这要爬多长时候?”

    黄鹂则疑惑道:“怎没见他们动呢?”

    太远了,她看不清人影动弹。

    秋生肯定道:“照他们这样,没半天的工夫过不来。她们肯定从早上就上路了。”

    夏生对黄雀儿道:“你管他呢。你冷不冷?这儿阴凉,刚出了汗的,这冷风吹了可不好。”

    黄雀儿忙摇头,说她烧火呢,一点不冷。

    一面说,一面还忍不住偷空看对面。

    杜鹃看了会,便收回目光,揭开砂锅盖子,用木勺搅了搅里面的鸡汤。觉得熬出了黄油,便将洗好的菌子大把丢进去,再搅拌。

    黄元吸了下鼻子,笑道:“好香!”

    杜鹃微笑道:“这鸡还不算什么,这灰树花可是好东西,比一般的菌子鲜,又脆。等下我舀点你尝尝。”

    黄元盯着锅里黄亮的清汤,疑惑地问“一会就能好?”

    杜鹃道:“这个煮两开就行了。”

    黄元对她笑一笑,望着锅等起来。

    秋生看着他们很不满,却又说不出什么。

    他们并没做什么特别举动,只是每每相视一笑,都有特别的情义流转,让他觉得十分刺眼。他看着专心做汤的杜鹃,脑中记起儿时背着她跑的情形,那软软的小身子,十分的脆弱,让他小心翼翼的呵护。

    如今,她再不需要人照顾了。

    杜鹃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笑道:“秋生哥哥,汤好了,先喝汤吃玉米饼子吧。”又问黄鹂“兔子烤好没有?”

    黄鹂大声道:“好了!”

    杜鹃又问黄雀儿“烧鸡呢?”

    黄雀儿低头看看火堆,道:“差不多了。”

    当下众人一齐动手:夏生扒开火堆,掏出烧鸡;秋生用匕首将烤兔子切割成小块;黄小宝黄元帮忙洗碗筷,然后杜鹃给众人舀汤。

    因不知秋生夏生要来,黄家姐妹只带了五个竹碗。黄小宝便和黄元共用一个,秋生和夏生共用一个。

    待喝了那汤,大家都纷纷赞不绝口。

    杜鹃笑道:“今天得了不少,咱们几家都分些。回去吃新鲜的才养人呢。”

    黄鹂想说什么,眼光扫过夏生和黄小宝,又没吱声了。

    都是至亲,她虽然舍不得,也不好意思小气说不给。

    杜鹃知道她的性子,对黄元眨眨眼示意,低头偷笑。

    黄元也望着小妹子笑,一点不觉她俗气,只觉可爱的很。

    吃喝间,众人又不时看向对面。

    那几个人影有时看得见。有时又看不见。短时内不觉得什么,时间长了,便能看出他们还是逐渐接近山岭这边。大家不禁佩服起来,再不笑他们了。

    黄元问起这路的来历。

    杜鹃道:“你瞧北面这片山,都是奇峰怪石、无路可通的。若要从东西绕行。少说也要三四天的工夫。听老辈人说,当年林家和石家牵头,带着村里人花了几年工夫,才在黄蜂岭凿出这条天堑之路。有些地方地势缓和,那路就宽阔些;遇见那绝壁,费了好大的力气,也只能开出窄窄的通道。若是骡马头次走这道。都要蒙着眼睛,人牵着它走。不然,牲口看见这么危险,一慌张就掉下去了。”

    秋生道:“这才好呢。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咱们在山里也不能住得那么舒坦了。”

    杜鹃听得眼睛一亮,问道:“秋生哥哥是说……这是老辈人故意弄的?”

    秋生不答。神情很是高深莫测。

    忽然他示意众人轻声,然后向左转头。

    大家都收声,顺着他的目光朝旁看去,林子里一群鹿,约莫有十几只。正好奇地对这边观望,想过来,又有些犹豫,做出随时奔逃的的模样。

    黄小宝大喜,轻声道:“怪不得你先一点都不急,你晓得这地方有好的?”

    秋生笑道:“它们总要喝水,这附近就这地方有水。”

    众人恍然大悟,不禁佩服他。

    黄鹂兴奋道:“秋生哥哥,射三头——不,射四头。我们家一头,小宝哥哥一头,你和夏生哥哥一人扛一头。”

    秋生正取了藤木弓箭凝神准备,闻言失笑道:“你当我神箭手呢?这一箭射去,剩下的还不跑了!”

    众人听了都惋惜不已。

    黄鹂便看向杜鹃。

    杜鹃摆手道:“别瞧我。你二姐那两下子,是弄不死这鹿的。指望我,你不如自己努力,将来猎鹿猎虎都不在话下。”

    秋生道:“急什么,如风就在附近,它肯定会带猎物回来的。说不定就是这鹿。”

    黄元忽然对秋生道:“让我试试。”

    秋生不信道:“你?当玩呢!”

    杜鹃姊妹也都疑惑地看他。

    黄元微笑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秋生道:“我可不跟你玩儿。回头你把鹿都吓跑了,我白喜欢一场。还是先射一头再说。”

    一面说,一面猫腰往一棵树后走去。

    黄元跟了过去,低声道:“你先射,回头让我试试。”

    秋生没理他,瞄了半天,才瞅准一只落单的鹿,手一松,那箭便离弦,直奔那鹿飞去。

    射完,正盯着看成果,谁知黄元早抽了他一只硬木箭,抢过弓搭上就射。鹿群受惊,四散奔逃。有两只奔了一段路,先后扑倒在地。

    黄小宝大叫着冲过去,连喊“都射中了!射中了!”

    黄鹂尖叫声刺耳,惊得鹿群眨眼间跑没了。

    秋生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黄元,似乎不敢相信他一个连过黄蜂岭也惊怕的书生会射箭,还射的这么准。

    黄鹂喜疯了,跑过来抱着哥哥又跳又笑。

    黄元安抚住她,对秋生笑道:“我们书院,骑射是必要练习的。就是不如你们常翻山越岭、勇猛矫健。再说,距离这么近,也容易射。”

    秋生哪敢再小看他,自然不当他说笑。

    他解释道:“这鹿少见人。有些好奇。”

    黄元点头道:“我就是见这样才试的。”

    待两头鹿抬过来,杜鹃对黄元笑道:“没想到你箭法蛮准。回头就请人做一副弓给你,咱们也能常常吃獐子和鹿了。”

    黄鹂道:“对,对!咱再不用求人了。”

    黄元见她们姐妹这样高兴。也十分喜悦,心想往后要多多练习射箭,然后上山打猎;又想还要教书,又想还要潜心攻读、以备将来科考,心思万转,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夏生没好气地说道:“瞎猫碰见死老鼠!”

    黄雀儿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又来了!”

    秋生抬头看看天,道:“该走了。这些东西,好重的,晚了赶不到家。”

    众人纷纷说是。忙一顿收拾东西下山。

    临去时,黄鹂朝对面看了看,没见那几个人了,便道:“那几个人过了岭了。”

    杜鹃点头道:“咱们下去瞧瞧,说不定能碰见他们。”

    于是大家扛着猎物、背着背篓下山。

    半途中。杜鹃朝林地里吹了声口哨。

    隔了一会,就听林子里响起一声虎吼。

    少时,如风也拖着一只鹿出现在众人面前。

    黄鹂大喜道:“一家一只!”

    终于可以平分了。

    大家哄笑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一时到了山下,众人半是好奇,半是同情,朝黄蜂岭的来路看去。要瞧瞧刚才爬过来的是何许人。

    然等了半天,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秋生便道:“怕是走前面去了。咱们撵上去。”

    杜鹃却道:“走前面去了?我看应该还在后面。在山上看黄蜂岭离得近,山下走起来可不近,有十几里路呢。”

    夏生道:“管他在前在后,咱们也顾不得了。瞧这天色,再不走快些。天黑也赶不到家。还有这么些东西呢。”

    众人想想也对,便丢下此事,踏上归程。

    有这么多收获,且秋生和夏生兄弟本就是淳朴少年,见黄元一路坚持走下来。并不叫苦,还射了一头鹿,言语间也不再对他讥讽,比早上来时融洽许多。

    这一路回去,沿途洒下无数欢声笑语。

    到家后,林家还没怎样,黄家人都等着他们兄妹呢。听见说黄元也射了头鹿,长辈们真是喜出望外,自豪得不得了。各种欢笑热闹也不必细说,晚饭后才散。

    一夜无话,第二天,杜鹃姊妹没出门,在家整理。

    晌午私塾下学后,黄元才进院,就闻见一股肉香,大声赞道:“好香!”

    正在东厢门口用力刨木料的黄小宝笑道:“就是。我都没心思干活了。”一面转头朝厨房高声问“雀儿姐姐,黄元回来了。马上吃饭?”

    东厢屋内另外两个木匠闻言都笑起来。

    杜鹃走到廊下,扬声道:“收工吃饭了!”

    话音才落,黄小宝就把刨子一推,直起腰来。

    黄元见他这样,忍俊不禁。

    杜鹃正要说话,忽听院外有嫩嫩的叫唤:“杜鹃姐姐,有两个姐姐找你。”

    跟着,任远清就跑进来,扑到杜鹃身边。

    杜鹃拉了她的小手儿,问“谁找我?”

    黄元也转头,对院门口看去。

    这一看,顿时如被雷击。

    杜鹃也惊愕万分,用力眨了下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门口两个女子,虽粗衣素服、精神疲惫,却婷婷袅袅地站在那,不失半分端庄优雅,不是昝水烟主仆是谁!

    昝水烟双腿微颤,在红灵搀扶下,望向院内两个人,百感交集。略一转,她的目光定在那个少年身上:也是一身朴素青衣,如拔地而起的青笋,比在府城时另有一种蓬勃朝气。

    只是,他那呆滞的表情,仿佛并无欣喜。

    她吓着他们了吗?还有他身边那个女子也是。

    ps:

    感谢“逍遥九世”、“aila305”打赏的平安符!
《田缘》正文 第294章 私奔的女子 2
    杜鹃确实被吓着了。

    有客自远方来,不论如何,都该笑脸相迎才对,可她双腿却怎么也挪不动,心头有强烈的不安萦绕。

    她大概也能猜出,昨天他们在山上看见的那爬过黄蜂岭的人,就是眼前这对主仆,只不知还有一人去哪了。

    昝水烟不可能是来找她的!

    杜鹃不自觉地朝黄元看去。

    黄元此时很茫然,脑子一片空白。

    昝水烟见他二人都不言不动,心里一沉,脚底钻心疼痛,顺着双腿往上蔓延,顿时站不稳,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红灵惊叫一声,双手扶紧。

    黄元这才惊醒,先慌张地对杜鹃看了一眼,然后才心乱如麻地跑过去,对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喃喃道:“昝姑娘,你这是……你这是……”

    “何苦”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打了几个转也吐不出。

    昝水烟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却安心地笑了。

    杜鹃神色木然,脑中只冒出两个字:私奔!

    让这个贵族小姐净身出门,只带一个贴身丫鬟,跋山涉水、爬过黄蜂岭来投奔的唯一理由就是私奔,任何其他理由都站不住脚。

    不等她细想,那边昝水烟已经支持不住,晕倒了。

    黄元惊慌地扶住,又觉烫手,转头对杜鹃望去。

    杜鹃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近来,对红灵笑道:“让我来。”

    说完,打横抱起昝水烟,往上房走去。

    一面走,一面朝厨房喊道:“黄鹂你来!”

    黄鹂飞奔出来喊“做什么二姐姐……”

    话到半中间卡住,愣愣地瞧着杜鹃手上的女子,惊呼“昝姐姐?”又不敢相信地看看后面的红灵,“你们怎么来了?”

    杜鹃并不答,却吩咐道:“去扶红灵一把。”

    黄鹂忙答应,上前扶住勉强支撑的红灵。

    而黄元也接过红灵肩上的包裹。心乱如麻地跟在杜鹃身后,往屋里去了;后面,黄小宝张着嘴,傻傻地看着他们。

    “这是哪家亲戚?”

    一个林家木匠问。

    黄小宝不知如何回答。

    另一个木匠便猜道:“是不是他外公家的?看样子从山外来。怕是冯家的。”

    黄小宝想说“不是”,又恐他们追问,只好装懵。

    他看这情形,怕是一时半会儿吃不成饭了,于是转身又捡起刨子,闷头又干起活来。

    那两个木匠见了奇怪,跑去西厢屋头找泥瓦工说话。

    再说杜鹃,将昝水烟背进自己房中,放在罗汉床上,然后和黄鹂打水、拿药和棉布来。为她们主仆治伤。

    不用想,她们的脚底板肯定不成样子了。

    能看见的,昝水烟的手就已经磨出血来了。

    黄元呆呆地看着那纤细的手指,上面布满血痂,指甲全都齐根断裂。他忍不住心儿颤抖起来。

    一时黄雀儿也进来了,问明来人是“昝姑娘”,虽不知具体身份,却也弄清就是昨天爬过黄蜂岭的人,心下又纳闷又怜惜,就和杜鹃黄鹂一块忙起来。

    各样准备好后,杜鹃对黄元道:“你先出去。”

    黄元看了床上人儿一眼。忙退了出去。

    杜鹃这才帮昝水烟脱鞋,待看见那血肉模糊的脚底,心也狠狠抽了抽,黄鹂更是惊叫一声捂住嘴儿。

    杜鹃想了想,又帮昝水烟褪去裤子。

    果然,她的膝盖也磨破了。红肿流水。

    那边,黄雀儿帮红灵弄,也是惊呼连连。

    幸亏黄家如今条件好些,不仅有常备伤药,还有许多野生的药草。因此杜鹃姊妹才得以麻利地为昝家主仆处理伤口。

    忙碌间,杜鹃明知昝水烟已经醒来,且正看着她,却没有问候她或者说其他,甚至没向她脸上看。

    她不知跟她说什么。

    她什么也不想问。

    黄鹂倒是轻声安慰了昝水烟几句,想是觉得气氛不同寻常,便也闭嘴了,一心上药包扎。

    外面廊下,黄元怔怔地站着,千思万想。

    忽然一阵说笑声传来,黄老实和冯氏从外面回来了。看见黄元,冯氏忙问怎站那不吃饭呢?又大声喊黄雀儿,叫先弄饭给弟弟吃,吃完了他好去私塾上课。

    林家木匠接话道:“你家来客了。”

    冯氏走近黄元,随口问“谁来了?”

    黄元轻声道:“昝姑娘。”

    冯氏正将头上包巾扯下,拍打身上的灰尘,闻言半天才反应过来,停了手,惊问道:“昝姑娘?你说府城的那个昝姑娘?”

    黄元点点头。

    冯氏心里虽疑惑,倒也高兴,忙问:“在哪?”

    黄元回头,朝屋里示意。

    冯氏便知道在杜鹃姊妹屋里了,忙就进去了。

    很快,黄元便听见里面传来娘热心招呼和惊叫声,“这是怎么弄的?哎哟,这可吃大苦头了!你这姑娘,要来怎不先送个信,好叫人去接你。再不然,你跟林春一块来也成啊。怎么这个样子?这手,这脚,这可怎么办!”

    黄老实听说昝水烟来了,也十分高兴,也要进去看。

    黄元忙拉住他,不叫他去,说不方便。

    黄老实就停下脚步。

    房里,因为冯氏到来,气氛总算活络了些。一番寒暄后,杜鹃见娘说个没完,赶紧道:“娘,要吃饭了,先去吃饭吧。昝姑娘她们也累的很,吃了饭歇一觉,等精神好了,大家再聊。”

    冯氏忙点头,叫把饭菜端进来。

    黄鹂喜滋滋地对昝水烟道:“你们运气好,昨天哥哥才射了一头鹿。晌午有红烧鹿肉吃……”

    红灵急忙道:“姑娘身上有伤,要吃清淡的……”

    “红灵!”昝水烟轻声喝止红灵,又对冯氏微笑道,“不管什么都好,晚辈不挑嘴的。就是要麻烦几位姐妹了。”

    说完歉意地扫了杜鹃姊妹一眼。

    冯氏忙笑说不麻烦,也有清淡的菜。

    红灵暗自后悔失言,看看小姐又觉得心酸。

    刚才来时,黄家景况一览无余。跟一般乡下农户比。也许算殷实整齐,但对于住惯了豪门深宅的她们来说,实在是惨不忍睹。吃食上,想必能有肉就不错了——瞧黄鹂说到鹿肉两眼放光的样子就知道——能懂什么饮食忌讳?

    所以。冯氏说有清淡的,她并没抱太大希望。

    杜鹃对昝水烟笑着点点头,也没解释,扶着冯氏就出去了。一路走,一面低声埋怨她:“不是叫娘别下地么?怎么又去了!娘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冯氏喜悦地说道:“下午不去了。省得你们一个个的老说我,比你奶奶还像我婆婆。”

    黄鹂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黄雀儿也笑了。

    来到外面,杜鹃看见黄元并未多话,只说吃饭了。

    黄元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紧闭嘴唇。

    很快。她母女几个张罗开来:为了怕吵到昝水烟主仆,便将饭菜端去西厢堂间,招呼黄小宝等匠人吃饭。

    桌上,林家木匠问来人是谁。

    黄老实刚要说话,黄元抢着道:“我原先的一位亲戚。”

    黄老实见儿子这样。难得聪明地闭上了嘴。

    接着,黄元又以别话岔开,那人才没追问了。

    只有黄小宝,担忧地看着黄元。

    厨房里,杜鹃和黄雀儿又洗了锅烧火,重新熬了些玉米糊。盛了一砂锅,另装了两大碗菌汤。并些小菜,和黄鹂一起端了送去房中。

    “昝姐姐,先吃些东西再睡。”

    黄鹂乐呵呵地道,一面用小木碗装粥。

    杜鹃则上前扶昝水烟和红灵起来,拿靠枕垫了后背,靠在床头。一面道:“煮了点玉米糊,舀着吃方便。”

    昝水烟忙谢她费心。

    红灵见这样寒素,替小姐委屈,又不能说,眼睛就红了。

    因她们主仆手上都缠着厚厚的棉布。杜鹃便和黄鹂喂她们。昝水烟坚持不让,一定要自己吃。

    杜鹃笑道:“你们手上有伤,要是一个拿不稳,把汤洒在床上,你们不好意思,我们也麻烦。是不是?”

    昝水烟就愣住了。

    黄鹂也笑道:“昝姐姐别客气,就让我喂吧。”

    昝水烟无法,只得任她们姊妹伺候。

    当下,杜鹃喂昝水烟,黄鹂喂红灵。

    才喝了两口汤,昝水烟便诧异地问:“这是什么汤,怎如此鲜美?”

    红灵也用疑惑的目光看向黄鹂。

    她原对黄家的饮食不抱希望的,谁知这汤一入口,竟是她从未吃过的美味,可不奇怪?

    黄鹂见她们这样,得意极了,抢着道:“是灰树花!昨天才捡回来的,又新鲜又好,还有新鲜鹿肉,所以我说你们赶上了。”

    昝水烟注视着杜鹃道:“黄姑娘好烹饪手艺。”

    杜鹃含笑道:“乡下穷地方,唯一的好处就是什么都新鲜,做出的饭菜就要比城里胜一筹,厨艺倒在其次了。”

    昝水烟恍然,遂低头专心喝汤。

    一大碗菌汤喝了,又吃玉米糊。

    结果,味道再次令她们大吃一惊——这样粗糙的东西,也做出如此鲜美的味道来,真使她们不敢小瞧黄家了。

    红灵分外喜悦安心,觉得这样才好,小姐的伤势痊愈就快了。心情一好,她话就多起来,好奇地问黄鹂许多问题。

    杜鹃和昝水烟却静静地一个喂,一个吃。

    一时吃完了,又端了水来让她们漱了口,杜鹃才道:“你们安心睡一觉吧。外面有人干活,会有点声音,请将就些。我会让他们声音小些的。”

    昝水烟忙说不碍事,请她们自便。

    黄鹂道:“我就在外面廊下做针线,昝姐姐有事叫一声,我就听见了。”

    昝水烟忙谢她体贴,目送她们姊妹出去了。

    红灵等她们走后,小声对昝水烟道:“小姐,这比咱们想象的要好……”

    昝水烟轻叱道:“别乱说话!好好睡觉养神。”

    红灵忙闭上嘴,乖乖地躺下睡了。

    昝水烟则望着窗户出神,好一会才睡下。
《田缘》正文 第295章 私奔的女子 3
    再说杜鹃,和黄鹂收拾了碗筷出来,见黄元正等在厨房门口,便问道:“你要去看她?”

    黄元摇头道:“等她歇歇再说,我要去私塾了。”

    杜鹃点点头,道:“我也这样想呢。”

    黄元沉默了会,又问道:“她还好吗?”

    杜鹃道:“还好。刚才吃了两碗粥,一大碗汤。”

    黄元扯了下嘴角,好像在笑,眼中却无笑意,幽幽道:“你做的东西好吃,谁不喜欢吃。”

    杜鹃就不出声了。

    黄元低头看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半响才道:“我去私塾了。”

    杜鹃只点点头,望着他大步走去。

    直到他出了院子,她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去吃饭。

    一回头,却发现冯氏站在身后,吓一跳。

    冯氏终于也觉得不对劲了,特来问杜鹃昝水烟的事。

    “杜鹃,昝姑娘这回来做什么的?怎这副形象打扮?”

    “我也不知道呢。”

    “你没问她?”

    “娘,她累得那样,我怎好问的。”

    冯氏听了杜鹃的话,眉头皱紧。

    杜鹃忙道:“娘别急,等她们睡一觉起来再问就是了。”

    冯氏点点头道:“也是,这么急着问,倒像不欢喜人家上门来做客,生怕住久了似的。你回头背着人悄悄地问她。她肯定有事才来的。”

    杜鹃“嗳”了一声,答应了。

    她心想,我才不会问呢。要问也是你儿子问。

    想到黄元,又想起一事来。忙又叮嘱冯氏:“娘,你告诉爹。别在外跟人说昝姑娘是府城巡抚大人的闺女。咱不知道她的来意,这事得先瞒着。”

    冯氏听了急忙答应。

    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突地跳,很不安。

    杜鹃见她神色不好,催她去睡一会,说对胎儿好。

    冯氏听话地进屋去了。

    这时,黄雀儿探头喊道:“杜鹃,来吃饭了。”

    杜鹃忙答应着去了。

    厨房的小方桌上,摆了好几个菜。都是先留出来的,有的是两菜合在一个碗内。她姊妹三个各霸一方,静静吃饭。

    黄鹂不像往日那般专注吃菜,两眼滴溜转,看看杜鹃,又看看黄雀儿,想要就昝水烟来的事发表些意见,又不知如何开口。小女娃的感觉一如既往的敏锐,也嗅出了不寻常。

    杜鹃根本顾不上她。想趁着吃饭的时候想事。

    结果,心里空空的想不出东西来。

    又或者,是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来。

    反正,她就是无法集中思绪好好地思考。

    最后。她颓然放弃再想,搛了块鹿肉吃了,问姐姐和妹妹道:“今天这肉烧得怎样?香不香?”

    黄鹂见她开口了。立即振奋道:“香!最好吃!”

    黄雀儿宠溺地羞她:“你哪回不说最好吃?”

    见小妹子讪讪的模样,杜鹃噗嗤一声笑了。

    舀了一勺汤喝了之后。她道:“不过这汤确实比往常鲜。刚才昝姑娘和红灵都说好呢。”

    黄鹂得意道:“红灵说她从没喝过这么好的汤!”

    黄雀儿嗤笑道:“人家那是客气。这你也信?”

    她已经知道昝水烟是荆州巡抚的闺女了。

    杜鹃却微笑不语。

    她是完全相信的。

    因为以昝家的富贵,好东西肯定很多。但要想得到这么珍贵新鲜的菌子,则完全不可能。除非他们自己乡下有庄子,他们亲自去吃。那也比不上深山里出产的品质好。

    想到这,她慢慢细品那汤,渐渐沉静下来,忘记了口腹之欲,仿佛回到那山上,在栗树下捡菌子的喜悦心情。

    再说黄元,在私塾里煎熬了一个下午后,回来就问杜鹃:“昝姑娘醒了没有?”

    杜鹃摇头道:“还没醒呢。怕是累坏了。”

    黄元道:“等她醒了叫我一声。”

    杜鹃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要问她?”

    黄元点点头道:“总要问的。”

    问清了才好做决定。

    他说完就回自己屋去了。

    正锯木头的黄小宝忽然停手,走来上房廊下,低声对杜鹃道:“杜鹃,昝姑娘来干什么?”

    杜鹃摇头,说“不知道。”

    黄小宝朝黄元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更压低声音道:“你怎不问她呢?我觉得不大对呢:她一个大户人家姑娘,就这么来了,能有什么事?她不是有个哥哥么,怎不送她来?”

    杜鹃只得说等她醒了再问,又叮嘱他不可对外说昝水烟的身份,黄小宝疑惑地答应了。

    黄昏时分,昝水烟终于醒来了。

    她是被外面的鸡叫狗咬和小娃儿的欢声笑语给吵醒的,不然,以她现在浑身绵软、连个指头都不想动的状况,怕是要睡到明早才能醒来。

    她睁开眼睛,感觉屋内有些昏暗。

    原来,是窗帘拉上了。

    外面有微光透入,可见天还未黑。

    她听着那些声音,并没有初临异地的恐慌。不安是有一点,但不是来自于乡野环境和质朴的生活,而是来自于黄元,来自于黄家——她不知他将如何安置她。

    正默想,忽听房门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是杜鹃。

    她走到床边,见昝水烟睁着眼睛,忙问:“醒了?”

    昝水烟想点头,却动不了,便冲她眨了眨眼睛。

    杜鹃上前,问她可想方便。

    见她闭了下眼,便抱着她下床,去里间方便。完事后,送她在床上靠着,又端了水来喂她喝了些。做完这些。才告诉她道:“黄元下学了。来看你。”

    昝水烟心里一颤,轻声道:“快请进来。”

    杜鹃走到窗前拉开半扇窗帘。这才出去叫人。

    少时,黄元出现在门口。却不见杜鹃。

    他迟疑地看了看床上的昝水烟,又看看还在沉睡的红灵,迈步走了进来。

    “姑娘可好些了?”

    他端了个凳子,放在床前一尺之地,端坐下来,先问候床上人。

    昝水烟面泛红潮,微微欠身道:“好些了。多谢记挂!”

    黄元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问道:“姑娘所谓何来?”

    昝水烟凝目看他,反问“公子不知?”

    黄元垂眸。苦涩道:“姑娘何苦来!”

    昝水烟幽幽道:“甘之如饴!”

    黄元沉默半响,才又问:“怎不先告诉在下一声?”

    昝水烟又反问道:“告诉你了,你会答应吗?”

    黄元头往胸前低垂一分。

    过一会,他重又抬头,双目炯炯地看着她道:“不管如何,姑娘也不该自贱身体。或让人接,或让昝兄送,怎能自己爬过黄蜂岭?万一有个闪失,让黄元情何以堪?”

    昝水烟鼻子一酸。眼眶一热,泪珠滚落。

    “水烟想试试自己,既效仿‘文君夜奔’,可有‘当垆卖酒’的勇气。若连黄蜂岭也不敢过。也不必来投奔公子了,直接转头便是。爬过黄蜂岭,乃是水烟向公子明志:将来无论甘苦。为妻为妾,绝不反悔!”

    黄元血气上涌。猛然站起,看着那个柔弱的女子。不知是怒还是痛,更有无措,嘴唇连连颤抖。

    最终,他丢下一句“姑娘请好好安歇。”然后转身疾步而去。

    昝水烟看着他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同时,心里又沉沉的:接下来会怎样?

    黄元奔出闺房,在外间看见呆立的杜鹃。

    他站住,静静地望着她,轻声道:“我去给昝兄写信。”

    说完逃也似的走了。

    写信?

    杜鹃看着他的背影自嘲地笑。

    她可真够倒霉的,竟遇见了活生生的“卓文君”。

    转脸看看那房门,再也不想进去了。

    黄元回房后,铺开纸笔,奋笔疾书。

    然而,写完一张看后,不满意,当即撕了;接着又写,又不满意,又撕了;他一连撕了七八张字纸,才颓然撂笔,呆呆地看着窗外发怔。

    夜幕降临的时候,身后有了响动。

    黄鹂走进来,挨到他身边轻声叫道:“哥哥!”

    黄元“嗳”了一声,拉了她的手问“二姐呢?”

    黄鹂小声道:“二姐和大姐磨山芋,洗山芋粉。”

    说完抽出手去,摸着火折子,为他点上灯。

    黄元听说杜鹃在做事,心里松了口气。

    想起她永远灿烂的笑,暗下决心,又提笔蘸墨。

    黄鹂看见桌上扔了好几个纸团子,迟疑地问道:“哥哥,昝姐姐她……”

    黄元打断她的话,温声道:“你先去,我写封信。回头来帮你们推磨。”

    黄鹂雀跃道:“嗳!就要吃饭了。爷爷奶奶等着呢。”

    黄元皱眉道:“爷爷奶奶来了?”

    黄鹂撅嘴道:“嗯。”

    黄元再没说什么,又奋笔疾书起来。

    黄鹂便不打扰,悄悄地走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黄元这次很快就写好了,只一页纸。装入信封后,又迟疑起来,不知找谁带这封信,或者说送这封信,因为这信非同小可。

    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自己亲自走一趟。

    唉,早知这样的话,就不需要写信了。

    将信收拾好之后,他走出屋去,却听见隔壁传来黄大娘的说笑声“……乡下地方,穷苦的很,你们那样人家出来的,就怕住不惯……”他心一沉,往西厢走去。

    杜鹃姊妹正在西厢磨山芋。

    因厨房小,厢房盖好后就把石磨挪过来了。

    他还在门口就叫“黄鹂”。

    黄鹂跑出来,黄元在她耳边嘀咕了一阵,她不住点头,然后就往上房去了。

    黄元则走进厢房里间。见黄雀儿坐在石磨前喂料,杜鹃正在推磨。忙挽袖子道:“让我来试试。”

    黄雀儿转头笑道:“你不会。”

    杜鹃却侧身让开道:“试试也没什么。”

    遂教他怎么扶,怎么推。说“看着容易,推起来可不容易,不懂使巧劲的人,根本推不转。光有力气是不行的。”

    黄元见她一如既往地说笑做事,更放心了,呵呵笑道:“再难能有多难!还能比我考秀才难?我就不信,用‘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学个推磨还不成!”

    杜鹃顿时笑起来,道“我看你怎么学!”

    姐弟几个正笑闹着。黄大娘和黄鹂走了进来。

    见黄元推磨,她马上道:“怎们要你推?你哪会这个。”

    黄元解释说他想试试玩的,大娘才不言语了。

    她找了个凳子坐下,满面笑容地对杜鹃感叹道:“那昝姑娘长得跟仙女一样,又白又嫩。村里人整天说你好看,这下可把你比下去了。她又文静又大方,还体面懂礼,真真是官家小姐,就是不一样!”

    杜鹃笑道:“那是。咱们是乡下丫头,怎么比!”

    黄雀儿不满地说道:“杜鹃也白,脸上总是白里透红。”

    黄鹂道:“二姐天天晒也晒不黑,跟昝姐姐一样好看。”

    黄大娘看看杜鹃。确实很美,无法睁眼说瞎话,强辩道:“总还是差些。杜鹃皮肤就没人家昝姑娘细滑……”

    黄元忽然就兴致缺乏起来。对黄雀儿道:“饭好了,先吃饭去。回头再磨。黄鹂,先扶奶奶去坐。”

    黄鹂大声道:“嗳!奶奶。咱们先去喝汤。”

    黄大娘话说到一半,就被她硬拽走了。

    这里,黄元见两个姐姐收拾磨好的山芋浆,便又问杜鹃,这山芋磨出来以后,要怎么制山芋粉。杜鹃说,拿包袱包起来,反复用水冲洗,下面用大木盆接着。等过一晚上,山芋粉就沉淀在盆底了。

    黄元又问道:“磨出来的这些今晚就要洗吗?”

    杜鹃点头,说洗出来明天就能晾晒了。

    一时收拾好了,姐弟几个去吃饭。

    路上,黄元轻声告诉杜鹃:“明天我想出山一趟。”

    杜鹃听了一愣,很快道:“那我送你去。”

    黄元道:“那就麻烦你了。我还真不敢过黄蜂岭呢。”

    杜鹃忍不住笑起来,差点说“你还不如昝姑娘”,惊觉不妥,好险忍住了。

    晚上,昝水烟主仆进了些粥汤后又安歇了。

    乡村夜晚万籁俱寂,她们劳累又伤痛,一夜不曾醒。这也免去了杜鹃的麻烦,省得回房面对昝水烟。不是怕她,也不是尴尬,也不是愤恨生气,而是……无话可说。

    是的,杜鹃觉得与她无话可说、无理可论。

    只是黄元的打算终究落空了。晚上,杜鹃一家正磨山芋、洗山芋粉时,外面有人叫门。是林春回来了,还带来了昝虚极。

    杜鹃看向再次回来的林春,神情平静无波,比上次又不同;而昝虚极,神色既疲惫又沉肃,恭恭敬敬地拜见了黄老实和冯氏,言明此次进山是要找黄元,一字未提妹妹,偶尔目光扫过杜鹃,也是复杂至极。

    冯氏很不安,强笑说“稀客”,要黄雀儿赶紧去弄吃的。

    黄元将昝虚极让入自己房中。

    林春没有跟去,说天晚了,要回家看爹娘。

    他临去时,深深地看了杜鹃一眼,意味莫名。

    杜鹃对他坦然一笑,问道:“不在这边吃饭?你娘怕是已经睡了。”

    林春摇头道:“我随便泡些锅巴吃了就睡了。”

    杜鹃点点头,任他去了。

    一时,黄鹂和黄雀儿去厨房烧水弄吃的送给昝虚极,杜鹃并没有插上前去,自和爹娘收拾摊子。

    “也好,”她边忙边想,“省得明天跑一趟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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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296章 暴毙
    第二天凌晨,鸡叫头遍的时候,杜鹃准时醒来。

    才坐起身,就听见外面有声音。

    侧耳倾听,有低低说话声,脚步杂乱地往院门口走去。

    “难道昝虚极这就走了?”杜鹃诧异地想,“他连他妹妹也没见呢。”

    她心中一沉,急忙下床穿衣,匆匆挽了头发,就出去了。

    外面虽然沉黑,但杜鹃还是看见院门口有个黑影。

    她走过去,轻声问道:“他走了?”

    半响,黑影回答:“走了!”

    杜鹃再问:“怎么回事?”

    黑影却静默了。

    好一会,才艰涩回道:“昝家四小姐昝水烟,聘给玄武王世子为妃,不料文定前夕染病暴毙……”

    杜鹃听得目瞪口呆。

    她怔怔地站着,脑子一片空白。

    两人都不吭声,也不知站了多久,杜鹃依稀觉得有热乎乎的东西添手指,这才惊醒。低头一看,家里的黄狗正挨在她腿边,亲热地添她呢。

    她抬起胳膊让开,轻声道:“去!走开!”

    然后对黄元道:“我去后边练习了。”

    竟不问他怎么办,跟平常一样打了招呼就走。

    黄元想要叫住她,又颓然缩手。

    他蹲下身子,抚摸着黄狗皮毛,静静地不出一声。

    任家后院,任三禾见杜鹃一人前来,问道:“黄鹂呢?”

    杜鹃道:“哎呀,忘了叫她。”

    任三禾盯了她一会,忽然问:“昝姑娘怎么来了?”

    杜鹃不是个会隐藏自己的人。她往那一站,熟悉她的任三禾就看出不对来。

    杜鹃想了想。觉得这事小姨父迟早会知道,不如趁早告诉他。省得他到时发怒。于是,便三言两语告诉了他缘故。

    任三禾听后,神情骤冷,“黄元怎么说?”

    杜鹃轻声道:“我没问。”

    这一刻,她竟然有些萎缩,不敢探寻真相。

    任三禾静静地看了她半响,才道:“练习。”

    仿佛无事一样。

    杜鹃点头,跳上粪池的梅花桩练拳。

    今天早上,她练得比任何一天都要专注和刻苦。

    她想。把武功练好了,也许有一天能用得上。

    这念头一产生,她便心里一惊。

    任三禾在旁看了一会,就任由她自己练,他去一旁指点儿子任远明。等两人都专注练习的时候,他便悄然回到前院东厢书房,快速写了个小纸条,塞进一节细竹管。然后,他去廊下取下鸽子笼。将竹管绑在一只灰鸽的腿上,扬手放飞。

    晨练结束后,任三禾对杜鹃道:“待会我跟你干爹去山里打猎,你要不想在家待。就跟我们一块去。你也该多去深山里历练历练,总在附近转悠是不成的。”

    杜鹃想了一下,点头道:“嗳。我家去收拾一下。”

    任三禾点头,说“吃了饭就走。”

    杜鹃答应一声。匆匆回家去了。

    黄家小院,一如既往的温馨整齐。

    从厢房盖起来后。虽然东西两道院墙被遮挡住了,但前面院墙下却丰富起来:左右各挖了一垄地,种些葱蒜等绿色的菜蔬和常见的花儿,还特意编了竹篱笆给围起来,不让鸡狗祸害。厢房屋头,还插了两根葡萄枝,想必来年会牵起绿色藤蔓,支起一方荫凉。

    杜鹃走进院子,一眼看见黄元站在他窗前。

    看见她,少年双眸一亮。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他灿笑,径直往厨房舀水洗澡。

    吃早饭的时候,杜鹃告诉爹娘,说她要去打猎的事。

    冯氏皱眉道:“家里有那么多鹿肉,能吃好些天呢,还打猎干什么?这两天昝姑娘在,要人照应,你不陪她,还往外跑?”

    黄老实也劝道:“是啊杜鹃,别去了。”

    杜鹃飞快地喝了两碗粥,把碗一放,道:“大姐和黄鹂不是在家么。我跟干爹和小姨父进山,不是猎野鸡兔子,是猎狐狸。要是运气好,再能挖些好药材,就更好了。”

    说完见黄元呆呆的,对他一笑。

    黄元心中一痛,轻声道:“既是跟小姨父和林里正去,想必不会有事,见识见识也好。”

    黄雀儿忧愁地看着妹妹,想阻止又不知怎么说。

    黄鹂很想去,可看看娘的脸色,识相地闭了嘴。

    冯氏板脸道:“就算这样,可你都多大了,还跟人满山跑?咱村哪家女娃跟你似的?都要定亲的人了,还不收收心。”

    杜鹃笑嘻嘻地说:“真要是穷,谁讲究那个!管他女娃男娃,能上山猎只兔子回来也好。娘忘了咱家以前了?”

    冯氏本是心疼闺女,所以不让她去。

    然杜鹃今天不知怎么了,说话让她听了刺心。

    她叱道:“以前穷,现在不是好了?你就不上山,你弟弟也一样能挣钱养家,说得跟家里等米下锅一样。”

    杜鹃笑道:“弟弟再能干,我也不能懒。怎么我勤快,娘还不高兴了?”

    黄元对冯氏道:“娘别说了,就让杜鹃去。”

    冯氏赌气道:“我还不是不放心她!”

    杜鹃微微一笑,自去收拾行囊不提。

    等她走后,冯氏红着眼睛问儿子:“你到底可有主意?”

    黄元笑道:“娘别急,容我再细想想。”

    再说杜鹃,跟随任三禾和林大猛进山后,原先好像被束缚住的思维顿时舒展开来,也能思想了,也知道心痛了。

    她把整件事情从头细想,越想越心碎和绝望。

    幸亏任三禾有见识,也深知她性情。这种时候,把她带出来远比窝在家里强。走在古木参天的深山中。人的一切情感仿佛变得微不足道,就和奔逃的兔子。或者惊飞的鸟儿、湍急的流泉一样,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

    所以。开始一阵剧痛伤心过后,杜鹃便渐渐丢开心事。

    任三禾与林大猛打猎,完全不同秋生他们,跑得远不说,专门往人迹罕至的老林子、陡峭的危崖深壑里钻。

    林大猛贵在有经验,比起任三禾身手要差些,因此带了攀爬工具;任三禾也带了,是为杜鹃准备的。

    一路上,杜鹃大开眼界。虎豹狼虫见了不知多少,几人合抱的参天古木、高崖绝壁、幽谷深涧,景致不似人间。当然,深林之中随时有危险跟随,半点大意不得。林大猛就差点被毒蛇咬了,亏得杜鹃眼明手快,疾射一枚铁钉将小蛇钉死,吓了他一身冷汗。

    有杜鹃跟着,任三禾他们也开心。吃得开心。

    一开心,林大猛兴致就上来了,引杜鹃认识各种动植物。

    “瞧,这棵是金丝楠木。怕有上千年了。”

    “真的?那干爹怎不弄回家?”

    “弄回家干嘛?自己又不能用。本来还不知是金丝楠。那年你干爷爷在这旁边砍倒一棵,搬了好几趟,好容易弄回去了。做了一张拔步床,树根雕了一张茶几。后来全叫皇家弄走了。哦,你那个小牛就是用那树根尾巴做的。这棵就没动了。也没敢告诉人,不然,怕官府逼我们进山来弄。”

    杜鹃恍然大悟,保证道:“我不跟人说。”

    林大猛和任三禾哈哈大笑。

    两天间,他们才猎了几只白狐,其余都放过了。

    “杜鹃,这个送你。好容易你跟干爹一块进山,总要给个彩头,不枉你费心帮我们弄吃的。”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杜鹃欢喜地受了。

    这日清晨,他们来到一处深谷中。

    一路上,任三禾引着杜鹃看各种奇树异草,都是他以前看见,然后留心记下的。现在,他带杜鹃看一个深潭,清幽幽、潭底鹅卵石清晰可见,里面游着些细长透明的小鱼儿。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此时的杜鹃却完全能体会鱼儿的悠游和快乐。它们生活在这深谷幽潭中,浑不知愁,令人艳羡。向来以勤俭持家和搜集美食为乐的她,这一刻竟然不忍心打捞它们,“咱们别捞这鱼吃了。”

    任三禾微笑地看着她,就知道她会喜欢。

    这地方也是他以前来过几次的,总想哪次带她来看看。可巧今天就来了。果然她真的喜欢,都不忍心吃鱼了。

    他故意道:“你舍得?这鱼味道很好的……”

    杜鹃忙转脸道:“别说了!我要流口水了!”

    任三禾忍不住笑了。

    “水至清无鱼”,然这清潭中的鱼虾却不知从哪来,捞也捞不完。它们在这清水中,也不知长了多少时候。大抵钟天地灵秀、蕴山水精华而生的东西都是极美的。外形美,味道更美!

    最后,他们还是捞了些鱼煮汤喝了。

    是装在青竹筒里煮的。

    那个味道,鱼鲜含着竹子的清香,堪称人间极品!

    吃罢,他们又上路。

    这一次,任三禾带杜鹃去采灵芝。

    他在好几个地方发现生长多年的灵芝,都做了记号。本来他可以采回去送给她的,但他总觉得带她来亲自瞧一瞧,让她自己亲手采摘,她会更喜欢,所以就留着了。

    当杜鹃站在一棵大树前,看见那树根部位裸露的一截腐朽根茎上长着一株菌盖直径足有半尺的红色灵芝,惊得合不拢嘴。

    林大猛笑道:“杜鹃,这个你不要,我可采了。”

    杜鹃忙道:“要!我娘怀了宝宝,正要用这个补身子。”

    任三禾本来笑盈盈的望着她,十分享受她的喜悦,闻言却脸色一沉。见杜鹃转头,又恢复笑意。

    杜鹃摘了灵芝,又问道:“小姨父,怎没见人参呢?”

    任三禾道:“人参不是什么地方都长的。这大巴山里,我只在天柱雪峰(虚构)北麓见过。大靖东北和安国境内就比较多。”

    杜鹃心里一动,问道:“小姨父去过北方?”

    任三禾随意道:“去过几次。”

    杜鹃就没再问了。

    几天里,杜鹃的笑声比山里的鸟儿还脆,完全没有任何心事的样子,这让任三禾很满意。四天后,他们踏上归程。

    半路,遇见带着如风找来的林春。(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297章 尴尬
    “春儿,你怎又回来了?”

    林大猛奇怪地问侄儿,眼光不自觉地往杜鹃那瞄。

    任三禾也疑惑地盯着徒弟。

    林春道:“回来有几天了。”

    说着看向杜鹃,难道她没告诉他们?

    杜鹃却问道:“你还没走?”

    林春分别从大伯和师傅手中接过一部分行囊,然后又来取杜鹃的背篓,一面道:“我告了假。”

    杜鹃虽然疑惑,也没深问。

    当下,众人继续上路。这一晚,他们在一处半山腰的山洞内歇宿。山洞口有块大石可做门户,防止野兽侵袭,不远处有一眼泉水;山洞内有石锅和瓦罐,还有木碗筷子以及不少干柴,甚至还有一包干肉。

    这是猎人们的一个固定投宿点。

    投宿的猎人们享用了前人留下的东西,走时也会留下自己的东西,以方便下一拨人,或者他自己。

    杜鹃和林春去泉边洗刷用具和肉菌,准备晚饭。

    她看看沉默的少年,突然问道:“是不是你说的?”

    林春被她问得一愣,紧跟着就明白了,点头道:“是我。”

    他一面麻利地给一只山鸡开膛剖肚,扒出内脏,一面解释道:“昝姑娘常装扮成书生去元梦斋找我,向我探听黄元的消息。这次我回去府城,她第二天就过去了。我就告诉她黄元要娶你的事。”

    说到这,他似乎有些迟疑,顿了下来。

    然终于下定决心。接着道:“我还告诉她,我们两家从小定的口头婚约。还有我不肯答应你嫁黄元的事。”

    杜鹃听后恍然。

    “懂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因素为自己创造有利形势,你很聪明!”她很中肯地评价。话锋一转,又指出不足,“然两情相悦的事不同于任何事,不是少一个两个情敌就能成功的,也不是你努力奋进就能如愿以偿的。”

    说完不禁笑了。

    她这到底是苦中作乐呢,还是自我解嘲?

    怎么都好,就是别哭天喊地,她不喜欢那样。

    一面想,一面将菌子一个个洗净放入瓦罐。洗得很仔细。

    林春停下动作看向她,认真问道:“那要怎么办?”

    杜鹃转向他,眨眨眼道:“不知道!”

    林春听了一滞,显然有些不信。

    杜鹃见他一副怀疑自己藏私的模样,嗤笑一声。

    想想不大好,赶紧收了笑,也认真地看向他,看进他眼底,轻声道:“我真不知道。这没有一个固定的方法和模式。因人而异。但可以肯定的是:若强求肯定会失败。对于我来说,有没有黄元,我对你都是一样的。”

    林春听后无言,神情似有痛心。还有不甘。

    稍后反问道:“他呢,有没有昝姑娘,对你是不是一样?”

    这回轮到杜鹃一滞。

    她没有回头。很用心地洗菜,随口道:“不知道。”

    林春却看出她难受了。问道:“杜鹃,你怪我么?”

    杜鹃没吭声。

    怪么?

    有点!

    但是。也没那么严重。

    昝水烟要是不来,林春也不能逼着她来。

    可见问题的根源不在林春而在昝水烟。

    甚至也不在昝水烟而在黄元。

    两人默默地回去山洞前,生火做食物。

    林春用刀片下山鸡胸脯肉给杜鹃煮汤,另烧火、烤肉,动作无一不娴熟。这情形令杜鹃想起黄元笨拙的动作,接着又想起前世李墩的动作。几番画面转换,她便思绪昏昏。

    甩甩头不再想,她用心煮汤。

    饭后,几人坐在火堆前听杜鹃吹箫。

    以往在家,杜鹃家务繁忙,较少练曲。黄元回来后,她的空闲多了,练习也就多了些。这几日跟着任三禾,只一歇下来,他就悉心指点她吹奏技法,渐渐得心应手。

    林春陪在她身边,静静听着。

    他就喜欢这样,静静地和她坐在一起,听山风吹过,树叶簌簌轻响,草丛中虫儿轻鸣,一切都是天籁,烘托着他和她的存在,是那么的和谐!

    杜鹃的心情也前所未有的宁静。

    林大猛和任三禾低声说话也不影响她。

    万法归心中,她似乎找到了驾驭音色的方法,随意吹去,无不圆转自如,仿若鸟鸣树梢、泉咽危石般的自然音响。

    林春立即感觉到不同,无声轻笑。

    任三禾也停住话头,仔细倾听。

    待杜鹃吹完最后一个尾音,他点点头道:“有些意味了。善吹者不一定能吹出意趣来。非能感觉身外一切物事的情志,并灌入曲中,不能表现个中滋味。”

    杜鹃笑道:“我当然知道,常说给林春听呢。他对这些总能很快领悟,我就不行了。天赋不同,人比人,气死人哪!”

    林大猛哈哈大笑起来。

    说笑一阵,几人和衣睡去。

    就在杜鹃滤净身心,觉得自己能坦然面对昝水烟私奔一事的时候,一行人回到泉水村。踏入黄家小院的那一瞬间,她之前的平静就被打破了。

    院子里,昝水烟和红灵坐在小竹椅上,黄鹂坐个小板凳挤在他们膝前,三人头碰头,正对黄鹂手上的绣绷说着什么;黄大娘在旁凑趣,不住口地赞叹;另一边,冯氏正用一把竹刷子将大晒簸里的山芋粉往一块拢,偶尔抬头微笑着朝她们看。

    这情形,像极了和睦的一家人。

    杜鹃呆呆地看着,挪不动脚步。

    她觉得自己像外人,进退不得,似乎一去就要破坏这和睦,令彼此尴尬。

    林春站在她身边,也没来由地跟着生气。

    他大声喊“黄鹂。来帮你姐拿东西。”

    黄鹂听了转头,见杜鹃回来了。急忙将绣绷搁在脚下针线篮子里,起身跑过来。惊喜地叫道:“二姐姐你回来了?”

    昝水烟等人也都抬头朝她看来。

    生性灿烂的杜鹃首次觉得,摆个笑脸是那么的难。

    摆不出来,索性不摆!

    她点点头,随手将两只野鸡递给黄鹂,自己依旧背着背篓走进院子。

    冯氏也过来问候她累不累,一面小心地看她脸色。

    昝水烟含笑叫“杜鹃。”

    杜鹃忽然就展开了笑脸,问“你手脚都好了?”

    昝水烟点头道:“好多了。亏得婶子和大姐小妹照应。”

    杜鹃尚未接话,黄大娘大声道:“我说杜鹃,你别总往山上跑。跟个野丫头一样。你要学学昝姑娘,人家又斯文又能干,知书识礼,天天教黄鹂弹琴绣花呢……”

    杜鹃笑嘻嘻打断她的话:“奶奶,这话你早几年怎不说?我不像个野丫头一样上山下河,怎么回回有野鸡兔子和鱼烧了孝敬你?我也教黄鹂识字读书的,也教小顺的。黄元没回来的时候,他们可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我虽不会绣花,年年衣裳也帮你做一套。鞋也做两双,你身上这件衣裳还是我缝的呢。”

    一面说,一面将背篓卸下来。

    对于杜鹃的直言不讳,黄大娘早习惯了。从来就拿她没法子。可今天当着昝水烟,她觉得大跌脸面。

    她气道:“长辈说一句,你顶十句嘴。就跟你娘一个样——”冯氏听了脸色十分难看——“我还不能说你了?早几年是早几年,那时候穷;现在好些了。你还满山跑。你弟弟那天射的鹿肉还没吃完呢,你又弄些野鸡兔子。吃不完还费盐腌……”

    才说到这,就见杜鹃“呼啦”一下,将竹篓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顿时说不出话来:好几只大灵芝滚出来,还有卷成一卷的狐皮,以及黄连首乌等上好药材。

    杜鹃不理目瞪口呆的老婆子,对黄鹂吩咐道:“把这收拾了!我要去洗澡。”

    黄鹂急忙道:“嗳!二姐你先去找衣裳,我帮你烧水。”

    不知为何,小女娃觉得今儿二姐姐不能惹,一贯会看人眼色的她便十分乖巧听话,殷切讨好的很。

    杜鹃也不多话,自回房去准备衣物。

    稍后,她去厨房打水,见昝水烟主仆已经不在院里了。等回房,却没见她们,便问黄鹂。黄鹂说,昝姐姐搬去哥哥屋子去了,哥哥搬进东厢去了……

    她说着说着,觉得杜鹃脸色不好,声音就低了下来。

    杜鹃心中大痛!

    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没体会过这种心痛。

    哪怕是当年和李墩分手时,也是互相祝福的,心中有淡淡不舍,面上一派洒脱;哪怕是当年在结婚前夕坠崖,那种疼痛是彻骨思念,因为他们两心一体。

    都不像现在这样彻骨撕裂的疼痛!

    黄鹂见杜鹃神色不对,吓得叫道:“二姐姐,你别生气!昝姐姐说不想挤一块,怕你不习惯;哥哥说,咱们女孩子住隔壁比较好。昝姐姐天天夸你……”

    “我要洗澡了!”杜鹃对黄鹂道,“你出去!”

    黄鹂“哦”了一声,忐忑地掩门出去了。

    杜鹃等小妹子走后,将自己泡进大木桶,让温水淹没身躯。她木然靠在桶壁上,想那看不清的未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外面响起敲门声。

    黄雀儿问道:“杜鹃,要不要添热水?”

    杜鹃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不用。我洗好了。”

    一面站起身,另用备好的水洗头。洗完后,从靠墙的竹竿上扯了干手巾擦拭头发和身体。

    一切收拾妥后,她打开房门,却见黄元站在外面,凝视着她,目光有思念,有痛苦,有忐忑……还带着一丝坚定,很是复杂。

    杜鹃禁不住就笑了,侧身让开道:“进来。”

    说着转身走向罗汉床坐下,褪去鞋子,缩到床头。(未完待续。。)

    ps:  感谢“古溪清泉”打赏的平安符。
《田缘》正文 第298章 两全办法
    她连续在山中奔波多日,便是张弛有度,此刻也觉得疲倦;刚才进门又经受一番刺激,心中疼痛撕扯,她只觉浑身无力,遂倚靠着两个方枕,歪在床头。

    黄元见往日活力四射的少女,慵懒侧歪着,脸上笑容似有若无,长发末梢还在滴水,腰臀曲线起伏,明明是刚出浴的清纯鲜艳,却仿若病弱西子,也是一阵锥心疼痛。

    他转头四顾,去屏风后的床榻边拿了一条布巾来,走到她身后,轻轻将那一把青丝包拢,慢慢擦拭。

    杜鹃侧头,伸手接过布巾道:“我自己来。”

    黄元手中一空,心里也跟着一空,呆呆地站着。

    杜鹃示意他道:“坐。你不是有话跟我说?”

    黄元便走到床前坐下,正容面对她。

    杜鹃一下一下地擦头发,等他开口。

    黄元看她这样子,想好的话万难说出。

    可是,今日不说,明日也要说;明日不说,以后终究要说,他二人互相逃避,过了这些日子,还是要面对。

    于是他涩声道:“杜鹃,水烟她……回不去了……”

    杜鹃手一顿,有些失神。

    水烟?

    不叫昝姑娘了?

    “所以呢?”

    “我……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黄元艰难地说完这句话,痛苦地低下头去。

    “那我呢?”

    杜鹃轻声问道。

    黄元忙抬头,急切道:“水烟说,她甘愿为妾。你也知道她。好相处的很,最是温柔善解人意的。你们一定能合得来。我发誓,此生定不负你二人!”

    杜鹃低头。无意识地揉着手巾,问道:“要是我不答应呢?”

    黄元就愣住了。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答应。可是杜鹃,若她此刻还是昝家小姐,我便立即送她走;但她已经无处可去,回去也是个死;我要是不管她,她更是唯有一死。难道你忍心见她落得如此下场?那将陷我于不义。”

    杜鹃抬眼问道:“这关我什么事?”

    黄元又是一愣。

    杜鹃进一步道:“我又没叫她私奔。”

    黄元苦笑点头,道:“是。可是杜鹃。她是为我私奔的。她放弃了玄武王世子妃的富贵,放弃了昝家贵女的身份,孤身爬过黄蜂岭来投奔我。我能视而不见吗?”

    杜鹃反问道:“要是我去死呢?”

    黄元霍然起身,死死盯着她,喘息不定。

    “你果真这样,我便陪你一块死,省得两难。但是——”他话锋一转,坚定道——“只要我活着,我便不能丢下昝姑娘!”

    杜鹃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放心,我不会死的。”她道。

    黄元松了口气,但心情依然没有平复,依然盯着她。

    他跨前一步。在床沿坐下,拉着杜鹃的手,诚挚道:“杜鹃。你听我说,我并非心里想纳妾。也从未对水烟有非分之想。之前在府城的时候,昝兄曾明确向我透露水烟的心意。要我急速考功名上门求亲,我当时就明确回绝了他;后来回乡的时候,她又托昝兄给我带了一封信,我都没有回应。可我没料到,水烟她竟然如此坚决,做出逃婚私奔的事来。如今我是万万不能辜负她这片心意,否则今世休想安生了。”

    杜鹃听得心中揪做一团,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也输得太莫名其妙了!

    但是,她依然不甘。

    她认真问道:“那时在府城,陈青黛曾投水自尽,你都不曾妥协。你好好想想,告诉我一句实话:若是陈青黛或者其他什么女子,也这样私奔来找你,你会接受吗?”

    黄元听得失神,怔怔地看着她。

    一面感叹她的敏锐,也陷入为难。

    杜鹃见他不答,自己说道:“若是别的女子,你不会接受!你之所以接受昝水烟,是因为不忍伤她,也不舍得伤她,因为你对她有情义;对别的女子,你是没有情义的。”

    黄元僵住身子不动,半响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不忍伤她……可是杜鹃,我并非就舍得伤你。原本以她的身份,我是定要娶她为妻的,可我也同样告诉她:我万万不能辜负你!她见我如此珍爱你,便不肯相逼,说自甘为妾。”

    好一个“自甘为妾”!

    杜鹃都不知如何说才好了。

    人家以巡抚之女的身份,放弃郡王世子妃的前程来投奔的浓情厚意,却自甘为妾,如果她还要挑剔不应,就是她不能容人了,也说明她对黄元的情义浅薄。

    她要答应吗?

    她能答应吗?

    她漫无目的思索这个问题。

    想起刚才进门时所见的情形,只是初见端倪,就引得她心上撕裂疼痛,还有在山上那几天想的种种,她觉得前途暗无天日。

    她将手从黄元手中抽出来,垂眸道:“我不会跟人共事一夫,不管为妻还是为妾!就算现在我答应了,将来我还是无法跟她坦然相处,迟早要出事的。”

    黄元心一沉,涌出不祥之兆。

    “杜鹃,你到底想怎样?”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你别问我。这不是我造成的。”

    “可是已经这样了,我们总要面对。我自知才德浅薄,不配拥有你们两个,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两全办法,只好委屈你们了。莫非,你要弃我选林春?”

    杜鹃抬眼,盯着他道:“你觉得呢?”

    黄元道:“你心里明白,何必问我!你说将来无法跟水烟坦然相对,但你嫁了林春将来就能好过?若真是这样,之前也不会闹出那些事了。”

    这话让杜鹃心里越发难受。不想再说。

    她对窗外看了看,道:“先吃饭去。”

    说完抬腿下床。自顾往外走去。

    黄元看着她的背影,颓然又失落。外带伤痛。

    晚饭的时候,昝水烟和红灵许是为了避免尴尬,没有出来吃,是由黄鹂和黄雀儿将饭端进房里吃的。但这并没有令饭桌上的气氛松懈一些,因为黄元和杜鹃脸色都不正常,众人也都没了以往的兴致,只有黄老实好些,依然吃的香。

    冯氏见好好的日子弄得这样,心里十分烦躁。

    她吃完后。把碗一放,对杜鹃道:“杜鹃,你吃好了?那就来屋里,帮娘粘鞋底子。”

    杜鹃忙道:“让大姐帮娘。黄鹂洗碗。我要去一趟娘娘庙。”说完不等众人回答,起身就走了。

    黄老实大喊“杜鹃,爹陪你去。天黑了,等爹点个火把帮你照亮!”

    杜鹃的声音遥遥传来,已经在院外,“没事。我看得见。”

    黄老实只得罢了。

    冯氏见人转瞬消失,暗恨她不听话,心疼地看向儿子。

    黄元宽慰道:“娘别担心,待会我去瞧她。”

    冯氏板脸道:“瞧什么?随她去!她野惯了的。黑天白日到处钻也没事;你不惯走夜路,要是掉田沟里滚一身泥怎么办?”

    黄元对黄鹂道:“小妹快些洗碗,等会陪我去。”

    黄鹂也担心。急忙答应。

    冯氏见儿子执意如此,况也担心杜鹃。就没再说了。

    饭后,黄雀儿也没去帮冯氏粘鞋底。因为她知道娘先前的话不过是借口,只为了叫杜鹃私下说话而已。她和黄鹂收拾了厨房,然后一块来找黄元。

    见面说道:“元儿,我和黄鹂去找杜鹃,你别去了。她心里不自在才出去的,见了你不是更难受?”

    黄元听这话很有理,但他若不去,只怕杜鹃心里更难受,觉得他一点不在意她似的,因此说道:“大姐,还是我去。我跟杜鹃好好说。”

    黄雀儿叹了口气,嘱咐他们小心些。

    黄元便牵了黄鹂的手,一块出去了。

    到院里,二人见黄元原来的屋子窗户上透出光亮,黄鹂忽然道:“哎呀,我忘了,昝姐姐先说等会教我弹琴的。我去告诉她一声,叫她别等了。”

    黄元道:“去。告诉她早些睡,别想太多。”

    黄鹂“嗳”了一声,轻盈地往上房跑去。

    一会转来,对他道:“昝姐姐说了,她好的很,晚上吃了两碗粥呢,过会子就睡,叫哥哥不要挂心,只管忙自己的事。还说天黑,哥哥不惯走乡间小路,叫我小心带哥哥。”

    黄元心里暖暖的,安心不少,转而想起杜鹃,又觉焦心,遂道:“知道了,快走。”

    于是兄妹二人出院,往村外田野走去。

    为情所困的人,总有法子留心到自己关注的人和事。

    这不,除了黄元去找杜鹃,隔壁林春也去了。

    他饭后就上了屋顶,却没有吹箫。他私心里觉得,这时候吹箫,不但不会让杜鹃听了舒心,反而会令她烦躁。所以,他就找了一处偏僻的角落静静坐着,默默注视黄家院子动静。杜鹃出来,他一眼便看见,当即跃下屋顶,悄声跟了上去。怕她发觉,连如风也不许跟着。

    杜鹃走得很快,他不敢跟太近,远远地吊着。

    刚出村,见前面那人影慢下来,忙赶上去叫“杜鹃”。

    那人回头,惊道:“春生!”

    林春诧异道:“槐花,你怎么在这?”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你不是在府城吗?

    槐花笑道:“我去二丫家里,找她说话儿。刚才出来,看见杜鹃往村外跑,我就跟过来了。你也是来找杜鹃的?”

    林春点头,道:“你回去,天黑不好走。我去看看。”

    槐花犹豫了一下,道:“春生,你……还是别去了,我去。杜鹃家里……的事,你也知道的,她见了你怕更难受,你说对不对?”(未完待续。。)

    ps:  感谢“一一”、“aila305”打赏的平安符;还有“100725235827888”、“暗夜之友”投的粉红票。

    原野上月还欠大家十三章。没加更是没的存货加,最近一波情节理顺规划差不多了,从明天起,会陆续加更的。请原谅作者的龟速!
《田缘》正文 第299章 有心
    若是以前,林春定不理会这话。

    但是,他想起昨天杜鹃说的“若强求肯定会失败”,心下迟疑:杜鹃夜晚出门,显然和黄元发生争执,心里烦躁,他这时候凑上去,倒像趁隙而入似的。

    若不去,他心里万万放心不下她。

    槐花度其神情,忙道:“我回来听桂香说了杜鹃的事,我们都担心她的很。要来劝她,听说她进山了,才没来。现在碰上了,我就去陪她说说话。你放心好了,等找到她,我陪她一块,等下送她回来。”

    林春想,只好这样了。

    然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丢下槐花一个人黑天墨地的在田野里找人;还有,他不看见杜鹃,也不能放心,于是说道:“先找到人再说。”

    槐花见他答应了,且要跟自己一块找人,十分喜悦。

    林春站在村口,四下里一望,黑沉沉一片旷野,依稀可辨天边山峦影线。

    “你看见她往哪去了?”他问。

    “娘娘庙。”槐花很肯定地说道。

    “那走。”林春越过她,当前走去。

    槐花忙跟上他。黑地里看不清路,然有他在前,她根本不用看路,只望着他的背影走就是,稳当的很,也心安的很。

    今晚为何如此巧合碰见林春呢?

    这巧合正是她创造出来的。

    她前次撵着林春回来,却晚了一步,林春又走了;她又撵去府城,却得知林春又回村了。不禁丧气,暗自垂泪;咬咬牙。她编出一篇话,哄得一位表弟又送她回来。

    回来后得知昝水烟私奔黄元。情势改变,又竭力想主意。

    晚上,她借口找二丫有事,在林家隔壁打了个转,然后就出来了。出来却不回家,却站在院墙拐角的一棵树后。黑地里,来往的人若不留心,根本看不见她;她站的位置,却正好对着林家西厢屋你别来!”

    声音里有一丝的不耐烦。

    槐花就算指望他背自己,也不敢了,怕遭嫌弃,因此急忙笑道:“刚才没看清,不要紧的。我自己能走。”

    不能走,也得走!

    再上田埂后,槐花很自觉地不再说话了。

    林春只将她送到村子中央,嘱咐了一句转头就走了。

    槐花望着他的背影,心疼难忍:今晚又白忙了吗?

    林春得知杜鹃下落,却终究不放心,悄悄地又奔往那田野中。等跑到刚才离开的地方,便看见南面黑地里一团火光摇晃,并有轻声低语传来,偶尔一阵女孩脆笑,十分清澈。他听出是杜鹃的声音。

    他这才相信癞子说的。

    然而他并没有靠近去。他坐在河边一棵大树上,远远地看着旷野中那团火光,觉得心中静静的很温暖,之前的烦躁也消失了。虽然隔很远,但他感觉出杜鹃是开心的,不像受刺激离家出走的样子。

    这要从先说起。

    杜鹃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心里是很沉闷的。

    她刻意避开娘娘庙,往村子南边的田野里跑去。

    也怪,到了外面,她的心情自然敞亮起来,呼吸也顺畅了,连心上的疼痛也淡了不少。听着身边“哗哗”的流水声,她默默地想李墩。

    是李墩,不是黄元!

    这中间的区别,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曾经把他们当做一个人,怎么看黄元都像李墩;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一个人。然而,人的前世和今生会一样吗?

    怕是不一样的!

    是她太想当然了。

    奇怪,这没有令她伤心,反而让她轻松不少。

    至少,她拥有一个完整的李墩。

    她不知不觉地走着,思绪天马行空地飞奔,忽地听见有“嗯嗯呜呜”的声音从左边河埂下传来,吓了她一跳,惊喝道:“谁?”

    下面的人也吓坏了,好一阵没吭声。

    杜鹃忽觉得不妙——该不会是偷*情的人?(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00章 简单的幸福
    她急忙快步走开,省得被人“灭口”。

    可下面人却认出她来,叫“是不是杜鹃?”

    杜鹃诧异地转头问:“谁?”

    下面忽然亮起了灯笼,一个声音忸怩道:“我,二妮。”

    接着,两个人从河堤下爬上来,果然是胖乎乎圆润的二妮;还有个矮矮壮实的少年,大约十**岁的模样,两人都神色讪讪的,脸上不知是被昏暗的灯火照的,还是本就害羞,红红的。

    杜鹃就笑了,道:“二妮姐姐呀!你……你们捞鱼呢?”

    她本想问“你们在干什么”,又觉得不妥,忽瞄见那少年手上提了一串细长的小竹篓子,忙改口问捞鱼。

    二妮见她笑,羞涩地说道:“下黄鳝,也捞鱼。杜鹃,这是癞子,村南张家的,就是跟我定亲的那个。我们下月就要成亲了,想多捞些鱼、钓些黄鳝泥鳅做菜。”

    杜鹃替她高兴:“真是太好了!有喜酒吃了。”

    二妮红了脸,转身打了那少年一下,嗔道:“也不晓得招呼人!这是杜鹃,黄家的,只要一篓子黄鳝就让我两个弟弟上学的黄家。”

    癞子呵呵笑着,挠挠后脑勺,对二妮道:“我认得。”

    二妮瞪眼道:“你肯定偷偷地看人家。”

    癞子就尴尬极了。

    杜鹃看着他们,噗嗤一声笑了,不知为何心情好了起来。因指着癞子手上的竹篓问道:“你们就是用这个篓子钓黄鳝的?”

    二妮忙从癞子手上取下一个竹篓,又示意癞子将灯笼靠近,指给杜鹃看道:“这篓子口小肚子大。里面是倒尖的,只能进不能出。把这里面装了吃的。堵在黄鳝洞门口,明早来收就行了。”

    杜鹃忙细看。原来那篓子长长的,下面有男人拳头粗,入口有个倒圆锥形的漏斗,黄鳝若是溜进去了,想出来可不就难了。遂夸赞不已,并说想看他们怎么弄的。

    二妮就挽着杜鹃的手臂,和癞子往田畔里走。

    三人走在田埂上,两旁都是收割过的稻田,因不适合种麦子。里面荒着,浅浅一层水,满田稻茬桩子和野草,。杜鹃和二妮叽叽喳喳说话,癞子则弯腰顺着田沟不住照,有时还伸手在田埂内侧掏摸一阵。

    杜鹃低声问:“这是干什么?”

    二妮回道:“找黄鳝洞。”

    杜鹃道:“不怕蛇?”

    二妮道:“小心些不就是了。”

    一时停下,癞子道:“这有个。”

    说完,跪在田埂上,扒开发黄的野草。示意两女娃看。

    杜鹃看了,果然有个小洞,约莫水竹粗细。

    就见癞子把那篓子死死卡在洞口,固定好了。才起身。

    他们围着几块田绕了一圈,癞子一连安置了七八个篓子,等手上都空了。才罢休。

    二妮笑拽杜鹃道:“走,跟我们去河里网鱼。晚上可好打鱼了。”

    癞子似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杜鹃,欲言又止。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问道:“杜鹃,这么晚了,你来这干什么?不害怕?”

    二妮呵斥道:“你哪这么多话?别看杜鹃是女娃,比你还能干呢。她才不怕呢!”

    癞子就尴尬地闭了嘴。

    面对直性子的二妮,杜鹃却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况且她的事村里早就传开了,也瞒不住。因此笑道:“我心情不好,就出来逛逛。没想到碰见你们。看你们弄这个,怪好玩的。”

    二妮见杜鹃竟肯对自己说这个,十分高兴,劝道:“杜鹃,你别想太多,村里人说闲话也别理睬他,你喜欢谁就嫁谁。”

    癞子忍不住又道:“杜鹃喜欢黄小夫子。本来好好的,现在又来个女娃,你要她怎么嫁?要是你能不难受?”

    二妮听了哑口无言,似乎没话好回。

    停了会却道:“那也别气。杜鹃我跟你说,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你要是在家里不痛快,你来找我说话。我跟癞子每天晚上都在外面钓黄鳝、打鱼。”

    她竟不像桂香等小女娃,或怂恿杜鹃嫁林春,或埋怨她不该选黄元,或者骂昝水烟。她与杜鹃只来往了几次,便觉得她人很好,因此坚持相信她做任何决定都有道理。杜鹃不过长得好看些,又能干,便被许多人惦记,其实她有什么错?

    杜鹃觉出二人的真挚,满口答应道:“好!”

    二妮就高兴极了,手臂挽她紧了些。

    三人回到河边,癞子脱了鞋,卷起裤腿下河,双臂端着竹篙探入河底,沿着河埂边沿逆流往前轻推渔网。轻轻的,像怕惊动水底的鱼儿一般。二妮则提着灯笼顺着河沿帮他照亮,一边小声和杜鹃说话。

    灯笼微弱的光芒照在河面上,闪烁鱼鳞般的光芒,伴随着“哗哗”水响,有些神秘,也让人期盼。

    “你们怎么晚上来打鱼?”杜鹃问。

    “晚上没人,也自在。这大块的田畔和一整条河,就只我们两人,好敞快!等捞了鱼起来,瞧着不知多喜欢。有月亮的时候,更好玩了。我们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忙,累了就去那边棚子里吃东西。——我在那边埋了一罐子好东西呢,等会请你吃。”二妮用浅显的语言表达出一幅极美的浪漫图景。

    水里的癞子听见了,抬头对她憨笑。

    那目光别有情义,让杜鹃忍不住猜想他们刚才在河边做了什么,仿佛旖旎未褪。

    这样一个少年,看杜鹃却有些害羞。

    杜鹃被他们触动,心情也变得柔软甜蜜。

    她对二妮道:“明明很辛苦,看着你们只觉得好幸福。”

    癞子满脸都笑,道:“不辛苦,怎么娶她?”

    二妮歪头斥他道:“你不情愿是不是?也不想想,除了我,谁乐意嫁你一个小癞子?家里穷死了。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杜鹃忍俊不禁,道:“癞子哥很好,看着就是实诚靠得住的人,二妮姐姐你也不算吃亏。”

    二妮和癞子同时都笑起来,很喜欢的样子。

    二妮便兴致勃勃地告诉杜鹃,说癞子小时候头上长癞痢,头皮掉一块一块的,所以得了这个诨号,好些人都瞧不起他,“就我傻,肯嫁他!”

    杜鹃道:“傻人有傻福!”

    二妮乐滋滋地笑了,一点不当她敷衍自己。

    又推了一段,癞子忽然猛抬双臂,将渔网从水中提起,“哗啦”一声,随着网底鱼儿的挣扎,碎玉般的水滴不断落入河中,接着又转向河岸,送到二妮和杜鹃面前。

    杜鹃叫一声,急忙跳开。

    等网子落在草地上,才又赶紧过来。

    “这么多?还都不小呢!”

    她见网里各色杂鱼儿乱蹦,甚至还有大虾,惊异不已。

    癞子变戏法一样从水里扯出一个网兜递给二妮,里面已经有不少鱼了。二妮接过去,和杜鹃一块把网里的鱼往里捡。捡完了,依然丢下河,癞子系在腰上,可以保持鱼虾鲜活。

    杜鹃终于体会到二妮说的夜晚网鱼的乐趣了:天地间仿佛就他们三人,每一声欢笑、每一份喜悦都被放大;白天被翻过去,白天的喧嚣和纷扰也被黑影沉淀,只剩下夜空、山峦、田野、河流……和自己!

    她笑得十分开心,问道:“你们每晚都来,要忙到多晚?”

    二妮道:“也不算晚,在水里待久了不好。像今晚,待会我们就要回去了。我要帮癞子炒瓜子花生、卤猪头猪蹄,后天他要上我家过礼呢。”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来,对杜鹃道:“要是你乐意,晚上去帮我做卤肉好不好?你茶饭手艺是最好的,也能陪我说说话。我爹娘忙的很,癞子爹娘都没有,凡事都是我们自己弄。说是过礼,还不都是我帮他准备。我不好意思白天过去,就晚上陪他弄,攒一点是一点。”

    杜鹃听后敬佩,再者二妮说要她帮忙,恐怕还是为了开解她,于是道:“这容易的很。就是要跟我家里说一声,我出来这么久还不回去,他们该不放心了。”

    二妮见她答应了,忙转向河里,高兴地喊“癞子,不捞了!你去黄家给杜鹃捎个信,就说她今晚上不回去了,我请她帮忙做菜。”

    癞子听后忙从河里爬上来。

    二妮从腰里抽出一条手巾,一边让他擦脚穿鞋,一边又教他几句话,杜鹃也解释了一番,癞子都一一答应了。

    待他走后,二妮将鱼收拾了,依旧搁在水里养着,系在岸边的树枝上,说等明早再来提。然后,两人就坐在河埂上等癞子转头,一边低声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癞子回来了。

    杜鹃听他说半路遇见林春槐花,又在娘娘庙那碰见了黄元黄鹂,倒也没意外,问他们都说了什么。癞子说,也没说什么,遂将当时情形描述一遍。杜鹃听后无话,再未多问,遂跟着二妮两人过河去了,二妮背的杜鹃。

    这地方靠近南面山脚,过了河,他们往附近一个草棚子走去。据二妮说,那是癞子家的西瓜地,棚子是七月里为了看瓜搭的。

    杜鹃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问道:“你们不怕?”

    二妮道:“怎不怕!晚上常听见狼叫。可怕也不成啊,没人天生什么都会,胆子也要练的,打猎也要练的,所以我就下苦工,跟着癞子哥上山下河。将来我们还要住这呢。”(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01章 夜晚的温馨
    杜鹃听得一愣一愣的,“住这?”

    癞子扬起手中灯笼,往前荡了荡,示意道:“瞧,前面就是李家,养蛇的那个李家。我在他家旁边盖了院子。我们成亲了就住那。”

    杜鹃恍然大悟,脑中清晰现出附近的地形,不再因为黑夜而陌生了。遂笑道:“除了地方偏僻一些,我觉得很好。村里挤了些。在这住,能挖些山地种瓜种菜,也不怕野兽祸害了。”

    二妮喜悦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说话间,就到了地方,地里现种的是白萝卜。棚子竖在地中央,四根柱子撑着一个吊楼,下面空的,一丈高的上方才是木栏铺围的楼阁,人睡上面。

    进去棚底,二妮才松开杜鹃的手,叫癞子拿板凳给她坐,自己却走向旁边,蹲下用个竹棍一顿扒拉,从土里掏出个瓦罐子来。

    杜鹃跟过去追问道:“这是什么?”

    二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道:“你猜猜看?”

    癞子将灯笼挂在柱子上,笑道:“杜鹃肯定猜不出。”

    杜鹃见二妮刨出来的都是柴烧的灰烬,猜道:“这么埋在热灰里煨,肯定是什么肉。”

    二妮和癞子听了都笑。

    当下,癞子将瓦罐搬到棚子当中,二妮从头边吃,仿佛这再平常不过的事。

    吃得头上冒汗,二妮拿出一条不大干净的手巾帮癞子擦汗。癞子嘻嘻笑着,定住不动让她擦。等擦好了,又望向碗里,等她喂自己吃的,很享受的样子。

    二妮就白了他一眼,故意嘲笑道:“张家人都高,他还没长成人,就开始背石头、扛木料,愣是压成矮子了。”

    癞子听了浑不在意,只是笑。

    杜鹃问道:“你们家呢?”

    亲家也该帮忙才对,怎么任小两口晚上这样拼命?

    二妮道:“我家?我两个弟弟都还小,我爹我娘成天忙得要死,我白天还要回家煮饭,不晚上来怎么办?”

    杜鹃哑然,很快又笑道:“好在把这家撑起来了。”

    二妮和癞子也幸福地笑,很有成就感和踏实的模样。

    吃了一碗,二妮又盛了些,让癞子双手捧着喝汤。

    杜鹃忽然想:他们怕是为了节省才捉林蛙煨了吃,因为捞的鱼和黄鳝都要留了待客。只是歪打正着,林蛙这么煨小麦才大补呢。瞧二妮脸上红润的模样就知道。

    她之前因心里梗着事,晚上只喝了一碗粥,这时觉着饿了,这林蛙汤又香,便也放量开吃,吃得一干二净。

    二妮还要帮她盛,杜鹃急忙摇头道:“吃不下了。”

    二妮也说吃不下了,于是将罐子底的汤肉全部盛给癞子,他端着一顿呼噜猛喝,全倒进肚子里,看得杜鹃咂舌。

    吃完后,二妮将罐子碗筷用篮子装了,癞子扛着渔网,三人顺着山脚往东走,就是通往癞子新家的方向。

    路上,杜鹃总觉得寂静的秋夜里有细细的哨音和着秋虫呢喃吹入耳中,几次停步,侧耳倾听;又往山上和田野打量,仰面观看黑沉沉天幕,希望被乌云遮住的上弦月露头。

    二妮问道:“杜鹃你害怕?”

    杜鹃微笑道:“不是怕,总觉得今晚很美。”

    二妮立即振奋道:“是?其实天天晚上都美。坐在河边听河水哗哗淌,可好听了。有时候看见流星,划得可快了,一眨眼的工夫……夏天的时候好多萤火虫飞……”

    杜鹃再次颠覆了对二妮的印象:不料这女娃大字不识一个,却是这么懂生活情趣的一个人。她喜欢夜晚,除了嘴上说的这些,恐怕还受爱情的影响:和心爱的人忙累了,在寂静的夜空下相互偎依缠绵。沉浸在爱河中的人,眼里看什么都是美的,耳中听什么都是动人的。况且夜晚适合静静地体会,即使色彩单调些,但声音却丰富,气息更是迷人!

    到了癞子新家,有狗汪汪叫着迎上来。

    杜鹃见那门墙完好,问道:“这院墙都砌好了?”

    二妮道:“这是前院,盖屋的时候就砌了。我刚说捡石头是用来砌后院的。后院不围起来,有野兽祸害菜园子。”

    杜鹃这才明白。

    进屋后,另点了油灯,二妮先领着杜鹃各房都看了一遍,虽没那么精致,但家用等物却样样齐全,足见小两口是用了心的。

    杜鹃夸赞了一番,笑道:“咱们去厨房。吃了这么多,总要帮忙干些活,何况马上睡也睡不着。”

    二妮呵呵笑起来。

    于是几人去厨房,癞子烧火,两口锅一齐发动,杜鹃用大锅卤猪头和猪蹄,二妮用小锅炒瓜子花生。很快,灶屋里就香气四溢。狗在院子里便待不住了,窜进屋来到处转。

    瓜子和花生都是新收的,炒了一股子清香。

    杜鹃将卤肉调料下足后,盖上锅盖,然后就站在二妮身边看她炒瓜子,一面嗑瓜子,一面笑道:“这东西就是香!”

    二妮不住挥动锅铲翻炒,一边丧气道:“就收了这么点儿,全在这了。这回吃了过年可没得吃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种下去也不知道伺候,也不晓得浇肥,全靠天照应,能收多少?瞧这颗粒,这么小!我家的瓜子儿可比这大,也饱满的很。”

    癞子在灶下接道:“没肥我浇什么?我一天也不能屙两遍屎。那也不够!”

    “噗!”

    杜鹃喷出嘴里的瓜子儿,伏在灶上笑。

    二妮将锅里的瓜子盛进撮箕,一铲一铲倒得“哗哗”响,一面道:“笨死了!你就烧些草灰撒了也好。”

    杜鹃止住笑,告诉道:“等你来了,多养些鸡、鹅。每天将笼子里的粪铲出来,混着草灰和土拌了,就是好肥料。我爹他们都是这么干的。”

    二妮点头,说她嫁来了当然会不一样,然后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举措,都是关于未来小家的,连房前屋后种什么都规划好了,将来跟癞子上山打猎也定下了。

    癞子一边烧火,一边把脖子伸老长,贪恋地听着两少女说话。对于二妮描述的前景,他脸上露出一副向往陶醉的表情。

    这晚,杜鹃和二妮就在癞子家睡的。

    睡得是新房、新床、新被褥。所有用具,包括床铺癞子都还没用过,他目前睡的是旧床和旧铺盖,单等成亲了再搬进来。

    杜鹃不好意思道:“这不大好?”(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02章 蜚短流长
    二妮道:“怎不好?你这样人睡这,那是给他面子。”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

    正说着,癞子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让两女娃洗澡。

    他特别强调,大澡桶也是新的、他没用过的。

    二妮挥手赶他道:“再烧一锅水来,一桶不够。”

    癞子忙道:“我肯定是要烧的。这么点哪够!”

    一面小跑着又出去了。

    等把大澡桶装满了水,癞子立即被二妮赶出房,叫他自己弄水洗洗睡去,不用过来了。

    癞子被推得趔趄前窜,到了门口,还不忘扶着门框回头嘱咐二妮:“晚上要是怕就喊我!”

    二妮一面推他出房,一面道:“知道了知道了!”

    杜鹃看着这对质朴的少年男女,为他们简单的爱情感动,心头弥漫着浓浓的温馨。因笑问关门回来的二妮:“要是你喊怕,难道他守在房门口?”

    二妮羞得扭身子道:“哪有!我怕什么?”

    杜鹃呵呵笑起来,不再逼问她。

    随后,二妮坚持要杜鹃先洗,一面和她唧唧咕咕说话,告诉了许多她和癞子的事,杜鹃听得津津有味,偶有云破月现的感觉,一闪即逝。

    这一夜,杜鹃睡得很沉。

    第二天凌晨,到了晨练的既定时刻,她没有起来,翻了个身,又睡起了回笼觉。直到外面狗汪汪叫,她见窗户上亮了,才不紧不慢地起床。

    二妮早起来煮了饭。硬留杜鹃吃饭。

    一时癞子收黄鳝回来了,用草穿了七八条送给杜鹃。

    杜鹃急忙摆手道:“你们这么辛苦弄来。我可不能要。留着自己待客。我家也不缺肉吃,昨天才打猎回来呢。”

    癞子道:“杜鹃你拿着。我还有好多呢。”

    二妮也道:“跟我客气什么?待客哪就差这几条!”

    说着,她拉住杜鹃的手往院墙根下的一口大缸走去。缸盖破了一个缺口,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她让癞子把那石头搬下来,揭开缸盖,示意杜鹃看。

    杜鹃探头一看,禁不住浑身一哆嗦,倒退一步。

    那缸里养了一大缸黄鳝,跟蛇一样蠕动,看得她浑身恶寒。“这么多!”

    二妮得意地说:“屋里还有一缸呢!怕你瞧了身上难受,昨晚就没让你看。怎么样,你要不要这黄鳝?”

    杜鹃笑道:“要,要!二妮姐姐,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也不送别的,我上山猎些山鸡,帮你添一碗菜。”

    二妮高兴地说道:“好!”

    癞子在旁又道:“还有泥鳅,还有鱼……”

    二妮却道:“这两样杜鹃都常吃的。谁稀罕。不像黄鳝,她不会钓,我才送她的。”

    杜鹃不禁夸她心细。

    饭后,杜鹃和二妮各自提了一串黄鳝回村。

    才走到河边。就听对岸有清脆的声音叫“杜鹃姐姐——”跟着又有一声软糯的童音,也喊杜鹃姐姐。

    杜鹃抬头一看,对面站着任远明和任远清小兄妹。

    她急忙高声道:“站那别动!等我过来。”

    这河上有个木桥。昨晚他们不想绕路,所以直接渡水的。杜鹃怕小兄妹两个不稳当。所以命令他们不许过来。

    一时过了河,小兄妹欢喜地扑过来。

    二妮看着粉雕玉琢的两娃儿。羡慕地说道:“杜鹃你表弟表妹长得真好。”

    杜鹃教两小喊“二妮姐姐”,一面对她笑道:“小娃儿都是这样的。弄得干净些,看了都讨人喜。不信等你生了就知道了。”

    二妮闹了个大红脸。

    杜鹃牵了远清,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远清笑弯了眼睛道:“我想杜鹃姐姐。和哥哥去二妮姐姐家,没看见,又找这来了。”

    任远明也道:“姐姐早上没去练武,爹和娘都问了。”

    杜鹃便知道任三禾担心了,即使听黄家说自己在二妮家,也还要远明和远清一早来叫。

    她举起手中的黄鳝,笑道:“我在二妮姐姐家得了好东西呢。瞧,回头烧给你们吃。”

    任远明忙抢过去提着,一点不怕。

    几人一路说笑,往村里去了。

    昨天晚上,杜鹃出村往西,然后再往南拐到山边,又往东到癞子家的;今天自然不用那么绕回去,只要往北直接进前村就行了。

    进村后路过一条河埂,河边杂乱生了些柳、槐之类的大小树木,河沿下近水边挨次摆了许多大小不一的青石板,好些婆子媳妇和女娃蹲在石板边洗东西。有洗衣裳的,有洗菜的,有刷竹匾和筛子的,还有淘洗豆子的……说笑声随着哗哗的水声流淌。

    这其中一道声音特别突出,直灌入杜鹃耳中。

    “……你们说,这么金贵的人儿,放着那富贵的日子不过,要嫁我家元儿,这是多大的决心?我元儿心善,舍不得杜鹃,还是坚决要娶她做媳妇。人家不只好做妾了!你们说,这还亏待她了?我就不提大媳妇救了她的命这回事了。一个捡来的孤女,别说娶做媳妇,就是当丫头使,也没话说;她倒好,一肚子委屈,倒像我们家欠了她一样,赌气跑到山里逛了四五天才回来。回来了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指使雀儿和黄鹂伺候她洗澡吃饭。吃完连衣裳也不洗,就跑得影儿都没了。到现在也没回来呢。一家子大小都急得吃睡不安,她爹娘都难过死了。元儿带了黄鹂去找,黑天半夜的,他一个读书人,哪走过夜路……”

    黄大娘一边在水里摆衣裳,一边数落杜鹃。

    她越说越顺口,将黄元的叮嘱忘得净光。

    那些媳妇纷纷附和,都说杜鹃太过了,这也不嫁,那也不嫁,闹来闹去也不知到底要怎样。

    二妮听了气得要死。别的她就不说了,杜鹃昨晚没回家,她不是叫癞子去黄家报信了么,怎么到黄大娘嘴里全变了样?

    杜鹃笑吟吟地听着奶奶鬼扯。

    对,就是鬼扯!

    要奶奶改了这信口数落的毛病,永远不可能的;要冯氏听了奶奶的话不在意不生气,也是永远不可能的。她们婆媳脾气都是配好了的,还是绝配。

    可是,今儿听这话的是杜鹃!

    她走到一棵柳树底下蹲下来,对着河里大声喊道:“奶奶,你说什么?”

    黄大娘吓得手一抖,转头望向身后。

    只见孙女蹲在柳树下,笑眯眯地看着她;旁边还蹲了远明和远清两个小不点,跟看戏似的,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望着河沿下这些人;二妮却站在一旁,板着脸。

    大娘呆了一瞬,立即叫道:“你还晓得回来?你……”

    杜鹃打断她话道:“我昨晚在二妮家睡的,给她帮忙。我不是叫癞子哥去家里说了?癞子哥说,他路上碰见黄元和黄鹂,告诉他们了。怎么,黄元没告诉奶奶这事?”

    黄大娘气道:“告诉了你就不回家?你就使性子!”

    杜鹃不理她这话,接着又道:“我去山里累死累活的,弄了那些灵芝和药材,少说也要卖二三百银子,奶奶怎么说我去闲逛?”

    河边一静,众人都被“二三百银子”给吸引了。

    本来河水哗哗响,又夹着捶衣裳、刷筛子的声音,说话声音不高的话,根本都听不见,因此大家都停手,侧身扭着脖子,看她祖孙二人一个河埂上、一个河底下,对面掰扯。

    黄大娘见人都瞧她,觉得理屈。

    但她那性子怎肯罢休,坚持道:“逛不逛就不说了,你不是心里不痛快才上山的?人家昝姑娘还没委屈,你倒先矫情上了。要不是你娘那年拼了命把你抱回来,你现在还不晓得在哪呢。这样不知好歹,不晓得报恩……”

    杜鹃打断她的话:“奶奶,我娘是救了我,可你那年把我撵下河,这命就算还给黄家了。后来,在梨树沟奶奶又把我弄丢了。说起来,奶奶还多欠我一条命呢!”

    杜鹃一本正经地跟老婆子算总账,捋得十分清楚。

    远明大声助兴:“对,还欠一条命!”

    远清也软糯糯地喊:“欠一条命!”

    黄大娘听了这说辞,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杜鹃知道她接下来就要骂了,不等她骂,又笑道:“当然了,我是不会跟奶奶讨债的,奶奶放心好了。我还是要感谢娘救了我,所以我呆在黄家报恩。”

    黄大娘怒道:“报恩?报仇还差不多!你瞧瞧你把元儿折腾的,一天到晚为你操心烦神;你娘怀了身子,你也不……”

    杜鹃提醒道:“奶奶,黄元也被人捡去了。”

    黄大娘更怒,提高声音道:“元儿帮杨家挣了那许多银子,临了还陪了他们三千两抚养费,你能比?”

    杜鹃也高声道:“我怎么不能比?杨家送黄元上学读书,他后来开铺子为杨家挣钱;黄家没送我读书,反倒是我教黄家的孙子孙女读书;我从三四岁开始就喂鸡喂猪洗衣煮饭做家务,长大了又上山打猎养家,我怎么不能比?黄家付给杨家的三千两银子,也是我挣来的。要不然,黄元在府城的铺子早没了!”

    黄大娘不可置信地问:“那三千两银子是你挣的?”

    杜鹃斩钉截铁道:“我挣的!我炒的茶叶卖出来的!一千两银子一斤,不信你去问我小姨父。”

    河边轰然炸开,比先前听见二三百银子更震惊。(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03章 杜鹃就是杜鹃
    哗然中,有人惊呼“衣裳!衣裳冲走了!”

    大家急忙转头,只见有个媳妇想是看热闹忘了神,不知不觉就松了手,一件衣裳被水卷走,正随波逐流往下游飘去。

    那媳妇急的直跳脚,对着河水招手喊“衣裳!回来!”

    可惜衣裳不是鸡狗,听见人唤晓得回头,它依然随波逐水去了,毫不眷恋主人。

    众人有说下水捞的,有说往前撵去拦住的,乱七八糟。远明和远清兄妹见了笑得前仰后合。

    幸亏下游来了一个人,扛了一副渔网,看见这情形,将竹篙连网子往河面一横,总算拦住了衣裳,众人才松了口气。

    待缓过劲来转头一看,杜鹃早牵着两小走了。

    黄大娘兀自不忿,骂骂咧咧不停。

    可惜没了对象,自然不如先前热闹。

    再说杜鹃,在众人看捞衣裳的时候,就和二妮离开了。

    因二妮家就住这河沟前,两人便分路。

    二妮看着杜鹃,担心道:“杜鹃,你别生气……”

    杜鹃摇头笑道:“你看我像生气的样子吗?放心,我好得很。今晚要是有空,我还去看你们捞鱼。”

    想想又赶紧问:“你嫌不嫌我碍事?”

    二妮高兴地白了她一眼,道:“嫌弃!就嫌你不来!”

    说笑几句,二人分头去了。

    杜鹃牵着远明和远清往家走。因想起家中情形,便告诉二小道:“姐姐家有事,你们先自己回去。好好读书写字。晌午我把这黄鳝做了,送一碗给你们吃。”

    远明远清答应了。手拉手跑回家。

    杜鹃眼看着两兄妹进了任家院子,方才转头。

    她在自家院门口着,忽听门口有人道:“杜鹃姑娘,我们姑娘想请你过去说句话。”

    杜鹃回头一看,原来是红灵。

    她想了想,点头道:“好,我就来。”

    红灵见她没撂脸,松了口气,忙屈膝一礼,先退下了。

    黄雀儿担忧地看着杜鹃道:“杜鹃……”

    杜鹃笑道:“大姐别担心,我去去就来。”

    说完就出了厨房,往黄元原先住的屋子走去。

    东厢右手窗口。黄元看着她的身影,神色很是忧心。

    杜鹃走进那间自己亲手布置的屋子。心境迥然。

    昝水烟正坐在美人榻上低头缝布袜,听见声音。抬头见是杜鹃来了,忙起身下来,让她去榻上坐,一面歉意道:“本该我自己过去见姑娘的,但有几句话想私下对姑娘说,就让红灵去请姑娘了。”

    杜鹃坐下道:“别客气。你手好了?”

    她见她居然能做针线了,所以这么问。

    昝水烟她对面书桌边的椅子上坐了,轻声道:“虽然未全好,做些小活计还是行的。老是不动。手也僵了。”

    这时红灵倒了茶来奉给杜鹃,然后悄没声地出去了,还把房门带上了。

    屋里就安静下来。

    杜鹃喝了一口茶,径直问道:“姑娘有什么话说?”

    昝水烟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觉得她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痛不欲生,以及对她恨之入骨,神情好似很镇定、很平静,细看还带着浅笑。

    不知为何,她心情松懈了些。

    想了想。她正色问道:“姑娘究竟想如何?”

    杜鹃不悦道:“怎么你也这样问我?”

    昝水烟神情僵了下,很快恢复,然后道:“是水烟任性了。但事已至此,水烟绝不后悔!姑娘呢?姑娘既深爱黄公子。觉得与他有前世缘分,就忍心看他难受、为了姑娘彻夜不眠?水烟已经不敢奢求任何东西,甘愿为妾。姑娘难道还不满意?”

    杜鹃脱口道:“不满意!”

    昝水烟不料她这样斩截,不禁一呆。

    杜鹃接着道:“所以你不用为妾了。我成全你们!”

    昝水烟怔怔地看着她,半响才摇头道:“说实话。来此之前,水烟是抱有私心的:希望姑娘能延续与林家的婚约,成全我和黄公子。然来到这,才发现个中情形全不像我想的,黄公子他爱你很深。我既不能退缩,又不想令他为难,只有为妾,方能两全。只要他不再愁眉不展,我便甘之如饴。可姑娘竟还不能容忍。我要问一声:姑娘真的爱他吗?既爱他,何故如此相逼,惹他伤心?”

    杜鹃打断她的话,反问道:“你真爱黄元吗?”

    昝水烟诧异道:“自然。否则怎会效仿‘文君夜奔’。”

    她可知道她究竟丢弃了什么,又背负了什么?

    那绝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

    杜鹃道:“卓文君夜奔相如,那是有缘故的:是先有司马相如以琴音相挑,文君感知他心意,两情相悦,私奔的时候司马相如更是在外接应;姑娘私奔为何?难道黄元以前私下勾引了你?据我所知,你两次向黄元示意,他都拒绝了。可是,你依然不管他的想法,不计后果地逃婚来投奔他,让他陷入左右为难境地。你不知错,反说我不体恤他。真是叫我无语的很!”

    昝水烟顿时面色发白。

    但她终究不是寻常女子,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刚才水烟已经承认思虑不周,姑娘何苦一再讽刺?果然我羞愧求死,于姑娘也无益。若是黄元对我毫无情义,也不会容留我在此——他不是容易被威胁的人。这点我看得很清楚,姑娘想来也清楚。”

    这回轮到杜鹃变脸,心如刀绞。

    她点头道:“是,我很清楚,所以我才要成全你们。”

    昝水烟疑惑极了,忍不住问:“这是为何?难道我们就不能好好相处?我们以前不是相处很好吗,何必一定要闹得两败俱伤,让他夹在中间心碎神伤?若是我不知进退,姑娘怒而弃他犹可说;但我自觉私奔之流,不配为正妻,自甘为妾,姑娘还想怎样?”

    杜鹃斩钉截铁道:“那是你,不是我!杜鹃就是杜鹃,不是昝水烟,绝不会与人共一个夫君,便是为正妻也不行!”

    说完,见昝水烟露出惊诧不解的神情,冷笑道:“你也不必看我像怪胎一样,我看你也像怪胎呢!你自比卓文君,我就不说你一厢情愿地私奔来这,坏了我的好姻缘——”说到这,她禁不住声音发哽——“就算黄元接纳了你,你也无法和卓文君相比。卓文君私奔相如,后来司马相如富贵了要纳妾,她照样不许,写下著名的《白头吟》。心志是何等高洁!所以她的私奔成为千古佳话!!而你却自甘为妾,岂能和她相提并论!我要离开黄元,正是源于卓文君的《白头吟》,‘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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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04章 你别后悔!
    话音才落,房门“砰”一声被推开,黄元冲进来,面色涨红,焦急难受,大声喝止道:“杜鹃!”

    可是已经晚了,只见昝水烟嘴唇不住哆嗦,泪水盈眶。

    红灵忙进来扶住,一面愤怒地转向杜鹃,就要发作。

    昝水烟却一把拉住她,微微摇头。

    黄元也严厉地对她道:“红灵你先出去!”

    红灵不甘不愿地出去了,临走看杜鹃的目光很痛恨。

    杜鹃忽然觉得很没趣,对昝水烟道:“你放弃所有来私奔黄元,我也很钦佩,所以我从没在人前嘲笑羞辱你;但你也不能强迫我按你的意愿生活。你是你,我是我!”

    说完又转向黄元,道:“我知道你心疼她,怕她听了我的话承受不住,走上绝路——”黄元焦急道:“杜鹃,你听我说……”杜鹃摇手,继续道——“我也知道你担心我,为了昝水烟背弃我你也是不会做的。可是,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我是不会成全你的‘两全’的。那是你们的‘两全’,对于我来说不算‘全’,那将毁掉我的一生。所以黄元,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了,虽然这事不怪我。”

    黄元听了发怔,一声出不得。

    昝水烟忽然问:“若是我走呢?”

    杜鹃轻笑一声,揶揄道:“你走?你走了,然后不知死在哪里,我和他还有未来吗?昝家能放过我们吗?‘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若他若没有‘两意’,你私奔来也没用。”

    说完。她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内。黄元如雷轰电掣,呆呆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昝水烟道:“你放心,水烟不会自轻自贱的。既然走出了这一步,不论多苦,被万人唾骂,都会走下去!除非你嫌弃我、不要我。水烟不能像卓文君一般高洁,就做个卑微平凡的女子,只要跟在你身边就好。”

    声音很坚定,很决然。

    黄元从茫然中惊醒,忍住锥心的伤痛。慢慢转向她。

    少女苦苦支撑的模样给了他些许安慰,他朝她走近两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姑娘这样想,我就安心了。也请姑娘放心,黄元此生绝不会弃姑娘的!杜鹃她……”

    他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拿杜鹃怎么办。

    昝水烟柔声道:“这事是水烟不对在先,也难怪黄姑娘不能接受。我观她对你用情很深,假以时日。未必不会回心转意。你也不用太焦躁,多用些心思,让她看到你的真心,慢慢磨转她才好。”

    黄元听了默然无语。

    真要能那样就好了!

    他用力按捺下心中的痛楚。叹口气道:“姑娘也无需时时自责。既然错了这一步,后悔无益,就让黄元陪你一起面对。”

    昝水烟用力点头。反握紧了他的手。

    再说杜鹃,心里涨满了疼痛。一旦说出决定后,沉闷散去。只剩下纯粹的伤感。走出昝水烟的屋子,站在廊下,她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心绪,才又回到厨房。

    黄雀儿正要去杀黄鳝,杜鹃忙道:“我也去。”

    黄雀儿揣测她神情,虽不大好,却也不是太糟糕,便放下心来,笑道:“你端着这个盆。”

    两人走去院外水池边蹲下,一个杀黄鳝,一个扒黄鳝内脏,边忙边低声说话。

    “这黄鳝好大呢。”

    “癞子哥特地挑大的穿的。”

    “这怕是要烧好几碗。还像上回那样用辣椒炒?”

    “青蒜抽苗了,来一个青蒜炒鳝片,给娘吃;我们吃红椒炒鳝片。”

    黄鳝都杀好了,黄雀儿便从附近捡了块石头来,将杀好除去内脏的黄鳝放在石板上,划开的肚子朝上,用石块不轻不重地砸。

    从头颈往下砸,将圆滚滚一条黄鳝的身子都砸扁了,脊骨砸碎了,成了一条宽扁的黄鳝,再用剪刀剪成一段一段的。

    杜鹃看着她熟练地操作,笑道:“谁想的这法子?”

    黄雀儿微笑道:“谁晓得!都是这么弄的。”

    一时全部弄完,杜鹃用水将石板上的血冲洗干净,才和黄雀儿起身回去。一路商议,再去后园子摘什么菜、如何配等。

    后园子里,姐俩一边扯蒜苗一边闲话。

    “大蒜太细了,才抽苗呢。”

    “扯几根就够了,不过是当作料。”

    “我看还得要排两垄蒜瓣。”

    “种许多干什么?”

    “大姐你怎么忘了,年下你就要出嫁。办一次酒席,得用多少菜?这青蒜是百搭的菜,少了可不行。对了,白萝卜也要再种些。打猎来的肉,不就是烧萝卜、腌菜、笋、菌子这些么?”

    黄雀儿红了脸,小声道:“哪就操心那么远去了。”

    杜鹃不赞成道:“操心远怎么了?我昨晚听二妮和癞子算账,他们想得可细了,还攒了那么多鲜鱼和黄鳝。这没爹娘的娃就是可怜,什么都得自己想到安排。咱们虽然比他们强,也要多想想,也省得爹娘操心了。”

    黄雀儿这才重视,又细细地问二妮都准备了些什么。

    说话间,两人扯了蒜苗,又去扯小白菜。

    正忙着,忽听前面屋里“嘭”一声闷响,跟着有人爆喝“你也配!”两人都愣住了。

    杜鹃辨出这是任三禾的声音,顿觉不妙。

    她将刚扯的一把小白菜往篮子里一丢,“啪啪”拍了两下手,丢下一句“我去看看。”转身顺着菜地垄沟就往外跑。

    黄雀儿愣了下,也丢了菜跟上去。

    在上房门口,她们碰见闻声而来的昝水烟主仆。顾不得招呼,一齐朝屋里望去。

    只见厅堂上。大桌子从当中碎裂开来,几大块桌面歪斜叉倒。茶杯也碎了一地;黄老爹和任三禾一坐一站,在破裂的桌子两边对峙;黄元则垂首站在下方,黄大娘和冯氏也站在一旁。

    杜鹃忙叫“小姨父!”

    她不用问,也知道这情形是因她而起。

    黄老爹听见她的声音,转头看她,眼里掩不住的愤怒。

    任三禾则指着黄元问杜鹃:“你答应他了?”

    杜鹃忙摇头,坚定地说:“杜鹃不会和人共事一夫!”

    “好!”任三禾笑了,再转向黄元,“你敢逼她?”

    黄元抬头。艰涩道:“不敢!晚辈怎会做那样的事,不过是不得已之下才奢望能两全其美。然晚辈终究是才德浅薄,没那个福分。”

    刚才任三禾来问,他又燃起一线希望,以为小姨父听了原委定会支持自己,帮助劝慰杜鹃。谁知任三禾怒而爆发,斥责他不配。他面上没有,径直走了。

    听了任三禾的话,黄元心中炙烤般揪心难受。

    他还用等将来吗?

    他现在心中就尖锐地疼痛!

    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不是他不要杜鹃,是杜鹃不要他;而他又不能为了杜鹃丢弃昝水烟,那同样是一个没有未来的结果。

    杜鹃见黄老爹一张脸沉得能拧出水来,冯氏面色也不好,她自己也难受万分,伫在这只会使大家更难堪,还是让黄元他们收拾,于是逃也似的去了菜园。

    这一闹,彻底绝了她的念想。

    十几年的等待、期盼、努力,如同水月镜花般消散。

    千思万想,心底的疼痛如水波纹般一圈圈扩散。

    杜鹃不喜欢这感觉,不要被悲伤主宰!

    她是杜鹃,是无忧无虑的杜鹃!

    她茫然四顾,想要找个依托,驱逐心中的疼痛。

    于是她看见那一片翠绿的小白菜,绿的逼人眼。于是蹲下去扯小白菜,一面想,晌午用小白菜滚汤呢,还是清炒呢?

    怎么都好,不是还有黄鳝嘛!

    想到黄鳝,她就想起二妮和癞子。

    然后,她仿佛找到了希望和憧憬,心里没那么疼了。

    二妮和癞子的生活让她有宁静踏实的感觉,同时也容易被鼓舞起生活的热情。她微笑着想,该准备大姐的婚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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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05章 放手
    正在这时候,黄雀儿将前面收拾了,也回来菜园。

    杜鹃就告诉她自己的想法:还要为她添些什么嫁妆;酒席按多少道菜安排,多少荤多少素,几冷盘几热炒;哪些要早准备,哪些只能等日子近了才能动手,“我看好了几个山塘,到了日子就去捕捞,办酒席用的鱼不用愁了。”

    黄雀儿先还害羞,后来见她说得津津有味,心中一动,问道:“杜鹃,你不难过了?”

    杜鹃笑道:“老是难过,人要瘦的。”

    黄雀儿就劝道:“是要想开些。其实林春也不错。”

    她觉得,杜鹃不肯嫁黄元,肯定就是要嫁林春了。

    这样也好,也算两全其美了。

    所以,她心里就轻松起来。

    杜鹃却没有吭声,只是笑。

    一时黄鹂也来了,帮着扯菜,“二姐”长“二姐”短地叫,声音特别嗲。她跟在杜鹃身后,杜鹃每扯一根菜,她就急忙将篮子递过去接着;杜鹃说上山下河,她就说要陪二姐。

    杜鹃停手,怪异地瞪着她道:“你干嘛这样谄媚?”

    黄鹂骨碌转眼珠,二姐的目光让她感觉无所遁形。

    小女娃眼睛就红了,小心道:“二姐姐别不理我。”

    杜鹃道:“你再这样,叫我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我就真不理你了。爹那样老实,娘打死也做不出你这样子,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闺女呢?”

    黄鹂扭身子道:“跟二姐姐学的。”

    杜鹃道:“你就鬼扯!”

    黄鹂靠近她,可怜兮兮地说:“我……我没法不理昝姐姐。我又生怕二姐姐生气了。从此不理我了。”

    杜鹃看着伶俐的小妹子,叹了口气。

    她道:“黄鹂。八面玲珑很难的!你心里想怎样就怎样。我又没让你不理昝姑娘,连大姐也没不理昝姑娘。我不是一样跟她好?昝姑娘将来你要叫嫂子的,你要不理她,人家还以为是我教的呢。”

    黄雀儿白了黄鹂一眼,道:“就你鬼花样多!”

    黄鹂含愧低头,不吭声了。

    同时,她心里也同黄雀儿一样松了口气,心想二姐不肯嫁哥哥,嫁春生哥哥也好,春生哥哥也很出色。想着想着。神情就渐渐喜欢了。

    杜鹃道:“别扯了。我们只顾说话,扯了这么多小白菜,怎么吃得了?大姐,晌午有黄鳝,就别包饺子了,煮饭吃,晚上再包饺子。”

    黄雀儿点头,说这也好。

    黄鹂忙问黄鳝哪来的。

    杜鹃告诉了她,不免又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黄鹂惊叹不已。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也想尝试。自见了昝水烟,她就特别羡慕她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高雅形象和气质,因此言行举止不知不觉就收敛了许多,也不再往山上田野里乱钻了。而是用心读书练琴学刺绣起来。

    杜鹃和黄雀儿也没留意她,自去前面准备午饭。

    杜鹃的心情比先好了许多。

    就像一个胆怯的人,不敢面对困难和黑暗。因此一再躲避。可真要迎上去勇敢面对,无所退让之下。心里反而轻松了。

    她彻底放手了!

    到了前面,上房很安静。想是黄老爹他们走了。

    原来,当任三禾走出黄家院子,看不见背影了,黄大娘立即冲冯氏尖叫道:“你的好妹婿!元儿可是你亲儿子,怎么倒不帮你了?你捡回来的好闺女!从她来了,黄家可过了一天安生日子?那就是个……”

    黄元沉声道:“奶奶!杜鹃来了,黄家才过好了;我也是得了杜鹃帮助,才能认祖归宗的。奶奶往后还是少提这件事,也别在外跟人说。回头闹开了,丢的是我黄家的人!”

    黄大娘顿时气焰矮了三尺。

    她想起早上在河边发生的一幕,她已经把什么都吵出来了,村里人都晓得这事了,怎么办?

    她又心虚,又不肯服输认错,撇嘴道:“早丢人了!还想瞒呢。杜鹃昨晚没回来,我担心她,下河洗衣裳的时候跟人扯了几句她娘捡她养她不容易的话。她从那过听见了,当着好多人面跟我算账:说她三四岁就开始做家务,长大了又上山打猎养家,又教了黄家孙子孙女认字读书,又卖了茶叶帮你赎身……听那话,我黄家欠她呢!”

    冯氏想起杜鹃直言不讳的性子,立即信了,气得心疼。

    黄元却反问黄大娘:“奶奶没说别的?”

    黄大娘结巴道:“我……我说什么了?”

    黄元也不追问揭她老底,直接道:“要是没人说闲话,杜鹃不会这样说的。”说完对门外叫道:“小顺来,扶爷爷奶奶去东厢我屋里歇歇。泡一壶茶,再把瓜子豆干端些去。”又体贴地对黄老爹道:“爷爷去喝杯茶吃点东西,定定心,凡事有我和小宝哥哥呢。”

    小顺和黄鹂练好的一般,立即过来“扶”二老。

    三言两语将两个老人打发了,黄元才转向冯氏。

    黄老爹本也要发作杜鹃的,但孙子一句话就让老婆子露出慌张神色,他便知事实并非如此,且孙子干脆果断的模样也难让他有所作为,只好被尊敬着,去享福了。

    黄元在黄家越来越决断。

    从附学一事开始,他先是任由爷爷奶奶威风,最后闹出事来,他出面收拾了,二老气焰便矮了一截。

    他则一面将二老捧着,一面却斩钉截铁行事。

    几次下来,黄老爹二人就像兵法所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最后彻底被尊敬着,却再不能做孙子的主了。

    但他们性子摆在那,黄元的日子注定不会消停。

    晌午,杜鹃做了青蒜炒鳝片和酱爆鳝片。分别都盛了些,送去后面小姨家。给小表弟和表妹吃。

    到了任家,任远明兄妹欢呼雀跃。立即就要拿筷子尝黄鳝。冯明英连声呵斥,命他们少吃些,等吃饭再吃。

    杜鹃因没见任三禾,便问道:“小姨父呢?”

    冯明英道:“出山去了。”

    杜鹃心下奇怪,也没多问,就准备走。

    冯明英拦住她,小声问道:“杜鹃你没事?”

    杜鹃摇头失笑道:“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冯明英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

    都是外甥,杜鹃虽不是亲生的。胜在相处的年头长,不比黄元这个亲外甥情分差,所以她只好叹气了。只是与冯氏等人不同,也不知是夫妇一条心还是怎的,她和任三禾一样讨厌昝水烟,这些天都没去前面看她。

    好在杜鹃的模样不像受了大打击,她也就放心了。

    吃饭时,因有匠人在,杜鹃索性就缩在厨房吃。避免了和黄元见面。两次:一次是在她面前,一次是在众人面前,她只要想起黄元护着昝水烟的情形,心里依然绞痛。

    但她有法子不想这些事。她会帮自己找快乐。

    因黄雀儿夸黄鳝好吃,杜鹃便想了一个主意。

    她对黄雀儿道:“咱们待会把门前那条水沟清理一下好不好?那水越来越浅了,把沟挖深些。荡子挖大些,洗衣裳洗菜也方便。挖出来的淤泥还能肥田。说不定还能挖不少泥鳅呢。咱不会钓黄鳝,弄些泥鳅吃也是好的。”

    黄雀儿立即两眼放光。说这主意好,等下就做。

    黄鹂犹豫道:“弄一身泥,多麻烦!”

    杜鹃道:“弄完了天也晚了,正好洗澡。你原先不是最爱干这个的?怎么今儿懒起来。回头我捉了泥鳅你不许吃!”

    黄鹂急忙道:“我喊小顺一块给二姐姐帮忙。”

    杜鹃点头道:“这才像话!”

    因此纷纷忙碌起来,洗碗刷锅,收拾了好去逮泥鳅。

    东厢,黄鹂向黄元解释了缘故,又喊走了小顺。黄元从窗户里看见杜鹃和黄雀儿等人提着小木桶、拎着木盆、拿着水瓢,甚至铁锹等物笑着往外走,不禁愕然。

    她竟是这样潇洒,立马就将自己置之脑后?

    他心疼的同时,也坐立难安,再看不进一个字。

    这时候,他不是应该和姐妹们一块嬉闹吗?

    这样手足相亲的场景是他回来后最为贪念的。

    可是,他想见杜鹃,杜鹃愿意见他吗?

    没有人理会他的焦灼和忐忑,外面已经闹开了。

    原来黄鹂不敢抗拒杜鹃的命令,又不想自己劳累,又担心弄脏了衣裳,因此另辟蹊径:喊了小顺不算,还去隔壁把正跟林春学做木匠的十斤和冬生喊了出来,说沟里有许多泥鳅,只管逮,今晚上就能吃到泥鳅烧豆腐了。

    她小嘴比蜜甜,别说有泥鳅的诱惑,就算没有,两个半大小子也禁不住她的蛊惑。于是脱鞋卷裤腿,抄起铁锹铲土坯,把上下游一堵,有的用盆,有的用瓢,就开始舀水。

    杜鹃和黄雀儿也跟着舀水,一时间沟边热火朝天。

    正闹着,桂香和槐花来了,找杜鹃的。

    桂香攒了一肚子话要对杜鹃说,槐花也急于推动杜鹃下决心,因此见到她之后,四只眼睛盯着她,都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来。

    杜鹃奇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来得正好,帮忙。”

    她当然知道她们为何看她,不过装不知道罢了。

    桂香夺过她手中的葫芦瓢扔到草地上,然后急不可耐地将她扯到墙根下,低声问道:“杜鹃,你真要给黄元做妾?你脑子坏掉了,放着那么好的林春不嫁,要给人家做妾?那酸秀才哪点比林春强了?林春将来也能考秀才,你还怕……”

    “等等,等等!”杜鹃连连制止她,反问道,“你听谁说我要给黄元做妾的?”(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06章 昝水烟的努力
    桂香眨眨眼道:“不是吗?”

    杜鹃肯定道:“当然不是!”

    说着疑惑地看向槐花,不会是她说的?

    槐花主动解释道:“桂香心里急,猜的。她想昝姑娘来了,黄家怎么办?她家又有权势,不可能做妾,所以就……”

    不等说完,桂香忙点头,她就是这么猜的。

    杜鹃摇头道:“没有的事。”

    桂香诧异地问道:“难不成那女人肯做妾?”

    槐花眼睛一亮,喜悦道:“这就对了!我就说么,黄元对杜鹃是最好的,当然要娶她了;再说,昝姑娘是私奔来的,总归有些不好听……”

    桂香打断她话,朝杜鹃瞪眼道:“那你也不能答应!好好的弄个妾在跟前,那日子怎么过?杜鹃,你真是瞎了眼!林春哪不好了……”

    槐花急忙阻止她道:“桂香,杜鹃跟黄元那是前世的缘分,你怎么能这样说她?林春听了也不许。”说着又转向杜鹃,小心地赔笑道:“桂香性子就是直。她这也是为你好,杜鹃你别生气。”

    桂香一把搡开槐花,骂道:“狗屁的前世缘分!既然前世有缘,怎么还在外沾花惹草?怎不撵那女人走?杜鹃你就是瞎了眼……”

    槐花听了觉得不妙,忙看向杜鹃。

    杜鹃心里五味杂陈,因为桂香戳中了她的软肋。

    怔了一会,见桂香依然不停骂,槐花跟着劝。她又好笑起来。因对桂香喝道:“好了!我没给黄元做妻,也不给他做妾。桂香你再骂小心我揍你!”

    槐花听了一呆,不敢相信地看向杜鹃。

    桂香则一把抓住杜鹃的手。惊喜地问道:“这么说,你答应嫁春生哥哥了?”

    杜鹃见她喜出望外的样子很无语,又瞥见槐花失落的神情,忽然一阵烦躁,板脸道:“我嫁谁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小姑娘,能不能别像个碎嘴的媳妇似的成天打听人家的事?我不高兴说!你要嫌弃我就走!”

    为什么每个人都把幸福和希望建立在她身上?

    好像没有她,或者她答应了某个人的要求就所有的事都完满了一样;若是不如意,必定怪她不肯体恤,所以造成这结果。

    杜鹃发火。桂香却一点不生气。

    在她看来,杜鹃不嫁黄元,就一定嫁林春了。

    自己先骂她,接着又堵住她追问,也难怪她生气。

    她讨好地笑道:“不问了,不问了!对不住杜鹃,你最晓得我的脾气了,别跟我计较好么。走,去看水弄干没有;弄干了咱们捉泥鳅。”

    说着亲热地挽了杜鹃胳膊就走。

    槐花也恢复了正常。瞅着她笑道:“先骂得那样凶,我拦都拦不住。这会子又跟杜鹃赔礼了?”又向杜鹃道:“你早该这样给她一顿,她就安生了。”

    桂香便笑起来。

    杜鹃则笑得很敷衍,因为开心不起来。

    然等她们去了沟边。她立即就欢笑起来。

    原来这沟里竟大有乾坤:整条沟除了杜鹃家门前这段挖了个大水荡子洗衣洗菜外,其他地方沟两侧都生有大量杂草水草,掩盖了沟内情形。随着大家舀水加快。沟里的水变浅,沟底鱼儿便乱窜起来。甚而都蹦出来了。

    众人大笑欢呼不止!

    小女娃们纷纷抄起虾网、筲箕等物,随着人惊呼。忽而跑向这头,忽而又跑去那边,站在岸边兜鱼虾;小顺等男娃则等不及水干,跳下沟去捉;黄鹂忙拦住小顺,叫先拿镰刀来,把这草都割了。——她这会儿倒玩起了兴致。

    小顺就飞一般跑进黄家院子。

    杜鹃冲他背影喊道:“再拿个水桶来。捉了鱼用水养着!”

    桂香也叫:“对,小鱼待会还要放回去的。”

    槐花和黄雀儿也在水边兜来兜去,笑个不停。

    大家也不是没见过鱼,再者这沟里的鱼也不太大,之所以这样高兴,主要是因为在家门口,嬉闹的成分多,不像外出渔猎是为了生活,一定要有收获的。

    吵嚷声喧天,引得隔壁二丫姐弟、后面的任远明和远清兄妹,以及附近其他小娃儿都跑来瞧热闹。

    林春也走出来,站在卖力舀水的杜鹃身边看着。

    “你们这是要抄了这沟的老底子?”

    他面色很古怪。

    杜鹃喘气道:“就是要抄老底!”

    黄鹂兴奋道:“本来想逮泥鳅的,没想到还有鱼。”

    桂香哈哈笑道:“你们天天在这洗菜,喂肥的。”

    黄鹂想看热闹,自己又不肯下去,因此见一个人来就要使唤。这时见了林春,忙甜甜地求道:“春生哥哥,我姐她们舀水太慢了,你劲大,帮忙用大盆泼,一会就干了。晚上我们用泥鳅烧豆腐……”

    林春瞅了她一眼,一副看穿她小心思的模样。

    黄鹂见他不吭声,有些讪讪的,以为他怕弄脏衣裳不肯下去呢,因为他身上穿了套很整齐的浅蓝绸衣,显然不是做活穿的,而是在学院读书时穿的。

    谁知他看了会,便将鞋子脱了,裤腿、袖口都卷起来,直接下去沟里,从杜鹃手中接过葫芦瓢,轻声道:“我来。”

    埋头泼水的杜鹃本能要拒绝,谁知人都下水了。

    禁不住就埋怨道:“你就要下去,也要换身衣裳。这衣裳弄脏了,不是害你娘洗?”

    这衣裳还是她的针线呢。

    林春对她一笑,柔声道:“晚上我自己洗。”

    杜鹃无言以对,又见他看自己的眼神亮闪闪的,慌忙转过脸去,心想这娃儿长大了,看人眼光不“纯洁”了。

    林春见她这样。含笑低头,用力舀起水来。

    果然力大就是不同。一瓢接一瓢,那水连成片往水荡子里倒过去。就像水车车过去的一样。

    槐花在沟的另一头割草,刚才的情形尽收眼底。

    她默默垂眸,用力一下一下割草,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随着她和黄雀儿把沟边的草割倒,沟渠露出内幕。

    杜鹃见小顺、任远明捉鱼捉得欢畅,也忍不住脱鞋下去,抓鱼捧泥鳅。

    为何说捧泥鳅呢?

    在泥浆里抓泥鳅很难的,滑溜溜的不着手,唯有看准了。飞快地用双手一捧,捧进盆里,那才准。

    杜鹃既会抓鱼,捧泥鳅也飞快,很快弄了小半桶。

    桂香看得眼馋,也下去了。她在泥里乱抓一气,鱼没捉两条,倒弄了满身泥浆,笑声传出老远。

    杜鹃急得制止她道:“你别乱搅合!都看不清了。站那别动。仔细看,看哪块泥动一下,说明下面有泥鳅。你就双手连泥一块捧起来——”

    说着一弯腰,双手迅速朝左边抄下去。

    桂香盯着她捧起的一捧稀泥。问:“捧着了?”

    杜鹃点头,双手往中间一挤。

    结果,泥浆挤出来了。一条大泥鳅也从指缝里滑出来,又掉进沟里。钻入泥中。桂香忙不迭地弯腰去捧,大呼小叫。连带溅了杜鹃一身泥。

    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引得杜鹃失笑不已。

    沟里的水已经舀干了,林春直起身子。

    听见笑声转头看过来,看见杜鹃发自心底的笑容,与以前一样明媚,他也不自觉地咧嘴笑了。

    忽然目光下移,见她和桂香站在泥泞中,白皙的腿上糊满了污泥,忙劝道:“玩够了就上去。小心沟里有尖刺把脚扎了。我待会把这泥都弄上去,把沟底弄干净。你们想逮泥鳅,就去上面逮。”

    杜鹃道:“我们也挖。这么长的沟,靠你一个人哪成。”

    林春皱眉,忽见黄小宝走了出来,忙招手喊他。

    又对杜鹃命令道:“上去!这不是女娃儿干的活。”

    黄小宝也爱玩,一见这情形喜上眉梢,当即脱鞋下沟,一面对杜鹃挥手道:“上去,上去!弄一身泥像什么样子?这么大了还贪玩。”

    杜鹃便不再坚持,招呼桂香上去。

    她们将捉的鱼和泥鳅弄去水池边清洗干净,又换了一个桶用清水养起来。

    因各人都拿了一个盆或桶或篓子装鱼,拿出来的就不够用了,杜鹃便叫黄鹂,“再回去拿篮子来。要编得密的,不然容易漏。”

    黄鹂答应一声,急忙飞奔回家。

    她跑进院子,一面大喊“昝姐姐,快出来玩!”一面跑进厨房翻找趁手的篮子篓子等用具。

    等再出来,昝水烟和红灵已经站在东厢门口,正和黄元说话呢。她忙过去喊她出去瞧热闹,又绘声绘色地描述如何好玩有趣。

    不用她说,外面的吵嚷笑闹声院里都听见了。

    昝水烟便用征询的目光看向黄元。

    黄元略一沉吟,微微点头。

    他想的是:不管将来如何,水烟都要和杜鹃在一个屋檐下相处,就算做姑嫂,也不能避而不见;再有,杜鹃都坦然笑着面对此事,他们却做出尴尬难受模样,那不是成心让杜鹃不痛快么。

    思及此,连他也准备出去看看,他早想出去了。

    他想念杜鹃,希望跟她像以前一样相处,哪怕她不肯嫁他,只把他当弟弟也好;再者他也隐隐期盼她能回心转意。

    他觉得很久没跟她一块说笑了,一想便心疼难耐。

    眼下这场合正适合。

    他很谨慎,让昝水烟跟黄鹂先出去,他自己落后一步出去。这是怕他和昝水烟双双出现在人前,杜鹃见了难过。

    昝水烟知他心思,临去时轻声道:“请放心!”

    她也明白,无论如何她必须取得杜鹃的谅解。

    黄元微微点头,望着她去了。

    黄鹂拉着昝水烟的手往外走,一面小声道:“昝姐姐你别担心,我二姐人最好了。先前我怕她见我跟你说话生气,她还说我呢,说你将来是我嫂子,怎么可能不理你?骂我多心。”

    昝水烟激动地问道:“真的?她真这么说?”

    黄鹂用力点头,笑道:“所以我才喊你出来玩。”

    她最有眼色的,要是二姐不高兴,她才不会喊呢。(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07章 落水
    昝水烟顿时心情好了不少,也十分感激杜鹃。

    她并不是特别想出来玩,然她有她的想法:“既来之,则安之。”逃避是没有用的,唯有勇敢的面对。

    不但要面对杜鹃,还要面对黄家人、泉水村的人。

    想毕,她反握住黄鹂的手,坚定地走了出去。

    才走出院外,一阵湿腥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红灵立即用手捂住嘴,道“好臭!”昝水烟只略皱了皱眉,随即舒展开来。

    原来他们挖出沟里的淤泥,沿沟边堆了许多堆。

    大小娃儿围着泥堆扒拉、捉泥鳅,林春等人则在沟里忙。

    看见昝水烟主仆,众人并没大惊小怪,都含笑打招呼,如黄雀儿、黄小宝等人都冲她笑,说“过来玩”“看,好些泥鳅和鱼。”

    杜鹃闻声抬头望去:那个荆钗布裙的女子,行动袅娜生姿、轻柔如烟,显然非一朝一夕能培养出的气韵,心中止不住一疼。

    正失神的时候,听见桂香嘟囔“瞧那轻狂样儿,还捂着嘴呢。”遂清醒过来,忙拐了她一肘子,低声道:“你别给我找麻烦!”

    要是桂香无礼,人家还以为是她教的呢。

    桂香就低下头去,不再吭声了。

    杜鹃便冲昝水烟微笑点头,算是招呼。

    她和黄元想的一样:不管如何,她作为黄家的养女,黄元的姐姐,势必要与昝水烟碰面,面子上的情分还是要讲的。

    当然。也仅止于此了。

    她可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能跟她成为好朋友。

    所以,她见她来了。就想避开。

    为了弄干这沟,他们分别在上下游砌了小堤坝。截断水流。下游的堤坝就筑在杜鹃她们洗衣的水池上方,以便将沟里的水舀到水池子里来。不然连水池也弄干了,一时要洗个手什么的费事。那些娃儿在泥里扒来扒去的捉泥鳅,又有人用小筲箕在沟里兜来抄去捉鱼,弄脏了手脸,不时跑过来洗,沟边和池边到处溅得是黑色泥团,也淋湿了地面。

    杜鹃将捉来的鱼和泥鳅洗干净用清水养上后,又把脚洗了。正靠着桂香穿鞋袜的时候,昝水烟惦着脚、小心踏在干爽的地方,轻盈地走过来。

    “好些鱼吗?”她轻声问杜鹃。

    “还好。泥鳅更多些。”杜鹃笑着回答。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以礼相待,她也不好板脸。

    只是她却不愿留在这和她面对,便从黄鹂手上接过一个小篮子,笑道:“你在这看,我再去逮泥鳅。”

    正要走,因发现池边都湿了。忙顺手将青石板上的木桶提到一旁,嘱咐黄鹂看着,别叫人打翻了,说里面养着鱼呢。一面就和桂香走了。

    她想着走远些,去沟那头和二丫她们一起。

    估摸着后面听不见了,桂香就开始嘀咕。说昝水烟拿腔作势、模样轻狂等等。

    杜鹃不悦道:“你再说!人家还以为是我教你的呢。”

    正说着,忽然身后传来尖叫声。

    杜鹃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站立不稳的人影,双手举着胡乱划拉。然后就倒下了。不是往后仰面倒下,而是往前跌向水中。

    就听“砰”一声,激得水花四溅。

    是昝水烟!

    杜鹃瞬间呆滞,心想怎么站也站不稳了?

    一时间,池边尖叫呼喊声一片。

    红灵贪玩,当时正蹲在水边扯那菖蒲呢,发现小姐不对,已是抢救不及了;黄鹂受二姐姐委托照看那装鱼的桶,因怕小娃儿们打翻了它,鱼儿落水里抓不回来,就心细地拎着它放远些,因此也不在旁边。

    就这一会的工夫,昝水烟就趴进水了。

    红灵不管不顾地跳下水池去扶小姐,可是昝水烟也不知是摔晕了还是呛晕了,竟没有自持的力量。她浑身绵软湿透,沉坠得像一个大沙袋,好容易红灵使了吃奶的力将她上身托离水面,手一软一滑,又“砰”一声二次落下。

    红灵就大哭起来。

    叫声一起,沟里的林春反应最快,立即转头冲过去;余者如黄鹂、黄小宝、黄雀儿等离的近的都跑过去。

    杜鹃也跟桂香回头去看究竟。

    到近前一看,不禁愕然——

    只见那青石板整个滑入水中去了!

    这可真是见鬼了!

    这石板摆这可有好多年了,要是不稳当,怎么洗衣?

    且不说杜鹃疑惑,只说林春三步并作两步跃进水池,与黄鹂红灵合力将昝水烟扶了起来。仔细看时,虽未昏迷,却喝了好几口污水,不住咳嗽,已呛得不辨东西了;形容更是散乱狼狈,哪有刚才一点雅致!

    红灵哭个不住,一边喊小姐。

    黄雀儿忙洗了手,俯身蹲在昝水烟面前的岸上,叫黄鹂扶她趴到自己背上,“快回去换衣裳。回头冻了可不好。黄鹂你也和红灵回来换衣裳。”

    黄鹂忙帮手,小心搀扶。

    这时黄元听见尖叫,也跑出院子。

    见昝水烟浑身是水,跟个落汤鸡一样趴在黄雀儿身后,脸色大变,“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掉水里了?”

    一阵疾步跑过来,拉了她手紧张地问:“你怎么样?”

    杜鹃看得心里冰冷,且直觉不妙。

    昝水烟总算回过气来,冲黄元微微摇头,表示没事。

    黄元见她形容狼狈凄惨,哪像没事的样子,忙让大姐背她回去换衣,自己转身过来,又把刚才的话问红灵。

    黄元的话也正是众人想问的。

    这么一条小沟,这么多人在眼前,怎么就落水了呢?

    而红灵在黄元问第一遍的时候,就跟魔怔了似的。呆呆地盯着那石板滑过的地方,不知想什么。

    待黄元再问。她才惊醒过来。

    她身子微微颤抖,满脸是泪。霍然转向杜鹃嘶喊道:“是你!你故意的对不对?我还以为你好心,把水桶拎下来让小姐站石板,谁知是做好的套儿,就等着算计小姐呢!你怎么能这样?”

    杜鹃听了先一呆,跟着就笑起来。

    果然来了,真是平地起风波!

    林春大怒道:“你敢胡说!”

    黄小宝也不悦道:“你家姑娘掉水里是倒霉,可也不能随便就诬赖人。怎么就是杜鹃害的?”

    黄元也喝道:“红灵,你瞎说什么?”

    红灵见无人信她的话,又气又急。指着石板滑过的地方喊道:“你们看这:那石板被人搬动过了,要是还在原来的地方,肯定不会滑下去。刚才就她在这,看见小姐来了,还故意叫三姑娘把桶拎走,不是她是谁?”

    林春在水里,黄元在岸上,同时上前查看。

    桂香却骂道:“自己没出息,连站也站不稳。还诬赖好人!我们这些人来来去去的,也没人掉下水,怎么偏偏你们来了就掉水里了?没本事就别私奔,在家当千金小姐多好。这乡下日子不是谁都能过的……”

    尚未说完。就被杜鹃瞪眼喝止。

    杜鹃走过去,也不睬红灵,先查看那地方。

    果见原先卡住石板的凹槽完好。若是石板放在那里面,肯定不能滑入水中。分明有人将石板托了起来,前面搭在水池边。因为池边的地形是微微倾斜的。所以人站上去,石板受力过大,就迅速滑向水中去了。

    黄元和林春显然也看出了这点,都皱眉。

    红灵被桂香骂,气得哭道:“你们,你们欺负人!”

    黄元沉脸对她喝道:“红灵,事情尚未弄清楚,你别胡乱诬陷人。你这是给昝姑娘惹麻烦!杜鹃什么品性,我能不比你清楚?你再说,别怪我罚你!”

    红灵委屈不敢再言。

    杜鹃对依然站在水中的林春道:“把石板捞上来。”

    林春点点头,先用脚在水里摸索了一番,然后再俯身去水里用力一搬,将那块大石板搬离水面。

    刚要挪到岸边放下,却听杜鹃道:“等一下。”

    他忙定住不动,看她要干什么。

    杜鹃对红灵道:“你看见了吗?这石块有多大,要搬动它得费多大力气。除了林春这样的,谁也别想无声无息地挪动它。这么多人在这,我要下死劲搬它,人家看不见?正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没怀疑你,不然我还以为你们主仆‘监守自盗’,故意跌下水害我呢!”

    大家看向林春,果然搬得很吃力,面色涨红,臂上青筋暴起,于是纷纷点头。

    他可是练武多年的,力气非同小可。

    林春卸下石板,喘口气道:“这石板有两百多斤。”

    可红灵却更加肯定道:“所以我才说是你。你不也练武的吗?你又不用像他一样搬起来,就是挪一下,别人搬不动,你做不是好容易的事?”

    杜鹃听得一呆,怎么觉得好有道理?

    桂香不干了,她嚷道:“放屁!我一直跟杜鹃在一块,她要是搬了石头,我能不知道?”

    红灵恨恨地说道:“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叫我怎么分辨?我刚才还听见你骂小姐轻狂呢。”

    桂香大怒,就要上去跟她吵。

    杜鹃拦住她,板脸对红灵道:“我没有动过石板!你想诬陷我,就拿出证据来。衙门查案还要证据呢,难道看着谁像坏人就给人定罪?”

    林春也沉脸道:“杜鹃不可能做这事!”

    这时,大小娃儿也顾不得逮鱼了,都围了过来。

    槐花和二丫也来了,都说杜鹃不是那样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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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08章 离心
    黄元一直蹲地上仔细查看,这时起身严厉地对红灵道:“我说了不是杜鹃做的,你怎么还执迷不悟?还不快去照顾你家姑娘!”

    一声微弱的呼唤传来:“红灵过来。”

    是昝水烟。

    红灵就抹着眼泪跑过去了。

    原来黄雀儿和黄鹂听说有人搬动石板,才害得昝水烟落水,都吃惊不已,不觉就站在门口听住了,忘了进去。

    杜鹃转头,见黄雀儿还好,黄鹂看她的神情却很疑惑。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小妹子最是霸道的,要是搁以前有人这样说她二姐姐,早冲过来对着脸骂了,只怕还会动手打也不一定;今天这样子,明显对她起了疑心,想是怀疑二姐姐气不过,才故意教训昝姐姐一下子出气。

    无他,因为她自己就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

    杜鹃顿时心冷。

    心冷,面色也冷了。

    黄雀儿对红灵道:“杜鹃怎会做这事!红灵你别乱说。”

    一面又扬声对黄元道:“许是哪个娃子淘气,故意要捉弄人,闹着玩的。半大小子的力气可不比杜鹃小。元儿你好好问问他们。”

    黄元忙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姐你先进去。”

    黄鹂张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不知如何说。

    黄雀儿点点头,正要背着昝水烟进院,她却叫过红灵,命她过去给杜鹃磕头认错。

    红灵委屈地叫道:“小姐!”

    昝水烟气息虚弱,又很生气,猛瞪眼喝道:“去!”

    使尽全力依然微弱的很。她却累得无力闭眼。

    红灵无奈,只好走过来。对着杜鹃跪下。

    “是奴婢错了,请姑娘饶恕。”

    杜鹃侧身让开。淡笑道:“可不敢当!你既然当着人指证这事是我干的,要是不弄个水落石出,光认错有什么用。再说了,我瞧你虽然跪着好看,话也说得好听,心里却不服气的很。何必做这个样子!起来。”

    桂香等人也愤愤地瞪着红灵。

    红灵就难堪不已,又委屈不忿,不知如何是好。

    昝水烟急得睁开眼睛,却是无力再说更多了。

    黄元对红灵喝道:“你先回去!等我问清了再说。”

    红灵只得起身。和黄雀儿等人进去了。

    待他们走后,黄元朝着大小娃儿问道:“你们谁淘气做了这事,趁早说出来。反正是个意外,我不会怪你们的。要是隐瞒不说,待会我查问出来,就要按谋害人论处,送他去衙门蹲大牢!”

    小娃儿们听了变脸,却一致摇头,都说没干过。

    黄元仔细查看。不见有形色可疑者,只好让他们依旧各忙各的去,只留下林春、杜鹃和黄小宝,蹲在水池边低声分析。

    他问杜鹃:“在你之前。都有谁来过这水池边?”

    杜鹃看着他依然温润的眼眸,心中锥扎般痛。

    她冷笑道:“你其实就怀疑我,是?你刚才替我辩驳。是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其实你潜意识里已经认定是我了。”

    “潜意识?”黄元诧异,跟着就温声责道。“杜鹃!我没有怀疑你。这事很蹊跷,明显是有人动了手脚。我们要仔细分析,弄清楚缘故,才能免除猜忌。”

    他看着她心疼不已,什么时候他们离心如此了?

    他将目光投向林春。

    杜鹃板脸道:“你别看林春。他今天出来到现在,根本没过来这边。他来了不一会就下沟了。除了他,其他人个个都来过。可是,昝姑娘是才出来的,人家就想害她,也没那么大本事预见她会出来;只有我,在她出来前就在水池边了,我跟她又是情敌,我又有力气,而最能证明我的桂香却是我的好朋友,还对昝姑娘有成见。这不成死局了!”

    黄元和林春听得目瞪口呆。

    这番话辩解得无懈可击,却是自己给自己定罪。

    很荒唐!

    黄元艰涩地说道:“就因为这样,才更要查清楚。”

    杜鹃愤怒道:“查清楚?你想问我什么?可惜的很,我要是知道昝姑娘会落水,我就算眼不眨也要盯着这块石板;偏偏我没有先见之明,不能预测祸福,所以只顾逮鱼玩了,哪还管什么人干什么!真要那样才是有预谋呢!我们今天下午本来就是闹着玩的,是我自己开解自己,特地找的这个事。”

    自己开解自己?

    黄元听得心中又是一痛。

    可这好好的一场欢乐却被搅了。

    他万分后悔,不该叫昝水烟出来。

    林春盯着黄元道:“你只顾昝姑娘,怎不想想,这是有人想害杜鹃呢?她没站上那石板,所以躲过去了;昝姑娘阴差阳错站上去了,才跌下水。我这么说,不是我偏心,因为我……一直有看着杜鹃,我知道她没动那石板。”

    说到最后一句,他顿了下,但很快又坦然说了。

    黄元听得心里又酸又痛,又顾不上这个,因为他被“有人想害杜鹃”这话吸引了,忙问:“槐花什么时候来过?”

    林春一愣,摇头道:“没注意。”

    杜鹃知道自黄元听她说了八斤和小莲的事后,十分怀疑槐花,因此首先想到她。但她略回想了下,也摇头道:“她没那个力气。再说,她之前一直和二丫呆在沟那头。”

    黄小宝在旁一直听着没插话,一来他没有想的更多更深,无话可说;二来黄元、杜鹃和林春你来我往,言语神情都很微妙,他不知如何劝解。

    谁知说着说着,就扯到槐花头上去了。

    他就沉不住气了,不满地看着黄元道:“好好的你怎么怀疑槐花呢?她和杜鹃、桂香三个人玩得最好,怎会害杜鹃。她也搬不动这石板。”

    黄元看了堂哥一眼。淡笑道:“每个人我都要问的,何止是她。连你我还要问呢。我怕你为了帮杜鹃出气,故意害水烟跌倒。”

    黄小宝惊跳起来。身子一歪,差点踏进水池。

    林春忙扶了他一把,方才站稳。

    站定后立即嚷道:“我也是后来的,根本就没来这边!”

    杜鹃看着他那急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林春和黄元也笑了起来。

    因插了这一幕,杜鹃心情好了些,也能理智地对待此事了。遂帮着黄元,挨个地叫小顺等人过来,仔细询问前后情形。互相指证对照。

    可是,问了好些人依然没有结果。

    正忙着,黄大娘气咻咻地赶来了。

    有个小娃儿刚才看了热闹家去,正好黄大娘跟他奶奶借什么,两老婆子站在院子里说话呢,他就一五一十将昝水烟落水的情形比给她们听了。

    黄大娘想都没想,就断定是杜鹃捣的鬼。

    这个孙女有多大本事,有多厉害,她可是清楚的很。

    因此她一路飞奔来。到了大儿子门口也不问青红皂白,对着杜鹃就骂道:“你心里有气,也不能这样歹毒!人家身上的伤还没好,你怎么下得去狠手?你怎不干脆拿刀子杀了她?再不你用你那铁钉给她一下子。还省了你费劲搬石板呢!你这是要……”

    这一放声,附近人家都跑出人来,围着观看。

    杜鹃当即变脸;林春一声暴喝:“闭嘴!”

    黄元也大声道:“奶奶。这事不是杜鹃做的。”

    一面用目光示意黄小宝,赶紧合力把她弄走。

    黄大娘真是生气了。跳脚拍手道:“不是她是哪个?她两岁就敢挑唆雀儿打小宝,九岁的时候你爷爷给你爹下跪都不能叫她心软。除了她谁有那大的胆子?谁有那个力气?她就是个心狠的!你瞧着她天天笑,你当她是好惹的?你收了昝姑娘,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有一天连你也要淹死!……”

    黄元连连喝止不住,忍无可忍之下厉声叫道:“奶奶!!”

    黄大娘吓得一哆嗦,愕然看着愤怒的孙子。

    黄元却顾不上对她说什么,惶然转头看向杜鹃。

    杜鹃轻笑道:“别忤逆长辈。让她说!”

    林春也冷笑道:“大娘是说黄元比猪还蠢,他弄不明白的事,你一听就明白了?那他那书不是念猪肚子里去了?”

    黄元松手,目无表情地看向黄大娘。

    这眼神让大娘清醒过来,不敢再骂了。

    可是,她为了证明这事一定是杜鹃干的,以扭转自己在孙子心中的印象,表明自己没胡说,是孙子心软被杜鹃糊弄住了,转而对人一条条掰扯起来:什么杜鹃力气大能搬动石板啦,什么水烟出来时就她在水边啦,更坐实杜鹃的罪行。

    黄元这回没发怒,冷声道:“奶奶说得真像那么回事。那姚金贵可不就是这么稀里糊涂断案么。后来出了冤案,才被流放好远。奶奶想让孙子跟姚金贵一样?”

    黄大娘惊恐闭嘴。

    林春嗤笑道:“有这样的奶奶,只怕你下场还不如姚金贵呢!流放都是轻的,闹到砍头也不是不可能。”

    黄元并没有驳斥他,神情肃然。

    黄大娘气得想骂,却什么也骂不出来。

    她从黄元眼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陌生,比刚回来那会儿还陌生,还有冰冷,心里十分惶然,不明白自己错哪了,明明看上去就是杜鹃干的嘛!

    杜鹃笑嘻嘻地走过去,十分认真地问黄大娘:“奶奶,当年小宝哥哥把我推下水,可是他亲口承认的,你都不骂他,反将我和雀儿姐姐一顿骂;今天也没人亲眼看见是我搬了那石板,奶奶就一口咬定是我害得昝姑娘。奶奶,你真这么恨我?”

    黄大娘无言以对。(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09章 表白
    黄小宝和黄元看杜鹃笑得那样,满心不妙。

    黄小宝忍无可忍道:“奶奶,家里没事了?你听人说一句,就跑来发作自己孙女,叫人家看笑话。杜鹃什么时候害过人?”

    桂香槐花等人不料又起变故,都围了过来。

    桂香气得又叫又吵,不仅因为她之前一直跟着杜鹃,很清楚杜鹃没干这事,还因为她被红灵指称与杜鹃合谋,所以她必须帮杜鹃,也顺便洗清自己。

    冯氏也回来了,站在院墙边看着婆婆闹。

    下午,她因为杜鹃和黄元的事心里憋闷,去后面找妹妹冯明英说话。好容易妹妹劝得她心情好些,一回来就碰见这场闹剧。

    她也不相信杜鹃会做这样的事,偏婆婆当着人喊出那样的话,等于打她的脸一样。但她的性子,表达袒护的方式也特别的很。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杜鹃面前,劈头骂道:“谁叫你来逮泥鳅的?你害馋痨了?手痒痒了?黑天白夜地往外跑,一会子你都闲不住!你屁股长钉子了,就不能在家坐一会?”

    杜鹃明知道她维护自己,也受不了这话。

    黄元上前拦住冯氏,道:“娘别这么说。这事还不知道谁干的,娘怎么骂起自家闺女来?照这样说,往后杜鹃还不能出门了!”

    林春则质问道:“婶子怎不去骂昝姑娘,伤没好跑出来干什么?好好的我们玩得正高兴,她这么一落水,大家都跟着倒霉。”

    黄元转脸道:“你还嫌不够乱,还要挑事?”

    林春气道:“我挑事?听听你奶奶、你娘说的话,你怎不替杜鹃想想?你家人想逼死她!”

    冯氏脸色一白,看向杜鹃。

    杜鹃脸上的笑一抹而去。

    黄元面色铁青,沉声道:“我娘不善言辞,生就的这个性子,她关心儿女好说反话。或者干脆骂着来。我刚才不是在劝她?你何必跟着火上浇油!”

    冯氏见儿子这副样子,又悔又憋闷。

    可她就是这性子,有什么办法!

    至于林春质问的,也有个缘故:昝水烟刚来。一不是她闺女,二还没成她儿媳,她只能客客气气地对她,远不如对杜鹃那样自在,骂几句是常有的事。

    所谓越亲近的人伤害越深就是这样。

    杜鹃见黄元和林春对峙,上前拦住道:“吵什么?”

    二人都抿嘴不言,显然都看对方不顺眼。

    杜鹃转向看热闹的人群,高声道:“衙门断案还要证据呢,没证据就是诬赖人!谁要是再说我,没叫我听见就算了;要是叫我听见了。管他老的小的,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转身走向沟边,依然捉泥鳅。

    一干人都呆呆地看着她。

    桂香和槐花二丫跑过去,轻声叫“杜鹃。”

    杜鹃头也不回道:“还不回去?惹了一身腥还嫌不够?”

    说着双手扒开一堆淤泥,仔细翻找泥鳅。

    桂香不知说什么好。但看出杜鹃心烦不想理人,只得对槐花使了个眼色,道:“杜鹃,那我们就走了。”

    槐花见杜鹃看也不看她们,只好随桂香走了。

    那边,黄元也让众人散了,然后走到杜鹃身边蹲下。轻声道:“都是我思虑不周,才害得你受这场委屈。”

    杜鹃诧异地转头看向他。

    黄元苦涩地解释道:“黄鹂叫水烟出来玩,我想着,咱们终究不能这样子下去,趁今日人多,大家在一处相聚。缓和下也好。谁知……”

    杜鹃听后不语,心里只觉得他可怜。

    但她却不会帮他,也无法帮他。

    ——她自己就够可怜的了。

    所以,她连帮他分析查找真相也懒得做了。

    怎么查呢?

    她不是那种心思缜密、明察秋毫的人,丝毫看不出这里面的阴谋。若不是亲眼看见黄鹂怀疑的目光。她都要自作多情地认为是小妹子为她出头教训昝水烟了,毕竟是她把人喊出来的。除此外,她也不觉得是有人要害她,昝水烟做了替死鬼。因为若是她站上石板,顶多失脚跌下水,连倒下都不会。所以她心里想着,恐怕还是冬生他们谁淘气,捉弄人玩的,见事闹大了,便缩着头死也不肯认了。

    可她是不会说出这想法的。

    因为她和昝水烟微妙的关系,任何小事都能放大。

    黄元并非要求杜鹃的帮助,而是无法容忍她对自己的疏离和失望。他又不知如何扭转局面,令她恢复欢颜。

    他静静地蹲在她的身边,望着她用一双白皙的手聚精会神地在烂泥里翻找泥鳅,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揉成一滩烂泥。

    可是他没有劝阻,也阻不住。

    杜鹃捉泥鳅捉得很欢畅,受虐的是他的心。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他看看咫尺天涯的杜鹃,又想家中的昝水烟,茫然心疼。

    傍晚来临,不像夏日,褪去燥热后劳作一天的人格外觉得晚景优美;现在他却有“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感觉。

    明明家就在门口呢!

    林春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黄元和杜鹃。

    杜鹃难受他也不好过,然即便感觉到她和黄元之间的隔阂,他也插不进,这感觉令他很无力。

    看了一会,他就跳下沟去了。

    他不知如何让杜鹃展现欢颜,但他会陪着她。

    看热闹的人正散去之际,村路上又来了晚归的农人,林大头夫妇和父子都在。在黄家院子一侧顶头碰见边走边议论的三五个人,忙问干什么呢,跟看把戏一样散场。

    说的人忙停下,将前情描述了一遍。

    林大头顿时瞪大眼睛,嚷道:“杜鹃能干那事!”

    大头媳妇也道:“别是哪个娃儿干的吧,怎赖杜鹃呢?”

    有人就说,连黄大娘都说是杜鹃做的呢。

    林大头一眼瞄见另一条村路上黄大娘的背影,眼角余光又看见黄元蹲在沟边,禁不住提高声音道:“养了十几年的闺女。还不抵一个外人说话有用。到底不是亲生的,就不那么看重。那也不能冤枉人!别管人家说翻天,我是不信杜鹃能做那事的。”

    黄大娘背影顿了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黄元转头。漠然地看着那个汉子。

    天下父母无不爱自家子女,这林家却与黄家不同:他们有远见卓识,更懂得审时度势,行事便大气许多;而黄家典型的俗民心思,行事只盯着小恩小惠,只顾眼前近利和自己感受,愚顽不可扭转,实在令他头疼。

    他轻声对杜鹃道:“早些回去。这手……歇歇吧。”

    说完起身进院去了,丝毫不理会林大头。

    林春见爹唯恐人家听不见的样子,大声叫:“爹!”

    林大头忙住口不说。加快脚步走过来,笑呵呵地问道:“这沟都挖了?弄了不少泥鳅吧?杜鹃,你可不能分少了给我家,我最喜欢吃红烧泥鳅了。”

    杜鹃“哼”了一声,道:“大头伯伯什么不喜欢吃?”

    大头媳妇也过来了。接道:“他呀,连死猪肉都吃!”

    秋生笑起来,一面从肩上把锄头拿下来,示意杜鹃道:“杜鹃,别用手翻了,用锄头翻。你过来,我用锄头翻。夏生逮。”

    林大头忙道:“杜鹃喜欢逮,你就让她逮。”

    又对夏生道:“你下去帮春儿,把这泥都弄上来,晒干了掺上鸡粪,正好用来压小麦。”

    杜鹃气哼哼地说道:“这泥也要分!”

    林大头愣了下,连声道:“分。分!”

    众人望着撅嘴的杜鹃哄笑起来。

    一时黄雀儿黄鹂又出来了,加上黄小宝、小顺和冬生,门口重又热闹起来。

    夏生对黄雀儿道:“雀儿你别弄,让我们来捉。你和杜鹃杀泥鳅去。多杀些,帮我娘也弄两碗。不然我娘忙不过来。”

    黄雀儿忙答应了,拉了杜鹃去池边杀泥鳅。

    趁此机会,黄雀儿细心宽慰了杜鹃一番。

    黄鹂也跟过来劝道:“二姐,你别生气了。昝姐姐歇过气来,就狠狠地骂了红灵,说她没脑子……”

    杜鹃随口道:“谁生气了?我不是在捉泥鳅么。”

    并不想深谈这话,转而跟黄雀儿商议这泥鳅怎么烧。

    她是不会让自己被悲伤主宰的。

    上一世,妈妈临终前对她说:“这日子啊,要笑着过,才有滋味。就算遇见难事,你当是磨练,就不会觉得苦了;你要是总想着,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呢,那可就糟了,你真就成了这世上最不幸的人。”

    她捉泥鳅是找乐趣,虽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该乐的也乐过了;现在,就剩下享受美味了,若因为别人气得不吃饭,那就不是杜鹃了。

    当林春拎着桶来到水池边,又听见了杜鹃的笑声。

    他不声不响地蹲下来,一边清洗,一边听她们说笑。

    晚上,杜鹃烧了嫩滑的泥鳅,美美地吃了一饱。

    饭后,她忍不住又想出去。

    这个家,已经不能令她安心,而是觉得憋闷了。

    于是,她遵从了自己的心,又出去逛了。

    这次,她真去了河边的鱼娘娘庙。

    她虔诚地跪在美人鱼前,低声祷告了一番,就回来睡了。因为她不想再像昨晚那样,惹得家人担忧。

    杜鹃回头,悄悄跟着她的林春却被槐花拦住了。

    星空下的田野,空旷寂寥,寒蛩凄鸣。

    槐花很郑重地对林春道:“春生,我想跟你说说话。”

    林春问道:“什么事?”

    槐花犹豫了一下,道:“杜鹃的事。”

    林春诧异,随即道:“杜鹃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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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10章 好心办坏事
    槐花轻声道:“杜鹃真可怜!我也替她难过。”

    林春沉默。

    槐花又道:“你也难过吧?”

    说着一矮身子,在田埂上蹲下来。

    林春依然没有回答,却望向杜鹃去的方向。

    正想要走的时候,就听槐花幽幽道:“你不用难过。下午杜鹃对我们说,她不给黄元做妻,更不会给她做妾。”

    林春如闻天籁,霍然转头。

    昏暗的夜色下,依稀看见他发光的眼,如天上的星子,“这是真的?”

    槐花点头,道:“是真的。下午我和桂香去找杜鹃。桂香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她以为昝姑娘来了,杜鹃一定要给黄元做妾了,把她好一顿骂,左一句‘瞎了眼’,又一句‘瞎了眼’。杜鹃就说,她没要给黄元做妾。桂香又骂,说做妻也不成,弄个妾在跟前,看着就闹心,那日子怎么过?放着那么好的林春不嫁,真瞎了眼!杜鹃又说,她不给黄元做妻,也不给他做妾。”

    随着她的讲述,林春仿佛看见桂香掳袖骂人的模样,有些像大伯娘,忍不住笑了。

    槐花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知道他在笑。

    她忍住心中酸楚,问道:“你听了高兴吧?”

    林春微微迟疑了下,才道:“谢谢你告诉我。”

    槐花却道:“可是,我还有句话,说了你别生气。”

    不等他回答,便自语道:“算了,还是不说了。”

    林春沉声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槐花便道:“我本来好讨厌昝姑娘。我想要不是她来,杜鹃就能高高兴兴地嫁给黄元了。我……我就有了指望。虽然不一定能成,好歹有些指望。可是,我今天看见她,忽然不怪她了,还好敬佩她。你说,放着那么大的富贵不要。跑来跟黄元,她图什么?”

    林春先听她说“指望”,不禁一震。

    尚未来得及思索,又听见说昝水烟。就出神起来。

    槐花仿佛并没指望他回答,自顾接道:“我看见你难过,我也好难过,我忽然就想明白了昝姑娘:她喜欢黄元,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便是做妾也甘愿。我觉得我也是。只要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什么我都愿意;要是嫁旁人,我觉得生不如死!我就扪心自问,杜鹃呢?”

    杜鹃呢?

    她怎么想的?

    林春心慌起来。

    槐花轻柔的声音在寂静的田野里放大:“看她这样生气伤心,我先觉得。她肯定是不乐意嫁黄元了;后来我想自己错了,她这是放不下。杜鹃放不下!她说不给黄元做妻做妾,就是嘴硬。所以,她才老是跟昝姑娘闹这些疙瘩。听说那些有妻妾的人家都这样的。你说,她会不会迟早嫁给黄元?要是不嫁黄元。她这辈子还能好过吗?”

    林春如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他听明白槐花的话了:她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觉得生不如死;昝水烟举动更是决绝;自己也是一样坚持,那杜鹃喜欢黄元,有什么理由放弃?

    男人三妻四妾,多的是!

    他忽然不想再听,转身疾奔而去。

    槐花愣住了。看着那个如风一般飘忽而去的黑影,她双手捂住脸,低声呜咽起来。这声音同身后“哗哗”的河水、附近的寒蛩轻鸣混为一幕,加重了秋夜的冷清。

    再说杜鹃,回去后洗洗就睡了。

    隔壁屋里,昝水烟睁眼躺在床上。红灵卧在她身边。

    寂静中,昝水烟忽然道:“你还不服?若是受不住就走吧。我让黄公子请人带你出去。你不是还有个舅舅吗,你去投奔他,省得跟着我在这受累。”

    红灵低泣道:“姑娘,我也不是争强好胜。我都是为了姑娘好。杜鹃姑娘以前是什么样人,我也清楚;可是旁人不知道,咱们可是从大家子出来的,府里的那些姨娘侍妾,哪个原先不是天真烂漫的好女儿?后来什么手段不会?姑娘私奔来这,坏了她的好事,她心里有怨,设计让姑娘落水算什么!别人都信她的话,说不是她干的,我再不吵出来,往后她该更大胆了。也算给黄公子提个醒……”

    昝水烟幽幽道:“是她做的如何?不是她又如何?横竖我也没什么大碍。若是她做的,她绝不会只做一次就收手,黄公子眼明心亮,难道会一再受蒙蔽?我私奔来这,本就心虚理亏,心存愧疚,她这样做正好减轻我之愧疚。若不是她做的,你这一闹,却加重了我的罪孽,恰证明我是个祸害,自来后就搅得黄家不安宁。黄公子纵然一时怜惜我,经得住你这样闹几次?”

    红灵听怔住了,暗暗心发慌。

    好一会她问:“若她害了小姐性命呢?”

    昝水烟叹道:“别说她没你这么蠢,就算她真这样做了,我却是求之不得。我既来投奔他,连黄蜂岭都爬过了,生死何惧?真死在她手上,她这辈子就永远输给我了。”

    一个“他”,一个“她”,听得红灵稀里糊涂。

    昝水烟道:“你不懂,别问了。总之,我既然来了,再难也要走下去。今天那石板,多半是哪个淘气的小子捉弄人的,我碰巧站上去了。这也是我身子娇弱,若换一个这村里的姑娘,便是跌一跤又有什么!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学着做事了。若只顾争啊斗的,何必来这?嫁去玄武王府不是更好!”

    红灵急忙道:“红灵知道错了,姑娘别赶我走。从明儿开始,我就和姑娘学做事。等什么都会了,也就不怕了。”

    昝水烟道:“你果然这样想,我就安心了。”

    主仆声音渐低,静静睡去。

    第二日清晨,杜鹃照常起来去后面晨练。

    这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早晨,回来的时候,她在院门口碰见黄元。四目相对,杜鹃无话可说;黄元满肚子万语千言,一句也说不出,就这么错身而过了。

    黄元心里不忍。叫一声“杜鹃”。

    杜鹃身子顿了下,却没回头,径直进厨房去了。

    黄元在门口呆站了半响,才去私塾。

    杜鹃洗漱时。黄雀儿和黄鹂已经在厨房忙开了,稍后黄雀儿提了一大桶衣裳去隔壁清洗,杜鹃忙完赶紧坐在院里剁猪草。

    剁了满满一桶猪草,提了放在厨房墙根下。然后她走进厨房,见锅里水烧开了,黄鹂却不知去哪了,便抓了一把茶叶放进大茶壶,将开水舀进去。

    正忙着,昝水烟和红灵进来了。

    昝水烟郑重向杜鹃蹲身致歉,红灵也跟着赔礼。

    杜鹃忙让开。又将大茶壶提到小方桌上放好。

    忙完才转头问道:“姑娘身上好些了?”

    昝水烟不好意思道:“也没受伤,就是呛了几口水,歇了一夜,就好了。都怪我没出息。”

    杜鹃微笑着没出声。

    昝水烟四下打量了一下,道:“要做早饭了吧?我们也不能老是吃闲饭。手好了,总要学着做事。况且,在家里别的事还罢了,厨艺我们都是会的。姑娘说做什么,我们来帮忙。”

    杜鹃心里一滞,暗想这可不行。

    她不想同她们一块做饭,又不好赶她们走。只得回避。于是笑道:“今早黄鹂做饭。我待会要去地里。”

    说完走出来叫道:“黄鹂,我走了。”

    黄鹂在房里高声答应,说她一会就来。

    于是杜鹃就背着背篓下地去了。

    去干嘛呢?

    打猪草。如今秋凉了,野菜越来越少,指望余平和余安放学弄那些,根本不够;再者她也想趁机出去透透气。

    外面山川田野被轻烟笼罩。又是一个极美的早晨。

    这山里的风霜雪雨、阳光云雾,无不独具特色,一年四季都美不胜收。待在这样的地方,即便人生不如意,也不会是血淋淋残酷的悲伤。仿佛蒙上一层艺术的色彩,变得含蓄,就像古老的传说,演绎生命的内涵。

    杜鹃徜徉在田野间,心灵处于奇妙的境界中。

    当她背着一篓子野菜回到家,却发现气氛不对。

    冯氏板着脸,在廊下换鞋,黄大娘站在一旁唠叨,黄雀儿和黄鹂从厨房跑进跑出,也不知忙什么。

    看见她回来,黄大娘仿佛抓住了要点,立即叫道:“不是有人帮打猪草么,怎么你大清早的不煮饭去打猪草?”

    杜鹃不悦道:“不够!黄鹂在干什么?”

    黄大娘道:“不是你要她读书认字的么!”

    杜鹃看向黄鹂。

    黄鹂慌忙跑过来,说自己看书忘了,所以……

    杜鹃奇怪极了:就算这样,也不算什么大事。小妹子一向厉害的很,若是以前奶奶这样说她,她早就回嘴了,今天怎么一副做错了事的心虚模样?

    黄鹂见她疑惑,便低声告诉她缘故。

    原来,杜鹃走时嘱咐黄鹂出来煮饭,她答应后就忘了,一直在房里读书。她最近用功的很,学琴、学画、练字读书,还有武功也没落下,各样功课都排得满满的。而昝水烟主仆觉得:别的她们不会做,这厨艺她们可是拿手的,不过是做个早饭而已,容易的很,因此也不忍打扰她。

    两人想着最近吃过的饮食,知道黄家早上都是煮粥的,里面放各种东西,比昝府细粥味道还好,因此打定主意要显露两手。

    想的不错,然在生地方,对环境不熟很容易出错的。

    这不,她们看见杜鹃剁好放在厨房外面的猪菜,都是洗过了剁的,看着很干净,以为是人吃的,便提进来煮粥了。——乡下不就吃这些吗!
《田缘》正文 第311章 离开
    这还不算,因吃粥要配饼子窝窝等硬粮,红灵就提议说,不如弄个新鲜的东西给大家尝尝,也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的手艺。昝水烟深表赞同。于是她们找到面粉,用猪菜搀了腊肉、酸笋、嫩葱等调拌了馅儿,做了许多春卷;然后又从橱柜里翻出素油,然后下油锅炸。呼啦一下就倒了半罐子油去了。因为她们想着多炸些,送些给爷爷奶奶尝尝,以表孝心。

    昝水烟虽生在富贵乡,只没做过粗活而已,女子该学的持家之道都一样不落学了;红灵更是她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手脚麻利得很,所以这顿饭除了烧火费些手脚、找东西费了些工夫外,其他都很顺利。

    等所有的春卷做完,也炸了一大半的时候,红灵更是腾出手来干其他,顺东挪西、扫地抹桌子,十分勤勉努力。

    她清理墙角的时候,发现两大篓子发霉的物事,用草间隔垫着,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表面长了一层白花花的绒毛。

    这是做腐乳用的霉豆腐。

    别看一大块霉乎乎的,其实是由许多小方块组成。

    只等发酵完毕,每小块往盐里滚一下,再在辣椒粉混合的五香粉里滚一下,装入瓦罐内封严实,几十天后就成腐乳了。有条件的,兑入些老酒更绵更香。

    她们主仆自然知道腐乳这东西,却不知怎么制腐乳。

    红灵皱眉说:“这是什么东西放坏了?都长毛了呢。”

    昝水烟过来看,也认不出。

    红灵看看被自己弄得十分清爽的灶房,觉得这两篓子放那碍眼得很,就说搬出去吧,再放就要臭了,肯定是黄姑娘她们忘记了。

    昝水烟也没想太多,就和她抬了出去。

    红灵发誓要给小姐争气,又想着忙了一早上,猪还没喂呢。这个她真没干过。也不知道用什么喂。眼珠一转,目光落到那两篓子上。于是,这霉豆腐就被她闭着气全捡出来喂猪去了。到底是豆腐,猪吃得可欢畅了。

    忙完。她长长地松了口气,自觉没有浪费东西。

    又将篓子放在墙根下晾着,准备等下拿去沟边清洗。

    回到厨房,见小姐将春卷都炸好了,十分高兴,就擦桌子洗碗,准备等人回来好吃饭的。

    结果,她挪那大茶壶的时候,没想到里面装了满满一壶热水,烫的失手。整茶壶就掉地上去了。亏得茶壶不保温,开水放凉了些,但也烫伤了她的腿脚,厨房更是弄得湿透泥泞。

    杜鹃听得目瞪口呆。

    黄大娘犹唠叨不停,高声说都是杜鹃没看着才会这样。“谁家这么炸东西?都是过年才炸的。油都炸完了,过年吃什么?还有那霉豆腐,毛都出齐了,拌上盐和辣子面就能装罐子。这下好了,几罐子腐乳全没了,都喂猪了。也不怕雷打头!……”

    黄鹂见杜鹃面色不好,生气地叫道:“奶奶。你怎么什么事都怪二姐姐?她走的时候叫了我的,是我看书忘记了,昝姐姐她们又不熟悉咱家,才会这样。”

    黄大娘嚷道:“大早上打猪草,哄鬼!你问问她,是不是故意走的?”

    杜鹃点头道:“不错。我是故意走的。”

    冯氏、黄雀儿和黄鹂,连刚回来的黄元听了都呆呆的。

    黄大娘高声道:“听见没?听见没?她就是故意的!”

    杜鹃也高声道:“故意的怎么了?我不在你们都能怪上我;我要在,那不又成了我故意害她,跟昨天一样?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还是我就该让你们出气的?”

    黄大娘气道:“你在就没事了……”

    杜鹃打断她话道:“我在怎么就没事了?她们生来乍到的,又没做过这些。不顺手出错是肯定的。我要劝她们别做,恐怕又以为我不当她们是自家人;我又不敢在这陪着,怕人说我故意害人,我就喊黄鹂来,我自己就去打猪草了。这怎么不对了?”

    黄元呆呆地听着这些,心疼到麻木。

    果然不能在一个屋檐下共处吗?

    冯氏见杜鹃今日口气非同往常,竟怔住说不出话来。

    黄鹂也害怕地看着杜鹃,忘了和奶奶对嘴。

    黄雀儿忙过来打圆场,说也没出大错,就是霉豆腐没了。

    杜鹃哂笑道:“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就是看我不顺眼而已。猪菜做饭,就算有点脏,也不是不能吃。不常听老人家说灾年的时候吃树皮草根么,这怎么就不能吃了?就费了些油,也是人家一片心意,还不是为了孝敬爷爷奶奶,不然人家费那个心思做许多干嘛?就把霉豆腐喂猪了,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黄元如今开私塾,还不缺这点东西。就算奶奶把这些账都算在我头上,我前天在山上弄了那么多灵芝回来,也抵得过两篓子霉豆腐了,值得这么埋怨我?”

    黄大娘被她堵得无话可说,越发生气。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呢?到底不是亲生的……”

    “到底不是亲生的,这家我也待不下去了。我就走!”

    杜鹃终于说出那句话,神情出奇地冷静。

    冯氏惊呆了,黄雀儿黄元黄鹂也惊呆了。

    黄雀儿冲到杜鹃面前,双手攥住她胳膊用力摇:“杜鹃!”

    黄鹂也跑过来哭喊道:“二姐姐!”

    接着,她转头对黄大娘跺脚嚷道:“奶奶干什么说二姐姐?明明就是我忘了煮饭。昨天奶奶跑来闹一场,今天大清早又来闹,奶奶想干嘛?我家的霉豆腐,我想喂猪就喂猪!”

    黄元制止黄鹂,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别说了!”

    黄大娘见孙子看也不看她,又怕又气,又不觉得自己说错,因此十分委屈,不禁也掉下泪来。

    她昨天冲动惹得孙子生气,昨晚回去煮了茶叶蛋,一早就颠颠地送过来,想挽回孙子的心。正好碰见昝水烟主仆将厨房弄得一团乱,红灵还受了伤。忍不住又没管住自己的嘴,怪杜鹃不在家看着,发作了她一通,没想到气得孙女要走。

    这到底是怎么了?

    往常赶她走她都不肯走。今儿两句话就受不了了?

    这下黄元可不能原谅她了。

    可她这时就有十分的委屈,也不敢作声。

    黄元走到杜鹃面前,定定地看着她。

    杜鹃轻笑道:“别这样瞧我,你心里最清楚:这家,我是住不下去了。才几天就这样,往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呢。趁着还没闹得反目成仇,我走了,好歹还能留些情分。”

    黄元深吸一口气,问:“说得倒容易。你去哪?”

    杜鹃笑道:“这个回头再跟你说。总之我不会独自离家出走,害得你们担心愧疚就是了。还在村里住着。就是不住黄家。”

    黄雀儿连连摇头:“不,杜鹃,你不能走!”

    黄鹂也哭道:“二姐姐,你不能走!”

    黄元正要说话,昝水烟从东屋跑出来。神色急切。

    她来到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冯氏跟前,说:“都是晚辈的错,不关杜鹃的事。晚辈不想被人伺候吃喝,想学着做家务。因在家里也会做这些,自觉没什么难的,就没喊黄鹂询问。谁知就出了大错。实在不能怪杜鹃姑娘。”

    冯氏紧闭着嘴唇死盯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雀儿也怨怪地看着她,终于觉得她搅乱黄家了。

    黄鹂倒没怨怪她,可是二姐姐要走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她竟然不敢在这个时候为她说话,或叫她起来。生怕二姐心里膈应。

    只有黄元深吸一口气,道:“你起来吧。你想的很对,做得也对。就出了点错,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好了。不然总让人伺候吃喝,你也不能安心。就是要记住一点:下次有事多问娘和大姐,免得再出岔子。”

    昝水烟连连点头,并没有起来,而是转向杜鹃。

    她诚恳求道:“求姑娘消消气,别离开黄家。若是因水烟之故,导致姑娘与黄家生了嫌隙,水烟于心难安。”

    杜鹃摇头道:“恕难从命!”

    昝水烟见她拒绝得如此干脆,不禁一呆。

    黄元也红了眼睛。

    昝水烟又哀求道:“求姑娘好歹消气。若是今天姑娘走了,水烟在黄家怎么抬得起头来?今后要如何立足?”

    杜鹃盯着她,认真道:“你再求我也不会答应的。我不能为了减轻你的愧疚就和你共事一夫,也不能为了让你心安而留在黄家。我为什么要委屈我自己?我只跟着本心走,因为我在这住不下去了!再住下去亲人要成仇人了。你不也是一直跟着本心在走吗?否则你要是为我考虑一丝一毫的话,你也就不会来这了。从你来的那天开始,你就将我逼得无路可退!所以,我们俩谁也别求谁,谁也别埋怨谁,就跟着自己的本心走吧!”

    昝水烟面如死灰,颓然往后跌坐在地。

    黄雀儿怔怔地看着杜鹃,她知道妹妹走定了!

    黄元更是呆若木鸡,完全不知如何劝解。

    他忽然冲上前,双手抓住杜鹃胳膊,颤抖着嘴唇质问道:“你不会为了减轻她的愧疚、为了让她心安委屈自己,那我呢?你可曾为我想过?你等这么多年为了什么?”

    杜鹃定定地看进他眼底。

    那里面有伤心、不甘和失望。

    她脑中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心中剧痛又不忍。

    于是,她轻笑着,决然道:“没想过!”

    黄元呆呆地怔住,仿佛不敢相信般。

    杜鹃又冷声道:“所以你可以释怀了。我比不上她爱你深厚、坚定,你选择没错,再不用为我难过了!”

    说完,用力掰他的手。

    黄元怒道:“这不是我选择的!”

    杜鹃坚定道:“这是我选择的!”

    黄元手被掰开,又急忙抓住,愤怒大喊道:“我不信!杜鹃,你要去哪?小姨家?还是林家?你就算怪我有二心,难道也舍得爹娘和大姐他们?他们可是千真万确对你好!”

    他直觉不能松手,否则不妙。

    为何不妙,他想不出。

    “我哪家也不去,我自立门户。”杜鹃斩截道,“至于爹娘他们,我不过是出去自己过,又不是跟黄家断绝关系,也不是离开泉水村,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本来我想等大姐出嫁了再走的,可现在我等不及了。”

    昝水烟闻言又是一阵颤抖,跪坐也不稳。

    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尤其不敢看冯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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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12章 五年之约
    杜鹃推开黄元,走到冯氏面前,朝她跪下,伏地磕了三个头,道:“娘别难过,往后我还是会来看娘的。只要娘不嫌弃,我就永远是你的闺女。也别担心我,我什么都会做,肯定能过好的。”

    冯氏放声大哭道:“你个狠心短命鬼!我就不该抱你回来呀……说走就走,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哪?……”

    往地上一坐,拍腿嚎哭数落。

    杜鹃鼻子发酸,不想再听,起身转头就走。

    黄雀儿震惊不已,拉住她急切道:“杜鹃你干什么?你就要走,也要等吃了饭,收拾些东西,把住的地方找好了再走,你这么两手空空的去哪?”

    黄鹂恓惶地看着杜鹃,已哭不出来了。

    杜鹃淡然道:“收拾什么?当年娘抱我回来的时候,可不就是光溜溜的么。大姐别担心,我去隔壁林家说些事,就在那吃饭了。”

    屋内做活的黄小宝早注视着院中这一幕,可是他也不知如何劝解周全,因此只能干看着。这时见杜鹃竟说走就走,再待不住了,冲出来拦住道:“杜鹃你疯了?”

    又转向黄大娘怒道:“大伯家的事,有大伯和黄元管,奶奶怎么老喜欢插嘴?奶奶昨天闹一场,今天闹一场,闹得人离家散,就满意了?”

    黄大娘气得哆嗦道:“我就说了几句,啊?我不就是说了几句么!怎么怪起我来了?她……她就是……”

    想要再责怪杜鹃几句,忽见黄元冰冷的目光射来,急忙忍住不敢再言,直掉眼泪。

    杜鹃对黄小宝劝道:“小宝哥哥别埋怨奶奶……”

    一语未了,就听院门口传来一声喊:“让她走!养不家的野种,再留也没用!”

    是黄老爹来了。

    从知道杜鹃是捡来的那天开始,他待这个孙女心境便不同了,因为黄家是她的恩人。以前不能责骂的话,今日脱口便骂了出来。

    黄元闻言。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绝望闭目。

    黄小宝愕然看着爷爷,心下也颓然丧气。

    杜鹃就笑了。再不看众人,趁机飞奔而去。

    黄鹂大叫,跟在后面追,一眨眼就出了院子。

    隔壁林家已经被惊动了,林春正往这边来。

    杜鹃在院外碰见他,急速道:“来,我有事告诉你。”

    林春忙转头,领着她进了院。

    后面黄鹂呆呆地看着,心想二姐姐这是去林家了?

    黄雀儿随后赶来,拉她道:“别去了。让你二姐在林家喘口气也好。呆在家她也不自在。等吃了饭我过去看看,问她怎么样。”

    黄鹂只好随大姐回来了,却一路泣不成声。

    进院后,两人谁也没理,扶起冯氏就进屋去了。

    黄元心头空旷。呆呆看着萎顿在地的昝水烟,说不上是疼,是怨,是悔,还有对杜鹃的愤怒,复杂至极。

    然很快他便镇定下来,对黄小宝和小顺道:“送爷爷奶奶回去!”然后趋前搀起昝水烟。一言不发地往上房东屋走去。

    黄老爹还弄不清形势,还不肯走,还要再发泄杜鹃。在他看来,孙子娶杜鹃做妻,让昝水烟为妾,那是给杜鹃天大的面子。她竟然这么不解好意,就是不知好歹!

    已经走到廊下的黄元忽然回头,漠然道:“爷爷再说,我即刻就离家,再不回来了。本来我就准备去湖州府游学的。”

    黄老爹顿时呆住。

    黄小宝压低声音道:“爷爷走吧。黄元生气了。”

    黄大娘也急忙扯老头子衣袖,命他别说,赶紧走。

    黄老爹就满心不甘又稀里糊涂地被孙子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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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林家,也正赶上吃早饭的时候,听见隔壁吵闹,忙侧耳倾听。之后更听见冯氏哭喊、黄老爹赶人,林春急忙冲了出来。才一会工夫,就带了杜鹃过来了。

    林大头和媳妇急忙招呼她坐,又问吃了饭没有。

    杜鹃说还没有,她是特意过来吃饭的呢。

    众人听了奇怪,林春却什么也没问,就帮她盛了饭来。

    杜鹃先吃了一碗饭,然后才将刚才的事简单说了。

    林家人先是全部呆滞,接着从林大头起,都高兴地笑,又愤愤地骂黄家人,说他们不分皂白和好歹。

    只有林春,静静地看着杜鹃,想她是多么难过。

    “自立门户干什么?你就搬来这住。春儿不在,你就住他屋。你是我林家未过门的媳妇,你住这谁也不能说什么。”林大头喜不自胜地安排。

    他以为杜鹃弃了黄家,无处可去,只能投奔林家了。可她面子薄,不好自己说出来,于是很体贴地搭了个台阶给她。

    杜鹃冷静地说道:“我不会住这的,亲事再不要提。”

    屋里顿时一静,众人笑容僵住。

    “叮铃”一声,林春手中筷子落地,张大嘴看着杜鹃。

    杜鹃盯着他道:“五年后,你若心意不改,我就嫁给你。”

    林春“吧嗒”一下合拢下巴,无不幽怨地向她控诉:就不能一次说完?弄得他一颗心一会坠入谷底,一会又飘上云端。

    林大头等人又纷纷笑起来。

    他嗔道:“这丫头,净吓唬人。五年就五年。那你还不得住这。春儿又不在家,人家还能说闲话?”

    杜鹃先对他笑道:“大头伯伯,我怎么也不能叫你吃亏,你就把心放肚里吧。我说不提亲事,是有原因的。”

    接着又转向林春,认真道:“你才十五岁,过去一直长在泉水村,才见了几个人、几朵花?槐花、桂花、杜鹃花,都是些山花野花。要是有一天你见到更大的世面,也爱上了什么‘水烟’‘火烟’;又或者出息了,去了京城,被什么宰相家的小姐。或者皇上家的公主看上了,你那时要怎么办?是要休妻呢,还是要我做妾呢?”

    林春怔怔地看着她,忽地心疼颤抖。眼睛红了。

    林大头等人也都听愣住了。

    杜鹃目光扫了一圈诸人,继续道:“所以我说这亲事再不要提了,就当没这回事。但我会在泉水村等他。五年后,他若还不改主意,我就嫁他;若他喜欢了别人,这门亲就算了。无声无息的,我也不丢面子,你们也不用费心。大头伯伯,这样林家不吃亏吧?你不就喜欢做两手准备么,省得将来春儿跟黄元一样左右为难。”

    这是她这几天想好的。要冷五年时间。

    给林春五年时间:十五岁到二十岁,是少年感情最冲动的阶段,过了这阶段,他若还是痴心不改,她将埋葬前世种种。将今生托付给他。

    也给她自己五年时间:五年内她必能调整好自己,用全新的姿态开展新生活。若林春能坚持,当然好;若他不能,她便结束这段情缘,出去闯荡这异世。

    多五年的习武磨练,她信心也足些。

    说实话,现在让她出去。她还真不敢。古村的生活尽管纠纷不断,但人真的很淳朴;去了外面,就凭她这副长相,谁知会遇见什么。

    林大头看着笑嘻嘻的少女,不知怎的,泪水刷地就下来了。把碗往桌上用力一顿,朝林春怒吼道:“他敢作怪,老子打断他的腿!!!”

    这个没爹娘的女娃,她走投无路了!

    可还是这么笑眯眯的,骨子里带着倔强。

    他禁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个猫儿似的小奶娃,在媳妇怀里努力吸奶。吃空了媳妇一只奶,自己就骂,不许媳妇再喂,说要留给春儿半夜醒来吃,然后她就不吃了。

    原以为她是黄家闺女,不料竟是捡来的!

    这些年自己一心算计她,而她努力地活着,艰难地周旋在林家和黄家之间,坚持要找前世的夫君。

    好容易说找到前世的夫君了,林家阻拦,昝水烟私奔……最后她落得个孤身离家的下场!

    如今来林家,又说出这番话。

    她说得没错,这样确实很合他的心意。

    可是,一生算计的汉子却受不了,落泪了——

    没爹娘的娃,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家!

    秋生猛然低头,端着碗起身出去了;夏生冬生愣愣地看着杜鹃,觉得她今儿好奇怪,笑得有些孤单和落寞;大头媳妇则撩起衣襟不住擦泪。

    唯有林春明白杜鹃的心意,对她坚定地点头道:“就按你说的。我一定努力求取功名,去见识体验荣华富贵和各样女子,然后回来证明给你看:任她春色满园,我只爱山花杜鹃!”

    杜鹃笑道:“真那样就最好了。你也不必太执着,不用太把这约定当回事。要知道,一个人骗别人可以,可是骗不了自己的心。真要喜欢了别人,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的。”

    林春深深地注视她,没有赌咒发誓。

    他知道她并非不信自己,只是他将要经历非常诱惑和考验,才有资格对她说话。黄元和昝水烟的事摆在眼前,他前所未有的慎重和警惕。

    林大头不知怎样接话,闷头扒饭。

    说真的,他忽然对儿子没信心起来——

    宰相家的小姐,皇上家的公主,儿子能抗得住?

    他怎么之前就没想到这点呢?

    春儿在书院读书,他又那么聪明,将来出息是肯定的事,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还一个劲地要帮他娶杜鹃。

    这时候,他没有了兴奋和期盼,只为杜鹃感到难过。

    想着想着,他忽然抬头对杜鹃道:“那你还是就住这。将来春儿不娶你,你就是我闺女。”

    杜鹃失笑道:“大头伯伯想的倒好,我可没脸住这。真要那样,我还不如回黄家呢,还出来干什么!”

    林大头哑然,跟着又道:“那就住你干娘那去。你干娘肯定喜欢你去住。老太太也喜欢你。”

    杜鹃只是摇头。

    大头媳妇哽咽道:“可是杜鹃,你到底住哪儿?”

    林春试探地问杜鹃:“你想住师傅家?”

    杜鹃摇头道:“我谁家都不住。我要自己盖屋子。我都这么大了,住谁家都不合适。”

    林家这么多兄弟,不方便是肯定的;就是任家,她也不能去——任三禾对她可是比亲闺女还要重视,回头再被人传出些绯闻,连小姨都要生分了。所以,她早想好了,要自己单独住。

    “我会跟人换工换料,盖两间屋子起来。在这之前,我住娘娘庙里。我来这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声,再喊干爹来,求他许我盖房子前住庙里。”

    她准备进深山一趟,弄些好药材什么的出去卖,得了银子请人在山边盖个简单的住处,过几年安静日子。

    林大头父子都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大头媳妇急道:“杜鹃,这不成!”

    夏生气道:“你就心狠!雀儿要难过死了。”

    他可以想象黄雀儿有多难过,忍不住怪杜鹃犟。

    林春却点头道:“这样也好,清静。就依你。”

    黄家她都不肯住了,她还肯去谁家?

    因此他对爹娘道:“别担心,我叫如风陪着她。”

    杜鹃听了很高兴,又迟疑道:“它愿意跟我?”
《田缘》正文 第313章 单独立户
    林春道:“如风本来就喜欢你,你再多带它上山跑几趟,往后它就跟着你了。你再喂两条狗,平常爹和哥哥留心多照应些你,再说还有师傅呢,没什么对付不了的。”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定下这条,林春又注视着杜鹃道:“你想跟人换工换料?那好。不管你用什么换,我是最该还你的,早欠你了。你想想:你教了我这么多年,我难道不该为你做些事?你别死心眼,一定不要我帮忙,那我是不是要把脑袋砍下来,把这些年学的都还给你?再有,从亲事上论,要是我往后娶你,你是我媳妇,我帮你盖屋子是本分;要是不娶你,更应该帮你盖,这样我背信弃义后心里也少些愧疚。”

    杜鹃听了他前面的话,心想是啊,干嘛较劲?

    她可是教了他和九儿十几年,在山里盖两间屋子最多不过几两银子的事,坚持跟他划清界限,何必呢,又不是不来往了。

    正想着就听见他后面的话,愕然楞了半响,才“噗嗤”一声笑了,嗔道:“好,就让你盖!都交给你了,我还省得操心呢。”

    林春望着展开笑颜的少女,沉闷的心情好了许多。

    林大头更开心了,心头压抑的难受散去,教训杜鹃道:“就该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那是蠢人!这么争气干什么?争气能当饭吃?……”

    唠唠叨叨说着,被林春打断。

    林春轻声问杜鹃:“可想好盖什么样的?在哪盖?”

    杜鹃道:“盖一大间,隔成三间小小的。大了我一人住还怕呢,又要花工夫收拾。就盖在河那边山边上,和癞子家一块儿。癞子和二妮就要成亲了,我和二妮还说得来,将来互相照应。那山边也宽敞,我在屋边弄两块地种着,再打猎捞鱼。想必日子不会难过。”

    林春凝神听着,心下暗自计算安排。

    大头媳妇却叫了起来:“不行!住那么远,我们想照应你都照应不到。那山边才李家一户人家,癞子和二妮就算去了。也就多两个人。你要有个事,想喊个人也没有。这我怎么放心?”

    虽然刚才说了那些话,在她看来,儿子才不会像黄元呢,所以她就当杜鹃是儿媳了,把她一个人搁远了她心里不踏实。

    林大头对媳妇摆手道:“我晓得杜鹃心思了:待在村里,跟黄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也难受,不如搬去远些地方自在。说是远,也不多远。我们常常过去看看。再托癞子一声,再跟李家打声招呼,又有如风跟着,不会有事的。”

    杜鹃也笑道:“婶子,我又不是那娇滴滴的女娃。”

    冬生“哼”了一声。道:“杜鹃姐姐又不是那个姓昝的,才不会怕呢。三哥你放心,往后我天天过河去看杜鹃姐姐。”

    林春微微一笑,轻拍了下他的头。

    林大头瞄了一眼杜鹃,咳嗽一声道:“别提那不相干的。来,咱们合计合计,看怎么安排。”

    秋生就走进来。接过话道:“小麦都种差不多了,剩下的爹和娘收尾。我们几个,再请些人,木料石料家里都还剩的有,盖三间小屋子还不快的很。就是屋里家用的东西,春儿你有空做?你什么时候走?”

    说着在桌边坐下。

    林春道:“我暂时不走。都安排好了。家用的东西,我和十斤,再喊上四叔他们,慢慢制一套,一个月足够了。”

    杜鹃吃了一惊。忙道:“做什么要那么长工夫?不用。”

    林春安慰她道:“我来时跟师尊禀告过了:我在家一样用功,所有功课会定期托人带给他审阅。师尊答应了。”

    杜鹃坚持说,她只要做些必须的家具和用具,不用复杂。

    林春却很坚持,只叫她别操心,他自会安排。

    大头媳妇拉着杜鹃的手,也叫她别管,让他们弄去。

    夏生气呼呼地说道:“你怎么就这么犟呢?我将来是你姐夫,我帮你做事总成吧!你这也不做,那也不做,成心让雀儿不好过。”

    杜鹃说不出话来。

    不过,望着议论纷纷的林家父子,她心里踏实下来。

    正商议的火热,外面匆匆来了黄雀儿、黄鹂和黄老实。

    夏生一见黄雀儿,忙站起身迎了上去,“雀儿。”

    黄老实人还在院子里,看见坐在林家堂间的杜鹃,立即红着眼睛哭道:“杜鹃,你怎么就跑了?丢下爹不要了?你叫爹怎么活!闺女,你怎舍得爹呢?”

    一路干嚎着奔进来,痛不欲生。

    林春急忙起身让座,秋生却怒视着他,十分厌恶。

    林大头毫不留情地鄙视他道:“你家乱七八糟的,整天闹得鸡飞狗跳,叫杜鹃怎么住?你儿子能耐呀,弄回来几个女人……”

    黄老实愤怒地对他嚷道:“怎么乱了?我晓得你没安好心,在背后说坏话拐我闺女。你从来就闷坏,专门算计人……”

    杜鹃忙站起来,叫“爹”,又示意他别吵。

    黄鹂挨到她身边,怯怯地牵着她衣袖,轻声叫“二姐姐。”

    黄老实顾不得跟林大头吵,忙坐下,拉着杜鹃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杜鹃,你气就气,走干什么?你做大,她做小,一点不吃亏呀!是不是元儿得罪你了?你娘也没骂你……”

    杜鹃听得心里直抽,忙抢着道:“爹,你想开些。我又没走远,还住村里。你要想我了,就来看我。我也会常去看爹……”

    父女两个各说各的,话语打架。

    林大头听了面现得意之色,心想真是糊涂蠢人,居然还不明白杜鹃为什么走,就跑过来劝。他也不说话了,就站着看杜鹃打发老实爹。

    大头媳妇将黄雀儿拉到身边,低声问她娘怎样了。

    黄雀儿一面答,一面注意杜鹃这边。

    听见老实爹说得不像话,忙对黄鹂使了个眼色。

    黄鹂便推了推爹,道“爹。别说那些。”又问杜鹃道:“二姐姐,你到底要住哪?要不你住小姨家去吧。这样娘和我们也放心些。”

    不等杜鹃回答,冬生得意地大声宣布道:“杜鹃姐姐谁家也不去,她要自己盖屋子。单独一个人住。哼,刚才都说好了,我们帮她盖屋子。”

    黄老实和黄雀儿姐妹听得一呆。

    黄老实想的是:林家抢了他闺女。

    黄雀儿和黄鹂想的是:杜鹃一定答应了林家的亲事,那为何林家不留杜鹃住在家里,要另外盖屋子给她住?

    黄老实站起来,冲林大头劈头就骂:“你不是人!”

    林大头立即争锋相对:“我不是人是什么?你自己没福气,还怪我。哼,我还没骂你呢!那一年咱们怎么说的?你说过的话就跟放屁一样,不算数了?”

    黄老实应对不来,恨恨地望着他。

    杜鹃忙拦住他们。叫别吵,又对林大头瞪眼道:“大头伯伯你又欺负我爹!”

    林大头称心如意了,心理占据优势,大度地呵呵笑,道:“我欺负他干嘛?你小娃儿不懂。我跟你爹在一块混了几十年了,说话就是这副样子。不像你们读了书的,文绉绉的。”

    黄雀儿惦记杜鹃的去向,就问夏生盖房子怎么回事。

    她心里不相信林家会怠慢杜鹃,却又不踏实。她想着杜鹃应该住林家,她才放心;一个姑娘家单独住外面,那怎么成呢?

    夏生见她焦急。忙解释道:“是杜鹃不想住这的,要在河那边靠山边上盖屋子,将来和二妮癞子他们一块住。我们就说帮她盖。正商量呢。”

    黄雀儿疑惑地问道:“那……春儿什么时候……”

    她想问林春什么时候娶杜鹃,这一住要住多久?

    若是住不到两年,何必再费事盖屋子呢?

    杜鹃听见这话,不等夏生回答。抢着道:“是我喜欢清静自在,所以要去山边盖屋。那边人少,我能自由自在地过,省得听口舌是非。大头伯伯他们都在帮忙安排了,大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不想跟林春的五年约定传出去。

    山村人未必能理解她的想法。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呢。

    她说完,特地朝林春使了个眼色。

    林春眼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她一个眼神丢过来,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对黄雀儿说了自己的安排,使她放心,也不提五年之约。

    听说杜鹃在这之前要住娘娘庙,黄雀儿和黄鹂一愣。

    黄雀儿脱口道:“那怎么成!”

    黄鹂马上道:“我去陪二姐姐住。”

    杜鹃摇头道:“都别多事。让我静两天吧。要是把你们折腾得手忙脚乱,我还静什么?我就爱娘娘庙那清静,在田野里,风声水声格外不同,日出月落也不同。我本来不准备盖屋,就住那的,又怕你们不放心,才想着去山边和二妮做邻居。”

    林春再次意会杜鹃的心思,心下更坚定了。

    黄鹂见二姐如此决然,眼睛又红了。

    林大头“嗐”了一声,说他们盖屋快的很,杜鹃在娘娘庙也住不了几天,就能搬进新屋子,“石料、木料、砖瓦都是现成的,找些人,几天就能把屋子竖起来了。”

    夏生对黄雀儿道:“我爹说的都是实话,雀儿你放心。”

    黄雀儿才略安心些,但心里还想着晚上去陪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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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14章 不被看好的林春
    黄老实见林家人这样为闺女出力,也苦着脸道:“爹也去帮忙。”委委屈屈的模样,跟被抓了壮丁似的,毫无自己家盖房时的喜悦。

    他终究不能接受杜鹃离开的事实,想想又对她摆出苦瓜脸,挤出两滴眼泪,诉说道:“杜鹃,爹心里难受的很……”

    杜鹃忙道:“爹放心,我能过好。”

    她不想再听老实爹说不舍的话。

    别看他说得十分难舍,杜鹃知道他很快会好的。他现在有儿子,有闺女,媳妇肚里还有个呢,日子顺心的很,这点小小的不如意,不会对他造成很大打击。倒是冯氏,杜鹃很担心她想不开。

    黄雀儿见事已至此,再说无益,便招呼黄鹂回去,好帮杜鹃收拾衣物铺盖,送来给她,不然还真让她孤身离家不成。再者,她也要将这事告诉娘和黄元,看再能为杜鹃做些什么。

    几人回去黄家,告诉了冯氏这事。

    冯氏果然气倒了,拍着床铺骂杜鹃没良心,叫黄雀儿“什么也别送!反正有林家帮她撑腰,她也不稀罕黄家的东西。热脸去贴冷屁股干什么?”

    黄雀儿忙劝道:“昝姑娘在这,杜鹃日日和她碰面,也是不自在。走了也好,娘就当嫁闺女一样。比如我,年底还不是要嫁出去?娘只顾嘴硬,回头她在外受苦,娘就不心疼?就算有林家照应,她不会受苦,可到底养了十几年,临了狠心撒手不管。倒叫人家上前做好人,说咱们心狠把人赶出去了。娘就不觉得冤屈?”

    冯氏听了越发伤心,哽咽不止。

    她当然心疼杜鹃。又恨她决绝,一口气堵在胸口,耿耿意难平。听见一向少言的大闺女句句话劝在心坎上,由不得哭着数落道:“养了十几年,有什么用?那个狐狸精把元儿迷住了,她不帮我就算了,自己还跑了。等你再一嫁,我这日子怎么过?……”

    黄雀儿听得目瞪口呆——

    娘竟这么恨昝姑娘?

    她不自觉地回头看看房门,转过来慌忙打断娘的话。道:“娘,别这么说。昝姑娘人不坏,她……”

    “她就是来祸害黄家,祸害元儿的!”冯氏低声咬牙切齿道,“你说娘怎么这么命苦?受了你奶奶一辈子的气。原以为养了几个好闺女,又找回儿子来了,儿媳妇也是自己养大的,最贴心不过的,这日子好过了。谁晓得来了这么个祸害,搅得一家子不安生。那个没良心的,但凡有一点点心向我,她也不会走了。元儿许她做正头媳妇。还亏了她?真当自己是凤凰呢!没出息的东西!老娘前半辈子看婆婆脸色过日子,后半辈子看儿媳……”

    她死也想不明白:杜鹃那样厉害,怎么未战就逃呢?

    她不是应该嫁给儿子。然后变着法儿收拾昝水烟么!

    黄雀儿急忙道:“娘,昝姑娘不敢对娘不好的。”

    冯氏瞪眼道:“我看她那样子心里膈应!”

    黄大娘看着昝水烟只觉荣耀。冯氏却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做儿媳妇,因为她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只凭她不喜欢她。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或者责怪她,就知道她有多憋屈了。

    黄雀儿听了哑口无言。

    好在这时黄元被黄老实从私塾里叫回来了,进来问黄雀儿杜鹃的情况,黄雀儿便又说了一遍。

    同林春一样,黄元立即就明白了杜鹃的心思,没对她要盖屋子单独住大惊小怪。经此一事,她是不会再进任何人家的了。所以他之前才不放心,一直追问她去何处落脚。

    可她竟要把房子盖在河那边,离他那么远?

    一想起那个决然而去的背影,他的心就止不住颤抖。

    他望着黄雀儿,期望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黄雀儿却没说了,静等他说话。

    黄元诧异,欲言又止。

    难道林家没提亲事?

    杜鹃又是怎么应对的?

    他想问,又打消了问的念头,觉得林家若是定了这事,黄雀儿肯定会主动说的;既没说,那就是没提了,或者杜鹃没有给准确的回复。也对,这才符合她为人行事,不然刚经历变故,转头就愤而嫁人,那不是杜鹃。

    “把她日常用的东西都收拾了送去吧。”他满心萧索地对黄雀儿道,“大姐这两天去陪着她,家里让黄鹂带着水烟张罗。盖屋子的事我来安排,好歹尽点心力。”

    说完又劝慰了冯氏几句,方才走了。

    他去到私塾,让学生们回家带一条消息:河那边山边要盖房子,每家出两天人工,即可抵一月束脩;若有好料献出来也行,具体安排可找林家。

    学生们听了十分高兴,晌午纷纷回去告诉家人此事。各家有劳力的出劳力,没劳力的媳妇出面,纷纷都去找林大头。

    林大头和林春正在老宅。

    原来林春点数了家里剩的材料,觉得不大够,就跟爹去老宅,找大爷爷凑去了。

    走时,他对杜鹃道:“你去我屋里歇会吧。”

    杜鹃摇头道:“我去娘娘庙看看。那里的屋子不常用,得好好扫扫,不然不能睡。”

    林春虽不忍,也只好随她去了。

    父子俩到了林家老宅,将情况都告诉了林大爷。

    当时林老太爷和老太太也在,当听见黄老爹骂“养不家的野种”时,个个震惊。

    林大爷道:“这老东西莫不是疯了?”

    林太爷老眼一翻,白了他一眼,严正道:“别骂人家。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厚道!”

    林大头被爷爷逗得嘿嘿笑起来。

    待听完杜鹃的决定,三个老人沉默了。

    半响,林太爷感叹道:“这娃儿。以前还是小看她了。”

    转向林大头郑重嘱咐道:“别亏待了她。就算她往后不一定做我林家媳妇,也要当人家闺女一样。把这房子好好盖。声势弄大些,盖精致些。叫全村人都看见。省得往后有那势利眼和混账东西,见她一个孤女住着,上门欺负。”

    林大头忙点头,道:“我就是这么想的。家里的料不够了,才来跟大伯匀些去。”

    林太爷想了想,道:“也别用你那些剩料了,我以前还存了些好料,就给她用吧。春儿这一出去了,将来未必稀罕家里这点老底。我把这些给他。随他用吧。”

    林春忙站起来,道:“多谢太爷爷。”

    林太爷满意地看着他,打趣道:“谢什么?我这是变着法儿扣你应得的东西,好让你自个闯,省下来匀给家里种地的子孙,你还谢我?”

    林春笑道:“‘一技在手,吃喝不愁’,太爷爷早把最好的都传给我了,还要什么。”

    林太爷听了捻着胡须乐呵呵地笑。十分开心。

    林大头忙朝儿子瞪眼——

    这死小子,也不知老祖宗都留了什么,随随便便就说不要了,真是傻得可以。

    林太爷和林大爷见他那样子都忍不住笑。

    一时林大猛回来了。听说事情经过后,也感叹一番,然后接过爷爷递给的钥匙。带林大头父子去库房挑拣木料和石料。

    等他们走后,林大爷纳闷地问老爷子:“费这事。干嘛不摆酒请客,把他们亲事定下来?将来春儿未必就会改主意。”

    林太爷道:“你呀你。还不如一个丫头!春儿将来怎么样,你怎晓得?可眼下杜鹃要是不给这个话,他就不能定下心思好好用功上进;给了这个话,又留了余地,这是对春儿最好的安排。要是定亲成亲了,将来万一春儿又在外有了别的女人,那杜鹃又是不肯让男人纳妾的,那不得跟在黄家一样要闹一大场?”

    林大爷听了不住点头。

    林太爷又叹息道:“少年人,有几个经得起诱惑的?春儿要是还在这村里,那不用说,我马上叫大头帮他们定亲,过一二年成亲;他既然出去了,这后果就难说了。杜鹃这丫头,看得比我们这些老的都透彻。又心善!唉,可惜了,心气这么高,免不了要受苦。也难为了黄家小子,这事还真不能怪他。男人家,有几个能专情?她连妾也不许男人收,只好在泉水村嫁庄稼汉了。”

    说着和老婆子相视摇头,竟一点不看好重孙子。

    林春不知老祖宗已经看透了他的未来,正对着库房里上好的木料和石料计算,要给杜鹃的小屋用什么样的料。

    不必太多,也不用太奢华,重点要合用。

    在脑中默默规划一遍,他已经有了个概括。

    古有“金屋藏娇”,今日他要亲手在山间建一栋木屋,给心爱的人居住。金屋不适合住人,而木石土建成的房屋,又落在山水间,却是最适宜养生居住的。这便意味着:他和杜鹃一定能白首偕老,绝不会像汉武帝和陈阿娇的结果!

    用心点了一批木材和石料后,林春将余事交给大伯父和爹安排,他便匆匆赶回去了。

    回去后,将自己卧室外间一张精巧狭长的楠木美人榻搬了出来,小心扛上肩,往娘娘庙送去。

    娘娘庙后来又扩建了,增添了两路厢房,杜鹃正在东厢房收拾呢,见他来了一愣。

    “扛这个来干什么?这里有床。”

    “那床赶庙会的时候好些人睡过,怎么睡!”

    “我哪有那么讲究!”

    “不是讲究,有就搬来,又不费事。”

    林春小心将床榻放进里间,反复移动,摆弄稳当。

    杜鹃摸摸床头光滑的圆枕,目光落在那油润优美的木纹和神采灵动的花鸟雕琢上,埋怨道:“怎不费事?扛来扛去的,要是磕着碰了,碰豁了一块,就可惜了。”

    这床完美得就跟艺术品一样。

    林春摆稳了床,转头对她一笑,道:“不搬回去了。等帮你盖了新屋,就搬去你那,给你用。我想着你的屋子要盖小巧些,不适合放大床大柜,这个正合适。”

    当时做这榻的时候,他心里便隐隐想着:假如杜鹃嫁过来,平常歇午觉,或者看书,或者夏天傍晚搬出去纳凉,歪着躺着都舒服,今天果然用上了。

    他静静地凝视她,感觉心灵前所未有的与她贴近。(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15章 没有人可以代替
    杜鹃先前一个人的时候,牛反刍似的,那些隐痛便冒上心头,越咀嚼越难受,偏又无从释放,想不透怎会是这个结局。

    听了林春的话,她笑道:“那我就厚脸皮收下了。”

    林春见她淡淡的,没欣喜若狂,也没推拒,莫名的就体会到她心思:将来有结果,收了应当;若无结果,这床不过就是个床罢了!

    她这样子让他心疼。

    他不想看她这样,他要她开开心心的。

    于是他道:“你不是最喜欢这些精巧的东西吗?“

    杜鹃抚摸床沿,点头道:“对,我是好喜欢。”

    林春道:“那就用吧,别想其他的。”

    杜鹃正坐下来,闻言抬头看他,似不解。

    林春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这床我本就是做给你用的。这不比金玉财宝,我亲手做给你的东西,是我的情义。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不论将来如何,这情义都抹不去。将来真娶了你,这床就是我送给媳妇的;万一不能如愿,你也应该开心地用它,因为它是春生哥哥送给杜鹃的。春生哥哥送你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对你的情义,没有目的;就像你为他做的任何事一样。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遇上什么‘水烟’‘火烟’,但杜鹃妹妹跟我从小一块长大,除非把我这十五年记忆抹去,否则没有人可以代替她。”

    杜鹃呆呆地看着他,泪水激涌而出,顺着面颊滚落。

    除非把记忆抹去?

    这话撞在她心底最隐秘处。

    她就是有抹不去的记忆,所以才会这样痛苦。

    她含泪问:“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林春轻轻道:“就是叫你别想太多。”

    杜鹃强笑道:“那我不是该趁机向你多要东西?”

    林春摇头道:“那也不必。”

    杜鹃诧异极了,她以为他一定会急忙表白“你说,想要什么我给你做。”或者“我帮你弄来。”不想却是这话。

    林春见她不解的模样,微笑道:“合适才好。”

    杜鹃就笑了,擦去眼泪,心情好了许多。

    林春看在眼里。心头浮起静静的喜悦,这才道:“你忙完了,咱们去山边看看,选一块地盖屋子。”

    杜鹃惊叫道:“哎哟。把这件大事忘了。”

    正好黄雀儿和黄鹂背着背篓,手里还挽着两个包裹,从庙外跨进来,接过话问“什么大事忘了?”

    杜鹃忙迎上去告诉了她,一面帮黄鹂卸下背篓。

    黄雀儿便道:“这我和黄鹂来收拾,你和春儿快去吧。明天动工打地基,今天地方可要看好了,不然误事。”

    黄鹂也催,说这里交给她和大姐,管保弄得清清爽爽的。还说,小宝哥哥待会要来修门窗呢。

    杜鹃顾不得说客气话,忙和林春匆匆出去了。

    走在田间,两人很轻松地说笑,不再考虑亲事。也不想未来的五年之约,就像以前一样,单纯无拘束地、兴奋地去做一件事。

    “走这边田埂,这边近一些。”

    “看着不远,走起来还蛮费工夫的。”

    “咱们这样绕路了,从村里直接穿过去就近些。”

    “这样屋子你估计几天能盖好?”

    “料都齐的,盖起来快得很。就是那山边上地基不平。要挖地基;还要把水路事先挖好,不然下大雨的时候,水从山上冲下来会出事的。这就得费些工夫了。”

    “真亏了你,想那么多。我本来只想盖个木屋住的。”

    “就是给你盖木屋。外面墙基用青石板,上面用青砖,里面全部用木料。这样干净又凉快。”

    ……

    一路说着,就过了河,来到山边。

    杜鹃上次黑夜没看清,今天一看地形顿时傻眼——

    山脚下稍微平坦些、离水近些的地方都被挖成了旱地,都种了庄稼呢。想在癞子家附近找块地方盖屋,居然找不到。若是往山上去,倒有大片荒地,但看着就不大好。

    于是两人就沿着山脚转悠起来。

    选屋基地,杜鹃肯定没有林春在行。但这是她自己盖屋,忍不住就要拿主意,可每每都被林春否定。

    “就这吧,山坡上,一间小院够了。”

    “不行!地方太小了,旁边挖块菜地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盖那,那棵松树那。”

    “不行,都跑山上去了。你不怕?用水也不方便。”

    “那怎么办?再往西去找找吧。”

    “不能离癞子家太远了。还是在这附近找吧。”

    杜鹃一连提议好几个地方,都被林春否定了。她无法,只好跟着他在癞子家附近流连勘察。据她看来,这儿是没有地方可选的,也不知他看来看去干什么。

    最后,林春在癞子家和李家中间选了一块地方。

    杜鹃看了诧异,道:“这怎么成?这地方乱七八糟的怎么盖。”

    林春却微笑着,胸有成竹地指点给她看、分析给她听:“把这山坡挖掉,填到那坑洼地方去,这一大片就连起来了,够宽敞。而且这地方在李家和癞子家中间,喊一声两家都能听见。你住这我放心。”

    杜鹃迟疑地问道:“可是这干巴巴的石头疙瘩地,也不适合种菜呀!白费了这么大地方。”

    林春笑道:“要适合种,早被人开荒了,也等不到你来了。不过我估计,这地面是这样,底下肯定不是这样,要不这树能长得这么壮实?所以我才要挖。把面上的挖平了,再把昨天那沟里清上来的泥都挑过来,好好养两年,不就跟好地一样。土地是要伺候的,荒地养熟总要些时候。都是这么过来的。”

    杜鹃恍然大悟,又钦佩又期待,又有些犹豫,不禁问道:“这么大的山坡,挖起来可费工夫了。哪找那些人来?”

    林春沉默了会,才道:“你放心。肯定有人的。”

    见杜鹃还不解,又道:“黄家会找人帮忙的。”

    他指的是黄元。

    杜鹃盖屋,黄元要是不出头出力,他可真瞧不上他了。他断定他不会袖手旁观。肯定会驱使学生家以工代束脩,来为杜鹃帮忙。林家花钱请人不是不可以,但他不想夺去黄元这机会,不然杜鹃该难过了。

    杜鹃也想到这点,也沉默下来。

    真要那样,她不能拒绝,也不打算拒绝。

    若拒绝了,就等于跟黄家恩断义绝,她不想闹得那样。

    林春见她又陷入那件事,忙转移话题。指着山脚下的一处坑洼湿地道:“瞧见那洼地没有?我准备在河边架一趟水车,把河里的水往上车,弄到这洼地里来;李家旁边那条山沟那,也挖个水坑蓄水,上下一齐使劲。除非天大旱,不然这儿就不会缺水了。再从东山弄些竹子来,栽在这后坡……”

    随着他的描绘,杜鹃自动脑补,将眼前地形变幻修补粉饰,幻化成栩栩如生的一幅农居图画,忍不住笑了。

    “你这么一会儿工夫。连兴修水利都想到了!”

    杜鹃由衷赞叹他脑子灵活。

    林春笑而不语。

    只要用心,没有想不到的。

    可是帮杜鹃盖屋,他能不用心吗?

    自从早上她说出自己的打算后,他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件事了,自觉心思灵动,眼耳俱开。全力构思创想。其实他想出来的比告诉杜鹃的要多的多呢!

    杜鹃对河里看了看,又问道:“水不容易车上来呢。”

    林春很有把握地说道:“这不难,我去跟李家和癞子商量,在河上拦一道堤坝,水车就安在堤坝附近。上下水落差变大。利用水力冲击带动水车运转,都不用费神的。春夏山水下来的时候,连堤坝都不用拦。”

    杜鹃越发高兴,觉得前景可期。

    林春见她这样高兴,也笑了。

    忽一眼看见李家院内出来一个人,忙迎上前去。

    接下来,林春和李家、癞子商议,将水利建设纳入这次建房活动一块规划。

    等初步议完,已是晌午了。

    癞子留林春和杜鹃吃饭,今儿是他往二妮家过礼的日子,家里正有客人。

    杜鹃婉拒了。

    癞子上午去村里的时候,在二妮家听人说了黄家早上发生的事。众说纷纭,都道杜鹃被黄家赶出来了,也不知实际内情如何。这时他看着杜鹃和林春,不像定亲的模样——定亲了还在外帮杜鹃盖屋,让她一个人住外面?因此心下着实同情杜鹃,便安慰地说道:“杜鹃,你搬来住,二妮听了肯定高兴。”

    杜鹃点头道:“你们不嫌我就好。”

    癞子急忙道:“怎么会嫌!杜鹃你别怕,这山边人家少,回头我们多喂几条狗,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我家狗下小狗了呢。”

    杜鹃忙叫他别送人,说她搬过来捉两只过去养。

    林春看着这个憨厚的少年,觉得杜鹃跟他做邻居自己很放心;加上二妮,那也是个实心眼的姑娘,他就更踏实了。

    跟癞子告辞后,两人便过河往回走去。

    杜鹃这时的心情比来时又轻松了些,望着阳光普照的田野,隐有掀开新一页的期待。

    但她觉得林春似乎把这房屋弄得太复杂了些,不放心地叮嘱道:“林春,就盖三间屋,别弄太讲究了。”

    林春应诺道:“不讲究。”

    杜鹃又道:“也别太大,就三间,小小的。”

    林春保证道:“小小的。晚上我画个图样拿来你看。”

    杜鹃这才放心,说太大了她一个人住害怕。

    林春忙又保证一番。

    杜鹃忽又有新担忧,问道:“这几天会不会下雨呢?”

    林春安慰道:“应该不会。秋天雨水少,就算下,也是绵绵细雨。况且我们又不用打土坯,一律用青石砖瓦木材,所以不怕的。我下午就安排起来,快得很。”

    杜鹃听了放心,转而又愁起饭菜来。

    她说,明早就上山打猎去。

    唉,她现在可是一无所有。

    原本她是想进深山弄些珍稀药材去山外卖,得了银子再请人建房的,没想到林家接手后弄这么快,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林春轻声道:“我叫大哥带如风去就行了。你在家帮着煮饭。把村里大锅借来一支,什么都成了。先用我家的米粮。也不用记账,等将来你有了,尽管还我家。”

    杜鹃轻轻“嗯”了一声。

    也没什么好矫情的,她也没的选择了。

    等两人回到娘娘庙,还没进门,就听里面传来哭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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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宝宝帆帆”投的粉红票,还有“沙漠也任性”打赏的桃花扇,“一一”、“洁曦”、“古溪清泉”打赏的平安符,“。疯女子。”打赏的香囊,o(n_n)o谢谢大家!

    那个七张更新票,有些力不从心,对不起。不过,原野会努力保持双更地。
《田缘》正文 第316章 赶出来的孤女
    原来,大猛媳妇告诉桂香:杜鹃净身出户,搬到娘娘庙来住了,要她过来陪她几天。

    桂香大惊失色,一阵风似的就卷来了。

    跟着,槐花、青荷、二丫,还有其他村里小女娃,也都来了,总有七八个。她们都是听说黄家的事,知道杜鹃被赶出黄家——传言是这么说的——震惊不已,都跑来看。

    待看见杜鹃果然搬出来了,都傻了。

    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孤单单要怎么活?

    这在她们是无法想象的!

    桂香那个脾气,单纯又性直,且和杜鹃又好,哪里受得住这个!她见黄雀儿和黄鹂正在厨房忙,很欢畅的模样,当即就骂起来。

    “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把自己姐妹赶出来,你们还有点良心么?杜鹃虽说是捡来的,那也是鱼娘娘看中的人。不是沾了她的福气,你黄家能这样兴旺?往常可是穷得叮当响的!”

    青荷脾气更火爆,嘲笑道:“谁叫外面的女人来头大呢,不敢得罪人家,就欺负捡来的闺女了。这又是干什么呢?把人赶出来了,又假惺惺来帮收拾?做给谁看呢!”

    正洗灶台的黄雀儿听怔住了。

    黄鹂气红了脸,尖叫道:“你们说谁?谁赶了?”

    桂香怒道:“就说你们!你黄家!”

    青荷质问道:“不是你们赶的?早上吵得全村都知道了,还想瞒人!”

    黄鹂红了眼睛,嚷道:“是二姐姐自己要走的!”

    桂香暴怒道:“你二姐干什么要走?还不是叫人逼的!”

    黄鹂哑口无言,泪水顺着面颊淌下。

    青荷冷笑道:“怎么不敢说了?”

    黄雀儿想解释,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管怎样,因为昝水烟来了,黄家接连出事故,杜鹃才萌生离意的;今早黄大娘和黄老爹都说了不好听的话,黄老爹更是骂杜鹃“养不家的野种”。黄家赶人事实别想澄清了。

    她无可辩驳,只好将哭泣不止的黄鹂往身后拉。

    黄鹂跟人相争从未这样落下风、丢脸面,不禁又气又愧又伤心,遂放声哭起来。

    桂香和青荷还不肯放过她们。讥讽说黄家攀富贵、心狠什么的,吵成一团。

    乱糟糟中,槐花等人两边劝解。

    槐花又趁乱中询问,半套半激,总算弄清了黄家早上吵架经过。又问杜鹃为何没投奔林家,却搬来娘娘庙,黄家姐妹也说不清。

    众人就好奇:到底杜鹃有没有答应林家的亲事呢?

    正在这时候,杜鹃和林春就进来了。

    看见这么多女娃在庙里,两人一愣。

    杜鹃见黄鹂还在抽噎不止,不住擦泪。忙问“怎么了?”

    桂香槐花看见杜鹃,忙冲过去叫“杜鹃”,千万个疑问一齐涌到嘴边,就要问她。然看见她身旁的林春,又止住了。桂香欢喜。槐花狐疑,各自揣测。

    林春见这些女娃满眼好奇地打量他和杜鹃,很不喜,便不想停留,于是丢给杜鹃一个眼神,道:“我先回去了。”

    杜鹃点头,他便转身走了。

    槐花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心里七上八下纠结难安。

    杜鹃却拉了黄鹂的手,问道:“怎么吵起来了?”

    黄鹂就哭道:“桂香姐姐说我们赶你走的。”

    杜鹃就明白了。

    她转过头,对桂香等人道:“是我自己要出来单过的,你们别瞎传。桂香,你还是这脾气不改,老想帮我出头。可到底是帮我呢。还是害我呢?吵得人家都来看我笑话,你就好过了?”

    桂香愤愤道:“你还护她们?你不是被逼出来的?”

    杜鹃不悦道:“别说了!你专门来吵架的?”

    桂香这才悻悻道:“不是。我听大舅母说你搬娘娘庙来了,叫我来陪你,我就来了。”

    杜鹃“哦”了一声,道:“多谢你。不过我不用你陪。我在这也住不了几天。我要在山边盖一间小屋子,等盖好了就搬过去。”

    众人听了更惊诧万分,又满心不解。

    槐花见桂香忍无可忍的样子,便安静地等她先问。

    果然桂香跺脚,问出一连串的话:“杜鹃!你干嘛要自己盖屋子?怎不住春生哥哥家呢?你真要一个人过?你一个人怎么过?”

    她觉得杜鹃简直疯了,为何不嫁给林春呢?

    杜鹃道:“一个人怎不能过?一个人才自在呢!”

    桂香急道:“那春生哥哥怎么办?”

    杜鹃道:“什么怎么办?他自读他的书!”

    这话什么意思?

    桂香等人都傻愣愣地看着她。

    槐花见桂香问不出来,心内斟酌了一番言辞,正要开口,却被杜鹃发话堵住了。

    杜鹃扫视众人道:“你们什么也别问了,我不高兴答。再说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呢?你们不就是听见了,看见了,晓得我搬出黄家了,才撵到这来的吗!这会子又晓得我要盖房子单住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再问,我就算说了,各人想法都不同,有人信,有人不信,回头再往外一传,传得我里外不是人,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难道你们想逼我离开泉水村?”

    桂香大惊摇手道:“哎呀不是!”

    杜鹃抢道:“既然不是,就别问了!小女娃,还是别东家长西家短地打听,那是长舌婆子才干的事儿。你们才多大?就学那样了!反正你们知道我搬出来单过就成了。”

    青荷“哼”了一声,道:“好心没好报!”

    杜鹃毫不客气地回道:“好心?好心你就少说两句!叫人听了传来传去,你的好心也给我带麻烦。那不是枉费了你一番好心?”

    青荷不服气,还要说,被桂香一把拉住了。

    杜鹃转向黄鹂问:“在干什么?做饭?”

    黄鹂见二姐并不受外人挑拨,依然像以前一样对她,十分欢喜,忙殷切道:“嗳!做饭。还没开始做呢,刚洗菜。”

    杜鹃疑惑地问:“从家里拿菜来了?”

    黄鹂笑灿灿地答道:“拿了。小宝哥哥挑了一担吃的东西来,又回去了。说把炉子搬一个来。还有砂锅也要拿一个来,还得跑一趟呢。”

    原来黄雀儿想,晌午在哪吃饭呢?

    杜鹃肯定是不愿回家吃的,若去林家吃吧。看见隔壁黄家屋子难免心里会不好受,于是她让黄鹂回去弄些菜粮来,今日就在娘娘庙开伙了。

    杜鹃听了正合心意,老实说,她都不想进那个村了。

    在外面,在田野里,她心情才敞亮。

    她点点头,正要进厨房,忽想起什么,转头对望着她的桂香等人道:“还站着干什么?都回去吧。多谢你们来看我。这也没吃的。也没碗筷,我就不说虚留你们的客气话了。”

    桂香眼珠转了转,道:“好,那杜鹃你忙。”

    说完招呼大家“走吧走吧,别在这挡事了。”

    众人都不知说什么。想帮忙做事,又无甚可帮的,插不上手,只得随着桂香走了。

    槐花走时招呼道:“杜鹃,我下晚来看你。”

    杜鹃忙摇头道:“不用了,我忙的很,没空理你。”

    槐花愕然。望着闪身进了厨房的背影发呆。

    青荷见槐花闹得比自己还要灰头土脸,嘻嘻笑了起来。

    一时大家出去了,在路上三五一群,凑一处低声议论:先说杜鹃胆子真大,又说不料她这般倔强,又说黄元心狠无情。又猜林春跟杜鹃到底怎么个结果,怎么会舍得杜鹃在外住呢?一路猜测、争论,声音越来越大,好奇心不减反增,那真是抓心挠肺、急不可耐。

    槐花静静地听着。自有一番思量。

    这且不说,且说杜鹃姊妹,众人走后重又忙起来。

    原来娘娘庙东厢有厨有灶,甚至碗筷都齐全,专为办香会的时候,大家凑份子做素斋准备的,倒省了杜鹃不少麻烦。

    当下将锅碗等洗刷一遍,就开始煮饭。

    因是庙里,不敢带荤腥进来,只拿了些笋、菌子、豆子、青菜等素菜来,做起来也简单。

    杜鹃就劝黄雀儿,“大姐你们回去吧。这里不方便,我一个人还能少做个菜,弄简便些;你们要都在这吃,反要多做菜,这不找麻烦么?回去把这情况告诉娘,她也放心。”

    黄雀儿想了想,道:“黄鹂你回去,我在这。”

    黄鹂不答应,叫大姐回去,她留下。

    杜鹃朝黄雀儿使眼色,黄雀儿无法,只好走了。

    然后,杜鹃就和黄鹂炒了个小白菜,又用菌子烧了个汤,再煮了苞谷米饭,就吃起来。

    姐俩默默地忙着,不像往常话多。

    这也没法子,最近一连串的事出来,对她们冲击都大,因此竟然不知说什么了。不是她们不想推心置腹地交谈,只不知如何说,生恐不小心触及敏感话题,令姐妹情谊再受损。

    比如黄鹂,她就很想问二姐姐,为何不肯嫁给哥哥?在她眼里,哥哥是最好的,二姐又那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二姐,况且是昝姐姐为妾,又不是她为妾,为什么不答应呢?还有,不想嫁给哥哥就算了,那也不能走啊!要说爷爷奶奶说话不好听,以前也不是没骂过、没赶过,二姐不是都当耳旁风么!怎么这回就一怒离家了呢?还有和林春的事、盖房子的事,诸如此类,她都想问,又都不敢问,因为这都牵涉到之前的矛盾,小女娃真心伤感无措。

    而杜鹃呢,觉得再难对小妹子悉心教导了。她如今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说,且家中又多了黄元和昝水烟,观念和见解未必相同,他们的言行令她耳目一新,开启她新的视野,自己再如以往一般教导她,只会增加争执和烦恼。

    因此,她们都缄口不言,就算说,也是烧菜煮饭的话题。
《田缘》正文 第317章 黄元上门
    好在吃完饭,先是黄小宝,挑了一大担东西来,有他娘为杜鹃准备的,有黄雀儿为杜鹃准备的;接着,林春也挑了一担东西来;再后来,冯明英也带着远清来了;再后来,杜鹃干娘带着桂香和青荷也来了;最后是槐花和二丫,也来了。

    林春只打了个转,就往河那边去屋基地去了。

    黄小宝卸下担子后,就拿出工具修补门窗等,敲敲钉钉地,忙个不停。

    杜鹃见四处查看的大猛媳妇和冯明英一边看一边摇头,有些头疼,便道:“干娘,小姨,回去吧。这大忙的时候,小麦种了,不还要给萝卜地里薅草么?我这里没事。”

    冯明英转头,用手指头戳了她额头一下,嗔道:“你还说!就算不是黄家亲生的,好歹也在黄家过了十几年,人家来了还不到十几天,就把你挤走了。你往常不是能耐的很么?”

    大猛媳妇也很不赞成地看着杜鹃,但又想她搬出来才好呢,从此跟黄家不沾边更好,所以就闭着嘴没吭声。

    杜鹃笑道:“出来单过自在嘛。从此后我就没人管了,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想睡觉就睡觉,想不干活就不干,想去哪就去哪,什么事都自己做主。这日子不赛神仙?”

    众人听了一愣,忍不住就笑起来。

    冯明英气道:“你就自在吧!从此你就是神仙了。”

    大猛媳妇道:“已经搬出来了,别说那些了。”一面拉过杜鹃,低声嘱咐道:“既出来了,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是个聪明人,凡事看开些。有难处不好找黄家,干娘和小姨可都对你好的很,就来找我们……”

    这边殷切嘱咐,那边黄小宝爬在窗台上忙碌。

    他将半扇窗子给卸了下来,捯弄了一阵。又扛上去。

    上去了,却发现铁锤忘在地下,于是四下乱看,想找个人帮自己递上来。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槐花身上。可她离得有些远,他不好大呼小叫的,只好喊“黄鹂”。

    二丫一直留心他,这时忙过来问:“小宝哥哥要什么?”

    黄小宝笑指地下,道:“把那铁锤递给我。”

    二丫赶紧弯腰捡了,朝他递过去。

    黄小宝两手托着窗扇,还要借力攀附窗栏,无法弯腰,二丫便踮起脚送到他面前。见他笑灿灿地来接,没来由地心一慌。手一抖,铁锤就掉了下来,差点砸了她的脚,吓得她跳脚让开。

    青荷在旁见了,以为二丫身量不够。便走过来捡起铁锤递给黄小宝。

    黄小宝小心腾出手来接,一面笑道:“多谢!”

    青荷撇嘴道:“谢什么。你也真笨,丢三落四的。人家干这活,都是把铁锤插在腰里,不管爬多高,顺手拔出来就能用;你倒好,干点事儿倒要几个人给你帮手。”

    黄小宝听得郁闷不已。道:“我也没叫你呀!我叫黄鹂,二丫好心过来帮一把,怎么就成了‘几个人’了?”

    青荷把手往回一收,瞪眼道:“你说我多管闲事?”

    黄小宝接了个空,单手托着窗子又觉得酸,况还攀着窗边呢。时间长了觉得攀不住了,摇摇晃晃的,吓得叫道:“我错了,我说错了还不成吗!妹子,青荷妹子。快给我吧!要掉下来了!”

    青荷因他说“我错了”,忽想起小时候杜鹃和黄雀儿打着他要他求饶的事来,起了顽皮心,遂戏谑地问道:“你服不服?要是服了,就说‘我错了’‘再不敢了’。”

    黄小宝暗道晦气,也不接铁锤了,回手攀住窗子。

    等扶稳了,才回头笑道:“那年我还真不服。不过要是青荷妹妹这样的上场,我肯定服——谁敢惹你!”

    心里又加上一句“你这样厉害谁敢娶?”

    青荷也知他说自己泼辣,就不依,跟他对吵起来。

    二丫见两人言笑无拘的模样,心里酸涩难当,又羡慕青荷大胆泼辣,恨自己不争气,好容易找个机会接近他,连递个锤子也递不好。

    青荷跟黄小宝斗嘴一阵,才将铁锤递给他。

    黄小宝接了过去,叮叮当当钉起来。

    因见两女娃还没走,一边干活一边问道:“你们晚上方便么?要是方便,就来陪杜鹃吧。这河边田畔里,空荡荡的就一座庙,怪吓人的,我怕她一个人睡害怕。”

    青荷仰头笑道:“你这么心疼杜鹃?”

    黄小宝随口道:“我妹妹,当然心疼了。”

    青荷忽道:“又不是亲妹妹。哎呀,莫不是你起了坏心思,想趁机插进来?肯定是这样,你想浑水摸鱼娶杜鹃,对不对?”

    黄小宝听了差点失脚掉下窗台。

    这辣妹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他还真没想过这点,大概是当杜鹃堂妹久了,就算知道她是大伯娘捡来的,他心里也并未在意,依然跟以前一样。

    可青荷问的这话不好回,他承认也不对,否认又不好,便笑道:“我哪有那个福气。杜鹃那是随便什么人都配得起的?我说青荷妹妹,还没叫你做一点事,你把我当犯人一样拷问。你这张嘴,比我家黄鹂还要厉害。”

    青荷见他说话实在,兴头起来,又问道:“你说自己没福气。那你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

    二丫又羞又羡慕,看着青荷简直佩服死了。

    她怎么什么话都敢问呢?

    黄小宝这样大的一个少年,她和他对一眼都要脸红,她却敢问他想娶什么样的媳妇,好像完全不害臊。

    黄小宝也被青荷问得红了脸,不知如何回。

    憋了一会,忽觉自己窝囊透我。”

    桂香等人见黄小宝惊慌地捂住裤腰,都低头偷笑。

    杜鹃笑道:“青荷,要是把小宝哥哥扯掉下来,摔坏了头,你可是要对他负责一辈子的。”

    “哎呀杜鹃,你说什么呢!”

    这下青荷害羞了,跺脚跑了。

    二丫呆呆地看着黄小宝。脑子木然转不动了。

    说笑间,大猛媳妇和冯明英嘱咐完了杜鹃,见没什么事了,就告辞出去。杜鹃趁机赶桂香等人走,“都走吧。我想清静两天。你们都哄在这,我还清静什么?你们一个个的,胆子比我还小,说是陪我,晚上说不定还要靠我照应你们呢。”

    又说自己忙,要去河那边看工程,好说歹说的。才将众人都弄走了。只有黄小宝和黄鹂,一个还在修修补补,一个说在这照应着,晚上帮忙煮饭。

    杜鹃也由得他们去了,自己紧赶着去了河那边。

    南山脚下,已经有十几个汉子挥着钉耙在挖土。林春在现场指挥安排。

    林春见杜鹃来了,忙迎上去。

    两人略一商议,喊人在坡下搭建了一座草棚子,并在棚子里垒砌了土灶,搭了案板。只等明天将村里的大锅等家伙借来,就负责煮工地的饭食。

    一直忙到夕阳西下,杜鹃才回去娘娘庙。

    林春照例陪她走这一趟,一路说着下一步规划。

    刚跨入庙宇院门,杜鹃一眼看见正殿鱼娘娘塑像前的蒲团上静静端坐着一个人,正是黄元。

    林春见她顿住,顺着她的视线一看,也看见了黄元。

    他便对杜鹃道:“我先回去了。等晚上把图样送来你看。”

    杜鹃点点头道:“好的。”

    林春又瞥了黄元一眼,才转身走了。

    杜鹃便走进来,听见厨房响动,也不过去,径直往正殿去了。她在黄元身边站住,静静望着美人鱼像不语。

    黄元头也不回,轻声问道:“回来了?”

    杜鹃“嗯”了一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黄元答道:“下学就过来了。你不在。本想过去河那边看看的,想着你即刻就要回来,就等在这了。”

    他声音很平静,没有早上的激动和悲伤。

    杜鹃没答话,在另一张蒲团上盘腿坐下来。

    两人静静坐着,都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黄元道:“我找了些人去给你帮忙,林家说所有用料都有了,我也插不上手。你要有什么难处,就来跟家里人说。一个人在外面住,诸事都要当心。上山要邀几个人一道,万不可单独去……”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润、淡然,还有平静。

    杜鹃心里一紧,眼窝酸涩——

    他,放手了!

    这神态,这话语,跟前世的李墩多么像!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放飞她;而这一次,他是放手。

    杜鹃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执着,不像自己了:其实没什么不同,结果都一样。若一定说有,就是中间横了个昝水烟,感觉就不一样了。

    ps:

    感谢“bazhuayujojo”、“judy-50”、“xukira”投的粉红票,还有“安雀”、“。疯女子。”打赏的平安符。o(n_n)o谢谢大家!
《田缘》正文 第318章 守护
    小肥章。

    似乎有琴音响起,伴着外面哗哗的河水,和殿中香炉里的袅袅青烟旋转,忧伤、无奈,又理所当然地归于平静,仿佛所有的人世纷争,最后都归于尘土。

    他们侧耳细听,什么也没有。

    这琴音,是响在他们心里的。

    一如之前每晚,他温柔地弹给她听。

    那时候,他们觉得已经在长相守。

    在外面,在这田野里,远离黄家,远离昝水烟,他们又恢复了从前的相知,似乎这一刻他们中间没有隔阂了,任何言语都不用了。

    最后他起身,轻轻地走了出去。

    杜鹃也跟着走出去,送他。

    他边走边说:“有空回去看看娘。她……很伤心。”

    他的声音有些苦涩,因为他听见了娘对水烟的怨怼。

    杜鹃点头道:“嗳。”

    到外面,她对厨房的黄鹂道:“黄鹂,你跟哥哥一块回去吧,晚上我不用陪。”

    黄鹂听了惊慌,想要说什么,被黄元用眼神制止。

    他牵起小妹子的手,柔声道:“走吧,别烦你二姐。”

    黄鹂收声,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杜鹃,“二姐姐,那我走了!”

    杜鹃微笑,道:“走吧。”

    跟在他们身后相送。

    在门口,黄元回头,认真对她道:“这不是我选的。”

    杜鹃一愣,轻轻笑道:“是。这是我选的。”

    跟着又加上一句,“所以,我没怪你。”

    她笑得淡淡的,若无其事,仿佛一切随风化去,未在她心上留任何痕迹。

    黄元定定地凝视着她,好一会,忽然转身就走。

    这次,他很决然,没再回头。

    杜鹃望着两人走入薄暮深处,仿佛琴曲的尾音,袅袅散入旷野,杳然无踪,天地间唯有群山伫立、烟村朦朦。

    怔怔地看着田野,想起前世李墩放下一切和她“私奔”,想起今生黄元曾经义无反顾地舍弃昝水烟,而选择她,忍不住双眼模糊……

    清冷的秋夜,安静的庙宇内,少女独自用餐。

    她吃得很香甜,昏黄的灯光照着她光洁无暇的面容,有浅笑浮现,那是在细品嘴里的菜蔬:蘑菇鲜美,小白菜爽脆甘甜,她觉得今晚味觉异乎寻常的敏锐。

    她又想起前世,初次去到泉水村那天晚上,吃到地里现采的农家菜,那幸福满足的心情。她一直吃,舍不得住筷。最后吃了个肚儿圆,晚上和李墩在门口走了好久。

    想着那情景,她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吃了饭,洗了碗,便听见院外有敲门声,伴着一声喊“杜鹃,是我。”

    是林春来了。

    杜鹃忙跑过去拉开门,一只毛茸茸的大家伙先窜了进来,是如风,跟着才是林春,笑问道:“吃过了?”

    杜鹃道:“刚吃过。你这么快?”

    一边让他进来,复又关上院门。

    林春诧异道:“快么?我吃了饭还洗了澡才来的。”

    杜鹃便端了灯,引他走入东厢房内,在桌边坐下来。

    放下灯,忽发现桌上一摞书,最上面厚厚一本是《大靖风云录》,心下一转,便猜想是黄元带来的。

    林春也看见了,将手中包裹放到桌上,道:“我也带了书来。”一面解开包袱,一样样往外拿东西:有笔墨纸砚,有书,有熏蚊虫的药草等等,摆满了一桌子。

    杜鹃问道:“你没画图样?”

    林春道:“我过来画给你看。这样容易改。”

    杜鹃一听也是,就收拾桌面。

    林春帮她将书收去床头放着,这里铺开纸,研墨后用鹅毛笔蘸水,迅速勾画起来,一边画一边告诉她房屋格局布置、排水引水等等。

    杜鹃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插一句、问几声。

    “还有个小阁楼?”

    “就在右边书房上面加盖一间小木屋,很简单的。你平常可以站在上面看远景,夏天乘凉也好,睡在上面也好——安全,若有人进屋,上楼必定有响动,你就能听见了。中间是天井,站在阁楼走廊上,向下能看见厅堂情形。”

    “好是好,是不是太费事了?还有这水路,不过是小小一间宅院而已,弄这么大工程,至于吗?”

    “也没弄什么呀!山边上建屋,比不得平地上,春夏雨水多的时候,要防止山水下来,冲击大了,可是要坏事的。这个必须考虑周全。”

    杜鹃驳不出话,只得点头。

    林春继续说,等全部说完,才道“就是这样。”然后把目光投向杜鹃,似在问她满意不满意,若不满意,有什么要求只管说。

    杜鹃还能说什么?

    她当然满意,就是觉得太过周全精细了。

    可细想想,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这是林春的本行,林家也多的是木匠,哪怕杜鹃只要求盖一间小屋子,他也会投入全部心力专注进行,跟雕琢那屏风一样专注;要他随随便便搭一间棚子起来,他做不到。

    于是杜鹃道:“就这样吧。再别弄复杂了。”

    林春展开笑脸,道:“一点不复杂。”

    杜鹃无奈地说道:“你当然觉得不复杂。”

    林家现在的屋子,可是大气上档次的很,搁在她前世,那就是豪宅,还是原生态古色古香的、充满文化艺术特色的那种,非一般豪华阔气的宅邸可比。

    她将图卷起来,道:“我再看看,要改动明天再告诉你。”

    林春忙站起身,道:“那好。我先走了。你早些睡。明天用的米粮和肉菜,我一早挑过河,你直接空手去就成了。”

    杜鹃忙道:“大姐和小姨都说要送去,你就别挑了。”

    林春并不和她争论这个问题,往外走去。

    夜幕下,杜鹃送他到门口。

    他转过头,轻声道:“早些睡。”

    杜鹃点点头,道:“你回去,要是碰见我大姐来,就叫她回去,说我不用人陪。”

    林春忙道:“忘了跟你说,雀儿姐姐托我带个信给你:说你不要她来,她就不来了,叫你一个人当心些,明天她过河去给你帮忙。”

    杜鹃听了放心,道:“那我就闩门了。”

    眼看着他走上田间小路,才关了门回来。

    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站在院子里,她仰望天空。

    很好,今夜的星空很清朗,繁星点点,那一弯月亮也格外清晰,银辉倾泻,不比满月少。

    她静静地感受天地间的一切,心头浮光掠影般晃过前世今生种种经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真的什么都不想!

    已经选择了,就该放下;将来也安排好了,只管安心地往前走,她要含笑过每一天。

    想多了,愁多了,那还是杜鹃吗?

    于是她什么也不做,不看书、不**、不出去走动,也不回房睡觉,就这么站在星空下,沐浴着月光,体会山野的寂静,夜晚的神秘!

    ……

    外面,林春等杜鹃一关门,立即转头向河边走去。

    在河边,他选了一棵树,坐了上去。

    他也静静地仰望星空,什么都不做。

    没有**,他心头自回荡着箫声。

    他以为,现在的杜鹃是需要安静的,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也不想听到天籁以外的任何声音。所以,他在她收起图样的时候,不等她开口,就主动告辞。不但今晚这样,以后也都是这样,将来五年都会这样。

    他心里前所未有的沉静,并没有心愿达成的喜悦。

    没有情窦初开时的渴盼、焦灼、思念和痛苦的甜蜜,只是静静的注视。经历前事后,他真正体会到杜鹃所说“若强求肯定会失败”的感觉;眼看着杜鹃痛苦、煎熬,他也跟着痛苦煎熬,所受的一些儿不比她少。

    这样的日子,他再不要过!

    五年,等他修炼五年再来吧!

    这之前,他只要守护她。

    守护她,而不去打扰她,让她安静地过五年。

    如风被他叮嘱守在庙外,因他没走,它便闲不住,不时来树下转一圈,又在田野里奔跑,撵逐什么。

    河水哗哗声中,林春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他定睛朝田野里一看,从村子那边过来几个黑影。

    正好如风跑回来了,他便“嘘”了一声,示意它安静,自己则望着那几个人影渐渐走近。

    等近些了,他便听出是桂香和青荷的声音。

    还有一人,他猜是槐花。

    他想下去拦住她们,让她们回去。略一想,又改了主意,觉得还是让杜鹃自己打发她们的好。他不想露面,省得人又说闲话。还有,自从昨晚后,他已经察觉到槐花的心思,不想再见她。

    想到昨晚,他忽然记起槐花说过的一句话,当时心神崩溃之下没留意的,“所以,她才老是跟昝姑娘闹这些疙瘩。”,还有“听说那些有妻妾的人家都这样的。”他猛然蹙眉,将手伸入怀中。

    怀里,有三颗圆圆的鹅卵石。

    今天傍晚,他到家后还在想着庙里的黄元,猜他去找杜鹃会怎样。想到他,就想到昨天发生的昝水烟落水事件,目光便不经意地扫向门前水池。这时,他心里忽然一动,朝那块石板走了过去。

    他蹲下来,将石板抬起来又仔细察看了一番。

    昨日石板滑落水中,留下几道辙痕,因石板上下两面都不是光滑如镜的,一是为安放稳当,一是为了搓衣裳,所以他只当是石板下滑带出来的,也就没在意。

    现在,他却盯着那辙痕疑惑了。

    若是轻抬石板,将圆圆的石头塞几颗到石板底部,那么,即使没将石板挪出凹槽,人站上去,也能造成石板下滑。石板滑入水中,将圆石也带下水,石头便在岸边留下辙痕了。

    想毕,他果断脱去上衣和鞋子,下去水池,在靠近石板的水底摸了起来。

    手探入水底,那水立即淹没了他的口鼻。

    当初挖这水池时,为了保持池水清澈,杜鹃她们捡了许多石子铺在池底,防止泥沙泛起。现在,林春一个个摸索那些石头,凭感觉排查。摸一会,抬头离开水面喘口气,接着再摸。摸到大小形状跟想象差不多的,就拿起来放在岸边。

    总共摸了十几颗,他才爬上来。

    然后,他又抬起石板,将那些石头一个个跟辙痕对比。最后挑出三颗圆滚滚的鹅卵石,确定是它们了。

    正忙着,忽听见有人声,是黄元和黄鹂回来了。

    他急忙抓起衣裳和鞋子,匆匆跑回家。

    他不知道,黄元也一直在想这事。当晚也是灵光一闪,第二天喊黄鹂和小顺把沟又堵了,将水池舀干,满池寻找,也没找到和辙痕相吻合的石子,百思不得其解。

    且说林春回家后,一直想谁会干这事,只想不出。

    但无疑的,嫌疑人范围扩大了。

    因为若只是将石头塞入石板底部,便很容易了,当时好些人都能做到。

    那时想不出,现在看见槐花,想起她昨晚说的话,心思微动,灵光乍现,只是串不起来,形不成完整的思路,因而紧皱眉头——

    他要好好想一想、理一理!

    那边,桂香三人已来到庙前拍门。

    杜鹃听见后,并不开门,叫她们走,说自己想清静。

    桂香她们无法,隔着门叮嘱了两句,才走了。

    林春便无声微笑起来。

    杜鹃总是这样,从不为了情面而委婉。

    若她客气说不用她们陪,肯定又要扯半天。

    待桂香她们走后,河边才真正安静下来。

    在这群山环绕的山谷,在谷中田野的河边,他和她,一个庙里,一个庙外,同看一片星空,同听一条河的水声。

    他默默期待,五年后的爱情。

    她静静祈祷,五年后的重生。

    不要穿越,这是她穿越后的总结!

    修炼今生,这是他失恋后的心得!

    当天边露出第一缕晨光时,河边已经杳无人踪。杜鹃打开庙门,回身又锁好,然后朝河埂跑来。沿着河埂,她奔向西山,奔上山头,渐渐由慢到快,最后提气激射。如风不知从哪钻出来,人来疯似的跟她比赛。

    杜鹃盯着如风,把它当成了目标,奋起直追。

    一人一虎跃上山顶,冲入丛林深处。

    接下来的日子,南山脚下的工地便热火朝天起来。

    等地基平整后,房屋各项规划安置妥当,一块块大青石条板、一根根古老的树木在数人合力下搬运来,杜鹃终于觉出那天晚上的不对在哪里了——

    这还是盖木屋吗?

    怎么看着跟盖宫殿似的!

    她匆匆找到林春,质问道:“你想‘金屋藏娇’?”rs
《田缘》正文 第319章 试探
    林春正交代黄小宝干什么,闻言告诉他一声,等他走了,才往旁走了几步,站在一块山石上等杜鹃过来,跟她解释。

    “五年后,若我不回来,你还会留在这吗?”

    杜鹃听得一呆,说不出话来。

    林春望着山下河水,幽幽道:“对我来说,用什么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屋子是我亲手帮你盖的。你是知道我的,不论做任何事,都全身心投入。”

    杜鹃半响才又问:“这些料哪来的?”

    林春道:“是太爷爷藏的老本。他给我了。”

    杜鹃干咽了下口水,因一时不知说什么,便问起与眼前不相干的话:“这么粗的树,是怎么从山里运出来的?”

    林春微笑道:“这不是从山里运出来的。”

    见杜鹃一脸迷惑,又解释道:“一百多年前,林家刚迁到此处的时候,这里也是深山老林,树木密集的很,尤以楠木居多。祖上便收存了许多。”

    杜鹃恍然,又疑惑地问:“这些给你,林家其他人答应?”

    林家子孙众多,可不止林春一个。

    林春轻声道:“老祖宗给了我这些,其他的家财我便不能染指了。他还有一桩意思:把这些给旁人,容易靡费了,只有到我的手上,才不致辱没了它们。”

    杜鹃这才明白。

    可是,他用这些给自己盖木屋,就不靡费了?

    林春一看她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蹲下身,在山石上坐下来。

    望着山下的田野和村庄,他幽幽道:“杜鹃,我没想用这屋子把你圈起来,也圈不住你。我就是想为你好好盖间屋子,能找到什么料,我就用什么料。”

    他的声音有些忧伤。

    杜鹃忽然就明白了,忍不住心颤——

    五年之约,她做了两手准备,林家也做了两手准备,可是年少的林春没有,他投入全部感情和心力,来丰富雕琢这份爱,如同他精心雕琢每一件作品。

    这屋子之于他,就代表他对杜鹃的爱!

    不管用什么料,他都会投入同样的专注和热情!

    这屋子,最珍贵的不是那些料,而是他灌注的心血!

    五年之约,他心里只揣着美好的结局!

    是唯一的结局!

    沉默许久,杜鹃轻声道:“就按你的意思盖吧。”

    虽然她没说什么,但林春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便喜悦地笑了。

    静了一会,他又告诉她:“这也是太爷爷的意思,我原本只准备用我家的剩料盖的。太爷爷说,盖隆重些,免得以后你一个人住着,村里那些势利不长眼的上门来欺负你。你又说了不提亲事,跟黄家又闹得这样,别人能不瞎想?”

    杜鹃看着他点头道:“你们想的周到。”

    林春便温柔地看着她。

    杜鹃想了想,又道:“我就是觉得,用这些好料盖这样小屋子,大材小用,太浪费了。”

    林春摇头道:“我怎会浪费呢!你看见的那些料,最完整的才一人合抱粗,我准备用来做这屋的承重柱。因为上面要盖木楼么,架构必须撑稳。其他都用裁好的板料。老宅库房里,还有许多两三人合抱粗的木料呢。若把那些用在这小屋子上,就是浪费,且不大协调了。所以你不用过意不去,你这屋子并没费多少料,我都是量材为用的。”

    杜鹃听后张大嘴巴看着他,半响合不拢。

    林春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故意道:“还魂了,还魂了!你也‘见材眼开’嘛!”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

    她站起身,道:“我去煮饭了,你也忙去吧。”

    林春也站起身来,拍拍屁股灰尘正要走,林大猛走来问道:“你师傅还没回来?”

    林春摇头道:“没有。”

    林大猛蹙眉自语道:“怪事。怎去了那么久?”

    林春道:“也没几天。大伯,师傅或许有事绊住了。”

    林大猛摇头,且不说这事,告诉他道:“今天地基就能打好,明天就能砌墙了。是不是窗线以下的墙裙都用大青石?”

    林春点头道:“嗳!就怕山水冲下来。”

    两人说着往工地走去。

    再说工地草棚子里,众人切菜煮饭,十分热闹。除了养大蛇的李家嫂子外,还有就是黄雀儿、桂香、青荷、槐花和二丫了。

    杜鹃怕出事,几次三番赶她们,也赶不走。

    桂香不用说了,跟杜鹃好,又奉大猛媳妇之命陪她,当然赖在这;槐花自然是因为林春了;至于二丫,杜鹃看出她竟然对小宝哥哥起了心思,暗自头疼,幸亏她家日子紧巴,不得闲每天来,只能偶尔来个半天;还有青荷,杜鹃也不知她为何来凑热闹。

    杜鹃想自己为什么出来单过的?

    还不就是闹了一身麻烦才出来的。

    自己的事都解决不好,哪有心管别人!

    因此,她每天赶她们一次,话里话外提点:出了事别怪她。

    这还不算,晌午的时候大猛媳妇过来了,她趁机对她道:“干娘,你叫桂香她们走吧。这不用许多人帮忙。工地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男人,回头再出个什么事,就跟上次林春家盖屋子一样,到时候我又要罪加一等了,人肯定说我‘就杜鹃事多,好好的要自己一个人住,喊一堆人帮着盖屋,弄得鸡飞狗跳的,不出事了?’我不冤么!”

    大猛媳妇听了笑起来,便对槐花等人道:“你们明天就别来了吧,桂香一个人帮就够了。桂香,你当心些,晚上收工跟你福生哥哥一块回去。”

    桂香忙答应了。

    槐花微笑道:“我们就在这棚子里煮饭做菜,也不去工地,哪有那些事。杜鹃是闹怕了。放心,就有事也不怪你。”

    青荷也跟着帮腔。

    二丫也红着脸,说她不会乱跑的。

    大家竟然都不肯走。

    杜鹃见她们赖定了,气闷的很。又想已经告诉大猛媳妇了,真有事也怪不到她头上,也懒得再说了,任凭她们打什么主意,她只不理不管。

    就这样,几天下来,槐花丝毫没能探知杜鹃的心思。

    看她和林春相处的情形,也没更亲密。

    林家人也奇怪的很,问起林春和杜鹃的亲事,差不多的都说不知道;像林大头等知情人,又轻易不说,不管旁人怎么猜,他们听了总是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望着不断抬来的木料和石料,槐花心中酸涩不已。

    可是,她是不会放弃的,昝水烟就是她的榜样。

    一天过去,晚饭后人都散了,连杜鹃姊妹都回娘娘庙去了,工地上只剩下林春。因各样材料都已经搬来,晚上须得人在这看着,他便留了下来。

    夜幕下,他提着一盏灯笼,在工地四处查看。

    这时,槐花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春生,杜鹃她们走了?”槐花问。

    “走了。”林春看了她一眼,毫不奇怪她出现在这里。

    “我去李家送东西,李嫂子说找我娘说事,待会我们一块走。我就先过来看看杜鹃她们走了没有。”槐花见他不问,便主动解释。

    林春听了也没怎样,依然查看砌好的墙基。

    槐花便小心走过来,看着用大块厚实平整的青石条板砌成的墙基,轻声道:“你对杜鹃真好。”

    林春淡然道:“尽一份心罢了。”

    槐花听了心里一动,劝道:“你放不下也是难免的。杜鹃搬来这,往后和昝姑娘不见面,争执就少了,也少生些是非。不管将来怎样,分开住都是好法子。”

    林春“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槐花心中忐忑,又道:“早上黄秀才来了呢,和杜鹃说了半会儿话。我看着他们还好,没吵。”

    林春道:“他们有什么可吵的。”

    槐花不知他什么意思,不敢接话。

    停了一会,她才道:“杜鹃走了,昝姑娘可受罪了,听说黄婶子不待见她呢,怪她挤走了杜鹃。也难怪黄婶子舍不得,好歹自己养大的,脾气性格都是知道的,当然合心意了;昝姑娘就不一样了,大家子出身,跟咱们庄稼人行事就是不同。不过,我还真佩服昝姑娘。早上我来的时候,看见她洗衣裳呢。如今她什么事都做,一点不像大家子小姐了。”

    林春转头,对她一笑,道:“养了十几年的闺女,就算不是亲生的,也会舍不得。别说他们,连我爹我娘都舍不得杜鹃走呢。可她一定要自个住,我们也没法子。”

    槐花心一跳,道:“杜鹃性子就是这样。”

    想再问仔细些,又不想太露痕迹,死忍住了。

    “林春,你不用读书了吗?”

    她实在弄不清楚林春和杜鹃现在的情形,只得反复旁敲侧击。

    林春小心跨过一堆石头,道:“把这屋盖好了就走。这屋盖好了,我也了却一桩心思,也能安心读书了。”

    他说真的,这屋盖好了,他就暂时了却心愿了。

    然后,他要一心一意求学,博取功名。

    槐花却听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再看时,林春已经爬在砌了三尺来高的墙头上,站着四下张望,忽然对着前面癞子家喊道:“癞子哥,过来说会话。”

    癞子高声答应了,说马上就来。

    槐花就待不住了,对林春道:“春生,我走了。”

    林春低头定定地看向她,忽然一笑,叮嘱道:“天黑,当心些。”rs
《田缘》正文 第320章 争风吃醋
    槐花急忙答应:“嗳!”

    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是兴奋又是期待。

    走下山坡,忍不住又叹气,自怨自艾:有什么好高兴的?就算春生绝了对杜鹃的念想,也不一定就看上她,她还的熬呢。

    可是,总有些指望不是!

    带着忐忑的心情,她去李家叫了人,一块过河回家。

    两天后,新屋框架建成,就剩下封笑几句,他是很开心的。

    二丫正拎着一篮子菜要去河边洗,听他叫,慌忙回头,丢下菜篮子就跑过来,笑道:“没茶了?我来添。”

    青荷和桂香在灶边煮什么,黄小宝提着茶壶进来,她们就知道没茶了。青荷便去旁边案板上。掀开一锅盖,露出下面大瓦盆,里面是泡好的茶,正要添,二丫就进来了。

    她禁不住讽刺道:“你添?我们没长手的?你不是去洗菜么。菜不洗跑回来添茶,耳朵真尖!”

    二丫脸就红了,怔住不知所措。

    黄小宝见二丫尴尬,觉得不忍,就打圆场道:“二丫是看你们在忙,怕腾不出手,就回来帮一把。没想到你在添了。”

    青荷翻了他一眼。道:“哟,你这么懂她心思?”

    黄小宝脸也红了,叫道:“妹妹,不,姐姐!姐姐,你行行好。别这么嘴不饶人成不?我哪得罪你了,整天对我没好脸?”

    青荷抿嘴一笑,道:“要好脸?去搬一捆柴进来。光叫姐姐可不成。”

    黄小宝笑道:“这么点事,也值得你这样?你喊一声,谁不跑得颠颠的。”说着出去。走几步,又回头问,“搬几捆?”

    青荷扬声道:“一捆。多了里面放不下。”

    说完对二丫得意地瞟了一眼。

    二丫气得心发抖,眼泪就要下来了。

    黄小宝兀自不觉,答应一声就跑去放柴的地方。

    很快搬了一捆柴来,正碰上二丫重又出去洗菜,忙对她咧嘴一笑,道:“难为你跑一趟,二丫。”

    二丫眼睛还红的,慌忙小声道:“不……不谢。”

    青荷在里面早又叫起来,道:“嘴巴就跟抹了蜜一样,见个人就讨好。你们家老实人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乖嘴的人来?哦,我晓得了,是被杜鹃小时候打的。所以说,小娃子就要打!”

    一言未了,桂香“哈”一声大笑起来。

    二丫则更委屈,满心不忿。

    黄小宝哭笑不得地将柴放到土灶后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主要是他有自知之明,晓得说不过青荷。要是还一句,能引出她更多、更长串的话来,因此死死闭住嘴。

    嘴闭着,眼没闲着,有些幽怨地瞅着辣妹子。

    这一看,发现青荷长得很甜,不由心里纳闷:这样的女娃,怎么这样厉害,嘴忒不饶人呢?

    正想着,就听有人问“谁被我打的?我打谁了?”

    抬头一看,原来是杜鹃和槐花进来了。

    他忙笑着道:“还不是我。被你打了一回,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瞧,青荷妹子就笑话我好几回了。”

    杜鹃撇嘴道:“你有什么可委屈的?我还委屈呢:自从打了你那一回,从此恶名在外,凡有人跟我吵架,或是奶奶骂我,总要翻出来说上一回。我这恶名算是洗不清了。咱俩谁也别说了,正凑成一对难兄难妹!”

    众人顿时都哄笑起来。

    说笑几句,黄小宝心情十分畅快,添了茶也不想走,就问什么时候吃饭。杜鹃说还有会子,叫他再去干一会活,还体贴地塞了一块锅巴给他嚼。他这才走了。

    经过这事,二丫在河边洗菜,很是没精打采。

    槐花次后也来了,蹲下刷一只砂锅。

    她见二丫神情不对,便笑问道:“怎么了?我先听见青荷声音,是不是说什么了?你别在意,她就是那个脾气。上次她跟小芳吵,我好心劝,她还跟我较劲呢。她这人心不坏,说过就忘了。”

    二丫红着眼睛道:“那也不能逮着人就说。”

    槐花就问到底怎么回事。

    二丫就把刚才的事学了一遍给她听。

    槐花自己有心事,专留意这些方面,因此一听就明白了。她劝了二丫几句,心里又思量开来。

    于是,当她和杜鹃又提了一篮子泥藕来河边洗的时候,一路上告诉了她刚才的事,末了又小声道:“我瞧二丫蛮喜欢你小宝哥哥的,小宝好像也喜欢她。二丫怕羞的很。不如你帮着说合一声。撮合一桩姻缘,可是大好事,你又得个贤惠能干的嫂子。”

    杜鹃蹲下扎草把子,用来擦藕身上的泥。

    听了这话。失笑道:“小宝哥哥上面有小叔小婶,还有爷爷奶奶,要我这个捡来的妹妹多什么嘴!”

    槐花道:“就是帮着说合一下,又不要你做主。”

    杜鹃使劲用草把子擦藕,一面道:“那也轮不上我。媒婆不就是干这事的么。真有结亲的意思,托媒婆去说合,名正言顺,再说媒婆能说会道的,也容易成事;我要插进去,好事也变坏事了。回头媒婆还骂我抢她生意。”

    槐花听得无言以对。又不死心,轻轻道:“媒婆说得都是场面话,信的人少;你私下帮着说,传递两方的情义,那才是说到根上。”

    杜鹃转头。盯着她道:“你害我吧?”

    槐花心里一跳,强笑道:“我怎是害你呢。撮合一桩姻缘可是大功德,是好事……”

    杜鹃打断她话道:“你说的是媒婆!我可没这本事。我自己的事还弄得乱七八糟呢,要不然我也不能搬出来住了。还敢去管别人的闲事!再说这种事两相情愿,根本用不着旁人说合。对不上眼的,再说合也没用;看对眼的,不用人说合他们自己就水到渠成了。”

    她不想再继续这话题。说完举起手中的藕道:“这藕真粗。回头剁些肉馅灌进去,煮出来切成片,又是一碗菜。干娘送了好些来呢。”

    槐花一声出不得,尤其那句“对不上眼的,再说合也没用;看对眼的,不用人说合他们自己就水到渠成了。”令她感觉一阵无力无助。

    她却不敢再说了。以免被杜鹃厌弃。

    她下死劲擦了几下藕,又在水里清洗干净,才笑道:“你说的也是。我看二丫和小宝好像有点对心思,才叫你撮合,就没想那么多。”

    杜鹃心想。你就鬼扯吧,小宝哥哥明明喜欢你。

    她要是出面撮合这事,回头连二丫带青荷一齐得罪。

    她也是才看出的,青荷好像对小宝也上心了。

    唉,青春的年华,总是不甘寂寞的!

    当下也不理会槐花,快速洗了藕,就回去炒菜了。

    晌午吃饭的时候,人都来了,就林春没来。

    杜鹃走到工地那边,在他身边蹲下身子,朝那根大梁看去。梁上已经勾出虎的轮廓,昂首长啸的姿态。因他正专注于手下雕刻,她便不敢出声叫他,静静地等着。

    好容易他透了口气,抬头看向远山,让眼睛略休息,就看见她了,“吃饭了?”

    “嗯。要不要我端来你吃?”

    “我过去。顺便走走。”

    林春丢下手中刀具,站起身拍拍手,温和地对她笑。

    她也回之一笑,和他一块往草棚子走去。

    在棚子外边,支了好几张木板,上面摆着饭菜,干活的人围在旁边,坐的坐,站的站,蹲的蹲,边吃边说笑。

    看着并肩走来的两人,众人神情各异。

    其中,林大头满心欢喜,忽地想起杜鹃的话,又化为一腔酸楚,不忍再看,赶紧低头吃饭;而他身边的黄老实却将他那一闪而逝的得意笑容看在眼里,气愤不过,又说不出什么,也低下头,愁眉苦脸地扒饭。

    见林春来了,槐花早飞快盛了饭,搛了菜,冲他招呼道:“春生,饭添好了,来吃吧。有炒黄鳝呢。”
《田缘》正文 第321章 求
    林春停住脚,对杜鹃道:“我不想吃饭,想吃锅巴。你盛一碗锅巴,舀些菌子汤泡了,再搛些素笋给我就成了。我最近肚里不舒服,看见油荤就腻味。”

    杜鹃听了忙答应,就走进棚子去弄了。

    林春望着她的背影,静静等着。

    偶而目光扫过槐花,点点头笑了下,并不说什么。

    槐花一颗心迅速揪紧,艰难地咧了下嘴。

    她见他熬得形容清减、平静的面容下掩着淡淡忧伤,心中酸胀难受,轻声道:“等上梁就好了,你就心安了。”

    林春随口答道:“还有些日子呢。屋子盖好了,屋里家用的东西少说也要花一月工夫,多些要两三月,等都弄好了,才能松口气。”

    槐花听得目瞪口呆。

    这时杜鹃走来,端了一只大粗碗,里面是汤泡锅巴,面上堆着好些菌子,还有些白菜和豆腐。对林春道:“我搛了些豆腐。你不要肉,吃些豆腐吧。天天干这许多活,怕熬不住呢。”

    林春便点点头,顺从地接了碗去。

    这时黄老实在外面叫:“杜鹃,帮爹搛些生姜来。爹吃这个肉太腻了。”

    林大头没好气地呵斥他:“谁叫你跟没长喉咙似的吃?”

    杜鹃忙答应一声,回身去弄了。

    槐花禁不住心颤抖,对着她的背影愤怒地想:“你也怕他熬不住?那凭什么还要他帮你盖屋子?”

    凭什么?

    那是他自愿的!

    她转向埋头吃饭的林春,绝望到无助。

    林春就蹲在当地,吃了几口,忽然抬头扫向槐花。

    槐花满脸愤怒伤心来不及收,看得他一楞。

    他慢慢吞下嘴里的东西,然后问她:“怎么了?”

    槐花慌忙摇头道:“没……没怎么。”

    说着回身走进去灶边,装作要将手里的饭倒进锅里。忽然发现已经搛了菜在碗里,忙顿住手,收了回来。正好黄小宝走来。她便将那碗递给他:“给你吃。春生说他不吃荤。”

    黄小宝笑着接过碗,奇道:“春生要出家做和尚了?”

    桂香等人正进来添饭添菜,闻言大笑。

    林春也不说话,杜鹃听了也没吱声。两人都静静的。

    槐花被这一岔,心情放松了些。

    她忽然想起什么,去一旁的案板上掀开篾罩,端出一碗红辣椒丝炒香豆干,笑盈盈地送到林春面前,道:“给你这个。你怕见油荤,这个最下饭了。”

    黄小宝刚走出去,闻言忙转头跑回来,喊道:“什么好东西,偷偷吃。不给我们看见?可叫我逮着了!”

    槐花道:“哪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辣椒炒干子。早上炒菜剩下的。就这点了,端出去又不够,我们就说留着我们自己吃饭。春生说他吃不下油荤,我才想起来拿给他的。”

    一面抿嘴笑着,帮他搛了一筷子。

    黄小宝呵呵笑道:“越是少。越金贵。抢着吃才香。”

    他不过是想多跟她说话而已,并不是单为了吃。

    林春定定地看了槐花一会,也搛了些。

    这一嚷,外面人也都听见了,福生秋生都喊端出去。

    后来到底还是把这碗菜端了出去,哄抢一空才罢休。

    黄老实看着这热闹场面,不无纳闷地想:明明就是喜事。他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

    林大头也同样想。

    三天后,房屋全部完工。

    从外面看,并无特别之处,不过牢固结实些,用的青石板、木料和砖瓦好些,山里人也不是没见过;但进入里面。即便是不懂建筑艺术的庄稼人,也看出这屋子有些特别,跟他们过日子人家屋子不太一样。差别在哪里,他们也说不上来。

    三间屋子,布置十分精巧别致。又各具特色:墙面都是木质板壁,未曾经过任何雕刻修饰,仅原木纹理便如行云流水般,闪烁着古韵和悠远的气息;这还不算,房屋各处的木材纹理都不相同,恰与所处位置相吻合。

    拿堂间来说:地上一色铺的青灰石板,正堂上方形似峰峦叠嶂的木纹,给人一种大气堂皇的感觉,仿佛站在山巅俯瞰,视野延伸至无穷;而与上面阁楼相接的右墙面和横梁,则是云纹汹涌,仿若托起仙阁一座。

    小小一间斗室,硬是叫人觉得天远地阔、山高云渺!

    右首是日间起坐处和书房,纹理以淡雅见长。

    左边屋子隔成前后两间,为库房和厨房,稍显平淡些。

    上面阁楼是主卧室,四壁纹理各不相同:有些类似花草,有些形似鸟兽,山水也有,原生乡野味极浓。身处其中,一丝不觉奢华,只觉亲切朴实。还有窗户、外面栏杆等,无不简洁古雅,又独具匠心。

    这效果当然不是巧合,而是林春根据整体位置、光线明暗,然后精心挑选不同木材,刻意布局的。

    再说外面院子:与屋基不同,外面院墙都是由切割的非常粗糙的大石块垒成的,很厚重,墙缝里塞了些泥,充满野性,看去又很牢固结实,甚至可以想见,时间一长必定会青苔密布、野藤倒垂;在院门口,石墙中间嵌了一座木质亭子,形似垂花门;再有通往正房的碎石通路、正房廊檐等,看去均无特别抢眼之处,细品却处处显示古韵古香,朴实无华又不同平常农家。

    唯一欠缺的,就是新院子没有草木,少了些生气。

    杜鹃看后,由衷喜悦。

    实在是没法不喜欢!

    屋子完工,她并没打算摆酒请客。

    当日只请帮忙的人吃了一顿晌午饭就散了。

    桂香也十分喜欢新屋子,闹着跟她娘说,要来住一阵子。

    桂香娘因为闺女心里记挂九儿,一直郁郁寡欢,也愿意她来跟杜鹃住一阵,两人说说话,说不定渐渐就好了;二来,大猛媳妇和大头媳妇都托了桂香,要她来陪杜鹃。因此她就顺口答允了。

    杜鹃也同意了。

    因为接下来林春要天天在这做家具等物,就算早出晚归,且有十斤相陪,但少年男女日日相对。很容易被人说闲话,若是桂香在这住,则可免些嫌疑。

    桂香顿时乐坏了,忙赶回家去收拾衣物。

    槐花见状,也说要来住。

    杜鹃却断然拒绝。

    槐花什么心思,她清楚的很。

    她和林春之间就够复杂的了,不想再节外生枝。

    槐花见她毫无商量余地,心中暗恨。

    当天下午,黄雀儿、黄小宝等人就帮杜鹃把林春送的美人榻和日用东西从娘娘庙搬过来,这就算乔迁新居了。

    槐花也在。她瞅空拿了个包裹跟黄小宝做了一路。

    黄小宝可开心了,挑了一担东西还跟她说笑不绝。

    槐花从他口中得知,杜鹃和黄元是不可能和好的了;还有,林家虽然没提亲事,但他听雀儿姐姐的意思。应该是杜鹃想暂缓几年……

    槐花望向山边,山坡上新崛起的小院像一尊噬人的猛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又像一个幽深不见底的绝谷,踏足就会陷落。

    她再不愿进去了!

    过了河,她将包裹塞给黄小宝,笑道:“就到了。你加把劲赶过去,我再回头去接一趟。”

    黄小宝虽不舍。也只好答应。

    槐花转头后,半路上河边碰见黄雀儿、黄鹂和冬生几个,拿着盆、提着桶等物,忙笑问道:“杜鹃呢?”

    黄雀儿道:“在后面呢。你又回来干什么?没东西了。”

    槐花道:“搬完了么?我去看看,跟杜鹃一道过来。”

    说完沿着河埂飞跑起来,往娘娘庙去了。

    黄鹂很不喜她。哼了一声道:“假惺惺!给谁看?”

    槐花不想做给任何人看,她就是要找杜鹃。

    这时候,庙里正好没人,只有杜鹃站在鱼娘娘雕像前,也不知想什么。迟迟不肯离开。

    槐花走进去,往蒲团上一跪,双手合十,坚决道:“杜鹃,当着鱼娘娘,我今天求你一件事。”

    杜鹃愕然转头,问“什么事?”

    心里却已经明了。

    槐花道:“求你放过春生吧。”

    杜鹃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槐花道:“你不想嫁他,对不对?你心里还是惦记黄元的,可你舍不得面子,不肯回家,才搬来外面。春生一心念着你,帮你盖屋,帮你做家具,可你却不想嫁他!你到底要拖他到什么时候?”

    杜鹃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这话听谁说的?”

    槐花道:“谁说的你不用管,你只说是不是?”

    杜鹃道:“奇怪!是不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凭什么来质问我?还有,你想求我什么?趁早说出来,不然我可要走了。我忙的很,没工夫跟你耗。”

    槐花猛然转头,满脸是泪,凄声道:“你不稀罕他,为什么不放过他?就知道利用他!我才真喜欢他!求求你把他让给我!”

    杜鹃一呆,然后道:“脚长在你身上,你去找他呀!”

    槐花哭道:“可他一心念着你,看不清谁对他好。只要你绝了他的念想,告诉他我才是对他真好,他才能解脱。杜鹃我求求你,成全我们吧!”

    说完俯身朝鱼娘娘磕了个头。

    她深信,杜鹃不敢在鱼娘娘面前说亏心话。

    杜鹃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道:“你真是不可理喻!我又不是林春的爹娘长辈,凭什么主宰他的命运?大头伯伯和大头婶子也不能干涉他呢,何况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槐花坚持道:“大头舅舅舅母不能干涉,你能!”

    若问这世上林春最听谁的话,一定是杜鹃。

    杜鹃生气道:“那是你自以为是!别说我对他没这么大影响力,就算有,我也不会这么做。”

    槐花含泪看着她道:“你终于承认了?就是不肯放过他,要他一辈子跟在你屁股后头转,你心里还想着旁人。你心思真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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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22章 拒
    杜鹃冷声道:“我再恶毒也比不上你!林春不是一件东西,不归我,不是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的;他是一个人,他喜欢谁,选择谁,那是他自己的事!你口口声声爱他,怎么不自己去告诉他?倒叫我出面成全。你哪里是要我成全,你是要我利用他对我的感情,逼他答应。你不恶毒?你的想法也真奇葩,就好比那高山上有好茶、深山里有灵药,你没有能力去采,却求旁人帮你采;人家要是不答应,你就说人家没善心。”

    槐花原以为可以博取杜鹃一些同情和怜悯,令她帮自己一把,因为她猜杜鹃对林春并没有爱意,谁知被说成这样。她不禁又窘又怒,觉得杜鹃看轻了自己对林春的感情,可恶的很。

    她颤声道:“你霸占他,要旁人怎么使力?”

    杜鹃好笑道:“我霸占他?我都放话要跟黄元定亲了,我怎么霸占他了?你脑子没坏吧!你也别急,昝姑娘不就是你的好榜样么,何必求我。林春要是认准了你,谁都挡不住!我都要跟黄元定亲了,家里所有长辈都答应了,就这样还被昝姑娘横插进来了。所以,你应该去找林春,求我是没用的。”

    她真是忍无可忍——

    这些人都怎么了?

    是了,也难怪!

    一个深山长大的小姑娘,就算读了些书,能指望她有多强的辨别能力和理智?

    就是她又要倒霉了。

    才摆脱一桩感情纠纷,又要陷入另一桩。

    不过也好,就让槐花做林春的第一块试金石吧。

    她拦不住昝水烟,也同样拦不住槐花,只能由林春自己抉择。若连这朵花他都不能抵挡,也别说什么五年之约了!

    槐花望着杜鹃决然而去的背影,呜呜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想,就想起那句“昝姑娘不就是你的好榜样么”,渐渐她停住哭。默默地望着美人鱼雕像。

    外面天暗了,不过这晚有月亮,槐花从娘娘庙里走出来,望向南面山边。灰蒙蒙一片,只看清天边绵延的山峦影线。

    她想,她再也不会去那个地方了,也不会找杜鹃了。

    杜鹃不帮她,她自己争取。

    她坚信:只要心诚、肯坚持,就一定能得偿所愿!

    转身,她往村里走去。

    一个人走夜路的感觉很孤寂、凄凉。

    不过不要紧,有一天,林春会陪着她一道走。

    ……

    杜鹃回到山边的时候,天色也暗了。

    才到桥头。就听见对岸有人说话。对方似乎看见她,喊了一声“杜鹃”,是大姐黄雀儿,还有二妮,跟着叫了一声。

    杜鹃忙答应。问“你们怎么来了?”一面过桥。

    黄雀儿埋怨道:“还不是不放心你。怎耽搁到这时候?槐花呢?她不是说跟你一道来么?”

    杜鹃道:“我让她回去了。”

    二妮等她一过去,就兴奋地挽起她胳膊,呱啦呱啦甩出一长串话:“杜鹃,你可回来了!这几天我想来不得来,急得要命,我就忍着。我想反正咱们往后住一块,有的是说话的工夫。嘻嘻。你屋子盖好了,我等不及就来了。我晚上还没吃饭呢,就在你这吃了。你头一天开伙,不得请我吃饭?”

    杜鹃笑道:“请,请你!”

    转脸问黄雀儿:“大姐煮饭了么?”

    黄雀儿道:“煮了。”

    她看见二妮对杜鹃这样,心里安定许多。

    三人说笑着往杜鹃新家走去。

    黄雀儿轻声告诉杜鹃:“大弟来了。和小顺送东西来的。”

    黄元?

    杜鹃愣了下。心想房屋竣工,他来看看也正常,也没多说,就点头道:“娘还好吧?”

    黄雀儿道:“娘还好。”

    其实她没敢说真话:冯氏真的不大好。一口气顺不来,已经憋了这些天了。看着日渐消瘦。

    杜鹃太了解养母了,就说道:“叫娘别乱想。就说我这儿空荡荡的,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等制些东西起来,有地方睡有地方坐了,我接她来住几天。”

    黄雀儿听了大喜,忙道:“嗳!我回去跟她说。”

    杜鹃又和二妮商量种菜来,什么萝卜黄心菜菠菜等,说得不亦乐乎;又想主意给新开的荒地增肥。

    说话间就来到新家坡前,就听上面院里传出说笑声。

    杜鹃看着院中透出并不明亮的灯光,心头莫名踏实。

    进院后,发现说笑声是从厨房传来的。而堂间两个人,一坐一站,都不说话:林春坐在大门口的小板凳上,望着院外;黄元站在墙边,静静地细看木板壁上的纹理,仿佛从里面看出了另一番天地。

    杜鹃进来,屋里两人同时惊动。

    林春站起身,问道:“怎才来?”

    杜鹃道:“耽误了一会。”

    黄元这时也转头,淡声道:“回来了?”

    杜鹃点头,走进屋来问:“来多久了?”

    一边打量他,精神还好,淡淡的,静静的。

    黄元道:“也没一会。来看看屋子,看缺什么,可能帮上,也带了些东西来。”

    杜鹃答应了一声,看看空荡荡的堂屋,笑道:“没地儿坐。就几张小板凳,将就着坐吧。”

    这些小板凳其实就是两块圆木板,中间以一截圆柱相连,是木匠们赶出来给干活的人吃饭坐的。

    黄元点头,就在一张小凳子上坐了,正在林春对面。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都不出声。

    他们曾经共论书画和雕刻,也曾经琴箫合奏,也曾斗酒至醉,眼下却没有话说,又都不屑虚伪作态,因此只有沉默。

    杜鹃也坐了,并没能扭转局面。

    这情形实在很尴尬,很多话都不安全,都不好提。

    无奈之下。杜鹃只得又问了一遍冯氏好,把之前对黄雀儿说的“等屋子布置齐全了就接娘来住几天”的话又说了一遍。

    黄元微微一笑,说道:“娘听了肯定高兴。”

    他觉出气氛不自然,就站起身。走去屋角一个篓子跟前,从里面翻出一卷轴,递给杜鹃道:“这是在府城画的那张,拿来给你。”

    杜鹃接过来展开一看,原来是那幅《天伦之乐》。

    画中没有昝水烟!

    当初,昝水烟曾经要求将她画在上面的,杜鹃拒绝了。

    只是,她阻挡了她进入画中,却阻挡不住她进入他的心中,这画留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黄元见她难受犹豫的样子。淡然崩溃,慌忙道:“杜鹃,我……就是想……”

    他说不下去了。

    心中隐痛重又泛起。

    杜鹃却将画卷起,一面笑道:“那我就留下了。也是一份美好的记忆。”

    放下画,紧接着她又道:“我去厨房看看饭煮好了没有。好了咱们就吃饭。”

    说着不等回应。就赶紧走去左边屋内。

    不是她不厚道,她待这难受,干嘛不走!

    她一走,黄元和林春就互相对视。

    这一次,他们却说起话来。

    是黄元先开的口,他道:“这屋子很不凡,足见你用的心思。多谢你!”

    林春回道:“好不好。都是我对她的心意。要你谢什么?”

    口气甚为不满。

    黄元点头道:“你不接受也罢。不过,我却不能不谢。虽然我自觉问心无愧,但杜鹃确实因我而离家的。在这样的时候,你帮她垒起这样一栋屋,令她安心安顿下来,我见了放心许多。当然要谢。”

    林春讽刺道:“你问心无愧?”

    黄元没有生气,静静地看着他。

    林春也静静地回望他,很疑惑。

    好一会,黄元轻声道:“有一天,当你也遇见难以两全的情形。你会怎么做呢?我真的很好奇。我并非毁谤你,只是咱们都年轻,切不可将话说满了。”

    林春无需多想,因为这问题他已经想过无数次了。

    因此他立即道:“你心里爱昝水烟,才会觉得难。”

    没有爱,便不难了。

    若有一天,他也像他一样,爱上了别的女子,那还有什么可说可辨的?只想想,都替杜鹃心碎,怎么选已经不重要了。

    少年眼中露出哀伤的神色。

    在过去的生命中,他扑捉、感受一切美好的事物,这种情形,他只会联想到负心汉身上。如今看来,显然不那么单纯,给了他全新的人生观感和体验。

    黄元也沉默下来,紧抿着嘴唇。

    昝水烟,他没法不爱她,也绝不会辜负她!

    可杜鹃,他并不想辜负的……

    好在这时里面喊吃饭了。

    接着,杜鹃和桂香各自端了一碗出来,分别递给他二人,笑道:“没桌子,就这么吃吧。菜都搛碗里了。”

    他二人忙接了。紧跟着,黄雀儿等人也都捧一碗出来,分头找张小凳子坐了,相对吃起来。

    有桂香、二妮在,气氛不复先前的尴尬,十分热闹。

    饭后,林春、黄元、小顺和黄雀儿姊妹都告辞了。

    走时,黄元交给杜鹃三百两银票和几十两碎银子。

    杜鹃当然拒绝了。

    黄元道:“这是给你急用的。若要跟你清算,我该把那三千两还你才是,或者你本就想跟我们清算干净。”

    杜鹃听后想了想,拿了约莫二十两碎银子,道:“这些就够了。房子都盖好了,我也没处用钱。不比家里,大姐就要出嫁了,还有人情往来,各处开销都大。”

    她并非小家子气,却也不愿听黄老爹和黄大娘的啰嗦,实在烦人。再说,她又不是没能力挣钱,才懒得要呢。

    黄元定定地看着她,仿佛看进她心里。

    最后他道:“那我替你收着。若你要用了,就来跟我取。”

    杜鹃忙点头,说那自然的。

    送走他们,屋里就剩下桂香、二妮和杜鹃了。
《田缘》正文 第323章 槐花出手
    桂香一蹦到杜鹃面前,兴奋地大叫“杜鹃!”

    那模样,满眼都是欢喜,哪还有一点当初不要杜鹃出来单住的愤怒,很是为脱离爹娘视线、能自由自在而兴奋。

    杜鹃瞅着她笑问:“这么开心?”

    少年人,总是向往自由、怕被管束的。

    二妮正看安放在上方墙角的石雕灯台,闻言转头笑道:“开心!杜鹃,我也开心。就咱们几个,又自在又方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句话说到桂香心里,忙问“咱们干什么?”

    干什么?

    杜鹃和二妮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睡觉!”

    桂香失望道:“这就睡觉了?”

    她一点都不想睡呢。

    杜鹃看着她忍俊不禁。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癞子叫声:“二妮!”

    二妮忙对杜鹃道:“水烧好了,咱们过去洗澡。”

    原来,杜鹃家洗澡的大木桶还没安装好,倒水未免有些麻烦。二妮听了就说晚上去癞子家洗,还特地回去跟癞子打招呼,叫他先烧水预备着。这会儿大概是烧好了。

    于是,三人就锁了门,往癞子家去了。

    癞子在厨房烧水,就听新房里少女脆笑声不断。

    他十分开心,烧了一锅又一锅热水。

    房里,杜鹃见癞子又拎一桶水在外叫门,笑道:“把癞子哥家的柴火都烧完了。”

    二妮跑去门外接应,拎着木桶进来,道:“柴火算什么!这儿好柴没有,拉拉杂杂的茅草树枝子多的是。都不用跑远,就在这旁边砍就成了。砍光溜溜的,老虎豹子来了没处躲,那才放心呢。”

    桂香正在澡桶里洗,闻言道:“对呀杜鹃,明天我们就去砍柴。把后山砍光光的。不然看了怪怕人的。”

    她还是有些怕的。

    杜鹃笑道:“有如风怕什么。”

    嘻嘻哈哈洗完了,二妮要跟杜鹃一块过去睡。

    杜鹃吓了一跳,摇头道:“你去了怎么睡?把我们三个人一层摞一层码起来还差不多,不然那床可排不下。”

    目前她们只能睡在林春搬来的美人榻上。

    那榻精巧狭长。两人睡已经嫌挤了,何况三人。

    桂香哈哈笑起来。

    二妮无法,只得依依不舍地送她们走了。

    这夜,杜鹃躺在新家的床上,静听外面声音。

    不,根本没有声音。

    仔细听,也只能隐约听见山脚河水声,和细微的风声。山边,要比村里安静多了。猫狗少,也没有小娃儿夜惊啼哭。连鸟雀都息声,完全的万籁俱寂。

    杜鹃沉浸在寂静中,只觉安宁,本能地想这些天的事。才想个开头,就陷入困顿。跟着就掉入梦境。

    ……

    河那边的娘娘庙,杜鹃搬走后,林春住进去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来。

    也许是在读书之余,他静静坐在那蒲团上,能很快沉入空灵境界;又或者,他喜欢独自面对鱼娘娘,在心底同她对话交流。

    总之。住在庙里,比在家里让他更心静。

    ……

    天明,林春带着十斤来到杜鹃家,在院子里铺开摊子:对着一堆木料,又是锯又是刨又是凿,架势十足地忙开了。

    首先从桌椅板凳做起。

    这些都是普通木工活。对林春来说自然得心应手。

    忙碌之余,偶尔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内晃过,心里只觉踏实安定。

    崭新的一天,杜鹃心情也不同。

    她先将早饭煮了,然后腾出空来。和桂香点数清理米粮干菜。这些都是各家送来的。黄家尤其送的多,各样存货都分了些过来;再就是林春家,还有林大猛家,还有冯明英也拿了不少来。

    杜鹃整理归类后,心头大定:这一冬不用愁了。

    “就是没青菜。把菜种子找出来,菜园子要种上。”

    “急什么。吃了早饭我回家去扯一篮子来。”

    “往后我都去你家扯?你舍得我还不好意思去呢。”

    “那就种吧。这地成么?瘦不拉几的能长菜?”

    “一年生,二年熟。你不是要砍柴么?回头咱们去砍些茅草来,烧一堆草灰,再拌上那泥,不是好肥!”

    前天,林春已经安排人把从黄家门前沟里挖出来的泥都挑到山边来了,专留着给她种菜用。

    桂香大喜,佩服道:“杜鹃你真会种地!”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

    两个女孩子,平时未必喜欢干这些,如今却不同:杜鹃搬出来,仿佛展开了全新的生活,无论做什么都令她们觉得新奇,心底更有创立家业的激情,支撑着她们跃跃欲试。

    商议定,杜鹃冲外面叫道:“吃饭了!”

    忽然目光怔住,忙跑出去惊奇地问:“都做好了?”

    院子里,一张圆桌已经完工,林春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而十斤也在给圆凳装腿。

    这是配在书房里的,一张圆桌搭四个独凳。木质为紫楠,纹理呈暗红色。并没有做得很繁复,十分简洁大方。昨天下晚时林春才开始动工,加上今天一个早上,就完成了,令杜鹃惊异不已。

    林春直起身子,对她笑道:“好了。能坐着吃饭了。”

    杜鹃愕然道:“用这个吃饭?”

    林春点头道:“桌子不就是用来放东西的吗!”

    杜鹃无言以对。见他搬起圆桌进屋,忙也跟进来。想想还是不放心,就去库房从一个包袱里翻出一块花布,展开,铺在台面上。

    林春看了失笑,问道:“这布你就不心疼了?”

    杜鹃道:“布弄脏了能洗;桌子烫坏了就可惜了。”

    林春不再多说,笑看着她摆弄。

    桂香也跑来,欢喜道:“有桌子了!”

    十斤咧嘴笑道:“这算什么!过几天大台子、梳妆台、书柜书架、床,统统做好了,那才有样子呢。”

    杜鹃看看林春,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她觉得这太耽误工夫了,想叫他多请几个木匠来,一气做完了。好回去书院读书,或者少做几样东西。不过终究还是没说。因为她明白他的心思:这屋里的每一样家具,他绝不会假手他人,必要亲手做。这对他很重要。若不是要教十斤,怕是连他也不会带来。

    想到这,她心中微动,又有些酸涩——

    是不是每一份爱恋,在初始的时候都那么纯粹?

    就像深山中的清泉,不染一丝尘埃!

    然历经人事变幻后,会蜕变成什么样,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清楚。所以有人说,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

    可是。她希望和“他”白头到老的!

    林春似有所觉,转头笑问:“早上吃什么?”

    杜鹃忙道:“吃……等下你就知道了。”

    一面小跑向厨房,又喊桂香端菜。

    竟然是他没吃过的?

    林春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就在桌边坐了下来。

    稍后,杜鹃和桂香端上饭来。林春看时,却是煨得爆裂的小麦粒,散发一股子麦香味。

    杜鹃见他诧异的模样,解释道:“这是用咸猪骨煨的,一点不腻。你吃吃看好不好。我还做了包子,早上没来得及蒸。等下蒸了放锅里热着,你们做累了就回来吃。”

    林春笑着拿起筷子。道:“你说好,肯定就好。”

    杜鹃不免得意,神秘地告诉他道:“我跟你说,这么吃最补人了。你瞧癞子哥,那样辛苦,平日也没人帮他做饭。可他长得多壮实。你猜怎么回事?”

    林春吃了一口麦粥,顾不得评价,忙问道:“怎么回事?”

    杜鹃道:“他捉林蛙,二妮就用这个小麦和林蛙一块煨。下午煨上,等晚上他们捞鱼下黄鳝回来吃。吃了有半年呢。可不就补好了。连二妮脸上都长得红润润的。”

    林春和十斤听了都笑起来。

    林春道:“你这里面又没林蛙。能一样?”

    杜鹃道:“天冷了,林蛙都钻洞里去了,我只好用猪骨头代替。味儿不差,咸津津的,还不腻呢。”

    桂香惋惜地说道:“杜鹃吃了一回,夸上天了。弄得我心痒痒的,想尝尝也没有了。”

    林春道:“主要是小麦这么煨好。没有林蛙,用别的肉也是一样。回头我带如风去山上活动的时候,看看弄些什么回来,明天你们就有的吃了。”

    桂香听了大喜,十斤也喜气洋洋。

    他吃着早饭,问起午饭:“杜鹃姐姐,晌午吃什么?”

    杜鹃笑道:“晌午吃……”

    她说起晌午的菜式,又说自己和桂香待会要去砍茅草烧草灰积肥,要种菜,所有吃的都弄好了搁那,叫他们自己照顾自己。

    林春一面吃,一面静静地听她安排。

    这情形,仿佛他们此刻已经是一家,正过小日子。

    接下来,林春白日在杜鹃那做木工,晚上回到娘娘庙住。一天天的,杜鹃的小家充实起来。每天每天,她都满脸笑容;他也前所未有的踏实安宁。

    这日晚饭后,他从河那边回来,才走到娘娘庙门口,忽然对着拐角处喝问:“谁在那?”

    慢慢地,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是我。”

    没有报名字,但林春已经听出是槐花。

    他问道:“你怎么在这?”

    槐花幽幽道:“我在等你。”

    林春静了下,又问:“什么事?”

    槐花道:“因为我想你,就来找你说话。”

    这样直言,林春却没有吃惊,只是沉默了。

    槐花轻声问道:“春生,你还好吗?”

    林春依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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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24章 陷害
    槐花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笑道:“你当然好。你天天看见她,帮她做东西,不知多喜欢,就算她将来不会嫁给你,你也心甘情愿。可是春生,我瞧了难过。我瞧见你这样好难过!”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林春一纵身,攀到院墙上坐着,双腿耷拉下来,手撑在墙头,仰面看青灰色的天空,轻声道:“别难过。”

    槐花不敢相信地仰面看他,惊喜颤抖。

    她往墙边走了一步,哀伤道:“叫我不难过,怎么行呢!我……我天天想你。春生,我心里好苦。”

    林春叹道:“对不起槐花,我也没法子。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杜鹃。你是个好女娃,又好看又斯文,别死心眼只盯着我,比我好的男娃多的是,也有许多人喜欢你呢。”

    槐花从来没听过他这样对自己说话,又喜又悲,哭道:“春生,明明是你死心眼。杜鹃喜欢黄元,你怎么做都是白操心。你为什么看不清?我才是真喜欢你的!”

    林春低头,愠怒道:“瞎说!黄元都有昝姑娘了。”

    槐花道:“那有什么用?他许了杜鹃做妻,她迟早要回头的。”

    林春固执道:“杜鹃都搬出来了,怎么还会回去呢!”

    槐花急了,道:“她不想跟昝姑娘住一个屋檐底下,所以才搬出去的,也是为了给她点厉害瞧瞧,还能让黄元心疼心急。林春,你太不懂女娃心思了!杜鹃是软弱的人吗?她那么喜欢黄元,昝姑娘来了,她能这么容易让她么?那太没出息了,杜鹃不会的。她迟早要做黄元正妻的,就等黄家人去求。”

    林春陡然攥紧拳头——是这样吗?

    他几乎要相信了。

    可他嘴里却道:“我不信!”

    槐花听了很难受,同时也信心倍增——

    是不是说得他信了,就能令他放弃杜鹃呢?

    “你就看她搬出来了黄家人怎么样吧:黄元又急又伤心就不用说了。听说黄婶子都不愿理昝姑娘了呢,雀儿姐姐和黄鹂也伤心,还被人骂,说为了一个外人赶自家姐妹走……反正杜鹃让昝姑娘很不好过了。就算巡抚的女儿又怎么样?私奔来的。一样比不过她。杜鹃又胜了一回呢。……”

    槐花说得有理有据,林春浑身却绷紧了。

    他愤怒地说道:“槐花你瞎说什么!杜鹃都叫昝姑娘气得跑出来了,你还这样说她!她哪回胜了?我就看见她伤心了。昝姑娘来了,她一直倒霉。你还说她又胜了一回!”

    说着他一震,疑惑地问道:“怎么说她‘又’胜了一回?她什么时候还赢了?”

    槐花叹气道:“春生,我说什么你都不信的。”

    林春道:“你还没说,怎知道我不信?”

    槐花苦笑道:“你自己不晓得想?其实你肯定想过的,就是不肯信,我又何必再多说,再多说我就不是好人了。”

    林春摇头道:“我想不出。杜鹃那几天可难过了。”

    槐花见他如此固执。无法可想。

    她伤感地说道:“你这样对她,我都明白,因为我也跟你一样。我天天想法子见你,你只惦记杜鹃,我便也跟着留心杜鹃。可惜的很。我看见了的,你却看不见。”

    林春追问道:“我没看见什么?”

    槐花望着黑沉沉的田野,道:“说了你也不信,还问干什么。林春,我就是心疼你。你可知道?我先觉得昝姑娘私奔真丢人,后来我就不这样想了。我也想跟她一样私奔一回,就是你不稀罕……”

    说着低声哭泣。哭声在霜意深重的秋夜格外凄凉。

    林春默默地坐在墙头不语,似一尊雕像。

    槐花哭了一会,自己歇住了。

    她擦干眼泪,轻声问道:“你们找出来是谁弄的那石板,害昝姑娘掉水里的吗?”

    林春身子定住,随意道:“没有。”

    槐花幽幽道:“你那么聪明。怎么就想不出呢。”

    林春道:“不是想不出,是根本没人害她。我们猜肯定是哪个淘气的娃捉弄人,见坏了事,就不敢认了。要不然,害她一下。不过就换一套衣裳,也不少块肉,费这心思干什么。”

    槐花满心凄苦,不知该怪他心智拥塞,还是眼明心亮。

    她无力道:“那么明显的事,你都这样想,有什么法子!”

    林春疑惑道:“怎么明显了?”

    槐花就不吱声了。

    林春不悦道:“你不是也怀疑杜鹃做的吧?”

    槐花忽然很愤怒,脱口道:“就是她!”

    林春喝道:“你胡说!”

    槐花坚定道:“我亲眼看见的,怎么是胡说?”

    林春又沉默了,似乎不敢相信。

    只是,槐花感觉有些不对:墙上的人似乎被冷冻了,寒气骤降,连她也觉得冷。

    他生气了吧?

    听说是杜鹃做的,忍无可忍了。

    她暗暗欢喜。

    “这事我对谁都没说。可是你……算了,我说了你也未必信。可你也不想想,除了她还能有谁?就像你说的,害昝姑娘掉水里,她也不能少块肉,旁人是不会做这事的。她就不同了,要是为了争风吃醋呢?要是为了教训她呢?要是为了警告她呢?要是为了撒气呢?……”

    她仿佛不愿提那个名字,只用“她”字代替,又称昝水烟“她”,她相信林春能听明白分清楚的。

    林春徐徐吐出一口气,尽量使自己说话听起来没那么激动,“我那会儿一直盯着杜鹃的,我没看见她挪石板。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槐花呆了一呆,问道:“你什么时候盯的她?她根本就没挪石板,你哪能看得见。”

    林春急忙问道:“没挪石板?那是怎么回事?”

    槐花道:“她把石子儿塞到石头下面,石板就滑下去了。”

    林春便沉默下来,似在思考这可能性。

    槐花又解释道:“我和二丫本来在沟那头的,逮了鱼和泥鳅就送到中间大桶里养着,不然容易死了。我有回跑过来送鱼的时候,看见杜鹃往石板下面塞石头,我以为她和桂香闹着玩。就没在意。后来昝姑娘出来就掉水里了。”

    林春闷声问道:“你当时怎没说?”

    槐花道:“我当时也没想明白。后来想过来了,我也不想说。我跟杜鹃那么好,再说昝姑娘也没什么事,杜鹃气得那样。就教训她一下子又怎么样!这是她,心软的很,要换个心狠的,还不晓得怎么欺负呢。我当然不说了。”

    林春轻轻地问:“那你怎么又说了呢?”

    极轻柔的声音,仿佛怕惊了夜的宁静。

    槐花听着那变声得渐趋于浑厚的嗓音,是那么温柔迷人,心醉神痴,不自觉又往墙边靠近一步。

    她伸手轻触他的衣裤,低声道:“这不是跟你说么。对旁人我一个字都没说。春生,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告诉你。是想要你明白:杜鹃舍不得黄元,她不会就这样认输的。”

    林春道:“我还是不信。桂香一直跟杜鹃在一块,她说没看见杜鹃弄鬼。桂香性子直,不会扯谎的。”

    槐花心一颤,道:“你是说我扯谎?塞石头好快的。桂香要是没看见呢,我也是不留心才看见的。”

    林春便又沉默了。

    寒气似乎更重了,一阵微风吹来,阴冷透骨。

    槐花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信。算了,当我没说。”

    林春依然沉默,甚至凝滞不动,不知道的。当墙上没人呢。槐花得不到回应,也无言。整座庙宇便沉寂了,细听前方有水声传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得古村人都睡一觉醒来了。就在槐花以为墙上人信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杜鹃不会做这事!”

    声音很坚定。

    槐花忍无可忍道:“我亲眼看见的,还能错?”

    林春又重复道:“杜鹃不会做这事!”

    槐花伤心道:“你就不信吧!”

    林春道:“我当然不信!”

    槐花赌气道:“你愿意这样自欺欺人。什么时候醒?”

    林春低头,认真对她道:“杜鹃不会做这事!她也不会嫁给黄元!你不会明白她的。她跟你们都不一样。”

    槐花身子陡然僵硬,浑身冰冷。

    可不就是不一样么:黄元都许了她做正妻了,她还不答应;昝水烟一个豪门贵族的女儿,只能当小妾。她还不满足,真不知她怎么想的。

    这样的女人应该被天打雷劈,因为她太不惜福!

    槐花悲愤万分,望着墙头上那个少年,又爱又恨又痛。

    她颤声问道:“这是她告诉你的?她答应嫁你了?”

    林春沉默了会,才道:“没有。可我就知道她。”

    槐花嫉妒到窒息,泪水不断滚落,惨笑道:“你真痴心得可怜!她都这样了还不答应嫁你,你还在做梦。你帮她盖屋,帮她制家用,到头来一场空,你图的什么?”

    林春道:“不管我图什么,槐花,我都不会娶你的!有没有杜鹃,我都不会娶你的!”

    说着一侧身,将双腿绕过墙头,转向墙里。

    槐花抢上去抓他,却够不着,哭道:“你就这么无情?”

    林春反问道:“黄小宝也喜欢你,你怎不嫁他?”

    说完轻轻一跳,跳进院去了。

    槐花呆呆地站不稳,瑟缩着蹲在墙根。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站起来,艰难地挪动脚步,往村路上走去。一边走,一边想:“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我一定要让你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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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25章 暗查
    且说林春,跳进院后才放松呼吸。

    他转脸朝后看去,目光好像越过院墙拐弯看向墙根下的人。他沉沉地喘息着,双拳攥紧,似在竭力容忍什么。

    可他终究没有再出声,只静静地站着。

    待听见外面脚步声走远,他才转身往庙内走去。

    坐在鱼娘娘雕像前的蒲团上,他竟然定不下心。

    这可是奇了,从没有的事。

    这一晚,他没有回厢房看书睡觉。

    第二日,杜鹃和二妮癞子上山去打猎,留桂香在家照应。因为二妮和癞子成亲的日子快到了,要多筹备些野味办酒席,杜鹃也想弄些新鲜东西回来吃,所以约了一块进山。

    半上午的时候,林春又完成一张妆台,遂停下略事歇息。桂香在屋里见了,忙端来甜汤给他和十斤喝,是用梨干、山楂干和银耳红枣炖煮的,“杜鹃说你们天天又锯又刨的,净吃灰,所以要常喝些润肺清喉的汤。”

    林春接了,吃了半碗才问道:“他们多早走的?”

    桂香道:“不知道,走的时候我还没醒呢。”

    林春看着她摇头失笑。

    桂香撅嘴嘀咕道:“杜鹃和二妮都不带我,嫌我拖后腿呢,叫我在家煮饭。春生哥哥,我真那么没用么?”

    林春笑道:“你能干的很。不过不常上山,不习惯罢了。你瞧,他们走的时候你都没醒,还去什么去!”

    桂香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见那新妆台纹理淡雅细腻,边角线条优美,一面不住口地称赞,一面拉开小抽屉观看,“春生哥哥,这木料太好了,才做出来的东西,就跟上了油一样。摸着凉润润、滑腻腻的,和老太太屋里的老古董一样。”

    林春道:“这木料也放了一百多年了。”

    桂香道:“可是才裁开的,怎么也这么光滑呢?”

    林春道:“好楠木就是这样,做出的东西不用上油。它自己会出油,不会发干毛糙,越用越油滑。”

    桂香听了满脸羡慕,说“现在要找这样的可不容易了。”

    林春便道:“将来你出嫁,我也帮你做几样好东西。”

    桂香听了大喜,对他展开大大的笑脸。

    林春也微笑,将剩下的甜汤都吃了,才轻声问道:“杜鹃……这几天还好么?晚上睡觉怎么样?”

    桂香听了,神秘秘地凑近他,拿了张小凳子坐了。告诉道:“春生哥哥你放心,杜鹃好的很,吃的香睡得也香。我先还怕她难受,瞅机会劝她呢。结果,她反叫我别担心。说她没事;还对我说,人就是要活得心思坦荡无忧无虑,尤其是女娃儿,遇见这样的事,哭闹伤心是没用的,越没出息越让人瞧不起。唉,我听了怪不好意思的。想以前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在这过了这么些日子,我想开了好些,将来九儿哥哥就算……不要我,我也不怪他。我就跟杜鹃这样,也自己盖个屋子,也一样能过好。”

    十斤听得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她。

    林春却笑了,柔声道:“你这样,九儿才喜欢。”

    桂香脸就红了,双眼亮闪闪地看着他,好险问“真的么?”又记起刚才自己还说想开了的。遂忍住不说,但神情十分欣喜。

    林春也意识到这话不完整,又温声道:“我是说,九儿会喜欢你这样子。可是桂香,两个人要……要心心相印,不是光凭努力就能做到的。就像我,从小就喜欢杜鹃,不也没用。但你用心守护、努力坚强,还能有机会;要是软弱无能、怨天尤人,就没有任何机会了,只会害人害己。你懂么?”

    说到最后,他声音有些伤感。

    桂香瞪大眼睛看着他,用力点头道:“我懂了!春生哥哥,你真好。你今儿跟我说的,我全明白了。我再不会那样了,我会争气的。”

    林春道:“你这样心善,将来一定有好结果的。”

    说完,他将手伸进怀里,不住摩挲那几颗鹅卵石。

    桂香听了他的话越发欢喜,见十斤也吃完了,端着空碗听得呆呆的出神,忙敲了他脑袋一下,嗔道:“你听什么?听得懂么?你不许往外说今天的话!来,把碗给我。”

    十斤忙将碗递给她,又偷偷看了林春一眼,见他没留心自己,忙起身锯木料去了。

    桂香收了碗正要走,林春忽然叫住她,问道:“上回你好像说,杜鹃说过她不给黄元做妻,也不给他做妾,是真的么?当时怎么说的?”

    桂香忙又坐下,绘声绘色说起那天的情形。

    林春道:“槐花也在?”

    桂香点头道:“也在。”

    林春问道:“她也劝了吧?”

    桂香道:“劝是劝了,反着劝。哼,她还说杜鹃和黄元是前世的缘分呢。我就说‘狗屁的缘分’,有缘分还在外勾搭别的女人?!”

    林春正听得专注,闻言瞪了她一眼,道:“你呀,别动不动就发火。你发火也没用,杜鹃自己的事,自己有主意。”

    桂香笑道:“杜鹃也这么说我。”

    又坐了一会,见他没问了,只顾沉思,便悄悄走了。

    林春思索良久,才又拿起锯子开工。

    当晚杜鹃他们没回来,林春担心桂香害怕,就和十斤就在新屋住了。

    杜鹃是第二天傍晚才回来的。

    当时,林春正埋头拉墨斗弹线呢,听见声音抬头,先看见如风,背上绑了许多野味奔进院门;接着就是杜鹃,对着他灿然一笑。

    他便直起身子,笑问“回来了?”

    杜鹃道:“回来了!”

    声音里满是归家的喜悦和安心。

    林春就上前,帮她卸下身上的东西,一面问打猎情形。

    接着,二妮和癞子也进来了,喊“我们回来了!”桂香也从屋里冲出来,又笑又问,叽叽呱呱说不停。二妮则完全满足她,有问必答。省了杜鹃不少口舌。

    说起分配,杜鹃道:“别拉拉扯扯了。二妮姐姐,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肉,分给我也是浪费。留几只鸡给我。剩下的都让癞子哥拿去。等你们成了亲,想照顾我多少都行!到时候你们不给,我还要上门要呢。”

    二妮无法,也知道她说的真心话,就没推辞了。

    把这安排好了,杜鹃飞跑去后院,跟着就大喊道:“出苗了!萝卜出苗了!菜秧子也活了!”

    林春走过来笑道:“这有什么,也值得你高兴!”

    然见她两眼闪亮、惊喜新奇,心情不自觉跟着雀跃。

    这情形很奇怪,他们并不是没经过这些事。可这儿不同,这儿是她的小家!是他为她建立的小家!将来会是他们的小家!

    上次他亲手盖了林家大宅,跟这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现在每天他们都怀着蠢蠢欲动的热情,去营造这个家!

    她每一份努力、他每做出一件东西,都充实完善着它!

    杜鹃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在经历了那一连串的事后。看见新生命的破土而出,那感觉极振奋、极雀跃,从心底窜出一股子热情来!

    林春在垄沟里蹲下来,问:“萝卜是不是种多了?”

    杜鹃马上道:“不多!冬天就要吃萝卜。那些肉,没萝卜怎么烧?嗳你说,都这么迟了,这些菜长得蛮好的呢。还是那沟里的肥泥得了力?”

    林春道:“那泥当然好。不过。也不算种的迟,这山里气候本就比外面暖和,冬天菜种早些晚些都不大要紧。”

    杜鹃想想也是,这山里冬天下雪都少呢。

    两人说些种植话题,忽然对望着发怔,又一齐微笑。

    林春想。就要这样子,只要她开心就好。

    杜鹃想,上次还教黄元扯菜呢。

    她惊觉怎么想起他了,忙将这念头驱赶出去,问林春木工做得怎么样、功课怎么样。以至于饮食起居等等。

    林春就告诉了她。

    杜鹃听说又做了两样家具出来,忙又要回去看。

    这个家,越来越有家的味道了!

    到了九月底,林春已经将全部家用器具都制齐了,唯有拔步床、屏风,以及几样木雕——以备嵌在墙上和摆在房中做装饰的,尚未完成。

    这些都是需要精雕细琢的,一丝不能马虎,因此他更加专心凝神;杜鹃也不再出去,只在家伺候他茶饭,全力照顾。

    十月初,林大头和媳妇没那么忙了,偷了一天空,来杜鹃这混了一天,顺便看望儿子和杜鹃。

    大头看着屋子这样齐整,笑得合不拢嘴。

    他决意把杜鹃当闺女待,说往后多个闺女走动,他没事就来闺女这散散心什么的。这话招来媳妇一顿骂,说他老了老了,又脏又臭,还跑这来现眼呢,杜鹃看见你都吃不下饭了。

    林大头不乐道:“我有那么邋遢么?”

    杜鹃听了忍笑,叫他只管来。

    她也没有特别的洁癖,老实爹那样的她都不曾嫌弃,林大头比老实爹还是要利索些的,怎会嫌弃呢。

    那两口子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察看,一会叫“杜鹃,再种半垄包菜,你一个人半垄就够吃了。回头我帮你找些菜秧子来。”一时又喊“杜鹃,要喂只猫。家里没猫可不成。”唠唠叨叨的,尽显长辈关怀。

    可是,他们也说不出更多了,只因杜鹃将小家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后园子都整得像模像样,凡秋冬所有菜都种了,只缺包菜,实在没他们发挥的余地。

    林大头感叹之余,又唏嘘不已。

    四处看完了,两人在前院坐下,看儿子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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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26章 布局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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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鹃端来茶和瓜子,给他们嗑。

    林大头对院里四下一扫,又对杜鹃道:“回头捉几只母鸡来给你喂。一个人家,家常过日子没鸡蛋吃可不成。你又喜欢吃煮鸡蛋的。”

    杜鹃还没说话,大头媳妇忙接道:“雀儿那天说了:杜鹃才安顿下来,没工夫喂;等屋里样事都弄好了,她就捉几只母鸡,还有小秋鸡送来呢。”

    林大头撇撇嘴道:“谁稀罕他家的!”

    大头媳妇瞪眼道:“你说什么?”

    林大头忙道:“我又不说雀儿的。”

    林春停下手,抬头问道:“爹,你今儿来干嘛的?”

    林大头气道:“你小子,爹没事就不能来了?哼,爹还真有事:就是你二哥的好日子定了,定在腊月十八,把雀儿接家来过年。我跟你娘过来告诉你和杜鹃一声。”

    杜鹃顿时满脸惊喜,道:“真的?都定好了?”

    大头媳妇喜滋滋地回道:“都定好了。”

    林春也笑了,想想道:“到时候我早些跟学里告假,回来就不去了,等过年后再去。”

    林大头拍腿道:“爹就是这么想的。本来想定初八的,我就想要是定了初八,害你跑回来又要赶出去,净跑冤枉路去了。”

    林春点头,确是这么回事。

    问明了,他又低头雕刻。

    杜鹃就问道:“秋生哥哥的事定了没有?”

    秋生是老大,要不是等他,夏生早就娶了。

    林大头和媳妇对视一眼,咳嗽一声,道:“我们想跟王家求槐花……”

    一言未了,林春手一抖,木锉刀打滑,差点坏了小屏风。

    他急忙停手,断然道:“不行!”

    杜鹃心里也“咯噔”一下——

    槐花喜欢林春。不可能答应这门亲;就算她肯委屈,秋生也不应该娶。从她那天求自己的那番话看,足见是个偏执的人,这要进了林家。还不知闹出什么事来。

    因见林春阻拦了,且听他怎么说。

    林大头两口子奇怪地问道:“春儿,怎不行?”

    林春面色阴晴不定,想了一会才道:“几个媳妇都是家门口人,容易惹事;还有她那个娘,那一张嘴,没事也折腾出事来……”

    他边想边说,越说越顺,历数槐花娘的不是,仿佛这不是帮大哥找大嫂。而是帮他找丈母娘,差一点都不成。

    杜鹃听得忍俊不禁,低下头去。

    大头媳妇道:“我也想了这事,就是看槐花不错,差不多村里女娃都跟不上她。不只好将就些了。”

    杜鹃心下一转,道:“大头伯伯瞧我外公家怎么样?我大舅二舅的闺女都长大了,像春兰表姐、翠儿表姐,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无论怎么阻拦,还要从根本上解决才是。

    林春立即道:“对,对!翠儿就不错!我见过的,长得也好。说话也大方,做事也麻利,爹就托人上门去说。冯外公人最是豪爽的,冯大舅人也爽快,大舅母最是贤惠……”

    他只顾夸翠儿,全没想到这样不合适。

    林大头心里骂“死小子也不怕杜鹃听了难受。还以为你看上翠儿了呢。”于是慌忙道:“你才见过人家几次,说得好熟的样子!”

    杜鹃却帮腔道:“春生没说错,我也最喜欢翠儿表姐。”

    林大头和媳妇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三分意动了。

    大头媳妇道:“别人我不晓得,她大舅母我是知道的。杜鹃洗三的时候来过的,最贤惠和气一个人。”

    林大头高声道:“别人怎不晓得?她外公和大舅你没见过?那是好爽快的人。最讲道理,比黄家人强多了。”转向杜鹃,“我不是没想过,就是冯家在外面也算好人家了,你小姨嫁给任兄弟,那是多有出息的人。你外公和大舅能看上秋生么?”

    杜鹃失笑道:“哎呀,大头伯伯还是头一次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怎么忽然谦虚起来?秋生哥哥多好的人,你也别把他说得太差了。——真不好我能说给翠儿表姐么?”

    林大头听了心里那个美,通体舒泰!

    大头媳妇也笑得合不拢嘴。

    林春朝杜鹃看了一眼,出主意道:“人生大事,急不得。大哥已经耽误了,索性再等等。等二哥成亲的时候,冯家肯定要来给雀儿姐姐送嫁——”杜鹃抢着道:“翠儿表姐早说了要来的。”——“那正好,等她来了,大哥也能见着翠儿了,他们也能见着大哥了。到时候爹再托师傅在中间一说,没有不成的事。”

    林大头一想,果然妥当,忙说就这么办。

    总算阻挡了槐花,林春看着杜鹃松了口气。

    他不会娶槐花,也不会让林家其他兄弟娶她!

    以她的心机,还有她对他的心思,若是进了林家门,将来跟杜鹃是妯娌,肯定会给杜鹃添不痛快的。可恨的是,他虽然怀疑昝水烟落水是她捣鬼,甚至上次小莲和八斤的事也是她推波助澜,却找不出有力的证据来,只好闷着。

    杜鹃也松了口气,然心里又有些别扭。

    怎么说呢?

    这门亲要是成了,她们姊妹表姊妹岂不汇聚一家去了?光听着就别扭。可林家确实不错,秋生也不错,不算委屈了翠儿姐姐。

    算了,成不成的最后还得外公和大舅拿主意。

    当下说定这事后,杜鹃就去做晌午饭去了。

    大头媳妇忙也跟了去。

    桂香回家了,她娘儿俩一边煮饭做菜一边说话。

    大头媳妇想黄雀儿年底就要进门了,然后其他儿媳妇也陆陆续续要进门,她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从此肩上担子轻松了,可以安享尊福了。别的不说,这煮饭做家务的活计,是再不需她累死累活地做了。因此她心情很好,和杜鹃高声谈论将来。

    杜鹃微笑道:“不要几年,林家就要住满了人呢。”

    大头媳妇忙点头,说到时候娃儿也多,闹死了。

    她心情好,自觉跟杜鹃贴心,林春又是她偏疼的儿子,因此很体贴地小声告诉道:“你搬这来也好。春儿也是怕闹的,别看他费心盖了那院子,将来不一定愿意住家里呢。兄弟几个在一块,好几家子人,妯娌多,侄子多,磕磕碰碰少不了的,还是住远些自在、少是非。他反正有手艺,又有料,你这地基又占的大,前后都能再盖,往后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费事跟他们挤一块。”

    她竟直接把杜鹃当儿媳了,想得很远。

    杜鹃倒没害羞尴尬,只是很诧异。

    她试探地问道:“婶子就不巴望春生做官?”

    当爹娘的不都望子成龙、光宗耀祖么?

    怎么大头婶子好像从没想过这回事呢!

    大头媳妇愣了下,笑道:“巴望!可他能做官么?他不就是个木匠,能做官?他进这书院不也是帮人做了屏风,人看了说好,才许他去的。说来说去,还是手艺靠得住。要我说,做官也没什么好。就说黄家吧,那黄元,还没当官呢,就是考了个秀才,听说写了什么东西,就被关进大牢去了,害你们在府城待了一个多月。所以我就想,春儿不当官也好,就做木匠。做木匠怎么不好了?又稳当又挣钱,他做的东西不还送去京城了么。”

    杜鹃听得呆呆的,唯有点头而已。

    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林家族人都在村里,林大头又跟媳妇娘家闹翻了,竟没个亲戚走动了,所以来杜鹃这感觉特别新奇。两口子吃了晌午饭,下午又帮杜鹃翻了一块地,然后又吃晚饭,愣是混了一天才走。实在是住得近,不好意思不回家,再说床还没做好呢,不然他们真想在这住一晚。

    杜鹃送走他们,和桂香笑了半天。

    过了几天,她的麻烦来了:二丫终于向她求助,要她帮忙撮合她和黄小宝。

    面对她,杜鹃就不如对槐花那般生硬了。

    她告诉二丫,自己毕竟不是黄家亲闺女,这次又跟黄家闹了一场,实在不便插手黄小宝的亲事,要是让爷爷奶奶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骂她呢。

    二丫便说,只要她代问一声黄小宝的心意,不需要她牵线搭桥。若是黄小宝无意于她,她也就死心了。

    杜鹃无奈,只好答应了。

    其实她已知结果,但不想把黄小宝喜欢槐花的事告诉二丫,所以只得去问一声再回绝她。

    这日快晌午的时候,林春带着如风往田野里跑去。

    这是他每天做活累了必要进行的活动。以往他会往山上跑,因为最近吃住都在外面,晚上也不回家睡,因此就趁着这放风的机会,往村里走一趟,回家看看爹娘。

    可这段路程太近了,他便刻意沿着河边,从娘娘庙绕一圈,再转进村子。回家若是无事,就去菜园帮杜鹃扯些时令蔬菜带过来,转来正好赶上吃晌午饭。

    近一个月他都是这般作息。

    所以,有人探明了他这习惯,早等着他了。

    娘娘庙附近的田地里,槐花扯了两大篓子萝卜,又在附近水塘边洗净了,准备挑回家。

    黄小宝也在附近干活,还跟她隔着田说了话呢。

    因见她一个人,心里动了意,一直留心这边。见她洗好了,也提早收工,绕过来想跟她一块回家,好帮她挑担子,一路上说说话。
《田缘》正文 第327章 失*身
    谁知槐花硬不要他帮忙,挣扎着挑起篓子要走。

    那一担水淋淋的萝卜相当沉重,她才走了几步就“哎呀”一声,踉跄摔倒在塘埂上。

    黄小宝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

    槐花推开他,努力撑着站起来,试了试腿脚,苦笑道:“小宝哥哥,怕要麻烦你了:你回家的时候,帮忙去我家里跑一趟送个信,就说我跌倒了,扭动了旧伤,叫我家人来接我。我走不了呢。”

    黄小宝心里一热,殷切道:“我背你走吧。“

    槐花摇头,低头害羞地说道:“这不好。再说还有萝卜呢,总归是要再跑来一趟的,你就帮我带个信吧。”

    黄小宝心里十分失落,记起杜鹃曾说过的槐花喜欢林春的话,心想她还是怕跟自己接近落人闲言,若是林春在这,她肯定就乐意他背了。

    他强忍惆怅,叫她在这等着别动,然后就匆匆走了。

    槐花望着他的背影,面上笑容敛去。

    接着,她又将目光转向南面——

    再过一会,他就要来了吧!

    为了这一天,她可是准备了许多日子。

    林春每日都要打这里过,怎么找个机会实现她的目的呢?她就想到来这拔萝卜。这时候萝卜还没长大,却是经过霜的了,水嫩嫩最清甜可口。回去切了萝卜丁,也不用晒,直接下作料泡在瓦罐里,过些日子掏出来,又爽脆又酸甜,极开胃的。

    有了这个借口,再掐准时辰,到时候装作落水,只待他来救——以他为人,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只要他出手相救,事情就成功一半了。

    另一半,就要靠她自己了。

    为了万无一失,她特地选了附近有人干活的日子。

    还要是合适的人。

    黄小宝就很好,黄家人,最合适。

    等他把人叫来,正撞见自己和林春,就成了。

    她看着南面山脚想:“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她并不天真,没有低估林春对杜鹃的感情,更知道林春的性子是轻易不会屈服的。可她不怕,只要他救了,她就有法子。她会退让一步,自愿做妾,成全他和杜鹃,把昝水烟事件再上演一遍。

    这样的退让,林家——是林家,不是林春——要是还不答应,将无法交代,以王家在村里的声望,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不然也不用在村里待了。

    王家丢不起这个脸面。

    林春若坚持不答应,她就死!

    真到那一步,就死给他们看!

    “你不让我好过,我死也要你不好过!”槐花眼中流露出决然神色,浑身燃起斗志,甚至颤抖起来,“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要强!”

    不让男人纳妾?

    这一回,看林家怎么容她!

    清高?

    要强?

    那就再走一次吧!

    这一次,泉水村是容不下她了!

    天底下哪儿也容不下她!

    她这样不知惜福的女子,就该被天打雷劈!就该孤老终身!就该被所有的男人抛弃!

    槐花咬牙想着,想到杜鹃绝望的样子,就笑了。

    这时眼角余光瞥见林春来了,跑得跟如风一样快。那英武矫健的身姿,仿佛微风荡开湖面,在她心间荡起层层涟漪,令她刚才狠辣决然的劲头消退了些,心头泛起柔情。

    为了他,她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为何他就不动心呢?

    为什么黄元就对昝水烟动心了呢?

    她已经没空想了,慢慢挪向水边,装作洗手。

    估计林春到了近前,便“哎哟”一声惊叫,滑进池塘里,拼命扑腾叫喊起来。

    隔了一块田的林春见此情形一愣,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绞尽脑汁也找不出槐花使手段的证据,不得已只好忍耐着,等她熬不住的时候再出手,他再相机行事,所以眼前情形马上令他警惕心提起。

    槐花想干什么?

    他是不会去救她的。

    因为,他知道她会游泳。

    那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瞧见她跟杜鹃沐浴着月光在河里游水,吓了一跳,忙悄没声地偷偷溜走了,生怕她们看见,以为他故意偷看。

    会游泳还这么扑腾,什么目的可想而知了。

    这可不比上次她跌了脚他背她下山,那才背了一段路呢,还是当着人的;这次若是救了她,免不了肌肤相亲,还浑身都**的,那光景……

    他想后打了个寒颤,暗恨她心机深重,这样算计他。

    最可怕的是,杜鹃知道了怎么受得住?

    两次同样的打击,她将成为村里人的笑谈!

    想毕他愤怒了,竟不管她死活,转身绕向旁边田埂,扬长而去!

    他真放开跑起来,那速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转眼就到了村口,消失在古树烟村内。

    可怜槐花还在水里一个劲扑腾,等他来救呢,哪知人早走了。这时节,已经过了立冬,就算是大中午,池塘的水也很冷。更要命的是,她扑腾了一会,忽觉水下有东西扎脚,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当真拼命扑腾挣扎起来,又大声喊叫。

    冷水激入骨髓,腿脚越发不灵便,呛了两口,她便支持不住了,往水下沉去。

    昏迷前,她并没有后悔。

    她想的是,等她真死了,他就懊恼去吧。

    死也不让杜鹃好过!

    就在池塘水面渐渐归于平静的时候,从河边来了秋生。他是从山上下来的,听见了槐花的喊叫,因此疾奔过来。

    待看见塘埂上两篓子萝卜,还有水底若隐若现的红色,便毫不犹豫地扔下手中猎物和弓箭刀叉,连衣裳也来不及脱,就跳下水去救人。

    一口气扎下水底,将人托上来,才看清是槐花。

    他急忙将她送上岸,然后施救。

    然而,任他摇晃抖落槐花,她嘴里不住往外流水,就是不见醒转。他便急了,使劲往她腹部压了下去,又翻转她上身,不住拍打她后背。

    槐花的身子冰冷,仿佛已经死去。

    那苍白的脸色如同白玉一般,嘴唇泛青,凄美非常。

    眼看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要消逝,秋生心里恐惧起来。

    四顾田野,一个人也没有,求救无门。

    他绝望地抱着她,流泪喊:“槐花,你醒醒!你醒醒!”

    槐花迷蒙中感觉有人哭着喊她,心底涌现巨大喜悦——

    是林春来了吗?

    他终于来救她了!

    看见她这样,他一定心疼了。

    听,他在哭呢!

    她觉得自己浑身冰冷,急需温暖。

    这也是她失策,只顾算计各方人心和时机,独独忘了这季节水有多冷。在水里耗了这么久,她真的冻僵了。

    本能的,她往热源靠近。

    依稀觉得被温暖包围,一股陌生浓郁的气息萦绕在鼻端,略带些汗味。她不禁激动起来,抓住救命稻草般,就缠了上去,一为寻求温暖,二为寻求爱恋——这是她渴望贪念的怀抱!

    抱住他,她心里才踏实下来。

    禁不住眼角淌下泪水,喃喃道:“冷,冷!”

    秋生绝望时听见这微弱的声音,大喜,忙抱紧她。

    仿佛这样还不够,那冰块一般的身体还在一个劲往上贴,双臂缠上他的躯体,面颊挨在他的颈项,甚至冰凉的嘴唇不住探索,觉得他嘴里喷出热气,急忙就贴了上去。

    秋生顿时陷入冰火两重天:怀里人儿冰块似的,冻得他都哆嗦,偏又柔软滑腻异常;血液如同被点燃的火焰,叫嚣肆虐,蠢蠢欲动。

    这当口,槐花的嘴唇又贴上他嘴唇,不住磨蹭,一面檀口呵气如兰、如泣如诉:“别走……”

    秋生不由自主道:“我不走!不走!”

    他更抱紧了她,满心怜惜。

    她就哭了,只叫“别走”。

    秋生心颤了,已不知身在何处。

    他本就对槐花印象不错,曾想杜鹃离他太远了,不如上王家求亲,或许有些指望。

    心里存了这个意思,再与槐花这么肌肤相亲,正当血气方刚的少年哪还把持得住,昏昏然忘记还在田野,青天白日下,便与她亲吻缠绵起来。

    槐花心底模糊的意识,也拼命要亲近这个怀抱。

    这是她渴望已久的!

    因此,她无不应和。

    纠缠中,他们相拥着滚在草地上。

    正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池塘里,也照在那一对男女身上。刚才的落水事件仿佛被遗忘,如今只剩下岸边的缠绵和旖旎。

    一场激情过后,槐花并没有清醒。

    她受了寒,又累又劳心,昏昏沉沉迷糊着。

    秋生却彻底回过神来,惊恐不安的同时,又喜悦甜蜜。

    可是槐花这样,他也不敢贸然送她回去,须得等她醒来,问准她意思再做打算。打定主意后,他便飞快地整理好衣裳,又帮槐花整理了,然后抱着她往娘娘庙跑去。

    他走后,池塘一个拐角的芦苇丛里动了一下,有个人从下面爬上来,迅速跑向河边,绕河进村去了。

    再说黄小宝,被槐花委以重任,匆匆回村去叫人。

    谁知刚进村不远,在黄家门口顶头碰见青荷,背个篓子,张臂拦住他问:“去哪?”

    黄小宝忙笑道:“回家。”

    青荷娇哼了一声,道:“别回了!陪我做件事儿。”

    黄小宝猛摇头道:“不成,我也有事呢。”

    青荷不悦道:“你什么事?不就是要回家吃饭吗?放心,有饭给你吃,饿不死你!”

    黄小宝已经领教了她的脾气,不敢再说笑,就把槐花的情形说了,表示很紧急。

    谁知青荷最近对他生了情愫,因此格外留心他,看出他对槐花有些意思,早灌了一肚子醋了,眼下听说这事,哪肯放他去,越要他陪自己了。rs
《田缘》正文 第328章 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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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屑道:“这也算事?不管叫哪个娃儿跑一趟,把信送到就是了,还能叫她空等!我这事才急呢——是杜鹃叫做的。”

    黄小宝一听杜鹃叫做的,忙问什么事。

    青荷见他果然上心,得意极了,咳嗽一声道:“杜鹃叫找些油菜秧子给她补窝子,我扯了这一篓子,正要送去呢。这么多,要赶紧栽下去,不然焉了就活不成了。你不去帮忙栽?去了就在那吃饭。”

    原来杜鹃种了菜后,屋侧还剩大块荒地空着,她便种了油菜。因是新开的荒地,没有好肥料,又种的迟了,也没指望收成,只等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一抽菜苔,就翻地做青肥。

    谁知老天照应勤快人,她不过撒了些草灰,那油菜苗都长得挺好。就是不太整齐,有些窝子只有一两根苗,甚至整窝空着,不知老鼠祸害的还是怎么的。

    她就开心起来,想着明年哪怕只收几十斤菜籽,能榨几斤油也是好的,于是张罗补窝子。因为有些人家的油菜若出太密了,要扯去一些,再补给出得少的田地,所以她才跟桂香等人打了招呼。

    黄小宝一听这事果然要紧,又想杜鹃也没个人帮忙,虽有林春,也是整天做木工的,连忙答应去。

    正好私塾下学了,娃儿们跟麻雀似的涌出来。他就拦住一个槐花家隔壁的娃,叫他给槐花家带个信,让人去接槐花;又跟小顺打了声招呼,说晌午不回家吃饭了,然后才跟着青荷走了。

    青荷如愿以偿,得意万分,一路和他说笑着往南而去。

    那娃受黄小宝委托,满口答应,转头和小伙伴们奔跑玩笑。即将这事忘在脑后。等回家吃饭吃到一半时,忽然想起来,赶紧去隔壁告诉。王家这才去接槐花。

    再说秋生,抱着槐花飞跑去了娘娘庙。却发现春生住的东厢锁着门,不得已只好进了西厢,将她放在床上。

    那时,槐花已经双颊通红,烧了起来。

    察觉秋生要松开她,她急抓紧不肯松手,只叫“别走”。

    霎时少年柔情满怀,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答应说“我不走。”槐花这才安心,睁开迷离的双眼。对他痴笑。

    笑得秋生一颗心都化了。

    其实,槐花根本没清醒,也没认出他。

    这些秋生一概不知,只顾发愁:老这样也不是事啊!得给她换衣裳,还要熬些姜汤给她喝。不然要生大病的。

    他低下头,以唇轻触少女的额头,觉得滚烫,越发心急。

    好容易等槐花安静些了,他轻轻掰开她的手,将她放在床上,附耳悄声道:“槐花。你先躺会,我去叫人来。得给你换衣裳才能回去。”

    槐花嗯啊两声,无力像先时歪缠。

    秋生以为她听明白了,放下心来。

    他想来想去,都必须马上回去叫人,或带衣裳药物来。或将她弄回去,再不能耽搁了。想好后,他便四下查找。但这屋里没有衣物铺盖,他只找了块包袱布,遂给槐花盖上。然后掩上门匆匆走了。

    经过池塘边,他拿了东西,飞快往村里跑去。

    这一路上他可为难了:一时想去槐花家叫人,一时又觉得不能去,还是先瞒着;一会觉得应该喊春儿来,悄悄为槐花调理;一会又觉得喊春儿也不行,不方便,该叫个女娃来照应,那就是黄雀儿了;然后心里又打鼓:春儿也好、夏生雀儿也罢,这事叫他们知道了,终归不大好看,他自己就算了,槐花面子上怎么过得去?

    思来想去,满心煎熬,到了村口也没拿定主意。

    他这才发现,这事不是容易弄的。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还要顾忌槐花。

    正没主意的时候,迎面来了槐花爹和哥哥。

    他就傻眼了,干笑道:“叔,大强哥,你们这是去哪?”

    槐花爹笑道:“秋生啊!打猎去的?我去接闺女。槐花拔萝卜,扭了脚,接她一把。”

    秋生“哦”了一声,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脸就涨红了。他不由自主地跟在他们后面,转头又往田间走去。

    要怎么说呢?

    难道告诉他们,刚才他跟槐花怎样了,然后他把她弄庙里去了?或者只说槐花落水,其他的都不说?可槐花那副样子,到时候他怎么说得圆乎!

    他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才好。

    大强回头诧异地问道:“你又回头做什么?”

    秋生尴尬地笑问:“可要我帮忙?”

    槐花爹忙道:“不用,不用。我跟大强两个就成了。就一担萝卜,我背槐花就成了。秋生多谢你。”

    说话间,就出了村,看见田野了。

    就听大强道:“槐花在那!”

    秋生放眼一望,只见那个他心心念念的红色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走在池塘埂上,不禁一呆。

    她怎么出来了?

    怎没等他呢?

    忽然他心中一动,想:槐花肯定不愿这件事被任何人知道,包括她的家人,这让她的脸往哪搁呀?这时候,他万万不能过去,只好凭槐花自己跟家人说;他的责任,是赶紧准备好聘礼,尽快上王家提亲。

    想通后,他就止住了脚,任由王家父子过去了。

    可是,他不舍得回去,又不好等在这,犹豫踌躇。

    想了一会,他匆匆赶回家,丢下东西,顾不得吃饭,就往林家老宅赶去。走在村路上,他放慢了脚步,等那父子三人。

    果然不多时,王家人就过来了。

    槐花被她爹背着,她哥哥挑着那担萝卜。

    见了他,槐花爹忙问候道:“秋生,这又去哪?”

    秋生眼望着他背上的槐花,嘴里答道:“我爹叫去大爷爷家借样东西。槐花还好吧?”

    槐花爹道:“好什么?瞧,掉水里去了呢。多吓人!”

    槐花也看见了秋生,脸儿红红的,羞羞的,轻声叫“秋生大哥。我还好。没事儿!”

    原来,离开秋生怀抱才一会,她就被冷得醒转来。

    醒后头疼欲裂,精神恍惚。努力回想前事,又四下打量。她最近心心念念都是这项计划,所以很快便想了起来,又发现自己正躺在娘娘庙的西厢内,她就笑了——春生最近可是一直住娘娘庙的。

    只是,他到底生气了么?

    要不也不会把她放在这,应该放在他住的屋子。

    他生气也是应当的,这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连她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结果。

    她努力支撑下地,去庙里四处寻找林春。

    然而找遍了所有的屋子。也不见他人影。

    槐花断定他真的生气了,不知该怎么办,所以躲开了。

    经过这件事后,她心里的怨气消散了些,一心想要求个好结果。因此不肯再像原来一样相逼。

    她暗自想到:“春生不是没担当的人,既做了这事,绝不会不承认的。我要是逼紧了他,害他丢人坏了名声,他只会厌弃我,反不好了;不如我悄悄地瞒下这件事,等他想通了来找我。才显得我一心为他。等他来了,我就说不让他为难,愿意为妾;杜鹃肯定是不答应的,正好让他看清她自私的品性,然后讨厌她、恨她,这样我才能如愿以偿地嫁给他。”

    想毕。她就不再等他。——只怕等也等不来。

    她便往出了庙,模糊辨清方向,依然往塘埂边去了。

    她现带着病,头晕晕的,走路也不稳。

    一面走一面心里疑惑:怎么家里人还没来呢?照说先前他们做……那件事的时候。就应该来了的。

    想起那事,她满心作烧、缠绵不能自已。

    柔情满怀的时候,又暗自庆幸:幸亏家人没来,不然看见了,要是闹起来,那才坏事呢。说到底,闹开是不得已;但凡有点指望,她都不想闹的,更不愿意逼他,那对她并没有好处。

    现在这样子,最是完美了!

    槐花在塘埂上坐下来,沐浴着午后的暖阳,幸福地笑了。

    等她爹和哥哥来接的时候,她就说洗手不小心掉塘里去了,没法子在这晒呢。

    她爹骂了几句,说她不当心,急忙背起她就走。

    因为她有这段心思,所以见到秋生的时候,情不自禁地脸红了,因为看见他就想起林春,这可是未来的大伯呢。

    秋生见她这样,自以为她是明白的,顿时神魂飞荡。

    他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走,然见槐花浑身水淋淋的样子,又警醒:这么跟着,不是告诉人有事么!

    因此停住脚,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也不去大爷爷家了,一溜烟跑回家来。

    家来后,他苦苦细思:到底是马上托人去说媒好呢,还是过几天去好呢?若是过几天,到底要过几天呢?

    五天?

    十天?

    拖久了,槐花会不会心急怪他?

    去早了,槐花会不会怪他心急?

    他就跟魔怔了似的,一时忧思苦闷,一时独自发呆发笑,有时想起要多弄些聘礼,赶紧又进山去打猎。

    而槐花回家后,也同样跟魔怔了似的。

    她静静地等着林春上门,细思他几天能决定这事。

    一等不来,两等也不来,她就自我宽慰,想他的难处和羞愧不满,觉得该再给他些日子,他才能体会她对他的坚贞情义和苦心。

    如此过了六七天,她忽然不急了。

    到了每月预定的日子,她月信没来。

    她又惊又喜,望眼欲穿地等到天明,第二天又没来。

    第三天,依然没来。

    至此,她断定自己可能怀孕了。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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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29章 失踪
    槐花又去了一趟娘娘庙,虔诚地拜谢。

    至此,她心思才算落定下来,有恃无恐了。

    但她还是没有去找林春。

    她用得着去找他、逼他吗?

    “当然不用!”她淡淡地笑着想,“他迟早要来的。”

    这是下午的时候,她从庙里出来走了一会,就遇见了从山上归来的秋生。

    秋生见了她大喜,赶上问道:“槐花,你还好么?”

    槐花转头,羞涩地问道:“好。秋生大哥这是去打猎了?”

    她以为他问上次落水的事。

    他也确实问她落水的事,只是另有含义。

    秋生用力点头道:“嗳!”

    槐花又问:“哪天去的?”

    一面打量他背后的猎物。

    秋生道:“昨天早上去的。“

    槐花诧异道:“昨天去的,今天就回来了?”

    秋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没猎到什么东西,遂解释道:“我……我心里有事,急的很。那事……”

    槐花抿嘴笑了,嗔道:“秋生大哥,你急什么?好事不在忙中起,你没听说过?有些人为了猎上好的皮子,在山上一猫就是好几天呢,等猎物出现,有耐心的很。”

    秋生见她浅笑盈盈,看呆了;他又觉得这是她在提点他,暗示他不用太着急,等些日子再上门提亲,因此心内踏实了。

    两人说说笑笑的,往村里去了。

    路上,槐花问林家各人好,更让秋生感觉不同。

    只是每每鼓起勇气,要对她表白承诺的时候,就恰好被打断了,因此直到家门口,也一直没能把那件事敞开来说。

    其间槐花也问起林春。

    秋生说还在帮杜鹃做东西,“听说快好了。正做床呢。”

    槐花听了很淡然,并不嫉妒气愤。

    林春说过,帮杜鹃盖屋是为了了却一桩心愿。盖得越好,他也越放得下。往后也没有遗憾。她不去现眼讨嫌,也是顺从他,让他自己决定她们的将来。

    两人告别的时候,秋生很不舍,问槐花最近忙什么,可常出来走动——他想约她出来。

    槐花一只手悄悄搭在腹部,微笑道:“不大出门。窝在家做些针线。上次掉水里病了好几天,今儿头一回出门呢。我娘也不让我出门。”

    说着转身就走了。

    秋生眼睁睁地望着她背影,恨不得叫她回来。

    心里又想,虽然她说不急。也要准备了,提亲的时候聘礼要体面。嗯,只好辛苦些,再去山里猫些日子,弄些好皮子给她做衣裳。打定主意后。便不再儿女情长,转而用心准备去了。

    这且不说,再说那天林春弃槐花走后,只回家转了一圈,也没心思干别的,依然回到杜鹃那,埋头干活。因他心情不好。话也不多说。

    那青荷拉着黄小宝给杜鹃补栽油菜,加上杜鹃桂香,四人在地里一边忙一边说笑。言笑之间青荷和黄小宝更亲近一层,看得杜鹃心里直嘀咕:“看这样子,二丫是没戏了。”

    可问还是要问的,反正是代为传个话罢了。

    趁着这机会能跟黄小宝接近。青荷便不肯放过,和他约定第二天还要来,说还没补齐呢,弄得杜鹃倒不好意思。

    第二天,青荷依然和黄小宝一块来了。

    晌午吃饭的时候。她说起泡萝卜如何好吃,就说到槐花身上去了,“昨儿去地里拔萝卜,也不晓得怎么了,掉水里去了。”

    黄小宝大吃一惊,急问道:“她没事吧?”

    林春也停下筷子,问:“谁捞她起来的?”

    青荷不满黄小宝的激烈反应,气得瞪他道:“死不了!你这么急干什么?她要是不好了我能到现在才说?恐怕昨晚村里就吵起来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你不会觉着是你没待在跟前照应,才害得她掉水里去了吧?那你现在就去找她呀!”

    嘴里这么说,眼中却满是威胁,大有你去找她试试看!

    黄小宝顿时窘迫道:“我……我就是问一声。你扯上这些话做什么?嗳,你们女娃儿真是的,整天不知想什么!”

    杜鹃和桂香一齐笑。

    杜鹃道:“小宝哥哥,你扯上我们做什么?”

    黄小宝就脸红了,低头使劲喝汤。

    青荷“镇压”了黄小宝,转而想起还没回答林春的话呢,这才告诉道:“没听说谁捞她上来。是她自己爬上来的吧。又没掉中间,就在塘埂边滑下去了。现睡在床上,有点发烧。”

    林春听了,嘴边隐露讽笑。

    杜鹃见了暗自诧异,问青荷“槐花在哪掉水里的?”

    青荷道:“就在娘娘庙那儿,那不有个水塘么!”

    桂香也问:“什么时候的事?”

    青荷道:“昨晌午前,就是我们来这之前一会儿。她还托小宝哥哥帮她送信呢,说扭了脚,叫家里人去接。你说她怎么老是扭脚?”

    杜鹃心一动,看向林春。

    昨天晌午前,那不是林春出去放风的时候么!

    在娘娘庙,扭了脚,还落了水……

    她怎么觉得这事那么不对劲呢?

    林春却冷着脸,只顾低头喝汤。

    杜鹃看不出什么,就问:“那咱们不要去看看她?”

    前些日子槐花为她忙前忙后,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面子上是给她帮了大忙的,所以她落水生病她便不能不去探望了。

    桂香刚要说话,林春断然道:“不用!”

    杜鹃听了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林春见她黑亮的眼睛望着自己,里面分明写满疑惑,解释道:“你现在最好少去村里,省得碰见人不自在;还有她那个娘,见你去了,还不拉着查三问四?你要还情,准备一两样东西,叫桂香她们带去,就说你家里忙走不开,尽到心意就行了。”

    他可不愿意杜鹃去跟槐花面对,不知会生出什么事呢。

    因此,他一口气都替她安排好了。

    桂香听了忙道:“杜鹃你听春生哥哥的,就别去了,把东西我带去。”说着想起什么,又道:“嗐,你这也没什么好东西!也别拿了,我替你拿吧。我家东西多,拿一两样过去,就说你拿的。”

    青荷撇撇嘴道:“依我说,什么也别拿。你往常教她读书认字,她帮你几天忙,那不是应该的?不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么,你教了她多少日子?那就是她娘了!你倒去看她!”

    说完很不满地又瞪了黄小宝一眼。

    哼,她就是不喜欢槐花!

    也不知有什么好的,黄小宝居然喜欢她!

    “噗!”

    杜鹃一口汤喷出来,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桂香也呵呵笑。

    黄小宝更无语——青荷说话给他的感觉永远震撼!

    林春却道:“青荷说得对。你不去人也没话说。”

    杜鹃擦擦嘴,点头答应,说不去了,托桂香问候。

    经过上次槐花求她的事后,她也不愿再跟她来往。那就顺从自己的心意,省得辛苦。

    只是林春这样子,分明是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很讨厌槐花,且不让她接近槐花。

    是什么事呢?

    她想要问林春,把上次槐花找她的事告诉他,又觉得有些不好启齿。他们现在关系很微妙:既不算订婚的关系,也不是恋人关系。有个五年之约,正是要他凡事自己决定。他已经长大成人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她还是不要去干涉他的好,况且他对槐花起了戒心,她也无需担忧了。

    于是,她就搁下这事。

    又过了几日,林春将拔步床做好了。

    这床就像个小屋子,屋子里安放了床榻。不知林春怎么设计的,看去竟然不显笨重,精巧的很。床围、挂檐和上面的横楣均雕刻镂空图案,不是牡丹等富贵花草,也不是麒麟等吉祥瑞兽,而是一小幅一小幅或长或宽或扁的图景。各色景致都有,每一幅都各自独立。然仔细看去,却是按顺序从前往右再到后排列来的:分春夏秋冬列四时景观,按山水田园布各处景致。

    杜鹃赞不绝口,由衷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林春就喜悦地笑了。

    他指给她看床顶四角,微微凹陷进去,内里也有雕刻,小声道:“这四个地方我分别雕了虎、鹿、稻、麦。”

    两动物两植物。

    杜鹃忙问:“有什么讲究和说法?”

    林春呵呵笑道:“有。不过是我说的。”

    杜鹃也笑了。

    林春道:“为何非得按前人做的来?我就不能自创了?”

    杜鹃猛点头道:“自创才好。你说说,你雕这四样东西,有什么寓意?干嘛还藏在角落里?”

    林春道:“藏起来是不张扬的意思,也是聚敛的意思。这虎不用说,是保你平安的;鹿性最温顺,是吉祥瑞兽,我自然希望你一生安乐;这稻麦却是我自己一点看法:我觉得任何财宝都不抵这两样,虽平凡却重要,所以雕在这里。”

    杜鹃大加赞扬,说“这个好。比所有的都实在。”

    说笑间,林春道:“我明天要走了。”

    杜鹃一惊,她可没听他说这事呢。

    林春轻声道:“师傅去了一个多月还没回来,师母着急的很,我要去府城看看。剩下的那些东西不是顶要紧要用的,等二哥成亲的时候我回来再做。”
《田缘》正文 第330章 提亲
    杜鹃忙道:“就不做也不要紧。你早些出去打听也好。”

    忽然又道:“算了,我还是跟你一块去。”

    其实她也担心好些天了,因为任三禾出山竟然没在黑山镇逗留,没去冯外公家,这些日子不见踪影,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想小姨父该不会为了她去找不该找的人?

    说实在的,她真不需要他这样,只要安静地过日子就好了。就算当初从黄家出来,她也并不觉得有多悲惨。

    林春听说她要去,忙拦道:“你别去了。我知道师傅在府城落脚的地方,也见过他的朋友,我去找就成了。你要出去了,我还要为你担心。”

    杜鹃想想也是,就答应了,又嘱咐他一番话。

    最后,她注视着他道:“除了这件事,你出去后也要安心读书,别再乱想了。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敷衍了事,从此对你跟以前就不一样了,所以你不必担心。”

    林春听了大喜,激动地脸红了。

    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郑重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杜鹃微微一笑,道:“你只安心做该做的,不用发誓。”

    誓言,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真守信的人,根本用不着它!

    林春听明了,用力点头,他也正是如此想的。

    修炼今生,这就是他该做的。

    第二天早晨,他没有悄悄地走,他来跟杜鹃道别了。

    杜鹃也送了他一程。带着如风。

    林春不让她送远,说远了他担心她。等她回头后。他反跟着她送回来,直到看见她进了院子才安心上路。

    回来后。杜鹃找了一天请冯氏过来住,又喊了小姨冯明英,加上任远清和黄雀儿、黄鹂,一屋子人。她们还带了五只下蛋母鸡,和十只小鸡来给杜鹃。

    自杜鹃盖房后,冯氏未过河一步。

    等她看见林家把房子做得如此精致,虽然心里放心不少,跟着又酸又痛起来,和林大头两口子来此的反应截然不同。知道杜鹃是再不可能回去的了。她满心沉闷不乐,后悔不该来,看了更难受。

    杜鹃略劝了她几句,就转而去安慰小姨了。

    不是她不体恤冯氏,而是太了解这个养母的性子了。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哪天都开解她,都没能让她改变这脾性,今日这一会工夫要劝转她是不可能的。

    好在因为任三禾的事,冯氏更担心妹妹。一直安慰冯明英,自己倒忘了难受;杜鹃姊妹又专心做吃食,弄出一幅和乐场面,逗引长辈开心。

    任家最近就拮据多了。多亏黄家和林家照应。

    在这山里,一个家没男人,那简直就倒了。尤其冯明英这些年被任三禾养在家里。除了做家务,并不曾做过其他农活或者打猎。如今叫她怎么活?

    杜鹃看着还算淡定的小姨,不得不做最坏打算:若是任三禾不回来了。她要担负起任家的责任。

    过去十几年里,她受任三禾恩惠太多了!

    因为妹婿的事,冯氏也无心在杜鹃这住,众人吃了饭就走了。自此,杜鹃便一心一意地过了起来。

    没几日后,二妮嫁了过来,杜鹃多了说话来往的人。两人整日商议安排日子,要过得有滋有味,十分充实。

    再说槐花,终于有天得知林春走了,不禁呆滞。

    他竟然没来跟她道别,说一声都没有!

    这与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样,似乎哪里出错了。

    哪里出错了?

    他那么有担当的人,不应该如此才对。

    槐花忽然颤抖起来,想起他另一件秉性:狠绝比九儿有过之而无不及。九儿的凶狠一望而知,他看着沉稳平和,发起狠来却更令人害怕。

    就说上次八斤的事,他当着林家长辈的面,把八斤打得奄奄一息,还放狠话威胁八斤娘,要一脚踹死她儿子,愣是吓得她闭嘴不敢言。

    他的担当,是对亲近的人;对他厌恶的人呢?

    他还会有担当吗?

    槐花几乎不敢再想,又笃定不必再想,因为那个少年要是有一丝心软,也不会把八斤打得要死了,也不会在对她做了那样事后,却连看也不来看一眼,跟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地离开泉水村。

    她心里觉得很恐惧,十分恐惧!

    仿佛看见少年嘲笑地望着她,眼里满是讥讽。

    他无情无义,不会按常理行事的!

    那件事,他根本不会认!

    说不定还在心里恨她,恨她勾引了他。

    槐花再无一丝侥幸,绝望地哭了起来。

    满心惶恐和走投无路之下,她重又点燃了痛恨和决绝。

    那就别怪她了,她一定要让他们后悔,后悔一辈子!

    她哭了一会,就擦干眼泪不再哭,抚着肚子默默细想。她这时已经完全确定自己怀孕了,因为月信好多天没来了,以往从未这样过。

    这娃儿将成为她的倚仗。

    可这件事凭她一个人是不成的,必须依靠王家。

    当晚,她就将事情告诉了爹娘。

    她爹听了气红了眼,她娘跳脚大骂。

    槐花娘骂林春“黑了心的小崽子,干了坏事想不认账?老娘把林家吵翻天!”揎拳掳袖,连夜就要去林家闹个天翻地覆。

    槐花爹脑子清醒些,瞥了捂脸哭泣的闺女一眼,喝道:“你昏头了?光闹有什么用,不让闺女活了?”

    槐花娘这才恨恨住口,问“怎办?”

    槐花爹沉着脸不语,似在想主意。

    槐花娘也不聒噪他,转而恨铁不成钢地斥责槐花:当时就该告诉他们这事,那会子要是找上林家。趁热打铁,那小子就别想抵赖了。如今过了这么些日子。他缩着脖子死不认账,可怎么好?

    槐花哭泣道:“还不是他……一心惦记杜鹃。我……我不想逼他太狠,想他自己转过弯来。谁知道这样!”

    她爹忽然斩截道:“槐花得嫁给林春!”

    她娘也拍腿骂道:“杜鹃杜鹃,那就是个祸害精!从捡回来就一直祸害人!先祸害家里人,再祸害林家,闹得林家跟亲家都断了来往了,如今又祸害到我王家头上来了。这一回,老娘要是饶了她,就不是人!”

    王家族人众多,还怕一个孤女!

    槐花爹严厉地瞪了她一眼。道:“扯那不相干的做什么?咱们只找林家。林家想赖账,门都没有!只要春生娶了槐花,管什么‘豆鹃’‘麦鹃’。扯多了,白让人说咱们欺负孤女。”

    槐花娘便悻悻地住了口。

    当下,槐花爹喊了两个儿子来,一家人商议到夜深。

    不说王家人连夜紧急商议,且说林家,秋生也正式告诉爹娘:他要娶槐花。林大头两口子不答应,说槐花娘如何如何不好。又说帮他相中了冯家闺女,等夏生成亲时就提。

    若是以往,秋生说不定就被他们说动了,只是今日不同往日。他和槐花有过肌肤之亲,怎肯改主意!

    他不满地说道:“庄稼人的媳妇不都是一个样!你们喜欢雀儿和杜鹃,黄婶子和黄奶奶就好了?她们要是好。也不会赶杜鹃走了!说的那是什么狗屁话!再说,我要娶槐花。又不娶她娘;她娘就算再不好,还能住咱家一辈子?”

    林大头哑口无言。

    好一会。才诧异地问道:“你做什么认定了槐花?”

    秋生更不满了,红着眼睛质问道:“春儿从小就认定了杜鹃,你怎不说?还一个劲地帮他张罗!”

    林大头听了连连摆手道:“依你,都依你!”

    他又想起当年夏生说的“爹心里只有春天,没有夏秋冬”的话来,再不肯多说。唉,儿大不由爹呀!

    大头媳妇却担忧地问道:“要是王家不答应呢?”

    秋生道:“娘还没去求呢,怎晓得王家不答应?”

    林大头示意媳妇别再说了,立即着手安排:托媒人,预备聘礼,选日子,然后上王家提亲。

    秋生这才欢喜起来,转而又跟爹商议:要是王家应下了,能不能赶上跟夏生一块成亲,把媳妇接回来过年。

    林大头道:“那也不是不成,咱们所有的东西都是准备好的,就差新娘子;林家帮忙的人也多,没什么应付不了的。”

    秋生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媳妇已经娶回来了。

    见儿子这样高兴,林大头两口子心想,儿子喜欢就好,遂也放下对槐花娘的不满,专心致志地准备起来。

    于是,正当王家卯足了劲儿要上林家大闹的时候,林家请的邱媒婆却带着几色好礼上门了。问明后,槐花娘喜得屁滚尿流,忙不迭地迎进屋去喝茶。

    可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若不是当着媒婆的面,她就要破口大骂。

    想想男人的话,好险忍住了,却严词拒绝了这门亲。

    邱媒婆一头雾水,不明白她怎么刚刚还满脸欢喜、十分乐意的样子,怎么转眼就翻脸不答应了呢?她一来就说了替林大头家儿子提亲的,没弄错人家呀!

    人家没弄错,兄弟弄错了。

    邱媒婆也不是傻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几年前阎媒婆帮石家向黄家提亲,求的是黄雀儿,却被黄大娘误认为是大妞,好一场闹腾,最后阎媒婆可倒霉了,再没人找她保媒。

    她心里“咯噔”一下,试探地对槐花娘道:“大妹子,这林家四个儿子:冬生还小;夏生是早跟黄家闺女定了亲的;春生跟杜鹃也定了多少年了,前阵子还帮她盖屋呢,这事全村人都知道;如今只有秋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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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31章 闹
    槐花娘愤怒地打断她的话,尖声质问道:“春生跟杜鹃定了多少年?早定了还扯什么梨树沟的男娃,又有什么金贵富贵,又是什么黄秀才,她一个身子嫁多少男人?”

    邱媒婆听了一滞,暗想这婆娘说话太难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杜鹃多不安分一个女娃呢,到处勾男人。

    就在她以为这门亲做不成的时候,忽想起秋生的话来,他道若是王家长辈不答应这门亲,就叫他们问问槐花的意思。

    邱媒婆心思一转,便赔笑道:“大妹子,你不如问问槐花的意思。要是她乐意嫁秋生呢?”

    槐花娘却张大嘴巴望向她身后。

    邱媒婆见她神色不对,忙转头看去。

    只见槐花站在后堂门口,手扶着门框,红着眼睛死盯着她。见她转头看过来,忽然嘴一瘪,双手捂住脸就往后跑去,边跑边呜呜低哭。

    槐花娘喊道:“我闺女除了春生谁也不嫁!滚走!”

    喊完见邱媒婆满脸惊愕的样子,又想这不关媒婆的事,且往后还有用她的地方,得罪了不好,因此又放软声音道:“老姐姐,对不住。我不是怪你,我是……唉!造孽哟!”

    邱媒婆见她赔礼,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这也不算个事。干我们这个行当的,要是受不了几句话,那还能活?只要能撮合成了好姻缘,就是积福了。”

    一面说,一面好奇地看着槐花娘,等她说内情。

    槐花娘却不打算告诉她。

    主要是这事重大。她得跟男人商议了再说。

    于是客气道:“难为邱姐姐跑一趟,请先回去。回头这事要是说定了。还是找你做媒。今天我火气大了些,邱姐姐别怪我。找一天我烧几个菜。请邱姐姐来吃饭。”

    邱媒婆见她不肯透露,想必有不得说的**,只不好问的。再者她也说了,说定了还找她做媒,她有什么可担心的,随他们两家自己扯。扯好了,她出面做个样子,还省事呢!

    于是,她便说了几句客气话。走了。

    一转头,她又去了林家,告诉说王家不答应这亲事,秋生顿时呆住了;再听槐花娘放话说“我闺女除了春生谁也不嫁”,失声道:“怎么可能?!”

    林大头则猛拍桌子道:“做梦!”

    大头媳妇嘀咕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好好的怎要嫁春儿呢?春儿都定了杜鹃了。”

    秋生呆了一会,问邱媒婆道:“邱大娘,你可见了槐花?”

    邱媒婆忙道:“见了,见了。槐花她……”

    把槐花当时的表现说了一遍,又疑惑地看着他。

    秋生更加失魂落魄:槐花怎么会不乐意嫁他呢?

    他们都已经那样了。不嫁他嫁谁?

    怎么还能嫁春儿呢?

    这不全乱了么!

    林大头冷笑道:“怕是槐花娘看中了春儿。邱姐姐,劳烦你再往王家跑一趟,就说春儿已经定了杜鹃,她家槐花要不嫁秋生就算了。想嫁春儿可不成!”

    秋生顿时急了,忙上前拦住道:“爹,这事别急。”

    说到这却止住了。对着三个盯住他的人心思急转,只不知如何说。无奈之下。他做了跟槐花娘一样的决定:请邱媒婆先回去,等他们跟王家商量好了。再请她出面保媒。

    邱媒婆可纳闷了。

    她满脸古怪地看着秋生,又想起王家那边槐花和她娘的反应,任有玲珑心思也猜不透这里面的关窍。

    猜不透,只好走了。

    等她走后,林大头对秋生发怒道:“这亲不结了!瞧,还没说呢,就闹的这样。她做梦呢?想嫁春儿,春儿死也不会答应的!”

    秋生烦躁地说道:“爹,这肯定不是槐花的意思,是她娘的意思。”

    林大头道:“所以我说她娘难缠。”

    秋生无语,再也顾不得为槐花娘辩解了。

    他满心想着,怎么把槐花叫出来,当面问她一声。

    不用他去找,下午槐花爹娘自己上门来了。

    秋生大喜,忙让进东上房喝茶。

    林大头两口子见他们居然主动上门,心下诧异不已,因不知来意,便让入堂上坐了。他们为了秋生的事,今儿一天都没出门,所以也不用找,很容易都凑齐了。

    槐花爹往堂上一坐,立即撂下脸,对秋生道:“大侄子先出去,我跟你爹说几句话。”

    秋生见这阵仗,心里掂掇道:“难道槐花把事情告诉他们了?所以王叔和婶子找来跟爹算账?也好,大不了挨一顿打骂,骂完把亲事定下来就好。”

    于是他便恭敬地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出去又舍不得走,就在西上房门边竖起耳朵听。

    才一会,就听那边吵了起来,拍桌子喝骂。

    他心里大惊,忙去到廊上,才听了两句,脸就白了,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槐花爹咬牙道:“你敢不答应?你晓得你家小畜生干了什么事?”

    林大头大怒,骂道:“你儿子才是畜生呢!我春儿做什么了?”

    槐花娘尖声道:“他那天救了槐花……”

    林大头抢道:“救了你闺女不感激,还上门骂人?”

    槐花娘发怒道:“救就救,谁让他糟蹋人了?”

    槐花爹冷笑道:“要不怎说是畜生呢!”

    林大头和媳妇听了一呆,似不能接受这事实。

    然林大头只愣了一瞬间,就狂怒地拍着桌子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说春儿糟蹋了你闺女,谁看见了?春儿从小到大惦记杜鹃,他能看上槐花?笑话!你闺女就算脱了衣裳他也没正眼瞧!”

    槐花爹娘碰了他的逆鳞,彻底惹毛了他。

    他哪里是能吃亏的人。那张嘴骂起人来毒的很。

    槐花爹娘听了顿时发疯,起身就要砸东西。

    大头媳妇也怒了。和林大头一个对一个,揪住两人就往外推。说他们不要脸,想进林家门不顾闺女名声,往林春身上泼脏水。

    推推搡搡间,秋生再不能袖手旁观,急忙上前拦住四人,大力分开他们,只说自己有话说,重新劝他们各自落座。

    等四人骂骂咧咧地坐了,他才低着头。羞愧地对槐花爹道:“叔,你们弄错人了。槐花没告诉你们,那天是我救的她?”

    这回轮到槐花爹娘呆滞。

    跟着,槐花娘就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跺脚拍手,拉长了声音叫骂道:“我可怜的槐花哟——碰见这样一家子畜生!敢做不敢认,弟弟做的事叫哥哥来顶。你们还是人吗?你们要遭天打雷劈的呀——”

    骂了还不解恨,索性往地上一坐,放声大哭起来。

    秋生听傻了。急道:“是真的——”他转向槐花爹——“叔你忘记了,那天我回来想叫人,还在村口碰见你和大强哥呢。是我救的槐花,不干春儿的事。春儿那天都不在那。怎会做那事呢。”

    说着羞愧低头,等于承认是自己糟蹋了人家闺女。

    槐花爹却以为他心中有鬼,红着眼睛盯着他道:“你当我闺女是瞎子?她说是春生。你说是你,你们一对兄弟还是人吗?弟弟不要哥哥接着。就为了个杜鹃,就不顾我闺女死活?”

    秋生震惊道:“槐花说的?怎么可能?明明就是我!”

    他惶惑不已。满心混乱。

    槐花爹则恼羞成怒,一拳砸在他脸上。

    秋生被打得踉跄后退,鼻血顿时流了下来,也不知疼,兀自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槐花爹听了还要打,被林大头拦住了。

    要以林大头的脾气,一定要把这拳打回来才罢休,可他被秋生一番话吓住了:不知真是秋生糟蹋了人家闺女呢,还是春生不小心被槐花陷害了,然后秋生帮弟弟出头顶着。——他以为林春绝不会主动亲近槐花的,就做了那事也是被她迷了。

    因此缘故,他就不像先前那般理直气壮。

    但他依然不肯吃亏,双手叉腰,叫着槐花爹绰号道:“王呆,你当我林家没人是不是?要打架,好,把人都喊来,咱们就打!也叫大伙都评评理:我大儿子救你闺女还救出错来了?秋生你就不该管她,活该让她淹死!”

    既然秋生认了,他也咬死是秋生。

    闹,使劲闹!

    闹出来丢人的也是槐花,他怕个鸟!

    槐花娘拍着地面嘶声喊道:“要不是林春生做的,秋生能这么痛快承认?他这是帮弟弟遮丑!不要脸的东西!两兄弟都不是人!”

    这事是能代替的吗?

    秋生痛苦万分,完全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大头媳妇也懵了,本来她是坚决不认账的,但秋生这一出头,也叫她疑惑了。

    她还是相信自己两个儿子的,觉得十有**是秋生救了槐花。因此她对槐花娘道:“槐花娘,你先起来。这事不比旁的事,怎么能弄错呢?你起来听秋生说。”

    槐花娘骂道:“说个屁!你也晓得这事不可能弄错,我闺女能自己往自己身上抹黑?”

    槐花爹也道:“槐花那天是从娘娘庙出来的,你们还想抵赖?春生不是住娘娘庙的?”

    林大头两口子一齐看向秋生。

    秋生略镇定了些,解释道:“是我背她过去的,槐花当时昏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不信你们回去问槐花:她醒来的时候是不是在西厢?春儿可是住东厢的。当时门锁着,我进不去,才把她放在西厢的,我就回来叫人,就碰见了王叔和大强哥……”

    他一万分庆幸,幸好春儿当时不在,否则要是把槐花搁他住的东厢,今天就更说不清了。(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32章 心软
    林大头顿时叫道:“这就对了!槐花当时昏着的,也没认清是谁救的她。醒来看见在娘娘庙,就以为是春生救的。可要是春生,那会儿他人呢?秋生你们可是正好碰见的。”

    他自以为弄清楚了,松了一口大气。

    大不了秋生娶槐花就是了,难怪他先前那样急。

    然而槐花爹娘可不会让他如意,咬定说槐花亲眼看见的是林春,秋生在说谎,因为林春被杜鹃那个祸害迷住了,不想娶槐花,才叫大哥出头不上几句,又牵扯出青荷。

    青荷又进来,又说出桂香和杜鹃。

    最后一齐都喊来了,他们都证明:黄小宝和青荷去到杜鹃家的时候,林春隔了一会也回去了;更重要的是,他身上衣裳是干的,根本没下过水。

    大猛媳妇就笑得满脸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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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33章 疯狂的槐花
    槐花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她终于明白:林春根本没去救她,也没碰她。

    这么说,真是秋生和她做了那件事?

    她仿佛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痛苦又绝望,还羞惭悲愤。

    这真是输的干干净净!

    可她能就此认输认命吗?

    她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杜鹃的目光,像一团火灼烧她的身体,嘲笑她的自不量力和恬不知耻,她心里便燃起疯狂的念头——无论如何也不让她好过!

    于是,她抬起泪脸,无力地摇头,对着众人凄婉道:“我不信!我不信他见死不救!”又看向大猛媳妇道:“我那时虽昏迷糊涂,心里还是晓得一些的,要不我也不能咬定说是他。我能拿这事瞎说么?你们问我,我也说不清。呜呜……我那时候……”

    她猛然捂脸低头痛哭起来。

    这事确实够难堪的,很难细说清楚。

    所以,槐花的表现恰如其分,众人都无言。

    黄小宝急忙道:“槐花,我们说的都是实话……”

    青荷猛捣了他一下,耳语道:“没眼色!你还看不出来,她就是想害春生、害杜鹃。也就你这笨蛋,把她当好人!”

    黄小宝便愣住了,又想起杜鹃早就告诉的“槐花喜欢林春”的话,看向槐花的目光就有些复杂了。

    可是,他还是不敢相信:若槐花真和秋生发生了那事,还死咬住林春不放,这……这也太可怕了!

    槐花平静了些,又抬头面向桂香等人,凄声道:“我也没说你们撒谎。可是春生会武功,跑多快你们都清楚;再说怎知他不是脱了衣裳下水的?就算穿着衣裳,他练武的人,本就比人穿的少,那天中午又有大太阳,他再跑一阵,吹干衣裳也是好容易的事。”

    王家媳妇脱口道:“肯定是脱了衣裳下水的!所以他抱着槐花才忍不住……”

    说到这急忙刹住话头,讪讪地看向大猛媳妇。

    大猛媳妇便对黄小宝道:“小宝,你先出去吧。”

    黄小宝便避嫌出去了。

    这里,众人都糊涂了:一是林春看见槐花掉水里却不救,这确实叫人疑惑;二是槐花咬定感觉是林春和她做了那事,也不由人不信。

    毕竟她说自己怀了身子,若把娃儿爹弄错了,可不是笑话么!再说,倘若真弄错了,将来林春肯定不会对她有好脸,她难道不明白?明白还要自讨苦吃?

    大猛媳妇便道:“槐花,你再好好想想。”

    槐花双目无光,呆呆道:“我心又不瞎!”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如刀绞,恨自己瞎了眼、猪油蒙了心,居然把秋生当春生,昏到连人都没看清就这么轻易付出了,禁不住扑簌簌泪如雨下。

    王家两长辈就受不住了,正要说话,杜鹃开口了。

    她对槐花轻笑道:“你真狠!对人狠,对自己也狠!就为了嫁林春,策划了这一出戏。费了不少脑筋吧?恰好赶在林春放风的时候拔萝卜;恰好又扭了脚;扭了脚还跑去洗手,恰好又掉进水;恰好还叫小宝哥哥去叫人——幸亏小宝哥哥碰见了青荷,被她拖走了,去你家送信的娃儿又忘记了,不然等你家人来接你的时候,就正好看见林春救你,你们浑身湿淋淋地抱在一块,就算不失身,也能赖上他了。啧啧,这一步一步算计的,我怎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呢?可是你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林春会不救你,走了,你却把秋生哥哥当林春。是不是喊冷死抱住他不放?肯定是,要不然也不会出事了,秋生哥哥什么样人咱们都清楚。可是你怎么会认不清秋生哥哥呢?你不是会划水么,不至于淹得昏迷呀?”

    她一边推理一边皱眉,似乎这个环节很让她想不通。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是推理,却很有理,大猛媳妇完全信了。

    杜鹃的话让槐花怒不可遏!

    真的很愤怒,因为说得她无所遁形。

    她望着她牙齿打颤,哆嗦道:“你……是你不叫林春来的?我就说,他不是个没担当的人……”

    杜鹃打断她的话,道:“槐花,你一个人演戏有意思吗?你就算骗过了所有人,也骗不了你自己,骗不了林春。就算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将来要怎么办?剩下你们俩的时候,说谎给谁听?”

    她真百思不得其解!

    槐花之前的做法很容易想通:为了爱不择手段设计林春,计策若成功了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可是计划已经失败,她还怀了秋生的孩子,居然还不肯认错,这不疯了?

    完全是自寻死路!

    王家媳妇愤怒地叫道:“杜鹃,这事槐花也不是故意的,她自己也吃了大亏。你就算怪她,也不能说这样话诬赖她。”

    她以为杜鹃怨怪槐花横插一脚,坏了她和林春的好事,所以愤怒。毕竟她之前在黄家就受过一次类似的事,生气也是正常的。

    王老太也温声道:“杜鹃!”

    看她的目光也很不赞同。

    杜鹃认真对王老太道:“王太太,我这话不是瞎编的,是有根据的。”

    她不理王家媳妇,只对王老太说,乃是相信她。

    人家能活一百多岁,那是白活的?

    若无一点睿智和胸襟,也不能保持心态平和;

    若心态不能平和,就不可能长寿!

    她就留心到:这村里很多百岁老人心思很简单,说话也简单朴素,仿佛很没见识很没出息,细品却极有哲理。

    大猛媳妇忙问道:“什么根据?”

    杜鹃就把她屋子竣工那日,槐花在娘娘庙恳求她撮合她跟林春的事说了一遍,“干娘想,这事我能答应么?连大头伯伯都不勉强春生,我有什么资格要他娶这个娶那个?槐花就说我心毒,要一辈子霸占春生,不叫他好过。”

    桂香忙叫道:“怪道你那天回来晚了,过后槐花也没来。”

    众人顿时色变,王太太皱眉看向槐花。

    槐花吞声道:“杜鹃,我是喜欢林春。——这村里喜欢他的女娃也不止我一个,你不用当一件大事告诉人。桂香不是还喜欢九儿么,难道就该杀头?我不过就是心疼春生为你忙前忙后,你不知好歹还一心惦记黄元,所以劝了你几句,叫你对他上心些。你就这样编排我?”

    杜鹃看着她轻笑一声,也不辩解。

    说实在的,槐花这时候还能应付自如,她真心佩服她。反正她是做不到的。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做不到槐花这样。

    可她一点也不担心。

    王熙凤心思不缜密?

    到头来还不是“机关算尽”吗!

    反正该说的她都说了,剩下的就由林家长辈和王家长辈判断吧。她就不信了,林家能任由人这样往林春头上扣屎盆子。

    果然,大猛媳妇正容道:“槐花,我们不能只听你的,也不能只听秋生的,我们还要听春生怎么说。这不是小事!”

    说完又转向王老太,道:“王奶奶你想:真要是春生,要只做了这件事的话,我们两家为了小辈包容些,也能过得去,毕竟当时那么个情形;可要是他做了不认账,不光不认账,还和秋生合伙骗槐花,弟弟干的事让哥哥顶,那还是人吗?比畜生都不如了!这事我林家一定要弄清。”

    林老太肯定道:“春儿和秋生不会干这丧天良的事!”

    她忽然觉得刚才问的都是多余,她重孙子绝不会干这事的,不禁深深地打量起槐花来。

    王老太也犹豫了。

    若说林春不可能见死不救,那做了不认账更不可能;而秋生的表现就很符合做了那件事的样子——向王家求亲,事发后又护着槐花,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可是槐花……

    王老太发现,自己对这个重孙女居然不是很能看透。

    只有王家媳妇瞅着杜鹃哼了一声。

    一时林大猛过来,喊了她们去正堂商议。

    这时候,林大头两口子、槐花爹娘也来了。

    两方把情况一凑,林家人都已经确定了事情真相,相信是秋生救了槐花;而王家只有一个人相信了,其他人一是丢不起这脸面,不肯相信,二是相信槐花,认定林春舍不下杜鹃,所以才敢做不敢认。

    王四太爷道:“我也不提那远的,就说今年四月间,春生就为了杜鹃把自家兄弟八斤往死里打,下手那叫狠。槐花这事算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有理,于是又和林家争论起来。

    其中尤以槐花爹娘反应最大。

    他们当然相信自家闺女了。

    所以,当槐花娘听王家媳妇说,杜鹃“诬赖”槐花求她把林春让给她,还说这一切都是槐花自己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算计林春,好做林春媳妇,顿时疯了一样冲出去。

    院子里,杜鹃正和夏生黄雀儿低声说话。

    槐花娘冲出来,站在院子当中对着她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从杜鹃几个月用尿布堵八斤的小雀儿开始,骂到她祸害表哥姚金贵流放,再祸害黄家,再祸害林家,就是山里狐狸精变的妖精,来祸害泉水村的小婊*子……

    杜鹃先还听着,不听清不好决定啊!

    到底是文斗还是武斗,要根据她的表现决定。

    当听到“小婊*子”几个字出来后,她便飘过去,左右开弓,对准那媳妇脸颊狠扇了两耳光,一面道:“就算我是个孤女,也不是你能欺负的!”

    为何只打两耳光呢?

    因为槐花娘被别人抢过去了。

    是黄雀儿!

    她只比杜鹃慢一步,随后冲过来,在槐花娘被杜鹃打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一手揪住她的发髻,一手叉开五指,对着那脸从额头往下巴顺势挠下去,霎时血淋淋五道伤痕触目惊心;这还不算,脚底下又狠命一跺,再插进她腿弯一拐。

    槐花娘陡然被两姐妹袭击,应接不暇,当即跌倒。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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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34章 泼辣的黄雀儿
    黄雀儿并不松手,和身扑上去,骑在她腰间,一手依然揪着她的头发,一手从怀里抽出直尺,劈头盖脸狠抽。

    一面抽,一面咬牙叫道:“我叫你骂!我叫你骂!”

    槐花娘毫无还手之力,双手护住头,杀猪一样惨叫起来,惊得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黄雀儿叫几声,又换了词:“你服不服?服不服?认不认错?说,认不认错!”

    槐花娘哪里能答出话来。

    黄雀儿没听到求饶的声音,自然一直抽。

    一院子人包括杜鹃全都呆滞。

    这还是黄家最文静的闺女吗?

    不但有备而来,连家伙都带上了,就等着呢!

    槐花爹是紧跟媳妇一块跑出来的,见状自然不肯罢休,一撸袖子就要上去帮忙。还没到跟前,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脸上早挨了清脆一巴掌,不禁大怒。

    细一看,却是黄鹂,发力跑过来,跳起来打了他一耳光。那姿势有些像杜鹃前世扣篮的运动员,一击命中后,借着惯性往前窜了几步,转了个圈才回头站定,摆个防守的姿态谨慎地看着他。

    槐花爹骂道:“小贱*货……”

    才要不顾脸面追去跟她厮打的时候,一根乌青皮鞭从眼前飞过,“啪”地一声,击得地面尘土飞扬,尾稍不过带了他胳膊一下,就火辣辣地疼。

    “你敢动她试试?”

    少女芙蓉芳面满是煞气,手执皮鞭挡在他身前。

    槐花爹看着比自己矮不了一点的杜鹃,修长身材亭亭玉立,如花面庞上清亮的双眼逼视着他,晃得他眼晕,他竟不由自主地自惭,怯懦地往后倒退一步。

    黄家三朵姊妹花对王家两口子,架势一拉开,人群恐被波及。轰然散开;然后又往来穿插,各自寻找合适的位置站定,形成一个大圆圈,将五个人围在当中。

    人们看着这三姊妹。说不出的怪异。

    尤其是黄雀儿,颠覆了全村人对她的观感。

    黄雀儿今日为何这样泼辣凶狠?

    槐花娘在林家一放开骂声,她便知道杜鹃要被连累。可是杜鹃已经离开黄家了,黄雀儿根本没指望黄家能像四月那次一样为她出头,连爹娘她也没指望,但她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她来时都想好了:今天不以黄家闺女身份,而是以林家媳妇身份为杜鹃出头。一来叫人看看,杜鹃依然有人撑腰,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欺负的;二来要在全村人面前立个威风,将来进了林家也好立足。

    再过一个月。她就是林家媳妇了。

    她背后站着整个林家,她怕什么?

    放开身手大打一场,也叫林家族人和妯娌们瞧瞧:她黄雀儿不是好惹的,将来别想欺负她;她要像林大猛媳妇和小姨一样,做个厉害媳妇。而不是像娘一样,外强中干。

    因此几点,她下手非常狠。

    而且,她一直很冷静,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和杜鹃在河滩上把黄小宝摁着打,一声声喝问“你服不服?”

    众人听得心里抽抽。尤其是黄小宝。

    震惊的同时,人们都把目光转向黄老实和冯氏。

    他们到底是怎么生出这样闺女的?

    冯氏也是刚刚赶来。主要是黄元不让她来,怕她生气或者被撞动了胎气,说他去就成了。可她听见隔壁闹得那样,还牵连到杜鹃,到底忍不住还是来了。听见槐花娘骂杜鹃。气得浑身发抖,本能地就要往前冲。因被黄元劝住,才不得上前。

    黄元拦住娘,自己当然要出头了。

    谁知才走了几步,那边姐妹都动上手了。

    大姐那个气势。震得他目瞪口呆。

    还有小妹子和杜鹃,一个赛一个厉害!

    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他不禁汗颜,劝也不是,帮也不是。反正姐妹们占据上风,他便索性转头找王家族老理论去了。——还是谈判的场合更适合他。

    冯氏见黄雀儿这样泼辣凶狠,大出意外,心头舒散多了。

    黄老实跳脚大叫“雀儿打!打那个死婆娘!”

    他被儿子叮嘱,要照顾怀孕的媳妇,所以就没上去。

    众人见他自己不上去,倒叫闺女狠狠打,都直咧嘴。汉子们不知该骂他窝囊还是该称赞他好福气,养的闺女个个能文能武还会管家。

    不过才一会工夫,院子里的王家人和随后从厅堂赶出来林王两家人都各有反应,有人喊“拉开,拉开她们!”有人叫“大强,你死人哪,看着你娘被人打!”还有人叫“上,都上!”小娃儿又喊“打,打,打这狗娘养的!”

    院子里一片混乱!

    槐花两个哥哥——大强和小强终于也出面了。

    之前没动,不是他们不顾老娘,而是不好上前。

    娘骂得杜鹃那么难听,人家能不打她?黄家闺女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难道让他们五大三粗的汉子上去对着娇滴滴、粉嫩嫩的少女挥拳头?那不被人骂死!

    然而才一愣神的工夫,爹娘就都被打了。

    这下他们再不能不动了,想上去拉开他们。

    谁知才一动,就被夏生和冬生截住了,扭在一块。

    那夏生见黄雀儿一反常态地泼辣,不忧反乐,觉得就该这样。雀儿原先性子也太绵了,好容易吃亏。

    所以,黄雀儿抽槐花娘,他虽没帮忙却在旁守着,两眼骨碌转,挨个看王家人——谁敢上来,他就动手!不但如此,他还悄悄对冬生十斤几个使眼色,把这些小的都聚在他身边。

    大强小强早在他视线笼罩下,两人一动,他就杀气腾腾地喊“黄小宝!抄家伙!”又对几个堂兄弟喊“还不帮忙?”又瞄一眼呆愣的秋生,骂“你敢娶那丧门星进门,我就不认你这兄弟!”

    于是林家兄弟和黄家兄弟都蜂拥而上。

    黄小宝本就疑惑,再听青荷吹了半天耳旁风,说这一切都是槐花弄的鬼,他这个傻瓜还被她使唤利用呢,早就一肚子火了;又见槐花娘把气撒在杜鹃身上。恶言辱骂,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秋生一喊。他就上来了,对准小强就砸。

    小强没防备,被打个正着,也火了。

    他们不好跟杜鹃姐妹对打,对林家兄弟可不手软;况且槐花受了林家兄弟欺负,夏生还扬言不要秋生娶槐花,他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正要找他们出气呢,因此也大打出手。

    跟着又有王家兄弟过来帮忙,两边混战一气。

    秋生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耳边回荡着夏生的话。愤怒又无助,不知道为什么闹成这样。

    那边,槐花爹和杜鹃对峙。

    杜鹃高声道:“她敢骂我,我就抽她!”

    槐花爹质问道:“你干什么编排我槐花?你不说,她娘能骂你?”

    杜鹃道:“那不是我编的。本来就是事实!”

    黄鹂忽然大声道:“王槐花可敢对着娘娘庙起誓:要是有心算计春生哥哥,王家合族半年内死绝,从此断子绝孙!你可敢发誓?”

    小女娃一开口就不同凡响,惊呆里里外外一干人。

    槐花也在屋内惊得面无人色,心中涌起滔天恨意。

    王氏族人都气得疯了,都纷纷喝骂。

    槐花爹哆嗦道:“你怎不叫林家人发誓?”

    夏生立即接道:“秋生你就发誓。”

    他也不喊大哥了。

    秋生惶惑地看着众人,恓惶无助。

    不是他不敢起誓。他是想到了槐花。

    他终于觉得,槐花恐怕是将他当成春儿了。

    这一认知让他痛苦万分,却又无可退避,因为槐花怀了他的孩子,他该怎么办?

    他的犹豫和痛苦,却被王家人认为心虚。更叫起来。

    夏生便高声道:“他不敢,我来!若秋生和春生撒谎骗了槐花,我林家合族半年内死绝,从此断子绝孙!”说完转向大强,“你可敢像我这样说?”

    大强满脸呆滞。

    他还真不敢说。

    不是不信妹妹。只是这话也太毒了些。

    王老太慌忙对王四太爷道:“快拦住他们!”

    她眼里满是恐惧,生恐大强被激发誓。

    王四太爷也觉得不妙,忙上前拦阻。

    林太爷听了夏生的话,拄的拐杖一歪,踉跄了一下,骂道:“死小子!混账东西!大猛,去把他们分开!都想造反了?”

    于是,两家长辈上去喝的喝,劝的劝,骂的骂,将一帮小的分开了。槐花娘也被拉了起来,早被黄雀儿抽得面目全非,整一个猪头,外加五道血痕挂在面门上;夏生却扶着黄雀儿肩膀,把她上下一扫,问“死婆娘可打伤你了?”

    众人听了忍无可忍,连黄雀儿自己也不好意思低下头。

    槐花娘哪能咽下这口气,还要过来跟雀儿拼命。

    大猛媳妇趋前拦住她道:“你还想打?那我陪你打!”

    把袖子挽了挽,真个要动手的样子。

    王老太太忙喝住槐花娘。

    刚平息了一场风波,就见槐花从屋里冲出来,对杜鹃惨笑道:“你不用生气,我不坏你的好事。”

    说完转头对着墙壁猛撞过去。

    秋生惊恐大喊“槐花!”

    飞一般就抢到廊下,已经晚了。

    众人也都大惊,蜂拥上前抢救。

    然都救援不急,因她特意选了个没人的地方撞的。

    千钧一发之际,小莲从廊柱后钻出来,手脚齐出,连扯带绊了她一下,才免于一场祸患。即便这样,槐花的额角还是撞破了,见了血。可见她刚才绝不是做戏,而是怀着决然死志。

    杜鹃看着她只有一个念头:她真疯了!

    然这疯狂的代价也换来了局面的扭转:王家人都愤怒了,林家长辈不敢再强硬了,连林大头也熄了火。——要知道槐花可是怀着身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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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35章 把她给埋了
    这孩子不是秋生的,就是春生的。

    为何又不确定了呢?

    因为槐花这样刚烈,林家人也疑惑了。

    王家人纷纷谴责杜鹃姊妹,说她们逼人太甚。

    这次,黄元上前应答。

    他先严厉责斥槐花娘辱骂杜鹃,然后斩钉截铁地告诉众人:林春绝没有救过槐花,也没有对她做过污秽举动;槐花若想用寻死来求得支持,那是打错了主意!死也是白死,是自作孽!

    王四太爷大怒,质问他有什么证据。

    黄元便说道,那天他下学回来正看见林春走进林家院子,身上衣裳是干的。而据黄小宝和青荷说,那时他们才刚刚离去。因为他们叫了一个下学的娃儿去王家送信,而黄元是跟在那些娃儿后面出私塾的,正是前后脚的工夫。这么算来,黄小宝被槐花委托送信,才进村跟青荷说了几句话的工夫,林春就来了。试问,若是他救了槐花,又对她做了那种事,怎会如此之快?

    林家人恍然,又觉得之前并没有弄错。

    王家人却质问:谁能证明黄元的话是真是假?若他为了杜鹃而帮林春掩饰,明明没看见却谎说看见呢?

    黄元立即道:“若是黄元说谎,终此一生一世再不能获得任何功名,连秀才也考不上!”

    这誓言虽比不上夏生先前说的,也够毒的了。

    黄家人全部变脸;黄老爹嘴角扯了又扯,忍了又忍,才没上前插话,任由孙子出头;其他人也都形色各异。

    唯有王四太爷冷笑道:“王小夫子,你糊弄我们山里人没见识呢?你发这誓跟没发一样。你家里藏了那么个人,又是那个来历,你还想出去做官?做梦吧你!你这么帮春生,也没安好心——把杜鹃赶出去,塞给春生。你才好对人家交代!”

    槐花娘恨声嘶叫道:“就是这样!”

    少年们都用异样目光打量黄元。

    黄元只觉一股怒气从脚底窜上来,顷刻间脸就涨红了。

    但他没有发怒,而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对王四太爷笑道:“眼下辩这些也没用。晚辈能不能做官,做不做得成官,往后自会证明给大家看。王老太爷不相信,要不要晚辈也发一个我黄家老小满门性命的誓言?晚辈要是发了,可就剩下王家没发了。”

    王四太爷面色一滞,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林太爷忙打圆场,一面认真地问王家诸人:“黄小夫子说的只是其一,你们不信,那桂香、青荷、黄小宝,还有我家秋生和夏生他们说的也不信?这是说他们都撒谎?”

    他口气比先缓和多了。避免刺激王家人。

    槐花爹道:“他们没撒谎,秋生撒谎了。要是春生脱了衣裳下水的呢?”

    大猛媳妇道:“槐花也说没看清是谁,你们怎么就认定了是春生?这样说来,你们一定当秋生和春生哥两个都不是人,合伙骗槐花啰?”

    王四太爷道:“你家春生是不错。就是太迷杜鹃。他不小心做下这事,要是承认了,就必须娶槐花进门。槐花要是嫁给春生的话,杜鹃肯定就不答应嫁给他了——看黄元下场就知道了——他可不就恼了,怪槐花坏了他的好事,所以和秋生合伙骗她。”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王家人纷纷点头。

    王家媳妇道:“就是。杜鹃也太霸道了!槐花处处为她想,不敢来找春生,宁愿做妾,也不想惹春生伤心;她倒好,倒打一耙,反说槐花故意算计人。槐花都这样了。还被她骂得直哭,真是太厉害了!刚才都敢用鞭子抽二叔呢。”

    槐花娘愤怒道:“那一家子都不是好货!老货不孝,连带三个小货也厉害……”

    话未说完,就听一声厉喝“住口!”

    她吓一跳,努力睁大红肿的眼睛一看。正是黄元。

    她便又冷笑道:“你姐妹不厉害?你刚才没看见?”

    黄元不与她争这个,戟指冷笑道:“骂人谁不会!晚辈就很想骂:你们这么相信王槐花,那就用王家合族上下发誓:她若说谎,半年内王家老小全部死绝!可是这也太歹毒了,非君子所为。晚辈是不会这样骂的。凡事都不可做太绝。所以晚辈奉劝婶子:骂人的时候也要留些口德,小心给子孙和家人带来灾祸!”

    他发现,跟这些人应对要用非常手段。

    怪不得姐妹们那样,因为不如此不足以自保。

    槐花娘顿时脸色难看无比,一声出不得。

    其他王家人也一样,愤怒又憋屈。

    奇怪的很,一方面他们坚决不相信秋生的话,只相信槐花;另一方面却根本不敢用合族性命发誓,一听心里就慌慌的。

    可这黄元狡猾的很,说不骂,其实已经骂了。

    这读书人真是太可恶了!

    王四太爷想挑刺,愣是挑不出来,便狠狠地瞪了槐花娘一眼,暗骂她蠢货,闹得比谁都凶,一点便宜也没占到,净丢脸吃亏;又警告地对槐花爹使眼色,命他看住自家媳妇,再不要闯祸。

    槐花爹忙点头。

    这时杜鹃走上前来。

    她对王四太爷和王老太太道:“你们不用担心,要真是林春救的槐花,我许他纳她为妾。我也不会跟林家悔婚的。”

    众人惊愕不已,仿佛没听清似的望着她,希望她重播一遍;黄元更是不可置信,死死地盯着她,好似在问“为什么?”而黄老爹、黄大娘和冯氏都气得变了脸;黄鹂也觉得二姐古怪,想不通她玩什么花样。

    槐花娘尖声道:“你休想!”

    杜鹃笑道:“我休想?难道槐花还想当正妻?”

    槐花爹哼道:“那是自然!我王家的闺女不给人做妾。”

    王四太爷也傲然点头,这就代表了王氏全族的意见。

    林大头却斩截道:“不行!”

    春生这个儿子的脾气他太了解了,他是不会娶槐花的,做妾也不行。可是此刻他却不敢说这话,怕槐花听了又一次寻死。因此他憋屈死了,心想回头要告诉儿子们:救人也要看准,不能救的绝不伸手救!

    杜鹃见他们煞有介事的模样,好笑极了。

    她只说“如果”,事情还没影呢。就争起来。

    她悠然道:“这可由不得你们。我跟林春可是有婚约的。这事当初御史大人也说过:当年大头伯伯和我爹的口头婚约是有效的。你们不依,咱们就去官府打官司。”

    王家人面色又变了,气呼呼地看着她——

    她不是一向不认这个婚约的么?

    怎么现在又认了!

    槐花娘更是愤怒地瞪着杜鹃,好像要吃了她。

    大猛媳妇咳嗽了一声。两眼扫视王家人,疑惑地问道:“刚才不还说槐花为春生想么,怎么又吵起来?”

    槐花娘指着杜鹃叫道:“你没听见她说的话?先头在黄家闹得那样,宁可搬出去也不许黄小夫子纳妾,这会子怎么又许林春纳妾了?她就是成心跟槐花过不去!成心不让她活!”

    杜鹃笑道:“你不懂。那不一样。”

    到底怎么不一样,她却不说了。

    黄元如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醒转过来。

    他望着杜鹃,满目复杂,心中更是一疼。

    黄家媳妇道:“什么不一样?鬼才信!还不是你没地方去了,离了林家没法过。自己给自己找理由。哼,你要是争气的,就硬气到底。别一会子这样,一会子那样,叫人瞧不起!”

    杜鹃失笑道:“我不用你瞧得起。我高兴怎样就怎样;我也不想争气,我这辈子就靠着林家、赖着林家了。你们这样挤兑我,是不是我不跟林家退亲,让你们失望了?那槐花之前说的都是假话?是哄林家人高兴的?”

    哼,不管五年后她和林春结果如何,那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槐花想算计她,她绝不会退让。一定奉陪到底!

    想做妾来挤兑她?

    那就让她做妾好了。

    她多个端茶倒水伺候的人也不错。

    因此她说完那话后,不管王家媳妇难看的脸色,又冲旁边屋内高声喊道:“槐花既然这么处心积虑地要嫁给林春,不惜给自己挖一个坟墓,我当然要成全她,把她给埋了!”

    一言喊出。大伙儿机灵灵打了个冷颤。

    王四太爷怒喝道:“非逼死她你才甘心是不是?”

    杜鹃认真问道:“谁在逼?林家儿子救了王家闺女,你们到现在一句感谢的话没说,反倒堵在人家里闹,到底是谁在相逼?不管槐花的孩子是谁的,林家有说不认吗?秋生哥哥有说不认吗?槐花自己都说当时昏着的。你们凭什么说这娃肯定就是春生的?而这一切又关我什么事,个个都说我是祸害?到底谁在相逼?”

    林家人都不出声,却满脸不忿,大头媳妇还哭了。

    王四太爷见这样,越发生气,严厉对杜鹃道:“就是你!”

    不是杜鹃,林春不会逃避责任,将事情推给大哥;不是杜鹃说槐花有心勾引林春,槐花不会寻死,所以都是她逼的。

    杜鹃道:“我?要这样都能逼死人,那我早死了十回了!槐花寻死,那是因为她心虚,装不下去了,想以死来逃避揭开真相后的惩罚和羞辱,然后还能把祸水引到林家和我身上来;还有,她想用寻死来要挟林家,威胁我!哼,算计的很好啊!要真是问心无愧、理直气壮的话,干嘛要寻死?这么多王家人为她出头还不够?分明就是心虚!”
《田缘》正文 第336章 求死不得
    想以死来害她?

    没那么容易!

    王四太爷哆嗦道:“你……你……”

    秋生冲了过来,愤怒道:“杜鹃!”

    杜鹃转向他,看他的目光同情又怜悯。

    秋生被她清澈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又羞愧又难受,哀求道:“杜鹃,槐花她……自己也不知道。你……别怪她。”

    杜鹃轻声道:“秋生哥哥……”

    你可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样的女孩?

    你会搭上一辈子的,还有兄弟的。

    然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夏生却跑来,愤怒地对大哥道:“你救了她,她也不认,一心要嫁春儿,你还看不出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敢说杜鹃?我看春儿回来你怎么跟他说!”

    秋生又痛又怒,大声道:“她也不知道!”

    夏生嘲笑道:“不知道就能赖在春儿头上?这事能随便弄错吗?春儿要是做了,他会不认?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你自己清楚干嘛看着春儿和杜鹃被人欺负?”

    一连串质问,秋生瞬间崩溃了,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而王大强听秋生说“她也不知道”,顿时羞怒交加,冲过来狠狠踢了他一个筋斗,骂道:“不知道你还敢糟蹋她?你个畜生!”

    王家兄弟也都愤怒地看着秋生。

    秋生瘫倒在地,并不还言,说不出的痛悔。

    夏生却不干了,回骂王大强,说肯定是他妹妹勾引自己大哥的,不然隔壁黄家有三闺女,大家从小一块长大,就跟亲兄妹一样,从没出一点事,怎么一遇上槐花就出事了?

    两边又吵起来。

    而另一边。黄元也跟王家长辈对上了。

    他大声质问王四太爷:“到底谁在逼谁?”

    说着抬手朝王家人群一挥,示意道:“王家大族,赫赫扬扬,来了近百人——”再把手往杜鹃一指——“而杜鹃。一个捡来的、无依无靠的孤女,你们说,到底谁在逼谁?”

    人们轰然议论开来,不住用眼光瞄王家人。

    因为很显然的,王家是来抢人家夫婿的。

    黄元面色肃然,紧接着又喝问槐花爹娘:“到底谁在逼?众目睽睽之下,你夫妻二人欺负三个小女孩,男人动手打女人,长辈凌辱晚辈,还有脸说相逼!你们不敢对林家动手。却把火气撒到一个孤女身上。是不是觉得她无依无靠,逼死了也没人管?可笑的是,杜鹃被逼没寻死,王槐花却惺惺作态,跑去寻死。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虚!她若死了。便如同那罪犯畏罪自杀!死有余辜!”

    王家人气得倒仰。

    他们不懂“口诛笔伐伤人之深,更胜于刀剑”,但他们愤怒不甘的神情表示他们领受到了。

    黄鹂跟着添油加醋,道:“槐花算计春生哥哥,没算计到,羞得没地缝钻,只好寻死了。要是她没算计。等弄清是谁救了她,嫁给谁就完了,干嘛要寻死?”

    冬生大声道:“对,就是这样!”

    然他们的声音被一道哭叫声给掩盖了,是槐花娘,她尖声质问黄元道:“我打她了?是她打我——”

    她恨哪……

    两口子被几个女娃子暴打一顿。反被人说成欺负晚辈。

    这黄家儿子忒不是东西了!

    他那一肚子墨水把心都染黑了!

    槐花爹也愤怒道:“你那姐妹是好惹的?看你婶子这头脸打的,你好意思说我们欺负她们?”

    黄元呵呵大笑几声,嘲讽地问道:“那照大叔的意思,我姐姐妹妹们就该站着不动,任由大叔和婶子打骂?你们是我黄家的祖宗不成!要说叔婶是长辈。教训我们一顿也没有我们回嘴的道理,可凡事总要讲个‘理’字,刚才婶子骂的那番话,那是……人说的吗?”

    众人听了顿时轰然大笑。

    黄大娘则和冯氏异口同声骂“不要脸!”

    黄家族中三太爷也出面了,质问槐花爹“我比你年长,我也这么骂你媳妇和你闺女一顿,不许你还嘴还手,你可服气?”

    槐花爹顿时脸涨得通红。

    原来黄元和黄雀儿都没打算把黄家牵进来,然黄雀儿还罢了,黄元一出头,黄家怎会袖手?黄老爹不放心孙子,就喊了族叔来压阵。

    王四太爷喝住本族人,上上下下打量黄元和杜鹃。

    这两姐弟,不是亲姐弟,却仿佛同出一心,三言两语把槐花寻死说成另一个意思,还挑起了林家对王家的怨恨。

    真可怕,林家和王家这么多男人,竟不抵黄元一人;

    两家这么多婆子媳妇,也不抵黄家三个闺女!

    他忽然问黄元:“你跟杜鹃这样心齐,她怎不肯嫁你?”

    黄元心一凝,随即淡笑道:“没有夫妻缘分。既如此,晚辈便不强求,依然做姐弟;不比有的人,行事不择手段,害人害己。”

    王四太爷见他随口又扯到槐花头上,气闷不已。

    他也不跟他纠缠,转而问杜鹃:“我老汉真好奇:怎么你不肯让黄元纳妾,却肯让林春纳妾?”

    黄元顿时变脸,冷冷地看向王四太爷。

    这两问,说得好像他和杜鹃联手诓骗林家一样。

    而黄家所有长辈更是面色愠怒地看向杜鹃。

    杜鹃却笑问道:“四太爷真想知道?”

    王四太爷肯定点头:“想知道。”

    杜鹃又笑道:“我怕说出来四太爷后悔听呢。”

    王四太爷淡笑道:“你说。我不后悔。”

    杜鹃想了想道:“我还是悄悄地跟你老说吧,不然怕你听了生气。我们两家又没有大仇,把话说绝了不好。平常我也好尊重王家的,四太爷今天虽然骂了我,也是为自己重孙女着想,也在情理之中。”

    王四太爷听了这冠冕堂皇的话,心道你就扯吧。

    然等杜鹃凑近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话后,他脸色就变得铁青。看了杜鹃半响,才回头对林太爷道:“叫春生回来自己说。”一面招呼族人离开。

    林太爷莫名其妙。不知杜鹃跟他说了什么,急着要走。

    槐花爹娘还不肯罢休,觉得事情还没解决呢。

    王四太爷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道:“还在这干什么?还嫌丢人不够?”

    说着背起手就要走。

    这时。槐花却从屋里走出来。

    她一出来,人群就静了,都看向她。

    槐花虽红着眼睛,却特别平静。

    她走到杜鹃跟前,对她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寻死了。”丢给她一个意味莫名的眼神,又转向林大头两口子,道:“杜鹃有句话说得对,不管怎样,我都该感激林家救命之恩。”

    说着腿一软。朝他们跪了下去。

    “大头舅舅和舅母放心,等春生回来,问清楚这件事后,我就嫁给救我的那个人,从今往后给林家做牛做马。报答救命恩情。今儿给舅舅舅母添了堵,求舅舅舅母看在肚里娃儿的份上,宽待我这一回。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只见了春生,从头到尾都没见过秋生哥哥,只在回家路上在村里碰见他,所以我心里总觉得是春生救了我,并不是有心要跟杜鹃抢春生的。”

    林大头两口子不料她忽然转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因她说“看在肚里娃的份上”,已经心软了;再看她边说边趴在地上不住磕头,又尴尬不已——到底是自己儿子造下的孽——大头媳妇忙就扶她起来,反赔礼说:“对不住槐花,都是秋生不好……叫你吃亏了。等事情弄清了,我们一定好好安排。接你进门。”

    槐花低头红着眼睛道:“婶子不怪我就好。”

    大头媳妇忙道:“不怪,不怪。”

    拉着她的手好言安慰。

    林王两家见这情形,纷纷松了口气。

    秋生更是喜出望外,脸上露出笑容来。

    谁知槐花微微瞥了他一眼,似有无限委屈。吓得他忙收了笑,打定主意往后好好疼她,方不辜负她今天受的耻辱。

    杜鹃心里却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黄元更是双目炯炯,警惕地盯着槐花。

    他疑惑万分:一样的山水,为何养出这样的女孩子来?

    心里想着,不禁担忧地看向黄雀儿。

    那边,槐花爹正要求林大头立即派人去叫林春回来,好分清这事。林大头却断然拒绝,说林春在家耽搁了一个多月,才去府城没几日,不能叫他回来,会误了他读书的,反正夏生成亲的时候他要回来,到时候再说就是了。

    王家人气坏了。

    哦,帮杜鹃盖屋耽搁近两月都没说误了读书,这会子喊他回来就误了读书了?这还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呢。

    槐花爹娘顿时又叉腰喝骂,骂林家不是人。

    槐花心底冰冷,面上却不显一点儿,拽住爹娘好言相劝。

    林太爷则对王四太爷道:“不管谁救的槐花,我林家都先准备起来,年底一定接她过门。春儿回来早晚都不耽误事,何必让他多跑一趟?王兄弟你担待些吧。”

    王四太爷差点要对他老脸吐口水,险险忍住了。

    然王老太太在一旁拉他,又对他使眼色,才悻悻走了。

    王家人走后,黄家长辈也跟着走了,然后村人也陆续散去,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什么结果,还待林春回来分说。

    黄元见无事了,也跟林大猛诸人告辞。

    走时注视着杜鹃问:“可要回去看看?”

    杜鹃摇头道:“不去了。你还是快回去吧。帮我解释几句……算了,也别解释了。”

    说了那些人也不会明白的,徒惹不快。

    黄元明白她指的何事,低声道:“放心,我会解释的。你当心些。晚上叫黄鹂过去陪你可好?”

    杜鹃摇头道:“不用。有如风我不怕。”

    黄元微叹了口气,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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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37章 林大头的苦恼
    这里,黄雀儿又和杜鹃说了一会话,才和黄鹂回家。

    待他们走后,大猛媳妇将杜鹃叫进里屋。

    这是林大头两口子的房间。只见林老太和林大奶奶靠在榻上,大头媳妇弄了个凳子坐在榻前,正等她们呢。

    等都坐了,几人才问槐花和春生是怎么回事。

    杜鹃就将槐花求她让出林春的事又说了一遍,“就这些。其他的还是问春生自己吧。他不救槐花,肯定有他的理由。”

    大猛媳妇诧异道:“就这些?”

    她以为杜鹃肯定晓得槐花许多事呢。

    杜鹃笑道:“不就这些。我先都说了。”

    其实还有许多,可她不能说。

    她最近越来越觉得槐花心机深沉、偏执。但有些事她也只是猜测,并没有明确的证据。之前一愤激当着人说她设计林春就已经闹出事来了,如今眼看她就要成为秋生媳妇,她要是在这些长辈面前说些捕风捉影的话,就有挑拨的嫌疑。若是让秋生知道了,定会怪她害槐花。所以,还是让林春自己说吧。

    大猛媳妇显然也想到这点,就没问了。

    大头媳妇皱眉想了想,道:“怪道那天我跟他爹说帮秋生去王家提亲,春儿不让呢。肯定就是这个缘故。”

    大猛媳妇忙问怎么回事。

    大头媳妇就把上次去杜鹃家的事说了,“嫂子你瞧,这不是命么?原本就要定她的,春儿不让;结果还是没让开,还是叫两人碰一块去了。”

    说着叹气。

    这么一说,连杜鹃也觉得是命了。

    一时林老太和大媳妇去了男人那边,大头媳妇去厨房准备晚饭,大猛媳妇道:“弟妹,我跟杜鹃说句话就来。”

    大头媳妇答应着出去了。

    杜鹃对干娘眨眨眼,道:“干娘还有什么拷问我?”

    大猛媳妇噗嗤一声笑了。白了她一眼,问道:“我就想知道,你先头到底跟王家那老头儿说了什么话,他脸色那样难看?”

    这话等于问“你为何不许黄元纳妾。许林春纳妾。”

    杜鹃听后暗想,干娘是直爽人,若是不说,反叫她怀疑;还是跟她说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于是她道:“我说,‘黄元心里爱昝姑娘,我天天面对他们,怄也怄死了,所以只好走。林春宁愿不救槐花,也不愿沾她。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槐花费尽心机也要嫁他,就等于给自己挖坟墓。我答应林春纳她为妾,就等于帮忙把她埋了。’”

    大猛媳妇听得目瞪口呆。

    愣了一会,她才拍手笑道:“这话对我心思,咱娘俩想的一样。不过杜鹃。有件事干娘跟你想的不一样:干娘要是你肯定不会走,非得把那小妾折腾死不可!”

    这回轮到杜鹃发愣,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看着这个爽快的媳妇暗想,别说她不会把心思放在那些争斗上面,就算真像那样,日子久了,再深的感情也在斗争中磨没了。不如早撒手。

    大猛媳妇问完了,才拉她一块去厨房帮忙。

    而在男人那边,林太爷等人也在拷问秋生。

    虽然长辈和林大头这个亲爹都在,却是由林大猛问话。

    没有外人在场,林大猛再不摆笑脸了,十分严厉地要秋生把当时情形仔细说给几人听。

    秋生跪在地上。嗫嚅着从头又说,还是那些话。

    林大猛大怒,猛拍桌子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就算要护着她,也该跟我们说实话,好歹叫我们和你爹看明白:她到底是个什么样人。”

    他越这样说。秋生越不敢露实话。

    真要说了,将来槐花在林家还能立足吗?

    因此他坚持说自己当时昏了头,所以做了错事。

    他觉得自己并没撒谎,本来就是他昏了头,所以他受责骂羞辱都是应该的,就算马上将他处死,他也认了。

    林大猛气坏了,嘲笑道:“我就没看出你是这样人呢!她要是昏迷不醒,跟个死人一样,你还能下得去手,你真算畜生了。就是怪的很,她怎么就认定你是春儿呢?”

    秋生又羞愧又痛心,如在油锅内煎熬,木然道:“她掉水里的时候,只看见了春儿……”

    林大猛道:“你只顾为她说话,也不想想,要是她真是个好的,你弟弟能见死不救?”

    林大爷点头道:“春儿肯定有缘故的。”

    是啊,春儿为什么不救槐花呢?

    秋生不敢顺着他们的话往下想,只觉揪心。

    林大头愤怒极了,然见活蹦乱跳一个儿子弄得这样,又心疼,万般不满也发不出来了。

    林太爷盯着秋生看了一阵,才对林大猛道:“别问了。反正这事也赖不掉,横竖都是要娶人家过门的,问了也白问。”又叫秋生“你出去吧。”

    秋生爬起来,一句话不敢说,就出去了。

    等他走了,林太爷才道:“槐花这女娃子不简单。杜鹃猜的十有八九是实情。春儿肯定晓得什么,才不救她。唉!他要是知道他走了,他大哥却掉陷坑里去了,还不晓得气成什么样。我听说他先就不赞成你们帮秋生娶槐花?”

    最后一句话是向林大头问的。

    林大头郁闷地点头,把在杜鹃家的事又说了一遍。

    林大爷立即道:“春儿这样,肯定晓得槐花什么事。”

    众人都沉重地点头。

    林大猛便问:“那要不要给他送信?”

    林太爷哼了一声道:“送什么?不总是要回来的!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去烦他。”停了一会,又骂道:“我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糊涂事,还是自己重孙子干的,也算长了见识,死了也能闭眼了!”

    林大猛和林大头听了想笑,却笑不出来。

    林太爷发泄了几句,吩咐林大头道:“等秋生和夏生都娶了媳妇,就把他们分开单过。不然。雀儿和槐花对上了,这家非给她们吵翻天不可!这个黄雀儿,我今儿也算见识到了。”

    他一连说两次“见识到了”,不过这次脸上却带着笑。

    林大爷见老人家笑了。忙凑趣道:“雀儿不错,顾妹妹又顾家,行事也拿得出手,有些大猛媳妇的样子。”

    林太爷点头,说“媳妇就该这样,才能撑起一个家。”

    林大头哭丧着脸道:“这就分家?”

    他盼星星盼月亮等儿媳妇进门好享福,谁知进门就要分家。真要分家,他们两个老的自然是跟没成亲的三儿子四儿子过,那不是还要媳妇煮饭做家务,还要继续苦巴巴地累?

    他想不如搬去山边跟杜鹃住。和她一块等春生回来,乐得自在。可是他们又不能丢下冬生。要是把冬生带去杜鹃那,也不像,也没地方住。

    因此想来想去,竟没一个好主意。

    林大猛一看他脸色。就知他想什么。

    他白了堂弟一眼,道:“别没出息了!分开了才好呢。分开了过,他们还能不管你们?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肯定会送来,有事也会帮忙;要是搁一块呀,哼,雀儿就敢跟槐花拼,最后都不干活。那槐花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瞧她今天什么样子就知道了。”

    说着又想起黄雀儿骑在槐花娘身上打的情形。又想起一事,纳闷地问道:“这王家人是不是都昏了头,怎么都信槐花的话呢?还‘弟弟做的哥哥顶’,这是人话吗!那死婆娘横了半辈子,被雀儿一顿好打,往后再别想抬头了。”

    林太爷冷笑道:“不是糊涂。是丢不起那脸!你等着看吧:王老四回去就能想清楚这里面的别别窍。一把年纪被个小女娃给哄了,在这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老了老了,丢这个脸面,怕是要少活好几年。”

    林老太太插话道:“王家妹子看出不对来了。”

    她说得是王老太太。

    林太爷哼一声道:“那是大猛媳妇厉害,槐花再会弄鬼。也就十几岁,想瞒过大猛媳妇,她还嫩着呢!不像我们这边,秋生就是根死木头,把什么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说得他活像个下流坯子,怎不叫王老四恨得牙痒痒的。”

    林大爷听了微微叹气,心想人家撑死也就丢一回脸,那槐花要真是有心算计春生,这样人进了林家,可是要祸害一辈子的。

    说话间,女人们就端上晚饭来。

    桂香端了一个盘子,给林太爷、老太太等几个老的各奉上一碗蛋羹,笑道:“太姥爷太姥姥,尝尝这个小鱼蒸蛋。这鱼是杜鹃从山沟沟里弄来的,别看小,蒸鸡蛋可鲜了。还用这个包了饺子,待会你们吃了就知道,好好吃的。”

    林太爷听了立即笑道:“那我可要尝尝。”

    赶紧舀了一勺喝了,“嗯”一声,奇道:“真鲜!这哪山沟沟弄的,我怎么没吃过这个?我比你们活得日子长,都白活了?”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杜鹃这时过来,惭愧地说道:“你们没在意。”

    她很不好意思,因为她把前世对大自然的贪婪索取作风带到这来了——凡是山上水里长的,只要可吃的,她都要弄来尝尝。

    这细小的鱼儿是长在山坑清泉中的,也就一两寸长,一般人绝不会想到去吃它们。自从杜鹃头一次发现后,等第二年去看它们,还是那么大,第三年还是那么大,她就知道这鱼是长不大的了。想想看,这鱼生长在这山水中,长来长去都只有这么大,那个味道想必很鲜美。她就弄了些煮汤,果然不出所料。就是太小了,只能用来蒸蛋,或者调味。

    等她说完,众人都哈哈大笑,都说她果然馋。

    但是因为她的馋,众人吃得无比舒畅,尤其是几个老人,因为这菜适合老人吃。等鱼馅饺子端来,更是被一抢而空。

    林大头看着杜鹃,重新考虑搬去跟她住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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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38章 杜鹃的担忧
    相比林家一片热闹,王家却一片惨嚎。

    林太爷说得没错,王四太爷在回去的路上,越想杜鹃的话越心惊,再把今天的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便知自己莽撞了,怒不可遏。

    等回到王家祖屋坐定,他便喝叫把槐花爹娘都喊来,命人请了家法来——是一根光溜溜的野藤——狠狠抽那两口子,打得哭叫不止。

    王老太太等人都没拦阻。

    王四太爷对槐花爹骂道:“你媳妇就是个长舌头老婆,就没安生过一天。你是死人哪!这事能吵出来吗?你不晓得喊我们去找林家老辈人说?咱们跟林家是老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拳头往外打,胳膊往里弯。’你把这事闹出来害哪个?”

    一面骂一面呼哧喘气,“还有,你们怎么也不问槐花问清楚,就认定是春生?到后来槐花又说她昏过去了,没看清是谁,把我们跟猴一样耍!”

    槐花娘哭道:“是槐花说是春生的。”

    王老太太听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

    王四太爷更生气,又叫槐花来。

    槐花来了能说什么?

    还是那句话:她落水之前看见林春,后来昏迷了,醒来却在娘娘庙,所以就以为是林春救的她了。

    王四太爷没有盯着她反复追问,却定定看着她,似乎要看透她的心;甚至有那么一刻,他脑中闪过要处置她的手段,都被他压下去了。

    算了,反正等事情弄清了,秋生会娶她进门。

    他都一百多岁的人了,犯不上造这个孽!

    但是,他却命令将槐花关起来,不准出门。

    *********

    同王家相比,林家隔壁黄家也不安静。

    黄元黄雀儿到家后,发现各位长辈正等着他们。

    黄老爹首先开口。板脸对孙子孙女道:“你们一齐帮她出头,她可有一点念旧情的?许春生纳妾!这不是打我黄家的脸吗!成心叫我们丢人是不是?要我说,你们就不该去。等春生和槐花定了亲,她没地方去。自己就回来了。”

    爷爷的说法,黄元之前也想过这个可能性。

    但是,一来他确实看见了林春,不相信他做下那等事;二来若是林春真和槐花定了亲,杜鹃接连遭受同样的打击,会怎么样,他实在无法想象。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要出面澄清这事。

    至于结果,那就听天由命了。

    杜鹃许林春纳槐花一事,他当时也曾不解。

    然杜鹃面对槐花娘的指责。说“那不一样,说了你也不懂。”却令他悟了过来,心疼之下,知道杜鹃绝不可能会再回头了。

    因此他对爷爷淡笑道:“林春不会纳槐花的。”

    他想杜鹃说的对,对他们解释也白费力气。

    黄大娘道:“那也不该当着人说这话。叫你脸上下不来。”

    黄元道:“我没什么下不来的!爷爷,奶奶,不能结亲,也不一定非要弄成仇人。杜鹃除了跟我议过亲外,她还是黄家养了十几年的闺女,以往也孝顺奉养爹娘和爷爷奶奶,教导照顾弟弟和妹妹。如今走了。林家对她倾力照顾庇护,我们却不闻不问,人家只会骂我黄家无情义。”

    就算知道他们愚钝,他还是尽力规劝,希望能听进一二。

    黄老爹两口子哑然,跟孙子掰理。他们是掰不过的。

    黄雀儿也绷着脸道:“我下月就要出嫁。我帮妹妹打人,也是帮小叔子打人;也叫人睁大眼睛瞧好了,往后谁也别想欺负我!”

    说完转身就出了上房,丢下一屋子人呆呆的,满脑子都是她挥舞尺子抽槐花娘的风采。

    将来。这个黄家姑奶奶肯定差不了。

    三太爷望着黄元心下不住思量。

    刚才在林家大院里,黄元独对林王两家长辈,一人便压过两家众多子孙;黄雀儿泼辣凌厉的手段,不仅没使林家不快,那夏生还助威助阵,可见将来在林家也是当家媳妇;杜鹃更不用说,那是能文能武,就算沦为孤女,也没有输一点气势;最让他刮目的是小黄鹂,打也打得,骂也骂得,还骂的巧。相比之下,黄小宝就要差一点了。

    出色的儿孙不用多,有一个领头,再有几个跟着帮衬,就能旺家了。往后,黄家族人还要靠这个侄重孙子照应。他读书人就是眼界宽,说的很对:黄家养了杜鹃十几年,做不成儿媳也不能结仇,不然不是白养了!

    想毕,他堆上笑脸道:“黄元,你爷爷奶奶也舍不得杜鹃,刚才就是怕你们吃亏,才去叫我们过来的。没想到你们都有出息,说话有理有当,全不用我们出面。”

    黄元微微一笑,道:“话虽如此,两位叔太爷辈分高,在场就是不一样,关键的时候只要说上一句,也让王家人没话回。”

    三爷爷和四爷爷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十分有面子。

    然后,他们问起昝水烟的事。

    黄元道:“已经说好了,等年后就送去梨树沟。”

    原来,他已经安排昝水烟去梨树沟大舅爷爷家,给他做义孙女,名方火凤。住一二年后,他再安排定亲、成亲,娶进黄家。

    并不是要瞒天过海,只是给昝水烟一个新的身份。

    因为,真正的昝水烟已经死了。

    方火凤,取凤凰“浴火重生”的意思。

    三爷爷问:“这妥当么?”

    黄元点头道:“妥当。”

    昝水烟尚未和玄武王世子正式定亲。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

    另外一个理由则是源自于玄武王府。

    当初大靖设立四灵护国,除了青龙王来自皇家外,其他三位郡王白虎、朱雀和玄武均出自乡野寒门,因此其祖训也不同于一般世家大族。尤其在婚姻一事上,玄武王府和白虎王府更是独立特行。昝水烟就是因为这个才敢铤而走险。

    但是,昝家在昝水烟逃走后,依旧不敢隐瞒,昝巡抚亲自上玄武王府认罪,将详情告知。他言说虽然可以追回女儿。却万万不敢将此一节情形欺瞒王爷,并将她送入王府。因此对外宣布她暴毙,放弃了这个女儿,从此不管她死活。给王府一个交代。

    玄武王虽然不快,但“大丈夫难保妻贤子孝”,闺女私奔,他看出昝巡抚很愤怒羞愧,因为这老小子是很想跟王府结亲的,所以才不敢隐瞒,诚恳谦卑地上门请罪,他便懒得追究了。

    不然,难道追回那私奔女做世子妃?

    那不疯了!

    逼昝巡抚处死不孝女,他也不会做。

    一是自重身份。二是不妄动即无损,这时候撇清还来不及,若为了一个私奔女子妄动手段,那才真有损祖宗英明和玄武王府的声誉呢!

    因此他大度地说,两家又没定亲。不用宣布昝姑娘暴毙。

    昝巡抚哪敢应承,只当他是客套话,说昝家也容不下这样的女儿,是不可能认她的。本来他还想另择昝家女和王府联姻的,然只透了个意思,玄武王就拒绝了。

    因此两点,黄元并不担心昝水烟的事透露出去。

    但是。水烟新的身份却是越卑微越好,这才有了认义女一事。等她在梨树沟生活一两年,这事也渐被人淡忘了。就算知情人说出来,但离了昝家的名望和地位,方火凤也变不成昝水烟,不过一村姑而已。

    说话间。昝水烟和红灵捧上饭菜来。

    黄大娘笑着站起来道:“这么快就好了?我们才去打个转就回来了呢。”

    也不知怎么了,她就是看昝水烟比杜鹃顺眼。

    昝水烟头上包着帕子,腰间系着围裙,一面摆放饭菜,一面轻声笑道:“煮了好长时候呢。”

    说着又望向黄元。似在询问什么。

    黄元冲她微微点头,意思没事了。

    她这才低头,摆好饭菜,又去房里请冯氏。

    跟着,黄雀儿和黄鹂也拿了碗筷来,张罗大家吃饭。

    冯氏望着一桌子人,一大家子说说笑笑,可是心头就是空空的,觉得少了些什么,甚至吃到嘴里的饭菜味道都没有以前好。

    黄元看在眼里,忙用话岔开,逗她说笑。

    **********

    再说杜鹃,在林家吃了饭,就向大头婶子告辞。

    桂香当然跟她一块回去。

    桂香娘问闺女道:“你这样子,是不打算回家了?”

    众人听了都笑。

    桂香撒娇道:“娘,大冬天的也没什么事。我跟杜鹃住,也没偷懒,天天做针线,读书画画,还出去打鱼呢。我比往常可厉害多了,将来不用你操心。”

    桂香娘笑着摇头,不再多说。

    她也是看闺女气色好多了,也开朗了,所以放心。

    大头媳妇小声对杜鹃道:“杜鹃,你别担心这事儿。”

    杜鹃笑道:“婶子放心,我不担心。”

    林大头“哼”了一声,心想杜鹃才不会担心呢。还是他眼光准,瞧黄雀儿和杜鹃好,那就是好。今天她们姐俩多厉害,文武都来得;那个槐花,又哭又寻死,真是烦人。

    他只叮嘱了杜鹃一句“晚上把门关好!”

    忽然想起什么,面色阴晴不定,连杜鹃答应也没听见。

    杜鹃二人走到院里,秋生从东厢迎上来。

    面对杜鹃,高大的少年从未这样拘谨不安过,面色也尴尬,低声道:“杜鹃,我……我……帮槐花跟你赔个情:对不住了,这事都是我不好。她也倒霉,当时昏着,不清楚才……”

    杜鹃笑道:“秋生哥哥别这么说,弄清了就好了。”

    秋生听了用力点头,感激地对她笑了。

    桂香红着脸瞧了一眼这个表哥,赶紧又闪开眼。

    她只觉别扭,想不通他怎会对槐花做那样事。

    杜鹃却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她并不像林大头想的那样不担心,相反,她很担心。

    不过不是为林春担心,而是为秋生担心,也为林家将来的生活担心,这又牵扯到黄雀儿。

    可是,槐花进林家已经无可阻止了。

    这真的是命吗?

    若不是命,怎么就拦不住槐花呢?

    她默默想着出了林家。

    在院外,她不自觉转头看向昔日的家。

    奇怪,心里并没有当日离开时的疼痛了。

    也许是被槐花这事闹的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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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39章 想
    暮色降临,杜鹃和桂香默默走在田间,很少说话。

    偶尔说一两句,也是关于身侧的田地庄稼,并无别话。

    桂香倒是几次想要开口,和杜鹃说说下午的事,却不知如何提起。实在这事令人难堪,她一个没成亲的女娃羞于谈论,想想还是别说了。

    走过石桥,河上拦的堤坝那里水声轰隆隆响,冲击坝下的水车,带动水轮咿呀转动。翻车便将水运上河岸,顺着山地间挖好的沟渠流淌。

    先流过癞子家,再往东注入杜鹃家门前的池塘。

    池塘东面另有出水沟渠,再往东从李家门前淌过。

    水流滋润着山脚下的旱地。地里种的大多是小麦和油菜,绵延成片。暮色下看去,并不显丰茂和青绿,倒是黑黝黝一片。

    山地间有两条石径,分别通往坡上杜鹃家和癞子家。

    李家隔得远些,看不大清楚。

    杜鹃侧头对桂香笑道:“瞧,二妮在沟边洗什么呢。”

    桂香一看,果然西面癞子家门前沟边蹲了个人,不知洗什么。她忙笑着喊“二妮!”

    暮色中,二妮抬头高兴地问“你们回来了?”

    杜鹃和桂香走过一块麦地,到近前和二妮说话。

    住得远就是少是非,二妮没去林家看热闹,当然也不知下午那一场大闹。这会子见了她们两个,自然就问了起来。

    桂香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二妮听得满脸不信,断然说:“春生不可能干这事!”

    跟着又说:“秋生也不会干这事!”

    桂香撅着嘴道:“秋生哥哥都认了。”

    又十分别扭地说道:“槐花都怀了娃呢。”

    二妮听了差点一头栽进沟里。好容易蹲稳了,才气道:“你听她瞎说!我还没怀上呢,她一次就怀上了?这才多少日子,就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杜鹃和桂香听了面面相觑。

    桂香道:“槐花娘和槐花都这么说。”

    二妮把洗干净的碗筷放进篮子里,道:“那也要等几个月,等显怀了才能定。回头要不是呢?”

    杜鹃心想,不管是不是,秋生都得娶槐花。

    她不想再说。便和二妮告辞回家去了。

    踏着石板台阶,刚来到院门口,就听见老黄色木门内传出“汪汪”稚嫩的奶狗儿叫声。杜鹃看去,就见两扇木门缝隙之间黑亮的狗眼闪烁。一边对外张望,一边使劲叫,仿佛被关在家里很委屈。

    看着这家,听着狗叫,她的心便定下来。

    因对着门内笑道:“吵什么?放你们出来,回头跑山上迷路了,叫狼叼去了,看你怎办!”

    一面呵斥,一面掏出钥匙开门。

    桂香听了呵呵笑,说道:“如风真好。都不咬它们。”

    门一打开,两只狗儿忙就窜出来。见杜鹃和桂香进去了,急忙又跟进院,只在二人脚旁打转。

    杜鹃进门前,仰头朝天使劲吹了两声口哨。

    这是呼唤如风。也没指望一定能叫回来。

    如风每天晚上都要跑去山上转一圈,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若在近处,听见哨声肯定就会回来了。

    谁知才吹完进门,就见东面墙根下站起一只斑斓大猫,冲她龇牙,不是如风是什么。它居然没出去。

    距它几步远,几只母鸡和小鸡挤作一团。缩在墙根旁。

    这情形很怪异:老虎卧着打盹,鸡就蹲在老虎眼前,两只小狗儿满院子撒欢,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到了佛法圣地,这些动物都被佛法感化。彼此相安无事呢。

    杜鹃对如风笑道:“你没出去啊!”

    如风懒懒地挨着她腰擦了擦脑袋。

    那边,桂香已经对着鸡骂开了:“笨鸡!都这么多天了,还学不会进笼。瞎子啊!鸡笼就在跟前不晓得进?”

    一边骂,一边怒气冲冲地从廊檐下摸了一根细竹竿,跑下台阶和杜鹃一块把鸡往鸡笼里逼。

    杜鹃笑道:“这鸡是够笨的!”

    想是它们新换了地方不习惯。天一黑就缩在墙根下。杜鹃只好动手捉它们进笼。捉了几天还没改过来,又和桂香用竹竿把鸡往笼子里逼;早上也延迟打开鸡笼,让它们适应新家。

    谁知过了这些天还没学会进笼,不是笨鸡是什么!

    如风看她们赶鸡,也帮着撵起来。

    它一龇牙,倒把鸡吓得跑远了。

    杜鹃忙喝住它,不让它好心办坏事。

    一通忙乱,好容易把鸡都弄进笼了,桂香往廊下躺椅上扑倒,哼哼两声问道:“马上就练功?”

    如今杜鹃早晚都练功,桂香和二妮都跟着学。

    泉水村人口滋生很快,山谷里田地又是有数的,住在深山里,就算不以打猎为主业,也要成为必备的谋生手段才是。

    二妮不管自己是女子,坚决跟着杜鹃学。她道,这山里到处都是宝,把身子练强健些,才有本事去捡宝。

    桂香见了兴头,也跟着学。

    她耐力就差许多,跟杜鹃当初学时一样,总偷懒。

    杜鹃看她瘫软的样子,笑道:“今天不练了。走,上楼去,我们吹箫。好好看看晚景,体会夜的寂静。”

    桂香听了十分高兴,忙跳起来。

    正堂后面有个退步隔间,楼梯就藏在这,斜斜通往二楼内围廊。正堂上方是天井,天井四围一色木质走廊和栏杆。东面走廊挨着杜鹃的卧房;前廊和后廊都比较宽,前廊对着窗,摆放了一张方几和两张圈椅,后廊则摆着一张圆几和四个独凳,阴雨天可在这里看书做针线;西廊有道门,开了门,外面却是个敞开的带顶小平台。

    卧室的门开在前廊东头。

    只因这屋子建在南山,坐南朝北,所以林春在卧室前后也都盖了很宽的廊檐。前廊朝北,视野开阔;后廊朝南,冬日阳光明媚,可就近看后山景色。两条走廊都可通往西面平台。

    无论清晨还是傍晚。杜鹃最爱坐在廊檐下看远景。

    每每这时,她心头漾着淡淡的宁静,有种岁月静止的感觉。也常常在这时,她手抚着滑腻温润的木栏杆。会不经意间想起林春,想起他们从小到大经历的种种往事。

    后来,每一站在到这阁楼上,她都会想起他。

    想少年是会流连山外的繁华,还是归于深山的小院。

    如风也喜欢卧在杜鹃身边,和她一道看远山。她就摸着它光滑的皮毛轻声问:“你说,你那主人会不会丢下你呢?”

    如风不回答,只用大脑袋碰碰她。

    天空清朗时,朝阳或晚霞映着廊下少女秀美的身姿,就像一副古画;有雾的时候。楼阁更如天上宫阙,在云间若隐若现,而宫门口有天仙凝望下界。

    且说眼前,杜鹃和桂香搬凳子在北面廊下坐了,杜鹃就吹起箫来;桂香趴在栏杆上静听。一面漫无目的地朝前张望。

    星空下,前方那河跟白练一样绕南山脚下流过,而远处田野里,墨黑一团聚集,正是泉水村树屋林立。相比之下,南山这边孤单几户人家,则像荒郊野外。

    杜鹃吹着箫。先还想着林春,猜他知道秋生和槐花的事后会怎样生气;又想槐花的执着和心计,心里有些烦。然吹了一会,便渐渐沉静下来。在这空灵的夜下,她忘记了身周一切,也不知都吹了些什么。

    仿佛信马由缰。箫声漫天盘旋,比之在村里,更有一种空旷寥廓的味道。在这声音的衬托下,似乎连堤坝上的隆隆水声也变弱了,退作背景和声。

    不知吹了多久。下面传来拍门声:“杜鹃!”

    是二妮。

    杜鹃立即惊醒,忙应道:“二妮。晚上不练了。”

    二妮道:“知道。我喊你去看捞鱼。”

    “捞鱼?”杜鹃一听就振奋了,“马上下来。”

    说着推了推身边的桂香,“醒来了。”

    桂香嘴边流着口水,两眼惺忪地问道:“要睡觉了?”

    杜鹃小声道:“二妮喊我们看捞鱼。”

    桂香一听也惊醒了,站起来问:“多晚了,还捞鱼?”

    两人下了楼,开了门,杜鹃问二妮:“我吹好久了?”

    二妮道:“没有,才一会儿。”

    杜鹃和桂香都觉得惊奇,她们以为吹了半夜呢。

    于是又锁了门,几人往河边来。

    现在入冬了,为何她们对捞鱼这么感兴趣?

    那是杜鹃告诉二妮:癞子老是在河里蹚水不好,将来容易腿疼,既然这么爱打鱼,不如扎个竹排或者木筏子,空闲的时候就去河上撒网,又好玩又方便。

    癞子当即就做了个木筏子,常漂在这段河上。

    杜鹃和桂香都喜欢坐木筏,所以二妮才叫她们的。

    夜色下,几个女娃提了盏灯笼,说笑着往河边来。河里,癞子站在木筏上,远远听着那刻意压低的兴奋说笑声,火光也越来越近,脸上就笑开了。

    待她们来了,忙接上木筏,坐在固定的小板凳上。

    随着他竹篙点开木筏,慢慢向河中心撑去,三个女孩都笑了,“撑稳点癞子哥。”“我们撑上去,然后再顺河漂下来。”“杜鹃,你看着灯,我先撒一网。”

    说着话,二妮就和桂香性急地拖过网子丢下河。

    杜鹃扶着灯笼,看灯光映在水面,银红光芒跳跃。

    往上游撑很费力,然癞子载着媳妇和两个女娃漂在静夜的河中,每一篙提起,带动河水哗哗轻响,木筏荡悠悠前行,他便只觉得美好,并不觉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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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粉红票和打赏的名单在感言中发不出,老是说有非法关键词,所以原野另外统计了发布,郑重感谢大家以及所有支持原野的读者。
《田缘》正文 第340章 林春回家
    将木筏撑到上游,癞子将竹篙交给二妮,他才用心撒网。

    每一网拖上来,都会有各色鱼儿乱蹦。

    杜鹃几个便抢着去捉,然后扔在水桶里,“扑通”“哗啦”蹦得乱响,伴着压抑的说笑声,震得木筏晃动,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将微弱的灯光破碎。

    “小的都放了。”

    “这个不小了。这鱼难得长大。”

    “哎呀,黄辣丁嗳!我最喜欢这个红烧。”

    ……

    捡完了,癞子又重新撒网。

    杜鹃三个等时,就坐着闲话。

    在这星空下的河面上,木筏静静地漂,她们说话声不由自主地放低,仿佛怕惊动了夜晚沉睡的一切。

    人闲心也闲,夜静心也静,身子荡悠悠地随水走,仰望星空,渐渐双眼迷蒙,吐出的话也变成呢喃……然很快癞子又拖上来一网,她们又抢着捉鱼,又是一阵笑闹。

    正玩得开心,癞子忽然道:“别吵!听那边——”

    说完撑住竹篙,静静倾听。

    杜鹃等人也都竖起耳朵。

    于是听见来路山上传来拍门声,喊“杜鹃,杜鹃!”

    声音紧张还带着惊慌,在静夜里听了很是惊心。

    杜鹃一激灵,忙站起身朝着那边答应“我在这!”

    声音遥遥传过去,回荡在山边。

    桂香低声道:“是大头舅舅和舅母。”

    杜鹃点点头,奇怪这么晚了他们来干什么。

    癞子不用杜鹃吩咐,也不撒网了,用力撑篙,那木筏便如箭一般往下游飚去。

    很快,他们就漂到癞子家门前。

    癞子将木筏靠岸,杜鹃桂香打声招呼就跳上岸,三步两步往家跑去。

    还没到门口,杜鹃就问道:“婶子。你们怎么来了?”

    林大头抢着训斥道:“晚上也不好好在家呆着,跑哪去了?这么不省心!要是我们不来,还不晓得你们干什么呢。”

    桂香道:“我们跟癞子和二妮下河打鱼去了。”

    林大头生气道:“晚上打什么鱼?这么冷掉河里怎办?”

    杜鹃来到近前,顾不得跟他辩解。又问大头婶子,怎么这么晚了还来,是不是出事了。

    大头媳妇看见她,放下心来,遂道:“我们来陪你。”

    杜鹃诧异道:“陪我?”

    林大头不耐烦道:“进去说,进去说。”

    杜鹃忙就开院门,几人就进去了。

    院子里又响起一阵稚嫩的狗叫声。

    大头媳妇边走边低声对杜鹃解释道:“白天你跟王家打了一架,那婆娘又是吃了亏的,他家人又多,我们想想不放心。要来陪你睡。夏生和秋生不好来,我就跟他爹来了。”

    杜鹃惊呆了,站住傻问道:“他们还敢来害我?”

    林大头道:“怎么不敢?吵仇了,谁管那许多!”

    说着将腋下夹的两把芦苇编的小扫帚放在廊下。

    “给你编了两把小笤帚。你那个竹笤帚扫地刷刷响,吵死人。还好容易起灰;这个好,这个轻,扫地也干净。”

    杜鹃忙感激地说道:“多谢大头伯伯。”

    这人就是心细,比一般媳妇都心细,居家男人典型。

    桂香已经开了大门,又进去把墙角那座石雕灯台内的油灯点明了,林大头两口子才随着杜鹃进来。坐下说话。

    原来,林家打听到槐花爹娘回去受了家法,再联想下午黄雀儿和杜鹃大打出手,生恐有王家人不服,暗地里报复。黄家挨着林家,家里又有大人。当然不怕;杜鹃可是独自住山边的,离癞子家和李家都不算近,因此林大头很不放心,就和媳妇亲自来了。

    杜鹃听了还是不信,总觉得庄稼人吵起来狠得很。却不会阴毒使坏,干那杀人放火的勾当。

    林大头瞪了她一眼,说道:“你小人家懂什么!往年林家和王家也吵过的,吵红了眼,王家一个儿子趁黑夜里跑去你干爷爷家,把狗勒死了,牛和驴子也杀了,猪也杀了,弄得满院子都是血,末了还放了一把火烧了柴堆……”

    桂香急忙道:“这事我听我爹说过。”

    杜鹃张大嘴道:“你怎没告诉过我?”

    桂香道:“多少年的事了,好好的谁想起来说那个。”

    林大头和媳妇便把些老古话翻出来说,什么谁家跟谁家结了仇,又谁两家本是老亲后来反目成仇,又有谁两家本来有仇,结果两家儿女硬是结了亲……家长里短的故事一扯就是几十上百年,丰富多姿,还不带重样的。

    林大头说得声情并茂,并配合动作手势加强效果,活像说大鼓书的。

    杜鹃和桂香瞪大眼睛听得聚精会神,还不时发问。

    几人说一阵,笑一阵;又叹一阵,总结一番,很有滋味。杜鹃还端了茶水和吃的来,大家边吃边闲磕牙。

    林大头两口子都觉得:还是女娃好。瞧,他们一来杜鹃这,就有许多话说,也开心;不像在家里,面对几个混小子,除了生气就是操不完的心。

    待夜深后,说得累了,大家才烧水洗了睡。

    杜鹃将两人安排在书房歇息。

    书房里除了那张林春搬来的美人榻,又新添置了一张罗汉床,给两人睡正好。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就起床过河回村去了。

    临走时说,今晚还要来。

    杜鹃望向河对岸,不禁皱眉。

    吃过早饭后,二妮两口子喊杜鹃去砍柴。

    四面环山,泉水村人当然不缺柴烧。

    但他们一般不在村子附近打柴,会跑远路去树林子里砍大柴。所谓大柴就胳膊粗细的树枝或者整棵松树,这样的耐烧,而且烧时可以闷炭。有了木炭,冬天烧炉子也好,烤火也好。

    杜鹃也想多储备些大柴过冬,于是拎着斧头跟了去。

    忙碌一天,傍晚才回来。

    至晚间,林大头两口子果然又来了。

    此后的日子里。杜鹃不是打柴就是去山里打猎,再不就是去山中捕鱼,过着标准的渔猎生涯。偶尔也在家歇一天,那必定忙着收拾菜地。或者腌制一些肉类、灌肠、做腊菜等。

    这中间,林春来了几次信。

    他在信中说,虽然没见到师傅,但是从他朋友那知道,他去北边办事去了。原定一个月就回来的,可能路上耽搁了,叫师母和杜鹃不要担心。

    杜鹃这才放下一颗心。

    她发现他写给自己的信很无章法:有时是些零碎琐事,有时又是完整一件事,有时是一桩趣闻,大概每天发生什么、想起什么。立即就写下来,逐日积攒,然后寄回来。

    杜鹃会在傍晚的时候,坐在阁楼的廊檐下读信。

    读完,她也会给他写回信。

    就端着画板。趴在栏杆上写。

    关于打柴打猎捕鱼的辛苦一概不说,倒把她每日在廊下看的不同美景描述得栩栩如生,又有坐着木筏漂流捕鱼的快乐时光,还有菜地里的菜长得如何丰茂,再有就是回荡在南山坡的箫声、吹箫时的宁静心情……

    这些文字,读来眼前仿若飘过一幅幅山水画。

    如风跑上来,卧在她脚边静静地看着前方。

    下面院子里。两只小黑狗“汪汪”叫,好似永远不累。

    如风大概听了嫌烦,冲下面低吼一声震慑。

    小黑狗仰头对上看了一眼,立即摇摇尾巴跑进屋。

    不一会,它们也爬上楼来,肥嘟嘟的身子在杜鹃脚旁挤来挤去。

    如风见不但没震慑住两个小肉球。反把它们招惹到身边来了,很生气,冲它们龇牙吼一声,很凶狠的样子。

    小黑狗莫名其妙地看着大猫,似乎问“你发什么神经?”它们和如风处长了。见它从不伤害这院子里的猫狗鸡,那种本能的畏惧心理便淡了。

    杜鹃看着小狗儿懵懂无辜、如风愤怒不耐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立即把这一幕写进信里。

    桂香走来问:“笑什么?”

    ……

    日子就在这宁静的生活中流淌。

    王家那边没什么动静,仿佛上次的事冻结了。

    杜鹃劝了两次,林大头两口子便不再来陪她。

    快过年了,桂香也被她娘叫了回去。

    她不甘不愿的,仍然隔三差五跑来住一晚。

    看看已近腊月,杜鹃叫了黄小宝和黄鹂,跟着林大猛和秋生等人进山狩猎,一为黄雀儿成亲准备,二是为过年准备年货。黄老实和黄老二也都跟去了。

    进了几次山后,已是腊月初十,黄家、林家忙碌不停。但黄雀儿即将出嫁,却被娇养起来,不让干活了。她便趁空过来跟杜鹃说话,在山边住了两天。

    外面阴沉沉、冷飕飕的,姐俩把火桶从厨房后的库房里抬出来,放在厅堂门口光亮的地方,杜鹃又搬来两把椅子放在火桶旁。

    那椅座边沿不是直线的,而是呈弧形,靠在圆火桶旁,与火桶的弧形边沿正好吻合。

    黄雀儿赞道:“这椅子做的巧,配这个桶刚好。”

    说完脱了鞋,抬腿跨进火桶,人坐在椅上往后一靠,正正舒适方便,不禁又赞叹了几句。

    杜鹃笑道:“林春做事爱动脑子。要是原来的东西好,他就会保留优点;要是觉得华而不实,他就会按自己想的改进。做的时候也总是以简便实用为主,然后再考虑美观问题。”

    黄雀儿听她这样赞春生,悄悄低头笑了。

    妹妹能慢慢把心思转到林春身上,是她最愿意看到的。

    当下姐俩坐在桶里,说话做针线。

    杜鹃帮黄雀儿缝一件小毛皮背心,穿在里面的。

    黄雀儿一边纳鞋底,一边告诉她昝水烟年后就要去梨树沟,养在大舅爷爷和大舅奶奶身边,又说昝水烟帮她绣了一件嫁衣等等。

    杜鹃安静地听着,心想迟早要走这一步的。

    其实她并不能做到无事人一样。

    然离得远了,疼痛也仿佛远了,隐隐的,淡淡的……

    晚上,姐俩用小木桶往楼上拎了三四桶水,热乎乎地洗了个澡,靠在床上说话。

    如风从山上逛了一圈回来,刚要来个虎跃窜进院子,忽然察觉到什么,侧耳聆听了一会,随即风一般跑向后山。它在一株栗树跟前停住,仰头朝树上低吼。

    林春轻盈地从树上跳下来,道:“就你耳朵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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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41章 愤怒
    如风欢喜地扑向他。

    林春抱住它脑袋,在地上坐下来。

    “你怎没在家看着?”

    他轻声问,似乎谴责它不帮自己看着心爱的人。

    如风不答,匍匐卧倒,将脑袋搁在他腿上。

    林春望着下面阁楼上透出的灯光,一边摩挲如风的颈毛,一边小声问它:“她跟谁说话?桂香还没走么?还是二妮来了?怎么这时候了还不睡?你跟我说,她天天都干些什么?信里写得不细……”

    如风自然不能回答。

    他就静静地望着下面窗上透出的灯光沉思。

    他细心地发现:杜鹃写给他的信,说的都是早晚休闲或者玩乐时的情景,对于她的日常劳作一字未提。

    可是,她不提,他也猜得出,肯定要上山打猎、下河捕鱼,还会勤练武功。他就想,她是一个人去的,还是跟别人一块的呢?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受伤,等等。

    静坐了一会,他拍拍如风,示意它回去。

    他也要走了。

    整晚蹲在这很奇怪。

    要是被人发现了,更说不清。

    如风当然不肯走,跟在他身后。

    他也不管,从树后提出一个大背篓背上,直接从山上往西去,然后再岔向河边的娘娘庙。

    到了庙中,他感觉一种久违的宁静。遂在鱼娘娘石雕前的蒲团上跪下,轻声祷告:“娘娘,你若真有灵,求你好好照顾杜鹃!”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对木雕的长颈小瓶,燃起火折子,在供桌上寻了个妥善的位置放下。那瓶色泽清黄淡雅,光滑细腻,瓶身上水纹微漾,细看有浩淼无际的感觉。禁不住使人妄猜它是宝瓶,能纳三江五湖甚至海水。

    他觉得,鱼离不了水,供一对自己亲手做的木瓶。有空就过来添加净水,那是对鱼娘娘最虔诚的供奉。

    以往他常在这里跪拜、静坐,鱼娘娘从未与他神交。

    他只当自己缘浅,并不颓丧,只希望娘娘能护佑杜鹃。通过任三禾之手也好,通过自己之手也好,在杜鹃有难的时候指引他们出现,护住她便好。

    做完这一切,他便盘腿在蒲团上坐下来,静心修性。

    如风见他坐下了。转了一阵才跑回山边杜鹃家。

    娘娘庙就沉寂下来……

    第二天清晨,林春便回家去了。

    林大头刚打开门,正抄起一只大扫帚扫院子呢,看见他惊得嚷起来:“春儿回来了!怎么就回来了?”

    夏生成亲的日子还没到呢!

    于是他忙就打量儿子的脸色,看他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才提前赶回来的。

    林春望着他笑道:“爹,我回来了你这样子,是嫌我回来早了?那我待会还是走吧。”

    林大头这才欢喜起来,瞪了他一眼,帮他取下背篓。

    说话间,大头媳妇秋生夏生冬生也都从各屋出来了。

    秋生叫一声:“春儿!”

    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夏生仿佛知道他心思。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

    冬生两眼冒光地盯着爹手上的背篓,跳过去问“三哥给我买什么了?”

    林大头敲了小儿子一下,道:“买你个头!”

    大头媳妇则拉着儿子的手问:“春儿,怎这会子到家?昨晚住山里了?”

    林春呵呵笑道:“没。昨晚就到家了。怕你们睡了吵你们,就没回来,在娘娘庙练功。”

    大头媳妇听见“娘娘庙”几个字。不由哆嗦了一下,偷偷瞟了秋生一眼,才嗔道:“这娃儿,到家门口也不回家睡,成天跟和尚似的坐着。”

    秋生面色一僵。不知说什么好。

    大头媳妇忙又问林春饿了没,要去切腊肉下面给他吃。

    林春忙拦道:“娘别忙,跟往常一样煮饭吧。我要先去师傅家一趟看师母,等会再回来吃饭。”

    大头媳妇这才罢了。

    林大头道:“可是忘了问,你师傅什么时候回来?”

    林春道:“不知道。”

    说着走去井边压水洗漱。

    匆匆洗了一把,又从篓子里拣出几个小包拿在手上,就往后面任三禾家去了。

    家人见他跟旋风一样打了个转又出去,只好强忍着问他的欲望,各自遵循往日规律做事,等他回来再说。

    林春到了任家,又把打听的消息告诉一遍冯明英,安慰她说师傅武功本领都极好的,没有按时回来一定是耽搁了,叫她别担心,虽然没有新的内容,也令她欣喜万分。

    然后,林春便问起她生活的情形。

    冯明英感激道:“还好。你大伯、你们家、杜鹃和我姐姐他们都常照应,杀了猪送猪肉,打猎了送野味,日子跟以前一样。”

    林春点头道:“我明天就进山,弄些好东西给师母过年。”又转向小远明问,“可有好好读书习武?偷懒了吧!一会跟我去练功。往后每天早上,只要我在家,都要起早跟我练。”

    小远明笑嘻嘻作了个揖道:“小弟遵命!”

    林春忍不住笑了,又牵了小远清手道:“吃了早饭我带你去杜鹃姐姐那玩。来,瞧我给你买的好东西。”

    两娃儿立即欢呼一声扑向桌面。

    林春一样一样将东西拆开给他们看,有精美的酥糖,九连环,小风车等;又说这只是他顺带先拿回来的,另有好些东西不方便带,托给林家铺子,要过几天才能运进来;还告诉说他在街上看见卖鲁班锁、象棋,“做得难看死了!我就想等我回来亲自做一套给你们,保证比卖的好。”

    远明和远清听了激动地双眼冒光。

    冯明英笑看着这情景,心里踏实多了。

    她问:“春儿,想吃面还是汤圆?我磨的有汤圆面呢。”

    林春忙道:“师母不用费心,我娘已经在煮了呢。我才回来,还是回家去吃早饭吧。”

    冯明英道:“也好,等你闲了,哪天来练功我下给你吃。”

    忽然想起什么,看着他欲言又止。

    但见他一副自在样。又把话吞了回去。

    林春敦促任远明练了一会功,才回家吃早饭。

    因他回来了,大头媳妇早上没煮粥,而是做了大蒜炒腊肉、韭菜煎鸡蛋。并酱焖鹿肉丁,还有各色腌制的小菜等,然后下了几斤面,一家子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地吃。

    林家实在是阳盛阴衰,六口人就把一张大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好像一屋子人一样。

    四个大儿子,外加林大头,三斤面还差点不够。

    好在林春拆了两包点心,泡了一壶茶,请大家吃点心。

    林大头道:“别都吃了。留些给你老太太送去。”

    林春点头。说还有,其他能放的东西都在后边呢,他就把这些不能放、要趁新鲜吃的先带回来了。

    等吃完了,大头媳妇收拾碗筷去洗,林大头也命冬生去上学。堂间只剩他父子几个,他才收了笑容。

    林春一看这情形不对,狐疑地问:“爹,有什么事?”

    林大头气就涌上来了,也不知从哪说起。

    秋生一咬牙,主动开口,将他救槐花、上王家求亲、槐花怀孕。王家认定他们兄弟合伙骗槐花,所以上门来闹、两家长辈出面查问、黄家姊妹跟槐花爹娘打架、槐花寻死等事竹筒倒豆子般都说了一遍,其间夏生还插话补充。

    林春越听越震惊,听完简直不敢相信。

    他怔怔地看着秋生,一刹那有些恍惚。

    秋生低下头,羞愧道:“都是大哥混账不是人。才惹来这祸事。如今你只要告诉王家人,说不是你救的槐花就完了,大哥自己作的孽自己担,不能带累你。要是你们都不喜欢槐花,等成亲了我就搬出去住。”

    林大头不料他自己这样说。心里更难过。

    “你要娶她?”

    林春听后霍然站起身,严厉地看着秋生。

    秋生点头,疑惑地看着他。

    不会春儿也跟夏生一样,不让他娶槐花吧?

    他能做出那事吗?

    那还是人吗?

    再说,王家也不会答应的。

    夏生气呼呼道:“春儿你说,是不是像杜鹃说的那样,槐花成心算计你,你没救她,大哥倒霉碰上了?要真是这样,咱们死也不要她进门!大哥平常狠得跟强盗头子一样,这回比女人还怂。救了人倒像犯了法似的,舍不得那个丧门星呢!这事闹得,害雀儿和杜鹃被人好一顿欺负。”

    他把亲爹护短的秉性发扬光大,人前人后都说黄雀儿被欺负了,连他老子都听不过耳,在心里为槐花娘喊冤。

    秋生怒道:“夏生你胡说什么!”

    夏生梗着脖子道:“我怎么胡说了?”

    眼看两兄弟要吵起来,林大头忙拦住,又看向林春。

    林春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起身就出去了。

    林大头愕然,惊慌地喊“春儿你去哪?”

    秋生夏生一齐跟着跑出去,都以为他要去王家闹。

    谁知来到廊檐下,却发现他进了西厢自己屋内,把门关得“咚”一声响。

    秋生和夏生面面相觑,不知他到底什么个主意。

    林春将自己关在屋内闷了整整一个时辰,思前想后,郑重做了一个决定,这才拉开门出来。

    不等他跟家人说,王家已经找上门来了。

    同来的,还有林太爷等人。

    两族中重要的话事人和长辈济济一堂,上过期颐(百岁以上),下不足弱冠,各个年龄的都有。

    除了林老太和王老太,婆子媳妇们都在里间听着。

    ******

    最后一晚双倍粉红了,求粉红……
《田缘》正文 第342章 不许她进林家!
    王四太爷等人见了林春,心中一沉。

    十几岁的少年,面对这么多长辈,面色平静得出奇。

    他既不像秋生那样羞愧惶恐,也没有被冤屈的愤怒,双眼黑沉沉的,专注地打量众人,尤其是槐花家人。

    不知为何,王四太爷预感不好。

    但是,问还是要问的。

    林太爷见他神情不像上次,知他想明白了,气势已堕,心里虽满意,倒也未得意张狂,主动替他问道:“春儿,先头的事你爹可跟你说了?”

    这么多长辈,自然没有林春的座位,他站在堂下回话。

    见太爷爷问,忙点头道:“都说了。”

    林太爷忙问:“那槐花是不是你救的?”

    林春摇头道:“不是孙儿救的。”

    槐花爹忍不住插问:“那你可看见她掉水里了?”

    林春点点头,坦然道:“看见了。”

    众人听了都发愣,槐花爹气得胸口鼓胀。

    王四太爷把老眼一眯,盯着少年问:“为什么见死不救?这不像你为人。”

    林春也定定地望向他,回道:“因为我知道她会划水。”

    遂把他曾看见槐花和杜鹃月下游泳的事说了。

    王四太爷并不惊奇,面无表情道:“这也不算什么。你怎么晓得不是意外?十月的天气有多凉,她女娃娃掉水里,腿抽筋不是好平常?”

    林春道:“那也是她自找的。我晓得她要算计我,我当然不去救她;我要救了,现在可就说不清了。”

    说完这话,他面色不再平静,眼中露出不知是悔恨,还是痛恨或愤恨神情。他多希望自己当时留了下来,看看槐花是扛不住自己爬上来呢,还是宁死也要把戏演完。那样的话,他就等来了秋生。就不会掉入她的算计了。

    王家人听了他的话,面色都变了。

    槐花爹愤怒地质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林春猛然转向他,大声道:“就凭你闺女找过我!”

    槐花爹茫然问:“她找你干什么?”

    林春道:“她说她喜欢我,想要嫁给我。”

    槐花爹脸色涨红。哆嗦道:“你瞎说!”

    林春却不理他,又把目光转向王四太爷,道:“槐花不止一次找过我。我心里晓得她千方百计想嫁我。那些日子我天天从娘娘庙那过,她却在那时候蹲在塘边,恰好掉水里,自己会划水却不上来,一个劲在水里扑腾,你们说,我敢去救她吗?”

    王四太爷仿佛被人打了一耳光,老脸面皮抖了几抖。

    王家绝不能认这个。绝不能丢这个脸面!

    他轻哼一声,道:“娃娃,你才几岁?一点事就自以为把人看透了!你不说槐花喜欢你,我还奇怪呢;你说她喜欢你,我就想通了:她心里喜欢你。看见你来了心慌怕羞,一慌张不就掉下水去了!她慌张的很,又被冷水一惊,又怕你笑话她,哪还能爬上来?你倒好,自以为聪明,想些稀奇古怪的。害人掉了水还给人扣一盆子屎,真是作孽!好在你大哥心善,把人给救了;要不然,槐花真要淹死了,我瞧你这辈子怎么心安!”

    说完转向王老太太问道:“二嫂还记得槐花那天说的?她是不是说她洗手的时候看见春生来了,不小心就滑下水去了?就是看见春生心慌才掉下去的。那天当着人。她不敢承认喜欢春生,才没说清楚。”

    王老太太略一回想,点头道:“是这样。”

    她这么前后一串起来,觉得很多地方都想通了。

    林太爷本来还同情王家,然见这老东西三言两语把事情翻了个样:他一个重孙子成了害槐花落水的罪魁。另一个重孙子虽救了人却糟蹋了人家闺女,合着林家娃儿都不是东西,他心里就不舒坦了。

    可王老四这番话说得圆乎,他竟然无话可回。

    然他并未表态,把目光投向林春,看他怎么说。

    林春看着王四太爷只是冷笑,并不出声。

    王四太爷却不再理他,而是转向林太爷道:“就是这样了。给秋生和槐花成亲吧。也拖不起了,槐花可是有身子的人,拖下去两家脸上都不好看。”

    林太爷正要说话,就听一声“不行!”遂愕然抬头。

    只见林春紧绷着脸,对王四太爷道:“我大哥不能娶槐花!我林家不会娶这样的女子!”

    王四太爷两道灰白眉毛一掀,沉声道:“你敢再说一遍!”

    林春坚定地重复道:“我林家不会娶这样的女子为媳!”

    王四太爷转向林太爷,连声道:“好,好!你养的好儿孙!这么点大年纪就这么狠绝:哥哥把人闺女肚子弄大了,还理直气壮的很!不娶槐花?我看你怎么给王家交代!”

    两个三十多岁的王家汉子见爷爷脸都变青了,忙上来替他抚胸的抚胸,捶背的捶背;另有人和槐花爹一齐骂林春。

    林太爷不料林春说出这话,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也难怪王老四生气,这光景秋生不娶槐花,绝说不过去。

    他便板脸呵斥了林春两句,然话锋一转,却问他缘故。

    林大猛等人都狐疑地看着林春,不知他怎么想的;林大头也失了主张,想要跟往常一样坚定地支持儿子,却不知怎么说、怎样支持;秋生更是看着三弟,就像初次认识他一样。

    林春面对众人诘责,坚决道:“槐花是被我惊下水的也好,自己故意掉下水的也好,她成心算计我是肯定的。不然,等我大哥救了她,怎会发生那样事?我大概也能猜到当时情形:她被我大哥救了,只当是我,所以死缠住不放。我大哥可不就中了她的算计了。哼,只怕怀孕也是假的!”

    王家人都气疯了,拍桌子掳袖子叫骂不绝;槐花娘也从里间屋里冲出来大骂,被大猛媳妇赶上来扯住,兀自跳脚。

    这时秋生大叫“别吵了!”

    众人一齐收声,且听他怎么说。

    秋生瞪着林春道:“不管槐花怎样,我都要娶她!”

    王家人这才松了口气。心想你春生也就一个娃儿,还能当林家的家?只要秋生认下这事就好办。

    然而林春接下来的话却令他们脸色大变。

    就见林春质问秋生道:“你把一个算计你兄弟的人娶回来,你是我哥么?这林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这林家有我们四兄弟,还有爹娘。哪能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夏生讽刺道:“兄弟算什么?那女人要了他的命!”

    两个兄弟都反对,秋生惶惑了。

    魁伟的少年苦涩地哀求道:“春儿,这事不赖槐花。”

    林春道:“不赖她?她要是真淹得人事不知,跟死人一样,你能动那念头?那你还真像王家人骂的,就是个畜生!”

    秋生痛苦道:“我就是畜生!自己做的事自己认。”

    林春道:“你对人家倒好,怎不替自个兄弟想想?”

    秋生愤懑地问:“我怎就不能娶槐花了?”

    林春断然道:“因为她心不向你!只要她心向你,哪怕她是卖笑的女子,哪怕她是罪犯的女儿,哪怕她是寡妇再嫁。不管什么人,只要她心向你,我林家都能接受!可是,槐花她心不向你,她是奔我来的!你要是娶了她。等于引狼入室。我林家往后还有安生日子吗?你心软觉得对不起她,也不想想她对你做的,其实都是冲我来的。你就不觉得耻辱?往后怎么跟她过!”

    自早饭后听了这件事,他便愤怒到极点。

    亏得先吃了饭,否则他要气得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槐花对众人说的话,还有对杜鹃的指责,还有撞墙寻死的举动。这些人不明白内情,他可是知情人,因此跟杜鹃一样,觉得她完全疯了。

    他绝不会让她进林家门!

    这要是大哥娶了她,就凭她对杜鹃和自己的仇恨,往后林家不破败也别想安生。肯定被她闹得鸡飞狗跳。她又惯会那些似是而非的手段,让人抓不住把柄。

    秋生听了林春的话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林太爷神情也慎重起来,和大儿子大孙子交换目光。

    真要是像林春说的这样,那绝不是小事。林家断不能容忍这种媳妇进门!可是,王家不比别家,是不会罢休的。毕竟秋生真对槐花做了那件事。

    王四太爷看着林春,说不上是佩服还是憎恶。

    不过是十几岁的娃子,换上是其他男娃,就算知道槐花有心算计,可她也吃了大亏,被他大哥糟蹋了,还怀孕了,都不可能狠心说不许娶的话,更何况还有太爷爷这样的长辈在前;可他就说了,还坚持的很,分明不要槐花活。

    他挥手止住槐花爹娘的怒骂,对林太爷干笑着夸赞道:“这娃儿狠!你林家出了个人物,大猛都赶不上他。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着。看来你林家要兴旺了。”

    林太爷听了这阴阳怪气、明褒实贬的话,不高兴了,道:“他才多大?被人算计了还不许埋怨两句?你怎么不说槐花?”

    王四太爷道:“咱们就说说槐花!”

    重又把目光转向堂下,对林春道:“你说来说去都是槐花算计你。要是她真算计你,怎么差点淹死了?你要说她是装死,那秋生救了她,她就该认出秋生才对,怎么还把他当成你缠住不放?”

    王家也有那心思活络的晚辈,也跟着质问。

    更有人说,明明就是林春把槐花吓掉水的,却见死不救;秋生更是畜生,救了人却糟蹋人家,两兄弟都不是人。

    大猛媳妇这时出来接道:“槐花可没说她掉水里腿抽筋。要不是杜鹃后来说,我们还不知道她会划水呢。”

    林春冷笑道:“她当然不会说。”

    林大猛道:“得把槐花叫来问。还有怀孕的事,你们可拿准了:是不是真怀孕了?不能槐花说是就是。她小女娃懂什么。”

    经林春提醒,他也警惕起来。

    原来没想到,是因为没想到槐花会算计林春,以至于自爆丑事、自毁名声;现在看来不一样了,槐花怕是巴不得怀孕呢。

    林太爷等人也都纷纷说是,要喊槐花来当面说。

    王家人就算愤怒,也不得不叫槐花来对质。
《田缘》正文 第343章 自作孽
    槐花被叫来,和林春一样站在堂下。

    这时候,长辈们也顾不得她脸面了,当众审问。

    她进来时和林春对了一眼,少年黑眸深深,完全看不透。她感觉他离自己更远了,就像天边的云,或者晴日雾散后远处高耸的山峰,看着近,却永远也到达不了!

    她忽然间就丧失了斗志,再没有当初的决心。

    可是,这时候她想退也退不了——她若不能过了眼前这一关,这些人不会放过她;若过了这一关,只要能嫁给秋生,进入林家,她就还有机会。

    想毕,她又悄悄拾起些信心。

    她定要让他明白:选择杜鹃是他一生的不幸!

    她脑中思量不止,大猛媳妇也在看她。

    打量了一番,才把林春的话说了,又问她落水后的情形。

    槐花没有回答,而是惨笑着对众人道:“不娶就不娶吧。我说弄清了谁救的我就嫁他,本就是为了报恩的;既然人家嫌弃我,不要报恩,我也不能不要脸往上贴。这事再别问了。问来问去也说不清,春生回来还是说不清,我倒把王家脸面丢个干干净净。等回家,随便王家怎么用家规,沉猪笼也好,都是我应该受的!”

    她绝望的表情让王家人心颤,槐花娘嚎哭起来。

    林家人则面色尴尬,秋生看着她,呼吸粗重起来。

    林春心狠狠地缩了下,盯着槐花的眼神越发幽深,“你还没说,怎么知道说不清?你别总用这一招好不好?上次是撞墙,这次一句话不解释,又做出这副模样。你就不敢好好说?查清了是死是活再说,别弄得像我林家不给你活路一样。”

    王大强愤怒地大骂他没人性。

    林太爷等人却心中一动,看向王四太爷。

    虽然什么也没说,那眼神却分明露出疑惑。

    王四太爷便对槐花道:“说!要死也说清了再死!”

    他对林春恨到极点。不知林家怎养出这么狠的儿孙。

    槐花也对林春恨到了极点。

    她发现:她还是看错了他!

    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狠,还要无情,不但看见她掉水里不救,秋生救了还不要秋生娶自己。这得多狠?

    她怎么这么痴。喜欢上了这么个狠心的人?

    原来的爱转为现在的恨,一些儿不少,甚至更胜。

    她忍住身心疼痛,也不说落水的事,却对他笑道:“你这样怨我,我也不怪你,谁叫你那么喜欢杜鹃呢。我是个可怜人,其实你也跟我一样,也是个可怜人。”

    说着,眼中露出同情的神色。

    林春板脸道:“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槐花叹了口气。幽幽道:“人家一颗心不在你身上,你还这样痴心。有一天,你也不过是跟我一个下场!”

    林家人听得一怔,不约而同盯紧了她。

    王四太爷不耐烦道:“管他什么下场!你就说你自己。”

    林春则冷笑道:“她总是说这些不明不白的话,从来不敢把话说清楚。就像毒蛇。总是躲在人看不见的草旮旯里,瞅人不留心就咬人一口。”

    王四太爷猛拍桌子,对槐花大喝道:“说!”

    槐花盯着林春,双眼露出奇异光芒,颤声问:“你这么厉害,把我看得这么清楚,怎么就看不清杜鹃的心意?她把石头塞在石板底下。害昝姑娘掉水里,你这么能干,怎么查不出?你是不敢查,不敢认吧?不是可怜是什么!”

    林春咬紧牙关,死盯着她不出声。

    大猛媳妇皱眉道:“槐花,你别瞎说!这事扯不上杜鹃。”

    槐花看着林春无措的模样。心中满是快意,轻声道:“我没瞎说,是我亲眼看见的。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杜鹃总是好的?就算做了害人的事,旁人也说不是她做的;为什么我不留心犯了错,就成了有心算计人?为什么?”

    槐花娘愤怒地喊道:“那你那天当着人怎不说?”

    槐花落寞地笑道:“我跟杜鹃那么好。我能说么?我就悄悄地告诉春生,希望他能想明白:杜鹃还惦记着黄元,不可能嫁他的。他不信,我有什么法子。”

    林春愤怒道:“本就不是她做的!”

    林大头等人都听呆了,完全无法接受。

    林太爷老眼锐利地盯着槐花,问:“到底怎么回事?”

    林大猛等人也催问。

    槐花一边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林春,一边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道:“杜鹃就是放不下黄元,所以咽不下这口气。她根本见不得昝姑娘在跟前,几次吵闹,后来只好搬出来住了。”

    王四太爷就想起那天黄元和杜鹃配合无间的情形,对林太爷意味深长地笑道:“怪道那天黄家小子那么护着她呢。我当时瞧着就奇怪: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原来这么回事。也好,杜鹃先在林家养着,等时候到了再接回去,省了许多事。”

    他满眼满口都是讥讽的意味。

    林太爷等人就算不相信,听了这话也不舒坦。

    而且黄元和杜鹃那天看去确实很好,一点隔阂没有的样子;黄元怒斥王家人欺负孤女,兄弟姊妹一齐上,文武全开,哪像是对待被赶离家的养女的样子。

    还有,杜鹃为什么许春生纳妾?

    是不是根本对他无所谓?

    而黄元她就不许,为此不惜离家。

    屋里就沉闷起来,王家人都幸灾乐祸的笑。

    林春忽然笑了,看着槐花讥讽地笑。

    他轻声道:“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少年有些兴奋,仿佛终于坚守到了结果而激动。

    槐花望着他,心头隐隐觉得不妙,却不知怎么了,只好紧闭嘴唇,继续同情地看着他。

    林春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就等你自己说出来呢。要是我先说出来,你又要说没这回事,说我诬陷你了。”

    林大头慌忙道:“春儿你快说怎么回事!”

    他刚才又慌张,还难过:杜鹃就算不嫁春儿都不要紧。可千万别骗他。俗话说真心换真心,春儿这么喜欢杜鹃,要是杜鹃骗他,那比什么伤害都大。连他也受不了。他可是当杜鹃闺女一样的。

    林春从怀里掏出三个鹅卵石,举给众人看。

    众人看不不解,唯有槐花心里“咯噔”跳了一下。

    “这是我在昝姑娘落水后第二天从池子里摸上来的。我那时候就知道有人往石板底下塞了圆石头,从而害昝姑娘掉水里。”他轻蔑地对槐花道,“你说这是杜鹃干的,我就不说她练过武功,会不会这么费事了,我就问你这石头,它从哪来的?”

    槐花漠然道:“当然是在地上捡的。”

    林春笑道:“你说得不错。可是,我们这三家住一块。来来往往从门前过,各家门口有些什么,那是一目了然。我家和黄家院子前面干干净净,根本没这样的石头,我们两家都是用石板铺路的;就秤砣家院里有这样的石头。那是他们铺后院的小路用剩下的。是二丫听杜鹃说,常走卵石路能按摩脚底,对身子有好处,她才和小秤砣专门去河边捡的圆石头。那天逮鱼的时候,你和二丫他们在那头。我问过十斤了,他说你去二丫家喝过茶。杜鹃和桂香根本就没过去那边,更没进过二丫家。又怎么能在昝姑娘出来后临时捡了石头塞石板下面?”

    槐花脸白得像雪一样,颤声道:“你这么肯定别的地方没有这石头?你一定这么说,我也没话好说了。”

    林大头斩钉截铁地说道:“别的地方都没有!我天天早上扫院子,从里扫到外,有时候连黄家那边也帮忙一块扫了,黄家扫的时候也常帮我们扫。我就没见过有这样的圆石头。”

    槐花咽了下口水,只道:“你一定要赖我,我也没法子。”

    槐花爹恼怒道:“这算什么?那天的事我也听说了,要是小娃儿闹着玩,从秤砣家捡了玩带过来的呢!”

    林春冷笑道:“那要不要把那天的娃儿都喊来问?其实也不用问。别人都不知这事,就槐花说得这么清楚,因为根本就是她自己干的!就算当时黄鹂不喊昝姑娘出来,她也会想法子让昝姑娘出来。谁知她运气总是这么好,黄鹂竟喊了,不用她操心费一点神。”

    没有人注意他说槐花“运气总是这么好”是什么意思,大家都被这事刺激到了:林大头等人愤怒不已,王家人则骂林春血口喷人,各持己见,争吵不休;林大猛则出去吩咐人,喊当天所有在门口捉鱼的娃儿来问。

    槐花只觉一阵晕眩,身子摇了摇。

    林太爷严厉地盯着她。

    真要是这样,这女娃真是了不得!

    小小年纪就有这样心思,往后还得了?

    屋里闹哄哄的不算,这一会的工夫,林家院外也来了许多人。反正是腊月,庄稼人说忙不忙,说闲不闲,左不过是弄些吃穿玩乐的事,有热闹哪能不赶场呢!

    先还不敢进来,就在林家隔壁黄家和老秤砣家晃悠,装作借东西搭讪,借机打听林家和王家商议结果。两家也说不上来,大家就不肯走,等结果。

    后来听里面吵起来了,也不管了,都涌进院子。

    待听见槐花落水的事还没弄清,又扯出黄家“捡来的媳妇”——如今大家都这么说——跌水里去的事,还是槐花弄的鬼,都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比屋里声音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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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力坚持双更。二更求粉红。
《田缘》正文 十一粉红和打赏感谢
    十一双倍粉红期间,大家很支持原野。首发因有些读者昵称字母和文字容易被屏蔽,不能随同章节在感言中同发,原野特地另发,以示感谢。

    十月四号、五号:

    感谢“睡仙111”、“小祺祺祺祺飞”、“科妮”、“如梦令lyj”、“太阳下的小猪”、“吉賽兒”、“y_ki、“书友130423212055532”、“莹莹yyy”、“wlniuniu2008”、“ぃ上善若水`”、“幻想97”、“沙漠也任性”、“shalou98”、“宝宝帆帆”、“劳燕﹎.”、“aila305”、“”、“aila305”、“书友090615182125596”、“浅心颜”投的粉红票。

    感谢“小妖舞舞”打赏的和氏璧;“ti*”打赏的香囊,还有“ti*”打赏的五枚、“阿湖湖”打赏的一枚、“古溪清泉”打赏的两枚平安符。

    十月7号:

    感谢“聖心如鏡”、“赏花吟月3958”、“燕燕于归”、“wj09282951”、“13812394656”、“i”、“洁曦”、“紫雪盟主”、“古溪清泉”打赏的平安符。

    十月八号:

    感谢“ja2gotay_ki、“linfang1994”、“宝宝ary”、“姐姐儿”打赏的平安符。

    o(n_n)o谢谢大家支持!
《田缘》正文 第344章 证人
    林大猛见不像样,忙劝他们离开。首发

    一个个的都不肯走,恳求说光听不插话。

    林大猛气得不知如何,只得随他们去。

    反正这事已经传开了,越捂着越显心虚,不如敞开来说,还能挽回些林家脸面呢。

    黄鹂听了消息,忙去私塾叫了黄元回来。

    黄元和黄鹂便来到隔壁,站在人群中听着。

    黄鹂听说昝水烟落水是槐花弄鬼,且害得她二姐姐被冤枉,气得就要冲进去跟槐花拼命,被黄元拉住了。

    他低声对黄鹂吩咐道:“去叫大姐二姐来。”

    黄鹂虽不知他用意,但见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屋内,神情很凝重,便立即点头,然后转身一溜烟地往河那边山边跑去。

    这里,黄元悄没声地站在廊下静听。

    林家如今正处置更重要的事,相比之下,昝水烟落水的事只能算小事了,因此他也不出面,且相机行事。

    且说屋内,林春喝一声,待人都静下来,才又道:“你们奇怪我见死不救,因为我早就怀疑她了。当时没查清,没法说;后来想明白了,我又怕她抵赖,就等她自己先诬陷杜鹃,我才说出证据,她就没得抵赖了。”

    槐花脸色越白。

    王四太爷勉强问道:“你没有证据就见死不救?”

    林春道:“是没有证据跟人说。我心里已知就是她做的了。你们不知道她,我可是经历好几件事了,前后一串起来,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只不好在人前说的。就像她掉水里这件事,我心里清楚她就是算计我,我能去救吗?”

    槐花已不能支撑,只顾道:“你就是要我死!”

    槐花娘嘶声喊道:“他敢!”

    大猛媳妇道:“嫂子,吵是没有用的。事情总要说清。说清了是春儿弄错了,我们叫他给槐花赔罪。”

    林太爷道:“要是弄错了,我亲自给你们赔罪!”

    跟着又补一句,“当着全村人的面!”

    大猛媳妇就转向槐花,问道:“槐花,你说说那天掉水里怎么样了。你不是会划水么?怎么淹晕了?那天我们问你,你也没说腿抽筋呀。”

    她怕槐花改口,先一步堵死。

    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林春的注视下,槐花如被架在火上,再不能像平常一样细想,随口道:“我看见他心慌,就掉下去了。我想爬上来,不知怎的,腿脚重的很,蹬不动也伸不直。我喝了几口水,就拼命喊。水冷的很,我好快就沉下去了……”

    王老太道:“这就是抽筋了。冷水扎骨头。”

    这时一人问道:“这么说,你掉下去腿就抽筋了?”

    槐花回道:“是。”

    若答不是,那她怎么不自己爬上来呢?

    那人笑道:“抽筋了你还扑腾那半天?春生都走了你还扑腾?”

    人们听这话不对劲,都循声望去,却是八斤站在门口。

    林大猛沉声喝道:“你来干什么?”

    八斤笑嘻嘻道:“出了这么大事,我能不来么。”

    槐花娘骂道:“你个混蛋东西瞎掰!你怎么晓得春生走了她还扑腾?她要不是淹得七死八活,秋生也不能欺负她了。”

    八斤敛去笑容,冷冷地问:“你说我瞎掰?”

    槐花娘愤怒道:“就是瞎掰!你就是个小畜生!”

    她恨透了,别人不敢骂,八斤她还不敢骂?

    连林太爷都嫌弃这个重孙子,亲口骂他“死了更好。我林家多的是好儿孙,少他一个不少。”她怕什么?

    八斤脸色阴沉,恶狠狠道:“你闺女比畜生都不如!”

    王大强大怒,抢上去劈手揪住他衣襟就要打。

    八斤却攥住他手,两人较起劲来。

    秋生也忍无可忍,上来喝骂驱赶八斤。

    只有林春看着八斤拧眉,细想他刚才的话。

    堂上混乱,林大猛起身喝住他们,又命八斤出去。

    八斤却道:“大伯,我有话要说。”

    林大猛皱眉道:“你起什么哄?想说什么?”

    林春却道:“让他说!”

    八斤对他一笑,嬉皮笑脸道:“多谢!”

    一面对众人道:“我要说:槐花撒谎!”

    槐花一惊,警惕地看向他。

    林大猛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撒谎?”

    难道这个侄儿知道什么?

    八斤冷笑道:“要是她一掉进水腿就抽筋了,等秋生来了她还有命在?要说秋生来的快,怎么就没看见春生呢?秋生没看见春生,说明他那会儿已经进村了。就算他跑得再快,从娘娘庙到村里也要一会工夫。你们想想,槐花要是说的实话,早喝一肚子水了,几个身子也死透了!”

    槐花爹娘顿时觉得不妙,心里突突跳。

    王家人也都心一沉,忍不住看向槐花。

    槐花白着脸解释道:“我虽然抽筋了,当时也没沉底。我会划水,所以使劲拍水喊人。后来拍不动了,才呛昏过去的。”

    之前会划水成了漏洞,现在却成了她的依仗。

    八斤却向她逼近一步,问道:“哦,这么说,你不是脚被扎了才吓得呛了水,才撑不住的?”

    槐花蓦然瞪大眼睛,恐怖地看着他。

    好一会,才哆嗦道:“是……是你……”

    八斤诡秘地笑道:“就是我!”

    槐花瞪着他,忽然尖叫道:“你……你害我?你扎我脚?你……你……”

    八斤仿佛很欣赏她的恐惧和惊慌,不紧不慢地说道:“不错,就是我扎的你。我瞧你扑腾挺累的,我就想啊:装就要装得像;你要装得不像,春生他也不会相信,所以我就帮了你一把。我还想啊:要是你真淹死了,春生这小子可就好过了,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了,多好!嘿嘿,你不就是这么想的么。”

    槐花几乎不曾晕过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堂上一片死寂,众人也都被八斤的话给惊呆了。

    同时,槐花的话也令他们明白:她确实在算计林春。

    王四太爷颓然闭眼,暗想如何处置后事。

    林太爷想,春儿说的对,林家不能娶这样的媳妇。

    人们静了一会,才又轰然炸开。

    槐花娘首先凄惨地叫出来:“天哪!林家都养了些什么样的畜生哪?你这是要害死她!要不是秋生来了,你就害死她了——”

    槐花爹和哥哥都疯了一样,要打死八斤。

    林大爷今天一直很少说话,多是老爹和儿子林大猛出头,这时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大喝道:“都别吵!”待人们静下来,才威严地对王家人道:“等弄清了缘故,我林家自会处置八斤。反正又不是头一回了!”

    王家人见四太爷没有出声,也都忍耐下来。

    林大爷这才走到八斤跟前,盯着孙子问道:“说,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八斤呵呵大笑,很是悲愤,“爷爷,你别这么瞧你孙子!你孙子不就是喜欢杜鹃么!喜欢杜鹃怎么了?”

    他质问林春:“就许你喜欢杜鹃,九儿喜欢杜鹃,我怎么就不能喜欢了?这村里谁不喜欢杜鹃?秋生不也喜欢,秤砣不也喜欢,喜欢她的人多着呢!我喜欢怎么了?我害她了?骂她了?说她了?都说我是坏坯子,是畜生,你们就干净了?”

    他放声喊道:“我就喜欢杜鹃,怎么样!!”

    林春冷笑道:“你干了那些事,还理直气壮得很呢!”

    八斤狂怒道:“我干了什么事?我就不信你晚上没想过杜鹃。小莲是我喊她去的?”他猛然转向槐花,“还不是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叫去的!”

    槐花被他惊得倒退一步,身子摇摇欲坠。

    槐花娘尖声道:“放屁!小莲自己要去的,关槐花什么事?槐花还没告诉她呢,就是跟杜鹃说了,她自己不要脸跑去要跟春生卖好,才撞见你这小畜生。你要不是畜生,你能对她做那样事?”

    扯到四月间那桩事,林春不出声了,紧盯着八斤。

    八斤回道:“小莲再不要脸还能比过你闺女?”

    槐花娘理屈词穷,干骂道:“都是你们瞎掰胡扯……”

    八斤也不理她,只嘲讽地对王家人道:“你们王家养的好闺女,出息呀,真聪明!要是个男娃,怕不得跟黄小夫子一样考秀才。她把人弄得团团转,自己屁事没有;人家吵翻天,她跟着做好人;两边糊弄,她自己瞧着偷偷笑。”

    槐花爹踏前一步,挥舞着拳头威胁道:“你敢再瞎掰!”

    林大爷却喝道:“让他说!”

    他神情很威严,眼神很犀利。

    林太爷也冷声道:“说!说清楚!”

    那枯枝一般的手指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哒哒”敲,不知心里想什么。

    王家人尴尬极了,想要阻拦,又不知怎么拦。

    王四太爷和王老太太对视一眼,又都垂眸。

    所有人都看着八斤,听他说出什么惊人秘密。

    八斤望着槐花,嬉笑道:“你当自己干的事没人看见,就当没事一样了?旁人没看见,我看见了!我看见你进后院,你也看见我了,晓得我在干什么,才跑出去叫杜鹃。你安的什么心?”

    林春立即逼近槐花,问道:“是不是这样?”

    听到这,黄元再忍不住,也走进来盯着槐花。

    槐花连连否认“不,我没去!我没去!你瞎说!”

    八斤恨声道:“你就赖吧。我那时候脑子发昏,看见你一个影子晃了下,也没认出来是谁,也没多想;后来叫春生打得七死八活,也没空想。过后我才又想这事,又听说是你叫杜鹃去看春生的,可她没去,小莲去了,我这才想起来:你那天穿的衣裳,可不就是我看见的那个人么!”

    槐花依然否认:“你瞎说!全是你瞎说!”

    如今,除了竭力否认,她已经想不起别的话了。

    林春盯着她,眼神中冷、恨,还有不耻,令她无法支撑。恍惚间,她觉得又回到娘娘庙旁的池塘边,掉入冷水中挣扎不起,眼看着他决然而去。——这次是他亲手推她下水的!

    至此,众人都明白了这事果真是她弄得鬼。rs
《田缘》正文 第345章 报复
    林太爷等人都满脸不可思议: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娃,怎能这样不择手段,又怎能做到这样心思缜密,这简直颠覆了他们一百多年的人生经历。

    王四太爷受不了了——

    不管槐花做了什么,王家不能丢这个脸面!

    他冷冷地对八斤道:“你自己就是畜生,说的话谁信?”

    八斤道:“不用你信。我自己知道就成了。”

    王四太爷道:“那你说了有什么用?”

    八斤道:“我就是告诉你们:我为什么要扎槐花脚。”

    他转向林太爷和林大爷,呵呵笑道:“都说我不是东西,是畜生,不是人,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才不是人!我就奇怪,槐花为什么要害杜鹃呢?我从此就留心她。这一跟不要紧,爷爷,我发现外面不要脸的人真多!都是畜生,不管白天黑夜到处钻哪!跟他们比,你孙子我还真是冤枉的很。”

    他一边说一边笑,然而眼里却不断往下滚泪。

    林大爷看得心里一紧,忍不住问“你都看见什么了?”

    八斤笑道:“可多了……”

    他噼里啪啦把槐花的行止逐一细数出来:哪天去府城,哪天回来,发现林春走了又撵去府城;哪天晚上撵着林春去了田野,因为林春去撵杜鹃;哪天又去了山边工地,因为林春帮杜鹃盖屋;哪天又去娘娘庙找林春……

    他说,王家这个闺女就跟发情的母猫一样,春生到哪她到哪,跟人说话都不忘套春生的消息……

    槐花彷如被人扒光了衣裳,簌簌发抖。

    槐花家人怒骂八斤无耻,跟人大闺女后面偷看。

    王四太爷怒道:“别说了!”

    对林太爷道:“你这个重孙子还是那副德行!”

    这一回林太爷却没有给他好脸,理都没理他,对八斤命令道:“接着说!”

    王老太太叹了口气,对王四太爷摇摇头。

    王四太爷无法。便愤怒地看向槐花。

    槐花娘受不住了,撒泼哭闹起来,被大猛媳妇按住,说她要是再闹就轰她出去。槐花娘这才收声。

    八斤就继续说。很快说到槐花落水一节上去了。

    “……她把黄小宝跟傻瓜似的哄走了,她就坐在塘埂上等。看见春生来了,她就下塘埂洗手;等春生走近了,她就‘哎呀’一声掉水里了,还大喊大叫,把水打得老高……”

    八斤想是等这一天等很久了,说得眉飞色舞。

    说到这,却停住了,把目光转向林大头,道:“大头伯伯。你成天跟人显摆自己有四个好儿子——春夏秋冬,好家伙,都占全了!跟他们比,我不是人,是畜生。是下流坯子!哼,我倒要看看:林春生到底比我怎么样!”

    林大头愕然,不知他怎么忽然冲着自己来了。

    脑子一转,这才想起来:春儿把他打了!

    他便“哼”了一声道:“怎么样都比你强!”

    八斤哈哈大笑道:“你说得没错,是比我强!样样都比我强:心狠,手狠,连兄弟都往死里打。何况王槐花这样的,活该淹死她!可怜槐花白费了一番心思,在水里跟鸭子一样划拉半天,冻得跟什么似的,眼巴巴地等他去救,他却跑了。哈哈哈。我当时都不敢相信,这小子居然见死不救。看哪,这就是林家最有出息的儿子!没人性的东西!”

    林春沉着脸不语,一直听他说。

    他不救人的理由早说了,也不怕人骂。

    林大头怒道:“槐花要算计他。他当然不救了。再说她不是会划水么。春生又不晓得你待在旁边害人。你才没人性。狗改不了吃屎的脾气!”

    八斤笑道:“不管怎么说,你这儿子比我可心狠多了。我看槐花还在扑腾,我就想帮她一把。我想看看,她要是没声了,林春会不会回来;要是淹死了,林春会不会难过,我就在水里扎了槐花脚底板一下……”

    听到这,众人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只觉呼吸不畅。

    大家都见鬼一样瞪着八斤,心底寒气直冒。

    王四太爷看向林太爷,林太爷嘴唇颤了颤,没言语。

    两位老人今天都经历了百岁人生中罕见的打击,都竭力挺着。不是他们没见过更残酷的事,而是没见过小小年纪的晚辈做这样的事,还一个比一个更离谱。

    林大爷瞪着孙子,也觉得可怕。

    然八斤望向他,嘿嘿笑道:“爷爷,别这么看你孙子。你孙子可没林春生心狠。槐花淹得没气了,他跑得比兔子都快,根本不回头。我心里想,大头伯伯明明养了个畜生,怎么人人都夸他好出息呢?我也不想弄死人,怪没意思的。这槐花喜欢算计人,不如我把她救上来。我倒要瞧瞧:她醒来看见是我救的她,会怎么样呢?要是给我做小妾,正好算还债了。我就准备救她……”

    虽然他还是有目的,林大爷却松了口气。

    八斤振奋道:“我才要做一回好人,谁知秋生来了,连衣裳都没脱就下水救人。嘿嘿,我那会儿真替大头伯伯高兴:春夏秋冬好歹有一个像人样,不是畜生——”林大头和夏生气得脸发白,因听到紧要关头,不好打断他的话,只得忍着——“谁知我还是年轻,没见识。我只当秋生哥哥是个好人,没想到他也是个畜生:把人闺女救上来了,就干起那事来。哎呦,我吓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就想,要是春生在这,会不会照他大哥脸上揍一拳头呢?”

    说着他就看向林春,仿佛询问。

    林春双拳攥紧,终于明白:八斤不仅在报复槐花,连带他们兄弟也不放过,甚至恨整个林家、老太爷、大爷爷他们。上次他不出面,就是在等他回来,好趁机在人前让他们兄弟丢脸,以报当日之辱。

    可是,他却不知如何辩驳,心下急速思量对策。

    八斤很满意他的表现。继续笑道:“不过,好歹姓林,我要说句公道话:槐花明明淹得七死八活,好容易被秋生抖露醒来。就跟爬藤一样缠住秋生,死都不放手,还叫秋生别走。我就想不通了:她哪来的力气?还是想春生想疯了,以为这下称心如意了!哎呦,这得有多喜欢春生哪?怕是夜夜做梦都想抱着他吧!秋生不就舍不得了,说‘我不走,不走。’不走就干坏事了。啧啧啧,大头伯伯,那可是在光天化日底下,人家闺女才捡回一条命来。你那好儿子就等不及了。你说,到底他是畜生还是我是畜生……”

    林大头面色涨得比猪肝还红,一个字也蹦不出。

    秋生犹如受伤的野兽,嘶吼一声扑向八斤。

    八斤先一步闪开,一拳打向他。却被林春攥住胳膊。

    八斤对林春揶揄道:“你还想打我?有本事你先照你大哥脸上揍一拳,我就服你!哼,兄弟两个都是畜生,干的事我都瞧不上,现世现报在我眼里,还敢骂我是畜生!你打啊,你不是正经的很吗!我呸。晚上不回家睡,蹲在娘娘庙的树上,看着杜鹃住的屋子。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林春不出声,盯着他,不动手也不放手。

    另一边,林大猛也拦住了秋生。

    就在秋生扑向八斤的时候。槐花也双手捂脸向外跑去。

    林太爷疾声喝道:“拦住她!要死也等回王家去死,不许死在我林家!”

    大猛媳妇等几个媳妇急忙就跑了出去。

    王家几个老人听了全部站起,震惊地看着林太爷。

    槐花娘更是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王大强和王小强急忙上去搀扶娘,流泪不止。

    槐花爹失魂落魄站着。茫然无措。

    林太爷冷笑着,提名道姓地对王四太爷道:“怎么,王老四,你要骂我心狠?你们家这个好闺女,一人害我三个重孙子。亲家,王老四,这笔账我没法儿勾销!”

    王四太爷点头道:“我也没想你饶过她。不过你真要她死?她可是怀着林家的娃呢。还有,你可想好了:要处置两个一块处置,秋生犯了错,一样不能饶!”

    “对,一样不能饶!”

    刚被林春放手的八斤转头,森然附和。

    林太爷、林大爷、林大猛、林大头都错愕地看着他,如同看疯子一样。

    八斤却不理他们,转而戏谑地对瘫在地上的槐花娘道:“你闺女就要活不成了。你要是跪着求我,我就保她一条命。”

    槐花娘立即爬到他面前磕头如捣蒜,一边哭求。

    看的人莫不心酸,看八斤如看鬼怪。

    “他真疯了!”

    林大爷看着孙子想,也顾不得教训他,只顾想主意,

    八斤冷笑着,看槐花娘磕了许多头,才满意转身。

    他将目光投向林太爷、林大爷、林大猛——林家三代掌权人,挨个地看了他们一遍,轻笑道:“当日我做了错事,被林春生打得去了半条命,又在祠堂受了几天罪,回来又躺了一个多月,还被罚要娶小莲,这事可还没过去一年呢。今天要是饶了林秋生,不让槐花进林家的门,太爷爷怎么跟泉水村的人交代?怎么向林家人交代?怎么叫我爹娘心服?往后怎么管教林家儿孙?”

    说完得意地看向林春——

    哼,他就是要他不好受!

    林春不许槐花进林家门,他偏要把槐花塞给他做嫂子,再让秋生受家法,让他心里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他要让林大头家往后鸡飞狗跳,最好叔嫂私*通、兄弟闹得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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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46章 毫不妥协
    林太爷死死盯着这个重孙子,那年轻的眼中射出的仇恨和疯狂刺痛了他。他浑身哆嗦着,只觉脑子一阵晕眩,身子不由自主晃了晃。吓得林大猛一把扶住他,林老太太也过来了。

    林大爷见爹这样,心惊万分,对着八斤骂道:“孽障!小畜生!敢这么对老太爷说话!”

    这个孽障,这是要弄垮林家心里才痛快!

    林大猛握住爷爷的手,用力攥了攥,以目光示意他安心,然后走上前来,认真问八斤:“你想怎么样?”

    不像长辈对晚辈,倒像在商量和讨主意。

    八斤冷笑道:“别的我不管,林秋生糟蹋了人家闺女,一定要娶槐花进门;还有,他糟蹋了人家闺女,一定要受家法;王槐花无耻勾*引林春生,使计害杜鹃和小莲,也要受家法。”

    王四太爷老眼一闪,对一个汉子瞅了一眼。

    那是桂香的爹,林大猛的妹婿。

    他只得上前,对大舅子赔笑道:“大哥,这事咱们细商量。我看还是让秋生娶槐花吧。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闹得两败俱伤不好……”

    “不行!”

    桂香爹尚未说完,就被一声喝断。

    转脸一看,却是林春。

    他不禁就尴尬了,瞄了一眼王四太爷。

    王四太爷却不吱声,看向八斤,八斤冷笑。

    林大猛忙就问:“春儿你怎么说?”

    林春道:“这事起因是我。槐花是冲我来的,犯错的又是我大哥,大伯能不能先听我说个法子?若可行,大家也心服,就按这法子处置;若不行,就请大伯自行处置。”

    林大猛还没答应,林太爷先就应下:“你说!”

    林春点头,正要开口,忽然看见门口来了杜鹃。

    他便止住话头。黑沉的目光撞入她眼底,似在问她可好。然心里又暗自打量,觉得她气色还好;又一想,她一向是这样的。就算上次离开黄家,也是带着笑的。

    杜鹃也注目打量他,微微点头。

    大家见他们这样,神色各异。

    黄元垂下眼睑,八斤面色更冷,槐花娘一脸憎恨。

    林春看了会,才道:“我娘在房里,杜鹃你和雀儿姐姐去陪陪她吧,她心里不好受。”

    说着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在这待着。

    杜鹃忙点头。拉着黄雀儿走进里屋,还把门关上了。

    等杜鹃走了,林春才对八斤道:“你想求公道?”

    八斤道:“就是要求公道!”

    林春道:“那你是觉得上次林家对你处置不公?”

    八斤道:“今天秋生要处置了,就公;不然,就不公!”

    “哼!”林春道。“你是你,大哥是大哥。”

    八斤吼道:“放屁!林秋生干了这样无耻的事,不受家法天理难容!糟蹋了人家闺女,还想抵赖?”

    正在这时,八斤爹娘扒开门口人群,匆匆挤进来。

    八斤娘见儿子和林春面对面各不相让,林春两眼盯贼一样盯着八斤。以为他又要揍他,吓得插到他们中间,对着林春哭喊道:“八斤做什么了,你又要打你兄弟?你还是人吗?”

    八斤恼羞成怒,将娘扒拉到一旁,迎着林春昂然道:“我怕他?我倒要瞧瞧。他今天怎么帮林秋生出头!林秋生不娶槐花,不受家法,别想过去!”

    林大爷命令林大猛:“把你弟弟弄一边去!”

    林大猛放脸对林大胜两口子喝道:“再吵滚出去!”

    八斤爹忙拉着媳妇乖乖地走到一旁,不敢吭声了。

    林春这才对八斤道:“上次的事是你喝多了,对小莲动手我就不说了。好歹还能用酒后发疯做借口;后来被九儿哥哥他们拉开,都打醒了,还撒泼装疯攀诬杜鹃,想败坏她名声,逼她嫁你,你敢说没错?刚才你怎么说的:没害过她,没骂过她,没说过她?”

    八斤红着双眼,剧烈喘息。

    林春喝道:“打你该不该?罚你公不公?”

    八斤咬牙道:“好,这我认了!那秋生呢?”

    林春盯着他轻笑道:“这才像个男儿样子!至于我大哥——”他转头面向王家人——“那天的情形根本是两回事。”

    “一,这事是槐花存心算计我,不怀好意在先;二,我大哥救了槐花性命;三,槐花存心勾*引,我大哥受迷惑,就算有错,也是他们两情相愿,不是我大哥用强,也不是私通苟*合。哼,真要追究,我还要替大哥讨还公道呢。女人的名节是名节,男人的名节就不是名节了?就比如我,若是被槐花算计成了,必定终身羞辱!誓死也要她不好过!”

    此言一出,王家人齐齐怒目,林家人齐齐低头。

    门外看热闹的自在些,有不少人噗嗤笑出来。

    只有林大头帮腔:“春儿说的对。这媳妇是随便娶的吗?要是能随便娶,我还忙什么,随便帮他找一个女娃就是了。我也不用死巴着杜鹃这些年了。”

    林大猛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别插嘴!”

    八斤气道:“你的意思,秋生就白糟蹋人家闺女了?”

    王家一少年也道:“这话也就你林春生能说出来,不愧是在府城读书的。秋生被绑着手还是捆住脚了?还是被麻药麻翻了?做了不要脸的事,还敢抵赖!”

    林春瞪他道:“你说谁‘不要脸’?”

    那少年猛然想起槐花,遂涨红了脸不敢再出声。

    林春逼退他,这才对八斤道:“我没说算了。谁做了错事都要担当!”

    八斤逼问:“怎么担当?”

    林春道:“怎么担当再说。要他娶槐花,绝不可能!”

    他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王四太爷问:“你这是说,槐花非死不可了?”

    林春冷笑道:“四太爷,别总把槐花的死活赖在我林家身上。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没人逼她做,都是她自己做的。她自作孽,结果如何,也是她自己承担。我林家可没要她死。”

    王四太爷道:“秋生不娶她,她怎么活?”

    林春高声道:“这话可不敢当!四太爷将心比心:有人害了你,你还为了让她安心好活赔上自身?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槐花若只做了算计我这一件事,也不是不能原谅,毕竟没害到旁人;可她两次算计杜鹃,害得昝姑娘落水,害得小莲被辱,八斤受家法,我们跟舅舅反目成仇,这些事要怎么原谅?最主要的是:她才这么点大,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人,丝毫不知悔改,四太爷觉得,我林家会让这样的女子进门?敢让这样的女子进门?四太爷有什么理由让她进我林家大门?”

    王四太爷说不出话来,两张老嘴皮闭得严丝合缝。

    林春说完,又转向秋生,坚定道:“之前你心软还有个理由;现在你晓得她干的那些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是还想娶她,我就不认你这个大哥!我也会请大伯把你驱逐出族!我说到做到!”

    秋生呆呆地站着,不见愤怒,也不见悲伤。

    王四太爷看着冷峻的少年震惊不已。

    林太爷却笑了,端起面前茶杯喝了口茶。

    入口才发现已经冰凉了,急忙又吐出来。

    林大猛见了,忙起身出去叫人换热茶来。

    八斤又对林春冷笑道:“你倒说说,槐花怎么办。”

    林春道:“那不关我们的事。我大哥虽然做了错事,但是,第一我大哥救了她;第二是她先起头算计我,这般结果也是自作自受;第三她害得林家出了这些事,我们都不追究了。以这几条交换,就是不许她进我林家门!王家不依也不行,因为你们没得选择,你们不占理!王家爱怎么惩处她,都随便。只一条:无论死活都与我林家无关,别说是林家逼的。——那是她咎由自取!”

    八斤听得这样,倒也意外,心里佩服他。

    槐花爹颤声问:“那她怀的娃呢?”

    “槐花没有怀孕。”

    大猛媳妇提着一只茶壶从外面走进来。

    林春冷笑道:“瞧瞧,她说的话可有一句真的!”

    大猛媳妇走到桌边,一边帮林太爷冲茶,一边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林太爷听了不住点头,看向王四太爷。

    王四太爷老脸一沉,羞怒地瞪向槐花娘。

    槐花娘哭道:“她只说身上不好,我以为真的怀了……”

    原来,槐花月信迟了很久没来,她以为定是怀孕了。谁知有天忽然又来了,并且淅淅沥沥十多天不止,把她吓坏了。这时她娘已经把她怀孕的消息放出去了,她只得按土法子一面弄些药草熬了调治,一面想法子。

    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忽然出事流产了。

    所以,她刚才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的老底早被小莲摸清了,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大猛媳妇。那些婆子媳妇都是过来人,只一查看便知她说谎,因此无所遁形。

    王家听后气势越发矮了半截,林家人却松了口气。

    八斤对林春冷笑道:“那秋生呢?”

    他还是不肯放过秋生。

    按族规,秋生必定要受惩处的。

    王家人也不肯放过,一个王家汉子看着林春问道:“这么说,你是要把你大哥沉猪笼了?”

    八斤讽刺道:“他真敢这么做。他心多狠哪!”
《田缘》正文 第347章 放逐
    林家人不理他嘲笑,只看着林春。

    林大头最紧张,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春儿,希望他想出一个既不让秋生受苦,又能让大家都接受的好法子。

    林春对着满堂人,重重吐出两个字:“放逐!”

    放逐是什么?

    众人都茫然。

    堂上一大半的人都没听懂,不知他什么意思。

    林春道:“朝廷为那些罪不至死的犯人设置了流刑,来惩处他们。林秋生虽然犯了族规,却不是私通、诱逼任何一种,是受槐花引*诱,而且他还救了人的,所以不应该被沉猪笼。不如把他放逐到深山里,找个地方自立门户,生死由命。山里生活艰难又危险,也算很重的惩罚了。”

    八斤愣愣地看着他,半响转不过弯来。

    这到底算是罚重了,还是罚轻了?

    王四太爷道:“你能做你大哥的主?”

    正皱眉细想的林太爷急忙对林大猛瞅了一眼,林大猛就道:“秋生犯了错,没资格说话做主。春儿这主意很好,就这么办。林秋生不准继承林家任何田地家产,放逐深山自生自灭。王四爷爷,这样处置王家可满意?”

    王四太爷能说什么?

    这处罚很重了!

    离开村子独自在山里生活,一天两天可以,十天半个月也能坚持,就一辈子放逐,那绝对是重罚。

    身手能力差一点的,必死无疑!

    这春生真狠!

    林家也狠,宁愿把儿子丢深山里,也不让他娶槐花。

    王家丢尽了脸面,还无从还手,因为林家没有偏袒。

    林大头惊叫道:“春儿,这不成!”

    林大猛喝道:“再吵就沉猪笼!”

    林大头吓得不敢作声,眼睛就红了。

    秋生漠然站着,仿佛事不关己。

    夏生看着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况他也疑惑,不知春儿什么意思,总觉得他不应该害大哥才对。于是忍下了。

    林春问八斤道:“你可满意?”

    八斤看看众人神情,想想那神秘莫测的大山深处,心里有些底了,却忍不住问:“那放多远呢?要是他就赖在附近山上盖个棚子住,那不便宜他了。”

    林春冷声道:“往西一百里外!”

    八斤愣了一下,讪笑道:“那么远?你狠!”

    屋里屋外众人也都用异样目光看着林春,觉得他太狠。槐花固然不好,但为了不让她进门,就把自家大哥扔深山里,这手段也绝了。

    槐花娘看着他喃喃道:“你不是人。不是人……”

    林家长辈却神色坦然。

    林大猛见王家人和八斤都不再吭声,遂大声宣布道:“把这一条添进族规。若再有族中人犯下这类过错,就把他丢进山里,能活下来就是他自己的本事!”

    林家小辈听了心中一凝,都畏惧地看向林春。

    王四太爷再坐不住。正要离开,忽听林春又道:“还有你,也要放逐,带上小莲。”不禁愕然看去。

    只见那个少年发落了哥哥,又盯上了八斤。

    八斤瞪大眼睛,霍然跳起来嚷道:“凭什么?”

    林春指着他鼻尖道:“凭什么?就凭你为了一己私怨,不把林家放在心上。眼看着自家兄弟落入他人算计而不阻止,还跟着推波助澜;做了错事不知悔改,对长辈惩罚心存怨恨报复,你就该再次受家法,就要被放逐!”

    八斤红着眼睛嘶吼道:“我为什么要阻止?”

    林春厉声道:“因为你姓林!你占了林家的光,享受了林家给你的富贵荣耀。却不知荣辱与共这个道理。”

    林大胜和媳妇都疯了一样扑到林春面前,要跟他拼命。

    林太爷喝道:“下去!”

    林大胜喊道:“爷爷——到底谁当家?”

    这个家还有他们的地方吗?

    一个侄儿,几次三番踩到他们头上。

    林太爷扶着拐杖慢慢站起身,先对王四太爷道:“亲家,槐花和秋生的事就这样了。下来我们要发落八斤。这是我们林家的家事,亲家请先回吧。对槐花怎么罚,你们也要回去商议。不论什么结果,我林家都接受,不再追究。”

    王四太爷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似再问:“不论什么结果都接受?槐花这样,林家不娶她,她还能有什么结果?”

    可是他没问出来。

    他没有理由要求林家娶槐花。

    因为这一切都是槐花自作自受。

    正如林春所说,她要是光算计林春还罢了,虽然丢人好歹引得秋生也犯了错,林家若想保秋生就只有让秋生娶她;让昝水烟落水也不算十分恶劣;唯有四月间算计杜鹃那次,不仅心思恶毒,而且给林家造成了很大恶果,眼前八斤对林家的报复和窝里反就是恶果之一。

    仅凭最后一条,槐花就没了活路,更别说要林家接受她了。本来她怀孕是个依仗,谁知又弄错了,这就没了活路。

    林家宁愿把儿子扔进深山,也不许娶她!

    林家不要王家报答救命之恩!

    林家不计前嫌,饶过她几次的错!

    林家根本不用处置她,只要不娶她,她自己就活不下去!

    可是,王家对此却毫无办法。

    偏偏林太爷还说得很大度。

    王四太爷脑中一一过滤这些,深吸一口气,对王家众人道:“走!咱们回去。”

    于是王家诸人纷纷起身。

    槐花娘眼见闺女没了活路,挣脱扶她的两个儿子,手脚并用,爬到林太爷脚边,扯着他裤腿嘶声哭求道:“求求老爷子,给我槐花一条活路吧!让秋生娶了她吧——她还这么点大,还有的日子活——”

    林太爷神色肃然,不为所动。

    林大爷和林大猛急忙喝她。

    大猛媳妇赶紧上来拉槐花娘,硬把她架起来往外拖。

    槐花娘拼命赖着不走,又喊林大头和大头媳妇,“大头哥,嫂子。活菩萨,求你们看在鱼娘娘份上,给我槐花一条活路吧——槐花晓得错了!她改,往后都改!我逼她改!”

    林大头眨巴着两眼。望着那个满脸眼泪鼻涕交错的媳妇,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心软下来。

    愣神的工夫,林大猛捣了他一下,低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你自己儿子重要还是人家闺女重要?”

    林大头听了急忙低头,不敢再看那个媳妇。

    他娘的,他真是没出息!

    看来秋生心软不是没来由的。

    想起秋生,他忙看向大儿子。

    只见他死低着头,跟死了亲爹一样沮丧,他就又火大了。

    槐花娘眼见林家人不动摇。自己又被两个林家媳妇拖到大门口了,便死命抓住那门槛,面朝里喊道:“槐花不做妻了,给秋生做妾!就做妾!做妾……”

    槐花爹和哥哥心中都一动,全部朝林太爷跪下。求林家许槐花进门,只要做妾就行了,好歹给条活路。

    “不行!”

    林太爷尚未说话,林春断然拒绝。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少年,听他决定槐花的死活。

    面对林家族人,还有王家族人,还有外面泉水村无数庄稼人。少年双手张开又握成拳,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双眼微缩,似在艰难抵抗什么。

    最终,他眉头展开,双眸射出决然目光。“我说过,林家不要这样的女子进门。是不许进门,不管为妻还是为妾!”

    槐花娘立即瘫软下去,抓住门槛的双手无力松开。

    “他不是人!不是人——”

    她恐惧地看着林春,喃喃自语。

    林太爷对林大猛道:“就按春儿说的!”

    他不说自己的决定。每每都说按春儿说的。

    看着这个重孙子,他无比满意——

    心狠?

    心狠好啊!

    哼,不心狠,怎么能撑起这么大的家业!

    林大猛之后,林家只有九儿和林春能当家。

    九儿和福生撑起大房没问题,这二房的夏生和秋生都不够大气,非得林春这样的才能撑起来,其他各房都只好依附这两房。

    王四太爷见结果已定,再无转圜,遂对桂香爹等人道:“把老四两口子拉走。回去!”

    说完扶着儿子胳膊就往外走,再不停留。

    一行人到了外面,却见槐花走了过来,摇摇摆摆的,“我要跟春生说句话。”她推开扶她的嫂子,径直往屋里走去。

    众人都站住,没有人拦她,且看她怎么说。

    槐花走到东上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望着林春笑。

    林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静等她开口。

    “你这样恨我,我不怪你,因为你自己也是个可怜人。是,我是算计了杜鹃。可惜没算计到。因为我那时候也没想到她心里惦记别人。”她瞟了黄元一眼,又转向林春,“她不去给你送水,因为她根本不在乎你。有一天,你也会尝到我心疼的滋味。”

    林春眉头一挑,对她道:“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都这时候了,槐花还不忘挑拨离间,他可不就安心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是槐花真有心悔改,他还真为难,因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进林家门的——怕她改不了那本性。

    别人听了他的话,只是糊涂。

    杜鹃在房内听了槐花的话,也惊诧不已。

    她当即走出来,对槐花道:“我白教你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

    槐花总想跟她多学知识,但她没空全面教她,所以教她认字的同时,侧重讲些人生道理。万没想到竟然教出这么一个学生来,这是她的失败。

    林春似知道她的心思,忙牵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杜鹃恍然未觉,望着槐花出神。

    眼前看来,她和林春正在把槐花往死里逼。

    但她却从未想过要槐花死。

    要不然上次槐花撞墙后,她也不会用言语激将她了。

    但是,她绝不会为了拯救槐花,就劝林春让秋生娶她。

    这和上次面对昝水烟时一样,她不会为了让别人好过而奉献自己一辈子。秋生这事牵扯更广,关乎林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所以她坚决支持林春。

    槐花见他们并肩而立,面色就变了,也不理杜鹃,只对林春强笑道:“别抓不住!”

    说完又看了黄元一眼,又看一眼秋生,才转身走了。

    走在院子里,众人见她来了,纷纷让开。看她的目光很复杂,有不信、有鄙视、有同情。槐花昂着头,觉得那头仿佛不是自己的,而是她顶在脖子上的一个罐,一不小心就会歪倒摔下来跌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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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48章 谋划
    秋生呆呆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脑子一片混乱。

    黄元对槐花恼恨异常,看着林春和杜鹃并肩而立又心疼难忍,林太爷、林大头看他的目光又使他难堪不安。

    往后,他是不是再不能接近杜鹃了?

    跟姐弟一样相处也不能了!

    他垂下眼眸,转身离去。

    等王家人走后,林春低声对杜鹃道:“去我屋里等我。”

    杜鹃点点头,进去房里喊了黄雀儿出来。

    接下来,林家要处置家事,林大猛带着兄弟出面,请所有在林家看热闹的人都离开了。

    秋生对接下来的事再没兴趣,并且心力憔悴,再也支持不住了,一头扎进自己屋里,把头蒙进被子,昏天黑地想要忘却一切,忘却自己。

    外面,林大胜两口子一齐朝堂上林太爷跪下。

    他们拉八斤下跪,八斤不跪。

    他跟狼一样盯着林春,咬牙道:“原来你早把坑挖好了,就等我往里跳呢。你小子有种,狠!连兄弟都赶尽杀绝!你这是为林家?你是为你自己吧?不服你的都要赶走!”

    林春冷笑道:“你别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就冲你先前做的,放逐你算便宜你了。你还不服气?你也算个聪明人,可惜狗改不了吃屎的脾气。要不然,你这次好歹也能做件像样的事,让老太爷和大爷爷对你刮目相看,只怕心里还会怜惜欣赏你;可你偏偏使歪心眼,自己窝里横。还自以为得计,觉得报了仇了。长了脸了。呸,不知道一村子人都在看你笑话。看林家笑话!你想报复谁?你自己做了错事怨哪个?”

    八斤愤怒道:“还不是槐花……”

    林春道:“那你还跟着瞎搅和?就为了把她弄到林家来祸害我们,报复我们?你怎么这么蠢!她真要进了林家,就凭她的手段,往后能把你整死。你信不信?”

    八斤剧烈喘息不止。

    八斤爹娘还不太清楚事情内情,对林春大声喝骂,说他没人性,欺负自家兄弟。

    林太爷朝大儿子皱眉。

    林大爷立即喝道:“都反了!大猛?”

    林大猛就上前,对林大胜两口子威胁道:“闭嘴!要不我马上叫人拖你们出去。”

    林大胜两口子果然闭嘴,乖乖退到一旁。

    他们想知道如何处置儿子。当然不肯出去了。

    就见林春逼到八斤眼前质问道:“你还不服?这天下不平事多了。别说上次没冤屈你,就算真的冤屈你了,你也不该拿整个林家不当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懂不懂?不懂我告诉你:把鸟窝捣翻了,鸟蛋全都保不住!林家不好,你就能好了?!”

    “不错!”林太爷颤巍巍站起身,“春儿说的对。”

    他对八斤道:“你心里怨也好,恨也罢,连秋生救了人的都罚了。你有什么好说的?这就轮到你了。你扎槐花脚底,差点害她淹死;眼看着秋生糊涂不阻止;今天又帮着外人,窝里横报复兄弟,比上次更可恶。哪一样都不能饶!跟秋生一样放去山里自己找活路去。”

    话才说完,八斤娘尖叫一声软倒。

    林大胜一把没捞住她,一面蹲身去扶。一面愤恨地喊“爷爷!你这么狠心?”

    八斤也呛声质问:“上次林春生揍我就不是窝里横?”

    林大猛骂道:“上次几个人拉你都拉不住,你就是找打!今天你是故意害秋生他们。你要不把槐花脚底扎了。要是拦住秋生,后头的事就不是这样了。”

    八斤哑然。却倔强地不肯低头认错。

    八斤娘疯了一样一头撞向林大猛,道:“你们都欺负我们,什么事都算在八斤头上,又不是八斤把槐花睡了……”

    大猛媳妇忙上前拦住,“弟妹你干什么?”

    林大胜则对爹跪下,哭道:“爹,你饶过八斤吧……”

    林大爷看着八斤,眼神虽痛心却很坚定。

    如果说上次他对八斤还有些恻隐之心,这次却下定决心了:慈母多败儿,八斤该好好磨练了。上次被打后,虽然有些偏性,但行事说话却比以前硬气许多,也出息了,就是跑偏了方向。所以,他这次一定要把他扔山里去,绝不心软。

    想毕,他沉脸对小儿子道:“你连管儿子都不会了?”

    林大胜道:“八斤也没什么大错……”

    林大爷气坏了,叫林大猛:“大猛!”

    林大猛便对二弟和三弟喝道:“把他俩拖出去。”

    两汉子和大猛媳妇就上来拖人。

    林大胜和媳妇不依不饶,又喊又叫地被拖到隔壁去了。

    然后,林太爷命其他人也都散去,只留下大儿子大孙子和林大头父子,还有八斤。

    等人都走了,林春嘲讽地对八斤道:“我晓得你不服气,觉得大爷爷和太爷爷偏心我和九儿两个。”

    八斤愤怒道:“本来就是!”

    林春轻笑道:“你有能耐,那你就做些事出来给人看呐。放逐算什么惩罚?这山里都是宝,就看你会不会找。”

    八斤恨声道:“说得好听,你怎不出去?”

    林春双眼一瞪,道:“我就出去!等我从府城回来,我就去山里!我自己再开出一个泉水村来让你看看。绝不跟你一样,自己不争气还光会埋怨,就是一个孬种!”

    八斤大怒道:“你才是孬种!净说好听的。”

    林春冷笑道:“我说好听的?我干嘛要说好听的!这村里也没多余的田地了,我才不会待这跟你这样人挤一块。我迟早要出去的。我没犯家法,当然要等书读完再去;不像你,就是一孬种。撵都撵不走。除了干丢人的事,你就不能争一回气?”

    八斤气得发狂。道:“你想我死,门都没有!”

    林太爷双眼一眯。对八斤道:“春生学了木匠,将来这家财就不分给他了。你真要争气,在外面建了家业,我做主:把他这一份分给你。只怕你就是嘴头上工夫,到底比不过九儿和林春,我也是白嘱咐。”

    八斤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这时方明白,林春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这山里地方多的很。随便往哪个方向翻过山就有山谷,都能开荒。若是村里住不下了,附近哪里去不得,非要去一百里外的深山。那不就是送死吗!

    见他不忿的样子,林太爷叹气道:“那年我爷爷带我们来的时候,这泉水村四周都是深山老林子,山谷子里全是杂树荒草,老虎豹子都有,狼和土狗子更常见。我一个堂叔叔和姑姑就是被豹子拖去了。跑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影子了。当然,好东西也多……”

    他慢慢说起往事:死了多少人,才开出这片田园。

    泉水村呈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要么十分高寿,而更多的是青壮年时就去了。因为山里危险太多,光黄蜂岭的绝谷就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畜。

    “现在这里不够住了,咱们迟早要往外搬的。这山里好。我们舍不得出去,就想着再找别的地方分一部分人出去……”

    这是以前他和大儿子等人闲聊时说起来的。

    当时恰好林春九儿在。便提了好几个地方,还都说要亲自出去开辟新家园。所以。今天林春一提出将秋生放逐,他和林大爷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顺水推舟就决定了这一提议。

    八斤呆呆地听着,不自觉问“干嘛去那么远?”

    林春讥讽道:“说你没能耐你还不服气。靠着村里是安全,也能开荒,可是都挤在一块,打猎、捞鱼、采山货这些,附近不够采,总要跑好远。连野兽都晓得划地盘呢,你倒不懂这个了。”

    八斤气得瞪眼,又无话可回。

    林大猛点头道:“正是。我小时候随便在山上都能捡许多菌子,现在就不行了。打猎也是,要跑好远。”

    八斤见林春挑衅的目光,愤怒道:“去就去!”

    林大爷喝道:“争什么争?你当这是好玩的?”

    林太爷看着八斤道:“八斤你本事不大,好胜心比谁都强。索性没出息安分守己也好,偏偏喜欢卖弄聪明。这就由不得你了,这回是一定要把你丢山里去的。你别听我们刚才说得好容易,你就放大话。等你在山上过一年半载,活下来再说。我还是那句话:我林家多的是好儿孙,少你一个不少。你也不用跟春儿比给我们看,我也活不了多少年了,你爷爷也不知能活多少岁,你要是真有能耐,将来创下一份家业,也这样坐着,对你自个的孙子重孙子说,‘我那时候被老祖宗放逐到山里如何如何’,那才显你自个的本事。”

    八斤面色阴晴不定,却没回嘴了。

    林大爷便问道:“把他们哥俩放在一处?”

    林太爷哼了一声道:“瞧他们现在才多大,这就争了起来,在一块还能过好?分开!大房分一支出去,二房分一支出去,剩下的都留在泉水村。我们也要多留条后路。”

    林大爷点点头,大家便仔细商议起来。

    中间,林大猛问八斤:“你和小莲怎么回事?”

    八斤面上怒气一闪,刚要说什么,瞥了林春一眼,淡声道:“没什么事,就是她肯嫁我了。槐花好些事都是她帮我摸出来的。”

    林春却狐疑地看着他。因为之前小莲进来一趟,他发现她现在对八斤很顺从,甚至有些惧怕,这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两人这次联手了。(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49章 槐花的要求
    林太爷觉出不对,对八斤道:“你要不娶她就不娶;要娶她就要好好过。给自己弄个不顺眼的放跟前,那不是找罪受。”

    八斤板脸道:“娶!我当然要娶她!”

    又看了林春一眼,道:“我可不像有些人心狠。”

    “你……”

    林大爷听了气结,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林春冷冷地不吱声。

    林大猛忙一顿话岔过去,继续商议下来的事。

    林家厨房里,杜鹃和大头媳妇正剁饺子馅儿。

    大头媳妇无心做事,只跟在杜鹃身后不住叹气。

    说到底,他们都是朴实人,虽然恨槐花,但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也不忍心;可要是让秋生娶她,他们又不乐意,所以这心里就难受了。

    杜鹃不知劝什么好,心想,不嫁秋生就得死吗?

    要是她的话,绝不会死的。

    便是家族惩罚她也要逃走。

    一时饺子馅儿调拌好了,她塞了一双筷子给大头婶子,道:“包饺子了。”找点事给她做,不然的话,她头都要被她转晕了。

    先包了两竹匾饺子,杜鹃上蒸笼蒸。

    剩下的包了,用水煮了吃。

    为这个,杜鹃又特地做了一道清汤。

    正忙着,林大头进来了。

    大头媳妇忙道:“快帮忙烧火。就下饺子了。”

    跟着又补问一句,“你们说完了?”

    林大头往灶洞后面一坐,道:“说完了。”

    因见里面一口锅下有火,就问道:“锅里蒸的什么?”

    杜鹃道:“饺子。”

    林大头忙就道:“蒸好了拣些给秋生送去。他早上就没吃多少呢。春儿在跟他说话。杜鹃你去了也帮着劝劝。你会说话,你说的他肯听。”

    大头媳妇也记挂大儿子,听了赶紧附和。

    杜鹃只好答应了。

    于是估摸着饺子蒸好,便用竹盘子捡了两盘,又用小木碗装了些酱醋调成的蘸料,然后一齐装在一个大圆木盘内。端了往秋生屋里去了。

    秋生住西边上房。

    杜鹃进去厅堂两边一看,东面房门关着。

    她便上去敲门。

    里面问:“谁?”

    是林春的声音。

    杜鹃忙道:“是我,杜鹃。”

    门立即打开了,林春先看了她一眼。再垂下视线往她端着的盘子里一扫,轻声道:“这么快就吃饭了?”一面说,一面让她进去。

    杜鹃走进去,房间是用镂空雕刻的隔扇隔出前后两层来,中间以月洞门相通,秋生想是刚才躺着,听说她来了,正忙穿了鞋往外走。

    她便将盘子放在外面桌上,将饺子和蘸料一一端出来,筷子摆上。喊他们兄弟吃。

    面对杜鹃,秋生很尴尬羞愧,闷头坐了吃。

    林春却不管他,吃了两个饺子,又说起放逐的事来。

    “就在咱们采凤尾茶的那山。杜鹃你记不记得。那一片山谷好大,有水荡子,好些野鸭子在荡子里。你还射了许多背回来,累得七死八活的。”

    林春把秋生放逐的地点告诉杜鹃,原来就在凤尾山。

    杜鹃眼睛一亮,道:“那地方啊?那地方好!我怎不记得!我当时就跟你和九儿说呢:‘要是在这住,不比住村里差。真比起来。比村里还好。’那靠着凤尾山,山上水好茶也好;附近其他山虽然高,都不是悬崖峭壁石头山,都是林深树茂的,山珍野味很多……”

    她边回忆边说,完全沉入那片山水中去了。

    林春就满含深意地看向大哥。

    秋生也停了筷子。听杜鹃讲。

    “……秋生哥哥你不知道,我们上次去的时候,正赶上季节,捡了许多野鸭蛋;那河里还有好大的大鲵(娃娃鱼);山上菌子好多……云雾缭绕的,看上去好美……”

    林春等她歇下喘气的时候。突然问:“要是我以后也搬到那去住,你去不去?”

    杜鹃张大嘴,愣住了。

    不过她脑子一转,心想你要真能坚持,我跟你在这山里住一辈子也值了,因此点头道:“去,当然去!那地方比泉水村更美。”

    林春这才把目光对准秋生,认真道:“大哥你都听见了?你先去,等我回来,我就和杜鹃搬去跟你一块住。咱们再建一个泉水村。”

    秋生怔怔地看着他和杜鹃,眼睛就红了。

    半响,才“嗳”了一声,低下头大口吃饺子。

    林春也不跟他多说,而是跟杜鹃说林家的拓展计划。

    杜鹃这才明白怎么回事,遂激动道:“好!”

    见秋生抬头看她,忙补充道:“我说真的……”

    她便仔细说起自己的想法。

    强者总是不甘寂寞的。若是以前,她一定贪念泉水村的舒适,轻易不舍离去;但随着她往这大山深处走的越多,对这片神秘丰富的山林就越感兴趣,也越迷恋。

    上次她离开黄家,一度生出过住进深山的念头,想想自己目前的能力,还有也不想害得家人担心,所以还是掐灭了这个念头。

    若是与林家兄弟共同开辟新家园,那就不一样了。

    “凡是山路艰辛难行的深林里,物资也必定丰富。辛苦是一定的,比如盐和布匹这两样,是一定要从山外运进去的。但这对旁人来说很难,对咱们来说,却不比住泉水村更难。总之一句话:有本事的人就能得到比人家更好的回报!”

    杜鹃脸上的兴奋和雀跃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心的。

    秋生被她带动了,心中重又燃起对生活的期盼。

    自杜鹃从厨房出来,林大头就偷偷地跟了来。

    他在门外偷听了半天,这时忍不住跑进来参与讨论。

    说着说着,他就振奋了。

    原先以为爷爷和春生是为了安慰秋生,才画了一张饼给他,说林家将来要分支出去,然听杜鹃对那儿也赞不绝口,才当真喜欢起来。

    他分派道:“秋生你先去。等爹帮冬生娶了媳妇。爹跟你娘也去。你是老大,爹当然跟你住。你老太爷都是跟大儿子大孙子住的。”

    这一刻,他表示对长子无限偏爱疼痛。

    杜鹃看了忍笑,对林春眨眨眼。

    林春最知道爹的性子。也忍不住笑了。

    秋生喉头发哽,却说道:“太远了。爹还是别折腾了。”

    林大头瞪眼道:“远怕什么?我是过去享福的!等你们安顿好了再接我和你娘过去。我们也就跑那一趟。不然你还指望我帮你爬山过水运东西进去?”

    秋生听了愕然,眨眨眼说“随爹自己。”

    林大头见他应了,心里才踏实下来,帮他搛了一个饺子,柔声道:“快吃。厨房还有好多呢,有蒸的有煮的。”

    秋生有些不习惯面对老爹的柔情,慌忙低头猛吃。

    林大头在旁盯着他吃,并唠叨些废话。

    林春当然不是画饼,当即就行动起来。

    他和杜鹃碰头低声商议。准备下午去看地方。

    “你要不要去?你还是别去了吧。路远,又是冬天,怕路不好走,山头上可能结冰了,走路打滑。要是摔了可难得好。”

    林春望着杜鹃的眼睛柔声劝,口气并不是很坚定。

    因为他知道杜鹃性子,只怕不会听他的。

    果然杜鹃道:“我也去看看。我还不知道那地方冬天是个什么样子呢。我们三个人一道,有什么好怕的。再说,我武功又长进了呢,我天天早晚都练得勤得很。”

    林春见她一副我很厉害的模样,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想有自己护着她。确实不怕,于是点头道:“那就一块去吧。你先去吃饭,吃完回家收拾东西。天冷,带件皮袄子,歇息的时候好穿;要穿厚底皮靴子,风帽围巾也要带上。”

    杜鹃不住点头。

    她坚持要去。也是因为秋生。

    秋生的情形让她很担心,想趁此机会劝慰他。

    这个少年虽然是大哥,但性子直、脾气略急躁,心思也没那么细腻,只怕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出情感的困局。

    林春叮嘱了杜鹃。又转向秋生,把这决定告诉他。

    秋生诧异道:“下午就去?”

    林春点头道:“下午去。路上在山里住一晚。明天上午到地方,选好位置,先砍些树晾着,等下次去帮你盖屋子。还有,咱们也顺便猎些新鲜野味回来给二哥办酒席。杜鹃和咱们一块去。”

    杜鹃毫不犹豫地对秋生点头。

    秋生听了跟做梦一样——

    这是放逐?

    怎么像去寻宝一样!

    林大头忙道:“爹也去。”

    林春道:“爹你就别跟去添乱了。你要去了,咱们得走两三天。那山都好高的,不然人早去了。”

    林大头只得罢了,转而催他们赶快吃饭上路。

    就这样,秋生根本来不及忧郁愁闷,就被林春和杜鹃连哄带劝卷出家门,投入西南大山深处,奔向未知的前程。

    同一时间,林大猛也带着福生和八斤往北方去了。

    半天时间内,林家放逐两个儿子,村里议论纷纷。

    而王家,王四太爷等人迟疑难决,不知如何处置槐花。

    在泉水村,像王家、林家,每每儿孙开枝散叶后,便将他们分出去单过,加上山里生活简单,少有妻妾同处一个屋檐下的情形,所以家族虽大、人口虽众,却并无太多腌臜污秽事。

    两家的族规都严,却都没有动过处死族人的先例。

    槐花所犯的过错,若是秋生娶了她,便可酌情轻罚;如今林家不肯要她,王家便不能不处置她,她难逃沉塘下场。

    王四太爷并不想造杀孽,委实难决。

    王老太便道:“把她关在祠堂后院里吧,从此不放她出来就是了。林家说了不管,就不会管的。”

    王四太爷想这样也罢了。

    然而,槐花却主动要求将她放逐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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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50章 田园福地
    王家长辈答应了槐花的要求。

    槐花说,沉塘也好,关起来也好,还不如把她放进深山里去,活一天是一天,落个自由自在,她死了也感激他们。

    就这样,泉水村一气放逐三人。

    不,是四人——八斤还带上了小莲。

    其中八斤小莲往北去了;秋生往西南;槐花最近,族人将她送进西面大家常去打猎的山中,希望她能多活些日子,或者找到路逃到山外去。

    这且不说,只说秋生跟着林春和杜鹃,往凤尾山奔去。他虽然生的魁梧健壮,却没有正式习过武艺,因此还比不上黄鹂和冬生从小勤练苦学,所以身轻体健,他也就耐力好些、力气大些,攀爬高山峻岭身手就差多了。

    因此,他们这一路走得比上次还慢。

    半路歇了一晚上,第二天晌午,他们才到凤尾山。

    等到了凤尾山下,杜鹃禁不住放声大叫。

    林春本也开心,看见她这样,就更开心了。

    秋生憔悴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山谷,一点没有寒冬腊月的萧索,说是春天也不为过,树木葱茏、花草繁盛、浅水碧清、飞鸟盘旋;而四周的山坡由低向高,逐渐过渡到秋季景色,向阳那面五色斑斓,从浅黄至橙黄、深红,漫山遍野的全是不知名的枫树类;山什么在这成家立业。”

    林春沉默,过了一会才道:“我待会教你一套拳,你早晚苦练,别再跟以前一样不在乎了。”

    秋生爽快点头道:“好。”

    回到古树下,秋生和春生继续做木工,杜鹃则开始做饭。

    山谷里暗下来的时候,一个简易结实的小木屋就做好了。为了便于安放,他们锯掉古树的一根枝桠,然后将木屋稳稳地卡在四根枝干间。木屋悬空的一面开了一扇小窗,上面有窗格子,晚上可以拉下来。林春又割了几根古藤,将特意钉在上下屋角的八根横木跟树枝绑在一块。这下便是扯也扯不掉了。

    秋生将铺盖和行囊搬了进屋,铺好后躺下试了试,觉得很安稳、很安心,因对林春道:“多谢。”

    林春笑道:“回头还是在林子里盖间屋子好些。这个将就着住吧。等我们走了,你先把这林子里的树多砍些,再去山上找些大石头背来。都准备好了,等我们再来就盖屋。”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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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51章 秋生心目中的槐花
    秋生一一点头答应。

    他看着弟弟,欲言又止。

    好容易决心说的时候,林春却跳下树去了。

    他只好呆望着树下的少年男女,心中羡慕和苦楚并涌。

    杜鹃在土灶旁烧了一堆火,正烤一只野鸭;火堆旁埋着砂锅,煨着野鸭山菌汤;土灶上架着铁锅,锅里焖着兔肉。

    林春来到杜鹃身边,关切地问“可好些了?”

    杜鹃道:“早好了。刚才我吓了个措手不及。”

    林春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看她烤鸭。

    看了一会,忽然道:“这儿样样都好,就是进来的路不好走,山里危险也多。不过要是没有这些不好,外人早找来了。”

    杜鹃点头道:“危险总是和机遇并存的。享多少福,就要吃多少苦。不然这么一大片好地方,就白送你了?这山里的野兽们也不乐意呢!”

    林春听了呵呵笑。

    过了一会,他睁着黑亮的眼眸小声对她道:“真想现在就跟你搬来这,慢慢盖屋子、开荒种地、造船捞鱼。大哥一个人在这,我不太放心他呢。”

    四周弥漫着温馨,一时林间静了下来。

    杜鹃沉默,忘记翻转手上的野鸭,被火烤得滋滋响。

    林春也不出声,静静地凝视那被火光映照的脸颊。

    直到闻见一股焦香,杜鹃才醒悟,忙转动树枝。

    “烤糊了。”

    她对他笑道。

    “我来。你歇会。”

    他从她手上接过穿野鸭的树枝。

    杜鹃便让他烤,一面轻声跟他说话。

    “书还是要读的。拜周夫子为师可不容易,这个机会错过了,往后你说不定会后悔。秋生哥哥……肯定要吃些苦,这对他也是一种锻炼。就像我,以前可是什么都不会的。”

    “嗳,我也这样想。所以就狠心先不管他了。”

    “等几年后,这儿肯定更美。”

    ……

    林春忽然问:“你说,等这儿弄好了,会不会夏生和冬生来看了,也不想在家待了,也要搬来?”

    杜鹃听了一愣,想了下道:“真有可能。”

    林春笑道:“真要是一家子都搬来,也不错。”

    杜鹃忙道:“那你家那房子怎么办?”

    林春不在意道:“叔伯那么多,还怕没人住。”

    杜鹃道:“那可是你亲手做起来的!”

    林春失笑道:“我帮人家盖屋做家用器具的时候,还不一样要亲手做?这辈子我不可能只给自己做东西。把屋子让给亲戚,就当是帮他们做的,全当练手艺了。”

    杜鹃无言以对,但心里总有些惋惜。

    林春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专注烤鸭子,似乎自言自语道:“做的越多,我的手艺就会越来越好。往后做的肯定比以前做的更好。”

    杜鹃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说话间,野鸭就烤好了。

    林春便仰头叫道:“哥,吃饭了。”

    秋生答应一声,顺着树干溜下来。

    晚饭主食是带来的冷馒头,就剩三个了;另有烤野鸭,野鸭蘑菇汤,杜鹃又从火堆里扒出一只泥裹的烧鸡,加上兔肉烧蘑菇,全是就地取材弄来的。没舍得煮带来的米粮,那要留给秋生。

    三人围着火堆吃着,都说烤野鸭味道好。

    关于这山谷,林春和杜鹃仿佛说不完的话。

    秋生却默默地,问一句,才答一句。

    等吃完,他们把锅碗收拾了,一块去水边清洗。

    这日已是腊月十一晚上,快要十五了,因天气晴朗,月亮当空照下来,山谷越发清静安谧;水面腾起袅袅烟雾,水中央的小岛若隐若现,看去极美;不时有一两只惊鸟飞起,鸣叫一声,越显夜的寂静。

    仰望四周山上,半山腰也是云雾缭绕。

    洗了碗,杜鹃站在水边,满足地叹息一声,连话都不想说了。

    这样的环境中,说话显得太聒噪、煞风景。

    若是低声私语,也显多余,不如不出声。

    林春就从腰间解下洞箫吹了起来。

    杜鹃觉得,悠扬的箫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纯净无暇,仿佛到了这远离尘世的深山里,**的人也忘记了世间的爱恨情仇,所以吹出了纯粹的自然之音,一如这山谷里的鸟鸣,和山泉激荡的清响。

    一曲完毕,秋生已痴了。

    忽然他道:“春儿,要是我把槐花接来,成不成?”

    在建造未来家园的地方,在夏生成亲前夕,在春生和杜鹃两两相对时,他忽然特别孤寂,心里涌出强烈渴望:和槐花躲在这里生活,再不理那些是非算计,不理闲言碎语和名声。

    这问题如同一粒石子,击破了平静的水面。

    岸边好几只鸟儿腾空,往水中间的小岛飞去。

    过了好久,杜鹃才轻声道:“秋生哥哥,你肯定能找到自己的‘槐花’的。”

    秋生大喜,问:“杜鹃你说我能接槐花来?”

    林春静静道:“不能。你心里想的槐花,不是你看见的槐花。你想要一个‘槐花’,陪你在这开荒打猎,为你生娃养娃,就像咱娘跟咱爹一样,就像雀儿姐姐对二哥一样。可是,她不是咱村里的槐花。那个槐花,她不会安心陪你的。”

    秋生颓然闭目,觉得水面反射的月光有些刺眼。

    好一会,他才低声道:“她还小,这回也吃了大亏,还差点丢了命,要是她知道错了后悔想改了呢?要是我接她来这,她见我都这样了还这么待她,她能不感激?她以前想不开,也是看你对杜鹃好,她眼气不服,才走错了路;等看见我也对她这么好,她就会想过来了,会一心跟我过日子的。要是真这样,你们也不肯饶她?”

    林春和杜鹃都沉默了,不知如何说。

    杜鹃看着落寞的秋生暗自感叹:这娃有处子情节,他和槐花阴差阳错有了肌肤之亲,竟然就放不下了。

    可是,秋生想过简单安定的日子,槐花肯吗?

    林春没有发怒,他盯着水中心黑黑的岛屿出神。

    他想,晚上不用睡太早,等会儿扎一只木筏,明天在岛上也盖一间木屋,让大哥有两个地方安身,这样更保证。

    想毕,他才转头对秋生道:“槐花不是丑的没人要,村里有许多男娃喜欢她:黄小宝,石家的,还有许多人。你喜欢她她也看出了,这回又这样护着她,她又不傻,不知道嫁你也能过好日子?可是你瞧她,先前根本不承认你,不想嫁你;后来抵赖不过去了,又走投无路了,才说要嫁你。你觉得她这样的,能甘心跟你过?嫁过来真不会再惹事害我和杜鹃了?”

    秋生心狠狠一抽,疼得他往前俯身,双手抱住膝盖。

    他忽然就恨起槐花来。

    奇怪,这么多天了,他第一次恨槐花。

    恨她瞎了眼,也瞎了心!

    她看着聪明,却是最蠢笨的。

    她跟杜鹃就是不能比:杜鹃见黄元要纳昝水烟,就晓得回头,晓得转弯,晓得放手,她却一条道走到黑……

    对了,她还害人!

    这么心思歹毒的女娃,他还是别想了吧。

    可是,心里怎么就这么疼呢?

    秋生的忧伤如水面的烟雾弥漫开来。

    杜鹃首先被感染,忍不住又道:“秋生哥哥,你一定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槐花’的。”

    属于他自己的“槐花”?

    秋生听得似懂非懂。

    林春接着道:“等你在这盖了屋、开了荒,样样都弄妥当了,还怕找不到媳妇吗!要是你把槐花接来,她不肯改好,再作出什么事来,那你一番心意不是白费了。那时你要怎么办?亲手掐死她?倘若她给你生了娃呢?大哥,媳妇不像衣裳,不好就换;媳妇要是娶得不好,会麻烦你一辈子的!”

    杜鹃听了忽然想笑。

    她想起三国里刘备说的: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裳。

    林春有这番见解,也算独特了。

    不过也难怪,对于底层老百姓来说,无论古今,媳妇要是娶得不好,都是一辈子麻烦,是不可能像换衣裳一样换的;就算换了,心里也会留下伤痕。

    弟弟的话让秋生很是纠结难受。

    他本能地往美好的方向想,亲人却时时提醒他残酷结局,他不知未来的正确走向,取舍间难免痛苦。

    接下来,林春又谈起未来规划,反复强调:将来他可是要和杜鹃来这安家的,借以警醒大哥,别再想槐花了。

    秋生也没空想了,因为林春说趁着大月亮扎木筏。

    三人便在月下忙碌起来。

    扎好一只木筏,终于能歇下了。

    杜鹃睡在木屋里,他们兄弟则靠在树杈上睡,如风在树下卧着。

    秋生睡到半夜,听见有人在山上哭喊:“别走,别走!”

    他四处张望,大喊“我不走,不走!”

    可是春儿跑来,拉着他飞奔,还不许他回头……

    “哥,哥!”

    有人推他。

    他睁开眼睛,只见春儿扶着他肩膀摇晃。

    月光从头顶的树枝间漏下来,斑斑点点跳跃。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没事。”

    于是动了下腿,换了个姿势,接着又睡。

    杜鹃也被惊醒了,推开小木屋的门问林春“怎么了?”

    林春低声道:“没事,你睡你的。”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开始忙碌。

    撑着木筏将砍好的树木运上小岛,在岛上又盖了一座五脏俱全的小木屋。连简易木床也做了一张,还做了一张小方桌,刨光了几截木墩子当凳子;水桶和木盆也都做了,灶台也搭了,整整忙了一天,直到月上中天才歇下。

    岛上也有树,但他们没砍。

    那些树要尽量保留,不然容易惊了鸟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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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52章 蜕变的贵女
    第三天,林春还要帮秋生做箱柜等物。

    秋生拦住他道:“别弄了。这些等我自己弄。砍些竹子来,编几个竹篓子,多少东西装不完。你们还是走吧,再有几天就要到正日子了,这两天家里肯定好多事。”

    他说的是夏生成亲。

    林春想了想,点头道:“那我们走了。你多砍些树料晾着,等二哥的事办完了,我再来。”

    秋生答应了,陪他们一块上路。

    因为他们还要猎些野味带回去。

    林春要去猎野牛。

    泉水村附近很少有野生的牛,林春在这片山区看见过,所以带着秋生和杜鹃找到以前发现野牛的山林,兄弟俩和如风合力,猎杀了两头牛。如风独吃了半头,剩下的全部分割成块,三人一虎驮着几百斤牛肉返回。

    因为多了牛肉,秋生一直将他们送到泉水村附近山里。林春正要劝他回家算了,他却不走了,将牛肉卸下来分给林春和如风,自己要回头。

    林春无法,叮嘱了他几句,才和杜鹃走了。

    看着两人消失在林间,秋生才慢慢转身。

    山林里,他像一只孤独的狼,踽踽独行……

    林春和杜鹃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林家和黄家却灯火闪烁、人声喧腾。两家的廊下都挂着一排红灯笼,渲染出昏黄朦胧的喜庆气氛。杜鹃见了很高兴,对林春笑道:“这就开始闹了?还没到日子呢!”

    林春心里也很喜悦,笑道:“要开始准备了。远路的亲戚都会提前来。瞧你们家,肯定是你外公家来人了。”

    杜鹃听着黄家院里传出的清脆笑声,也估摸着是。

    那笑声是少女的声音,听去好像是表姐翠儿。

    想到翠儿,就想到秋生,不禁暗自惋惜。

    这时黄老二从黄家院里出来,看见杜鹃二人。忙叫“杜鹃回来了?哎哟这是什么?”

    一面就上前来接。

    杜鹃笑道:“是牛肉。小叔帮我搬进去吧。我可累死了。”

    黄老二急忙道:“给我,都给我。”

    杜鹃侧身让他卸下背篓,然后两手不住揉捏肩膀。

    林春对她道:“这些我先拿回去,待会再分些来。”

    杜鹃道:“够了。不用再分了。你们家客人多,我们家没那么多人,这么多肉够了。前几次也猎了许多其他的呢。”

    黄老二也说够了,说菜单都配好了。

    说完两人就进院去了。

    林春看她进去,才招呼如风进了林家。

    自离家以来,杜鹃这是首次回家。

    她跟以前无数次回家一样,没有任何不惯。

    黄老二将牛肉背进厨房,杜鹃也跟了过去。厨房里的人看见杜鹃,忙都欢喜地迎上来,一阵寒暄问候。

    原来是小婶凤姑、小姨冯明英、大舅母杜氏几个在厨房里忙。分配准备明天的菜色,并炒栗子和榛子,冯氏在灶下烧火,顺便陪她们说话。

    杜鹃见了大舅母很高兴,拉着说了好一会话。

    因见都是长辈。便笑问:“怎么都是你们在忙?”

    杜氏笑道:“不我们忙还有谁?她们表姊妹好长时候没见了,赶一块说话还不够呢,还有空煮饭!我那翠儿一个过林家想求翠儿的意思,谁知槐花闹了这么一出,这下可说不成了,白白毁了一门好亲。

    冯氏也关心林家,也要细问杜鹃。

    还没开口,黄鹂从厨房外一头冲进来。

    看见杜鹃高兴地叫:“二姐姐!”

    杜鹃使劲咽下一口饭,问道:“玩疯了吧?”

    黄鹂挤在她身边坐下,不好意思地笑道:“表姐表嫂都来了,表妹也来了。刚才翠儿姐姐还说你呢。走,去房里。”

    杜鹃忙道:“等我吃完。不然怎么吃饭又说话?”

    冯氏骂黄鹂:“你以为都跟你一样人来疯!”

    黄鹂吐了下舌头,自去找盘子装炒好的栗子和榛子。

    杜鹃三口两口将饭吃了,漱了一口,就和黄鹂出去了。

    来到上房,才进到堂屋内。就听她原先住的房里传出阵阵笑声,而堂屋内的火桶边也围坐了一圈人,是黄大娘和几个娘家侄媳妇。

    杜鹃便上前招呼,叫“奶奶”。

    黄大娘别扭地应了一声。不咸不淡道:“回来了。”

    那几个媳妇也好奇地打量她。

    杜鹃一笑,也不在乎,略说了两句,就进房去了。

    进去一看,满屋子姹紫嫣红,罗汉床上,圆桌边,坐着的,歪着的,站着的;有十几岁少女。有小媳妇,也有几岁小女娃;有的吃果子,有的玩游戏,有几个围着昝水烟主仆,看她们帮一个小表妹梳头。

    一个紫衣少女看见杜鹃眼睛一亮。轻快地跑过来拉着她手,喜悦地叫道:“杜鹃,你怎么去了几天才回来?”

    杜鹃就笑道:“翠儿姐姐,我老远就听见你声音了。”

    翠儿眉飞色舞地拉她在床上坐了,一堆人围上来招呼。

    除了外公家的表姐妹和表嫂,还有大妞姐姐,以及梨树沟表叔的闺女们。加上黄雀儿等人,总有十几个。

    这时昝水烟已经梳好了,和红灵一前一后各举起一面靶镜,让小女娃自己看。

    众人见了都夸赞不已,说昝水烟和红灵手巧。

    翠儿忙叫“轮到我了!轮到我了!方姐姐帮我梳吧。”

    方火凤,也就是昝水烟。微笑着谦虚两句,又客气地过来跟杜鹃招呼了,然后就替翠儿打开头发,仔细梳起来。

    杜鹃看着这情形,笑容就挂不住了。

    这时黄鹂从里间端了几碟子点心出来。对杜鹃道:“二姐姐,这是……你尝尝好不好。我瞧你先没吃饱的样子。”

    她差点说“这是方姐姐做的”,幸亏想起来,又止住了。

    然翠儿却接口道:“这是方姐姐和红灵做的。可好吃了。”

    杜鹃看那点心确实很精致,应该分别是用栗子粉、玉米粉、红豆粉和花生仁做的,看来她们已经学会量材为用,尽量就地取材做食物,再也不会浪费了。

    她哪里有食欲,勉强拣了一个栗子糕放嘴里吃着。

    偏外面堂间传来黄大娘高门大嗓子:“火凤住你那,那是你们的福气,她做饭煮菜的手艺比杜鹃还要好,又会缝,又会绣,家务样样拿手……”

    杜鹃顿觉嘴里糕点味同豆渣。

    黄鹂见她脸变了,不禁惶惑,后悔不该端点心来。

    黄雀儿过来打岔,想要拉她过去一边轻声问秋生的去向,杜鹃却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在外待了好几天,一身臭,要好好洗一洗。”

    翠儿正和方火凤红灵说笑,道等梳好了头大家玩牌。

    忽然听了杜鹃的话,扭头诧异地问道:“回哪去杜鹃?”

    她竟然不知道杜鹃已经离开黄家了。原来冯家人今天才来,有外人在,黄雀儿等人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们这件事。

    方火凤脸就变了,捏着梳子有些不知所措。

    杜鹃笑了一笑,并不回答,只问道:“志明表哥他们也来了?在哪呢?我去看看他们。”

    黄雀儿知她不想留下,也不为难她,忙道:“我带你去。”

    便牵了她手一块出去了。

    这里,翠儿还要问,被方杏儿捏了下手,使了个眼色止住了,满腹狐疑不得解。

    且说杜鹃随着黄雀儿出去,迎上黄大娘目光,很得意地样子,仿佛在说,你走了家里越过越好呢。

    杜鹃没理他,径直随着黄雀儿出去了。

    在黄元住的东厢也是阵阵说笑,都是少年声音。

    自厢房盖好、黄元搬来后,杜鹃还没进来过这里,因为他正是腾屋子给方火凤才搬的,后来接连出事,杜鹃就离开了。

    这时进来,自然四处打量。
《田缘》正文 第353章 失控
    东厢北头两间屋是连通的,第一间是黄元的书房,第二间是卧室。杜鹃和黄雀儿走进书房,就见任远明和两个冯家小男娃在玩九连环,抖得哗啦响,争执抢夺不休,里间则传来阵阵说笑声。

    杜鹃唤了他们一声,远明几人忙丢下玩具招呼她。

    杜鹃一边答应,一边走到里间门口朝里看。

    看见黄元和冯志才冯志明等人正说笑,就招呼“二表哥,三表哥好,什么时候来的……”

    才招呼一半,她面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黄元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就见杜鹃盯着左边墙上一幅画,呆呆地看着。

    那是昝水烟的画像,是黄元在府城为她画的那幅。

    画中的女子微微淡笑,典型的大家闺秀,又超越了大家闺秀的端庄和矜持,如水烟迷雾般飘渺,柔美中带着执着。——执着地看着画外的他!

    那日,他将自己的安排告诉她,她说,从此后昝水烟就不存在了,这世上只有方火凤,把这幅画挂在这,让它陪伴你吧,还说这是她从家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他看着她有些感慨,就任由她和红灵挂了。

    不知为何,看见杜鹃这样,他就心慌起来。

    “杜鹃你来了,坐。”

    他有些无措地招呼。

    杜鹃将目光从画上移下来,定定地凝视着他。

    那一眼,直看进他的灵魂。

    在他心颤不支的时候,她对他嫣然一笑,才转向冯家几个表哥和小舅舅,“小舅舅好,表哥好。”又说了一遍。

    冯志才也笑着道:“杜鹃你才回来?快来坐。哟,瞧你这样子倒像黄家儿子,养家撑门户的;黄元像个女娃子了……”

    杜鹃笑道:“不坐了。我还要去那边看舅母她们……”

    她的应答很简短。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冯志才等人有些奇怪,因她说去看舅母,也就没多想,对着外面大喊“待会我们打牌。斗地主……”

    这牌是杜鹃画出来,在外公家教他们玩的。

    门外,杜鹃对黄雀儿道:“大姐,我先回去了。”

    刚才的情形黄雀儿都看在眼里,觉得她有些不对,却不知怎么说,忙道:“好吧。杜鹃,你……”

    不等她想出话来,身后传来急促唤声“杜鹃!”

    是黄元撵出来了。

    然杜鹃已经急步走出院子。

    黄元紧跟着追出去,不住喊“杜鹃”。

    黄雀儿楞愣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院外。面上露出担忧神色。

    杜鹃一出黄家院子,泪水就夺眶而出。

    原以为离开了,就放下了,就忘记了,真是可笑!

    没有昝水烟在场。不管是分开还是在一起,她和黄元都很自如,哪怕分手都平静;只要一看见昝水烟,所有的平静都被打破。

    看见现在的方火凤,原来的昝水烟,从一个豪门贵女蜕变成一个平凡村姑,跟昔日的家人、亲友水乳交融。熟练地操持一切,似乎她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人,她本来就是黄元的爱人,而她才是外来侵入者,与黄家格格不入,她心里的痛便止不住泛滥。

    就像上次的伤处被贴上了膏药。如今猛然撕开,却发现里面并未痊愈,而且溃烂更深,疼到她窒息。

    她不辨方向,踉踉跄跄跑着。不知奔向何处。

    身后,黄元急促叫喊,追了上来。

    她猛定住身,就着已近圆满的月亮看向追来的少年。

    清冷的月光和腊月里的寒气浸透她骨髓,令她全身冰冷彻骨,连心头也没有一丝热气,她禁不住痛恨。

    自昝水烟来后,头一次,她对黄元痛恨!

    她愤怒地对他喊道:“滚!”

    喊完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失声痛哭。

    黄元愣住了,月色下,少女带泪的脸映入眼帘,满是愤怒和痛恨,目光绝望而无助,他心里狠狠一抽,随即再次追上去。

    “杜鹃,杜鹃!”

    他拼命地追着。

    杜鹃再次回身,待他到了近前,劈手揪住他胸前衣襟,对着他脸大叫道:“我叫你滚——”

    猛然用力一推,将他推倒在地。

    然后,她转身疾奔而去。

    她这样子更令黄元心碎神伤,顾不得摔痛,爬起来还要追,树影婆娑中,闪出一个黑影挡在他面前。

    是林春。

    他不耐地推他,吼叫道:“让开!”

    林春不动,怒叱道:“你伤她还不够吗?”

    黄元就呆住了。

    是了,她这样都是因为他,是他伤的她!

    林春厉声道:“不许你再靠近她!”

    说完转身朝着杜鹃离开的方向追下去。

    黄元呆呆地看着四周,只觉阴风阵阵、寒气袭人,凄冷的月照着古树和房舍,没有一丝温暖,仿佛到了阴间地府。有人从屋里走出来看他,他觉得他们都如同鬼魅,用没有表情的目光盯着他这个外来闯入者。

    他猛然转身,疾步往家走去。

    回到黄家,上房的人早被惊动了,都站在廊下低语。

    黄大娘一如既往地高声“……还闹什么?她不是林家媳妇了么……”

    声音忽然没了,想是被人拦住了。

    黄元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屋内,直直地走进卧室,盯着墙上的画出神。半响,他搬来凳子,动手将画取了下来,卷起。

    将画轴放在桌上,一抬头,看见方火凤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他,面色发白。

    他沉默。

    “是我考虑不周,孟浪了。”

    她走过来,轻声道。

    “不是为这个。你人都住在黄家,何况一幅像!不是因为这个……”

    他静静地说着。

    这画不过是一个引子,将隐埋的伤痛扯开。

    曾经,他看见她对林春关心很不舒服,可是后来就再不会了,哪怕她戴着林春帮她雕的首饰。用着林春做的家什,住着林春盖的屋子,还好像答应了林家的亲事,他都很少有当初的醋意。

    开始是看透了杜鹃心意。后来……

    后来他以为自己放下她了!

    他是堂堂男子汉,即使有柔情,也不会沉湎纠结于儿女私情,他做了应该做的,其他的就听天由命,所以很洒脱地放下了。

    可是,今晚是怎么了?

    看见她痛哭流泪,他觉得撕心裂肺地惶恐疼痛。

    这是为什么?

    是了,因为杜鹃从不哭的。

    即使上次离开黄家的时候,她也没有掉泪。

    这次哭成这样。他当然心软。

    他默默地想着理由。

    抬头,见方火凤也默默地凝视他,他便将画递给她,道:“拿回去吧,别挂了。昝水烟既然已经不存在了。还挂这画什么意思。人问起来也不好解释。等闲了我再帮你画一幅。”

    方火凤轻轻点头,道:“是我考虑不周。”

    黄元静静地没有出声。

    停了一会,方火凤低声问:“她……还好吧?”

    黄元没有回答。

    半响道:“你过去吧,她们等你呢。”

    方火凤“嗳”了一声,拿着画悄悄走出。

    黄元看着她的背影,愣愣地出神。

    他该上去安慰她的,可是他仿佛忘了。

    这时候。他只惦记绝望离开的杜鹃,哪还有心思安慰她!就像几个月前他在杜鹃面前坚决护着她一样,现在他也无法在她面前将杜鹃置之脑后。

    再说杜鹃,疯狂地在村里奔跑,也不知奔向何方。

    等出了村,她才辨明方向——

    已经跑到家门前的河边了!

    无心之下跑来这里。大概完全是习惯吧。

    可是她没有回家,那不是她的家!

    今夜,她感觉偌大的泉水村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便过了河,往山上跑去。

    循着记忆的路径,她一口气跑到冯氏当初捡她的山谷。

    站在空旷的山谷里。她仰首望天,恣意放声痛哭,如同当初降临这里时,那绝望孤独的心情,悲痛到无以复加。

    山上好啊,没有人围观。

    她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哭了一会,她便跌跌撞撞地在草地上寻找。

    从哪来的呢?

    她边哭边找,一直找到山谷尽头,也有一个断崖。

    她就站在断崖边,想:“要是从这跳下去,能不能回去?”

    回去后就算活不成,好歹埋葬在前世的家门口。那个家,是她和李墩亲手建起来的。

    造物主制定了生死轮回,那是绝大的智慧!

    前世种种,幸福也好,痛苦也好,都会随着死亡烟消云散;新生儿如同白纸,开始他新的一生。

    可是她,违反了生死轮回的规律,所以受到惩罚了。

    她愤怒地揪住头发,想把前世的记忆从脑子里抠出去、摘除掉,或者来个失忆,扯得越痛,心也跟着痛。

    正疯狂间,身后伸出一只手臂,将她从崖边拖开。

    “杜鹃!”

    是林春来了。

    “你来干什么?”杜鹃哭道,“你看见我为他伤心,你不难过?槐花说对了,我还惦记他。你不生气,不愤怒?”

    林春用双臂圈住她,道:“我难过!可我知道你!”

    杜鹃听了破涕为笑。

    她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凑近呵呵笑问道:“你知道我?你知道什么?你才多大的娃?十几岁,你知道什么!”

    林春固执地说道:“我就知道!”

    他知道她的痛苦,感受到她的痛苦,跟她一样痛苦!

    “哈哈哈……”杜鹃泪如雨下,“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和前世的夫君刚要成亲的时候双双掉落悬崖;我死了没喝孟婆汤,我带着前世的记忆来到今生;我眼看着娘从这里把我捡回去,我眼看着爹抱我去你家找你娘喂奶,我眼看着几个月大的你望着我……我等啊找啊,好容易把他找回来……”

    林春听呆了,紧紧地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化了。

    杜鹃所说的超出了他的认知,颠覆的他的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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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54章 宣泄
    “……你说,我能忘掉他么?你说,他怎么就忘了我、喜欢了别人?我从前世追到今生,他却喜欢上了别人……”

    随着她边哭边问,他不住接应:

    “不能忘!不可能忘!”

    “他不会忘了你!李墩不可能忘记你!”

    “黄元喜欢别人,因为他根本不是李墩!黄元不是李墩!没有人能经历那些事后再喜欢别的女人!没有!要是有,他就不配!黄元不是李墩,我才是李墩!”

    林春最后喊了起来。

    十几岁单纯的他想象不出那个结果。

    杜鹃疑惑了,跟所有失恋后变得幼稚可笑的男女一样,疑惑地确认:“他不是李墩?”

    林春斩截道:“不是!我才是!”

    杜鹃傻傻地点头道:“是哦!他不是才对……”

    仿佛头一次才想起这个问题。

    林春泪水就下来了,喃喃道:“我才是!我从小就放不下你,所以我才是!”

    就算不是,他也要自己替代李墩!

    他从未这样坚定,还带着恐惧,生怕她不信——

    杜鹃有着这样奇异的经历,她会认错人吗?

    他不敢想,不愿想,不去想!

    他终于明白了杜鹃对他的忽视——

    不是他不够好,是因为她的心早被人占据了。

    他记起那个秋日,在河滩上,面对着群山和苍穹,才两岁多的小杜鹃高声呼唤“whereareyou?李墩——”

    奇怪,两岁时候的事他早忘光了,唯有这件事,仿佛木雕一般,被他刻在了记忆深处。记得这样清楚,除了小杜鹃那奇怪的语言外,还因为那天黄小宝将杜鹃推下水,然后杜鹃和黄雀儿把小宝摁在河滩上狠揍。然后黄大娘把她们姐妹撵下了河,生死不知,全村人找了半夜才找到。

    想起这件事,后面点点滴滴都记起来了。

    她教他的那些东西。她超常的聪慧和广博的学识……

    她果然带着前世的记忆,所以从小就知道许多事。

    什么鱼娘娘,都是假的!

    林春恐惧地紧紧抱着杜鹃,生怕她随风散了。

    散在这据说是她当年出现的地方!

    他反复在她耳边说,他就是李墩,可是他不争气,没能记起前生的事。往后他会努力地想,天天想,终有一天能想起来的……

    杜鹃静静听着,仿佛信了。

    然而冷不丁的。她又哭道:“她问我是不是真爱他,既然爱他,为什么要逼他;他也问我,可曾为他考虑过……我不曾为他考虑过,我不爱他……哈哈哈……”

    若真到万不得已时。纳妾又如何!

    然感情的真假、心灵的呼应,只是纳妾这么简单吗?

    这些话,若是别人听肯定稀里糊涂,然而林春听懂了。

    他只得又强调:黄元不是李墩,所以他才会这样。

    说了几遍,连他自己也信了。

    他觉得,李墩不可能在经历和杜鹃那样的感情后。再爱上昝水烟,就算转世重生也不应该。这样的爱,就应该生生世世延续;就应该像他一样,从见到杜鹃的第一眼开始,就认定她是今生的良人!

    他反复说着,渐渐杜鹃安静下来。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宣泄完了,她双眼开始迷蒙。

    林春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抵御夜晚的寒气。

    不知何时,杜鹃朦胧睡去。

    林春却凝视着她的睡颜。毫无睡意。

    看见她这样,他心中的痛一点不比她少。

    早知如此,他当初会不会阻挡昝水烟私奔来呢?

    他竟然有些不确定了。

    已经是半夜时分,在这山野深处,两个人坐在断崖边,仿佛坐在前世和今生的路口,观望两边的红尘,解读人生的情感。

    当天色朦朦亮,鸟儿在林间叫出第一声,杜鹃就醒了。

    她努力睁开哭得红肿的双眼,看向低头凝视她的少年。

    怔怔地看了半响,似乎想起了昨晚的事,她费力地张开有些发干的嘴唇:“你坐了一晚?”

    林春点头道:“嗯!”

    杜鹃眼睛红了,轻声道:“让我起来。”

    林春便试着动了下,将她轻轻扶起。

    杜鹃挪到一旁坐了,望着断崖下面出神。

    林春紧紧盯着她,观察她的神情。

    杜鹃回头看见,对她咧了下嘴,轻声道:“别担心。我不会跳崖的。昨晚……是发病了。人总有失控的时候,不是吗!”

    林春忙用力点头道:“是!”

    上次他得知杜鹃要和黄元定亲的消息,不是在山里奔波了大半夜么,直到天明才精疲力竭地停止。

    杜鹃见他松了口气的模样,心里一疼。

    她望着他自嘲地问:“我两辈子加起来,已经——”她掰着指头默算了下——“四十岁了。面对我,你不觉得怪?按我前世的风俗,你该叫我阿姨。”

    林春神情一滞,脸就垮下来。

    憋了会,他才沉声道:“瞎说什么!前世就是前世,今生就是今生!你现在这样子,就是十四,过年也才十五。”

    杜鹃不语,不和他争论这个,也没心情争论。

    可是,她也没心情伤心了,似乎昨晚已经发泄净了。

    “我不想回去。你自己回去吧。”

    沉默了会,她闷闷地说道。

    她很后悔:为什么当初要顾忌这顾忌那,如果转身决然而去,遁入深山,是不是就没有今日的痛苦了?

    她当时怎么就没想起来去凤尾山呢?

    要是去了,她现在就可以跟秋生一块住那了。

    如果现在才去,倒显得她矫情了,林家可是才帮她盖了屋呢。

    可是,她真的不想在村里待了。

    曾经万事不萦心的她,终于失了常态,迷失了自己。

    林春道:“不想回就不回。咱们还去大哥那。家里帮忙的人多的很,不差咱们两个。今天才腊月十四,等腊月十七再回来也不要紧。”

    没再费心争论。两人起身,又往凤尾山奔去。

    如风不知从哪钻出来,绕着他们前后跑。

    因杜鹃身体不支,这次他们跑得也不快。傍晚时分才到凤尾山那个山谷。看着密密麻麻各色飞鸟盘旋在水上、岛上和林间树梢,杜鹃脱口道:“回雁谷!”

    林春听了一愣,随即道:“好,就叫回雁谷!”

    想想又道:“那这水就叫‘回雁湖’,水中的岛就叫‘回雁岛’,有名字叫起来也方便些。”

    杜鹃点头,觉得确实方便很多。

    回雁岛上,小木屋前,秋生正坐在木墩子上,端着一碗大米喂鸟儿。随着他将白花花的大米撒在屋前草地上。各色鸟儿争先恐后飞来,落在地上叽叽喳喳啄食。

    鸟兽远比人更容易亲近,才一天的工夫,他就和它们成了好朋友。当然,也费了他好几碗大米。

    可是他开心。

    他省下粮食喂这些邻居。看见它们毫不惧怕地亲近自己,就感到万分喜悦,觉得不再孤单了。

    正低声跟鸟儿说话,忽听对岸边有人长啸。

    他忙将碗里的米都倒在地上,奔向水边。虽然距离很远,但他也看出对岸并肩而立的是春儿和杜鹃,不知他们为何又来了。有些不敢相信。

    于是他撑了木筏往对岸划去。

    快到时才问“怎么又来了?”

    林春不答,却对他使眼色。

    他觉出不对,又见杜鹃神色非比寻常,眼睛上的红肿虽然消了,却依然很憔悴狼狈的样子,敏感出了什么事。便不再问了。

    唉,他自己也是伤心失意人呢!

    当下搭上他们两个,又荡悠悠往岛上撑来。

    秋生听林春说给这山谷取名叫“回雁谷”,水荡子取名为“回雁湖”,湖心岛叫“回雁岛”。笑道:“这名儿好。”

    说话间,就到了岛上。

    三人往岛中央的木屋走去,看见门前许多鸟儿,依然仔细地在草间搜索漏下的米粒。

    杜鹃惊奇地问秋生:“它们不怕人?”

    秋生讪讪道:“我喂它们……”

    林春早看见草间大米,失声道:“你把米喂鸟?”

    秋生越尴尬起来,不知如何说才好。

    讪了一会,才道:“看着怪好玩的。”

    林春就没话说了。

    这里没人,难道还不许大哥逗鸟儿玩?

    他又想起槐花被放逐山里的事,隐隐担忧。

    杜鹃却想起一事,惊问道:“这里这么多鸟,将来开了荒,种了庄稼,还有收成吗?等长成了,还不都叫鸟给吃完了。连种菜怕都不成!”

    三人顿时面面相觑,发现这果然是个问题。

    想了会,林春道:“也不要紧。每年四月它们就该飞走了,要到九、十月才飞回来,祸害不到多少。也就野鸭子多些。到时候多喂些狗看着就是了。”

    秋生也道:“到时候再说。总会有法子的。”

    遂丢下这个话题,又商量起完善住处来。

    因这次出来匆忙,林春没有带工具箱。幸好昨天走时他给大哥留了几样必须的工具,像斧子和锯子等都有,所以还是能做些活计的,兄弟俩就忙起来。

    杜鹃倒是还背着自己的行囊,当下用火烧了一枚缝衣针,扭弯后做了一个钓鱼钩;又砍了一根竹子当钓竿,麻绳当钓线;然后就地挖了些蚯蚓,就坐在水边钓鱼挣晚餐。

    大概回雁湖中从未有人捕过鱼,水产丰富,杜鹃才将自制的钓钩丢下水,没一会就感觉线扯得拉力。

    她急忙用力往上一提,一条大半尺长的细鳞鱼就被扯出水面,“啪”一声摔在草地上。

    杜鹃嘀咕道:“怎这么容易?笨死了!”

    “这地方没人来,鱼儿自然不识人心险恶。等以后钓多了,它们也会变精明的。”

    林春说着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田缘》正文 第355章 一败涂地
    杜鹃在回雁谷钓鱼的时候,泉水村黄家却气氛沉闷。

    东厢书房,黄元问刚回来的黄鹂和翠儿:“还没回来?”

    黄鹂瘪嘴道:“没有。二妮说,昨晚到今儿都没回。”

    黄元又问:“林春呢?”

    黄鹂道:“春生哥哥也没回来。”

    翠儿张张嘴,又闭上了。

    对于此事,她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黄元沉默了会,才怅然挥手道:“随她去吧。”

    黄鹂和翠儿见他神情不好,悄悄出去了。

    黄元等她们走后,将自己关在卧房里,静成一尊雕像。

    为什么这样,不是都放手了吗?

    有林春陪着她,还担心什么呢?

    林春陪着她,自己和水烟相伴,这不就是结局吗?

    为什么心里这么痛?

    脑中现出她绝望伤心的脸颊,那声愤怒的“滚——”,震得他心房发颤,心底仿佛有道阀门被打开,无尽的伤痛滚滚涌出……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黄鹂就守在杜鹃门口。

    然而,她没有等回二姐姐。

    第三天,她又守了一天,杜鹃还是没有回来。

    这天晚上,黄元亲自来了,在杜鹃门口坐了一夜。

    第四天白天,杜鹃依然还没回来。

    这天是腊月十七,明天就是黄雀儿和夏生成亲的日子。

    傍晚的时候,黄元又来到杜鹃门前。

    黄小宝陪着他一起。

    也不知到什么时候,山边万籁俱寂,寒夜里冷风直往人脖子里钻,连院子里两只狗也叫累了,趴在门边歇息,只是还警惕地望着门外两个人。坐得僵硬的黄元忽然听见下面传来轻响,轻轻地踏着台阶的声音。

    他精神一振,忙凝目朝下看去。

    月色下。两个黑影走了上来,背上背着东西;身边还跟着一只虎,也驮了东西。

    他一颗心重重落下,又不禁怒气横生。

    看着两人走近。黄小宝高兴地叫“杜鹃!你回来了?”

    院内黑狗也兴奋地叫起来,不住挠门。

    杜鹃诧异地问:“小宝哥哥,你在这等我?”

    黄小宝跳起来道:“嗳!我和黄元在等你回来。”

    黄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木然道:“回去吧。”

    说完迈步就往下走,一路不停顿,直走过杜鹃和林春身边,也不问候一声。

    杜鹃也没叫他,任他走过去了。

    黄小宝没想到黄元焦灼了几天,见了杜鹃连话也不问一句就走,他有些尴尬地对杜鹃道:“杜鹃……”

    杜鹃轻笑道:“我没事。就是好累了。小宝哥哥,难为你想着我。这么晚了,也不留你了。你坐了这么久,肯定也冷了,回去睡去吧。”

    黄小宝见这样。只得道:“嗳,那我走了。”

    走到林春身边,叫了一声“春生。”

    林春一直静静地不出声,这时才答应“嗳!”

    并不多话,也没跟要他们一块走。

    黄小宝就跟黄元往山下走了。

    黄元等了几日,见杜鹃回来一句话也没有,不禁满心酸楚、愤怒、痛苦。又浑身疲惫寒冷,内外交攻,如在炼狱煎熬,几乎不能抵挡。在昏暗的月色下木然走着,深一脚浅一脚,过河的时候还差点掉下石桥。亏得黄小宝早发现他异常,一直留心他,手快才拉住了。

    他咬牙坚持着,深恨自己是个男人,不能像杜鹃一样放声大哭。以宣泄心中压抑的痛。

    等过了河,回望山边小院,已经亮起了微光。

    他心中疼痛更甚……

    黄元二人走后,杜鹃才放下背篓,开了院门。

    两条狗都扑上来围着她打转,呜呜轻哼,似乎很委屈。

    杜鹃摸摸它们的头,道:“饿坏了吧?”

    林春道:“癞子见你没回来,肯定来喂过它们了。不然你瞧它们叫的这样,像饿了几天的样子吗!”

    杜鹃想也是,就放心了。

    两人将猎物和山货搬进屋子,杜鹃才对林春道:“你回去吧,我也要洗洗睡了。”

    林春点点头,道:“明天早些过去。”

    杜鹃点头道:“放心,我说了去就会去的。”

    林春这才告辞离开。

    杜鹃烧了热水,热热地泡了个澡,然后扑上床睡了这么多天来最沉的一觉。转眼至天明,她起来略梳洗后,换了一身裙装,带着如风就走了。

    到了林黄两家门口,虽然时辰还早,两家都已经人来客往、喧嚣鼎沸。其中林家更是唢呐阵阵、哄笑不绝,时不时还响起几声单一的鞭炮声,是小娃儿们偷偷放的。

    杜鹃便拍拍如风,示意它去林家找林春。

    如风就一头钻进林家院子,惊得女客们尖叫连连。

    林春忙出来喝住它,飞快赶到门口,看见杜鹃,静静地凝视了她一会,才问“吃了没?”

    杜鹃摇头,道:“没。特地过来吃。也省一顿。”

    说着笑话,两人却都没笑。

    林春就道:“下午才能迎亲。”

    杜鹃早知道这规矩了,点点头道:“知道。”

    林春又道:“到时候我舞狮子,带如风去。”

    杜鹃这才咧了下嘴,道:“看你的了!”

    忽见黄鹂跑出来,便对林春道:“我过去了。”

    说完迎着黄鹂就进了黄家院子。

    林春看她进去了,才转身回去。

    杜鹃再次进入黄家,受到刻意隆重接待:一群表姐表妹包围住她,当贵客一样拥往上房,而方火凤主仆却不在其中。

    因亲戚长辈们都在上房堂间,由黄家男人陪坐喝茶,杜鹃便上前拜见黄老爹、黄老实、舅舅等人。

    黄元也在座。

    杜鹃一进来,他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身橙色衣裙,头上挽着简单云髻,乌压压的发间斜插着那只金丝楠木拼接的凤头钗,另一边簪着一根木簪,簪头上是两朵并头盛开的黄杜鹃。雕刻的栩栩如生,两耳各戴着两颗珠圆玉润的浅黄水纹木珠。

    简简单单的装扮,遮不住那耀眼光华。

    只是今日这光华却有些失色,因她脸上没有了笑容。

    黄杜鹃不笑了。便不再灿烂。

    不笑的黄杜鹃呈现出别样孤寂,有些遗世独立。

    就像游离在画外的赏画人,看着画里人生百态。

    面对这样的杜鹃,黄元心中一颤,连日的担忧等待攒下的怒气忽然就烟消云散。他觉得她就像一场战争的失败者,孤零零地站在残阳如血的沙场;又有西楚霸王兵败乌江的悲壮,一切都不复再来。

    这样的杜鹃,比当日决然离开黄家时更令他心碎不舍。

    他看着她,恍惚和她一起慢步田间,月下弹琴。生生世世长相厮守,他们生来就该相守的……

    黄鹂挽着二姐姐的手不由紧了一分,两眼滴溜溜看看哥哥,又看向二姐姐,目中有担忧。有惶惑,还有恳求。

    杜鹃察觉,看着她不由一愣——

    原来大家都担心她闹事呢!

    她竟然给黄家造成这些烦恼和担忧吗?

    一时间,她心尖尖如被针扎了一下般,疼得五脏同时紧缩,不由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才缓了过来。

    她这一动作让众人更担心,都盯着她。

    杜鹃睁开眼睛,先对黄老实叫道:“爹!”

    黄老实嚷嚷道:“杜鹃,你怎么出去好几天不回来?你娘你姐姐都急的很。”

    杜鹃道:“这不是回来了么。”

    又对着黄老爹叫“爷爷。”

    黄老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就没多话了。

    杜鹃也没再看他,目光从黄元脸上一扫而过。仿若流水滑过水底的石头,随即远去了,又和小舅舅冯兴业招呼了一句,然后便进冯氏屋里去了。

    自始至终,她脸上都没有笑容。

    姐妹们刻意的逢迎和讨好。她仿佛看不见。

    她的漠然,让黄元心疼又不忍,恨不能将她拉到身边,软声安慰她、再问她到底要怎么样。

    到底要怎么样?

    这句话早问过了。

    是个无结果的心伤结局。

    他想着,整颗心焦灼难耐,再也听不见周围人的说话声。

    杜鹃进屋和冯氏说了两句话,就去了以前她姊妹的闺房,坐在黄雀儿身边,直至发嫁,再没有出过房门一步。

    这让黄鹂等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担心她。

    黄雀儿今天被人摆布的团团转。

    忙碌的时候,她不忘在杜鹃耳边道:“你出去这几天,旁人都担心,我就一点不担心,有林春跟着你怕什么。别想那些了,跟我去林家吧。咱们先前是姐妹,往后做妯娌。”

    杜鹃看着她轻轻点头。

    黄雀儿就拉着她欣喜地笑了。

    姐俩并肩坐着说话,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外面熙熙攘攘的闹、隔壁锣鼓唢呐震天地敲吹,仿佛都与她们无关。杜鹃无视众人异样目光,也不出去帮忙,也不周旋招待人,连吃饭也没出去——黄鹂和翠儿弄饭来给黄雀儿吃,也顺便给她弄了一份。

    因她在这里坐着,方火凤便没有踏入这屋一步。

    直到傍晚时分,林家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从村里转了一圈,又在林家老宅过了一趟,锣鼓喧天地来到黄家院内,杜鹃才从屋里出来了。

    黄家院内被堵得水泄不通,连隔壁林家院墙上也坐满了人。因为林家今天的迎亲很特别:林春带着冬生、十斤和任远明舞着狮子催妆。一大三小四只狮子,加上如风也上场助阵,狮虎相争相戏,精彩万分!

    为增加表花样,林春特地准备了八支红色木架,由十六个壮汉扶持,每一杆木架上面都顶着一个圆形木盘,或一字排开,或围成圆圈,共狮子上下攀爬、腾跃。

    架势一拉开,杜鹃便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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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56章 断肠雁
    今天大姐出嫁,她什么也没做,就舞一段增色吧。

    当下她找黄鹂拿了一根腰带,往腰间一束,翻身腾空跃上木架。脚下连番疾点,步步登高,就踩上了木架顶端的木盘。刚一站稳,便一手向后牵起裙摆,微微仰头挺胸,另一只手向前捏起拇指和食指,其余三指微微翘起,做了个经典的孔雀舞动作。

    随后,她便在八个圆盘上踏步飞舞起来。

    以她如今的轻功和身体的柔韧性,只是随意纤腰款摆,便曼妙无边,何况她是懂舞的。众人仰头看去,只觉那少女如同一只鸟儿在空中振翅高飞、盘旋起落,衣袂翩跹,令人眼花缭乱。

    昔日赵飞燕掌中舞是什么样的,山村人无缘得见,今日杜鹃之舞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当下,不但屋里的女眷纷纷涌出来观看,连新嫁娘黄雀儿听说后,也隐在窗后,看妹妹为她出嫁添彩。

    自杜鹃一上来,林春便精神大振,指挥三小紧随其后,配合她在木架上上下翻腾,竟是以舞狮为她助兴了。

    对于杜鹃的舞,观看的人各有理解。

    老人觉得她不像话,今天这个日子还抛头露面。

    少年们看得如醉如痴,少女们羡慕嫉妒各种情绪都有。

    小娃儿们最起劲,疯狂叫喊喝彩。

    黄元满腹诗文,且与杜鹃情感牵系,理解又不同:满院喝彩叫好声中,独他觉得杜鹃如同一只孤雁——失去伴侣的孤雁,一边振翅南飞,一边孤独哀鸣,一声声叫得九曲回肠,令人心碎。

    明明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他就是听见了。

    一瞬间,脑中便浮现这样词句: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只影向谁去?

    失去伴侣的雁绝不会独活!

    他看着木架上翩翩飞舞的少女恐惧了。一波又一波痛楚如同洪水般肆虐,心房被重重撞击,仿佛有个狂怒的灵魂在其中悲嚎,想要破除心门的阻隔冲出来。

    他颤抖不已,转身奔回房,取了一只洞箫往嘴边一横,就吹奏起来。

    他吹得是李太白之《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栏。

    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他一遍遍吹着,呼唤那只断肠雁。

    满院子的人都沸腾了:今儿可真热闹,鼓声震天中,美女和狮子老虎共舞。现在又加入大舅子吹箫,谁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一个个笑得嘴巴像荷花。

    还有人鼓动那吹唢呐的也吹起来。

    吹唢呐的人瞪眼喊道:“你耳朵能听清?”

    众人都哄笑起来。

    黄元确实读懂了杜鹃。

    满院子的人,也就他和林春看懂了杜鹃的舞。

    杜鹃尽情地跳着,宣泄无尽的孤独和痛苦。

    从前世追到今生,她追丢了自己的伴侣,如同一只孤雁盘旋哀鸣,心碎神伤。

    黄元的箫声她听见了。

    可是她无动无衷。

    抖动双肩。缓缓振翅的时候,她不经意地瞟向正房屋檐下。

    那里,站着方火凤!

    小小的一个举动,立即被不错眼注视她的黄元发现了,似听见她问:“你到底吹给我听的,还是吹给她听的?”他便如被雷击。箫声戛然而止。

    箫声断绝之时,孤雁从高架上跌落。

    飞扑而下的时候,林春直起狮身,向她张开了双臂。

    几米高的木架,她落了十四年。

    她看见那个小小的婴儿扑向她。把口水滴在她嘴里;看见他第一次开口叫“妹妹”;看见他站在她落水的河岸边放声大哭;看见他坐在屋顶为她吹箫;看见他暴怒地向八斤挥拳;看见他坚定地对她说“修炼一万年,也要娶你为妻”;看见他为她打造木屋;看见他陪她寻找桃花源……

    绝望的时候,这些记忆使得她如枯木逢春,心底小小地松动了一下,向他展开今天第一抹笑容。

    黄元看见这笑,心中又一波痛苦撞击,站立不稳。

    他怔怔地看着杜鹃,神情慢慢坚定起来。

    自杜鹃上了木架起舞,方火凤与其说是在看舞,不如说是在看黄元。黄元的痛楚、所吹的《长相思》,都令她心碎难过。她不知自己是为了他的痛而痛,还是因为他为杜鹃痛而痛,或者根本没有区别。

    她看着杜鹃,神情也坚定起来。

    再说林春,稳稳地接住了杜鹃,扶在一旁。

    然后,他取下身上的狮子行头,露出里面暗红箭袖和长袍,越显英姿勃勃、神采奕奕。他转身从一位族兄手上接过两面竖直匾牌,将其中一面递给杜鹃。

    杜鹃仔细一看,原来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用说,这是他雕的了。

    可是……怎么送给她?

    林春对她一笑,道:“走,去催嫁!”

    杜鹃就明白了。

    今天是大姐成亲的日子,刚才这舞必须有个好的吉兆,林春接住她,再送这样一副匾,意义就非凡了。

    于是她和他并肩往黄家上房走去。

    这一刻,她倒成了林家来迎亲的了。

    其实,只要热闹喜庆,管他婆家娘家呢。

    在回雁谷,她曾告诉林春她前世一些婚宴习俗:女方姐妹好友会跟着送亲去男家,婚宴上还有男傧相和女傧相,林春当时听了眼睛一亮——他和她不就是最好的男女傧相吗!

    所以,今天夏生和黄雀儿的成亲仪式被他们两人弄得有些跨越时空了。

    林春以两幅木雕催促发嫁,实在出乎人意料。

    因为泉水村催嫁都是递红包的,还要不停放鞭炮。

    当然。今天这些林家也做了,木雕是另外添加的。

    杜鹃抱着两幅木雕进房,告诉黄雀儿这句话的意思。

    黄雀儿听了,精致装扮过的脸上更添幸福神采。

    没有再折腾。黄家立即发嫁。

    拜别过长辈后,由黄元将大姐背了出去。

    这里,杜鹃又一次破除规矩——

    她也跟在黄雀儿身边,随她去了。

    黄鹂急了,忙拉住问:“二姐姐做什么?”

    杜鹃回头一笑,道:“我送大姐。”

    黄鹂只觉不对,又不能不要她送,眼睁睁看着她出去了。

    到了外面,锣鼓齐响,唢呐也吹了起来。热闹氛围中,黄元将黄雀儿背至花轿门口放下来。一转身,就见杜鹃和大猛媳妇一块将黄雀儿往轿里扶,不禁愣住。

    这是什么规矩?

    可没有人告诉他。

    虽然是庄稼人,但林家的花轿却做得非常精致:以紫楠制成。四方四角出檐的宝塔顶,轿身四面分别雕刻着龙凤呈祥、麒麟送子、喜上眉梢、富贵牡丹,上面横楣等处另有吉祥花卉和喜庆图案,四檐角悬挑精致绣球,看去十分华丽。

    这轿子显然有很多年了,古老又吉祥。

    杜鹃不禁暗赞,还真不像庄稼人坐的花轿!

    四个壮汉抬起花轿。霎时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铿锵咚咚的锣鼓声中,迎亲队伍启程返回。

    黄元和黄小宝等人作为男方亲友,是要送亲的。

    然而,当他们发现杜鹃也跟着去了,一个个都张大嘴巴。

    黄元一把拉住杜鹃。“杜鹃,你干什么?”

    杜鹃道:“我送大姐。”

    黄元急了,道:“你不能去。没这规矩。”

    杜鹃道:“规矩是人定的。”

    黄元看看她,再看看一旁的林春,嘴唇微微颤抖。坚决道:“你不能去!”

    这是两个女儿要一同出嫁吗?

    可是,杜鹃根本不理他,早已转身随着花轿走了。

    林春冷冷地看着他道:“她想去就去!”

    说完也走了。

    黄元心痛抽紧,只好跟着去了。

    一路上,他反复思量斟酌。

    花轿是抬往林家老宅的,新人在老宅祠堂拜堂,然后才送来林家二房这边入洞房。

    晚上,林黄两家都大摆宴席,将喜庆热潮推向顶峰。

    饭后,女家送亲的亲友要返回,杜鹃没有跟众人回去,说她待会儿跟二妮直接回家。

    黄元听后再次难受。

    可是,这次当着满屋子人他什么也没说。

    等回到黄家,他将黄鹂和黄小宝叫道一旁,低声嘱咐了几句话,就独自出了黄家院子,奔南山而来。

    离开喧嚣热闹的人群,走在田野里,他头脑更清晰了,心中也更痛,眼前上下翻飞的都是那只孤雁,一声声叫得催断肝肠。

    他踽踽独行,也像一只孤雁,去寻找丢失的伴侣。

    来到杜鹃门前,门内两只狗立即疯狂叫了起来。

    他生气地低喝道:“瞎了狗眼,还不认得人!”

    那狗很不给他面子,依然狂吠。

    隔壁癞子听见狗叫声,忙跑过来喝问“是哪个?”

    黄元忙道:“是我,癞子哥。我在等杜鹃回来。”

    癞子见是黄元,忙道:“是黄夫子啊。那……你等吧。”

    他满心纳闷,想说杜鹃不是去你家了么,你怎么倒来这了,又不好问的;想叫他去自己家里坐坐,也觉得不妥,只怕他也不会去的,只好随他去了。——前两天,他可是整晚坐在杜鹃门口的。

    读书人就是怪!

    癞子便转身走了

    黄元在门槛边坐下,静静等待。

    等不来,他也不急。

    坐在这里,比坐在家里让他安心,虽然寒冷。

    等待的时候,他又回忆起这一年来的种种,经历的家事、国事和情事,比他以往十几年经历的还要多、还要复杂,让他困苦、愁闷、心伤,也令他迅速成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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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57章 守不住的心
    杜鹃和二妮回来时,已经夜深了。

    她们是和养蟒蛇的李家人一块回来的。

    癞子听见声音,跑到河边去接她们。

    和李家人道别后,二妮还要将杜鹃送到家门口,癞子忙拉住她,对杜鹃道:“杜鹃,黄夫子来了。在门口等你呢。”

    杜鹃听了一怔,“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二妮忙喊住她,将灯笼递给她。

    杜鹃接了,带着如风回到家门口,定定地看着那个坐在寒风中的少年,也不上前开院门,也不问他为什么坐在这里。

    黄元先问道:“你回来了?”

    杜鹃接道:“你来干什么?”

    黄元起身,轻声道:“进去说吧。”

    杜鹃摇头道:“晚了,就不请你进去坐了。你也该回去了,不然爹和娘他们会担心的。”

    黄元就望着她沉默了。

    好一会,他才软声道:“杜鹃,咱们别置气了!你可知我这几日度日如年、活得像行尸走肉般?我放不下你。我好后悔当日由着自己高傲的性子作祟,放你离去。我现在求你:求你了杜鹃,跟我回去吧。此生黄元绝不会负你的,定会守护你到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说完,上前握住她的手,哀声叫“杜鹃!”

    这饱含深情和痛苦的声音对杜鹃构成致命诱惑,她差点就要点头了。她想起了李墩。她从前世追来,不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吗!

    忽然昝水烟从旁走过来,盈盈站在他们中间。

    她一腔火热便化为寒冰,脑子也冷了下来。

    静了一会,她才用力将手抽出来。

    “你已经辜负我了。”

    黄元手中一空,心中跟着一空。

    他痛苦地问道:“杜鹃,你怎么就看不明白:纳水烟并非我心中所愿?她一时冲动,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我没有任何选择。若硬要她走。今生今世你我都不能心安好活。这你知道,也说过!”

    杜鹃淡声道:“我看得很明白。”

    黄元愕然地看着她,似没听清。

    杜鹃又道:“这件事我看得很明白:你的人没了选择,你的心可以选择。但是你爱上了她。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黄元心中大痛——

    又是这个问题!

    他颤声道:“为什么非此即彼?她为我所做的,我实在无法不动心。但是杜鹃,我也并没有因此对你减少一分爱,为什么一定要我丢弃一个?丢弃她你我都不能安心过活,丢弃你我同样心碎,水烟也跟着愧疚,为什么就不能两全?”

    杜鹃看着他,落寞道:“你没有办法两全。即使眼前两全了,往后也不能两全。你,不懂女子的心!”

    黄元叫道:“我要不懂女子的心。我就看不出你如同孤雁徘徊的痛苦;我要不懂女子的心,我也不会跟着痛苦至此,也不会跟个傻瓜一样,可笑地守在这里等你到半夜……”

    杜鹃猛然看向他,眼中射出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竟然看懂了!

    这并没有使她高兴。却让她流下了屈辱的泪。

    剥离了她坚强的外表,她的脆弱,她的挣扎,她的痛苦,都被他一览无余,然后他怀着同情和内疚的心情来忏悔、来认错,来接她回去。时机拿捏的多好啊!

    她哽咽道:“是,你看得很清楚:我是一只孤雁!我丢失了自己的爱侣,彷徨无助,叫的凄惶断肠。可是,你知道孤雁的结局吗?”

    黄元失声道:“不,杜鹃!你不能!”

    杜鹃抢白道:“我不能什么?你以为我会怎样?”

    黄元浑身颤抖。无力又无奈地看着她。

    门内的狗儿见杜鹃回来半天也不开门,实在忍无可忍,急促地狂叫,把门抓得吱吱响。如风听了火大,干脆从墙头飞跃进院。一声低吼才把它们震住。

    杜鹃待声音静了,才轻声道:“孤雁还有一种结局:哀大莫过心死!心死了,什么都结束了。我是放不下你,但每伤心一次,对你的牵挂就少一分;最后,当所有一切都烟消云散,也就不再伤心了,也就没什么可牵挂的了。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

    这话更让黄元悲怆,颓然跌坐在门前。

    杜鹃绕过他,走去开门。

    黄元心头空荡荡地,唯有心底被什么东西一波又一波奋力撞击,禁不住悲声唤道:“杜鹃……”

    杜鹃听得一震,霍然转头看向他。

    然黄元接着喃喃问:“杜鹃,你告诉我,要怎么做?你告诉我!”

    杜鹃满目失望,颓然道:“你回去吧。”

    走进门,转身又把门掩上,关上的那一刻,又补充一句“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会活得好好的。你也好好地活着吧。”

    活着吧!

    可不就是活着么!

    不是好好地生活。

    黄元被关在门外,心痛到麻木。

    茫然无所归的时候,下面来了两个人。

    是黄小宝和黄鹂。

    他们将黄元搀起来,扶了回去。

    走下山坡,黄鹂回身看向二姐姐住的院子,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黄元回去后,当晚就病倒了。

    心碎神伤,加上连续受寒劳累,终于病倒了。

    方火凤和黄鹂精心照料他。

    黄元憔悴的病容让方火凤难过不已,睡梦中叫“杜鹃”的声音更是让她听了酸涩。可她没有精力后悔,只能全心想主意化解这局面。

    这也是让她颓丧的地方,因为事情的症结在杜鹃身上;而她,根本不能左右杜鹃。

    私奔之前,她觉得若杜鹃放手,和林春成亲最好的结局。

    现在却发现:杜鹃离开,她先就输了一半;只有杜鹃留下,她才有个好的开始。

    再难,也要试试!

    她端着碗从东厢出来,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冯氏在里面哽咽道:“她这么心狠!早晓得这么心狠。我就不该抱她回来。不养一场,还少些怄气……”

    走进去,只见冯氏坐在灶下,正和切菜的黄鹂说话。

    听见声音冯氏抬头。见她来了,立即住嘴。

    然而扫过她的那一眼,却令她心一颤。

    冯氏怪杜鹃,并不因此就对她好多少。

    不过,她因为珍爱儿子,所以尽管不喜方火凤,却从未给她难堪过,只是亲近不起来。

    方火凤将碗放在桌上,过去朝冯氏跪下,轻声道:“婶子。这事都怨我,不怪杜鹃。等明天大姐回门,杜鹃来了我跪下求她。一定求她回心转意。婶子放心好了。”

    冯氏看了她半响,才闷声道:“你起来吧。别总跪。”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对着她一腔怨气半点发不出。

    唯一让她安慰的是。这女娃还算懂眼色,晓得自己不对,肯向杜鹃认错。她向杜鹃伏低做小,杜鹃说不定气就消了,就会回来了呢。

    她忘记杜鹃走那日,方火凤可不就在跟她认错么。

    熟知二姐脾气的黄鹂半点不看好方火凤。

    可她并没劝止,她也希望方火凤能令杜鹃回头。

    腊月二十这日。一早黄鹂就去喊二姐。

    杜鹃本和林春商议定,待夏生成亲后就再去回雁谷,给秋生送东西,再帮他盖大屋子。因为夏生说要一块去,叫他们等他陪雀儿回门后再走,就耽搁下来了。

    听了黄鹂来意。杜鹃沉默了。

    想了一会,她坦然告诉小妹子,她不想回去,等过几天,她会接大姐和大姐夫来家里玩一天。今天就不去走那个形式了。

    黄鹂就哭了,道:“二姐姐……”

    杜鹃不悦道:“黄鹂,连你也怪二姐姐?”

    黄鹂就不敢哭了。

    杜鹃道:“黄鹂,你从小就伶俐过人。现在还没长大,有些事你不懂。等你将来喜欢了一个人,体会了男女之情,那时再怪二姐姐不迟。”

    黄鹂懵懂,急忙说“我没怪二姐姐。”

    停了一会又怯怯地问道:“二姐姐从此就不回家了么?”

    杜鹃自嘲地笑道:“回不回的,有什么关系。孝顺也不在这上头。有些人一个屋檐下住着,朝夕相对,还不是跟仇人一样。再说家里现在好的很,没我更好。”

    她想起那天晚上看见的,黄家可兴旺和睦了。

    没有她在,黄家更和睦。

    黄鹂没有办法,只得怏怏地回去了。

    那时黄雀儿和夏生已经回门,听了这消息,黄雀儿劝冯氏,“杜鹃不来就算了。找一天我跟娘去她那吃饭。”

    冯氏用力喘息道:“我饿死了也不去她那要饭!”

    遂愤愤回房,躺下生闷气。

    黄元身子骨底子厚,养了两天便见好。

    待听说杜鹃没回来,也没说什么,只呆呆出神。

    方火凤见他丢了魂魄的模样,上前帮他掖了掖被子,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躺好,我去求她。我跪着求她,一定把她求回来!”

    黄元闻言看向她,愣愣的。

    方火凤柔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是我引起的,还得我出面认错。她那天的样子你也看见了,要是能放下你,也不会跳得那样断肠了。她终究还是舍不得你。我去一定能磨转她回头的。”

    这话似乎给了黄元信心,他掀开被子,起身下床穿衣,一面道:“我跟你一块去。我也再求她。事情虽然是你先引起的,但若不是我意志不坚,对你动了心,她也不会这样。”

    这话让方火凤面色一变,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怎样。

    她心里涌出一股酸楚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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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58章 孤雁的结局
    杜鹃家厅堂内,她看着清减憔悴的黄元,难受又烦躁。

    再看看地上,方火凤规规矩矩地跪着。

    看样子,若是她今天不松口,她就要一直跪下去。

    黄元见杜鹃静静地坐着不说话,先艰难开口道:“杜鹃……今日就我们三人在此,大家赤诚相对。无论你要怎样,我跟水烟都无不从命,只要你肯原谅我们。杜鹃,我们不要彼此折磨了,好不好?你痛我也痛,每一刻都在煎熬……”

    这里没有别人,两个女子都是他所爱的。

    他敞开心扉诉说,期望能有个完美的结局。

    那天晚上,他看见杜鹃痛哭着跑出黄家,所有的坚定和坚持都坍塌崩溃,仿佛遭受了灭,她这番话切中要害,竟是她往日不曾听过、细品却又犀利深刻的。

    她真的跟那些夫人和姨娘没有不同吗?

    方火凤惶惑了。

    杜鹃轻声道:“贤妻,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你这种为了爱不顾一切的人肯定做不来。”

    听着两人对话,黄元心乱如麻,又心疼到麻木。

    他问杜鹃:“那我呢?你可有为我想过?”

    这是他始终不能释怀的一件事。

    因为并非他贪花好色引来方火凤,这件事中,他最是为难,左右为难,想求两全而不能,里外不是人。他爱杜鹃,不肯为了方火凤辜负她,所以坚持以她为正妻;杜鹃这样爱他,为何不肯为了他退让一步?

    杜鹃反问道:“你怎不把这话问她?”

    黄元看向方火凤,有些疑惑——

    方火凤不是任凭怎么样都无不从命吗?

    杜鹃冷笑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怎不大声质问她:私奔前可有替你想过?可有想过你若不愿接受她怎么办?黄家若不愿怎么办?她凭什么把自己的决定强加给你?你倒在她做下结果后来问我!”

    方火凤今天一再被打击,听了这话依然崩溃。

    黄元也嗫嚅不能言。

    杜鹃走近他一步,轻声道:“或者,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原本就是你渴望得到的。所以,你从不曾怪她,你只会欢喜。”

    “不!”

    黄元坚决否认。

    然一转脸,看见方火凤苍白的脸色,又急忙刹住话头。

    才这一会的工夫,他就已经疲于应对、心力憔悴了。

    杜鹃收了锐气,看着黄元悲伤道:“你问我可曾为你考虑过?好,我就为你放纵一次!”

    黄元听得一愣,不解地看向杜鹃。

    方火凤也转头,以为杜鹃终究不忍,所以回头了。

    杜鹃对黄元道:“我没有昝姑娘的名望地位可以为你放弃,我有的只是生命。我穿越时空来到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我找到他了,又弄丢了他。失去爱侣的孤雁是不会独活的——”

    说着,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往脖子上一抹。

    顿时鲜血喷涌,溅湿毛领,浸染粉衣。

    好多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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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59章 有一种爱叫放手
    黄元和方火凤看着倒地的杜鹃,半响没有声音。

    似乎他们还不敢相信看见的,一时反应不过来。

    忽然方火凤尖叫一声,爬在地上不住往后缩。

    她一边拖着两腿往后缩,一边恐惧地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美丽女子。一直缩到楠木台案底下,抱住一根桌腿,瑟瑟发抖,牙齿打颤,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黄元则怔怔地看着杜鹃,仿佛看见一朵鲜花荡悠悠从树梢飘落,跌入泥中;又好似看见一只孤雁发出“伊啊——”悲鸣,从高空跌落,划下一道优美的弧线……

    杜鹃也静静地看着黄元,眼神孤寂无望。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就只剩下孤寂。

    只瞬间工夫,那血仿佛流尽了,她也仿佛倦了,慢慢阖上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下来,遮住那片幽深的星海。他心中被一股大力撞击,紧闭的嘴便再关不住,五脏翻腾,连喷出两口鲜血。

    方火凤更加恐惧,眼中满满都是绝望。

    她看见了他的结局,也想到了自己的下场——

    除了死,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黄元吐血后,没有惨嚎,甚至没有流泪,他蹲下身子,用颤抖的手扶起那还温热的躯体,轻声道:“我带你走。咱们去个没人的地方,再没有别的女子……”

    他抱着她,右手小心地托住她的后颈放在臂弯,生怕那割断的脖子支撑不住那美丽的头颅,“如此也甚好,你再不用伤心,我也无需心碎了。”

    忽然他发现,杜鹃紧闭的眼角滚下两滴泪水。

    绝望的他心颤了,更加抱紧她,在她耳边低语“今生今世我都会陪伴着你”。

    方火凤听了这话怔怔的,忘记了心疼。

    她也忘记了过来劝慰照顾他。

    她怔怔地想。她还是赢了,便是死,她也插不进他们中间。

    正呆呆地看着他们,忽然。歪在黄元臂弯的头颅向后转了过来,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问:“你听了这话可绝望?”

    方火凤瞪大眼睛,再次恐惧地惨叫。

    黄元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浑身僵硬。

    他低头向怀里看去,杜鹃也转回了目光,看向他。

    然后,就在他的注视下,她浑身是血地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又解下脖子上沾了血的毛围脖。扒下带血的褙子,一齐扔在地上。

    黄元看见那堆物事中间有一团瘪缩的红色布带一样的东西,再看杜鹃神情还是跟先前一样冷寂,但身手灵活自如,显然未受伤。

    许是见他的目光在她脖子上盯久了。为了证明给他看,她还特意左右转动两下头颅,意思长得牢实着呢。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方火凤也面色呆滞。

    杜鹃在黄元面前蹲下,从袖中扯出一条帕子,轻轻将他嘴角血迹擦去,然后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很抱歉。我没舍得死。所以问题还是要面对,日子还得过。也许你失望了,但是我不喜欢把人逼得无路可走。”

    黄元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是更深的伤痛。

    这伤痛与先前不同,仿佛在询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一定要这样彼此伤害又各自伤心?

    他不用杜鹃回答,因为答案就在他前面——

    那就是方火凤!

    他却不敢把目光转向她。

    他依然无法怨怪她私奔来找自己。

    杜鹃说的对。问题还要面对,日子还得过。

    她既然没死,他就不会丢下方火凤。

    面对这样的杜鹃,黄元无力又绝望。

    她向他揭露一个残酷的现实:除非跟她一块死,要么跟方火凤一块死。否则,这中间没有两全!

    杜鹃道:“哀大莫过心死。今天,我当着你的面杀死自己,也算绝了我们之间的缘分;你也为我吐了血,很好,我们两清了!从此后,你再不必为我悲伤痛苦。”

    黄元神色木然,心里空荡荡的。

    对于他来说,杜鹃真的死了!

    再也回不来了,也带走了他的心!

    他永不能忘记她临死时看他的孤寂目光,令他痛断肝肠,以至于在看见她又活过来后,那感觉依然不能消除;再回想那目光,心中也会再次涌出一波新的痛,无可抵御!

    面对活生生的杜鹃,他却说不出任何话。

    一切话都显得可笑、虚伪、无力。

    刚才一刹那生死的转换,将三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人生都浓缩了,又戳破了,索然无味。所有的坚持都坍塌尽净,煎熬也好,痛苦也罢,无情也罢,仿佛都随风吹散,归于尘土。

    他竟有了些许沧桑的感觉。

    杜鹃任他沉默,又走到台案前蹲下身,对方火凤道:“让你也体会一次被人逼得无路可走、绝望无助的心情。是不是很不好受?不过别怕,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喜欢做那种不留余地的事,那后果我们都承担不起,所以我只演了一场戏。还有,我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你:有一种爱,叫放手!我放手了,你从此和他好好过吧!”

    方火凤依然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和他好好过吧!

    他们还能好好过吗?

    她看着失魂落魄的黄元,觉得自己输得干净彻底,痛苦难受的同时,心里也涌出对杜鹃强烈的怨愤——

    她把她逼得无路可走了!

    可是她又不能怨恨杜鹃,因为是她先逼她的。

    绝望之下,她也想结束生命,一了百了。

    那时候,黄元会怎么样呢?

    可是,她还是不能够!

    杜鹃并没有真的死去,她只是演了一场戏;而她作为这场纷争的始作俑者,要是再闹出任何事来,只会令黄元心冷厌弃。

    她无路可走,唯有坚持原来的路一直走到底!

    她便惨笑道:“姑娘真好心!真大度!用这样的方式放手,固然留有余地,就是对他太绝情了些。水烟只是俗人,比不得姑娘。水烟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她坚定地说着,既是对杜鹃还击,也是对自己鼓励。

    她以昝水烟的名义说话。也是一种坚持。

    杜鹃点头道:“这是你必须做的。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引起的,是你欠他的!我虽然绝情,也是为你们好。长痛不如短痛,为了我们三个人的将来,我只能做绝情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是我爱他的方式!”

    方火凤再次无言以对。

    杜鹃又道:“希望姑娘记住自己的话,好好对他。就算有朝一日他喜欢了别人,也不要有所怨恨,要始终如一才好。回去后用三七和灵芝煎汤,早晚给他服用一次。”

    这不是讽刺。这是她的真心话。

    方火凤既然认可妻妾同存,就不应该嫉妒。

    若是她有朝一日嫉妒生事,对黄元将会是打击,会以为自己错把真心付给了她,会后悔当初选择。这是杜鹃不愿看到的。杜鹃虽然怨恨他,却也知道这一切并不是他招来的,至少他与那些风流好*色、无情无义的人有本质区别。刚才那一刻,他的悲伤和绝望打动了她,令她伤心痛苦,她并不想看他的笑话。

    方火凤的眼睛就红了。

    杜鹃的话听在她耳中,是赤裸裸的讥笑和讽刺。

    讽刺她将来落不到好下场!

    她努力吞咽泪水。道:“水烟多谢姑娘提点!”

    说完,挣扎起来走向黄元,俯身扶他,“走吧。”

    从杜鹃自杀到复活,黄元一直没看过方火凤,这时才正视她。他的目光清冷。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刚才的生死经历耗尽了他的心力。看了一眼,便点点头,把手递给她,借力站起身。

    站起来。他又看向杜鹃,也是同样清冷的目光。

    杜鹃也静静地望着他,并未再多说。

    然后,黄元就转身走了。

    和方火凤相互扶持着走了。

    相互扶持,相依为命!

    杜鹃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流下两行热泪。

    这下,是真的结束了!

    她并不没有因为黄元在她假死时说“带你走,去一个没人地方。再没有别的女子。”而心存侥幸,等她一活过来,一切还是照旧,他还是左右为难。

    她想起这方法,乃是被他们自以为是的恳求弄得愤怒了,出去后想,为什么不主动出击一次呢?

    自方火凤来后,她一直活得憋屈,输得莫名其妙。

    主动出击一次,让她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出口气的同时,也顺便让他们死心。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短文,说的是一对出*轨的男女,十分相爱,难舍难分,都觉“恨不相逢未嫁娶时”。他们是唐山人,这天晚上各自瞒着家人偷偷跑出去幽会,商议各自离婚,把他们的爱情坚持到底。当天晚上,唐山发生了历史上举世震惊的地震。他们因为在郊外幽会,逃过了那场灾难。后来他们发现,各自的父母妻子丈夫子女都在地震中遇难了。阻挠他们爱情的所有因素都被地震淹没,然而,他们却一句话也没说就分手了,从此再未相见。

    失去了亲人,似乎他们的爱情也变得索然无味。

    就像没有绿叶衬托的红花,孤零零很单调、无趣。

    这样说还不够,应该像失去土壤的植株,再不能存活!

    从那天起她就明白:爱情,并不代表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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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60章 给她这个机会
    于是,她就从后面翻上阁楼,添了一件衣裳和毛领围脖做遮掩,然后下来杀了两只鸡,放了一大碗血,用灌腊肠的肠衣装了鸡血,掖在围脖里面,演了这场戏。

    结果,她并不觉得出了气,徒留满心失落和空洞。

    她觉得有些东西真的死去了,再回不来了。

    她掐断了前世!

    哪怕只是演一场戏,也让她痛不欲生。

    她孤单地坐在厅堂里,对着那堆沾血的衣物,仿佛初临这个世界。

    如风跑进来,围着那堆衣物打转,鼻子轻嗅。

    她惊醒,忙走过去赶它。

    她将衣裳和围脖拎到外面院墙根下,点火烧着了。

    杜鹃死了,她不想再留着这衣裳。

    看见它她心里不好过。

    看着那衣裳化为灰烬,她摸着如风的头轻声道:“你知道吗?杜鹃死了呢。”

    如风不语,用脑袋蹭蹭她。

    杜鹃死了,她还要继续活下去。

    她起身,开始收拾屋子、打理家务。

    正闷头忙着,院外来了林春。

    “看这是什么?”

    他手里举着一个木头小玩意,也不知是什么。

    杜鹃凑近细看,疑惑地问:“这什么?”

    林春匆匆招呼道:“你出来,我装自来水给你看。”

    杜鹃惊得张大嘴巴。

    “自来水?”她问。

    “自来水!”林春肯定地答。

    杜鹃随着林春来到外面,向癞子家走去。

    路上,林春告诉她。他在家里安装了她说的自来水:在水井旁边用大青石砌了一个封闭的水箱,留一个小口。再把压水机的出水口抬高,从水井里抽水灌进水箱。这就蓄了水了;然后在水箱底部靠近洗衣池的地方安装了水龙头,只要旋转木筏,水就流出来了。洗衣洗菜都很方便。

    杜鹃听得愣愣的,问“你用什么做的水龙头?”

    林春道:“毛竹筒和水竹管,还有这个旋转木筏。”

    说着他将手上的东西递给杜鹃。

    杜鹃拿着那旋转木筏掉着个儿看,确实类似开关阀门。

    “你家真的用上自来水了?”

    她还是不信,再次确认。

    林春点头道:“昨天晌午就弄好了。已经用上了。厨房的正在做。等做好了,直接在厨房就能用水,不用出门。”

    停了下又道:“今天说好帮癞子哥弄。刚在家做这个。”

    原来。癞子家地势略低些,和杜鹃家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他家离那条人工沟渠近些。林春想要帮杜鹃装自来水,就先在癞子家做尝试。

    说话间,两人就来到癞子家门口。

    杜鹃就见那沟渠边装了一架靠人力脚踏的水车,癞子正趴在上面。随着他用力踩踏,水斗里的水就不停地灌入旁边约三尺高的水池。那水池看样子是才砌的,很简陋。水池朝着癞子家的方向连着青色大粗毛竹管,一节套一节。一直延伸入癞子家院内。

    杜鹃一看就明白了。

    她惊讶道:“真的引进去了!”

    林春微笑点头。

    癞子看见她兴奋地大喊“杜鹃!”

    杜鹃刚要说话,忽见二妮从院里跑出来对她挥手大喊:“杜鹃,水来了!你来看,我家有水了!”

    杜鹃和林春相视一笑。一齐往癞子家走去。

    进了院子,就见那毛竹筒沿着院墙走,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三角木架托住支撑。拐着弯通往厨房去了。二妮兴冲冲地挽了杜鹃胳膊,“灶房里还有个池子。”

    说话间三人就进了厨房。

    果然靠墙地面上有个大水池子。是用石块砌起来的。为防止漏水,水池里面还有一层。安装了一个敞口的大木箱。

    毛竹出水口就在水池上方,水正不断流进池中,已经装了半水箱了。比水箱低一尺的地方,还有个小水池,这是洗东西的池子。在小水池的上方、水箱的侧面有节封闭的毛竹伸出来,出水阀门就装在毛竹上,是一节手指粗细的水竹管子。

    林春当即就动手倒腾起来。

    二妮站在一旁激动地看着。

    杜鹃各处仔细看了,道:“这水箱矮了些。水位低了,落差不够,水放一半就放不出来了。”

    林春点头道:“这也没法子。外面的水槽低了。”

    二妮却十分满足,眉开眼笑地说道:“这就省事好多了。放不出来我就用瓢舀。往常挑水吃,去沟里洗衣裳,不比这个麻烦?有了这个,好歹下雨天不用出去受罪了。”

    看着她喜不自胜的模样,杜鹃忍不住笑了。

    林春道:“先将就着用。回头还要重做的。”

    杜鹃纳闷地问“为什么重做?”

    林春解释道:“我和癞子哥先做这个试试看的。你家地势高,用这水车不成。得搭一座高些的水塔——就像你说的那样的——用翻车把水车上去,然后再用毛竹接到家里去。到时候弄好了,你们两家合用一个水车和水塔,都能接自来水。”

    杜鹃听了有些迟疑,道:“就这样,别麻烦了。已经把河水引到家门口了,不过走几步路,很方便的。我一人也用不了多少水。”

    林春道:“不麻烦。都做了这么多了,就差一步了。”

    说着,也不知怎么弄的,已经装好了阀门。

    侧身让开,手一旋转,那水竹管里就流出一股水来。

    二妮尖叫一声,兴奋的脸颊通红。

    见那水只顾淌,慌忙转身去案板下摸了一个小木盆来,接在水池里,说“淌可惜了。”

    杜鹃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上前试验。

    见开关十分灵便,她对林春由衷赞道:“做得真好。”

    林春微笑不语。看她的眼神却很喜悦。

    二妮探头朝水箱里一看,道:“水满了。”说着飞速冲出去。跑到院门口对癞子喊道:“水满了!别踩了!”

    杜鹃对林春笑道:“瞧二妮姐姐高兴的!”

    林春看着她,轻声问道:“你高兴吗?”

    杜鹃见他专注看着自己等回答,忙点头道:“我当然高兴。就是太麻烦你了。你想试验自来水,在你自己家做就好了——你家有井,抽水方便——不用帮我弄的。我住得太高了,麻烦!”

    林春道:“这是你前世常用的东西。”

    杜鹃听了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只见少年眼中闪烁莫名的光芒,忽然心里一动,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尽力做她前世的东西。一是为了让她有亲切的感觉;二是为了证明他才是李墩;第三才是为了生活方便。

    这其中,努力证明他是李墩恐怕才是他最心切的。

    她眼睛就红了,低声道:“谢谢你!”

    林春道:“还有什么,你说了我都做。”

    杜鹃勉强笑道:“那么多,你怎么可能都做。那些东西不是某一个人做出来的,是集合了许多代人的智慧,由各行各业的人慢慢发展起来的。”

    就是李墩也不会呢。

    她本想劝他别费这份心思,她刚才当着黄元的面斩杀了自己了呢,又一想:反正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带着记忆穿越的。告诉他一些前世的东西,让他学习创造也好,能提高他的技艺和能力,所以就把劝解的话吞了回去。

    林春想了想。道:“那你就说我能做的。”

    杜鹃点头道:“我想起来就告诉你。”

    想想又叹气道:“我原先是长在城里的,乡下的事也不太清楚。所以他们种地呀,灌水呀。都怎么弄的,我真不晓得!”

    林春就沉默了。似心疼。

    她也是城里来的呢,原本什么都不会做的。

    可是。她现在什么都会,还做了十几年!

    杜鹃又道:“你能做的其实很多。我教你的那些知识,是基本原理,能运用到很多行业上。我们那里孩子读书,只要进入中学,这些都是必须要学的。”

    林春认真听着,静静看着她。

    她虽然比前几天精神好些,脸上也有了笑容,但还是不如从前灿烂有活力。原因不用想,还是出在黄元身上。

    刚才他出家门的时候,看见黄元和方火凤,他们的精神都很萎靡。当时黄元看他的目光很奇怪,不太好。他猜他们是来找过杜鹃了。

    因此他问道:“黄元和昝姑娘来干什么?”

    杜鹃沉默了一会,才道:“劝我回去。”

    林春瞪大眼睛,问:“他还敢叫你回去?”

    为了昝水烟,杜鹃伤心成那样,他还叫她回去?

    杜鹃自嘲地笑道:“他是看出来我心里还惦记他,以为我回去就好了。”

    林春听了更忍无可忍,斩截道:“他不是李墩!”

    他暗自想道,一定要让杜鹃觉得他才是李墩,变得开心起来;就算不能确认他是,也要觉得他不输给李墩,因此慢慢接受他;为此,他要努力修炼,要做得比李墩还要好!

    李墩能做的,他也能做!

    李墩不能做的,他还能做!

    杜鹃怅然道:“是不是的,都不要紧了。”

    林春听了诧异。

    杜鹃道:“我……”

    她不知如何说,于是就顿住了。

    可是林春眼巴巴地看着她,很想知道的样子。

    她只好从头说起,把她假自杀的事说了一遍。

    林春听得嘴巴张老大。

    听完没笑也没怒,眼中甚至有些担心。

    不知为何,黄元吐血让他很不安——

    他竟这样爱杜鹃吗?

    那为什么又喜欢昝水烟?

    他想不通,暂丢开这问题,又问杜鹃:“昝水烟问你为什么不许黄元纳妾?”

    杜鹃点头。

    林春冷笑道:“她这么贤惠!”

    既然这么贤惠,他就给她一个机会!

    一时癞子和二妮进来了,兴奋地说起这自来水装置,林春和杜鹃便丢开刚才的话题,和他们商量起来。

    商议一番后,林春和癞子又忙活起来。(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62章 温馨
    这工程并不容易:除了安装水车,还要打通毛竹关节、砌水塔,计算各处连接和进出水路等,十分繁琐精细。

    当下癞子按林春说的处理毛竹,林春则帮杜鹃做水箱。

    正忙着,隔壁李家大哥给杜鹃送来两篓木炭。

    原来前日杜鹃又带了牛肉回来,分送给李家和癞子家各几斤。这李家每入冬都要开窑烧炭的,除了自家用,也常和村人换些零碎物事。他感激杜鹃送肉,所以送她两篓木炭。

    来这一看,林春他们正弄自来水呢。

    等问明情形后,再看了癞子家的自来水,李大哥当即要求:他也要搭个伙,三家一块弄这个东西;还说他家大青石和木料都有,他们父子都是壮劳力,都能帮忙做。

    林春求之不得,忙就答应了。

    当下又重新分派活计,李家人便负责砌水塔。

    杜鹃昨晚用牛骨头炖了高汤,今早把些牛杂和牛肉混合,下了各种作料焖制。这时估摸差不多了,就去后院拔了四五个大白萝卜,洗净切成块丢进锅里跟牛杂牛腩一块熬煮。

    弄妥后,她坐到廊下择菜,一面看林春做水箱。

    林春见她来了,抬头笑道:“好香!”

    杜鹃也笑了,问道:“你饿了没?”

    林春摇头道:“不饿。”

    过了一会又说道:“我等牛肉吃。”

    杜鹃听了失笑,脱口道:“真是个孩子。”

    林春听了幽怨地看向她。

    明明他比她年长,也高好多的!

    杜鹃一看他脸色。自觉失言,忙转移话题。举起手上的黄心菜道:“瞧这菜——又大又嫩。那沟里的泥真管用。二妮说她家的萝卜没我家长得大,菜也不如我这长得好。”

    林春一边钉木钉。一边道:“那是。”

    闲话两句,杜鹃就问起黄雀儿嫁过去的情形。

    林春就微笑了,道:“二嫂来了,家里都热闹许多。我爹我娘从早笑到晚。哦,昨晚上我们还玩牌了呢,我爹输了许多铜板给雀儿姐姐。”

    杜鹃听得笑了,道:“大头伯伯不心疼死了!”

    林春道:“那也没法子,他能玩得过我二哥和雀儿姐姐?后来还是我上去,才帮他捞回本儿来。”

    杜鹃更笑出声来。

    林春又道:“爹和娘叫你明儿去吃饭呢。”

    杜鹃静了下。道:“不去了。不是说要去回雁谷吗?”

    林春知她心思,道:“不去就不去。等正月里再去。”

    正说着,院门口一阵狗叫,二妮端了个小簸箩走进来,“哎呀好香!这狗,叫什么?连我都不认得了,养你什么用!”

    两只黑狗被她骂得夹着尾巴灰溜溜窜到廊下。

    因闻见厨房牛肉香,就在门口朝屋里伸头嗅鼻子。

    杜鹃一面对二妮道:“待会你盛一碗去。”一面拿脚在地上用力顿了一下,呵斥狗儿。“下去!别进屋。还没到吃饭时候呢,瞧你那谗样!”

    狗儿就跑下台阶。

    杜鹃就招呼二妮坐。

    二妮道:“你不是送牛肉给我了么,还盛什么盛!占便宜也不能这样。”说着拖了个小板凳在杜鹃身边坐了,将小簸箩递到她面前。道:“这个沙给你。”

    杜鹃接过去一看,簸箩里全是颗粒匀净的细沙。

    这是从泉水河下游淘洗来的,用来炒板栗、榛子、瓜子等。受热均匀,不容易炒焦。杜鹃说要弄。总也没空去弄。谁知二妮送来了。

    她忙进屋,找了个东西装沙。将簸箩腾出来还二妮。

    然后,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二妮才回家吃饭。

    晌午,杜鹃把早上杀的鸡肚里内没见天的蛋掏出来,再泡了些干菌子,就着牛骨高汤调制出一道鲜美清汤,然后下了一斤面,又素炒了黄心菜,才和林春吃午饭。

    林春吃得头上冒汗,因问她“香牛肉还没好?”

    杜鹃道:“那个煮透些才好。这面好容易消化的,等半下午的时候就弄牛杂给你吃。再配些粉丝。”

    林春便笑着点头。

    因说起后天去回雁谷,杜鹃便说要帮秋生做双鞋带去。

    林春忙阻止道:“不用做!昨晚雀儿姐姐捡了七八双二哥的鞋,有棉的有单的,装了一篓子呢。他俩脚差不多大,正好能穿。”

    黄雀儿的嫁妆最多的便是衣物鞋袜被褥等,都是历年攒下来的,其中夏生也得了不少衣裳鞋袜,正赶上给秋生用了。

    杜鹃听了恍然,遂不再操心。

    等吃了饭后,林春在院子里四处打量找活计。

    看见鸡笼,忙转身便找来一个粪耙子清理起来。如风懒懒地卧在廊下看着他,两条黑狗却跟在他脚边,歪着狗头看他清理鸡笼,觉得十分有趣的模样。每当他掏出些鸡粪来,它们就凑上去用狗鼻子闻。待发现味道不是理想中的那样,就丢开了。

    杜鹃洗了碗出来,见了忙道:“你又弄那个干什么?回头我自己弄。等你走了,我还不得自己干活。”

    林春听了闷声道:“我这不是在这么。”

    飞快将鸡笼清理干净,将鸡粪撮去后园子堆起来。

    等出来,杜鹃早打了水等他清洗。

    他一边洗手脸一边嘱咐她:“你可别逮猪喂,太脏了。你想吃肉,就叫如风上山去弄。”

    他见不得她往猪笼里钻。

    那畜生邋遢的很,她钻一回猪笼就要大洗一回。

    杜鹃踌躇道:“不喂猪攒不起来肥呢。”

    林春道:“你那几块地能要多少肥!等我回来的时候,再找几条沟弄干了,掏些淤泥挑来。比什么肥都强。你是会打猎的,就打猎好了。别喂猪。不然你要上山了,那猪丢家里也是个麻烦。”

    杜鹃一想也是。道“不喂就不喂。”

    因见他小小年纪想得这样细,心下触动。

    她轻声对他道:“你别担心我。两辈子加起来,我都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你也不用担心我过不去这个坎,我这么大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林春听了看着她不语。

    想起那天晚上她凄苦无助的样子,他心里还有些闷痛。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杜鹃唯一一次迷茫失态。

    现在她虽然还有些落寞,却不再迷茫了。

    这使他既安心,又难过。很是复杂。

    她是活了两世的人,无论学识还是经历都比他丰富,这让他很着急不安,暗自发誓:定要努力奋进,长快些,长大些,变得经验老道些,别总被她当小娃子看待。

    他不喜欢她说“我都这么大了”诸如此类的话。

    他要像个大男人一样保护她!

    ……

    下午,大家一齐出动。把这引水工程做了一半。

    傍晚,林春带着杜鹃装给他的两大砂锅牛杂回村去了。

    牛肉是带给冯明英的,因为大舅母和表哥表妹们都住在任家,杜鹃是送给他们吃的。虽然林春已经送了师母牛肉。但她也要尽一份心意。

    众人晌午在黄家吃的回门酒,晚上冯明英只随意下了些山芋粉丝,弄了些酱、笋和青菜。大伙儿正吃呢。

    林春带了牛杂来,当即被端上桌。

    只尝了一口。众人都轰然说好,配这粉丝更妙。

    冯明英问林春:“你从杜鹃那来?她做什么呢?”

    林春笑道:“今儿忙了一天。帮她和癞子他们弄自来水。”

    说起这个,大舅母等人都惊叹起来。

    原来他们已经去林家看过自来水装置了,都稀奇的很。冯志才和冯志明更对林春佩服得不得了,拉着他问长问短,连饭也顾不得吃了。

    翠儿听了林春的话眼珠儿直转,忙插进去打断哥哥们的话,问林春道:“杜鹃忙不忙?我明天去看她可好?”

    林春想起那锅喷香的牛杂,急忙道:“她就是这么跟我说呢,说要请你们过去玩。因为今天没空来,说找一天请黄婶子和小姨,还有雀儿姐姐和二哥过去吃饭;大舅母你们当然也要去了,不然她心里过不去。不如就明天去。我明早过去跟她说一声。”

    翠儿立即说她晚上就去,要跟杜鹃谈心。

    她因为杜鹃这些天心情不好,也没好好跟她说话。偏偏事情牵扯到黄家表弟,她又不知怎么劝,因此很郁闷。通过这两天所见所闻,她觉得林春很能干,长相英朗,还在府城书院读书,比黄元表弟不差,杜鹃嫁他很不错,她就放心了。

    冯明英瞅她道:“才说明天去,转眼就改晚上了!”

    众人听了都哄笑。

    翠儿强辩道:“这么多人,我不得早些过去帮忙!”

    大舅母杜氏道:“这话说的倒是。”

    因对闺女和侄女们说,叫她们晚上就去杜鹃那。

    杜氏是很喜欢杜鹃这个外甥女的。

    她吃了一筷子牛杂叹道:“杜鹃做的这卤牛杂真是香!比我们前天做的牛肉好吃多了。翠儿,你要有杜鹃一半能耐,娘死了也闭眼了。去了别闹她,陪她好好说话。”

    一面对闺女使眼色。

    翠儿听了急忙点头。

    林春见说妥了,很高兴,遂告辞出来。

    然后他去了黄家。

    黄家也正吃晚饭,两房老小都在陪新女婿夏生。

    见了林春,众人忙招呼他坐下一块吃。

    林春笑说自己吃过了,一面扫视席面,问:“黄兄弟呢?”

    小宝忙道:“他有些不大舒坦,躺着呢。”

    林春就说他去看他,招呼一声就去了东厢。

    东厢卧房内,黄雀儿正坐在床边喂弟弟喝汤。

    黄元靠在床上,头上缠着一圈填了棉花的红色棉带,面容依然憔悴,且看着大姐手上的汤碗怔怔出神。

    这汤是用灵芝、红枣和鸡炖的,益气补血安神。

    那灵芝是杜鹃跟任三禾和林大猛进深山里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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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63章 弥补裂痕
    冯氏舍不得吃,这几天他却一直在吃。

    上午在杜鹃那里吐了血,回来后方火凤立即用灵芝和三七熬了汤给他服用,这会子又是食补。

    只是他吃着灵芝,总会想起杜鹃。

    黄雀儿看着弟弟那模样,又心疼又难受,禁不住说话口气就带着哄,满是疼宠:“小弟,别想杜鹃了!”

    她一眼看出症结所在,也劝在关键处。

    说实话,她着实有些埋怨方火凤搅乱了黄家生活。

    因为她看出弟弟是真喜欢杜鹃的。

    可她也不好说方火凤不是,因为弟弟也护着她,更因为她放弃了那样的富贵名利来这,为此还吃了许多苦。

    黄元抬头看向大姐,昔日少女已经改作小媳妇装扮,脸上还带着新嫁娘的娇羞和喜气,不变的是满脸的温柔和对他这个弟弟的怜惜,一如他刚回来那天,把他当孩子一样呵护。

    他忽然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大姐!”

    在爹娘面前,在爷奶面前,他都努力做出担当样子;可是面对温柔的大姐,他却忽然委屈起来,好想扑在她怀里哭一场。

    虽然他没有这么做,却流下了眼泪。

    黄雀儿从袖里掏出帕子,细心帮他擦泪。

    一边擦一边柔声道:“小弟,别怪杜鹃。”

    过一会又道:“杜鹃心里也不好受。”

    这点黄元当然知道,要不然她也不能哭成那样。

    还有自杀,就算是演戏。也演得惊心动魄。

    不是心丧若死,做不出来那情态。

    杜鹃。是真的杀死她自己了,杀死那个爱他的杜鹃!

    想到这。他止不住又一阵心痛!

    黄雀儿又低声道:“小弟,你就别去找杜鹃了,她是不会回来的。你别怪大姐说:要是你姐夫也弄个女人回来,大姐怕要活活怄死。”

    黄元看着大姐顿时呆住。

    正要开口,就听外面有人叫“黄兄弟?”

    黄雀儿扬声道:“是春儿?进来!”

    林春走进来,没怎么看黄雀儿,却盯着黄元看。

    看他的失意和伤痛残留在脸上,洗不净,抹不去。

    这是为杜鹃吗?

    为了杜鹃怎还对昝水烟那样情深?

    他无法体会他的心境!

    黄元也看着他不语。

    跟九月那次对峙比。两人间更多了些不明意味。

    黄雀儿站起身招呼林春:“春儿坐。你不是去杜鹃那了么,自来水弄好了?杜鹃有什么话叫你说?”

    林春这才转过脸,对她道:“还没弄好。杜鹃叫婶子和你们明天去吃饭。”

    黄雀儿忙答应了,一面忙着喂汤给黄元喝。

    黄元且不喝汤,只盯着林春看——

    杜鹃叫吃饭,这个“你们”都包括谁?

    林春看向他,嘴里对黄雀儿道:“雀儿姐姐,你跟黄鹂和老实叔婶子说一声,我就不去说了。”

    黄雀儿忙又答应了。

    没有黄元。没有方火凤,更没有黄老爹黄大娘。

    黄元没意外,沉声问林春“你找我有事?”

    林春点头道:“有件事要告诉你。”

    黄元便接过大姐手中的汤碗,一气把汤都喝了。又三两口把鸡肉和灵芝吃了,然后把碗还给她,道:“大姐拿走。我跟林兄弟说话。”

    黄雀儿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林春道:“春儿……”

    林春失笑道:“雀儿姐姐,你还怕我打他?”

    黄雀儿讪讪地笑了。说“那我走了。你们说。”

    说着真个就转身出了房门。

    黄元便看着林春道:“坐。”

    林春摇头道:“不用。我还有事,说了就走。”

    因对他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陈青黛。她被陈家一个远房族人找回来了。那人霸占了陈家家产,还要将她送给媳妇娘家弟弟做填房。陈姑娘被逼得上吊,没死成,给关起来了。”

    黄元听得目瞪口呆。

    好一会他才问道:“这什么时候的事?”

    林春道:“十一月初的事。”

    黄元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喃喃道:“昝兄怎么没提过?”

    昝虚极一直跟他有书信来往。

    林春揶揄道:“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了。”

    黄元一震,然后猛盯着他不出声。

    林春坦然看着他,道:“我想你一直托人找陈姑娘,就要把这消息告诉你。可这次回来事一桩接一桩,我就忘了。今儿才想起来,就过来告诉你了。”

    黄元听了心中发堵发闷——

    一直忘了,偏偏今天想起来了!

    为什么今天想起来了?

    因为他和方火凤去找杜鹃,想接她回家。

    他这时候想起此事,是要看他如何处置陈青黛!

    或者说,是要看方火凤如何对陈青黛!

    林春说完了,便不再理会黄元,转身就走了。

    走出卧房,却发现方火凤站在外面书房里。她显然听见他刚才的话了,见他出来,凝神注视他。

    他也深深地看着她。

    对她,他原本是尊敬的,如今却很不喜。

    这感觉很复杂难明,因为若不是她的私奔,杜鹃或许就嫁给黄元了,他就一点机会没有了;可又因为她的私奔,给杜鹃造成了无可弥补的伤害,他又很不耻她。

    是的,他很不耻!

    他觉得她私奔前,至少该告诉黄元一声。

    若有一个女子不经他心许就私奔来找他,他是不会高兴的,他会觉得她跟槐花之流相类,所以他想不通黄元。也许,黄元早就喜欢她,所以她才有把握私奔。他因此更为杜鹃不值。觉得黄元不可能是李墩。

    他和方火凤对视了一刹那,也不招呼。就大步走了。

    方火凤待他走后,进了卧房。来到床边坐下,柔声问黄元:“可好些了?刚才大姐端的汤都喝了吗?”

    黄元看着她点点头,却没出声。

    方火凤替他掖了掖被角,又道:“你先躺会。我还熬了粥,等晚些时候你再吃一点。”

    黄元便道:“那我靠一会。下午已经睡了。”

    方火凤微笑点头,又拿了个靠枕垫在他身后。

    伺候他靠稳了,她才又坐下,静静陪他。

    黄元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又找不出话。

    打从杜鹃那回来,他们就失去了往日的相知默契。

    两人都竭力当作无事一样,一个竭尽温柔照顾,一个曲尽心力回应。然不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显得刻意,少了份自在,似乎是为了弥补什么,又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总不如先前灵犀相通。

    这令他们很沮丧和颓然。

    两人都明白症结所在。却都一致回避。

    方火凤不敢提杜鹃,提了就会想起他当时对死去的杜鹃说的“今生今世都会陪伴着你”,然后心便揪作一团。

    黄元更不愿提,提了就会听见一声孤雁哀鸣。

    然后又看见那孤寂的眼神。他的心就会抽疼。

    再想起杜鹃的决绝,更是心如油煎般难受。

    可他又忍不住回忆起跟她的种种过往,不论是在黑山镇后山上天真无邪的玩乐。还是今年夏天在府城度过的岁月,越两小无猜。越诗情画意,就越让他痛苦。

    其中尤以在府城渔家巷古街的经历深刻:绿色穹窿下。那个撑着粉色油纸伞的豆蔻少女转身对他浅笑,眸光流转,使夏日喧嚷的古街看去清凉舒爽,那情景就好像一幅古画。

    后来,他就以当时情景为她作了一幅画。

    那画,已经被杜鹃拿走了。

    方火凤见黄元先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接着面现痛苦,然后神色转为沉湎和向往,她便知他又在想杜鹃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想。

    于是她轻声道:“陈姑娘那,你去信问问哥哥。真要不得已,就接她过来也好。”

    黄元听了一震,看向她。

    看了好一会,才沉声道:“这件事我会想法子的。”

    见方火凤似不解,遂叹气道:“我知姑娘因为杜鹃的话心里顾忌。但是,我是不会随意纳妾的,更不会纳陈表妹。她本是我定了亲的妻室,因为变故退了亲,若再将她纳做妾,我成了什么人了?你和杜鹃这情形,本是不得已而为之,并非我所愿。”

    一句“不得已而为之”,方火凤眼圈就红了。

    她望着他轻声问道:“你怪我吗?”

    不等他答,自己接道:“你就算不怪我,我也后悔了。不是后悔私奔,是后悔令你这样伤心。我看着你这样伤心,我心里也万分难受。可是,若你问我,我还是要说:我不后悔来找你!既走出这一步,不论多苦,哪怕遭万人唾骂,我也不悔!一辈子都会跟在你身边!”

    这话黄元听过一次,再次听来依然震动。

    可是她没像上次那样说“除非你嫌弃我、不要我”如何。

    因为他已经嫌弃过她、不要过她了,就在杜鹃死后!

    但是,他却不内疚!

    他坦然注视着她道:“我说过此生不负你,便一定不会负你!然那是我活着的时候。若是杜鹃今日真死了,我绝不会独活的。我便管不了你了……”

    话未说完,方火凤就滚下了泪。

    她哽咽阻止他道:“你无需再说!我知你心思!今日在她那,我也曾伤心欲绝,生过一死了之的念头,想看看你待如何。可是我很快就弃了这糊涂念头。因为我知道你必定也是一样痛心,定会以为看错了我。”

    黄元深深注视她,没有说话。

    他会不会跟着她死不知道,但他没有在杜鹃醒来后放弃方火凤,就是考虑这个可能:逼死方火凤,他和杜鹃一样无法幸福地生活。

    这是一个死局!

    杜鹃看得很清楚,他也很清楚。

    所以,杜鹃冲出局外了。

    剩下他和方火凤,还在局中左冲右突——

    因为杜鹃埋了一颗棋子在他心里!(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64章 直面相对
    方火凤含泪道:“你放心,我不后悔!”

    她停下来吞了一声,又道:“今生今世我都会一心一意陪你,与你生死相依!只是你虽然心里难过,也要想开些。你连日忧伤,今日又急痛攻心吐了血,此后若不能平心静气调养,恐会落下病根。”

    黄元点头道:“姑娘请放心,我已经想开了。原是我无德无能,不配享受你们两个。这样也好。陈表妹的事你也无需担心,更不必为了证明自己做出些什么。我会想法子的,总要安顿好她。”

    他努力挣扎的同时,也运起生平毅力勇度情劫。

    之前他反复思量此事,大姐刚才的话更是让他警醒:这山里长大的女子,是不适合妻妾共处的,他该放下了。

    只是这回有些难,他每每想起杜鹃都心疼难舍。

    方火凤听了他的话,忙道:“我也不是为了贤良要你纳她。我原是指的万不得已时,你不用顾忌我,我定会同意你的。我知道你性子,若不是不得已,不会随意沾惹这些的。”

    黄元点头道:“就是这话!”

    两人一番对话后,均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虽然彼此还有些精力和心力不足,却比先前好多了,不再像之前,为了维持坍塌的坚持和崩溃的信念而刻意努力。

    方火凤见他神色有些倦,便扶他躺下。

    “你闭上眼睛眯一会。我回房弹一曲,远远地你听着,心就静了;若是搬来这儿弹,恐怕吵了你。”

    黄元顺从地躺倒,对她道:“难为姑娘了。晚上不用再过来,早些安歇吧。让黄鹂来就成了。”

    方火凤点头,说她一定早睡。

    说完四处看了看,觉得妥了才离开。

    黄元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床,横说竖说都是对的,旁人都是错的。”

    杜鹃道:“那我从小就让娘生气了?娘这些年是越过越好了,还是越过越气得人都瘦了?我也没怎么地,就是出来住。要我说娘就是想不开,就当把我嫁了怎么了?还多个闺女走亲戚。大姐不是嫁了么?往后娘要是再跟奶奶吵架,三个闺女随便你去住,多好!我跟林春的亲事,还是爹和娘从小帮我定的呢,又不是我自己定的——我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呢,娘现在倒怪我起来。”

    冯氏哪里说得过她,听了这一大篇话,气得很,对杜氏等人数落道:“你们听听她这嘴——我是帮你定了春儿,后来不是你自己答应嫁元儿的么……”

    口气已经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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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65章 收伏
    杜鹃却忽然惊叫道:“哎哟,动了动了!”

    她感觉手下胎动,满脸惊奇地叫了起来。

    冯氏见她趴在自己肚子上,一手伸进袄襟内轻轻抚摸,仔细专注地感受胎动,板脸道:“这么大了,当然会动了。你就少见多怪!”

    她先被杜鹃一激一气;再听她当人面说出心里委屈;又提起旧事,想起她小时候可爱的小模样;最后被她变相劝慰,一颗心被揉得像面团,不知如何是好了。

    但来之前的火气却消了,只是还有些别扭。

    她别扭,杜鹃却跟没事人一样。

    众人更觉怪异,仿佛母女俩刚才根本不是吵架。

    杜鹃撅嘴道:“还不是娘你生少了,倒说我少见!”

    冯明英再次咳嗽起来。

    冯氏无可奈何地看着杜鹃,心里却好过多了。

    这才是她所熟悉的杜鹃!

    杜鹃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冯明英见她们母女停止了“战争”,这才笑道:“杜鹃,我带了些糖炒栗子和瓜子给你,还有糯米粉和粉丝,过年你都不用弄了。”

    杜鹃忙道:“带这些做什么,我自己炒就是了。昨天二妮还给了我沙了呢,我准备下午就炒栗子。”

    冯氏教训道:“用沙炒那些东西最伤锅了。你一个人能吃多少,还炒什么,从家里拿来不是一样!”

    杜鹃笑道:“那我就不炒了。”

    黄鹂急忙就道:“二姐姐,我也带了。还有南瓜,给你做南瓜饼。米糖你也不用做。咱家今年芝麻糖和花生糖都做,等做好了我送来给你;豆腐你也不用打。做好了送来;腊月二十五杀猪,你喜欢吃猪肝……”

    她逐一点数。说得十分起劲。

    不料冯氏道:“都送什么!她过年也不回?”

    说着把目光对准杜鹃,威胁道:“你敢不回去过年!”

    杜鹃不说话,看着她无辜眨巴眼睛,还瘪了瘪嘴。

    冯氏就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泄气了。

    她颓然道:“不回就不回!我不管你死活!”

    黄雀儿瞄了杜鹃一眼,忙凑近冯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冯氏面色复杂地嘟囔道:“我不管她!我也管不了她!”

    一面愤愤地对杜氏道:“我跟婆婆吵了这么些年,也没;我就对她服软。她就是专门来磨我的!鱼娘娘专门送她来磨我!”

    杜氏瞅着她笑道:“姑奶奶你就显摆吧!”

    冯明英也笑了,说她姐说话要反着听。

    杜鹃急忙打岔,拉着冯氏问她最近睡眠饮食等起居情况。还有生产准备等事项。黄鹂帮着回答,拉拉杂杂扯得十分热闹,刚才的事不是导火索,倒成了润滑剂。

    这是杜鹃昨晚想haode:

    黄元被昝水烟抢去也就罢了,如果她再跟相处十几年的黄家人弄成仇人,她可真是败到家了。之前因为感情,她整个人都昏乱了,丧失了常态,既敏感又别扭。就好像浑身是刺的刺猬。如今既然决定,就不该还那样,就该还回原来的杜鹃。

    冯氏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所以今天安心她。

    看起来母女吵得虽然凶。但她始终拿捏着这个养母的心态,时软时硬,又讽刺又装可怜。总算化解了她的心结。

    大舅母杜氏见气氛和谐了,便对杜鹃道:“舅母还没看过你屋子呢。听说haode很。带我上楼去瞧瞧。”

    杜鹃忙起身,又搀起冯氏。道:“娘也出来走走。”

    冯氏就叫黄鹂,说“去帮你二姐做饭。都只顾玩,回头这么多人都喝凉水呀!”

    杜鹃忙道:“不用,一大锅牛杂呢,都焖haode。焖了一天一夜了,都入味了,香得很。还有煨的高汤。回头就用这几样烧锅子,所有的青菜都放汤里煮;菜也都洗好了,翠儿姐姐帮的忙。你们全不用操心。”

    杜氏笑道:“还是杜鹃会安排。”

    黄鹂欢喜道:“那我玩去了二姐姐。我看看水来了没有。”

    说完就和两个表妹往院外飞奔,看林春等人引自来水。

    杜鹃便带着众人前院后院各处观看。

    大家见她把菜地伺候得井井有条,都夸。

    冯明英惊道:“这白菜这么大!杜鹃,你不是说这新开的地不肥么?怎么你园子里菜都长这么好?瞧这黄心菜,还有这青蒜,这芫荽,这菠菜……哎呀看了就想吃,又肥又嫩。杜鹃,都扯些,晌午就用这个烫火锅!”

    杜鹃笑道:“都扯了的。都有。”

    声音不免有些小得意。

    冯氏见她这样,悻悻道:“翅膀硬了!”

    黄雀儿笑道:“都是那沟里的泥好,肥!”

    一时看完了后园子,又转去到阁楼上。

    大舅母被阁楼的精致给震住了,赞不绝口。

    众人在西边平台坐了,四处看远景。

    大舅母、冯氏和冯明英三人看了一会,走到前廊,朝河对岸的泉水村指指点点,说那是谁家屋的。就是不大多话。”

    大舅母看去,果然林春不大言语,倒是夏生呱啦呱啦说个不停,向众人解释水怎么来、怎么去,毛竹怎么弄等等,好像是他弄的一样,她便又对冯氏嘀咕。

    冯氏还能说什么?

    翠儿不住打量林春,两眼闪亮亮的。

    待他和夏生又出去忙收尾活计,杜鹃也去厨房准备晌午饭,她便跟了去了。黄鹂也跟进去帮忙。翠儿就赶她走,说她年纪小,就让她沾光,不用干活,等着吃就成了。于是厨房就剩她和杜鹃两个。

    杜鹃瞅着她笑道:“弄什么鬼?有话就说!”

    翠儿瞪大眼睛道:“你怎晓得我有话?”

    杜鹃差点学村人说“你尾巴一翘我就zhidao你拉什么屎”,好险忍住了,笑道:“我还不晓得你!”

    翠儿嘻嘻笑起来,凑近她小声问“你喜欢林春吗?”

    杜鹃听了不知如何回答。

    “你问这个做什么?”

    翠儿撇撇嘴道:“我就觉得他这么好,你们又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你怎么就喜欢黄元不喜欢他呢?我要是你,我就选林春。杜鹃,你甭伤心了!”

    杜鹃这才明白,她这是变相劝自己呢。

    她就笑了,点头道:“听你的!”(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65章 持久战 一
    抱歉,前面有四章章节顺序弄错了,漏了第361章,所以这章才是第365章。二更求粉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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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儿大喜,不敢相信杜鹃这么容易劝。

    之前情形可是很不好的,黄雀儿和黄鹂都没法子呢。

    这是好事,她就故意把话题往这方面引,问些林家的事,并对林家老大秋生的遭遇表示十分同情,还问他被放哪去了,过得好不好等等。

    杜鹃看着刻意安慰自己的表姐忍不住笑了。

    关于秋生的放逐之地,她没有详说,只说很远。但是关于他的人品,她却说了不少,从小时候说起。因为她听翠儿的口气,同情成分多,担心她误会秋生人品不好,才对槐花做出那样的事,所以解释了一些。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对翠儿解释这个。

    翠儿听说了秋生的过往,很是惊异,似不相信这样的人会做出那样的事,不由得低声问:“她……她那样子,秋生还非要娶她?她还不乐意?”

    她指的是槐花。

    杜鹃叹气,心想槐花白长了一副聪明脑子。

    翠儿便替秋生惋惜,觉得他救人救出一身臭,真倒霉;又想不通槐花的行径,只管问个不停。

    杜鹃却不想说了,正好黄雀儿进来了,才止住。

    眼看就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杜鹃恢复以往形状,把黄鹂指使得团团转;黄鹂反而欢喜,于是就跟在自家一样,安排张罗起来,又呼兄唤姐,叫大伙吃饭。

    因人多,分别在厅堂和厨房摆了一桌,都是三个火锅:一个香喷喷的焖牛杂,就这么吃。不烫菜的;另一个辣牛杂牛腩火锅,有浓浓的汤汁,专门用来烫各种青菜;还有一个则是用牛骨汤和鸡肉、菌子、笋等调制的清汤锅。

    大家吃得热火朝天、额头冒汗,都喊有劲。

    女娃们在厨房围着小桌子吃。

    任远清见那牛肉和牛杂锅内红艳艳的。姐姐们边吃边烫菜,就这样杜鹃和黄鹂还不不停往里添,一副不够吃的样子,很是羡慕。她低头看看自己小碗里的清汤面,对杜鹃道:“姐姐,我也要那个!”

    杜鹃顺着她目光看向烧得冒泡的辣火锅,吓一跳,忙哄道:“远清,咱是漂亮的小女娃,不吃那个。吃那个长一脸疙瘩,难看死了。你这个汤才好呢,是姐姐熬了一天一夜才熬出来的,吃了美容的。将来你长大了,比这屋里所有的姐姐加起来都要好看。”

    远清对杜鹃描述的未来很向往。犹豫着就没要了。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又辣,眼泪都下来了。

    杜鹃又瞅着黄鹂道:“你也少吃些。”

    黄鹂急忙点头,不敢再吃了。

    杜鹃吃了一会,和黄鹂一块出去招呼长辈们。

    厅堂里更热闹,夏生、春生和冯志才冯志明几个陪着黄老实喝了些米酒,一个个面色红润。浑身暖烘烘的,遂连外衣都脱去一层。

    杜鹃嘱咐黄老实道:“爹你少喝些,别跟他们拼。”

    黄老实忙点头,接过杜鹃递来的面条,舀了些牛杂和汤拌起来。一边拌,一边对杜鹃呵呵笑道:“杜鹃。爹还是最喜欢吃你煮的菜。”

    才说完就见黄鹂瞅自己,急忙道:“黄鹂煮的也好。”

    说完见冯明英等人面色各异,又道:“火凤煮的也好。”

    杜鹃看着老实爹东扑西堵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众人本来想笑又不敢笑的,见她笑了。也都哄笑起来。

    黄老实也呵呵地笑了。

    饭后,众人在外面廊下坐着说话,杜鹃沏了茶端给大家喝。黄鹂则和翠儿收了碗去水池边清洗。因感觉十分便利,边洗边叽叽喳喳说笑。黄鹂直嚷嚷家里也要挖一口井。

    黄老实立即应和小闺女的要求,说明年开春就挖。

    林春和杜鹃站在院墙边说话。

    林春小声道:“后天再去回雁谷。明天大舅母他们走,二哥说送他们过黄蜂岭,我也去送一送。”

    杜鹃点头,又问他自来水工程下午可能做完。

    林春说,已经做好了,就剩李家还有些尾子。

    “这些让他们自己做,我待会要和二哥去老宅。大伯先前来看了这个,也说要装呢。我想老宅门口河里水大,水车要是安好了,那可真是‘自来水’了。”

    杜鹃道:“去吧。别整天待我这。这回回来,老太太都没看见你几次呢。过一天又要去回雁谷。”

    林春看了她一会,又扫一眼廊下说笑的众人,点点头。

    他觉得杜鹃今天气色好多了,因此放心不少。

    闲话一会,林春便和夏生又出去了。

    冯氏见黄老实还坐在那喝茶嗑瓜子,瞪眼道:“去帮杜鹃把后面的柴劈了。吃饭你一个笑。

    冯氏看着她久违的灿烂笑容觉得恍然如梦。

    任远明玩腻了,飞奔到杜鹃跟前问:“姐姐如风呢?”

    杜鹃道:“如风?去山上了吧。”

    远明听了很不乐,要杜鹃喊它回来。

    杜鹃对小娃儿道:“我又不知道它去哪了,上哪喊去?家里这么多人。它哪呆得住,不走给你们当猴耍?它也是有脾气的,不喜欢别人逗。人家可是百兽之王!”

    远明听了无奈,只得罢了。

    冯氏等人在杜鹃那吃了晚饭才回去。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东厢看望儿子,黄雀儿也去了。

    因和杜鹃和好了,冯氏心头舒畅不少,进家的时候脸上还带笑的。可等进了院子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黄大娘来了,正在东厢屋里看黄元呢,见了她没好声气。

    黄大娘上午也来了一趟。得知杜鹃叫众人去吃饭,居然没叫她这个奶奶,也没叫孙子,气得要命。

    下午她特地瞅这个时辰又来了,见冯氏等人还没回来。只有方火凤照料黄元,满肚子火气没处发,就等着大儿媳回来发作。

    这时看见冯氏母女满面笑容地进来,就管不住嘴了。

    她哼了一声说道:“这真是怪事,把亲生的甩家里不管,倒往捡来的那边凑。人家又不给脸,还分新旧呢。喊一个不喊一个。这是成心要元儿不好过,成心叫黄家人不和!”

    冯氏听得气闷,又不知如何回嘴。

    她就想起杜鹃说的“爷爷奶奶总说我,我心里难受。”还真是难受,难怪她不愿回来。可惜她没地方去,要不然也走。让这老不死的自个唠叨去!

    黄鹂就道:“奶奶,我哥哥生病了,不能吃油荤。奶奶是怪二姐姐没叫你和爷爷吧?你不是不喜欢二姐么,叫你也不会去的。”

    黄大娘就干瞪眼了。

    难道她要说杜鹃请她她肯定去?

    或者说其实她很喜欢杜鹃?

    那就是现场打嘴。

    她便怒道:“你好的不学,净跟那个野丫头学。一张嘴没大没小,什么话都敢讲。你怎不跟你凤儿姐姐多学学?人家那才叫有礼。”

    黄鹂道:“我说什么了?奶奶扯这一大堆?”

    一面赌气坐到哥哥床前,问他可好。

    自冯氏等人进来,黄元一直打量她们,根据她们脸色推测今日的相聚情形,这时温声对黄大娘道:“奶奶,别说‘捡来的’‘野丫头’,要是家里多捡几个这样的野丫头,黄家才真是有福气呢。”

    他一说,黄大娘就不敢再说了。

    这时方火凤和红灵端上茶来,一一奉给众人。

    方火凤先问了冯氏身子还好,然后微笑道:“从我来了这,虽没见过多少人,可是人人都说杜鹃好能干,又和气待人,家里外面的活计都能做,待爷爷奶奶也是孝顺没话说的。黄奶奶嘴上说的狠,其实是念着她的。一家人不都这样,只有对外人才客客气气的。”

    这是说杜鹃是黄家人,她才是外人,新来乍到的。

    冯氏听了心里好过不少。

    就是黄大娘也不好反驳,因此拿腔作势道:“她就是脾气犟,犟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说话也气死人不偿命,她自个还跟没事人一样笑呵呵的。要说做事,也还说得过去,针线活、茶饭手艺也还好,就是比人会打猎,还会捞鱼……”

    方火凤抿嘴笑道:“黄奶奶,别数了。光这些,就不是一般女孩儿能做到的了,再数谁比得上?像知书识礼,我在家还没她学的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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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66章 持久战 二
    黄鹂和黄雀儿看着奶奶那尴尬的神色,也都笑了。

    冯氏很满意地看着方火凤,问她可吃了晚饭了。

    方火凤便道,已经先给黄元吃过了,她们还没吃,怕的是黄伯伯和婶子回来吃饭,就等等看的。

    她一面说话,一面手下不停,将黄元枕边的书收起来,柔声对他道:“晚上不能再看了。”说着将书放到床头矮柜上。

    黄元看着她,微微点头。

    黄雀儿就道:“火凤你们吃饭去吧。”

    方火凤忙答应了,又问黄元“可要再吃点?还是等会?”

    黄元想了想道:“等会吧。我跟大姐说说话。等会让黄鹂弄给我吃。你别操心了,吃了就回去歇着,累了一天呢。”

    方火凤微红了脸,道:“哪有累?又没做什么。”

    说完就和红灵准备走了。

    冯氏因不想和婆婆坐一屋,也起身道:“我去把那鞋底子粘出来。多粘几双,年底空闲多,多纳几双,省得到春上忙,没空弄。”

    方火凤忙上前扶着她,道:“我下午粘了四双呢。我看那个草编的垫子很好,多垫一层,锁边紧些,纳了鞋底做成鞋子耐穿。这山里路好容易磨鞋。婶子来看看……”

    两人边说边出去了,红灵跟在身后。

    黄大娘看着她们背影,没来由的心里一阵嫉妒。

    她嫉妒大儿媳这么好命,捡了个闺女能干不说,找回儿子来,又得了个能干的儿媳妇,真不知她上辈子怎么修来得。

    黄元看着方火凤的背影,默然无语。

    杜鹃努力调整自己。方火凤和黄元也是一样。

    方火凤自来到黄家,从云端跌落尘埃,又有种种不适应。一直努力挣扎坚持。昨天在杜鹃那里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幕,方寸大乱。回来更是满心煎熬。

    然她终究是非常女子,等晚上静心为黄元弹曲时,自己也渐渐定下心来;入夜,她又仔细思索和黄元杜鹃之间种种,反复思量,终于拟出头绪。

    杜鹃决意离开黄元,她无需跟她比拼,越存了比拼的心思。越要弄比拼的手段,越落于下乘;杜鹃人虽走了,然她的影子却永远留在了黄元心里,他随时会不自觉地拿她和她相比,若她稍有差池,他就会后悔看错了她。

    她什么也不用想,只要按原来的初衷过日子就成。

    她放弃一切来私奔他,不就是想与他长相厮守吗?

    如今守在他身边,她根本不必被外物困扰,只需一心做好自己的本分。用一生来演示“不离不弃”!

    她只要过好每一天,谁输谁赢,又怎能说得清呢?!

    等她与黄元相守到白头。谁输谁赢,又怎能说得定呢?!

    也唯有这样,才是对昨日杜鹃所言所行最好的还击,也澄清了她自己,证明了她对黄元的情义,更证明黄元没有看错她。

    她和杜鹃的比拼是无形无质的,且要延续一生!

    想清楚这些后,今早上起来她整个人便不一样了。

    她又恢复了昝家四小姐的柔美和执着,成为在豪门贵女中鹤立鸡群的昝水烟!

    就算荆钗布裙。就算改名方火凤,骨子里永远是昝水烟!

    她没有被逆境压得堕落。而是变得更含蓄和高华。

    她带着红灵忙碌家务,勤谨而又淡然。

    她的变化。黄元立即感受到了,暗自点头。

    他经过一夜思索,也有所蜕变。

    昝水烟已经私奔,他也已经爱上她,一切都无可挽回。

    他再不舍杜鹃,杜鹃也离开他了!

    自苦失落非男儿所为,颓丧不能自拔更不是大丈夫行径。而且,他此次回来山中,本是要潜心攻读,并体验山水自然的,如今却被儿女私情缠绕,百般挣扎不起,实在不是长策。

    想罢,他便丢开一切,于病中捡起书来细细揣摩。

    因冯氏等人都走了,这一日,黄家十分宁静。

    只是红尘炼心,少年男女注定要经受更多挫折和磨难,有些事,绝不是想丢就能丢得开的。这不,自午后开始,黄元就不自觉盼着爹娘姐妹回来。

    为何这样?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黄鹂她们一回来,他就明白了。

    方火凤和冯氏黄老实走后,他便望着黄鹂,“吃什么了?”

    问小妹子话,最好从吃的方面切入。

    黄鹂立即眉开眼笑地说起来。

    于是,他就看见了一场和睦温馨的亲人相聚场面,还有开怀大吃的情景,唯有不谐的一点是:林春弄的什么自来水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

    他也不自觉被吸引了心神,仔细询问那水是如何被引往高处,又如何通往各家,再怎样出水。

    黄鹂和黄雀儿一齐开口,总算让他听明白了。

    听完后,他静静出神。

    众人都走了,两个孙女又只顾跟黄元说话,没人理会黄大娘,她觉得很没意思。虽插了几句嘴,说“这有什么稀奇”等语,但三个孙儿女都不理她,她便赌气走了。

    等她一走,黄元就看着黄雀儿,问“杜鹃还好?”

    大姐和小妹都是他知心的,他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话一问出,这才发现,他等了半天就为了这句。

    黄鹂听了,不知如何答。

    想要说二姐姐很好,又怕哥哥听了难过,心想他为了她病成这样,她却跟没事人一样开心;若要说二姐姐不好,又怕哥哥听了担心,好与不好之间,实在难以措辞,于是她便看向大姐。

    “好的很!”

    黄雀儿却毫不费力地说了出来。

    见黄元静静地听着,又道:“杜鹃比我们都会哄人。也不是哄人,她人开朗,说话行事就让人喜欢。她从小就是这样的,爹和娘都听她话。就是爷爷奶奶也拿她没法子,骂她她也不生气。整天笑眯眯的。娘和她见了面就吵,吵着吵着就好了……”

    黄元听了,觉得昔日的杜鹃又回来了。心下安定。

    正出神,就见黄雀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苹果递给他。“给你吃。是杜鹃从山里摘来的。”

    黄鹂见了眼睛一亮,也不知从哪摸出一个苹果来,兴冲冲地塞到哥哥手上,压低声音笑道:“我也带了一个回来。刚才奶奶在这,我没敢拿出来。”

    黄元听了哭笑不得。

    黄雀儿看着妹妹噗嗤一声笑了。

    黄鹂见哥哥那样神情,撇嘴道:“奶奶那个人不好伺候。我要拿出来了,给她吃了还不落好。她肯定要骂二姐姐气性大、不孝顺,有好东西不送她。往年都是这样的。”

    黄元摩挲着那果子。轻声问:“这季节怎会有这个?”

    黄鹂道:“在山里弄来的。大山里面好东西多着呢。”

    黄元心里似喜似悲,又苦涩。

    他不自觉低声道:“她又没让你们拿。何必带回来。”

    声音里满满都是失落。

    说完惊觉:自己怎么像个满腹幽怨的女子似的?

    是怨怪杜鹃没有主动让大姐小妹带果子给自己?

    黄雀儿柔声道:“我跟杜鹃说了。杜鹃叫我带,可是没有了。我不晓得小妹藏了一个。”

    黄鹂就不好意思地笑了,吞吞吐吐地说她吃了好几个,又藏了一个。见大姐好笑地看着自己,她忙说不是她一个人吃的,翠儿姐姐也吃了几个。

    黄元和黄雀儿都笑起来。

    黄元听了觉得心里似乎亮堂了些。

    他姊妹几个又说了几句,方火凤便托着一碗粥进来了。

    黄元忙将果子放下,伸手来接碗,说道:“我自己吃。明天就该起来了。也没什么大病。总躺着不成,私塾里还有些事要交代。”

    方火凤将碗递给他,又小心从床栏上拿了一条手巾铺在他面前的被褥上。才要说话,就看见枕边那两个红色的果子。

    黄元觉得她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

    他便道:“大姐和小妹从杜鹃那拿来的。”

    他虽说得坦然,她却察觉出他安静外表下的波动。

    她心中一酸,笑道:“这颜色倒好,哪摘来的?”

    黄鹂忙道:“山里摘来的。方姐姐你吃一个。”

    方火凤眼波微动,就拿起一个来,对黄元轻笑道:“本来要省给你吃的。可是瞧它红红的怪喜人,我就想尝尝。不如分我吃一半。如何?”

    黄元失笑道:“说得这样,就分你一半。”

    黄鹂见了。忙说“我去拿刀来切。”一面飞快出去。

    一时刀拿来了,将苹果切成两半,方火凤拿了一半吃着,黄元也吃完了粥,也拿起另一半吃着。

    方火凤对他盈盈一笑,道:“好甜!还有点酸。”

    这情形她很喜欢,深觉刚才吃果子的决定正确。

    黄元喜欢杜鹃,这是她知道的;她也曾要求和杜鹃共事一夫,若是嫉妒杜鹃就是自讨苦吃,还验证了杜鹃所说的她终究会“醋海翻波”。所以,尽量以平常心态对待黄元惦记杜鹃这件事,才是最明智的。反正她人已经走了,是绝不会再嫁他了,也绝不会与他藕断丝连——杜鹃若是这样就等于打她自己的嘴,所以她绝对放心他们——她何必吃这无谓的醋?

    若为此事偷偷自苦,她就输定了;

    每天都与他情丝牵系,直至白首,才是她要的。

    果然黄元见她这样,也微笑点头道:“味道甚好。”

    又说笑一会,黄雀儿听见外面传来夏生说话声,是来接她了,她就起身告辞出去。这里他兄妹也收拾了歇息不提。(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67章 货郎
    第二日是个阴寒天气,虽不像山外那么刺骨地冷,却也不好受,但古村人脸上却笑容不断。年关近了,大家忙些家里屋外的琐碎事,都与吃穿有关,心情十分好。

    这时村里来了个货郎,四十多岁的瘦汉子。

    他赶了一头驴,驮了两个篓子,自己背上也背了一个篓子,弄了些山里没有的各色杂货,与媳妇婆子们换山货。

    他把摊子停在老秤砣家门前做生意。

    黄鹂正和方火凤红灵将一扇糊了硬布壳的门板抬到院子里吹晾,干了好裁剪鞋底子的,听见外面人来人往地嚷嚷,也想去瞧瞧。

    她对方火凤道:“也不知都卖些什么。我去看看有什么稀罕东西,咱们也换些。家里还有不少药材和皮子呢。”

    方火凤便对红灵道:“你陪三姑娘去瞧瞧。”

    红灵就和黄鹂手拉手出去了。

    来到摊子前,只见围了一圈媳妇婆子,也有女娃儿,询问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生意十分兴隆。

    好容易挤进去,红灵一看,不过几个篓子而已,那些布匹和针线头花簪饰等物都摊开摆在地上,供人观看挑选。小女娃和媳妇们最中意那些头饰耳环等物,一一拿起来问货郎如何兑换。

    红灵是从豪门深宅出来的,眼光自然不同。

    在她眼中,别说那些头花了,就是那银簪也比不上黄家姐妹戴的木簪有价值,那都是林春用上好的楠木雕琢出来的,光精雕细琢的手艺就绝非那些俗物可比。

    于是,她拉住黄鹂,不让她买那些,只挑选针线。

    挑了不少。跟货郎讲定用药材来交换,然后红灵便守在这,黄鹂回家取药材。

    红灵就冷眼看着人们交换货物。

    跟小媳妇大闺女不一样。婆子们是舍不得买那些饰物的,她们更讲究过日子。因问货郎“怎不弄些盐来卖呢?我想换些盐家去。”

    货郎赔笑道:“哎哟,这位大婶说得倒容易!我还不知道这山里缺盐?钱再好赚,也要有能耐弄进来才成。那东西死沉,怎比得上我这些东西轻巧!再说,我来之前也打听过了,你们村里林家不是卖盐么,我就没贩那个货了,弄这些针头线脑的。换点山货出去卖了,赚些个零碎铜板过日子。要发大财,我们这样的可不成!”

    众人听了都哄笑起来。

    一时黄鹂拿了些药材来,换了东西就和红灵走了。

    货郎看着她们背影,问一个媳妇:“刚才这姑娘是谁?看着不像山里人。”

    那媳妇道:“她本来就不是。人家可是大家出来的。”

    货郎“哦”了一声,满脸兴趣地问“是千金小姐?”

    那媳妇嗤笑道:“她?她才是千金小姐的丫鬟!”

    货郎听了更惊,急忙问怎么回事。

    于是,人们一边换东西,一边把黄家的事说给货郎听。

    说着说着,货郎没怎么样。她们自己却争论起来。有的说方姑娘好些,有的说杜鹃好;有人说黄大娘喜欢方火凤,有人说冯氏喜欢杜鹃;更有人说黄元是喜欢方火凤的。可是杜鹃有鱼娘娘撑腰,黄家人不敢得罪她,才闹得这样,众说纷纭。

    货郎瘦脸上含笑,兴趣盎然地听着。

    他有时也插一句,比如“老祖母喜欢,肯定听老祖母的。”

    别人就解释道:“他们家分开了,大儿子不跟爹娘过。”

    货郎就恍然大悟道“不跟祖父祖母住一块呀。”

    村人道:“黄大娘他们住村子里面。”

    人们虽然议论此事,出于对黄元的尊重。却没乱说。

    因此闲话一会也就算了,换了别的话题。

    等这一波人走后。货郎就将剩下的东西拢了起来,放在驴背上。往村里走去。

    边走边叫,好巧不巧的,来到黄家老宅门前。

    这里,他又被人围住了。

    黄大娘也拿了些山货来换针线和棉布。

    争吵还价声中,货郎对她笑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有福气的大娘,捡了两个孙媳妇的。哎哟你老这么大福气,还有个能干孙子,还跟我算这些小账?”

    哄笑声中,黄大娘也不免得意。

    货郎便恭维黄大娘,说她得了两个好孙子媳妇。

    黄大娘虽然没见过大世面,然被孙子叮嘱,也知道方火凤的事不能随便乱说,因此没敢再像前次那样吹了,只说杜鹃不是她孙媳妇,她没那个好福气云云。

    挑挑拣拣、言来语去的,就说了许多杜鹃的事。

    不知不觉中,她怨怪的语气就出来了,说黄元如何对杜鹃,坚持以她为妻,可杜鹃不识好歹跑了等等,扯出一大串来。

    货郎听得两眼光芒闪闪。

    正赶上年关,货郎的东西很好卖,午后就卖完了,换成了几大篓子山货。他便赶了驴子出村,说回家过年喽!

    在山里走了几十里地,天色晚了,他便四处寻找山洞或者避风处过夜。在一个山沟里,他找了一处断崖底,把驴子赶进去,自己走到溪边洗手。

    弯腰的工夫,猛然回头喝道:“谁?”

    在他左手边,有一片萧索灌木,此时寂然无声。

    他却走过去,盯着一处灌木道:“出来吧。”

    然后,一个浑身裹得十分臃肿的人在树丛后站了起来,头上缠着包头巾。虽然看去像个老婆子,他却发现那眼睛十分水灵活泛,分明是个小姑娘。

    货郎心下一转,道:“你是泉水村那个槐花!”

    槐花听了一惊,戒备地看着这汉子。

    货郎用怜悯的神色看着她,叹道:“可怜!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山里怎么活?你爹娘也真忍心,就没来看你?”

    槐花不答,想走,又怕他跟着自己。

    货郎度其神色。明白她的心思,主动解释了他的身份,又说在泉水村听了她的事。十分同情等等,说林家太不是东西了。这样对人大闺女。

    槐花始终不说话,戒备地看着他。

    货郎便叹了口气,说他待会就走,去路边过夜。一面说,一面问她,为何杜鹃是她好姐妹,却不帮她;又问杜鹃是捡来的,怎么林家这么护着她。黄家小夫子也这么护着她。听起来是好奇,却很不解杜鹃为何会得到这般待遇。

    槐花依然戒备,却开口说话了。

    她并没有说杜鹃的坏话,相反,她说自己做了错事,怨不得旁人不帮她;接着,话锋一转,就说起杜鹃来。

    货郎一边听,一边还插话问。

    这令槐花心中疑惑更深,遂从杜鹃小时候说起。事无巨细都说了:是怎么被冯氏捡回来的,在哪捡回来的,怎么被黄家和林家养活。今年多大了,会识字读书等等。其中特别提到杜鹃画出了鱼娘娘像,因此泉水村盖了娘娘庙,依样子雕了鱼娘娘石像等事。

    槐花越说越详细,因为那货郎再不问她半点被放逐的事,只问杜鹃的事。她心想不管这人什么来头,她又不曾说杜鹃坏话,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有什么要紧。

    那货郎听得很满意。又问杜鹃跟黄元之间怎么回事。

    槐花说得更详细了。

    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人是来打听杜鹃的。

    而且不像杜鹃的亲人。

    天色已经很暗了。那人对槐花笑道:“这闺女别怕,我这就走。你自己一个人小心了。”

    说完便赶着驴子往回路上走。

    等他走远了。槐花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爬到一个山坡上,继续盯着那人,直到他拐入前面山后不见,她才转身往林子里钻去。左拐右窜,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槐花住在一座高山半山腰的山洞里。

    这是她爹和哥哥帮她找的地方,将她安顿了,又送了些被褥衣物等日常用的东西和食物,以后就随她自己挣扎。

    可是王大强心疼妹妹,没几天又偷来看她、送东西。

    槐花回到落脚的山洞内,发现洞门口丢着两只死透的獐子,还有几只野鸡和兔子。这让她大吃一惊,急忙转头四顾。然暮色笼罩的森林一片昏暗,哪里有半个人影。

    脑中闪过一些人影,最后定格在秋生身上。

    她不禁嘴角一弯,低声朝四周喊“秋生大哥?”

    没有人回答。

    她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生气。我也不想跟你解释,也不想见你,往后你还是别来了。这回你送的东西我收下了,你就不欠我什么了。多谢你!”

    说完转身,弯腰将猎物往洞里搬。

    先是将野鸡野兔提进洞,接着是拖獐子,这就吃力了。

    因洞口有大石堵着,只留一人宽的地方进出,她拖的时候撞到石头上,“哎哟”一声坐倒在地,痛苦地皱眉。遂低头颓丧地揉了揉脚,一副不能行走的模样。

    她茫然朝四周打量,一个人没有。

    她只好爬在地上,两手推着那獐子,一点一点往山洞里挪。

    拖进去一只,又爬出来搬另一只。

    她显然很不舍得这猎物,因此很执着。

    这回却搬不动了,连人带獐子卡在洞口。

    沉沉的山林寂无人声,槐花也倔强地不吭声,就堵在洞口坐着。使一回力气,歇一会;再使劲挣扎,如此反复几次,她还是没能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半夜了。

    夜晚的山林是不安分的,细听有奇怪的窸窣声。

    槐花忐忑不安地望着沉沉的天幕,不能预知下面的命运。正想着,就见前面黑暗的阴影中亮起两点萤火,一闪一闪的,逐步向她靠近。

    等到了她面前,才发现是个狗一样的东西。

    她便凄厉地惨叫,因为那是狼!

    几乎叫声一起,就有个人影从山石后闪身出来,不知用什么东西对那畜生用力劈下去,一道光芒闪过,那畜生就转身跑了。

    ******

    二更求粉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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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68章 槐花
    秋生赶走了狼,然后将槐花连同那只獐子一齐搬进洞。

    进洞后,他点亮一只火把,呼哧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槐花,似乎因为自己没坚持住跑出来救她而羞怒。

    槐花被惊吓到了,进来还颤抖。

    等喘息定了,才轻声道:“谢谢你秋生大哥。”

    秋生不说话,却走近她,蹲下身子为她检查脚。

    也许是紧张,也许是生气,他手重的很。

    一番揉捏后,发现没有骨折或者脱臼,便板脸退到一旁。

    槐花轻声道:“我就是扭了下,没有怎么样。”

    秋生却对“扭了下”很忌讳,从后面包袱里掏出一块冷肉扔给她,然后板着脸出去了。出去前将洞口一块大石推到门洞那堵住。却因为他自己要出去,所以堵不严实。他只好出去后,再反身挪动大石,挣出一身汗。

    槐花不料他竟这样走了,倒是意外。

    他怕自己,怕沾上自己!

    她得出这个结论。

    可她一点不着急,安心地啃了冷肉,然后睡了。

    第二天早上,果然秋生又来了,给她送熟肉,还帮她将獐子和鸡兔都处理了,割成一条一条的,挂在洞中风干。

    槐花并不多话,除了感谢他,还语气平平地叫他走。

    秋生恼怒道:“我一会就走!”

    她以为他想待这吗?

    他本来就要走的,要不是她脚扭了的话。

    他算着日子,觉得春儿和杜鹃他们该去回雁谷了。他必须赶回去。昨晚槐花脚扭了,他本不信的。就一直隐藏在一旁看着,直到那狼出现。

    后来他想走也走不成了。总不能看着她饿死。

    晌午,秋生烤了许多肉留给槐花,又帮她备足了水,就走了。他必须走了,不然春生去了找不到他。

    槐花以为他不想晚上单独面对她才走的,也不留他,心想明天看你来不来,只要你放不下,总有一天离不开我。

    然而。她这次算错了,秋生走了几天都没来。

    秋生赶到回雁谷,远远的看见回雁岛上透出一点星火。

    是林春他们来了。

    他心里高兴,忙放声喊叫。

    林春出来也喊,说有条木筏在这边呢,让他自己划过去。

    于是,秋生便按他说的找到木筏,撑到对面。

    上了岛走近木屋,只见屋前已经砌了一半院墙。就要圈一个院子起来了;等进屋,发现夏生和大伯林大猛都在,而杜鹃在灶前盛饭,林春往桌上端菜;再一扫屋内。多了许多米粮和日用东西。

    小小的屋子竟然充满家的温馨!

    “大伯,夏生!”

    他含笑招呼他们,一面放下背篓。

    杜鹃道:“快吃饭。我们都吃过了。”

    先将一大碗鱼汤放在桌上,招呼他过去坐。

    秋生闻见那香气。欢喜极了,忙坐下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就喝了起来。“好喝!还是杜鹃做的饭好吃。”

    众人就问他去哪了,怎到现在才回来。

    秋生随口说去后山那边了。

    林春疑惑地问:“这儿什么都有,吃喝都不愁,你跑那么远干什么?就连这山谷林子里都还没走遍呢!”

    秋生听了一愣,低头不答,只喝汤。

    夏生惊怪怪地说道:“你别是去找槐花了?”

    一言未了,秋生就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好容易顺过气来,抬头却发现大家都惊愕地看着他,尤其是林大猛,眼神十分严厉,长辈的威严令他羞愧低头。

    这样一来,大家都确定他确实去找槐花了。

    “你都多大了,还这么糊涂?我们不让你娶槐花,是怕她借你的手祸害林家;要是你一个人,我管你死活,爱娶谁就娶谁!”

    林大猛厉声训斥秋生。

    秋生低着头喝汤,只是再品不出那汤味了。

    杜鹃看着他很同情,因对林大猛道:“干爹,秋生哥哥要不是心地淳厚,能这样吗?要是他是那无情义的,干爹和大头伯伯又该操别的心了。”

    林大猛哼哼两声,就没说了。

    林春却蹙眉,不知大哥见槐花怎么样了。

    他想要问他,又不想当着大伯,恐怕他再被大伯骂。

    正踌躇间,就听林大猛又对秋生道:“你怎么样我也管不了,就是这地方,你可千万别告诉她,也别带她来,不然——哼,你晓得后果!”

    秋生急忙抬头道:“这我知道。我连话也没跟她说两句,怎会告诉她这个。”

    众人虽然猜他去见了槐花,但终究是猜测,现在听他亲口说出来真去见了,还是很不舒服。

    夏生张嘴就要说他,被林春瞅了一眼,又住了口。

    杜鹃忙打圆场,道:“秋生哥哥你快吃。等吃好了我们去湖里网鱼。刚才我们编网子呢。”

    说着从桌子底拖出一捆草来。

    秋生闻见一股清香,问“这草煮过了?”

    这草就是回雁湖边长的草。

    杜鹃点头道:“煮了结实些,有韧性不容易断。你用来编草鞋也是好的。”

    那夏生和林春就坐下动手搓绳子。

    林大猛道:“把网洞编大些,专门网大鱼。”

    林春笑道:“我就是这么想呢。现在人不多,又吃不了多少,网大鱼留小鱼,往后年年有鱼吃。”

    林大猛听了点头,叹道:“没想到这地方这样好,真比起来,比咱泉水村都好。我给八斤找的地方也不错,那也比这差远了。秋生你在这好好待着,说不定不用等许多年,过两年林家就有人搬来。”

    秋生忙点头答应了。

    杜鹃又道:“也不用在这里打猎。可以喂野鸭子。”

    说着又向秋生道:“春生用竹子做了哨子,往后你就吹哨子喂野鸭子。时间一长。它们听习惯了,慢慢就驯化了。听见哨子声就会上来。等养成家鸭,就不用捕猎其他鸟儿了。”

    林大猛笑道:“这主意好。咱们村喂鸭子不都这样么。”

    众人想象那前景:一吹哨子,呼啦啦一群鸭子从湖里游上岸,晚上在岛上下一层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十分向往。

    夏生又说弄些藕种来种在湖里,林春说水边的芦苇可用来编东西,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十分热闹。

    等秋生吃了饭,大家一块搓绳编网。

    人多做事快,很快就编了一张大渔网。

    渔网的空隙有男人拳头那么大。

    夏生有些怀疑:“这洞也太大了,能网上来鱼吗?”

    林春却是心里有数的,道:“先试试。”

    杜鹃听了也笑,她是知道这湖里有大鱼的。

    当下,林大猛和秋生夏生撑一张木筏,林春和杜鹃撑一张,慢慢撑向湖水中央去打鱼。

    这日是腊月二十三。湖面一片漆黑,即便有火把照耀,水面也呈现昏朦朦雾气弥漫的场景,十分迷茫。大家不自觉说话声音低了下来。仿佛怕惊动了湖上的鸟儿和水底的鱼儿,又或者因为声音大了,在寂静的夜中显得突兀和刺耳。

    待离岸边远了些。两张木筏拉开距离,秋生和林春扯开那张渔网。丢进湖中。待它沉了下去,又拖着它走了一段。才一起合力往上扯。

    越往上,沉力越大。

    待到渔网近了水面,那鱼就蹦了起来,水花四溅。

    众人都叫起来,又笑不停。

    秋生对林春喝道:“你放手!”

    说完和夏生将渔网往他们木筏上猛拽。

    林大猛也上来帮忙,将渔网拽了上去。

    杜鹃举着火把的,就看见对面筏子上白花花的鱼肚翻覆,急忙催林春,“往那边靠,快!过去瞧瞧!哎哟,好大的鱼!”一阵脆笑随着水波荡漾开来,击碎了山谷的宁静。

    林春就把竹篙一点,撑着木筏靠过去。

    两张木筏靠近并拢,他们就看清了。

    这随便一网下去,就拖上来足有十几条大鱼。

    多数是大头鱼和青鱼,还有几条鲤鱼,杜鹃钓的那种细鳞鱼则没有,据林大猛说,每一条至少都有十几斤往上。

    “那不奇怪!大伯你想,它们在这待了多少年了?”

    夏生望着脚边蹦跶不停的鱼笑得合不拢嘴。

    杜鹃道:“怎么没有晚上烧的那种鱼呢?”

    那鱼煮汤味道特别鲜。

    林春沉声道:“那鱼个头小些,要用细密一些的网捞。刚才咱们也只是随便捞的。水里的鱼是分层的,要是再往深水里下网,肯定还有别的鱼。”说着用竹篙往水下探了探,说道:“这水深的很。两丈还不能到底呢。”

    夏生就问道:“这鱼装哪?”

    林大猛笑道:“装哪?都放回去!放哪都不如放湖里安稳,想吃再来捞。弄回去死了怎办!”

    这一刻,他也显现年轻时的热闹劲头,笑容满面。

    秋生听了,忙把鱼网朝湖面拖过去,然后一扯一抖,所有的鱼儿就都放回水里去。

    夏生看着水面无限惋惜。

    他也知道弄回去不如养湖里好,但是看着多多的存货,心里莫名喜欢和踏实。把山上水里的东西往家里划拉,这是山村人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众人见他那模样都笑了。

    又闹了一会,林大猛说累了,要上岸去歇息。

    秋生兄弟几个还要玩,就先送他上去了。

    这里,他兄弟和杜鹃又乘着木筏去各处撒网,捞上来看有哪些鱼种类,评论估量一番,然后又都放回去。

    玩笑间杜鹃问道:“姐夫,你想不想跟我姐搬来?”

    夏生的声音在夜晚的湖面特别清晰:“我当然要来!”

    杜鹃又问:“那你家里的屋子怎办?”

    夏生道:“屋子么?都留给冬生!他是老幺,咱都不跟他争了,全留给他。那么大的院子,那么好的屋子,便宜他小子了!”

    杜鹃等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惊起好些鸟儿。(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69章 人不**枉少年
    夜深了,秋生和夏生先撑着木筏离开。

    林春期盼地望着杜鹃,“再玩一会好不好?”

    杜鹃看着少年渴慕的眼神,微微点头。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湖面,撑一叶木筏静静漂在烟波浩淼的水上,最是适合情人相会相守的。她和他有着非常的牵扯,她很愿意和他相守在这样的时刻;为了将来,她也应该陪他。

    可是,眼下他们还不算情人。

    对着她,林春就有情话也说不出来;

    对着他,杜鹃不可能说出来情话的。

    于是,他们依然谈论这山谷的种种美好和神奇之处,对未来进行规划和安排,房子怎么盖,场地怎么弄等。

    杜鹃道:“别太奢侈费力。”

    林春不解地望着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杜鹃将目光投向水面,看着丝丝缕缕的轻烟荡漾流动,耳内听得近处岸边一两声轻微的鸟雀低吟,神色十分着迷。

    好一会,她收回目光,望着他轻声吟诵:“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林春恍然。

    他也轻声道:“知道了。连皇家的江山都更迭变换,何况我们。这儿是我们先发现的,那是我们的福气;住多久,要看子孙的福气。布置舒适就好了。太过出色了反遭人觊觎,保留不住。”

    杜鹃道:“就是这样。先住下。要是还没来就忙着大造房屋。白费了许多时光和心力不说,人也累。还是慢慢经营比较合适。”

    林春想了想,道:“那就朴素些,还是盖木屋。”

    杜鹃点头,道:“这儿山石少,不像泉水村。”

    林春道:“可以烧砖。让二哥回去学烧窑,还有碾米榨油那些,都要学。真搬来好些事呢。”

    ……

    杜鹃说着说着就有些心不在焉,又想起了李墩。

    实在没法不想,实在是眼前情景很容易勾起她心底往事——往事是掐不灭的——她和他当时找到泉水村时。那份期盼和幸福比眼前更甚!

    茫然想着,一时火把燃尽,就要灭了。

    林春赶忙从身后又拿出一只松油火把,就着残余火焰点燃,湖面重新又亮起一大团光芒,照着木筏上两尊朦胧人影,远看去好像一幅水墨画。

    杜鹃惊醒,低声笑道:“你都准备好了,不打算睡了?”

    静夜中。少年的嗓音低沉轻柔,有些不好意思:“杜鹃,你累不累?我好想跟你说说话。你要不想说,就不出声也好。你听。山上有声音,水里也有声音。这样静的晚上,人心也跟着静了。能听见白天听不到的东西:山林和流水也在聊天呢,说得很轻……”

    在这样的环境和夜晚。他的感触超常敏锐。

    他描绘出一幅看不见、只凭心灵才能感受的意境。

    杜鹃被他丰富的想象力感染,静静听去。耳边果然有各种音响:风过树梢的低吟,不知哪里传来的叮咚流水声,岸边水草中仿佛有鸟儿长长短短的呼吸声,更有遥远的森林深处传来孤狼的叫声……只凭声音,黑夜向她展开大山深处鲜明的图景。

    她静静地听着,沉入一个梦幻般的境界。

    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的时候,耳边有人轻唤“杜鹃!”

    “嗯!”

    她随口回答,也不管谁叫。

    “我听见你心跳!”

    “我也听见你心跳!”

    “我听见你呼吸!“

    “真的?我都没喘气。”

    “嗯,我还闻见你身上好香。什么味儿?”

    杜鹃正要回答,忽然木筏边“哗啦”一声水响,有鱼儿跳出水面。

    “它们不睡觉?”

    杜鹃禁不住笑了。

    于是宁静被打破。

    “回去睡,我困了呢。”

    杜鹃道,再不答关于她身上香味问题。

    她也不好意思说。

    她没擦任何东西,也没带干花做的香囊,林春闻见的香味,大概是女孩子身上特有的气息,她怎么好意思跟他说?

    林春听她说困了,也不问了,急忙起身撑篙,木筏就荡悠悠朝岛上漂去。在他们前方和身后,雾气更浓了,木筏仿佛从云海飘来。

    杜鹃忽想起一事,问他的作品在元梦斋卖的怎样。

    林春就笑了,说“供不应求”,尤其是那梳妆盒,因为设置精巧、雕刻精美雅致,成为豪门官宦内宅青睐的抢手货。

    “我原没空做许多,谁知就物以稀为贵起来,原来每件只卖十两银子,后来涨到二十两五十两一件,再后来有人出百两纹银。我实在没空闲做,二来也不想因为出价高就接单坏了名声,只好一概都推了。”

    杜鹃笑道:“你真扬名闺阁了。可是你敢得罪她们?”

    林春便说确实惹了好些麻烦,那些人都有来头的。尤其是他做出来的东西别的工匠无法仿制,就算仿制出来也没有他做的有灵性和内涵,一眼就能看出真假,那些人就更疯狂了,稍有些名利地位的,便执意要得一件,方不落身份。

    最后还是他师尊周夫子出面解释,说他学业繁忙,规定一月只对外售五件,凭她们自己抢去。

    夫子在府城很有些名望的,这才解了他的困扰。

    “夫子很率性。他教我学问闲暇的时候,喜欢看我雕刻、问我设计所想,听我说山里的事;也把他作书画的心得体验告诉我,分析两者异同,我们都获益匪浅。我们俩个不像师徒。就像忘年交好友。”

    杜鹃又问道:“你这样老是回家,他怎么就准了?”

    这时他们已经将木筏靠岸。林春不出声,待杜鹃跳上岸。他将木筏拴好,和她走上通往木屋的小径,才又说了起来。

    这条小径是秋生弄出来的,杂草和灌木枝条都砍得很干净。晚间走在上面,两旁林子里卧伏了许多鸟儿,被他们脚步声和火把惊动,四处乱窜。

    “我告诉了夫子我的事,夫子就要我赶快回来,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喜欢一个女子就要去争取。他还叫我千万别输给黄元……”

    后面的话杜鹃已经听不清了,她脑子死机了!

    林春边说边警惕注视两边丛林,也没留心她变化。

    须臾到了家,杜鹃也不问他了,烧水洗漱歇息不提。

    林大猛去了对岸树屋睡,这里林春兄弟在外屋打地铺,杜鹃独自睡房内木床。

    第二天早晨,杜鹃是在一片嘈杂的鸟鸣声中清醒的。

    这感觉不大好,这些候鸟的叫声不如山上黄莺翠鸟的叫声悦耳。尤其是野鸭“嘎嘎”“戛戛”的叫声很恐怖。

    她睡不安稳,只得起床。

    起来后感觉就不同了,与耳朵受荼毒不一样,清晨的小岛淹没在迷雾中。各色鸟儿在丛林和苇荡间飞行起落;隔着烟波浩渺的水面,对岸的山峦也时隐时现,仿若仙境。

    她在湖边飞快地奔跑了一段。既锻炼了身子,也看了晨景。然后才慢慢跑回来。

    木屋外,林春拎着一条杀好的鱼正等她。

    他一脸灿笑。好像破雾而出的阳光。

    “睡好了?”

    “睡好了。这是你早上去捞的?”

    “嗳!我刚跟大伯去了那边,回来就捞了鱼带来。”

    杜鹃笑了,原来她起得最晚。

    当下,她接过鱼进屋煮汤做早饭。

    林春兄弟和林大猛则继续用石块垒砌院墙。

    杜鹃将早饭弄妥后,拿了把小锄头在新砌的院墙根翻土撒菜种子。菜种子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昨天她还特地连根带土弄了些青蒜和小葱来,昨天傍晚就栽上了。也活了,看上去很鲜绿的样子,没有枯萎的迹象。

    忙碌的林春看到她的身影,感觉特别温馨踏实。

    连秋生抬头见了这一幕也发怔——

    他身边可不就少这样一个女子么!

    整个上午,山谷内都雾气弥漫。

    林春带着林大猛在山谷森林内四处查看。

    这山谷中央有许多杉树,尤以水杉居多,另有些老槐杨、杂木和果木在其中;靠近南山向阳山脚有松、靠北山脚有柏树,东面临湖边有大片水竹,回雁岛上竹子和树也多;往西去,他们更发现楠木……

    林大猛越看越惊叹。

    近晌午的时候,雾气渐渐散开了些。

    林春就带着众人爬上南面山坡,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俯视下面的山谷。他随身带了纸笔,用炭条勾出整个山谷图形,然后告诉林大猛:这山谷风水特异,他要按五行八卦好好划分,往后各处房屋和耕地等都要按划分好的位置来安置。只是他目前所学很浅,只好等回书院问师尊再定夺。

    林大猛忙道:“急什么,又不是马上搬来。你想好再弄。”

    有了这个打算,大家也不急着建设了,在附近山上选上好的杉树等树木,砍了或就地堆放使它自然晾干,或者沉入湖底浸泡,直忙了几天工夫。

    林大猛第二日就先返回村去了。

    林春和杜鹃夏生又待了几日,至腊月二十八才回去。

    走的时候,在湖里捞了许多大鱼带回家。

    回去后,杜鹃任由夏生和林春送鱼去给黄家和小姨家,她没有另外送。

    关于过年,黄鹂来请她,林春也让她去林家,跟着福生媳妇也上门来,说婆婆和老太太都叫杜鹃妹妹去林家老宅过年。

    杜鹃一概都推拒了。

    ******

    原野写的小说不是爽文,却总喜欢像陶渊明一样虚构桃花源,以满足我们对于美好生活的渴望。丑菊里的桃花谷是这样,田缘里的泉水村和回雁谷也是一样。希望亲们能喜欢!喜欢就投粉红,月底了呢。(未完待续。。)

    ps:  感谢“阿湖湖”打赏的平安符;还有“洁曦”和“然然如果看到请加我扣扣”投的粉红票。
《田缘》正文 第370章 八斤和槐花的相逢
    黄家她肯定不会去的;林家就在黄家隔壁,去了她心里也不会自在;再说,年年过年吵吵闹闹的,她也腻了,今年正好安静一下,便索性都推拒了。

    她原本想待在回雁谷过年的,又安静又舒服。

    可秋生单独住那,实在不大方便,她只好回来了。

    于是,她便也像个人家一样,准备起年货来。

    回雁谷,秋生在他们走后,又偷偷去看槐花。

    而槐花正经历了人生的又一次转折。

    这日,她在山上碰见了一个人——八斤!

    八斤可以说是她的冤家对头。

    他们本没有过多的交集,却因为杜鹃偏偏缠上了。

    八斤被放逐后,日子辛苦自然不必说,主要是寂寞。虽然有小莲相陪,他也扛不住。眼看就要过年了,他忍不住就想偷偷回村看望爹娘并拿些家用物资。

    他从进山打猎的人口中得知,槐花也被放逐在山里。因此他这日特意绕路西方,满山找她。可偌大的深山,就算有方位,想找一个人何其艰难,能碰见槐花足以说明他们有“缘分”。

    那日秋生走后,槐花在洞内等了一两天,也没等到他,才知道他真的走了。她便出了山洞,往山上攀爬。

    她这是有意自己锻炼在大山中生存的本领。

    至少,冬天碰不见毒蛇。

    不然的话,她就要活活饿死在山中,或者被野兽咬死。或者跌下山崖摔死。哪种死法她都不乐意,唯有坚强地磨练自己。

    她专门往高山上爬。一边采摘残余的栗子等野果,在山谷中看见水。也动手捞鱼;若是看见有野兽脚印,她还用自制的工具挖陷阱;走得远了晚上赶不回去,她就爬上大树,把自己绑在树上睡觉。

    寒风中,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萧索的山林,一边流泪,一边坚定心意:她绝不会放过林春和杜鹃的!

    这天傍晚,她返回途中在一个山谷碰见八斤。

    八斤跟狼一样盯着她,上下一打量。揶揄道:“哟,怎么跟个老婆子似的?这还是那个槐花么?不像啊!”

    槐花静静地看着他,不出声。

    八斤一点不急,也不慌,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看了一会,很中肯地评价道:“丑是丑了点,可本事见涨了。看来,十天半月内你是死不了了。除非倒大霉碰见一只野猪。再不然就是老虎豹子,你这身细肉就保不住了。”

    说着忽然神秘地一笑,道:“要要碰见如风,你猜它会不会吃你?我猜会。春生那小子可不心软。你没死他心不会安的,说不定就让如风来咬死你。你可要小心了。”

    槐花听他说了半天,忽然微笑道:“你恨我!”

    八斤恶狠狠地说道:“老子当然恨你!”

    槐花把肩上的背篓放下来。一面揉着肩膀,一面不在意地看着周围森林。道:“林家人都该恨我,就你不该。要是那天杜鹃真去了后面。说不定现在跟小莲一样就被许给你了,你有什么好恨我的?你是恨我没帮你办成事?”

    说完,对他轻蔑地一笑。

    八斤被她笑得无名火起,嘲讽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这么蠢,活该春生瞧不起你。杜鹃也是你能比的?也就你不要脸,想什么主意勾*引男人,还跟秋生做丑事;杜鹃要是碰见男人欺负她,她打不过死也不会像你那样!”

    这话戳中了槐花的软肋,顿时痛恨交加、羞怒相激。

    她凄婉地笑道:“八斤,你再恨我,骂也没用;你再喜欢杜鹃,再维护她也没用,杜鹃她是一点不知道的。她如今可是林家媳妇了,是林春媳妇,你嫂子!”

    她也不往深了说,只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我们俩一样是可怜人。”

    在八斤双眼怒火熊熊的时候,槐花又轻轻补了一句。

    八斤喝道:“别把老子跟你比!”

    说完打量槐花包裹得臃肿的身材,忽然走上前去。

    槐花禁不住往后退,一直退到山坡边。

    八斤走到她面前站定,笑道:“还躲呀!我看你往哪躲。”

    槐花强抑恐惧的心理,尽力用平静的神色迎向他,强笑道:“难道你想欺负我?你不怕林家家法?”

    忽然想到什么,她神色松弛下来。

    她身子一软,往后跌靠在山坡上,手肘撑在枯草地间。

    八斤仿佛为了吓唬她,更加逼近,弯腰凑近她邪笑。

    槐花微微侧脸,先垂下眼睑,接着又轻轻抬起,定定地看着八斤的眼睛,轻声道:“八斤,不管你多恨我,我却没想过害你。我跟你一样,都是喜欢一个人,然后做了不该做的事;现在我们又都被放逐在山里。我这样子,跟死也没分别了。你要欺负我,不用摆出这副狠样子,你看我是那能还手的吗?”

    八斤冷笑道:“你别装可怜。我晓得你厉害!”

    槐花把双眼一闭,道:“你一定要报仇,就来。我也没什么好还你的了,除了这条命,就剩下这脏身子,你要就拿去。”

    八斤一愣,看着她微颤的眼睫毛忽然脸红了。

    好半响,他都说不出话来。

    槐花静静等了一会,觉得没动静,便睁开眼睛。

    只见少年盯着她,面色阴晴不定,又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她便睁着无辜的双眼怔怔地看着他,泪水顺着双颊滚落。

    不料八斤忽然大怒,道:“哭你娘个头!老子又没欺负你,哭丧干什么?呸,你就是个骚*货,还跟我装斯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勾搭我干坏事,还做出这副样子。哼。这可是你自己送上来的,也是你欠我的……”

    说完将手中铁叉往旁边一扔。就扑向槐花。

    槐花先是面现惊恐,接着一咬牙,不躲不叫,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好像无路可走之下任人宰割,又好像无所畏惧之下曲意逢迎。

    八斤越被她刺激得热血沸腾,下死力扯她衣裳。

    一场毫不旖旎的纠缠在山谷中摆开。

    这次,槐花是清醒的。

    八斤也是清醒的。

    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是,他们都义无反顾!

    寒冬腊月的山野。清寒而又萧瑟,丝毫没给这场纠缠增添浪漫和柔情,只弥漫着报复和阴影。

    事毕,八斤绷着脸整理衣裳,没再对槐花讥讽和嘲弄。

    槐花木然坐着,不哭不叫,轻声道:“你满意了?”

    八斤不吱声。

    槐花望着暮色渐浓的山野出神。

    八斤整理好后对她喝道:“你不走在这等死?”

    槐花轻笑道:“我命大的很,死不了。”

    八斤冷笑道:“随你。”

    说完捡起铁叉,就准备上路。

    忽然听槐花道:“你会去看杜鹃吗?”

    只一句话。就将八斤的怒火勾了上来。

    他恶狠狠转身逼近槐花,一把捏住她下巴骂道:“死贱*货,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坏心思!你这样的人,就该被万人糟践。再被野兽撕烂吞了!娘的,你就在这喂狼!”

    骂完一甩手,转身大步走了。

    槐花望着他的背影。一边吞泪,一边轻声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被万人糟践?被野兽撕烂?林家。杜鹃,你们等着!”

    她慢慢起身。不慌不忙地整理衣裳。

    整理好了,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栖居的山峰走去。

    夜很深了,她才赶回山洞。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走回来的。

    原先她连陡峭些的山都不敢爬,如今这样漆黑的夜里,上山下坡,穿林过水,竟然也捱过来了。

    她想起杜鹃说的一句话“只要肯吃苦,没有做不成的事。”果然是这样。

    在山上待了多日,她的感觉也敏锐了,才一靠近洞口,就发现附近有人,立即问“谁在那?”

    黑暗中,秋生从山石后走了出来。

    “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口气虽硬,却含着关心。

    槐花心中一怒,却隐忍下去,低声道:“今天走远了些,所以没来得及赶回来。你又来做什么?”

    秋生听得一滞,半响道:“给你送点东西。你没吃的了,做什么又出去?”

    槐花冷冷道:“不出去在这等死?你养我一辈子?”

    说完将堵在洞口的几块大石搬开。

    这是她出门时从外封洞的手段;若是她在洞内,晚上睡觉时就从里面推一整块大石堵住洞。

    秋生不声不响上来帮忙。

    槐花随他去,等搬开石块,就自顾进洞。

    秋生将背上篓子放下,从中拿出些米粮等物,放在地上。

    放好后,重新背上背篓转身出去了。

    槐花看着洞外黑沉沉的森林冷笑不止。

    这人看着好心,却对她戒备很深,根本不敢跟她单独相处。怕她?哼,怕才好!

    洞外,秋生在附近等了好久,直到听见洞里推石头的声音,才转身往森林里去了。

    再说八斤,经历这一场意想不到的宣泄后,心中说不出是恼怒还是该欢喜,十分别扭,一边走一边恶狠狠地骂。

    他趁夜回去家里,惊得林大胜两口子慌张忙乱不已。

    烧煮吃喝,又搜检各样存货,一一打点包好,直忙到半夜。八斤略睡了一会,就起身要走。

    林大胜两口子只好淌眼抹泪地送他出门。

    八斤不耐烦地对娘亲道:“哭什么?你儿子难道比人差了?等我挣一份家业起来,你就笑。哼,九儿和林春好了不起吗!”

    说完转身就走。

    儿子这样,林大胜不知是该自豪还是该伤心。

    总之,他心里头很不好过就是了。

    八斤出了村,站在南山河对面望着那座黑沉沉的小院出神,脑中不期然浮现槐花的声音——

    “你会去找杜鹃吗?”(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371章 除夕相伴
    八斤没有去找杜鹃。

    他看了会,终究还是离开了。

    杜鹃很是忙了两天,眼看就到了腊月三十。

    就算只有一个人,她也做了几样好菜,开开心心吃了年夜饭,然后带着如风去阁楼上坐着,一面看朦胧夜景,一面静听远处村里传来的爆竹声和锣鼓喧闹声。

    她沉下心,用心灵倾听整个世界。

    然后,她就看见了眼睛看不见的丰富“色彩”!

    她一点不觉得寂寞,微笑着,等待着。

    果然,等夜深了些,就听下面有声音“杜鹃!”

    林春来了。

    杜鹃就下去开了院门。

    林春走进来,带着一股寒风涌入。

    “吃过了?”杜鹃问。

    “吃过了。”林春道,“雀儿姐姐要来,我叫她别来,我就来了。”

    杜鹃点点头,再没说什么,就引他进去。

    如今她也不顾忌了,形式上她已经是林家媳妇了,她心里也做了决定,便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努力接受他。

    两人上了阁楼,在前面内廊下的方几上摆开棋盘,下起棋来。杜鹃善下象棋,林春虽喜围棋,却没有过多的时间钻研,有空也只是跟九儿下象棋玩。

    如今两人对弈,正是半斤对八两。

    下着下着,两人就争了起来。

    “走过了怎么还拿回去?”

    “我没想好,再换一步。”

    “举手无悔你不懂?”

    “这又不是什么比赛,咱们就是切磋!”

    林春笑出声来。道:“你这样不成。我将了!”

    杜鹃道:“我还怕了你?”

    正争持不下,如风不知从哪窜上来。围着他们打转。

    杜鹃摸摸它脊背,问“还没吃?”

    它肚子瘪瘪的。

    林春就下楼。去厨房弄了块生獐子肉和一块卤肉,一齐送到它嘴边,问道:“今儿过年,你要吃生的还是熟的?要吃熟的我就烤。”

    如风听懂了,叼起那块卤肉就吞了,不理生肉。

    杜鹃在上面听见了,趴在栏杆上对下说道:“那我们烤一只獐子给它吃。今晚给它加餐。怪了,平常不是爱吃新鲜生肉的么,怎么吃熟的起来?”

    林春仰头对上笑道:“跟你久了。闻肉香闻惯了。”

    杜鹃听了失笑,就走下来,和林春弄了些干柴,在院子一角烧起一堆火,又从厨房取来一整只獐子——本就是为如风准备的——些许涂上些盐和少量调料,用树枝穿了,弄了个架子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两条狗围着火堆兴奋地窜来窜去,一刻不停歇。

    如风卧在一旁,只要看见它们停下来盯着架子上的肉。就威严地低吼,愣是让两狗不敢靠近。

    杜鹃失笑道:“如风护食呢!”

    林春看着好伙伴一笑,道:“那是当然。”

    他用心地转动烤肉,一面对杜鹃道:“你觉得心情怎么样?不如吹一曲。又练习了,我又听了。”

    杜鹃点头道:“嗳!琴棋书画这些技艺不但要勤加练习,还要乘兴而起。乘势而作,才能领悟和长进。”

    说完进屋去取洞箫。

    少顷。院子上空就飘起悠扬的箫声。

    声音很清朗,不似平日那般呜咽。

    林春静静地听着。一边转动架子上的烤肉;如风昂着虎头凝视火堆,仿佛也在用心倾听;连两条黑狗也安生了些,远远地坐在院门口望着这边。

    杜鹃忘却烦扰,全心沉入天地山野间。

    她一遍又一遍地吹着,心里越来越澄净。

    这境界可是难得的很,林春烤好了肉,也不出声打断她,悄悄从靴内抽出匕首,一块块割肉喂如风。两条狗儿扑过来,才叫了一声,就被他低声喝止,扔了两块肉骨头在墙角给它们啃。

    不知吹了多久,外面来了癞子和二妮。

    他们吃了年夜饭,估计时辰差不多了,才来找杜鹃。

    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出林春的声音“好了。再吹就伤了气了。”

    癞子小声对二妮道:“林春在呢。要不要进?”

    二妮也有些犹豫,怕进去打扰他俩。

    院内,杜鹃慢慢收止,最后一缕尾音徐徐飘入青冥。

    林春立即高声问道:“外面谁?”

    原来他早就听见外面有人了。

    癞子慌忙道:“我们,二妮和癞子。”

    杜鹃忙上前开了门,请他们两个进来坐。

    二妮笑道:“我听你吹了这么长时候,怕你要睡了呢。”

    原来,她听杜鹃老是吹不停,以为她寂寞才来陪她说笑的;等来了,发现林春也在,就感觉不一样了,觉得人家小两口那是心情好,吹箫好玩呢,他们就不好打扰了,所以想走。

    杜鹃不知她心思,笑道:“哪就睡了。你们来了正好,我们人多才好玩呢。等玩饿了我再烤鱼给你们吃。”

    二妮和癞子大喜,忙就进去了。

    院子里冷飕飕的,可是围着一堆火,还烤肉,就有些像在山上露营野宿了,看着就有趣。

    二妮先就笑了起来,直说好玩。

    林春见她盯着肉看,笑道:“这是我们烤给如风吃的,没怎么洗呢。二妮姐还是别吃了,等会另外烤给你吃。”

    二妮瞪大眼睛看着如风问道:“它……它吃烤肉?”

    癞子也想问的,可是不用问了,只见林春说话间割下一大块热腾腾冒白烟的烤肉丢给如风,如风仰头接住,没嚼两下就吞了,然后又盯着林春,他就看呆了。

    杜鹃笑道:“如风跟人住久了,爱吃熟肉了。”

    她便问二妮可想吃烤肉和烤鱼。想吃的话她另外烤。

    二妮忙摇头道:“我晚上吃了许多,还不饿。”

    想想又道:“等会咱们再烤。”

    她难得跟人这样玩。杜鹃又肯和她一块玩,因此十分喜欢。眼下虽然不想吃,也不愿错过烤肉的欢乐,就实心实意告诉杜鹃,说等饿了再烤。

    杜鹃满口答应了。

    癞子看林春喂虎,又见两条狗在一旁馋兮兮地盯着,笑道:“春生,这狗都流哈喇子了。你不喂它们?”

    杜鹃道:“狗晚上吃了的。它们就是眼馋。如风吃少了不够。”

    二妮就笑说她偏心眼。

    两人一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一边说闲话。

    杜鹃问二妮怎没听见他们放炮竹。

    二妮老实道:“没钱买。我就跟癞子说不放了。谁还不许我们过年了!这山边上,要是哪里溅一点火星子。烧起来可不得了,所以不放才好呢。”

    杜鹃听了赞她想得周到,“别人放了我们一样听。谁还不许我们听了?那他也要有本事堵住我们耳朵才成!”

    才说完,癞子和林春一齐发笑。

    二妮也笑道:“我就喜欢听杜鹃说话。”

    一面说,一面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杜鹃,说“磨牙,闲着也是闲着。吃别的又吃不下。”

    杜鹃就接过去嗑了起来。

    癞子就问林春府城有什么热闹,又缠着他说书里的故事来听。几人正说笑,门口又传来清脆的声音“杜鹃姐姐!”

    “是小麻花!”二妮道。

    小麻花七岁。是李家的小孙子。

    二妮就催癞子起身去开门。

    癞子急忙起身去开,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小男娃,头上戴着翻毛皮帽子,一头冲进来。跑到杜鹃身边叫“杜鹃姐姐!”

    嘴里叫着,却转头看向如风。

    他眼中满是羡慕和敬畏,想去亲近它又害怕的样子。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如风的。

    杜鹃拉了他的手问道:“怎么你一个人来了?”

    小麻花道:“我不怕。花花陪我来的。”

    花花是一只狗,已经跟杜鹃家的两条狗混一块了。

    杜鹃叮嘱说。那也不能晚上一个人跑出来,要是碰见一条狼。花花也打不过狼,那可就麻烦了。

    癞子在门外张望了一番,回来叫杜鹃放心,说李大哥偷偷在后边跟着呢,现在回去了,杜鹃这才放心。

    她就进屋抓果子给小麻花吃。

    因见他不错眼盯着如风,忙道:“别惹它。当心咬你。”

    咬人如风倒不会,脾气上来了,大吼一声能把人吓晕过去,她怕吓着小娃儿。

    可是小娃儿的好奇心显然比胆子更大,他道:“要是铁牛没睡觉,它就能陪我来了。铁牛跟如风肯定能玩一块。”

    铁牛就是他家养了几十年的蟒蛇,如今正冬眠。

    林春听了失笑道:“它们玩一块?见面就要‘龙虎斗’还差不多。你可别让它们俩碰面。”

    癞子二妮听了也都笑。

    杜鹃也是一阵恶寒,说:“我怕铁牛呢。”

    那么大的蛇,就算不咬人,看着心里也哆嗦。

    一时林春喂完如风,又将骨头分给几只狗,就听外面坡下传来一群人说笑,且渐渐往这边靠近的样子,他就看向杜鹃,“好像桂香。”

    杜鹃也凝神听了会,说“是桂香,还有青荷,小宝哥哥。”

    二妮也道:“是黄鹂的声音。”

    如风早跑去院门口,只看了一眼,又转回头。

    杜鹃便知道肯定是熟人了。

    来的有黄元、黄小宝、黄鹂、小顺和任远明,黄鹂背着远清,还有青荷和桂香,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嘻嘻哈哈涌进杜鹃院子。

    原来,杜鹃不肯回去黄家过年,黄元担心她一个人孤寂,饭后便和黄小宝带弟妹们来瞧她。那青荷因和黄小宝的亲事说定了,就等正月下定,自然心喜。她不好独自去黄家找黄小宝,听桂香惦记杜鹃,就趁机约了她来看杜鹃;两人又去喊黄家姐妹,然后很自然地就跟他们一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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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72章 依靠、防守和进攻
    杜鹃见来了这么多人,倒也高兴。

    她略一打量,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黄元身上。

    火光映照下,他目光温润,流露出老实爹敦厚的一面,却又带着读书人的儒雅,神情从容又淡然。

    他也静静地望着她,觉得她再不像之前孤零零地遗世独立,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灿烂,亲眼看见她这样,他觉得心安不少。

    杜鹃逐一招呼众人,也对黄元点头微笑。

    小顺上前把一个布包的小瓦罐递给杜鹃,小声道:“二姐姐,这是麻糖,我娘做的,给你吃。”

    杜鹃接了过去,单手托住笑道:“黄鹂也给我送了的。”

    小顺道:“二姐姐留着慢慢吃。”

    杜鹃用另一手摸着少年的头,压低声音戏谑地问道:“你拿这个来,奶奶晓得么?”

    小顺听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杜鹃便知他是瞒着黄大娘的了,噗嗤一笑。

    小顺便讪讪地低下头不出声。

    这时桂香和青荷过来,拉着杜鹃又笑又说。

    桂香是一直跟杜鹃好的,青荷因为就要跟杜鹃成为亲戚了,也格外亲近三分,加上二妮,几个女娃叽叽喳喳话语打架。

    “杜鹃,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桂香指着黄小宝肩上扛的东西,很神秘地对杜鹃道。

    杜鹃便将小瓦罐递给小顺,让他送进屋;一面从黄鹂手上抱过远清,吩咐她去屋里端凳子出来。一面让众人坐,一面又对桂香笑道:“是不是石锅?”

    桂香大叫道:“你一猜就中了!”

    二妮笑道:“你早说了拿来的。这有什么不好猜的。”

    青荷笑道:“还有一样,杜鹃你肯定猜不着。”

    杜鹃看去。果然黄小宝把肩上东西往下放,很重的样子,黄元在一旁扶持着,林春也去接。

    等放下地,众人看时:一只是石锅,另外那个大的是一张长方形的石盘,下面用铁丝做了个网子兜托住它,铁丝网在两端收束,编成两个带木柄的把手。就可以端了。

    桂香得意地对杜鹃道:“我想你总说石锅煮东西好,不如烤肉也用这个,又干净,不沾灰,我就叫我爹做了这个。送给你,算是送年礼了。”

    众人听了都笑。

    杜鹃惊喜地端详那石盘,连夸她聪明、会想。

    桂香十分得意,因见有现成的火堆,就要杜鹃试验。

    原来。泉水村东北面多山石,村里石匠也多,用石料制成各种东西,其中就有石锅。只因这石锅雕琢艰难。又笨重,卖到山外还值钱,村里人是不会花大价钱买的。所以石匠们就不大愿意为村里人做了。如今村里除了少数人家还用——也是以前留下来的——有条件的就都用铁锅了,或者土窑烧制的砂锅也比它便宜。

    杜鹃冬天喜欢用石锅煮老汤。说味儿足。

    她是知道石锅煮东西有益健康的,所以很青睐。

    因此桂香才帮她做这个。

    杜鹃十分感激。连连称谢。

    桂香说不用谢,石锅本就是杜鹃买的,那石盘相对做起来容易的很,是她送的。

    当下,杜鹃叫黄鹂进厨房去帮忙,杀了一条大鱼,片成薄片,用作料腌渍了分装几碟子端出来,准备烤鱼作乐。

    等出来,众人已经团团围坐在火边说笑了。

    杜鹃举目一看,径直走向林春。

    黄元来了,她见了他还略有不自在,坐林春身边是依靠,是防守,也是进攻,当然,也是让他帮忙烤鱼,招待众人。

    林春忙起身,接过她手上的竹碟子,问道:“这就烧了?要是烧开裂了怎么办?”

    桂香急忙道:“不要紧的,这石头最牢固了。我爹特意挑好的凿的,下面还箍了一层铁丝网呢,又不煮汤,就算裂开了也不会漏。”

    杜鹃道:“王伯伯真心细,想得周到。”

    黄鹂见杜鹃在林春身边坐下一愣,她挨着黄元身边坐,还准备了一个小凳子给杜鹃,正等她来呢,谁知去了那边。正要叫她,林春却对她道:“黄鹂,把凳子拿来。”

    黄鹂就看向杜鹃。

    杜鹃若无其事伸手道:“递给我。”

    黄鹂“嗳”一声,忙把凳子送过去。

    黄元看见这一幕,不禁垂下眼眸。

    当下,林春先将石盘洗了,再用支架吊在火堆上方。

    等石盘烧热了,杜鹃、桂香和青荷就用筷子搛了鱼片搁在上面烤,连油也不用刷,因为石板是不会粘的。鱼片才放上去,就“滋滋”作响,腾起一阵轻烟,香气随之散发开来。

    众人都哄笑起来,不住吸鼻子,又都喜气洋洋、满含期待地盯着石盘,等着尝这道别致的烤鱼是个什么滋味。

    黄鹂手里抓一把筷子、一摞木碗,绕圈挨个分发给众人。

    杜鹃全神贯注地盯着石板,看鱼片的颜色变白了,忙对桂香道:“快翻边!翻过来烤一会就差不多了。”

    于是三人手忙脚乱地给烤鱼翻边。

    小远清靠在杜鹃身边,满眼新奇地看着姐姐们烤鱼。

    杜鹃见石板上的鱼全翻了一遍,有些夹不住,一碰就碎了,立即换了一双干净的筷子迅速往木碗里搛,嘴里道:“能吃了!快搛起来!快,都自己动手。”

    说着将手上的碗递给远清,“远清先尝。”

    远清羞涩地笑了,用筷子搛了一点放嘴里,“好烫。”

    杜鹃忙道:“吹一吹,慢点吃。”

    说着帮她吹气。

    耳边就听得四周一遍吸气声,还有舌头团着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好香!”“嫩!”“哎呀真好吃!”

    杜鹃看时,石盘里已经光光的了。

    林春搛了两片。将碗送到她面前,让她先吃。

    杜鹃这才用筷子搛了一块吃了。果然又嫩又滑,入口即化。鲜香无比,竟是少见的美味。也不知是鱼好呢,还是这种石盘烤制方法好,又或者是她调制的鱼味道好。

    她就开心地笑了,说不出的喜悦自豪。

    不经意间,目光撞入黄元眼中,正炯炯地看着她。

    她顿了下,依然笑着对他举起碗示意道:“快吃!真的很好吃,又鲜又嫩又滑。比平常烤鱼好吃多了。”

    黄元微微颔首,低头吃自己的。

    桂香和青荷纷纷笑说,回家也要这样弄。

    石盘雕起来比石锅容易多了,这就很便宜。

    杜鹃郑重道:“这烤鱼这么好,要是烤肉肯定也不差。这菜得取个名字,算是我发明的。就叫石板煎鱼!”

    众人都说好。

    黄小宝道:“叫什么都好。先烤鱼。”

    他竟等不及了,直接用自己的筷子搛了生鱼片往石盘上放,其他人见了也都纷纷动手,自给自足。

    二妮笑道:“先不都说不想吃么?现在跟饿死鬼一样!”

    之前说烤鱼。黄小宝等人说不想吃,叫杜鹃别费心。

    谁知烤出来这样好,加上众人一齐抢,自然兴趣大增。

    众人也不管她笑话。只顾烤鱼、吃鱼。

    杜鹃笑意盈盈道:“这说明石板煎鱼有魅力。”

    众人都说笑,惟有黄元静静地坐着,也吃鱼。偶尔朝杜鹃看一眼,并不说话。

    黄鹂坐在他身边。下箸如飞,搛鱼片、烤鱼。烤完了换一双筷子搛回来,兄妹两个分着吃。她又要忙着烤,又要忙着吃,又是坐在火边上,头上就冒汗了。

    黄元吃了几块对她道:“我不吃了。我烤了你吃。”

    黄鹂怀疑地问道:“哥哥会烤?”

    黄元轻声道:“试试看。好像不甚难。”

    黄鹂一想也是,鱼片都是腌渍好了的,只要放上石盘,过一会翻个边就好了,于是就让他试,自己只管吃。

    那边,林春也烤了给杜鹃吃。

    杜鹃本不饿,不想吃的,难得这样高兴,因此他送到面前的鱼不知不觉都吃了。忽然觉得胀了,才醒悟道:“不能再吃了,再吃晚上没法睡了。”

    一面对众人道:“你们呢?也别吃了。先玩一会,玩一会再烤。把石盘撤下来,省得看着眼馋。”

    众人虽然都依依不舍,但也知她说得对,都停了手。

    林春和癞子各自提着一头三角支架,将石盘从火堆旁搬开,然后重新坐下说话;杜鹃又去屋里找了些山楂干出来散给大家吃,又烧水喝。

    散了一圈,忽然不见任远明,问“远明呢?”

    “我在这!”

    随着一声大叫,众人一齐转头。

    只见阁楼廊檐下,任远明像一只猴子似的骑在木栏杆上,手持一根长竹篙,撑在楼下院子地下,作势要跳。

    杜鹃惊恐地叫“别……”

    不等她来得及阻止,小娃儿就已经翻下栏杆,撑着竹篙往楼下纵身一跳。

    众人呆呆地看着那个凌空而降的小不点,都张大嘴巴,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听见木柴烧得“噼啪”响,

    一瞬间,杜鹃觉得自己心脏停止跳动了。

    眼前人影一闪,林春已经掠了过去。

    她也跟着扑过去,发现那娃儿已经在林春接住他之前落地了,等站稳后,发出胜利的欢呼声“哦!哦!嚯——”

    可是跟着声音就戛然而止——

    林春拎着他衣领一旋转,使他面对他趴在他怀里,大手对着他屁股就拍了下去,狠狠地打了几下,怒道:“你作死啊!”

    小麻花对任远明崇拜到了极点,跟着他欢呼。

    然任远明跟着被打,他不像欢呼倒像幸灾乐祸了。

    任远明跟皮猴子一样,越打越笑。(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73章 狂欢
    众人这才回过气来,都纷纷嚷开:

    “我的娘嗳,吓死人了!”这是桂香和青荷。

    “这娃儿,胆子太大了!”这是二妮。

    “远明,你怎这么不知轻重?”这是黄元。

    “远明,看我不回去告诉小姨!”这是黄鹂。

    “还不会爬你就想走?才会走你就想飞?”

    杜鹃尤其生气,严厉地训斥,心脏还在“砰砰”跳。

    林春见小师弟只是笑,打了根本不管用,便命令他“去蹲一个时辰马步,省得你浑身的劲儿没处使。”。

    任远明道:“蹲就蹲!我肚子饿了,我还没吃鱼呢。”

    那意思他要先吃了烤鱼再去蹲。

    原来刚才大家闹着烤鱼的时候,他就溜走玩去了。

    林春气得扭他耳朵,说“吃鱼?给你吃一巴掌!”

    众人也都笑倒,都说“你先干什么去了?”

    远清奶声奶气地说道:“哥哥不听话。我告诉爹。”

    这话比所有人的威胁都管用,远明当即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地蹲马步去了,一边嘀咕“我还没吃鱼呢。”

    众人不管他,重新坐下说话。

    因为远明喊肚子饿,提醒了大家:吃了这么多须得活动活动才好。小顺央求林春做高跷来玩,他回家拿太远了。

    这对林春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于是去柴棚子找了些硬木来,三两下削出许多高跷杆,又在下面一尺多的地方打洞。钉了踩踏的横木。

    踩高跷要掌握平衡,林春自然不必说。杜鹃和黄鹂都是很容易就走稳了,其余黄小宝等人也都会。小时候常玩的;唯独黄元不会,一上高跷就掉下来了。

    青荷笑道:“黄元你还不如我!”

    黄小宝道:“谁都跟你似的……”

    青荷瞪眼道:“我怎么了?”

    黄小宝顿时不敢再说,赔笑道:“你灵巧啊!什么不会!”

    桂香和杜鹃听了笑得弯腰。

    癞子偷偷告诉二妮:“小宝将来比我还怕媳妇。”

    二妮道:“你怕我?我怎没觉得呢?”

    癞子就傻笑起来。

    小麻花最灵活了,踩着高跷走到任远明面前,道:“远明,你别蹲了。跟你师兄说,要你踩高跷。踩高跷也好累的。”

    远明鼓着嘴不语。

    黄元看着院里走来走去的人影,听笑声阵阵,传出老远;连狗儿都兴奋极了。撒着欢儿跟着他们窜来跑去;火堆燃着旺旺的红火,映着满院长长短短的影子,交错穿插,好像在助兴;再看杜鹃,笑得那样开心,他便被激起一腔豪情——

    千金难买一笑,只要她高兴,他就该助兴!

    想毕,他解下腰间洞箫吹奏起来。

    他吹得很欢快。比杜鹃之前吹的更浑厚昂扬。大家仿佛找到依赖了,循着那节奏踩踏高跷,或做一些简单惊险的动作,不时尖叫、喝彩。又喊号子。

    若在对面田野朝山上看,只觉这边热闹无比:火光映亮了寒夜下的山坡,小院内。箫声、笑声、狗叫声和欢呼声杂成一片,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除夕夜里狂欢!

    林春做完最后一支高跷。便站在一旁看着黄元。

    只见他高高地站在水池边,含笑吹奏。尽显潇洒旷达。

    这情形,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至少在今夜,他们是一心单纯玩乐的。

    而且,他们都是来陪杜鹃的。

    抛开了曾经的执着和迷茫,暂时丢开痛苦和挣扎,一起陪她度过这除夕夜晚,只为她能尽情欢笑!

    他没有嫉愤和排斥黄元,也未觉得他的到来是打扰了他和杜鹃。他觉得:杜鹃今晚更需要兄弟姐妹们共同欢乐,这点,凭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只要她高兴,黄元吹箫算什么!

    看了一会,他把目光投向众人:大家也都玩得十分投入,走一段,或摔倒,或掉地,不过惊叫一声,惹来一片笑,然后爬起来再上高跷再走。

    他便过去对任远明道:“起来。”

    今夜他不想对他太严厉,有他助兴能着踩着高跷走给她看。

    杜鹃笑道:“这就是要掌握平衡,看你也不行。”

    二妮气呼呼道:“我就不服了,我非要走稳不可!”

    于是又踩上去,然后又跌倒。

    活动果然最消耗体力,也不过半个时辰的样子,二妮青荷几个就累得受不了了,一齐停下来,在火堆旁坐了喘气,看其他人玩。

    杜鹃见这样,估计一会众人要大吃。

    她就对二妮道:“咱们去后面园子摘些菜来,洗干净了预备着。等他们玩累了。烤鱼的时候顺便烤菜,我估计味道不会差。晚上光吃鱼也不好。吃些菜才好。”

    二妮立即附和,说这主意好。

    于是杜鹃进屋找了个篮子。拿了把镰刀,又点燃一只火把,引着几人往后园子去了。

    林春见状忙跟了去,怕她们晚上有什么闪失。

    杜鹃便将火把递给他照着,自己和桂香挽着手说笑。

    她现在十分畅意,心情飞扬,彻底丢开才见黄元的那一点点尴尬和不自在。“人生得意须尽欢”,像前次那样的悲恸失落有一次就够了,决不可以一直沉陷其中。郁郁寡欢,那不是她杜鹃的性情;她杜鹃就该是无忧无虑的,永远笑对人生!

    林春感受到她的喜悦,也跟着喜悦起来。

    他紧走几步上前,微微侧身,为她们照亮道路。

    青荷急切地问道:“杜鹃,我们弄什么菜烤?”

    这可是从未试过的,她心里全没底。

    杜鹃沉着安排道:“砍一棵白菜,再砍几棵黄心菜。小葱也扯些,芫荽也扯些。就这些。”

    桂香追问:“怎么吃?”

    杜鹃道:“白菜撕碎了,拌些盐腌一下,搁在石板上烤了吃;黄心菜不用烤。洗干净了晾着,等会用来包烤鱼和烤肉;葱当作料。”

    二妮听了大喜,道:“白菜叶子也能包肉吃。”

    她们都是吃过青菜包烤肉的。最是爽口,能调和肉的油腻。不知包鱼吃怎么样。

    几人说得有声有色,十分诱人。

    林春笑道:“说的我都流口水了。”

    说着停住脚。因为已经来到园子地里。

    他将火把塞给杜鹃,道:“我来砍。”

    几女笑呵呵地看他拿了镰刀,砍了一棵包得十分紧实的大白菜,接着又砍黄心菜;桂香看了手痒,忍不住弯腰扯小葱。

    杜鹃忙道:“少扯些。就当作料的。”

    林春砍了五棵黄心菜,直起腰来,“够了?”

    杜鹃道:“不成!起码要砍十棵。这么多人呢。”

    林春道:“砍那么多?要是吃不完呢?等不够吃了再来砍就是了,反正水也在院子里,又不费事。”

    菜若是过夜就没那么新鲜了,所以他这样说。

    杜鹃解释道:“黄心菜洗了要先沥干水,不然沾许多生水怎么包烤鱼烤肉吃?还是砍,我觉得肯定不会剩。我知道他们都能吃的很。我待会也要少吃鱼,多吃菜。”

    桂香也说她要吃青菜,于是林春又砍。

    一时砍够了,葱蒜也扯了,才又回到前面。

    这就见到自来水的好处了,大家在水池边蹲下,将菜放在盆里,拧开木筏,清水就淌了出来,根本无需出院门。

    杜鹃一瓣瓣掰开菜叶,丢进木盆清洗。

    在昏黄的火光映照下,沾了水珠的黄心菜好像她前世在展览馆看过的翡翠雕刻的青菜,莹润青碧,衬着娇嫩的鹅黄菜心,色泽十分诱人;白菜更闪着白玉般的光泽,十分丰润;青蒜小葱也一样,在火光映染下,被蒙上一层艺术的光辉。

    都洗好后,将菜篮子架在水池边沿沥水,她们又继续踩高跷玩。二妮摔了一次又一次,终于能走稳了,顿时欢呼。

    这时黄元吹累了,林春便接着吹,更是喜庆高昂。

    也不知闹了多长时候,人人都精疲力竭了,又渴又饿,才纷纷扔了高跷,先去水池边洗手洗脸,然后都围坐到火堆旁,一齐把目光对准杜鹃几个。

    小顺首先叫“二姐姐,我要吃烤鱼!”

    远明嚷“鱼要烤,也烤肉!”

    他饿得实在不行了,先前都没吃呢。

    黄小宝和癞子都笑了。

    杜鹃早又和二妮桂香弄了鱼、牛肉腌渍在那里,见他们一停,就吩咐林春将石盘再架到火上烧,一面将小桌子搬到火堆旁,将所有的菜肉都放在上面,方便拿取。

    黄鹂将洗干净的碗筷分发了,新一轮烧烤再度开始。轻烟袅袅中,满院都飘散着香气。三只狗站在人群外,都歪着狗头、瞪着黑亮的狗眼望着石盘,舌头伸老长。

    可没人理会它们,大家都忙着烤肉。

    还是杜鹃率先尝试,一面给大家示范。

    她先尝了点烤牛肉,也是一样嫩滑鲜香。

    取一片黄心菜叶包了牛肉送入口中,菜叶清甜爽口,和着鲜美的牛肉,全没有荤腻的感觉,是那样素洁和甘甜,这真是一道雅致的菜肴!

    众人见她含笑的模样,也不问了,纷纷动手取菜叶,包肉,包鱼,还顺势在石板一角搛点细葱,或者芫荽,一股脑用碧青的叶子包了塞进嘴,大快朵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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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74章 坦然相对
    至于白菜梗,杜鹃是这样炮制的:先在石盘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猪油,将腌渍好的白菜根放在上面煎。。两面都煎了一会,就搛起来吃了,然后告诉大家说很甜很脆很鲜。

    她没想到石板烤这么好吃,仿佛所有的词语都不足以描绘它,只好一个劲说“鲜、甜、嫩、滑”等字样。

    黄小宝等人只觉得好吃,根本不去细细品味,更不会费心想词句来形容。每当石盘内铺上一层肉菜,他们便早早地取一片菜叶端在手上,眼睛不错地盯着石盘。只等杜鹃或者青荷黄鹂喊一声“好了”,便一齐伸出筷子搛了热腾腾的鱼或者牛肉往菜叶上放,然后包裹成奇奇怪怪的形状,再喂进嘴里大嚼。

    一面吃,一面满脸带笑地互相打量对方吃相。

    黄鹂嫌这样烤太慢,将许多白菜梗倒在石盘内,用筷子不停翻炒起来。炒一会就对大家道,想吃脆些的,就现在搛了吃;想吃软些的,再等她炒一会。

    青荷笑道:“这法子好,省工夫。”

    于是等她炒得一锅熟了,大家才去哄抢。

    吃着一盘又一盘烤肉、烤鱼,笑声震天。

    黄元也放量吃了起来,先前他就没吃多少;

    林春也开怀大笑起来,和黄小宝划拳。

    腊月三十晚上,山边的小院上演一场狂欢。

    相对于村中锣鼓喧天的热闹,这里丝毫不输劲头。

    等把腌渍的鱼片和牛肉片都烤完了,青菜也吃得干干净净。任远明嚷嚷说没吃好,要再弄些来接着烤。

    黄小宝等人也意犹未尽。都期盼地看着杜鹃。

    杜鹃断然拒绝,对任远明道:“没吃好正好!你先是踩高跷踩饿了。才吃了这许多;要是再吃,吃撑了怎么办?还踩高跷?今晚不睡觉了?”

    小娃儿眨巴着眼睛看着表姐,十分想说“就不睡了”,可是不敢,只得罢了。

    黄元林春都说别烤了,再吃就过了。

    于是大家纷纷起身,撤去石盘;女娃们则动手收拾碗筷,端去水池边清洗。

    这一起来才发现:刚才觉得意犹未尽,现在却觉得肚子早吃撑了。好胀,于是又想法子消食,任远明和小麻花再次踩上高跷。

    杜鹃笑道:“我就说么,吃了那些还不饱。”

    桂香道:“他们就是眼睛馋!”

    说着,将炉子上煮的山楂水冲给众人喝。

    漱了几口,林春就拿出洞箫来吹。

    黄元见了兴起,随着箫音放声唱了起来。

    他虽然正处在变声的时候,音色却清朗嘹亮,同林春低沉嘶哑浑厚完全不同。听去犹如凤鸣。

    箫声、歌声配合无间,堪称绝妙!

    一曲完毕,院子里静静的。

    任远明和小麻花也停止了吵嚷声。

    “曲终人散,该散场了。”

    杜鹃回味着歌曲。强忍不舍心想。

    要留些意味才好,一定要兴尽了就无味了,所以她率先开口。一开口就是赶人:“夜深了。不留你们了,我都困了呢。”

    大家这才惊觉。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

    侧耳细听,村子里的锣鼓也停了。可见不早了。

    于是纷纷起身,准备告辞。

    桂香还意犹未尽,对杜鹃道:“我累死了,不想跑来跑去,我就在这睡了,明天再跟你一块过去。明天你不也要过去给你爹你娘拜年么?还有老太太家呢,你也要去的。”

    才说完,林春、黄元和黄小宝几乎同时开口,都赞同她别跑来跑去了,就留下来好了;黄元还叫黄鹂也留下,黄小宝也叫青荷留下。

    他们都不想热闹后,将孤寂和清冷留给杜鹃一个人。

    杜鹃急忙拦住,说别吵她了,就桂香留下。

    她算是看出来了,桂香是真不想走了;至于黄鹂,她并不想她留下,黄家兄妹在这里混了一晚上,家里还有个昝水烟呢;青荷就更不用说了,若她大年三十晚不回家睡,她娘会骂她的。

    反复说了几遍,众人才罢了。

    于是,除了桂香,其他人就都告辞。

    癞子和二妮亲自送小麻花回去李家。

    林春也随同黄元等人一块离开了。

    黄元走到门外,转身对杜鹃道:“明早回家吃饭。”

    黄鹂也道:“二姐姐,明早我们吃饺子,你早些来。”

    杜鹃略一顿,就爽快点头道:“嗳!”

    黄元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牵着小妹转身往坡下走去。

    待众人都离开,杜鹃才关了院门,对哈欠连天的桂香道:“走,洗澡睡觉去!”于是去洗漱歇息不提。

    一夜无话,睡得极为香甜。

    第二天早上,杜鹃被院里狗叫声惊醒。

    睁开眼睛一看,窗户外早已晨光大亮了。

    她卧在温暖的被窝里不想起来,然狗叫声实在聒噪难听,大公鸡也跟着凑热闹,一遍又一遍打鸣,她只好咬牙起身。

    “桂香。”

    她对着睡得呼天呼地的桂香喊。

    喊了两声不醒,干脆掀开被子拖她。

    桂香受不住折腾,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咕哝道:“我昨晚不回家,就是想在你这多睡一会,省得一早叫拜年的人闹醒。这么早起来,白待这了。”

    杜鹃失笑道:“还早?你出去看看!”

    一面跳下床榻道:“你比黄鹂还难缠。”

    桂香慢腾腾地穿衣。

    杜鹃问道:“你今儿不想玩了?”

    桂香听了这话,才精神一振,问“今天玩什么?”

    杜鹃笑道:“不知道。”

    见她失望,又道:“林春说有好玩的。”

    桂香方才又鼓起劲来。

    两人梳洗后,又将家中畜生安置了。也不弄饭吃,就过河往村中去拜年。到了村中。又各自分头离开,约定在林家老宅会面。杜鹃才去了黄家。

    天公作美,这是一个少见的艳阳天。

    站在黄家院门口,杜鹃望着那门洞有些感慨。

    自从昝水烟来后,她每进一次这院门,都要受伤一次。今天好像心情比较平静,应该不会再起波澜了?

    她一面想着,一面就走了进去。

    黄鹂正和方火凤在厨房忙,看见她来急忙迎了出来,喊“二姐姐。”方火凤略定一定。也含笑上前招呼。

    杜鹃今天穿着红色棉布裙子,上身是同色收腰小皮袄,领口、前襟和袖口都镶纯白狐毛,外面披着深红带风帽的披风,却是红狐里子;乌压压的黑发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插了一根楠木凤钗,并无新鲜花样。

    粗布衣裙衬着洁白的毛色,让身材高挑、容貌美丽的她看去与往日大不相同,放射出逼人的活力与耀眼的光芒!

    不知为何,容颜并不俗的方火凤有些小小的自惭。

    她不得不承认:褪去金尊玉贵的身份装扮和杜鹃站一块。她是比不过她的;她的柔美雅致与这山野并不相称,不如杜鹃身上绽放的勃勃生机和灵气自然亮眼,恰如含苞待放的花朵一样清新醉人。

    杜鹃看着方火凤,心里只微微动了下。就笑了。

    她对她点头,说“过年好。”就随着黄鹂进上房去了。

    方火凤看着她的背影怔怔的,似乎有些不信。

    她回身嘱咐红灵准备烧水下饺子。自己则提起炉子上的开水泡茶,然后用个托盘端了。送进上房。

    上房冯氏屋里,杜鹃已脱了披风。娘俩正坐着说笑呢。

    方火凤放下托盘,亲自将粗瓷杯捧到杜鹃面前,轻声道:“姑娘请喝茶!”

    杜鹃忙起身用双手接了,笑道:“谢谢方姑娘!”

    方火凤再次一怔,才转身将另一杯捧给冯氏。

    冯氏见她们都没有下脸子,很高兴,对方火凤和黄鹂道:“杜鹃来了,下饺子。元儿呢?”

    黄鹂忙道:“哥哥去奶奶那了。”

    杜鹃道:“那他肯定在奶奶那吃了。”

    今天这日子,老奶奶肯定要留孙子吃早饭的。

    然黄鹂道:“哥哥说了回来吃。”

    冯氏就道:“那多下些。”

    杜鹃觉得奇怪,但也没再说了。

    方火凤便对黄鹂道:“不如三姑娘去叫一声。”

    黄鹂点点头,就跑出去了。

    方火凤见那对母女亲密地说着话,便悄悄退了出去。

    这里,杜鹃就问些冯氏身子沉不沉、饮食如何等问题。

    黄元去了爷爷那里请安拜年,又往黄三太爷和四太爷家走了一趟,就转回家来了,在门口正碰见去叫他的黄鹂。

    听说杜鹃来了,他松了口气。

    兄妹俩遂一齐转头回来。

    进屋看见杜鹃,黄元微笑招呼“来了?”

    杜鹃笑道:“当然来了。我还想多睡一会的,又怕你们吃过了,我来晚了没赶上饭点,我只好咬牙爬起来了。”

    说得冯氏等人一齐笑起来。

    冯氏道:“包了许多呢,你就来迟了,也给你留。”

    这时方火凤进来问道:“吃饭了呢。是摆在外面,还是摆在婶子这屋里?”

    冯氏就起身道:“出去吃,这太挤了。”

    杜鹃忙上前扶着她,又问黄元道:“爹呢?”

    黄元道:“爹在奶奶家吃。”

    冯氏道:“不管他,我们吃我们的。”

    黄鹂就和方火凤去厨房端饺子去了。

    来来往往端了几趟,将些小菜和高汤,还有饺子一齐端到厅堂八仙桌上,大家才团团围坐下,动手开吃。

    杜鹃才咬了一口吃了,就赞道:“嗯,这馅儿味道好。”

    黄鹂道:“是我和方姐姐弄的。”

    杜鹃对方火凤笑道:“方姑娘手艺不凡。”

    方火凤看着她明媚的笑容有些不自在,微笑道:“姑娘谬赞了。听说姑娘手艺才好呢。”

    杜鹃道:“不是谬赞。是各有特色。”

    一面说,一面劝冯氏多吃些。

    冯氏反拿勺子帮她舀汤,说“你不就爱喝这汤么!”(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75章 再起波澜
    方火凤看看她们,再一转眼,发现黄元也凝目看着母亲和杜鹃,脸上很是欣慰和欢喜的样子,不禁心中酸楚,想他们终究才是一家人,情分非比寻常。看最新最全小说

    这念头一动,她急忙警醒。

    一面告诫自己,一面低头吃饺子掩饰。

    听见黄鹂和杜鹃说笑,她不自觉又抬头。

    今天杜鹃又重现了在府城时的风采:笑起来的杜鹃美丽绝伦,却不会令人觉得高不可攀,她的笑容有一股非常的吸引力,使人情不自禁想要亲近和爱护、又不忍亵渎的感觉。

    只看冯氏神情就能明白:自从杜鹃进来,她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杜鹃跟她说话的口气神态,完全使人不以为她是她的养女,冯氏待她比黄雀儿和黄鹂更像亲闺女。

    再看黄元与黄鹂,也是前所未有的喜悦。

    这情形是方火凤从未见过的。

    从她来后杜鹃一直在生气逃避,黄家常为此气氛沉闷,或伤心争吵,直至杜鹃离开,今天这样和睦的场景是她第一回看见。

    之前只是听说,所以不曾有深切感受,眼下亲眼见了,她才明白杜鹃这个捡来的养女跟黄家人的感情;黄家以女为媳绝不是因为家贫而将就的,黄元喜欢杜鹃也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她真能代替她吗?

    她心中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好不容易平定的心湖再起波澜!

    正黯然的时候,黄元对她微笑道:“饺子很好。”

    她便羞涩一笑,道:“还有呢。留着下午煎了你吃。”

    黄元点点头。转而问杜鹃道:“晌午在这吃还是去爷爷家?”

    杜鹃先皱眉,又撇嘴道:“爷爷家?我才不去呢!”

    见众人神色一僵。她又狡黠地笑道:“晌午我也不在家吃,我去吃大头伯伯。吃几碗让他心疼死!还有干娘。我也要去看她和老太太。今儿一天我都不用开伙了,专门吃人家的,帮家里省点是一点。”

    黄元“哈”一声笑,好险喷了出来,急忙侧头。

    黄鹂更是大笑起来,连红灵也低头忍笑。

    冯氏白了杜鹃一眼道:“就你鬼精!你大头伯伯现在有的是肉,才不怕你吃他呢。你跟他置气,把自个撑死了还去了多的。”

    她知道杜鹃不想在家吃晌午饭,才故意这么说的。

    这种方式她比较能接受。所以不强求她。

    杜鹃又道:“林春说他四叔送了竹鼠给他们,你们说我能不去么?我代表黄家去走新亲,算大姐娘家人,名正言顺。黄元黄鹂你们就不用去了,人去多了不好看。”

    黄元注视着杜鹃道:“那你可要多吃些,连我们的一齐都吃回来。”

    杜鹃用力点头,一本正经的。

    黄鹂更笑得喘不过气来。

    方火凤见杜鹃轻而易举就逗笑家人,微微失神。

    一时吃了饭,杜鹃也不帮着收拾碗筷。黄鹂和红灵自收拾了,方火凤又冲了茶水来给他们母子母女喝。

    杜鹃觉得自己有种出嫁姑娘回门的感觉。

    又和黄元冯氏说了会话,就有人上门来拜年了。

    黄元遂出去接待客人。

    一时林春也来黄家拜年,进内室见冯氏。

    他进来后。不动声色地打量杜鹃,见她笑意盈盈的样子,才放心地回冯氏的话。说他娘在干什么,雀儿姐姐在干什么。等等,一副晚辈恭谨的模样。

    陪着冯氏略说了几句。外面人声更大了,似乎这次来了许多人,杜鹃便对冯氏道:“娘,我先去大姐家了。”

    冯氏看看林春道:“去就去。”

    说着起身送她。

    杜鹃忙扶住她,叫她别起来出去。

    冯氏拉着她手道:“我瞧瞧外边都是谁来了。”

    于是三人一块出来。

    冯氏见院子里果然又来了许多人,忙扯了下杜鹃袖子,待她微微低了头,才小声对她道:“明天你大姐回来,你爷你奶他们都要来,就不喊你了。找一天你跟你大姐再回来吃饭,就咱们娘几个说话。”

    杜鹃急忙点头,她明天也不想回来呢。

    外面来的是黄家族人,见了冯氏都恭贺新年。

    杜鹃也客气地跟他们打了招呼。

    冯氏忙笑着让众人进来坐,杜鹃则和林春并肩出去了。

    黄元送他们到门口,眼望着他们走不见了,才回头。

    方火凤站在廊下,呆呆地看着黄元,黄元则怔怔地看着院外;好容易他回头了,眼中那一抹惆怅来不及敛去,正被她看见,不知为何心一颤。

    只做自己的本分,好像并不容易呢。

    她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把这当作磨砺。

    远远地,她对他一笑。

    黄元走过来,道:“奶奶叫你晌午过去吃饭呢。”

    方火凤忙欢喜地点头,因见外面又有人来,才避入屋内。

    再说杜鹃,先和林春去任家给小姨拜年,略坐了会,接了任远明和任远清两兄妹,才一起来到林家。

    林家今年过年格外喜庆,正房和厢房门口一溜挂了许多大红灯笼,就好像夏生成亲那会一样。东边上房厅堂里坐了好些客人,都是林家族人,林大头正陪着呢;夏生却在院子里叮叮铛铛凿石头,黄雀儿蹲在旁边看。

    远清大喊道:“雀儿姐姐,拜大年了!”

    远明一头冲过去,问“大姐夫,你做什么?”

    黄雀儿急忙站起来迎接他们,俯身抱起远清。

    杜鹃奇道:“大姐,姐夫年初一也不歇着?”

    话音才落,身边的林春就低笑起来。

    杜鹃见他一副知情的模样,更好奇了。

    黄雀儿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道:“还不都是你!”

    杜鹃纳闷地问道:“我怎么了?”

    黄雀儿道:“春儿昨晚在你那吃了什么石板烤鱼,回来说的天上少有地上没有。你姐夫就馋了,恨不得昨晚就要赶着做一个石盘出来。我不许。他今早爬起来就敲不停,人说他也不听。”

    杜鹃这时也看清了夏生手底下的东西,可不就是一个石盘的雏形吗,只是还粗糙的很,凿好了还要打磨,离完工还早呢。

    她就忍不住笑了,道:“这确实我不好。”

    夏生头也不抬道:“闲着也是闲着。”

    一边卖力地敲,不做完不罢休的模样。

    黄雀儿赌气道:“你就慢慢敲!”

    说完拉着远清的手,招呼远明“别蹲那。小心石子蹦眼睛里。”引着大家一块去上房。

    屋里,林大头早听见杜鹃说话,喊道:“杜鹃!”

    杜鹃就笑道:“大头伯伯,过年好!”

    林大头笑容满面地出来,站在廊下,看见杜鹃如花似玉,和高大的林春并肩而立,真真一对神仙儿女,心里说不出的喜欢。因笑对她道:“你婶子在那边屋里。你姐还给你留了好东西呢。就等你来。”

    杜鹃问他“怎没去给老太太拜年?”

    林大头挑眉道:“还等你说?我一大早就去了,磕了头就回来了。老宅今天人不晓得多少,都是小辈,我们再赖着不走。屋子都要挤破了,老太太哪还能受得了。”

    杜鹃惊悚道:“那我还是不去了。”

    林大头听了急忙道:“你要去!老太太特地嘱咐你去。”

    这时林大猛也出来了,笑对她道:“杜鹃。不去给干娘拜年?水秀不能回来,你和桂香去跟她说说话。”

    杜鹃忙叫“干爹”。说等会就去给干娘拜年。

    说话间,那边大头媳妇已经在喊“杜鹃”了。

    秋生走了。她想大儿子,所以常在西屋。

    因今年娶了黄雀儿进门,杜鹃跟林春的事也定了,所以她心里特别高兴。见了杜鹃喜得跟什么似,拉入屋内,忙着倒茶抓果子;还问杜鹃冷不冷,说她做的甜米酒熟了,要煮甜酒鸡蛋给杜鹃吃了暖身子。絮絮叨叨一大堆,一面还不忘招呼远清和远明,问他们想吃什么等等,十分忙碌。

    林春就道:“娘,杜鹃才吃的早饭,别费事了。”

    杜鹃也赶紧说,她才在黄家吃了饺子来的。

    大头媳妇这才罢了,跟着又说“晚上装一罐子你带家去。”杜鹃这回没推辞,说她最爱吃甜酒,就不客气了。

    黄雀儿抱着远清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看着婆婆和妹妹,神情十分喜悦。好容易见她们说停了,忙插话问昨晚的情形,问杜鹃怎么烤鱼。

    正说着,林大头送走了客人,也过来了。

    他进门就道:“杜鹃,晚上我们打牌。”

    杜鹃笑道:“好啊。大头伯伯钱准备好了?”

    林大头很肯定道:“有,有钱。我跟你做一家,赢你姐和你姐夫的钱。”他很会拉同盟。

    黄雀儿瞅了林春一眼,抿嘴笑问公公:“那春儿呢?”

    林大头道:“春儿忙,要看书,就别打牌了。”

    林春听了,看着老爹十分无语。

    杜鹃等人则失声笑起来。

    大头媳妇白了男人一眼,说“瞧你跟个娃儿一样。”

    说笑一会,林春看着杜鹃道,去老宅,再晚就不好了。

    杜鹃忙点头,对大头媳妇道:“婶子,我先去给老太太拜年,回头再来。把竹鼠肉给我留些。”

    大头媳妇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有!留了的!”

    黄雀儿忙走出去对夏生喊道:“别敲了!还不洗手换衣裳呢。要去给老太太拜年了。”

    夏生听了忙扔下凿子,拍拍手站起来道“就来。”

    屋里,大头媳妇问他们晌午在哪吃饭。

    林春沉声道:“晌午在老宅吃。晚上回来吃。”

    大头媳妇点点头,说她准备晚饭。

    林大头则叫他们吃了晌午饭早些回来,把老太爷和老太太也请来吃晚饭,林春答应了。

    待夏生换了衣裳,一群人才往泉水村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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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76章 死的时候告诉我
    林春见杜鹃从黄家出来一点事没有,暗自高兴。

    一路和她低声说笑,他又有了小时候过年的喜悦,看村路两旁农家人客来往,笑声如潮,觉得分外喜庆热闹。

    过年,永远是山村人简朴生活中的重大节日。

    林家老宅虽然不像林大头说的屋子挤破了,也是热闹非凡:上房传出阵阵喧嚷,那是男人的声音;院子里许多小娃儿嬉闹;而在东厢的南墙根下,桂香青荷等重孙女重外孙女却围在林老太等几个老婆子身边晒太阳,一边嗑瓜子说闲话。

    杜鹃对林春道:“屋里人多,就不去了。你跟夏生哥哥去,我和姐姐到老太太那去。”

    林春道:“我们也去给老太太磕头。”

    说着几人一块往南墙根下走去。

    桂香看见她们,急忙招手喊。

    杜鹃几个给林老太磕头后,林老太给了黄雀儿新年礼,是一副镶玉的金耳坠,也给了杜鹃和远清红包,却没给林春和夏生,叫他们去屋里,说他们太爷爷有好东西给呢。然后,就有小女娃跑去屋里端了小木椅来让杜鹃几个坐下,大家继续说笑。

    林春眼看着杜鹃微笑道:“一会你们就过来。”

    杜鹃忙点头,林春兄弟就走了。

    桂香等人听得莫名其妙,不知他什么意思。

    因人已经走了,也没追着问,自顾说笑去了。

    林老太用温润的眼光打量杜鹃神情,暗自点头。

    因拉着她手笑问冷不冷,杜鹃说不冷。

    她又慈祥地笑道:“桂香青荷都说昨晚好高兴。玩到好晚还舍不得走。桂香她爹正赶着做石盘呢,一会咱们也烤肉吃。”

    杜鹃听了忍俊不禁。就把夏生的事说了。

    青荷推桂香道:“叫你爹赶紧的,快做些石盘出来。回头肯定好卖。不然大家都要,现做来不及呢。”

    众人听了都哈哈笑。

    桂香笑道:“重新做一个石盘才不容易呢。我爹是拿现成磨好的石板凿,还能快些。”

    小女娃们说着说着,就互相比较身上衣裳式样、头上首饰花样,以及身材和皮肤,然后就说到如何保养打扮上,爱美是女孩子们永恒的话题。

    老婆子们含笑看着她们,好像看见岁月深处的自己。

    杜鹃偶一回头,看见林老太靠在木椅上。头挨着苔痕斑驳的古老青砖墙面,眼角额头虽然有许多尾纹,嘴也微瘪,但脸颊微丰,在阳光照耀下,竟然带点光润的感觉;她怀里抱着一只花猫,枯手不住顺着它的毛发,那猫两眼微眯,十分享受她的抚摸。

    这情景就像一幅画。反应岁月风霜雕刻的丰富人生。

    林老太见她看自己,慢声道:“咱们庄稼人,常年干活,手、脸都难得细滑。你们小女娃。这个年纪就像才开的花儿,正水嫩的时候;等嫁了人,生了娃。几年就变了。我们那时候,用淘米水洗脸。米汤也好;养娃喂奶的时候,把奶水涂脸上也好。做事留心些,才好些。”

    桂香等人都笑问,老太太年轻时候是不是美人?

    青荷性急,直接问“比杜鹃怎么样?”

    林老太和几个老婆子听了都笑。

    林老太看着杜鹃微笑道:“杜鹃生得好还不难得,难得是这娃儿性子好,笑起来人看了心里舒坦……”

    几个老婆子听了都点头,看杜鹃的目光很赞赏。

    青荷嫉妒道:“我们笑就不好了?像狼?”

    众人哈哈大笑。

    林老太白了她一眼,嗔道:“你呀,别总一副霸道样子,好像人家欠了你银子一样,笑起来就好看了。”

    青荷听了不好意思地低头。

    正说着,院里传来鼓声。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娃跑过去看了一眼,又飞跑回来,兴奋地对大家道:“他们踩花船、玩把戏呢。老太太快来看。”

    桂香恍然道:“怪不得春生哥哥那样说。”

    忙叫众人“把椅子挪过来些,出来就能看见了。”

    于是大家把凳子椅子从墙边挪出来,放在东厢墙角,果然就看见了,原来林氏族中兄弟们在闹春呢。

    一拨人在摇花船。花船是用竹篾编的框架,外面糊了纸,贴上染色的各种吉祥喜庆剪纸图案,人在船里,用手托着花船边走边说唱。以前都是在河里用真船演的,如今黄元在村里开了纸作坊,所以他们就用纸糊花船在旱地上摇。

    除此外,还有小娃儿穿着兽皮制成的衣裳,扮成各种动物踩高跷,做出千奇百怪的姿态,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正看得眼花缭乱之际,一头威武的狮子带着红绣球窜上房了,我听了不告诉别人。管你来头多奇怪,我也不害你。”

    杜鹃瞬间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老妖精。

    看了一会才结结巴巴道:“太爷爷,我……我娘生的我。啊不,我娘在山上捡的我。这事你得问我娘!”

    林太爷瘪瘪嘴,瞅着她不满道:“小杜鹃不老实!”

    杜鹃心儿狂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林太爷眨巴两下眼睛,又跟她商量道:“我也晓得这事不能乱说的。要不你先不说,等我死的时候再告诉我。杜鹃,爷爷真想知道呢!我活了这么大,好些东西都没经见过呢……”

    杜鹃呻吟道:“太爷爷,我真没什么说的。”

    林太爷疑惑道:“真没有?”

    杜鹃看着他想点头,却觉得很艰难。

    她以前有些事很奇特,那是瞒不过人的。

    安心撒谎对这老人来说,似乎不厚道,人家都说临死的时候再说了,这多强烈的渴望!

    可她也不好答应,心想你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死呢,像你这样没病没灾的,没准一觉睡了醒不来,就去了,我怎么跟你说?

    正发愁,忽一眼看见林春从院外进来,心头灵光一闪,飞快地对老人道:“等林春娶我那天我就告诉太爷爷!”(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77章 私*奔后遗症
    杜鹃说完就跑了,留下林太爷在那又喜又忧。

    喜的是杜鹃肯告诉他了;忧的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林春娶杜鹃那一天。

    “应该能。”老人心想,“我爹都活了一百一十五呢。”

    杜鹃也在想:要是真有一天林春娶了她,她就是林家媳妇,把来历告诉这老头就没事了。他抗击应变能力好像还挺强的,应该不会吓傻,然后把她当作异端给烧了。

    晚上,林家将院里的大红灯笼都点上了,红光朦朦中,人影憧憧,来来往往的男女和娃儿们笑闹不断,十分喜庆。

    这还不算最热闹,最热闹的时候在饭后。

    晚饭后,林家兄弟在前面墙根下烧起两堆篝火,并在东西上房窗户和前面院墙之间牵起了绳索,东西厢房之间也横拉了一根绳子,院门口只留进出通路,这样一来,当中就隔了一个四方的场地。一通锣鼓响后,上午在林家老宅的闹春活动便又开始了,夜晚的神秘和灯火更增添了其魅力。

    女眷们将厨房收拾好后,梳洗一番也出来看热闹。

    杜鹃和桂香等人都坐在廊下,面对院子,视野很开阔。

    从上往下看,圈在当中的场院就好像一个大戏台,看热闹的人围在四周,站在绳索外面,倒也整齐。

    首先上场的是小娃儿们扮演的动物。也没有什么复杂的,都以质朴的山野生活为素材,比如打猎,比如网鱼;精彩之处在于小娃儿们古灵精怪的表演。每每博得阵阵喝彩。

    猎人在山上挖了陷阱,许多动物都落阱了。唯有小狐狸在经过陷阱的时候,很不屑地摇头晃脑。眼睛转呀转。他不但不踏上去,还弄根木棍捣塌了上面覆盖的树叶树枝。

    众人大笑不止,都问这是谁家娃儿。

    问了也没人答。

    晚上看不清楚,谁知道是谁扮的。

    下一个场景是渔人打鱼,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撑着船撒网,一群小娃儿装扮成各色鱼儿围在船四周。老爷爷一网下去,网住一条鲤鱼。

    那鲤鱼一边使劲扯挂在身上的网子,一边奶声奶气地嚷道:“我还没长大,才一斤重!”

    渔人听了急忙将网子翻过来。将他放了,然后摸着下巴上粘的胡子朝着人群瓮声瓮气道:“一不小心把鱼孙子网上来了。”

    满院子人都哄然大笑。

    因为这瓮声瓮气装得很蹩脚,声音其实脆嫩的很。

    那扮鲤鱼的娃儿更小,看个头也就两三岁。脱网后,他忙两手划拉做游水状,撅着小屁股扭来扭去,屁股后头的鱼尾被他摆得呼哧响,一边叫“我的娘嗳,差点就被红烧了!赶紧跑!”

    其他鱼虾跟着他一窝蜂地跑。游水形状姿态各异。

    大家轰然大笑,才笑出来,发现底下还有好玩的,赶紧又歇住。以免笑声大了听不清楚。

    就见一个背着乌龟壳的娃儿和一个贴着两撇胡须的小娃儿装扮的麻虾与小鲤鱼并排跑,麻虾问小鲤鱼道:“红烧好些还是清炖好些?”

    小鲤鱼要回他话,一说话就忘了装样子。也不划水了,站住朝他们瞪眼道:“当然清炖好些!红烧又辣又呛。”跟着舔舔嘴唇。向往道:“也香!可好吃了!”

    小乌龟哭丧着脸道:“我不要炖——”

    老老少少听了都笑得直跺脚,眼泪都流出来了。

    桂香笑软了。趴在杜鹃身上问:“这都是谁想出来的?”

    杜鹃得意道:“正是区区不才我。”

    原来,当时林春为夏生成亲准备了好几项活动,悄悄和族中兄弟们准备排练,专等迎娶当日上演助兴。没想到在成亲前夕杜鹃却出事了,他哪里还有心思弄这个,就搁下了。

    杜鹃听说后很歉意,让他过年再演。又根据他的构想提了些建议,添加了不少环保元素,还叫他专门找小些的娃儿演,那才可爱。

    那些衣裳都是她用纸画了裁剪出来的呢;那些台词都简单的很,十分好记,动作也不要求规范讲究,随他们自由发挥。小娃儿么,由他们自己想当然地演,笨笨的、扭扭捏捏的,破绽百出才好笑,本来时间也来不及就是了。

    一场又一场表演,笑得大家肚子都疼。

    男人们见如此热闹,都怂恿林大猛建一个班子。

    林大猛答应了,道:“往后就这样弄,年年演!”

    接着是冬生、十斤和任远明等有些武功底子的小娃儿们踩高跷玩杂技,也博得一阵阵喝彩。

    舞狮子自然是少不了的,这个还是林春先来。

    他和如风一上场,欢呼声如潮水般经久不绝。

    原来,他近日常和如风对练。以前他学如风,将它的一些狩猎动作融入武学,提高自身武功;现在他反过来训练如风进攻和搏击,一人一兽玩熟练了,看去十分精彩。

    这时候,各家各户待客的晚饭也散场了,听得林家传出的锣鼓声和欢呼声,纷纷往这边涌来。

    黄元一家人在老宅吃晚饭,听外面奔跑的人说林家演戏呢,饭后忙来个大转移,二房全部跟来大房家瞧热闹。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呼声如潮,笑声震天。

    黄元笑道:“这是干什么?”

    黄鹂兴奋道:“肯定是舞狮子。”

    方火凤微笑问道:“村里年年都舞狮子?”

    黄鹂道:“嗳!年年春生哥哥都要上场。他和九儿哥哥是我们村最会舞狮子的。他们懂武功,舞狮子最像了。方姐姐我们走快些。红灵,我保证你肯定没看过这样好的舞狮。”

    红灵被她说得心里痒痒的。

    一时来到黄家门口,正撞见夏生。

    夏生急急道:“正找你们呢。雀儿叫我来瞧瞧爹娘回来没有,回来了过去瞧把戏。黄元。小宝,走。去姐夫家,好热闹的。”又叫黄鹂。“扶着娘,你姐都准备好了位子呢。”

    黄老实和冯氏十分高兴,忙就跟着去了。

    黄鹂也拉着方火凤红灵一齐走。

    方火凤却立住脚,对黄元黄鹂微笑道:“我和红灵就不去了,人好多呢。瞧,狮子就在房我们呢。何必自取其辱。”

    她的声音充满落寞和凄凉。

    昨晚黄元带着弟妹去山边看杜鹃,她还十分大度体谅。也怂恿他去,觉得她来导致杜鹃离家,未免她除夕夜孤独,兄妹们是该去看她;然杜鹃今天回来,她平稳的心境就被打破了。

    这很奇怪,之前她并未这样的。

    之前她全部的心力都在抗衡杜鹃对她的抵触,以及因为杜鹃的抵触所带来的黄家人和泉水村人的反应,也一直很坚定、很不屈;如今杜鹃彻底放弃黄元,她再不用抗衡了,黄元也为她安排好了后路,她心思就松懈了,也有余力感受其他了。

    就好像一个前进的人突然遭遇拦击,奋起全身力气抵抗,完全不顾一切;等打败了对手,才感觉到伤痛往全身蔓延,一直痛到心里。

    她就是这样事后惊觉:她是私奔来的!

    她还发现,她并不能无视黄元牵挂杜鹃。

    无论她怎样告诫自己,心里总有阴影。

    比如今晚,她就不敢去林家。

    林家,林春不欢迎她,林大头一家都不欢迎她!

    今晚,她是被隔离在黄家之外的。

    她是一个突兀的插入者,外来侵入者。

    她站在院子当中,望向隔壁,那边火光映红了屋顶,喧嚷声震天,更衬托了黄家的安静。可是她却不喜欢这安静。这安静代表被遗忘、被忽视和不被接纳。

    红灵看着小姐孤零零的模样,鼻子一酸,低声道:“他们……怎能把小姐一个人留在家里!”

    方火凤轻声道:“难道为了我全家都不能去看热闹?那不是别人家,是大姑爷家。再说,是我自己不愿去的。”

    是她自己不愿去的,可是心头却孤零零的。

    为何如此没有自信?

    为何失去了该有的淡然?

    她也不知道。

    是不是因为早上见杜鹃引起的呢?

    她想象黄元和家人见了杜鹃招呼说笑,然后坐下一块观看各种把戏。纵使乡下的把戏演得很粗糙,但他们的欢笑却是真心实意的,一点不粗糙;杜鹃也一定能将把戏解说得妙趣横生,令养父母和姐妹们都开怀大笑。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魅力!

    方火凤被自己勾画的场景刺心,禁不住就滚下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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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78章 反复
    她一个劲告诫自己:杜鹃是黄家养女,即便不嫁给黄元,那也是黄家养女,他们节日相聚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今晚她似乎十分脆弱。

    她的告诫半点不起作用,满心都在煎熬。

    终于,她在院子里待不下去了,转身回房,吩咐红灵打水来沐浴更衣,然后坐到瑶琴前,轻轻拨动琴弦。

    在这喧闹的夜晚,琴音十分飘摇无力,毫无性灵。

    可是,她坚定地弹奏着,与心魔相抗衡。

    隔壁林家已经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了。

    最里面自然是林家本族人和亲眷,长辈和女眷们都坐在上房廊檐下,几人一桌几,上面摆着茶果;小娃儿和汉子们则站在绳索围成的场地最前沿,近距离观看。

    外面就是村人了,挤得水泄不通。小娃儿最不甘示弱,有的叉腿坐在家人脖颈上,有的从家里端来板凳站在凳子上,还有爬上林家院墙,坐在墙头上,一层比一层高。

    一眼望去,总有近千人,泉水村的人来了大半。

    杜鹃果然如方火凤所想的,和冯氏黄鹂坐一块。因她们来的晚,好些都没看过,她便给她们讲解那些小娃儿演的把戏,冯氏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林春在舞狮子,从屋上舞到地下,最后匍匐在廊檐下对着林太爷等长辈摇头摆尾,讨要吉利喜钱。

    林太爷一高兴,吩咐林大猛“撒钱!”

    林大猛便让福生往院子里大把撒铜钱。

    刹那间,那些小猴子小兔子小狐狸小鲤鱼小乌龟小麻虾等动物。跑的跳的游的,水陆大荟萃。也不演戏了,一拥而上全都抢钱;那些看热闹的小娃儿见这样。哪忍得住,也都哄上来抢。

    一时间哄笑声直冲青冥!

    也不知闹了多久,笑声一波推动一波,经久不息。

    看的人还好,演的人可饿了,趁空各自找吃的。

    廊檐下,黄雀儿和杜鹃等人支起炭火盆,将石盘挂上了,然后端出早腌渍好的鱼片和肉片。甚至还有菌子等,烤了送给长辈们吃。

    杜鹃和桂香烤,黄雀儿来回给长辈们送烤好的熟肉。

    冯氏吃了许多菜叶包烤鱼。

    她怀孕已经七个月了,胃口很好,很能吃。

    杜鹃见了怕她撑,叫她少吃些。

    黄大娘鄙视地看着大儿媳,对杜鹃道:“你娘就是草口好,晚上那么些菜她都没吃够,这会子这样!不晓得的还以为我这婆婆多狠。没给她好的吃呢。”

    冯氏被婆婆说得尴尬又生气,讪讪地住了手。

    黄鹂凑近杜鹃耳边小声道:“娘晚上没吃饱。”

    大过年的,凤姑做的菜很丰盛,油荤太重了冯氏吃不下。多年来。她的嘴已经被杜鹃姊妹养刁了;方火凤来后,做的菜精细不下杜鹃,所以她吃不惯二房的饭菜了。

    杜鹃就明白了。笑着对冯氏说:“我叫娘少吃些,因为等下还有粥。给老太爷他们准备的。晚上吃粥养胃,所以我叫娘待会也吃一碗。”

    冯氏忙点头。很听话地应了。

    黄大娘听了嫉妒不已,哼了一声。

    杜鹃也不理她,也没说请她吃。

    这时林春过来,一边擦脸,一边笑对杜鹃道:“我要吃烤鱼。也烤些白菜。”

    杜鹃忙搛了些鱼片和菜在石盘上铺开,一面抬头看他。只见他才洗的脸,身上穿着短打衣裤,腰间束着腰带,背上都汗湿了,不禁道:“累成这样!还要舞吗?你怎没多叫些人轮流上场?”

    林春示意她对院子里看,道:“现在就是他们上了。”

    杜鹃见果然有别的林家少年上去了,还有那些小娃儿也不肯歇着,依然在做各种古怪形状、说些千奇百怪的话,竟然临场发挥了,逗得大家哄笑不已。

    正看着,林春轻声问她:“累不累?”

    一面在她身边蹲下来。

    杜鹃笑道:“我?不累。你才累呢。”

    林春又道:“喜欢吗?”

    杜鹃没回答,只对他一笑,将烤鱼搛进一片大菜叶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去大口吃着。吃完她又递给他一包。他吃,她包,桂香另外又烤。

    那边林大猛喊“桂香,再烤些拿来!”

    杜鹃和林春相视一眼,小声道:“他们催了。”

    林春眨眨眼道:“我都吃了,看把我怎么样!”

    桂香和杜鹃都忍笑。

    黄元和林大猛等人坐一块,不时看一眼杜鹃这边,见她已经完全融入林家,和林春更是和谐无比,安心的同时,又说不出难受。那心思,竟说不清什么滋味,极难表述。

    因为吃东西的缘故,虽然场地上还有人表演,却不如先前那样激动热烈,乍停寂静的空隙,隔壁漏来几声琴音,呆板无趣。

    黄元先还没大听清,几次过后就扑捉道了。

    他顿时皱眉,瞅了个空隙,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黄家,一推开院门,立即听见那单调无味的琴音,暗含焦灼疲惫,在隔壁喧嚣声浪的映衬下,格外清冷孤寂。

    他慢慢走近窗口,静静听着。

    “红灵,姑娘怎么样了?”

    终于,他忍不住了,开口询问。

    琴音立即停止,屋内没有声音。

    好一会,方火凤才哽咽道:“我也不知怎么了,刚才有些不安和伤感。我就弹琴……谁知弹得这样。”

    听到黄元声音的那一刻,她忽然就清醒过来。

    好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神魂归位。

    一时间,她百感交集,并不惊慌隐瞒,脱口就对他说了自己的心事。将她的无助和惶恐都袒露在他面前。

    黄元听后沉默了。

    静了一会,他对她道:“你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二女就出来了。

    借着隔壁映照的光芒,他发现她身形怯怯地。没有平日的自信和沉稳。

    他没上去安慰她,而是叫红灵跟他去厅堂。

    两人从厅堂搬了两张椅子出来。

    将椅子放在和林家相邻的院墙东南角,他先踩了上去,朝对面看了看,又下来,叫红灵再拿两个小凳子来。

    红灵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忙飞快地搬了两个来。

    黄元将小凳子放在大椅子上,自己先站上椅子,然后朝方火凤伸手道:“上来。”

    方火凤犹豫了下。便一手牵裙摆,一手借着他的搀扶站到椅子上去了。

    黄元又扶她站上小凳子,等站稳了,才问:“可看见了?”

    方火凤傻傻地点头道:“看见了。哎呀,有小猴子!还有小乌龟!他们在干什么?”

    黄元示意红灵也上了另一张椅子,叫她小心扶着墙,以免摔下去,然后才对两人说隔壁演的什么,都是什么意思。什么人演的,等等。

    方火凤和红灵是看过名角演戏并杂耍的,但此时这些拙态百出的乡土表演,还是让她们更觉有趣。一齐都笑起来,十分幸福欢喜,仿佛忘了刚才的事。

    黄元轻声道:“那边人太多了。不去挤也罢。”

    方火凤侧头对他道:“在这看就很好。”

    想想又补充道:“有你陪更好。”

    跟着又抱歉道:“害你不能好好看了。”

    黄元道:“我都从头看过了。现在是重演。”

    方火凤心安了些,见红灵不住笑。恍如做梦一般。

    表演并未一直重复,里正林大猛见今晚如此热闹。发了兴致,等一轮舞狮过后,和林大头拿了一根粗麻花绳,叫了十几个汉子来到院子中央,要来个拔河比赛。

    顿时大家轰然叫好。

    “彩头呢?赢了可有什么彩头?”

    有人问道。

    林大猛扫视一圈人群,笑道:“赢的一方么……”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

    等吊足了大家胃口,都急不可耐地催问的时候,他才咳嗽了一声道:“赢的一方,每家得五斤盐。彩头我来出!”

    话音一落,大家就哄叫起来,纷纷涌上前,都要参加。

    便有那力气不大的,也被媳妇老娘逼着上前。

    反正又不是一对一,混在当中比,要是赢了就有五斤盐,这谁不想参加!

    林大猛早料到这情形了,便开始分派:每家出一个人,抓阄排号,十人一组,二十人对比。

    这么一来,别家都好说,唯有任家任三禾不在,所以只能任远明上场,众人看着那小不点顿时轰然大笑起来。

    杜鹃笑得弯腰,“他那手都抓不住绳子呢!”

    冯明英也哭笑不得,却任由儿子去了。

    任远明不服气地嚷道:“都笑我?一会叫你们好看!”

    一阵乱后,人都安排好了。

    林大头见亲家黄老实上去了,忙拉住他道:“养儿子做什么的?我家都是春儿上,亲家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跟人争这个?黄元呢?叫黄元来!”

    众人听了一齐起哄,都要叫黄小夫子来。

    没法子,淳朴的人也有些恶趣味心理,想看看教书的黄小夫子跟人拔河是个什么样子,最好被拉得滚在地上惹大家笑一回才好。

    满院子人都找黄元,隔壁,方火凤看着黄元抿嘴笑起来。她想象黄元拔河的样子,还没亲眼看见就觉得有趣,连红灵也偷偷地笑。

    黄元也笑了,道:“我就去!你们看好了!”

    方火凤忙用力点头,叫他只管去。

    红灵激动地嘱咐道:“公子,一定要赢啊!”

    方火凤白了她一眼,道:“你想吃盐了?”

    红灵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道“不能赢也不要紧。”

    黄元见她们紧张,失笑道:“我力争能赢。”

    于是下了凳子,昂然出了院子,往林家来了。

    方火凤就和红灵紧张起来,紧盯着那边。

    奇怪,这时她再没有之前的寂寥了,觉得躲在这边看就很好,虽然隔着两道墙,那边的黄元却牵着她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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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79章 风起
    黄元出现在人前,引起一阵叫好声。

    可是很不幸,抓阄时他居然和任远明是连号。

    林大猛等人见了,笑得不得了。考虑他们的实际情况,决定这一组连黄元十个人,另外将任远明作为添头奉送。也就是说,他们组十一个人,对另一组十个人。

    满院子人都大笑起来,还没比就声浪喧天。

    杜鹃一听这样,和桂香黄鹂就都坐不住了,一齐跑下廊檐,挤到人前。她们本不在乎输赢,因为有了小远明,就盼着他这一组能赢了,那才令人振奋呢。一时间任远明身边围了好些少女,叽叽喳喳嘱咐他许多话。他骨碌转着眼睛看看这个姐姐,又看看那个姐姐,不住点头。

    少年们看了,都艳羡不已。

    杜鹃将小娃儿拉到一旁,将黄鹂的手帕子要来,连同自己的,将他两只小手都包裹缠好,防止勒破了,然后又弯腰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一番话,任远明听了不住点头。

    黄元看得心里一动,笑问:“临战授锦囊妙计?”

    杜鹃也笑道:“那当然!你们就等着分盐!”

    黄元听了更笑,又道:“那要是我拖后腿呢?你没有什么嘱咐我的?”两眼看着她,仿佛很盼望的样子。

    杜鹃道:“你?赠你八个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就最好了。赢不赢的,还得靠我们远明!”

    任远明便得意地朝表哥一扬下巴。

    众人都失笑,以为杜鹃帮小娃儿吹牛。

    林春也过来了,笑问杜鹃道:“你有妙招?”

    杜鹃对他眨眨眼。意味深长地说道:“等着瞧!”

    林春就笑了,说“管你什么妙招。这是下死力的活计,他这点大。上去不被带倒就算运气了,还想帮忙取胜?”

    杜鹃兴致一起,道:“要不咱们打个赌?”

    林春笑道:“我不跟你赌。我输不起!”

    杜鹃听了失笑,瞪了他一眼。

    于是两人站定,等待比赛开始,一面闲话,杜鹃问林春在哪一组,对阵的是些什么人等。

    黄元看着他们,微微失落。

    若是以前。杜鹃是不是就会叮嘱他许多呢?

    想到这个,他就想起在黄家墙角偷看的方火凤,正在那边看着他呢。他默默朝那边看了看,有些意兴阑珊。

    自从杜鹃出现在场地边沿,站在黄家院墙角落观看的方火凤热情就熄灭了。她眼见黄元和杜鹃说笑,再没有刚才的紧张和激动,这些热闹也失去了吸引力,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不过是乡下人凑一块玩的简单活动,实在无甚趣味。

    她什么戏和杂耍没看过?

    竟会为了这个自我折磨一晚上!

    而且刚才她还觉得幸福欢喜呢。真好奇怪。搬个凳子站在这里,隔着墙偷偷看隔壁的表演,她就这样欢喜,什么时候她这样容易哄了?

    想着。她不禁泪流满面,再无心看隔壁的比赛。

    只听一阵轰天叫好,身边红灵欢喜地拍手叫“姑娘。公子赢了!哎呀,小远明真好玩。他故意的……”她这才知道黄元这一组竟然赢了。

    赢了么,她并没有替他欢喜。

    这时。黄元对这边转过脸来。

    朦朦的火光照着,看不清他神情。

    林家院里,林春对杜鹃道:“幸好没跟你赌。”

    眼睛却看着她,一副无奈的样子。

    杜鹃得意不已,说“看什么,我们又没作弊!”

    俨然是她自己上场一样。

    原来,任远明确实帮不上忙,小娃儿搬着拉得绷直的绳子,简直如蚍蜉撼树,众人看得大笑。可是,就在两方人争夺得难分难解的时候,他一转身,将绳子背在肩膀上,然后脚下手上一齐发力——他还是有些力气的,刚才故意隐而未发——同时尖着嗓子大叫“啊——”声音直刺苍穹。

    所有人都被这刺耳的声音惊得一哆嗦。

    然后,绳子就往这边倾斜了。

    黄元等人一见这样,忙下死力拽绳子,然后就一边倒了。

    因为大家怕伤了小远明,就将他放在最前面,以免倒地的时候压住他。最后一边倒的时候,他一下子扑在第二个人身上,把那人压得直叫唤,说鼻子压塌了。

    任远明得意洋洋地爬起来,立即被小女娃们包围了,一个个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有的摸头,有的捏脸,有的拉手,桂香弯腰要抱他。

    任远明急忙躲开,道:“男女授受不亲!”

    小女娃们大笑,桂香尴尬极了。

    黄老实得意地对林大头道:“元儿赢了!”

    林大头撇撇嘴,心想那是你儿子赢的?脸皮真厚!

    接下来的比赛更激烈,但大家都存了心眼,什么尖叫也不管用了,只比拼蛮力气,争夺得如火如荼。

    这又是一夜狂欢!

    直到下半夜,人们才渐渐散去。

    杜鹃坚不要林春送,带着如风,跟癞子和二妮还有李家人一块回去。林春之前取石盘的时候,喊了癞子和二妮来家瞧热闹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杜鹃很悠闲地在家养着,并不出门,每日不过看看书,作作画,做些针线,早晚习武;天气和暖的时候,也去菜地扯草,打理麦地和油菜。

    林春常来看她,也与她讨论学业。

    在这泉水村,除了黄元也就杜鹃能和他谈这些了。

    再说方火凤,经过正月初一日的煎熬后,每日有意诵读诗书,又常弹琴养性,加上杜鹃也不常去黄家,黄元对她一如之前,日子遂归于平静,她也逐渐平复。

    人都有软弱的时候。她从豪门私奔来这乡野,偶尔软弱无措也是正常的事。强如杜鹃。不是也曾悲恸失态么!

    正月十二日,她随着黄元等人来到梨树沟村拜年。认了大舅爷为干爷爷,从此养在二老膝下。

    正月十四日,黄家人告辞返家。

    临别时,黄元嘱咐方火凤安心住着,他有空会来看她。

    方火凤温顺地应了,也叫他放心。

    然后,她和红灵眼望着他们走上山路,直到看不见。

    这时,她脑中不其然浮现杜鹃的身影。

    黄元会常去看她吗?

    这是一定的。他们本就是姐弟。

    只是林春不在,她也不在,他们会不会旧情复燃?

    或者说,是再续前缘。

    因为她觉得黄元对杜鹃根本放不下。

    “再续前缘才好呢。”她默默想道,“只有将所爱的女子放在身边,才能令男子收心;若总是爱恋牵挂却得不到,便会终日惦记,一颗心总在外头,终不是长久之计。”

    经过这些日子的煎熬。她得出这个结论。

    杜鹃离开,她成了破坏她和黄元感情的不义之人,便输了一半;若是杜鹃留下,她私奔影响降低。放弃最多的是她自己,那就成功了一半,往后慢慢就好了。

    也因此。她酸楚的心好过了些。

    黄元对杜鹃如何,她完全可以不必在意的!无需难受的!

    望着萌动春意的山峦。她静静立了好久,才回去。

    正月十二日。林春也离开了泉水村,再赴府城求学。

    杜鹃送走他后,坐在阁楼上冥想了半天。

    她不能被动地等待林春,她要对未来有个规划。

    只是这回,她不再假设。

    她想将来她会和林春生活在回雁谷的回雁岛。

    回雁谷很美,这山里各处都美,但进出来往都需要非凡身手,为了生活更舒畅,她最好苦练武功;练好武功,将回雁谷作为老巢,闲暇时则和林春去畅游大靖,饱看各地山川大湖,领略这异世的好风光,方不负此生!也不负穿越一回!

    定下人生的目标后,她便刻苦起来,每日早晚勤练武功不说,还设置了一些特殊的规定:比如上下楼根本不走楼梯了,下来时直接纵身跳,上去则从院墙攀爬;还把如风当陪练,翻山越岭、蹚水过河,攀绝壁、下深涧,或骑着老虎纵情奔驰……

    生活便多姿多彩起来!

    只是她这样,二妮就跟不上了。

    有回她无意间看见杜鹃从楼阁上飞身而下,惊得半晌合不拢嘴。过后她拉着杜鹃要教她,表情十分坚定。

    杜鹃只得鼓励她苦练,她便也早晚苦练起来。

    弄得癞子也不得安宁,只得陪着媳妇练。

    转眼间就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杜鹃家房前屋后的油菜都长起来了,拔节抽薹,开了一片黄花;屋后山坡上又开了好些红杜鹃,还有绿树青草、青石墙面青灰小瓦原木色栏杆的房屋,和山脚蜿蜒的河流,形成一幅色彩绚丽的图画。

    在这春光明媚的季节里,杜鹃心情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自然是跟春光一样灿烂了。

    坏的时候,也不是很糟糕,只不过有些小小的忧伤。

    在春光的渲染下,这忧伤也变得很美丽。些许淡淡的愁,如同清晨的雾气,被阳光一照就散去了,只留下梦幻般的印象。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杜鹃和二妮从后山回来,拐过南山脚,就看见山边几户人家:先是李家,接着是杜鹃家,然后是癞子家,一一映入眼帘。

    可是杜鹃却突然停住脚步。

    二妮觉得不对,也停住了。

    只见杜鹃家门前坡下,站着许多人。

    二妮不知这些人的来头,杜鹃一看他们身上盔甲武器,便知是大靖官兵。全副武装的大靖官兵,与这古朴的山村极不协调。这山里许多人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这阵仗。

    这是怎么回事?

    杜鹃脑中警铃大响。

    她虽然知道这身躯有些来历,却绝不敢奢望天上掉馅饼。眼前这些人一看就来者不善,领头的那个军官正气势汹汹地挥手,看那些官兵的跑动方向,竟是将她家给围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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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80章 昝家大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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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鹃当机立断,对二妮道:“你先回去。要是那些人问你,你就说我看见他们就跑了。”

    说完就要转身跑路。

    二妮十分无措,道:“杜鹃,这……这怎么了?”

    杜鹃干脆道:“他们是官兵,来抓我的。”

    二妮顿时惊得面无人色,道:“抓你的?干什么?”

    杜鹃苦笑,这个可跟她说不清了。

    她道:“你别问,我也说不清。你就回去,我走了。”

    二妮慌忙问“你去哪里?”

    杜鹃道:“我进山躲起来。”

    二妮道:“那我跟你一块,省得他们问我。”

    说着也作势要走。

    杜鹃忙拦住她,道:“二妮,这不成!你就照我说的回家。他们要问你,你也照实说。我没事的。就算现在被他们看现,谅他们也抓不住我。”

    二妮十分犹豫,又怕,挪不动脚。

    杜鹃没空跟她解释了,道:“我叫你照实说你就照实说!就有一样你别说实话:就是我武功有多高。你只说我会两下把式,会打猎就完了。我走了。”

    因见如风从后面赶上来,再也无暇与她多说,喝令如风转头,飞一般往山里来路跑去。

    二妮呆呆站在当地,不知所措。

    很快,她就被那些官兵发现了,立即被带走。

    一番询问后,就有许多官兵往山里追了进去。

    再说杜鹃。转过山嘴后立即骑上如风,往西南奔去。奔上山头。隐在一块山石后面朝下看。果见山下来了许多追兵,冲她来的再无疑问了。立即再跑。

    如风以为她又在与它练功,这是它最喜欢的,遂驮着杜鹃穿行在丛林中,疾如流星。杜鹃趴在它背上,只护住头脸不被树枝刮伤。若上山的时候她就下来,与它并肩攀爬。到下坡或者山脊或者山谷中时,又骑着它跑。

    等天色渐暗,早不知将泉水村甩哪去了。

    那些官兵更是连根人毛也不见。

    杜鹃忽然停了下来。

    她想起一个问题:若是有人发现她的身份来抓她,那任三禾必定凶多吉少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到现在也没回来。这也是她苦练武功的原因之一,潜意识底,她总有不祥预感。任三禾若是暴露,小姨和任远明远清会不会被连累?

    想到这点,她的心如同被虫蚁啃噬,再不能安定。

    思索再三,她决定回村去一探究竟。

    并非她冲动,明知此时回去危险。也不能不去。

    不弄清楚这点,她无法安心!

    于是,她四下打量地形,找准方向后。另寻道路回去。

    她绕路从北面下山,然后由北至东再南,矮着身子从山边的油菜地里穿行。慢慢靠近南山河边,躲在油菜花中看向河对岸山坡上自己的小院。

    小院一片漆黑。毫无动静。

    连李家和癞子家都没有动静。

    这太不正常了!

    白天闹出那么大的威风,怎么可能就走了呢?

    既然没走。家中肯定埋伏了人。

    家中有陌生人,两只狗怕是要狂吠不止,一夜叫到天亮都有可能。就算黄元那时候在门口坐一晚上它们都要叫呢,何况这些官兵;如今却一声不吭,怎会正常?

    她悄悄地退回花丛中,换个方向又往村里摸去。

    她必须得想个法子问出小姨的情况。

    可是去谁家问呢?

    遮遮掩掩地来到东面村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就听左面有窸窸窣窣声响,有人在向她靠近。她一惊,忙扣了两粒铁钉在手上,随时准备攻击。

    “杜鹃,是我!”

    来人压低声音道。

    是林大猛的声音。

    杜鹃松了口气,小声叫:“干爹!”

    声音略微发颤,这真是太好了!

    从发现那些官兵开始,她就没有心情悲伤愤怒或者埋怨,只顾想法子逃跑;后来又担心小姨和远明他们,这会子见了熟人,还是可以依赖的人,怎不让她激动。

    林大猛迅速靠近她,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犹如铁钳一般,杜鹃竟然毫无反抗之力。

    “走!”

    他不由分说,拖着她转头又进了油菜地。

    两人猫着腰又回到山里,是东山。

    在一处隐蔽的山崖下,林大猛压低声音,简短地对杜鹃解释道:“杜鹃,你亲爹娘怕是有些来头的。有人认出你的身份,那些官兵是来抓你的。你不能回去了,赶紧逃命去。我就是出来找你的。”

    说着解下身上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这话对于杜鹃来说已经不算新鲜了,她早知道了。

    她小声问道:“那小姨呢?她和远明远清有没有事?”

    林大猛一愣,他不知杜鹃清楚任三禾来历,因此不明白她为何会担心冯明英他们。顿了下,才道:“你小姨能有什么事?又不干他们的事。你顾你自个。”

    杜鹃听了不信,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她又问道:“我到底是谁家女儿?那些人现在在哪?可伤人了?”

    林大猛急促道:“你谁家的我也不知道。官兵就在村里住着呢,黄家和你大头伯伯家住的人最多。不过你放心,没伤人。你快走,别再问了。”

    杜鹃心里涌出悲伤,叫道:“干爹!”

    黑夜里,林大猛听得心一颤。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在杜鹃的满月宴上,任三禾提议让媳妇认她做干闺女的情形。那时候,她还是小小软软的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摸摸杜鹃的头。柔声道:“乖,听干爹的话走。有多远走多远!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杜鹃顿时泪如雨下。

    她竟不知情形这样残酷!

    别看她跑得欢,其实心里懵懵懂懂的。之所以一看见官兵就跑。完全是凭借本能,因为从她穿越来那天开始,到任三禾在泉水村出现,又一待这么多年,她便知道这具身体的身份不同寻常了。

    她虽然没有哭出声来,林大猛也感觉到了。

    他硬着心肠又道:“别去回雁谷,也别去找春儿,他被人看起来了,你去了不讨好。”

    杜鹃大惊。疾声问道:“春生被抓起来了?”

    林大猛忙安慰道:“不是,他没事,还在书院读书呢,就是被人监视起来了,所以我叫你别去。”

    杜鹃放心的同时,心中也哇凉哇凉的。

    忽然一日之间,她真正孤独无依了。

    在林大猛催促下,她终于走了。

    和如风一起,投入大山深处。

    林大猛在她走后。默然靠在崖壁上,听山里似乎很静,又似乎有各种声响。好一会,才慢慢回村。

    黄家。黄元急得如锅上蚂蚁一般团团转。

    下午这些官兵围住杜鹃家,他得了信立即就赶了过去。

    听说他是杜鹃弟弟,守卫的官兵就放他进去了。

    “昝虚妄!”

    看着领头的官军将领。他大惊失色。

    这人是方火凤,也就是昝水烟的大哥。嫡亲的大哥。黄元两年前见过他。那是在荆州府城的临江楼吃饭时,那天昝虚极过生日。书院同窗们凑兴畅饮。饮至半酣时,昝巡抚在西南军中任职的大儿子因公务回城,也赶去了。

    昝虚极向众人介绍他的堂哥,当时大家相谈甚欢。

    黄元当时对他的印象:二十出头,相貌十分英俊,如今想来昝水烟相貌与这大哥倒有五分相似,然与昝虚极相比,他这“英俊”更突出的是“英”;谈吐机敏、权变,言辞间略有些傲慢,却愿意放下身态和在场的书生们交结,获得许多人好感。他当时因年纪还小,倒不大在意这些。

    今日再见昝虚妄,十分威严沉肃,再无当日和颜悦色。

    想到方火凤,黄元略有些忐忑,也不敢攀交,整理衣衫,上前躬身拜倒,道:“学生黄元见过昝指挥使。”

    当时昝虚妄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杜鹃院子当中一张楠木雕花圈椅上,看手下官兵们在屋里屋外各处搜寻探查呢,见他跪拜,盯着他默然无语。

    好半响,才淡声道:“原来是黄贤弟。”

    黄元道:“难为昝指挥还记得在下,惶恐的很!”

    昝虚妄眼中厉色一闪,道:“黄贤弟才名远扬,本官怎能忘记!起来,本官可不敢当黄‘秀才’的跪!请问黄贤弟来此何干?”

    黄元不理他讥讽,站起身,抬头直视着他道:“敢问昝大人,何故带领官兵围住在下姐姐住处?师出何名?”

    昝虚妄鼻子里轻笑道:“自然是师出有名。”

    黄元追问道:“请问大人,在下姐姐所犯何罪?”

    昝虚妄又盯住他久久不语。

    黄元也不避让,也看着他。

    昝虚妄看了好一会,才意味深长地笑道:“个中详情,本官也不清楚。因为,本官也是奉命行事。”

    黄元十分疑惑,因问道:“可否见告,奉谁人之命?”

    正在这时,一个官兵来报:泉水村老里正在外求见。

    昝虚妄沉声道:“让他进来。”

    很快,林大爷便跟着一个官兵进来了。

    他进来后,只打量了一眼,就朝昝虚妄跪下。

    “小民参见大人。”

    昝虚妄盯着他问:“你就是林大猛?”

    林大爷忙道:“林大猛是小民儿子,现是泉水村里正。小民过去是村里正,如今不大管事了。大人屈尊降临泉水村,还带了许多官兵,不知什么事?小民儿子不在家,不敢怠慢了,所以老汉才来这听大人吩咐。”

    昝虚妄见他还算恭敬,微微点头,叫“起来。”

    于是林大爷就起来了,站在一旁。

    和黄元一样,他也十分疑惑,等这军官说缘故。

    昝虚极看了看二人,也不啰嗦,就命人取来一纸文书,送给他们看。(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81章 用心
    黄元和林大爷看时,原来是州府发的行文,上面赫然盖了荆州府衙和山阳县衙大印,还有西南禁军的调兵虎符,也未说缘故,只叫押解泉水村孤女黄杜鹃进京。

    林大爷虽识得字,却看不明白那印,忙看向黄元。

    黄元目瞪口呆,怔怔地看着那公文。

    好一会,他看向昝虚妄,微微蠕动嘴唇,想要询问他可知内情。然想起他刚才说了不知内情;又想这逮捕文书都未列明原因,且来人不是县衙捕快和差役,而是西南禁军亲自出动,可见是不能见光之事,只怕问了也白问。

    百转千回之际,又想起杜鹃未回,还能来得及。

    才要告辞离开去安排,就见昝虚妄站起来,对林大爷说道:“烦请二位带路去村里。本官职责所在,有些事须得告诫村中百姓,还要略事安排。”

    说完转头对手下一个将领吩咐道:“你带人守住村中各条入口道路,发现黄杜鹃立即拿下;另外,凡有村民入村者,许进不许出;这院里也派人埋伏看守。”

    那人抱拳应是,转身安排去了。

    黄元更心惊,又无法可想。

    林大爷望着官兵不断奔走,也呆住了。

    昝虚妄看见他神情,问道:“本官见老里正似乎有些不忍心,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本官见这房屋十分精美,听说是你侄孙林春为那黄杜鹃盖造的,你们林家对她可真是恩同再造啊!”

    林里正心里一突,忙道:“林家并不知她是什么人。小时候我那侄儿就帮林春和杜鹃定了亲。杜鹃为人又好,就多照顾她些;黄家也是一样的。我们泉水村人可都是良民。”

    黄元垂眸道:“山民淳朴良善。本心无错。”

    昝虚妄轻轻一笑,道:“不知者不为怪!前罪不究。眼下再要袒护她,可就是与朝廷作对了。老里正可要想清楚了。”

    林大爷唯唯诺诺不敢吭声。

    黄元听了心乱如麻、颓然无力。

    昝虚妄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却未多说,挥手命林大爷在前带路,他自带着两百人在后跟随,浩浩荡荡一行人往村里走去。

    等过了河,进了村,立时惊起一阵鸡飞狗跳。

    沿路走来,村人们都惊恐地看着这杀气腾腾的官兵。不知怎么回事。想要问老里正或者黄元,然两人神情都很沉重,更增添了不祥之感,越发不敢吭声了,只远远地看着,或者躲在院内连头都不敢伸出去。

    一百多年来,古村宁静的生活首次被搅扰。

    然接下来让他们更惊心的事发生了。

    到了黄家,黄元抢先入内,让黄鹂扶着即将临盆的冯氏去到上房最东头原先方火凤住的屋子。并嘱咐她们别出来,这才将昝虚妄让进厅堂。

    昝虚妄入内坐下,黄元亲自端了茶来奉上。

    他喝了两口,说不上三句话。就下令林大爷召集村人来林黄两家院内听候示下;一面又命身边亲随领一小队官兵去后面任家捉拿任三禾妻子儿女,就地关押看守,只等抓住黄杜鹃一块带走。

    这不啻凭空响一声炸雷!

    黄元再不能镇定。疾步趋前拦住那亲随,一面朝昝虚妄大声质问道:“大人何故缉拿学生小姨和外甥?”

    昝虚妄似乎早在等候他。一面示意那亲军自去执行军务,一面“刷”抖开另一张官府文书。却是捉拿任三禾的。

    黄元看得红了眼睛,愤怒道:“这是……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姨父和杜鹃何曾做过一点害人之事?”

    他彻底方寸大乱,忘了说这个完全无用。

    昝虚妄不理他,却看向林大爷,道:“老里正有何话说?”

    林大爷哪里说得出话来,也不敢轻易开口——

    这村里,林家可是有几百族人!

    昝虚妄轻声叹了口气,对黄元道:“贤弟,这不是害人没害人的道理。你回来晚,不知其中内情,也不奇怪。你可问问老里正:那任三禾是什么时候来泉水村的?又是怎样接近庇护黄杜鹃的?还让黄杜鹃认林家媳妇做干娘,连他娶你小姨也是为了黄杜鹃!你们哪……唉!”

    随着他的叙说,林大爷脑中迅速闪过陈年往事。

    黄元看着他脸上恍然的神色,哪里还不明白,况且这些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他都是知道的,只不过以前没有串连起来想罢了;就是他自己也有亲身经历:任三禾对杜鹃确实比对他们兄妹都更加看重,上次为了昝水烟的事严厉斥责他就是例子。

    可是,这又如何?

    这并不能让他仇恨小姨父和杜鹃,从而坐视杜鹃和小姨表弟表妹被拿而心安理得。

    只是,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定定地看着昝虚妄,昝虚妄也定定地看着他。

    好一会,黄元忽然双膝一软,对昝虚妄跪了下去。

    昝虚妄急忙伸手道:“贤弟这是做什么?”

    黄元俯首道:“求昝大哥看在……她面上,绕过他们。”

    昝虚妄便缩回手,不发一言。

    接着,他往椅子深处坐了坐,端起茶杯喝茶。

    黄元静静地跪着,等待他发话。

    昝虚妄喝了几口茶,轻声道:“山野之地,茶具粗陋不值一看,茶味却是难得的,怪道有人喜欢。”

    林大爷愕然,心想你还有心情喝茶呢。

    他也想跪下求情,又自忖没那个面子;还有,他听黄元叫这人做“昝指挥”,又听他说“看在她面上”等语,隐隐猜测到来人身份,因此便不出声,怕求不得反而更坏事。

    好容易昝虚妄又开口了,却说道:“黄贤弟。你重情重义,愚兄钦佩的很。我昝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在你心中还比不上一个捡来的孤女,本也不配被你惦记维护;然你就算不为昝家想。总该为黄家老小算计?还有这泉水村的百姓,为了黄杜鹃,你要他们都跟着被连累?”

    黄元震动万分,抬头悲恸地看着他,再说不出话。

    昝虚妄说完,对林大爷喝道:“还不去!”

    林大爷急忙退出去,匆匆召集村民往黄家聚集。

    村里顿时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被召集到黄家和林家院内,听官兵宣告杜鹃犯人身份,并告之众人:凡窝藏或者隐匿不报者。一律重罚;同时,若有人举报或捉拿了黄杜鹃,即重重有赏。赏银高的吓人:举报准确线索者,赏银三百两;捉拿了黄杜鹃的,赏银三千两!

    避在东屋的冯氏听见这消息,当即昏了过去。

    黄鹂吓得不住哭叫,好容易才弄醒她。

    黄元闻讯赶来,百般安慰;接着黄雀儿也来了,强忍住泪跟着劝。冯氏哪里听得进。又怕又伤心,只顾流泪。

    正在这时,一阵哭骂声传来。

    原来是黄大娘,站在黄家院中拍手跳脚地哭骂。说大儿子倒了八辈子血霉,帮人养一场闺女,好心没得好报。反惹来祸事;跟着又骂冯氏,说她就是丧门星。才捡来这祸害给家里招祸。

    冯氏气得浑身发抖。

    黄元脸色铁青,吩咐大姐小妹照应娘。然后疾步走出去。

    来到院中一看,那昝虚妄正对黄大娘和颜悦色,命人劝住她,安慰她说朝廷绝不会牵连好人,黄家善心有善报,将来必定有后福的。

    黄大娘听了大喜,急忙朝他跪下,死命磕头。

    昝虚妄慌忙让开,亲自上前扶起她,送到一旁坐下;又见黄老爹拉着黄老实也在旁磕头,问明身份后,一并扶他们坐下。然后,他十分恳切地让他们放心,说自己与黄元是旧相识,只要黄家人不再护住黄杜鹃,就绝不会受牵连。

    黄大娘忙道:“不会,不会!那就是个祸害!任三禾就是土匪,那年把我家都砸了……”

    正说得起劲,黄元厉声喝道:“奶奶!”

    黄大娘看见孙子,顿时泄了气,再不敢说话。

    然黄老爹却站起来,颤巍巍对他道:“元儿,你今天就算怪爷爷,爷爷也顾不得了。从你娘捡了这个祸害回来……”

    “从我娘捡了杜鹃回来,我家越过越好,加上小姨父照应,不但大房好,连二房都跟着沾了光,小顺也认字读书了;要不是杜鹃,孙儿也不能认祖归宗。如今官府要抓杜鹃,我们不敢怎样,就让他抓去!但我黄家绝不做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之事!”

    黄元斩钉截铁一席话,噎得黄老爹一个字说不出。

    这感觉比当年为黄雀儿的婚事大闹那回还要憋屈。

    黄老实不知如何是好,然他本能地心疼杜鹃,担心她被抓,又不敢说,于是蹲在地上哭起来。

    昝虚妄看着面前的少年书生,眉头轻轻动了下。

    黄元拦住爷爷和奶奶,又叫过黄小宝,低声对他嘱咐了一番话,黄小宝转身就往外走。

    昝虚妄沉声问:“贤弟让他去干什么?”

    黄元垂眸,轻声问道:“大人不想见故人?”

    昝虚妄眼睛一眯,看了他一会,才对身边两个亲随吩咐道:“昝涛,你们跟他一块去!”

    那二人忙抱拳答应,追随黄小宝出了院子。

    这里,昝虚妄刚要说话,院外又传来哭喊,说“报应”。

    这是槐花娘和八斤娘,那真是喜极而泣、拍手称快!

    八斤娘才开了个头,就被大猛媳妇喝住威胁,加上林大爷也严厉地瞪着儿子林大胜,林大胜害怕,也拉住媳妇,不让她再闹;而槐花娘则完全不理任何人,望天咒骂杜鹃报应,说老天有眼,她晚上要烧香拜佛等等。

    林大头大怒,冲出来骂她养了个不要脸的烂货。

    一男一女遂对吵起来。

    昝虚妄饶有兴趣地听着,十分有味。

    ******

    二更求粉红支持!(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82章 偷听
    可是,那么多人,也就只有槐花娘出头,余者虽然低声议论,窃窃私语,却无人出首应和,更没有人为了赏金举报或者自告奋勇带官兵进山抓人。

    昝虚妄不动声色地打量人群,暗自思量。

    看了一会,他才用责备的口吻对黄元道:“贤弟,令祖父老实敦厚,不是那奸猾之人。他刚才所言也是为了保全黄家,更是为了你们这些子孙着想,你当体会他苦心。你虽然重情义,但朝廷命令不可违抗,若是知情不报或者不配合,上面降罪下来……”

    黄元见爷爷委屈痛心的神情,忙打断昝虚话道:“官兵骤然而降,我等也措手不及,何来知情不报一说?再者,杜鹃进山打猎是常事。在哪打猎,又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一概不知,要如何配合?”

    说着这话,他眼光不经意望向上房东屋。

    黄鹂隐在窗后,看见哥哥对自己望过来,深深地看着她,心里一动,忙点点头。

    她想了想,转头对黄雀儿低声说了几句。

    黄雀儿忙点头,低声道:“你去,我看着娘。”

    黄鹂又看了眼冯氏,就转身出去了。

    冯氏呆呆地靠在床上,仿佛毫无知觉。

    黄鹂去厨房拿了个篮子和铲子,往后面菜园子走去。

    经过警戒的官兵身边,她甜甜笑道:“我去扯菜。”

    那官兵微微点头,也没拦她。

    一来他们见昝大人和这家的黄公子似乎是旧相识,并未刁难他家;二来这次他们进山共来了五百禁军。按五十人一家分派食宿,也找了十户人家。黄家就在其中,刚才还催准备晚饭呢。所以这小姑娘说扯菜,他们就没留心了。

    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而已!

    黄鹂去了菜园,在靠东院墙边的地垄上砍莴笋。

    她边砍边朝前院来路偷瞄,瞅见没人,将手中镰刀一丢,纵身跳起来攀上墙头,身子一滑就翻了过去。

    落地后,她猫着腰左躲右闪,专门从人家的屋角后园子墙根溜着走。花遮柳掩的,一口气跑出东村口,钻进油菜地。她在垄沟里蹲着走,仿佛融入浓密绚烂的油菜花中。就这样穿过一块又一块油菜田,一直跑进东山,钻进树林子,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就皱眉想,二姐姐会去哪里呢?

    哥哥说她是跟二妮姐姐一块上山捡菌子挖草药去了,二妮那身手可不利索。她们肯定走不远。

    她在脑中把附近常捡菌子的山头都过了一遍,决定挨个去找。最好在回家途中多转转。这个点她们该回来了,没准半途就碰见了。

    想毕,她先往南山去找。这是离二姐家最近的方向。

    她是偷偷溜出来的,匆忙之下没能好好准备,身上穿着家常衣裤。裤脚散开的,脚上是浅口布鞋。脖子和头上都没戴东西,这么在林子钻可受罪了。

    她也顾不得了。提气疾奔。

    谁知才翻过两座山头,就碰见三个官兵,拦住她询问。

    黄鹂眼珠一转,笑道:“我才听人说杜鹃是犯人,谁抓了她都有几千两的赏钱。我晓得她平常都喜欢往哪去,我就来找了,好赚这笔银子。”

    那三个官兵听了将信将疑,上下打量她。

    一个官兵问道:“你能抓住她?”

    她细条条的小身子还未长开,看着就单薄。

    黄鹂忙压低声音道:“靠我哪能抓住她呢!她会武功。是我娘想出来的主意:说我人小,杜鹃见了也不防备,我就把她哄到一个地方,我爹我哥哥挖了陷阱在那等着呢,她一去就逮着了……”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计划,听得官兵背后直冒寒气,心想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山里人为了钱什么事都敢做,大人这招真狠!

    然他们也有任务在身,根本无心感叹他人。

    当下,他们提出跟黄鹂同行,说黄杜鹃已经知道官兵来抓她了,她未必能骗得了她,最好他们跟着她,见了黄杜鹃就下手抓捕。

    黄鹂瞪大眼睛问道:“杜鹃知道你们要抓她?”

    原来黄元竟不知杜鹃是临时逃走的,还当她没回来呢。

    一个官兵道:“她和一个叫二妮的女子从山上回来,还没到门口就发现我们来了,她就跑了。”

    他身边的官兵也点头,向黄鹂证实此事。

    第三个人自语道:“她怎么知道我们是来抓她的呢?”

    头先的官兵猜道:“怕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后一个官兵道:“胡说!要是这样,她还回来干什么?早打点东西跑了。”

    另两个官兵听了觉得有理,都疑惑不解。

    黄鹂就害怕地说,她不想挣这银子了,要回家。

    有两个官兵对视一眼,忙哄她说,她在前面走,他们在后面远远地跟着,装作不知道的模样,黄杜鹃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怀疑她的,而且附近还有好些他们的人,只要一声喊,就都来了。

    好说歹说,黄鹂才答应继续找。

    当下,她在前面走,三个官兵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有时林子密了看不见,黄鹂就停下来听声音等他们,防止他们跟丢了。

    就这样,她引着他们又翻了两座山,天色渐暗。

    三个官兵见天色已晚,山高林茂,道路难行,忙了半天都徒劳无功,便心生退意,不想再找了。

    遂赶上前去叫住黄鹂,说了回去的话。

    黄鹂猛点头,说晚上山里好怕人的,有许多野兽呢。

    官兵们听了更害怕,忙令她往回走。

    当下四人转头,依然由黄鹂在前带路。

    原来官兵们早转晕了头,不辨方向了。又不见其他同伴踪迹,心里有些毛毛的。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这小姑娘走。

    他们发现:这小姑娘人虽小,却十分溜刷灵巧。蹦蹦跳跳的,上山下山都十分轻松,不像他们,早累得跟老黄牛一样呼哧喘气。

    暮色越浓,他们钻出一片树林,才见到铅灰的天空。

    黄鹂停下催道:“快点,没月亮,再黑就看不见了。”

    说完连蹦带跳跑地向前面,还喊“跟上。走这边。”

    三个官兵见前面似乎还算平坦,忙大步跟上。

    才走了几步,脚底一空——

    随着高低不同三声惨叫,官兵们凭空消失了。

    黄鹂听了叫声,转头跑回来,低头对着那片好像草地的地方看,嘴里嘀咕道:“这可不怪我,谁让你们不小心的。哼,坏人都没好报!”

    原来。那地方有一条几尺宽的沟壑,深不见底。两边崖壁上生了许多杂草和灌木,一直长出地面来,将沟壑原貌遮住。黄鹂刚才过的时候。看似平常,却是暗暗提气疾点,飞快地窜了过去。那几个官兵只当她是跑过去的。也大模大样地踩着走,能不掉下去?

    为何三人一同掉了下去呢?

    因为他们见这片还算平坦。黄鹂又催,便赶着并排走了。于是一同落入沟内,“有难同当”了。

    黄鹂看了会,心里终究不安,朝下喊道:“你们怎么样?我找人来救你们。等着啊!”

    下面一丝声音也无,也不知那三人是死是活。

    黄鹂正不得主意,忽听远处有人声。

    她急忙侧耳倾听,便听见有人吆喝着往这里来。

    想起那几个官兵先前说的,附近有好些他们的同伴,她忙躲入树林,爬上一棵树,远远地看着这里。

    随后,连续有三四拨官兵掉下深沟内。

    只因他们听见叫声,以为遇见了对手了,便纷纷赶来。谁知危险竟在脚下!那条深壑实在太迷惑人了,便是点了火把也看不出,除了当地人,碰上了只好枉做冤鬼。

    黄鹂看得心惊胆战,一声不敢出。

    她使了这个巧法子,不过想摆脱那几个人。在她想来,沟边那么多草和矮树,随便抓住一样,最后总能爬上来,也不至于就摔死了。谁知只见往下掉,不见往上爬,这可不是怪事?

    看来这沟下大有文章。

    她心里疑惑万分,兼又惊又怕。

    然她却想:“笨死了!听见人叫还不小心。”

    她坚决不承认是她的错!

    她有什么错?

    要错也是抓她二姐姐的人有错!

    最后到底有人心细,或说胆小,还没到地方就喊。

    没听见同伴回答,他们便不肯过来,才逃过一劫。

    听见人走了,黄鹂才松了口气。

    她还不敢乱动,一直待在树上。

    这样的夜晚,她出来时又没做全面装扮,根本不敢在林子里乱走。因此,她没吃没喝的,又饿又渴,一直熬到天亮。

    天亮后,她又恢复了灵动。

    她想了想,直接回家了。

    她本是来给杜鹃送信的,然昨晚听那两个官兵说,二姐姐已经知道官兵要抓她了,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凭二姐姐的身手,往山里一躲,别说这些人,就算来再多人,几年也别想抓住她!

    所以,出山时她步伐很轻快,还掐了些杜鹃花在手上。

    可是,她有意不去想昨晚那条沟壑,不去想掉下沟里的官兵,把那当做一场梦,睡醒了,就忘了。

    依然循着原路偷偷溜进村,也依然从后院翻进院子。

    悄悄走在菜地间,她听见前面静悄悄的,还看见有官兵站在通道附近,她就不敢从那去前面了。想了想,她跑到自己卧房后面,悄悄掀开窗格子,翻身爬了进去。

    哼,等她换一身衣裳,然后告诉人说她上山去找二姐姐了。没找到,晚上就回来了。她怕当官的罚她,就不敢出声,偷偷回房睡了。她还小,他们能把她怎么样?

    自黄雀儿出嫁后,这房间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住了。

    然才进套间,就听见外间有人说话,还是男子声音。

    她便大怒,以为有人又跟表哥姚金贵似的,昨晚睡她屋子、睡她床了;跟着又听见一个女声,是红灵,方才定下心来。

    也是,有哥哥在,断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可是红灵怎么来了?

    跟她说话的人是昝虚妄,她认得他的声音。

    心中一动,她就屏住呼吸,待在床后偷听起来。

    原来红灵和方火凤一早被接来泉水村,见了昝虚妄悲喜交集,诸般倾诉情形也无需细说。后来黄元有话要告诉方火凤,两人去了东厢黄元书房;昝虚妄也有话问红灵,不便在厅堂问,就和她进入黄鹂房内,又命官兵严守,不准黄家人靠近。

    然后,他便仔细询问妹妹来这的生活,黄元待她如何等。

    红灵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她想着小姐私奔来这,受了许多苦楚不说,还忍耐许多难言的委屈,此时见了大少爷,一是觉得有了依靠,二是想要讨主意,三也有撒娇的意味,便说得十分凄惨。

    为何撒娇?

    黄家人和泉水村的人只知道昝水烟是私奔来的,哪里知道她的尊贵?便是她这样的丫鬟都比他们的闺女尊贵。只可惜她不能对人说。如今大少爷来了,这个势能不借?也该敲打敲打他们。

    于是,她叙述的时候难免口气抱怨。

    昝虚妄虽然早知道黄元曾让妹妹做妾一事,此时听红灵亲口告诉,还是掀起滔天怒火;再听见说就这样杜鹃还不乐意,还出言侮辱妹妹不如卓文君高洁,眼中杀机陡现;后来听说杜鹃离家而去,黄元放手,为妹妹安排了后路,才平静下来,但依然面沉如水。

    再听到除夕之夜,黄家兄妹丢下妹妹去陪杜鹃,差不多到凌晨才回来,怒火再次炽烈;跟着是初一夜晚,全村人都聚集在林家狂欢,黄元又丢下昝水烟主仆,自去隔壁纵情欢乐,更和杜鹃眉来眼去,妹妹只好躲起来偷哭等等,再不能自控。

    正要发话,忽然转头朝套间内沉喝“谁?”

    黄鹂便从套间走出来,看着红灵两眼喷火。

    “你怎么这样瞎说八道!”

    红灵惊道:“三姑娘?”

    眼神不免有些闪烁,也知道刚才自己说得过了些。

    她不过是想激发大少爷的护短和怜惜之心,怕他埋怨小姐私奔丢了昝家的脸面就不管她了,所以说得格外凄惨,谁料被黄鹂听见了。

    黄鹂恨恨地看着她,才要说话,却从身后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拖往套间内。她扎手蹬脚地挣扎扑腾,哪里能挣脱得开,渐渐眼光涣散。

    红灵大惊,“扑通”一声跪下,哆嗦道:“大少爷,她……她还小……不能……不能……”

    “那就杀你!”

    昝虚妄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红灵顿时呆住。

    ******

    三更四千字。要是看得生气,吐槽、拍我都行,顺便把粉红也砸过来,不然原野会跟杜鹃一样觉得凄凉的,今天我可是更了一万字呢!(未完待续。。)

    ps:  感谢“阿湖湖”、“洁曦”、“古溪清泉”、“紫雪盟主”打赏的平安符;“lly0707”、“安雀”打赏的香囊;“爱旅游的妈”、“天然水妖精”、“_月亮河_”、“青如远山”、“枫眠依”、“书迷19510510”、“bunnyapple1”、“kky”、“没记性”、“ぃ上善若水`”投的粉红票票。o(n_n)o谢谢大家!
《田缘》正文 第383章 怒问
    昝虚妄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为今之计,要么罚红灵,要么杀了黄鹂灭口。

    在他看来,还是杀了黄鹂更省事!

    他已经完全信了红灵的话。

    这个小姑娘居然在众多官兵守卫下偷偷溜出去给黄杜鹃报信,可见她们姐妹情深,妹妹在她心里自然比不过相处十几年的姐妹了;她若把红灵的话泄露给黄元,再添油加醋一番,黄元定会驱逐红灵,还会对妹妹疑忌不喜,那妹妹放下一切私奔他就白费心思了;再说,妹妹身边不能没有红灵。

    想毕,昝虚妄起身走入套间内,沉声吩咐道:“弄去山上再处置。先带她出去。若被人发现就留她一条命,就说她昨天私自跑出去给黄杜鹃通风报信,刚才回来被捉,要带去山边审问,以免黄家人打扰。”

    他还是做了两手准备,毕竟这在黄家眼皮子底下。

    “是!”

    两个官兵夹着软软的黄鹂从后窗翻出去了。

    接着,他们赶着一头驴、驮着几袋粮食离开黄家,送给在南山守卫杜鹃屋子的官兵们。

    昝虚妄这才走出套间,来到红灵面前站住。

    “闭紧你的嘴!不然你知道后果。”

    红灵仿若被抽去了筋骨,瘫软在地。

    那涣散的眼神,就跟刚才黄鹂昏迷前一样。

    然昝虚妄还不肯放过她,踢了她一脚道:“起来,去把屋里泥土弄干净。是那丫头带进来的。”

    红灵猛然惊醒,抬头看向那个英俊的男人。

    以往曾经无限仰慕爱慕他。眼下触到他的眼神,却机灵灵打了个寒颤。

    “是……大……大少爷!”

    她哆嗦着想爬起来。却腿软脚软,根本爬不起来。

    又担心昝虚妄不耐烦。就连滚带爬地往套间内爬去。进去后,抖抖嗦嗦扯出手帕子,对地上斑驳的泥印猛擦。她擦得很用力,仿佛要将一切都湮灭干净,这样她心里也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了。

    她一边擦一边无声流泪。

    泪水滴在平整的地面上,渲开一朵朵深色的梅花。

    “还有后窗那。”

    外面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

    “是!”

    红灵机械地应道。

    于是又绕去床后面。

    在窗台下面,有一行清晰的小脚印延伸进来。

    虽然是泥印,看去却是那么秀气小巧。

    前面深些,后面浅些。可以想见当时那小女娃惦着脚、猫着腰轻轻走进来的模样,很灵巧,连大少爷都没察觉呢。

    红灵心儿猛缩,仿佛被人掐住脖子,几乎要窒息。

    她恐惧万分,爬在地上猛擦。

    手帕子擦脏了,就回头找别的东西。

    这儿是她们姊妹洗澡的地方,墙边悬着竹竿,竿上搭着好几条白色的布巾。她胡乱扯下一条,跪在地上死命地擦……

    从屋里出来后,红灵宛如行尸走肉,木呆呆的。

    方火凤以为她被哥哥骂了。轻声宽慰了她几句。

    红灵不敢看她,匆匆奔向厨房,“我去煮饭。”

    方火凤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而昝虚妄只淡淡地跟妹妹打了声招呼,就去了东厢。

    刚进堂间。就听隔壁书房传来黄元的声音,“……昨天下午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和爹去山上找找。我这里走不开,娘精神不好,怕随时要生;还有杜鹃的事,我得在家应对……”

    有个少年声音道:“嗳。你别担心,黄鹂那是最机灵的。她没回来,是不是碰见……”

    说着声音就低不可闻。

    昝虚妄咳嗽一声,不请自入。

    他冷声道:“找什么?不是你们说的,丢一个人在山里,撒几万人也找不出来吗?现在怎么让他去找?”

    说完往椅上一坐,望着黄家兄弟。

    黄元淡淡道:“找不找得到,那要看天意。只是我兄妹情深,不去找实在不放心。昝指挥不会不让我们出去?”

    昝虚妄看了他一会,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他才道:“我跟手下招呼一声,在山上留心些,发现黄姑娘就带她回来。”

    黄元听了面色和缓,微微躬身道:“多谢大人。”

    然心里却想,黄鹂要是看见官兵只怕跑得更快,靠他们终究是不成的。想罢便对黄小宝使了个眼色,黄小宝便出去了。

    他走后,书房里就剩下黄元和昝虚妄两个人了。

    黄元认真注视着昝虚妄,轻声问道:“昝大哥,若是你们抓不到杜鹃,会怎么办?”

    昝虚妄听他改了称呼,却不为所动。

    “一直搜!抓到为止!”

    他说得斩钉截铁。

    黄元脸色就涨红了,目光很愤怒。

    昝虚妄犀利地盯着他道:“怎么,你怪我?”

    黄元不语。

    昝虚妄道:“就算你怪我也没用。职责所在,我不能徇私。还有一句提醒你:就算我拼着被惩罚放手,也还会派别的人来,那时必定更雷厉风行,只怕泉水村、黄家、林家都要受牵累!你信不信?”

    黄元当然信,由不得他不信!

    呆了会,他忽然愤怒喊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不待昝虚妄回答,他接着质问:“不管当年情形如何,杜鹃那时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被我娘捡回来,在这深山里长了十几年,与外界毫无瓜葛,为什么还要来抓她?为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能了结,须得她一个无辜弱女子来承担?真是可笑之至!”

    他声音颤抖,透出强烈的愤恨。

    明知问了无果,忍不住还是要问。

    不是问昝虚妄。是怒问苍天!

    这一刻,他对曾经向往和憧憬。并怀着勃勃雄心要闯入的官场产生了极度厌恶和失望,还有痛恨;更升起强烈的征服欲。想要站到那高处,把那些人狠狠踩在脚下!

    昝虚妄望着狂怒的少年,目光闪亮。

    “你这样愤怒,到底是因为正义为黄杜鹃鸣不平,还是因为舍不得她?”他轻声问。

    黄元依然喘息不定,没回答他。

    昝虚妄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睛,很肯定地代他答道:“你舍不得她!”

    黄元无畏地看着他。还是抿嘴不出声。

    在这点上,他问心无愧!

    他亏欠杜鹃,却并不亏欠方火凤!

    方火凤私奔他,又不是他勾*引来的。

    昝虚妄轻声道:“为什么要抓黄杜鹃我不清楚,想必是……她的亲人妨碍了别人。别说她与外界毫无瓜葛,她若真是孤女就不会活得这样风光了。血脉牵系、荣辱共存,那是抹不去的,否则,任三禾也不会守了她十四年!”

    说到这。他眼光骤然犀利,直射进黄元眼底,声音也冷了下来:“水烟也是一样。她所作所为,我昝家怎么惩罚她都可以。但是,你不能!你没有资格!她放下泼天的富贵来投奔你,你竟敢为了一个捡来的孤女让她做妾!你敢让我昝家最出色的女儿做妾。你哪来的胆子?”

    他最珍爱的妹妹竟然走了这条路,怎不令他疼心!

    这个少年还这样不珍惜她。更是罪该万死!

    他胸中积攒的怒火骤然喷发,一把揪住黄元衣领。几乎将他提了起来,“别说她艳冠群芳、才名远扬,便是我昝家不入流的庶女私奔来,你也没有资格小觑、轻视她!”

    黄元蓦然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昝虚妄。

    可是,那不是惧怕的神情,而是极度震惊。

    渐渐的,这极度震惊就转为极度愤怒,化为两团火焰,射向昝虚妄,然后席卷他全身。

    他单手扣住昝虚妄的手腕,想要令他松手。

    昝虚妄不松手,他也不求饶,跟他凛然对峙。

    就在他面色涨红,呼吸困难的时候,外面传来“哐啷”一声盘子和杯子落地的声音,却很整,没有碎裂的杂音,那粗瓷杯很耐摔。

    听见声音,昝虚妄手略松了松。

    方火凤跌跌撞撞跑进来,悲切道:“哥哥……”

    只叫得这一声,就再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看见了黄元的目光,就怔住了。

    那目光很痛心、很失落,还有刻骨的仇恨。她看见某种东西急速流失,仿佛自己身体里的血正在往外流。每流一滴,就带走一分生命力,她整个人就像干旱的花朵般迅速枯萎。

    在这样的目光下,她绝望无助。

    就在刚才,听了昝虚妄的话,黄元脑中轰然炸开,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场景,其中,杜鹃的控诉如闷雷滚过:

    “……你昂然走了自己的路,把别人都逼入死局,无路可走了……”

    呵呵,可不就是无路可走么!

    只是他当时并未真正理解这话的意思。

    杜鹃离家时,他质问她“你可曾为我想过?”

    她当时看他的目光很奇怪,伤心、失望,还有……不忍,很不忍,然后她回道“没想过!”

    想到这,他的灵魂都颤栗了——

    她早知道这结局,她不但为他想了,还想得很深:昝家,绝不会任由女儿给人做妾的,便是一个“死了”的女儿也不行!便是昝家一个死鬼,也不是黄家能抗衡的!

    从昝水烟私奔来那一刻开始,他和杜鹃都无路可走了!

    可笑他还以为此事只牵扯他们三人的感情,还想两全。

    哦,他也想过的,要为了杜鹃承受昝巡抚的怒火。

    可惜这怒火不是冲他来的,冲着杜鹃去了。

    杜鹃的来历,杜鹃的身份,别人不会在意,唯有昝家,只要他们详细查核,凭他们的实力手段,再加上熟知朝中大事,还有什么不能明白的?(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84章 春水东逝
    昝家,要除了杜鹃!

    不但要除了她,还要将她踩入泥中践踏!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她从他心中连根拔去;只有这样,才能让黄家亲友和泉水村的人嘲笑侮辱杜鹃,以洗刷昝水烟私奔的污点,彰显她重情重义和不畏贫寒的坚贞!

    黄元越想恐惧,就越哆嗦不止。

    方火凤看着他,心中绝望凝成坚冰,再难融化。

    昝家伤害杜鹃,触了他的逆鳞!

    她该怎么办?

    见妹妹来了,昝虚妄终于松开黄元。

    他冷哼一声,坐回到椅子上。

    然屁股刚沾上椅面,就听见黄元说了一番话,又“蹭”一声跳了起来——

    黄元道:“在下可没福气娶昝家姑娘!方姑娘对在下情深意切,在下十分感动;然她来的时候,在下已经心有所属,且经长辈亲许定下妻室,情难推却,只好委屈方姑娘为妾。方姑娘无不应允。在下不明白,昝指挥这番怒气因何而来?”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被昝虚妄弄乱的长衫,十分淡然。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昝虚妄逼近他,厉声道。

    “在下辜负了杜鹃,将永不再娶妻!”

    黄元没有重复,却换了一种更简洁的方式回答。

    回答得斩钉截铁,毫无回转余地。

    昝虚妄暴怒,“锵”抽出长剑,指向他咽喉。

    黄元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嘲弄地看着他笑。

    昝虚妄恨不得一剑刺死他。一边心里疑惑,不知他为何突然间变得这样强硬无情。对。就是无情!面对妹妹也很无情地说出了这番话。之前他听红灵可不是这样说的,是要娶妹妹为妻的。

    黄元低头看看下颌的长剑。又抬头对昝虚妄道:“你最好决断些,把在下杀死,然后再把黄家全族都杀光,那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但凡留下一个,我黄家绝不会甘休!”

    说着话,脖子微微侧向卧室方向。

    卧室里,小顺先前受黄元指点,正在桌边写字,外面吵起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停下笔,悄悄隐到床后;听了黄元这话,又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并朝床底看了看。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发一声,却没漏听外面争吵。

    昝虚妄被黄元激得怒火升腾,道:“你真当我不敢?”

    黄元也冷笑道:“那就动手!要杀就杀干净了,千万别留下祸患;否则,他日就换我黄家灭昝家了。”

    昝虚妄持剑的手微微颤抖。面色变幻不定。

    忽然他问道:“你这样有恃无恐,到底是在给自己壮胆呢,还是想以此激怒本官?”

    黄元依然冷笑,并不回答。

    但是。昝虚妄看出他并非虚张声势。

    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然,让他在气势俯视自己。

    他眯着眼看了黄元一会,忽然撤了剑。

    “本官也不怕你相激。放你一条性命又如何?我倒要看看:我昝家百多年望族,你一个小小的寒门要如何灭了它!本官等着你!”

    黄元并没有顺着他搭的台阶下来。幽幽道:“在下好歹读了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圣贤的精义尚未完全领会。但史书却读懂了。向来史书记载的都是百年、几百年望族被灭,王侯将相湮灭在岁月河流中的更不知凡几;然崛起的可都是寒微之人。本朝太祖皇帝就是打铁出身;当朝白虎、朱雀和玄武三王都崛起于乡野。他们光着屁股在河里捞鱼、在山上爬树的时候,你们这些豪门少爷正被人前呼后拥、或者坐在华美的书房里用心攻读呢!昝指挥以为,你我将来会如何?”

    昝虚妄刚平定的心掀起狂涛巨浪。

    这一刻,他心中的杀机比任何时候都盛。

    他望着黄元,一方面不得不承认:妹妹择婿的眼光的确过人,若少年此刻卑躬屈膝地求他,他只会鄙视看轻他;另一方面又彻骨痛恨他这种无所畏惧,恨不得打垮他的傲气,让他匍匐在自己的脚下。

    这真是复杂的心理!

    方火凤听着二人对话,终于醒神,也彻底崩溃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昝虚妄面前,哽咽道:“哥哥,若你怪妹妹私奔丢人,就杀了我;若你心中还存有一丝怜惜、还顾念一点手足之情,就放过我们,也别再为难杜鹃了。”

    昝虚妄不可置信地问:“他这样对你,你还为他说话?”

    方火凤道:“自来这后,他一直对我很好。只要两情相悦,妹妹对名分无所求;若是没有真情,就算再荣华富贵又如何?”

    昝虚妄怒喝道:“为了他,你连自尊都不要了?”

    方火凤抬起泪眼看他,凄声道:“自尊,不是靠权力手段争来的;自尊自爱的人,哪怕再贫寒低贱,别人也休想践踏他!妹妹从来就没有失去过自尊,哪怕私奔来这,我也昂首做人,不觉比人矮一等;可是今天——”她泣不成声,哽咽难续——“今天……妹妹……才……丢光了自尊!”

    她的目光绝望到极点。

    大哥,曾经多么爱护她!

    这时候还能为她这个妹妹撑腰,她只有感激的;可是,也正是他的撑腰,生生毁了她的未来!

    她跪地膝行,又转向黄元哭道:“哥哥也是爱护我,才这样口不择言。他是在尽一个兄长的责任,就如同你爱护杜鹃和黄鹂她们一样。试想,若是雀儿姐姐在林家过得不好,你也一定会上门谴责的;你这样寝食不安,不就是因为杜鹃吗?因何不能体谅哥哥维护我的心情?”

    黄元闭口不言,只深深地看着昝虚妄。

    昝虚妄并非愚钝之人,立即明白了妹妹的意思。

    他一面后悔愤激之下冲动了。不该抬出昝家压迫黄元,一面又痛恨他的傲骨;想要狠狠教训他。又投鼠忌器;待要将妹妹带走,然后放手施为。还是投鼠忌器。——真要那样,妹妹只怕再不会活了。

    想到为妹妹撑腰却弄巧成拙,他恼羞变成怒。

    然他和妹妹一样,都有过人之处:

    能忍人之不能忍,行人之不能行之事!

    当下,他狂怒地一挥手,将茶几上物件全部扫落。

    借着这一挥的发泄,他指着方火凤道:“他将黄杜鹃遇劫的过错归咎于昝家,归咎于你。对你可有半点情义?他枉读了一肚子治国经史,也不想想,眼前的事是我等身为臣下可以违命的吗?再者,官场何等复杂,当初他身陷牢狱不就是证明。这等糊涂不知道理的无情义之人,你还为他说话?你自甘堕落,我便不再管你死活,随你为妻还是为妾、为奴为婢!”

    这便是变相退让了。

    方火凤依然叩头道:“求昝大人放过杜鹃。”

    昝虚妄好笑极了:“放过她?我刚才的话都白说了!”

    他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下来,往后一靠。

    略定了定心神。才又道:“本官也很想卖这个人情给黄家。可惜这事不是本官能做主的,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到现在我连黄杜鹃是什么人还不清楚呢。哦,你们还不知道。这次不止本官来了,西南禁军还派了一位副将军来,正等着本官回禀结果呢。你们说。本官要如何放她?你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好像就只有黄杜鹃的命是命。把昝家上下几百口死活都不在意。可就算本官放手,胡佛手将军能放手?”

    他不能对黄元怎样。不是还有杜鹃吗!

    黄元越在乎她,他越要践踏她!

    他忽然盼望:最好他跪下求他,或者愤怒地发狂,这样才能一解心头之恨,才能洗刷刚才的耻辱。

    然黄元却没有如他所愿。

    他既没求他,也未发怒。

    不但如此,他还对方火凤道:“别求他!”

    方火凤愕然回头看他。

    黄元又道:“若你是昝水烟,今日就随他走;若你是方火凤,我便还是那句话:定不会辜负你!”

    方火凤看着他,怔怔滴下泪来——

    同样的话,她如今听了怎么没有当初的安心呢!

    不管怎样,她没有选择了,就算死也不能够。

    她便默默地爬起来,站到他身后。

    昝虚妄脸色铁青,森然盯了黄元一眼,强忍住将他撕碎的冲动,大步走了出去。

    等他走后,黄元转头,定定地看着方火凤。

    她也看着他,突然无限怀念正月初一晚上,他陪她看把戏的情景,是那样温馨:听说她心里难受,他没有强带她去林家,而是在椅子上架小凳子,陪着她一块站在院墙角落里,互相搀扶着倚靠在墙头,偷偷地看隔壁喧哗的人群,如同偷窥欢乐的顽童。

    他并不是敷衍她,而是照顾她的胆怯和畏惧心理。

    不带她去林家还有一层意思:在他心里,欢乐和幸福是遮不住的,隔着院墙也一样能感受到;甚至,只要有他陪,便是不站在墙角偷窥而只是在屋里听那欢乐的声音,也一样会觉得喜悦。

    因为欢乐是阻隔不住的,除非自己给自己设心障。

    就如同家贫之人吃不起肉,自会弄些野菜捞些小鱼虾,精心烹煮了也吃得十分香甜;没有华丽的衣裳,将粗布衣裙洗得干干净净,弄些简单的装饰,也一样美丽。

    以往唾手可得的东西,往后还会再有吗?

    恰如春水东逝,一去不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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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85章 针锋相对
    黄元看着方火凤,轻声问:“你难过吗?”

    不等她答,接着又道:“我也难过。可是我顾不上你了。眼下我心里乱糟糟的没头绪,我担心杜鹃。咱们一起捱。”

    方火凤猛点头,忙不迭道:“我陪你捱。”

    见他看自己,又急切道:“我能捱!”

    她努力含着泪水,不敢露出悲伤之态。

    殊不知黄元根本无心管这些,疲惫道:“你跟红灵做饭,大姐在照应娘,她身子有些不好;黄鹂还没回来,我很担心……”

    方火凤嗓子眼一热,黯哑道:“我知道。”

    说着低头,怕他看见滚落的泪。

    黄元点点头,让她先出去,他要静一静。

    方火凤就悄悄地退出去了。

    等她走后,黄元走进卧房,叫“小顺。”

    小顺忙从床后走出来,“二哥。”

    黄元怔怔地看着他,不知想什么。

    好一会,他才凑近他耳语道:“回去跟你爹说,就说我说的,最近村里乱的很,简单收拾下,悄悄去梨树沟你外婆家住些日子。记住,晚上走,别惊动了人。还有,少带几本书。”

    小顺听了惶恐,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黄元拍拍他肩膀,道:“去!别担心家里。”

    小顺只好点头,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那些事,他听了也不大懂。

    黄元又道:“待会你瞅人多不备的时候再走。”

    小顺忙答应了,见他再无话,暂坐下看书。

    黄元安顿了他之后。又去了上房。

    冯氏昨晚住在上房最东屋,就是黄家姐妹闺房的隔壁。这里不挨着堂间。官兵们来来往往向昝虚妄回禀公务的时候,就惊扰不到她了。

    然她就算听不见。又怎能心安!

    这不,黄元一进去,她就问“黄鹂还没回来?”

    她一直歪在床上,黄雀儿坐在床前做针线陪着她。

    黄元忙上前,在床沿上坐下,拉着她手低声道:“小妹机灵的很。她或许找到杜鹃了,又不敢回来,怕官兵责罚,索性就跟杜鹃一块了。不回来了。这样也好。”

    杜鹃一直没回来,黄鹂也不见踪影,他不忧反喜。

    自家姐妹身手如何,他心里清楚的很。说句不该的话,他宁愿她们不回来。她们在山里,正如鱼得水;若是回来了,那才危险,他也容易受掣肘。

    黄雀儿小声道:“娘,弟弟说的对。黄鹂老在山上跑的。又鬼精又机灵,比我能干多了,不怕的。”

    冯氏想想小闺女那机灵模样,觉得心安不少。

    因提起杜鹃。禁不住又滴下泪来。

    黄元安慰了她一番,又低声问黄雀儿小姨怎么样了。冯明英母子三个被关在家里,除了准女眷探望。余者一概不准进去。黄雀儿便说还好,没绑着也没被欺负。就是不准出门。

    黄元听后放心不少。

    正在这时,就听外面传来林大猛说话的声音。他急忙起身,对娘和姐姐嘱咐道:“我先出去了。你们就在屋里待着别出去,省得招人注意。”

    说完匆匆走了出去。

    院子里,林大猛正跪在昝虚妄面前,说自己昨天半夜才回来,已经听爹说了官兵来意,因怕打扰,所以这时才过来拜见指挥使大人。

    昝虚妄上下打量他,见是个威猛汉子,举止十分不俗。又结合所得消息,知他与任三禾一向交好,心下暗自警惕。然面上却一点不显,示意他起来回话。

    这时黄元也来了,站在一旁。

    昝虚妄看见他便心生怒气;又见方火凤和红灵竟然在厨房进出忙碌,气上加气;再有,昨日他命属下对村民公布杜鹃人犯身份,并悬赏缉拿,竟然没有人应和,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凡市井小民,不都是贪婪胆小的吗?

    他压住怒火,不动声色地让林大猛将杜鹃被冯氏捡回家的种种情形,以及任三禾来泉水村落户的经过都详细禀明。

    他这是试探他!

    林大猛连个顿都没打,立即从头说了起来。

    中间并无隐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说黄杜鹃两岁就能画出鱼娘娘神像?你们都亲眼看见的?”昝虚妄眼中现出疑惑神色。

    “好些人都看见的。”林大猛恭敬回道。

    昝虚妄静静不语,心中却翻起滔天骇浪。

    不知为何,这个古村给他很不平常的感觉。

    表面看去,这里宁静美丽,简直就像世外桃源。都这个时辰了,山谷中的雾气还没散开,丝丝缕缕,在房舍和树木间飘来荡去。黄家院墙、门洞完全被各色绿藤覆盖,充满悠闲的野意,却又诗意盎然。

    昨日官兵进村,村民们眼中全是惧怕和胆怯,今日黄家和林家门前却一个人毛都没有。大家照常忙碌,只是来往都绕道走,根本不从黄家门前过。

    静默一会,他才沉声道:“你是村里正,配合官府缉拿人犯本是你的职责。黄杜鹃躲进深山不见踪影,本官就命你挑选村中精干猎手随同官兵进山搜捕黄杜鹃。”

    林大猛霍然抬眼直视他,满脸震惊。

    昝虚妄道:“怎么,你敢抗命?”

    林大猛跪下,磕头道:“求大人绕过小民!”

    昝虚妄问:“这是何故?”

    林大猛抬头道:“大人,黄杜鹃是小人干闺女,从来就孝顺,村里人人都夸的。小人不知她什么来头,也不知她犯了什么罪,官府要抓她,小人不敢阻拦,也不敢护她;但是,若要小人亲自去抓她,那万万不能!小人怕鱼娘娘责怪。良心也不安。”

    昝虚妄听他抬出鱼娘娘,眼神一凝。

    这时黄元问道:“大人。杜鹃所犯何罪?”

    昝虚妄严厉道:“此事乃机密!连本官也不知,又岂能告诉你们这些蝼蚁小民!”

    黄元也严正回道:“正是这样!既然此事乃机密。官府发的文书也未列明其罪行,朝廷更是不惜调动禁军进山,就是谨慎不张扬的意思。这本是大人分内职责,大人怎能让泉水村的人进山捉拿?大人让林里正如何告诉泉水村人:才十五岁、从小在山中长大的黄杜鹃罪不可赦?事后大人难道要将他们都灭口?不灭口将以什么理由来堵悠悠众口?”

    林大猛低眉垂眸,不敢看昝虚妄难堪的脸色。

    昝虚妄眼中冷芒闪烁,轻笑道:“黄贤弟果然才思敏捷,不愧少年才俊。你这是要对抗到底了?”

    黄元道:“对抗?我等蝼蚁小民,拿什么对抗官兵?”

    他朝院里院外的官兵猛挥手,又指向隔壁。大声问道:“这么多禁军,全部住在百姓家中,惊扰得鸡飞狗跳。他们不是出来做公差,是来游山玩水的?我大靖军纪向来严苛,不准扰民,不知昝大人要如何解释这点?这山中田地有限,所产粮食也有限,几百官兵在这叨扰多日,等他们走了。百姓拿什么过日子?昝大人就算不顾忌我等,也要顾忌昝巡抚在荆州府的声望!”

    昝虚妄再被他激怒,血液直冲头顶。

    不过,这次他没有莽撞。

    此事可大可小。除了黄元,林家还有个林春在荆州书院呢,他的确要顾忌昝家在荆州的声望;还有。他不能不顾忌妹妹——方火凤已经站在廊檐下听了半天,面现焦急之色。正要过来。他当然不会受黄元要挟,可是他走了。妹妹要如何在泉水村存身?他来这,不就是要为她撑腰吗!

    于是他轻笑道:“黄贤弟如此性急,就为民请命了?你怎知我是扰民,而事后不会补偿?”

    黄元嘲讽地问道:“昝大人真会补偿?”

    方火凤走过来,断然道:“必须补偿!昝家乃大族,岂会在这等小事上授人把柄!若为人得知,朝中御史定会弹劾。”

    她已是心力憔悴,脑子却愈发清醒。

    昝虚妄冷声道:“这何须你说!本官从不做那等蠢事。”

    当即叫过一个官兵,吩咐他将银两计算了送给庄户,连同以后的预付半个月。

    黄元和林大猛听见“半个月”,脸色均变得很难看。

    那官兵抱拳应是,转身就进了黄家西厢。

    转眼又提了个布袋出来,几个官兵跟在身后。

    昝虚妄又叫住他们,先对林大猛道:“这山里进出不易,官兵无法携带粮草,所以本官只带了银两,便是要就地取粮。为示公正,请里正和黄贤弟一道过去做个见证。”

    林大猛听了赶忙跪下,替泉水村百姓谢他周全体恤。

    他心里不禁对黄元佩服不已,暗道读书人嘴就是毒。

    黄元却无一丝喜悦,面无表情地跟着他们出了院子。

    等他们走后,昝虚妄转向方火凤,“你是鬼迷了心窍?他这样待你,简直把你当丫头使唤,你还这样死心塌地?”

    方火凤神色木然道:“哥哥指的是我和红灵煮饭?这就要问哥哥了:哥哥若不带人来抓杜鹃,黄鹂不会进山,她人虽小,干家务可利索了;哥哥要不来,黄婶子不会惊倒,乡下媳妇临生产时还锄地的多的是;如今家中人心惶惶,还住了这么些官兵,我们不做家务,谁做?”

    昝虚妄哑口无言。

    方火凤又道:“若不是你将任三禾妻子儿女关了起来,她也会来帮忙。若你不是来抓人的,而是来做客的,所有人都会来帮忙做饭,招待你们……”

    说着她泪水滚落。

    昝虚妄愤怒道:“我不过奉命行事而已。”(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386章 诱逼
    方火凤抬起泪眼看他,道:“真的吗?”

    昝虚妄强硬道:“当然真的!”

    然方火凤并不信他。本文由首发

    她也无法左右他,只能黯然神伤。

    她退后一步,盈盈跪倒在地,凄声恳求道:“请昝指挥看在曾经的兄妹情分上,再为昝家名声考量,在此逗留期间,莫要为难黄家人和村里百姓。小女子感激不尽!”

    说着伏地叩首。

    昝虚妄看着跪在面前的妹妹,脸色森冷。

    半响,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进入上房。

    很快,他写了一封信,交由一个火长带人送走了。

    傍晚时分,那火长才将信送到黄蜂岭外。

    在一处山谷东面的缓坡上,驻扎着一支禁军,约有一千多人。领头的年轻将领三十左右,正是昝虚妄提过的胡佛手将军。

    他看了昝虚妄的信后皱眉,自言自语道:“不是说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吗,怎么这么难抓?”

    略问了那火长一番,就打发他下去,兀自沉思。

    原来,这次他们接令后,共出动了两千禁军。然并非都是用来抓杜鹃的,便是昝虚妄带五百人进山,也还是考虑任三禾在村里威望高,且与林家交好,恐捉拿杜鹃和他妻小引起民愤,才多派的。他们主要的任务是拿了人后,不走官道,而是就近从山里绕往岷州,取古旧蜀道押解进京。这是上面特地交代的。

    胡将军将队伍停驻在黄蜂岭外,也是兵家谨慎的意思。因为黄蜂岭乃一道天堑,全部人马难得通过;就算过去了。粮草等物资也接济不上,更容易被暗中敌人关门打狗。所以。他只派昝虚妄去了,自己在岭外接应。如此就万无一失了。

    可是,眼下连人都没拿住,怎么押?

    他想了想,吩咐一个官兵“叫槐花姑娘来。”

    槐花,自然就是泉水村被放逐的槐花了。

    昝虚妄一进山,首先就去找她。

    后来他带人去了泉水村,就命人将槐花送到胡将军这,以供他询问泉水村和杜鹃任三禾各种情况。

    那胡将军见槐花言语温柔,知情识趣。不似一般乡下村姑粗俗,先就中意三分;等她梳洗过后露出年轻面容,颇有几分姿色,更加意动。

    他本是个风流富贵子弟,因军中清苦,才不得不守军规;如今出来了,除他自己外无人管束,便不再顾忌,和槐花言来语去。眉目传情,很快就成了“恩爱”夫妻。自此多了个伺候茶饭和暖床的丫头,这苦差便没那么难捱了。

    此刻,胡将军叫了槐花来。拉她坐在一块山石上。

    只见夕阳将西边山头染红了,映透半边天,脚下满山坡的红杜鹃盛开。对面山坡林木葱郁,更高处云雾袅绕。景色奇绝;耳边又有翠鸟清鸣,身边佳人相伴。不禁心情大畅,搂着她揉搓。

    柔情缱绻间,他笑问道:“那个黄杜鹃很厉害吗?”

    槐花半躺在他怀里,闻言身子一顿,然后抬眼疑惑地看着他,表示不明白他话的意思。

    胡将军伸手捏住她鼻子晃了晃,笑道:“昝指挥说她跑了。”遂将杜鹃逃走的经过说了一编。

    槐花听后道:“杜鹃是会武功。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林家有本事的人好多呢。像林春,他就是任三禾徒弟;还有林里正本事也不错,也跟任三禾学过的。林里正是杜鹃干爹,林春跟杜鹃定亲了,杜鹃对他们肯定不防备。让他们去抓杜鹃,肯定很容易。”

    她说得十分恳切,分析很深刻。

    一边说,一边用面颊蹭胡将军下巴。

    她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一刻悠闲爽快。

    胡将军听了摇头道:“这不成,我们不能激怒民愤。”

    于是又将昝虚妄信中说的理由描述了一遍,重点说了黄元的质问。不过没提方火凤,因为昝虚妄根本没告诉他自己妹妹私奔的事。

    槐花听了沉默。

    思索一会,她又道:“还有个法子:杜鹃养娘就快生了,将她绑到村头,派人进山喊话,叫杜鹃自己回来;不回来的话,就杀了她养娘。”

    胡佛手听了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怀中人儿。

    “主意是好主意,就是太歹毒了些。你小小年纪,怎会有这样歹毒心肠?”他说着忽然想起这女子来历,不禁扣紧她胳膊,“你这是借本将军之手报复黄杜鹃?”

    槐花并不害怕,反问道,“你们可会放过黄杜鹃?”

    胡将军摇头道:“一定要抓住她!”

    槐花点头道:“这不就是了。只是用她养娘引她出来,又不是真杀了她,有什么歹毒的?怎么抓不是抓!”

    胡将军听得有理,只是心里却很不对劲。

    槐花见他不出声,忽然滚下泪来。

    “我还用报复她吗?我什么都不用管,你们还不是要抓她走,这不就替我出气了!要说报复,我最想报复的是林家。林家兄弟糟蹋了我,还到处说我不知廉耻,害得我被放逐这山里。就这样还不放过我,有事没事就去我住的地方找我。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恨不得吃了他们的肉!将军说我歹毒,那我就做个歹毒的人,我再出一个主意:换林家人做引子,把林家小儿子或者林春爹娘绑起来,杜鹃不来就杀了他们……”

    这回胡将军没有不高兴。

    他听槐花说秋生和八斤如何糟蹋她,也恼了,自觉戴了绿帽子,道:“真是可恶!这林家想必在村里仗势欺人惯了。也罢,看在你伺候本官一场的份上,本官就为你出这一口气。若是那林秋生和林八斤再来找你,本官定将他们乱刀砍了扔山沟里去。”

    一面说,一面又抱着她好一番安慰。

    不经意间。之前心里产生的不快也散去了。

    他想,这槐花做下的错事都是因为爱慕林春。女人嘛。争风吃醋、耍手段他见的多了,所以不以为意。反倒是林家。也太依仗霸道了,糟蹋了人家还不肯娶,将一个弱女子放逐山中本就残忍了,族中子弟竟然还时常前来凌辱。不过是深山一个大户而已,就敢这样猖獗!

    槐花靠在他身上,痛撒了些泪,方才慢慢平复过来。

    然后,两人才携手慢慢朝帐篷那边走去。

    在他们走后,他们所坐过的山石左边一个深坑内草木微微摇晃了下。复归于平静。直到天色暗了,才从下面窜出一个黑影,迅速遁入丛林。

    再说胡将军,当时就回到帐篷内写了一封回信,交给那火长带去泉水村,让昝虚妄用林家人做诱饵,引诱杜鹃出山。

    信中说明这是槐花的主意,还将她之前提议让冯氏做诱饵的事也说了,只是他觉得此举有些残忍。未予采纳。胡将军有自己的做人原则,他固执地认为:身怀六甲的孕妇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那昝虚妄却与槐花颇有灵犀,竟赞同她之前的主意。

    但他却很谨慎,思索良久。方做了周密安排。

    然后,他命人将黄元和林大猛叫到黄家堂屋,提出以这法子引诱杜鹃出山。

    黄元勃然大怒。拍桌怒骂他“畜生!”

    “大胆!”

    当即有两个如狼似虎的官兵上前扭住他,其中一个往他膝弯处猛踢一脚。他便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昝虚妄喝命官兵退下,然后沉脸道:“黄元。本官又不会真伤害令堂,不过是用她做诱饵而已。你这样反应,是不是认定黄杜鹃不会来?这样你就失望了——原来她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黄家养了她十几年,临到头,她却只顾自己。你怕看到这个结果,对不对?”

    黄元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好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我宁愿她自私自利不来,那也强你百倍!”

    他悲怆的语气有些奇怪,似乎包含了些特别的东西。

    昝虚妄不知他所想,只以为他是舍不得杜鹃,因而嘲笑地问:“你不敢试她,对不对?”

    林大猛强忍愤怒劝道:“大人,这样是不是太过了?”

    昝虚妄不出声,似乎有些犹豫。

    林大猛见这样,忙又苦劝,说这样做虽然不伤害冯氏,看去却太残忍了,怕是对大人名声有损。

    昝虚妄叹气,似乎左右为难。

    正在这时候,黄老爹和几个黄家族人来了。

    这便是昝虚妄之前的安排了。

    昨天没抓到杜鹃,又在黄元面前受挫后,他越发谨慎;加上派去处置黄鹂的亲信昝涛和昝浪居然一夜未回,生死不知,黄鹂也下落不明,他心中更惊,直觉此事不简单,因此再不敢被妹妹的事动摇心志,遂安排了这一出。

    黄老爹来后,强硬要求以冯氏做诱饵。

    “我就要试试她:黄家养了她十几年,她晓不晓得报恩!官府这样子,不抓住她是不会走的了,我们黄家和泉水村的人难道都要搭上命陪她,不然就是没良心?她要是知恩图报的,就自己出来跟人走!她不是有来头么?任三禾不是一直护着她么?就让那些人出头,我们招谁惹谁了!”

    他一面说,一面滴泪。

    又向黄元道:“元儿,爷爷也不指望你光宗耀祖,你能不能别给家里招祸?要是你有事,爷爷就算把老命丢了也要护着你;可是为了一个捡来的丫头,你要黄家全赔上?”

    黄大娘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

    后来高声朝着东屋喊道:“大媳妇,你疼了她这么些年,你就不想看看,她到底是嘴巴孝还是心里孝?她要是心里没你这个娘,你就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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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本章的胡佛手将军是应亲们要求,由“决战在路边”书友出演,就是跑龙套的。感谢“燕燕于归”、“”投的粉红票;还有“古溪清泉”打赏的平安符。o(n_n)o万分感谢大家支持!
《田缘》正文 第387章 等待
    东屋内,冯氏无声流泪。

    她一点不想试。

    试了杜鹃不来,她难过;杜鹃若来了,她更难过。

    公婆这么想,那是因为杜鹃不是他们养大的,他们根本不晓得那滋味,跟亲生的没两样,他们就是心狠。

    黄元听着爷爷奶奶和族人的诸般言语,还有外面百姓乱七八糟的议论,看昝虚妄的目光越发奇异,似在惊叹他的天才和奇思妙想。

    可以想见,这情形持续不太久。

    今天还同情杜鹃的人,明天不一定会。

    村人虽然善良,也只是普通人,不是圣人。

    不能指望他们为大是大非献身!

    可是,他却平静下来,没有再愤怒。

    这时方火凤走进来,一言不发地对昝虚妄跪下。

    昝虚妄坐得笔直,冷冷地看着她,目无表情。

    好一会,他终于下决心般,站起来扫了一圈屋里人,又看向院外,目光悠远,语气深沉道:“既如此……就算了。”

    一言既出,林大猛长长吐了口气。

    他急忙上前抱拳道:“多谢大人体谅。”

    黄元却一声不坑,依然看着昝虚妄。

    果然,昝虚妄对林大猛挥手,冷声道:“本官不敢当你的谢!本官还是要抓黄杜鹃。你们不会明白在朝为官的难处:就算上面下令要本官抓昝家的人,本官一样不敢违抗!”

    林大猛听了神色讪讪的,有些尴尬。

    黄老爹等人都叹气,只有黄元垂眸不语。

    昝虚妄也不理他。走至院子当中,对属下连下军令:

    一。立即将黄家围困,不许人进出;

    二。解除对泉水村的戒严,许百姓上山下地干活,并对外放出话去,若黄杜鹃不自己出首,就拿黄家和林家先开刀;

    三、将官兵撒上四面山林,望空对黄杜鹃喊话。

    官兵们接令后迅速行动起来,黄家被围困,连林大猛也不准放出,黄老爹等人也不许回去了;然后一队队军士在村中四处宣告。说杜鹃要不回来冯氏性命不保,还是一尸两命;更多的官兵则涌入山中,去往各个山头,叫喊黄杜鹃赶紧下山,否则她养母家和林家都将不保。

    黄元仿佛料到一般,看着外面轻蔑地冷笑。

    林大猛则震惊万分。

    等昝虚妄转身进屋,肃然面对众人时,他才问道:“大人,这还不跟先一样?”

    “怎么。林里正觉得本官不该抓黄杜鹃?”

    “不是,可是大人……”

    “本官不用冯氏做诱饵,难道还不能虚张声势?本官什么也不能做,干脆把这身铠甲脱给林里正穿算了!还有这些官兵。他们又何其无辜?三天了,已经有几十个官兵在山中失踪,十几个官兵受伤。两个官兵跌下山崖摔死,黄杜鹃的性命是命。他们都不是爹娘养的?”

    林大猛听呆了,再不能言。

    黄元听着昝虚妄义正言辞的话。面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一旁的方火凤。

    虽然他目中没有刻骨的恨意,可她就是受不了。

    她止不住泪水涟涟,嗫嚅不能言。

    想要再去求哥哥,也是万难开口。

    哥哥也是左右为难。

    昝虚妄走到黄元面前,坚定地告诉他道:“不管你多恨本官,本官都要带走黄杜鹃。瞧这个——”他扬了扬手中一封信笺——“这是胡将军才让人送来催本官的。你当明白:便是本官现在离开,跟着还会有人再来。”

    黄元紧闭嘴唇不吭声。

    昝虚妄继续道:“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带人走,不如就由本官带她去,耗久了只会连累更多人。况且,上面只说押解进京,也未见得就是坏事;若是想害她,直接派人来把她一剑杀了不更省事?何须出动这么多禁军!”

    林大猛听出希望,忙问:“大人一点内情不知道?”

    昝虚妄摇头道:“不清楚。本官此时断难徇私。但本官可以答应你们:等进了京,弄明前因后果,昝家定会酌情相救的!信不信由你们。”

    黄元这才抬起目光正视他。

    昝虚妄迎着他目光重重点头,又不经意地对方火凤瞟了一眼,似乎在说“你不信我还不信她?我便为了妹妹,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黄老爹忙过来道:“元儿,昝大人都这样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快别想了。”

    他觉得孙子真是让杜鹃迷住了心窍,又气又恨。

    可是黄元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出去了。

    昝虚妄看着他背影,双眼眯缝了起来。

    妹妹出面求情,他也卖了面子,他还不足?

    那个杜鹃占据了他的心!

    越是这样,他越要以冯氏做饵,哪怕是放空话。

    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以冯氏做诱饵,若是杜鹃出山,他自然毫不费力就抓住她;若她不来,那更好,让黄家和泉水村所有的人都看看她是多么自私和忘恩负义的女子!

    他冷笑地想:“先等不来,还会安心;再等不来,定会失望;最终都等不来,哼,那滋味想必不好过!”

    他一定要为妹妹收服这个少年!

    黄元走到院子里,只见门口和围墙四周都站了官兵把守。他便将目光越过围墙,投向外面。隔着围墙,只能看见别家的屋顶和高大的古树树冠。

    往西有个空挡,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影线。

    她在哪里呢?

    匆匆逃走,什么也没带,怎么吃住?

    黄鹂跟她在一块吗?

    要是这样姐妹俩还能说说话,他也就不急了。

    他呆呆地站着,忽然就想起她唱的那支《春天里》。忽然他就领会了词曲的意境。他此刻正像一颗挣扎的灵魂。彷徨着回顾曾经的春天,只愿永远和她停驻在九岁那年。或者停驻在去年回到泉水村时,一家人和睦地生活中。永远不要有昝水烟!也不要方火凤!都不要!

    一只手搭上他肩膀。

    转头一看。是林大猛。

    “林伯伯。”

    林大猛看着黄元,叹口气,没说话。

    黄元却惊醒过来。

    又到了傍晚时候,他无心别事,却不想进屋去。

    他要在外面等着。

    对于杜鹃会回来,他从未怀疑过。

    等她回来了呢?

    看着她被昝虚妄带走?

    他心一动,低声问林大猛一句话。

    林大猛听了一愣,就告诉了他。

    然后,两人就站在院子当中。旁若无人地私语起来。

    昝虚妄在厅堂看见,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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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是漫长的,也特别让人难受。

    隔壁,林大头无心做事,站在上房廊下,看着在各屋进出的官兵们,暗自咒骂他们过黄蜂岭的时候全部掉下悬崖摔死。

    他这辈子都没这样生气过,也没这样憋闷过。

    这两晚他都梦见春儿当了大官,这些人跪在他面前磕头赔罪。说自己猪油蒙了心,不该跟昝家那狗官来泉水村欺负人,他看了就十分畅快,然后嘿嘿笑。然后就笑醒了。

    白天还是照样,还是看着这些人生气。

    听见官兵喊杜鹃要是不回来,就拿冯氏开刀。他痛骂“狗娘养的东西,想出来的主意都比人毒。”然后就落泪了。

    杜鹃肯定会回来的!

    杜鹃要是被抓走了。春儿可怎么活?

    他望着闷头凿石雕的夏生,心里焦灼难耐。

    大猛哥也不让出来了。春儿又不在,剩下这些人都不是能出头理事的,他干着急也没用。

    他站了一会,闷闷地回到房中。

    他媳妇坐在榻上折衣裳,一面落泪。

    她虽然不像冯氏扛不住,但也难过不已。

    林大头坐到她身边,憋了会,才低声道:“别难受了。老人家都说,杜鹃是个有福的,肯定不会有事的。这娃命大,淹也淹不死,跑也跑不丢,鱼娘娘照应她呢。”

    他媳妇便停手,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嘴一瘪就哭出声来。她不敢哭大声,压住嗓子细声道:“我好容易奶大她……”

    只哭了一句,林大头忙将她搂住,还紧张地对外看了看,一面装模作样道:“别哭,别哭!春儿没事,没事……”

    大头媳妇就哭得更厉害了。

    任三禾家,冯明英正在东厢教远清远明写字。

    屋里十分安静,跟以前宁静的岁月没两样。

    虽然没出门,外面的事她也知道了。

    得知任三禾娶她是因为杜鹃,她并不后悔,也没有怨怪。

    痴痴地看着屋里小巧精致的布置,和任三禾经历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就算他是为了杜鹃才娶她,他陪她在这山里过的十几年,那也是任何一个女人都羡慕眼红、也比不上的,更别说他们还养了一对出色的儿女。

    看着埋头写字的远清远明,她心里十分满足。

    虽然被官兵关起来了,但她一点也不担心。她想着,除非任三禾死了,否则绝不会丢下他们娘儿几个的。这么些年了,他在她心中就跟神明一样,就没有他弄不了的事,所以她不担心害怕。

    至于杜鹃,她同样不担心。

    才两岁时候,她就反对她嫁给任三禾,好像预见了今日结果一样。这样的杜鹃,还用她担心吗?

    写了一会,见天色暗了,她便道:“不写了。远明去屋里练功,远清跟娘去园子扯菜煮饭。”

    两小同时答应,一面乖巧地收拾笔墨。

    稍后,冯明英便一手挽着篮子,一手牵着任远清往后园子走去,立即有两个官兵跟了上去。

    冯明英并不在意,依然不疾不徐地走着……

    与此同时,泉水村其他人家也都议论纷纷、翘首盼望,猜测杜鹃会不会为了冯氏自投罗网。

    桂香急得直哭,可是这回她娘很坚定,将她锁在屋里不让出去,“你去了管什么用?还不是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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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88章 自投罗网
    就在黄家和林家焦灼等待、泉水村人翘首盼望的时候,杜鹃已经收到官兵传达的威胁了。章节更新最快

    她并没有听林大猛的话有多远走多远。

    除了想弄明白结果,还放不下冯明英他们。

    以她的身手和常年在山里打滚的丰富经历,别说才几百官兵,就算几万官兵来进行地毯式搜索,也休想抓住她。她甚至根本就没躲远,就在泉水村附近山上溜达。

    若了解她,就该派高手来追踪,那她就怕了。

    正得意洋洋的时候,就听见了官兵们的喊话。

    然后她就呆滞了。

    这算不算了解她然后定下的策略?

    她不得不承认,这招打在了她七寸。

    就算知道有诈,她也不能不回去。

    若那些人誓要抓住她的话,这次是假,下次也会是真,她不能拿黄家、林家人的性命当儿戏。

    也好,这是她欠他们的,就还了。

    下定这个决心,她轻松了好多。

    但是,她是那甘心献身、束手待毙的人吗?

    当然不是。

    于是,她就忙碌起来。

    奔走准备,足足忙了两天一夜。

    第三天早上,她才背着背篓大模大样地从山上下来。

    沿途一路跟人打招呼,步履轻松,跟往常回家没两样。

    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人瞪大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她:

    “杜……杜鹃,回……回来了?”

    “杜鹃,你怎么回来了?”

    “哎呀杜鹃。别回去!你还不晓得……”

    面对各式反应,杜鹃笑着挥手道:“我晓得!我是特地回来看我娘的。你们忙。我家去了。”

    众人哪里还有心思忙,纷纷丢下农具。从田地里爬上来,跟在她后头进村了。

    进村后,更是引起一片哄嚷,呼声都是一致的,男女老少奔走相告,“杜鹃回来了!杜鹃回来了!”

    有的赶着告诉人,有的跟着她往黄家去。

    林大头听见喊声,立即弹跳起来,一头冲出院子。看着那少女哆嗦道:“杜鹃,杜鹃,你做什么要回来呀?”

    大头媳妇也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看见杜鹃,她再忍不住,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

    杜鹃忙柔声安慰她,不住帮她擦泪。

    黄家院子门口有官兵守卫,这时也挡不住里面的人,林大猛、黄元、黄老爹等人,一齐涌了出来;加上村里人都闻讯赶来。越集越多,将林黄两家门前空地挤得严严实实。

    人们敬畏地看着那个笑容满面的少女,都说不出话来。

    好些媳妇婆子都落泪了,看向官兵的目光充满愤恨。

    在这样情形下。黄老爹和黄大娘很尴尬。仿佛感受到人们鄙夷的目光,黄大娘往人群后直缩,最后一直退到门内。

    杜鹃劝住大头媳妇。将她交给林大头,然后就走向黄家。

    站在门口。她和黄元目光相撞,心里一疼。

    黄元则脑子一片空白。茫然无措。

    原以为她已经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不回来不行,她无路可走!

    从昝水烟来的那天起,她就无路可走了!

    她终于还是没能冲出那棋盘。

    明明两人站在对面相看,他却仿若在地狱里煎熬。他心中又掀起一**重创,清晰而又敏感,比上次她假装自杀死亡时压倒性的悲伤更叫人无法承受,以至于看见黄鹂没跟她在一起,也忘了问。

    杜鹃强打精神对他笑了下,问“娘还好?”

    黄元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杜鹃见他精神实在不好,自己也难受,只得转向林大猛叫“干爹。”

    林大猛看她的目光满是责怪,可是当着人,却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道:“进来。”

    杜鹃就走进院子,身后还跟着许多人。

    官兵急忙上前阻拦,哪里拦得住。

    院子当中,冯氏挺着大肚子颤巍巍地立着,黄雀儿在旁搀着她,两人都红着眼睛看向杜鹃,还没出声就已经满脸是泪了。

    杜鹃上前叫道:“娘!”

    冯氏听了,哭道:“你回来做什么?怎不跑远远的!你这个讨债的鬼哟,老娘上辈子欠了你的……”

    一声接不下去,就软软地歪倒。

    黄雀儿慌忙托住,大叫“娘,娘!”

    杜鹃疾步上前扶住冯氏,对大姐道:“扶进去!”

    于是,两人合力将冯氏半搂半抱,往上房走去。

    黄元和黄大娘也急忙赶上前来帮忙。

    大门口站着一个军官,左右各侍立两个亲军,自杜鹃进来就定定地看着她;方火凤和红灵也站在廊檐下,看杜鹃的目光简直惊恐,因听见冯氏叫喊,才慌忙跑下来搀扶。

    杜鹃停住脚步,顺手将冯氏让给黄元。

    方火凤接了个空,呆呆地站在那。

    几人就拥着冯氏进屋去了。

    杜鹃并没有跟进去。

    见一面就行了,多说无益,只会引得冯氏更伤心,万一刺激过大坚持不住的话,要出事的。

    等他们进屋后,她才抬头看向昝虚妄。

    “就是你要抓我?”她认真问道。

    昝虚妄面对杜鹃,神情肃然。

    他没想到杜鹃真会来。

    待看见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女就那么含笑走进被官兵围困的黄家大院,毫无惊怕和愤怒;那一身寻常粗布短打衣裤,衬得她修长身材亭亭玉立,笑靥如花的脸颊,压倒争奇斗艳的各色春花,配合她灿烂如朝阳的气质,用风华绝代来形容一点不为过,不禁心头震动万分!

    这与他想象中的杜鹃有些不一样。

    有一种人。便是和他(她)敌对,也会心生敬意。

    这个黄杜鹃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

    他看见了黄元失魂落魄的样子。也看见了妹妹惊恐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更奇怪的是。连他自己之前对杜鹃的仇恨和厌恶仿佛也消失了。

    但他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他将她视为对手,强有力的对手!

    “本官职责所在,身不由己。望姑娘见谅!”

    他并没有摆官威,喝命将她拿下,而是沉声解释。

    杜鹃走上台阶,来到他面前,仔细地打量他。

    然后又看了方火凤一眼,很肯定地说道:“你是昝家人。”

    昝虚妄点头道:“在下昝虚妄!”

    杜鹃道:“那就难怪了!我说呢,怎么好好的有人关注我这个捡来的孤女。”说着对方火凤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们兄妹俩很像,长得像,行事方式也像。”

    方火凤听了眼前一黑,站立不稳。

    红灵忙扶住她,却没敢吭声,她最近都跟游魂一样。

    昝虚妄出奇地没有发怒,淡声道:“姑娘想多了。”

    杜鹃也不同他争论这个问题,而是又向他走近一步。

    一个官兵见状手按腰刀就要上前,昝虚妄瞅了他一眼。他又不动声色地退下了,然后,他就静静地迎着她。

    杜鹃站在他对面,只比他矮一点点。

    看着那张英俊的脸。她轻笑道:“事实是怎么样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方姑娘是你妹妹,你当然要维护她了。唉。谁让我只是个孤女呢!这年头,拼爹拼娘拼家世。还要拼哥哥兄弟。”说着,她更凑近他。两人几乎鼻尖相触,“你说,要是我有一个比你更厉害的哥哥或者爹,就凭你的所作所为,他们能饶过你吗?”

    昝虚妄看着近在眼前的脸庞,刹那间屏住呼吸。

    这一刻,他竟然不忍正视她,垂下眼睑。

    她所说的比一切义正言辞或针锋相对都更触动他的心肠,道尽了红尘的沧桑,他反不能动怒或鄙视。

    他淡声道:“本官说过,职责所在,身不由己。”

    杜鹃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准备走。”

    这样干脆?

    昝虚妄不禁愕然抬眼看她。

    杜鹃嘲讽道:“怎么,你们这么多人在这打扰了这么多天,还不走?还让不让人家过日子了?不就是要抓我吗?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昝虚妄立即转身吩咐:“传令下去,立即开拔!”

    “属下遵命!”

    刚才那官兵抱拳而去。

    “慢着!”杜鹃却叫住他,一边问昝虚妄,“你们在这骚扰百姓好些天,给钱了吗?”

    昝虚妄再次愕然,不过愣了一瞬就点头道:“给了。”

    杜鹃又问:“按什么价给的?这山里跟山外可不一样,那粮食可比银子不便宜。你们把人家粮食都吃光了,这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是随便给点钱就打发了,我可不依!”

    这次,不光昝虚妄,里里外外的官兵和百姓都听傻了——这到底是被抓的囚犯呢,还是父母官呢?

    杜鹃觉得众人异样,冷笑道:“当我说笑是不是?我没本事逃走,自杀的本事还有的。惹火了本姑娘,咬舌自尽,饿死自己,看你们回去怎么跟主子交差!”

    昝虚妄再次下令:“按五倍补偿银两!”

    那官兵也再次抱拳:“属下遵命!”

    转身离开之前,看向杜鹃的目光很是复杂。

    于是院子里的官兵都忙了起来。

    昝虚妄问道:“姑娘还有何吩咐?”

    杜鹃刚要说话,见黄元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个包裹。她接过去,又问道:“娘怎样了?”

    黄元原以为她要随冯氏进屋,谁知没进,于是转身又出来了。听见她问,顿了下才低声道:“还好。大姐让你进去说话。”

    嘴上这样说,其实他已经猜到杜鹃是不会进去的了,所以将黄雀儿为她准备好的包裹带了出来。

    果然杜鹃点头道:“我就不进去了。省得她见了我更难过。嗯,娘能怀这个宝宝我可是有功劳的。要不我帮着起个名字,黄鹂的名字就是我起的。”

    黄元心头一闪,忙道:“你起,你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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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89章 离开
    杜鹃就道:“我被娘捡回来也算缘分。娘要是生了个女娃,就还叫黄杜鹃;要是个男娃,就叫黄子规。”

    子规,即杜鹃。

    黄元眼睛一热,道:“就是这样!就用这名!”

    他深吸一口气,才问起刚想起来的话:“黄鹂呢?”

    杜鹃诧异道:“黄鹂?我没见她呀!”

    黄元大惊道:“黄鹂没跟你在一块?”

    杜鹃猛摇头,紧跟着问道:“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黄元道:“就官兵来的那天下午……”

    说完看向昝虚妄,心头疑云密布。

    杜鹃惊问道:“这么多天了?怎么没找?”

    黄元依然盯着昝虚妄,口内道:“找了。爹和小宝哥哥小叔一直在山上找。我们都以为她跟你在一块……”

    说完见杜鹃那不似作假的神情,心直往下沉。

    杜鹃也神情凝重地看向昝虚妄。

    昝虚妄坦然地回望他们,表示不知内情。

    黄元首先发问:“请问昝指挥,前次跟小宝哥哥一起去接方姑娘的那两个亲卫呢?”

    他反应很快,马上就想到这个关键。

    红灵不由自主地颤抖,死咬牙关忍住。

    昝虚妄目不斜视道:“本官还要问呢。上次派他们去胡将军处,到现在也没回来。后来给胡将军送信的人回来说,并未在胡将军那见到他们。算上他们两个,已经有几十个官兵失踪了。黄姑娘可否为本官解释?”

    杜鹃猛然提高声音道:“解释?一群狼一样的军汉不见了,你要我一个小女子解释!昝大人真是年轻有为!”

    不等昝回答。她接着道:“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去把村里上年纪的老人都叫来,问问他们。从他们祖先在这落户开始,这山里埋葬了多少人。你就不会要我解释了。”

    昝虚妄肃然道:“你已经解释了。本官也相信如此。那为何黄鹂不见了,你二人都问本官呢?”

    杜鹃和黄元相视一眼,都不得主意。

    因为他们实在想不出昝虚妄为难黄鹂的理由。

    方火凤还在黄家呢。

    杜鹃心里一动,暗想黄鹂是知道回雁谷的,也去过那里,她不会以为自己躲去回雁谷,所以也找去了?不过,以她的能力,就算去了那地方。也早该回来了,怎会不见踪影呢?

    她心头万般疑惑,沉甸甸地。

    待要跟昝虚妄恳求留下找黄鹂,料他是不会肯的;就算肯了,在官兵眼皮底下,她也难有作为,说不得只好另做打算,因对黄元使了个眼色。

    正在这时,有官兵来回话。说已经准备就绪。

    昝虚妄立即对杜鹃道:“姑娘,该上路了。”

    他要赶紧带人离开,迟恐生变;再说,他虽然若无其事。然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红灵,她可是快坚持不住了。

    杜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走。”

    昝虚妄松了口气。道:“那就委屈姑娘了——”

    说着朝旁边一挥手,立即有官兵拿来枷锁。连着手脚镣,就要给杜鹃带上。

    黄元张臂拦住。愤怒地质问昝虚妄:“在这山路上,空手走还嫌多,还走不稳呢,你给她戴这东西,成心不让她活?不如现在一刀砍死她痛快!”

    方火凤也上前拦住哥哥,眼中都是恳求。

    昝虚妄皱眉道:“这是规矩!黄姑娘也是懂武功的人,本官不得不谨慎。至于说走不稳,本官自有安排:到危险处着人抬她过去就完了。”

    杜鹃嘲讽地看着他道:“你带了几百军汉,还这样谨慎,实在让人佩服。不过,你不嫌丢人,我可不会听你的。我说过,别的本事没有,求死的本事还是有的。惹火了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昝虚妄嘴角抽了抽,一个字吐不出。

    外面村民见了都愤愤不平,说这还是人吗?就像黄元说的,平常大家上山空手还嫌多呢;要是把手脚都锁起来,还不如一刀杀了省事。

    昝虚妄深吸一口气,认真问杜鹃:“依姑娘之见该如何?若就这样不予任何束缚凭姑娘走,那万万不能。”

    杜鹃嘲笑道:“你不是会挟制人吗?我小姨和表弟表妹都是弱小,有他们在手,你还担心我跑?”

    昝虚妄听了面色犹豫,似在权衡。

    杜鹃就道:“你只要用绳子把我手捆起来就行了。”

    昝虚妄想了下,神色缓和,觉得这可以考虑。

    杜鹃见他意动,又宽慰他道:“放心,我跟你们兄妹是不一样的人——”昝虚妄和方火凤面色同时一僵——“我回来可不是因为你放话要杀我养母,我是为我小姨他们。你那点伎俩还骗不到我。你要敢杀我养母,你昝家离败落也不远了,只怕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你最好再谨慎些。别看泉水村只是山里一个古村,你既然把我的事给吵出来了,你要敢在这胡作非为,我担保朝中马上有人会给你昝家好看!”

    **裸的威胁,昝虚妄却没有冷笑。

    他沉沉地盯着她,越发看不透她。

    杜鹃笑道:“怎么,不信?我告诉你,我上次在府城可是被赵御史极口称赞的。那赵御史可是来自朱雀王府,为人最刚正不阿。你敢杀我养母试试!林春还在荆州书院呢,他可是周夫子的高足,还是赵御史亲自引荐的。你要敢放肆,将被天下士子口诛笔伐!”

    昝虚妄目光幽深,看了杜鹃好一会,忽然轻笑道:“姑娘说的是,本官确实不敢放肆。就按姑娘说的绑手。未免他们唐突了姑娘,本官亲自为姑娘绑。”

    说着命人拿来绳索,亲自将杜鹃双手反绑在背后。

    他下手很轻。也没有勒得死紧,绑得松紧合适。且不易挣脱;捆绑之间也很有分寸,并不触及杜鹃肌肤。

    黄元呆呆地看着。再未发一言。

    方火凤也呆呆地看着,抿嘴不语。

    这支禁军还算训练有素,很快收拾整装完毕,数十个精壮军汉簇拥在杜鹃身边,昝虚妄紧跟其后,立即出发;黄家后面,冯明英和任远明任远清也被押解出来。

    刚要走,方火凤忽然趋前拦住昝虚妄。

    昝虚妄看着她,静等她说话。

    方火凤伸手延请道:“请大人移步东厢说话。”

    昝虚妄略顿了下。随即大步走入东厢。

    方火凤随后走了进去,步伐坚定沉稳,不似之前。

    兄妹二人进入东厢黄元书房,昝虚妄转身看向妹妹。

    方火凤便双膝一软,跪在他面前,仰面泣道:“不管哥哥是否真身不由己,临别妹妹只求哥哥一件事:等进了京,让父亲想法子救下杜鹃。哥哥也算出身名门,并非浅薄无知、嚣张跋扈的纨绔。何苦为了妹妹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哥哥自小呼奴唤婢长大,所见女子无不对你逢迎献媚,所以根本不懂女儿心,也不懂黄元跟妹妹和杜鹃之间的感情。妹妹不怪你。但你既一心为妹妹,就该看出妹妹的幸福系在杜鹃身上,绝不是没了她我从此就安稳好过了。”

    昝虚妄静静听着。良久,他点头道:“哥哥答应你。”

    方火凤就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着面颊滚落。

    再睁开,眼中清明不少。

    昝虚妄轻声问:“还有什么?”

    方火凤看着他。认真的、轻轻的问:“黄鹂去哪了?”

    昝虚妄斩截道:“不知道!”

    果断的语气却让方火凤长长松了口气。

    等他们兄妹从屋里出来,昝虚妄扬手喝道:“出发!”

    众军一振,轰然起动。

    杜鹃刚要走,就听屋内黄雀儿大叫“杜鹃!”

    她身子顿了下,却没回头,大步往外走去。

    黄雀儿急得冲出来,才撵了几步,又听身后屋里冯氏“啊——”惨叫,听得人毛发直竖;又有黄大娘惊慌地喊“要生了!要生了!快烧水!喊人去……”方火凤和红灵也慌慌张张地迎面跑来,她只好望着门口杜鹃的背影,用力闭了下眼睛,挤出泪水,无声哭着回头。

    黄元木然跟着杜鹃,然黄老爹喊“你娘要生了!”他又惊慌回头。等进了屋,里面冯氏叫得惨烈,但男子都不许进,他团团转了几圈,便又奔出来跑向院外。

    外面,林黄两家门前空地上黑压压都是人。

    这次,林老太爷也来了,站在人群前方。

    杜鹃停下脚,转身对昝虚妄道:“我要跟太爷爷说几句话。”

    昝虚妄目光落在林老太爷身上。

    林大猛忙道:“这是小人爷爷。”

    林太爷没理昝虚妄,也没上前拜见他。

    昝虚妄看着这个老人,以及簇拥在他身后的各色汉子和周边的人群,不想节外生枝,便对杜鹃点点头。

    于是人们散开退后,杜鹃就走了过去。

    她站在老人面前,看着那张邹巴巴的老脸,先是冲他一笑,然后凑近他耳边,嘀嘀咕咕说起话来。

    林太爷越听眼睛睁越大,后来又眯起来;那枯瘦的手指将鹿头拐杖攥得死紧,关节发白,可见震惊。

    不但昝虚妄疑惑,旁边的人也都疑惑不已,不知杜鹃跟老人家说了什么,以至于他这样吃惊。

    等杜鹃说完了,林太爷才伸出手,摸着她的头轻笑道:“去!没事的。那都……死不了……你……福气大着呢!去,爷爷看着你走,莫怕!”

    杜鹃笑着点点头,再次走入官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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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90章 流光飞逝
    这次,是真要走了。。

    她逐一打量人群中熟悉的人:黄元、林大猛、林大头和媳妇、夏生和冬生、哭着喊“杜鹃”的桂香和青荷,还有站在人群外幸灾乐祸地看她的槐花娘——那副模样,毫不掩饰她的畅快,还悠闲地嗑着瓜子呢,杜鹃忍不住笑了。

    唉,就是老实爹和小宝哥哥不在。

    说真的,她真有些想老实爹。

    林春么,再见不到他了!

    也好,这样分别对他来说最好。

    他肯定会悲痛欲绝,但时间会治愈一切!

    想到这,她免不了又看向黄元。

    幸亏斩断了情根,不然今日这场“生离”要怎么捱?

    往后,有方火凤陪着他,他会渐渐忘了她?

    万一……那个……

    她想到一个可能,不禁望着他皱起眉头。

    黄元见她出神地盯着自己,心头隐隐有些亮光闪烁,却模糊不清,好似隔着一层透光的玉,莹润青碧,却看不清真相,那心焦灼急切好像在油锅里煎熬。

    杜鹃微微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看向生活多年的坏境。

    村中的房舍和树木流水,比有些人更让她觉得亲切。

    正看着,官兵押解冯明英母子来了。

    冯明英一样被反绑着手步行,任远明和任远清则被绑着手放在背篓里,由两个官兵背在背上。

    杜鹃见这样,感觉略宽心。

    昝虚妄不可能太宽松的,不是怕他们跑。而是怕中途有人来救,所以杜鹃也未啰嗦。

    任远明兄妹看见杜鹃大叫“杜鹃姐姐!”

    神情和声音都十分喜悦。就像以前商定要去某个地方时,大家起早赶到一处会集时的场景。对下面的行程充满期待和雀跃。

    杜鹃忍不住笑了,对昝虚妄挥手道:“出发!”

    说完率先前行。

    昝虚妄抽了抽嘴角,感觉自己就像护送公主的侍卫,一切都听杜鹃的了。可他又不能停下说不出发,只得对属下也挥了挥手,队伍就出发了。

    这一动,人群也乱了,哭喊嘱咐各种声音一齐爆发。

    黄元再也扛不住,心门被一股大力撞击开来。狂喷了一口鲜血,眼前流光飞逝,最后定格在那个被官兵簇拥着远去的背影上,“杜鹃……”

    他手臂直直伸向前方,想要抓回什么。

    徒劳地挣扎了一会,颓然垂下,就昏倒在地。

    一个小娃儿发现他吐血,吓得大叫。

    夏生等人不得不回头照顾他,又去喊黄家人出来。黄家人惊慌不已。哭的哭,叫的叫,将他抬进东厢救治;这当口,冯氏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直冲云霄,老老小小慌得又奔往上房,去看冯氏怎样了。

    黄家院内一片混乱!

    远去的杜鹃听得心悸。强忍住回头**,走得飞快。

    林太爷看着乱糟糟的场面。冷声对林大猛道:“回去!”

    林大猛忙上前扶住爷爷,林家人全部离开。

    再说黄家。黄元在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中清醒过来。见守在床前的黄老爹和黄大娘喜极而泣,不住喊“元儿”“乖孙”等语,不禁愣愣的。

    不理他们的呼唤,他收摄心神回思往事。

    忽然想起什么,猛然坐起身掀开薄被抬腿就要下床。

    不料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到床下。

    黄大娘和黄老爹都惊叫着抢上前来扶住。

    这时,方火凤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见状大惊,也急忙抢步上前,将木盘放在一旁靠墙的茶几上,匆匆过来查看。

    黄大娘叫道:“火凤快来看元儿,快把药给他喝。”

    说着站起身给她让座腾位子。

    方火凤也不坐,就扶着黄元,用手摸他额头,又轻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黄元则满脸震惊地看着她,目光似熟悉,又陌生。

    方火凤见他这样盯着自己,有些尴尬,以为他还在为杜鹃的事伤心生气,因而强笑道:“你先别急,先喝了这汤再慢慢打算。”

    一面说,一面回头去端那汤。

    黄大娘在一旁用袖子擦眼泪,哽咽道:“元儿你先前吓死奶奶了。你要有个好歹,叫这一家子怎么好?元儿,听奶奶的话,别想杜鹃了。她肯定不是好人家的人,要不然官兵能来抓她……”

    方火凤忙急促打断她的话:“黄奶奶,婶子给黄公子生了个弟弟呢。你老快去瞧瞧。我来喂黄元喝汤药。”

    黄老爹也觉得老婆子嘴欠,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瞪了她一眼,道:“还不看大媳妇去!”

    说着起身,吩咐方火凤好好照顾黄元,和黄大娘走了。

    方火凤便坐到床前,舀了一勺汤,小心吹冷了,才送到黄元嘴边。

    黄元迎着她期盼的目光,好一会才道:“我自己来。”

    一面就接过碗去,仰头一口气喝干了。

    喝完将碗还给她,道:“我歇会儿,你先出去。”

    方火凤见他十分清明,不似先前悲伤糊涂,便放心了。

    她犹豫了下,才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得过这个坎。可也不能乱了方寸。我仔细问过哥哥了,上面只叫押解杜鹃进京受审。然她从小在山里长大,有什么可审问的?可见此事定有内幕,并非没有转圜。我求了哥哥,弄明白情由后,昝家定会酌情相救。你也该振奋起来,或托人,或打听,总要知道她的情形才好;还要发奋求取功名,万一她获罪,又罪不至死,将来岂不要靠你相救?”

    黄元深深地看着她不语。

    不知为何,方火凤有些不安,回想所说并无不妥。方才起身道:“我出去了。你好好歇会,回头来看你。”

    黄元望着她走出房门。才慢慢收回目光。

    略定了定,就起身下床装扮起来。

    上房内。进出忙碌的黄家诸人喜忧掺半。喜的是大房又添了个男娃,忧的是冯氏和黄元都不大好,还有黄鹂也不见踪影,因此心里都沉沉的。

    正在这时,黄元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利落短打装扮,腿脚袖口都绑得紧紧的。

    黄大娘正从冯氏卧房出来,看见他惊叫道:“元儿你怎么起来了?哎呀你刚吐了血,要好好躺两天,叫你大姐跟火凤帮你好好补补!”

    黄老爹和三太爷等人也都关切地看着他。

    黄元对众人略一点头。道:“我看看娘。”

    一面脚下不停地就往冯氏房里走去,无视黄大娘的惊叫和拦阻,把个黄老爹和黄三太爷等人也惊得目瞪口呆。

    进房后自然也引起哄乱,黄元一概不理,去床前坐下。

    躺在床上的冯氏哆嗦道:“你……怎么进来了?”

    黄元不在意道:“我看看娘,马上出去。”

    小婶凤姑想要撵他出去,见这架势又闭了嘴。

    冯氏就滚下泪来,哑声道:“看了就出去。这里……不能待!脏,要倒霉的!元儿。杜鹃叫人抓走了么?你有没有怪娘捡她回来?娘这心里头……”

    她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声音似陷在喉咙里吐不出。

    凤姑急得劝道:“大嫂,月子里头可不能哭,要瞎眼的!”

    黄元双手握住冯氏一只手。轻声哄道:“娘,你捡了杜鹃,那是咱家大运气!娘。你别担心,杜鹃没事的。我先前已经写了好几封信。托林家带出去了,都是给书院的朋友和老师的。请他们救杜鹃……”

    他自信地说着自己的安排,仿佛一切都成竹在胸。

    经他这么一分析,救杜鹃那是再简单不过了。

    凤姑和黄雀儿听得满脸疑惑,面面相觑。

    冯氏见儿子说得这样有把握,毫不犹豫就相信了他,遂欢喜起来,脸上也有了笑。她将目光转向身边,示意他看刚出生的弟弟,“你读书认字的,给弟弟起个名儿。”

    “黄子规!”

    黄元脱口道。

    黄雀儿疑惑地问道:“子规是什么意思?杜鹃说我们家姊妹兄弟起名字都按照鸟名儿来。你那时候不在,才没依照这个。”

    黄元解释道:“子规就是杜鹃鸟。”

    黄雀儿恍然大悟,又担心地看向冯氏。

    冯氏却很喜欢,说道:“杜鹃听了肯定高兴。要不是她想法子帮娘养好了身子,娘还怀不上你弟弟呢,可不是福气。”

    儿子说她捡了杜鹃是福气,她能不高兴吗?

    看那死老婆子还敢骂她晦气!

    黄元微笑点头,又温声安慰了她几句,黄大娘就进来赶人,凤姑也好言劝他,他才出去了。

    来到堂间,方火凤和红灵正端煮鸡蛋来给产妇和大家吃呢,看见他也是一愣,“你怎么起来了?”

    黄元一见她目光就深邃起来,却没回应。

    方火凤吩咐红灵:“再去盛一碗鸡蛋来给黄公子吃。”

    红灵忙答应一声,匆匆转身去了。

    黄老爹急忙将自己的让给孙子先吃。

    黄元推让不过,便坐下吃了。

    方火凤见他大口吃鸡蛋,非之前颓丧之态可比,越发奇怪。给冯氏送了鸡蛋进去后,出来告诉大家说,她正准备炒两个有味的菜,回头下喜面给大家吃。

    黄老爹也发现了孙子的变化,欢喜地点头,还让黄大娘去喊老亲戚们晌午都来吃面,庆贺黄家添丁。

    众人笑逐颜开,黄元充耳不闻。

    将碗里剩下的蛋汤喝了,筷子一放,站起身来对黄老爹道:“爷爷,我心里乱的很,要去山里画画,静静心。”

    黄老爹忙道:“你身子还没好……”

    那黄元说完就出去了,他剩下的话便卡在喉咙里。

    众人也都愣愣的,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出什么。因为他以前每逢私塾休息日,都会带着小顺去山上画画,有时在山上一待就是一天,连村里人都习惯了。

    黄元回到东厢,很快又出来了。

    他戴着斗笠,背着背篓,腰间悬着洞箫,又去厨房拿了些干粮等物品,再简洁叮嘱了黄雀儿一番后,就转身朝外走去。

    将要跨出院门的一刹那,他停住脚回头望去,似打量整个院子,又似乎在看廊下相送的家人。目光那么一扫而过,然后仿佛下定决心般,转身决然而去。

    方火凤看着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心里突突地跳——

    她有种不祥预感!

    于是她疯狂地奔下台阶,冲向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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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91章 铤而走险
    再说杜鹃,被官兵押解着离开泉水村后,立即收了悲伤心情,一面暗暗思索,一面和任远明兄妹说笑。本文由首发

    刚走入西山路口,忽听前面有人大喊“任远明!”

    跟着一个小娃儿从山坡后探出头来,原来是小麻花。

    见只一个小娃儿,提神戒备的官兵们都松了口气。

    然他们一口气还没松完,就见那娃儿身后倏然窜出一条小水桶粗细的巨蟒,直立身子足足三四人高,居高临下地俯视众官兵。

    官兵们呆了一瞬,随即疯狂叫喊奔逃;也有胆大勇猛的,立即围在杜鹃和冯明英等周围,提刀四顾,戒备异常。

    昝虚妄“锵”拔出长剑,厉声喝道:“弓箭手准备!”

    杜鹃也厉声喝道:“你不要命了?停下!别惹火了它”

    昝虚妄严厉地看着她,以为是她的花招。

    杜鹃匆忙解释道:“这蛇不伤人,是那孩子家养的。”

    昝虚妄听了将信将疑,实在是这蛇太吓人了!

    山坡上,小麻花看着乱成一团的官兵们满脸茫然;蟒蛇铁牛更加茫然,低头无辜地看着脚下众生,张张嘴表示很疑惑,却引起更大混乱。

    任远明兄妹都哈哈大笑,很快就乐极生悲。

    因为背他们的官兵也吓得跑,踉跄之下翻滚在地,然后他们就遭殃了,在背篓里被摔得七荤八素。

    任远清大骂:“娘的,摔死小爷了!”

    任远清哭道:“我的牙……”

    她门牙磕在树根上,嘴唇和鼻子都碰破了。

    冯明英急忙要过去看他们。却被官兵挡住。

    杜鹃顾不得安慰,连连对昝虚妄解释。一面示意小麻花将铁牛带走;昝虚妄也喝道:“快走,不然本官弓箭不长眼。射死你别埋怨!”

    小麻花听了畏惧,又不舍任远明,犹豫着想跟他说两句话再走。

    任远明冲他大叫道:“麻花,等我回来。铁牛,等我回来捉兔子给你吃!”

    那蟒蛇听了连连点头,官兵又是一阵骚动。

    杜鹃忙催道:“麻花快走!不然他们当你的蛇咬人,用箭射死你就冤了。”

    小麻花这才害怕,招呼铁牛飞一般跑了。

    人蛇走后,官兵才重新整顿。

    这一回神。发现贴身衣裳都湿透了。

    昝虚妄深深地看着杜鹃,意味莫名。

    杜鹃懒得理他,自顾问远清,伤得怎么样了。

    任远清小嘴都肿了,一直哭得很伤心。

    任远明对背她的官兵骂道:“胆小鬼!一条蛇就吓得你屁滚尿流,还当兵打仗呢,你不如回家吃奶去!我天天跟这蛇玩,一点都不怕。”

    众官兵听了都憋屈的要死,又无话可回。

    经过这一闹。大家便警惕起来,一路小心行走。

    因有冯明英母子三个拖累,队伍走得很慢。

    晌午,官兵们停下。就着冷水啃玉米饼子。

    任远明和任远清就不惯了,抱怨不止。

    他们虽然是农家娃,却是娇养长大的。玉米饼子天天吃。却不是这么吃,娘都是把饼炕得热乎乎、酥脆。里面还填了各种馅儿,然后配着鲜美的汤吃的。

    杜鹃忙鼓励他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两小这才努力啃饼。

    杜鹃安抚了表弟表妹,看向散乱林间吃东西的官兵。

    昝虚妄一边啃饼子,一边留神打量她。

    杜鹃察觉,忽然问他道:“你们谁在我家驻扎的?”

    昝虚妄听了一愣,不知她什么意思。

    一个官兵见状赶忙应道:“是我等在姑娘家看守的。”

    杜鹃又问道:“是不是把我家翻腾一团乱?”

    她都不敢问是不是有人在她床上睡,也不用问。

    那官兵见她睁着黑亮的眼睛看自己,粉白透红的美丽面颊上,红唇不悦地轻抿,眼花缭乱之际,一颗心不由自主沦陷,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有……有一点,一点乱!我们不会弄,不是故意的,姑娘别生气……”

    杜鹃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

    那官兵受不住,慌忙低下头去。

    昝虚妄冷冷道:“他们不过是些军汉,平日里粗鲁惯了的,姑娘又何必计较这些小节?本官自认为这几天并不曾扰民……”

    杜鹃打断他话,道:“小节?可见你也就这样了,难当大器!他们也都难成大器!为将者统兵,‘智、信、仁、勇、严’缺一不可,细节处才见真章。你领兵打仗怎样我也不知道,就不说了;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在本国执行军务、对待本国百姓尚且如此,还指望他们有什么节操?这样没威严……”

    她滔滔不绝,对这些官兵展开一场爱国爱民的生动教育,一方面展示自己的好口才和不俗见解,一方面打击他们信心。

    昝虚妄警觉,立即争锋相对地回应。

    “人说赵括纸上谈兵,你比他更可笑。你这样的女子,在这山里别说兵了,连汉子也没见过几个,还妄谈什么统兵……”

    两人唇枪舌剑地斗起口来,古往今来、天南海北的人事翻出不知多少,众官兵听得聚精会神、忘乎所以。

    正至酣畅处,昝虚妄忽然住口,起身喝道:“出发!”

    他目光深沉地盯了杜鹃一眼,前所未有的戒备。

    杜鹃却对他一笑,道:“怎么,你不服气?”

    众官兵刚领会了她的口才,又被这笑容晃花了眼。

    他们钦佩地看着她,完全颠覆了她是个村姑的印象;又有在黄家值守的官兵偷偷将她下山后所作所为说给旁人听,彼此都惊诧;加上她又美貌非常,每每对他们灿烂一笑。他们就心跳不止,要么很善意地回笑。要么红脸不敢正视。

    见这样,昝虚妄越发面沉如水。

    但众官兵感觉却很好。这押解囚犯的行程也变得愉快起来,背任远明和任远清的官兵怕他们腿脚站酸了,还轮换着抱他们,两小也“哥哥长”“哥哥短”地叫他们,亲热非常。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达黄蜂岭。

    又吃了些东西,昝虚妄就命令过岭。

    杜鹃正和任远明兄妹嘀嘀咕咕,闻言道:“这时候来不及过去了,等明早。”

    昝虚妄却道:“立即过!”

    口气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当下众军便小心地踏上那与绝壁毗邻的羊肠小道。因不能两人并行,大家在山间牵出一条长长的队伍,冯明英和杜鹃在前面,隔了四五个官兵才是任远明兄妹,这是昝虚妄特地排的次序。

    杜鹃听了冷笑。

    走至一处拐弯的山壁前,她对着前面冯明英腿弯踢了一脚,冯明英便尖叫一声跪倒,望着身边的悬崖,吓出一身冷汗。

    杜鹃忙蹲身问道:“小姨。你怎么了?”

    冯明英狐疑地看向她——

    明明是她踢她的,怎么还问?

    她就算再笨,也知道杜鹃耍花招了,只得说扭了脚。

    昝虚妄立即让官兵上前检查。一面警惕地盯着杜鹃。

    杜鹃却一屁股坐了下来,靠着那凸出的山壁对他道:“歇会。你太残忍了,绑着我们手赶羊一样赶了这么远。还不让歇息。”

    昝虚妄冷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姑娘比我们清楚。本官奉劝你别耍花样,尽快过去为是。否则,害得你小姨和表弟表妹丢了性命。你难辞其咎。”

    杜鹃不等他说完就道:“别啰嗦了!走就走——”

    一面撑着那山壁起身,却把绑住的双手往那山壁后一套,再用力往上一拉,也不知怎么回事绳索就被划断了,两手一抖,顿时脱困,还顺带从崖缝中抽出一柄匕首和一个小小的荷包。

    昝虚妄大惊,喝命官兵“抓住她!”

    众官兵和冯明英看得目瞪口呆。

    杜鹃高声喝道:“不许动!再动我抽你们下去!”

    抽出腰间长鞭“啪”一声甩开,前后官兵一齐退让。

    昝虚妄一把拽过冯明英,将剑横在她脖子上,威胁道:“你再一意孤行,本官立即杀了她,你表弟表妹也休想活命!”

    他觉得杜鹃简直疯了,在这个地方动手能有什么作为?

    若想单独跑,早该跑才是;若想带人走,几乎做梦!

    杜鹃用行动回答了他:她高高跳起,脚踩石壁,凌空翻过两个官兵,接连向昝虚妄激射两枚铁钉,令他不得不丢开冯明英格挡,她的长鞭趁机卷向他。

    擒贼先擒王!

    昝虚妄前后的官兵想要来帮手,可这悬在峭壁上的小道,好好的站着都头晕,不敢朝身边绝壁看,更别说厮杀打斗了,若一个不好没帮上忙,反害得昝指挥腾挪不开,或误伤了他、掉下山崖就更罪过了;而杜鹃却如履平地,大开大合地施展身手,手脚一齐上,怎不令他们心惊肉跳!

    众人还没来得急想好怎么办,杜鹃已经落在昝虚极身后,一手扣住他脖子,一手持匕放在他颌下;然后旋转身子,将他推在前,自己靠在崖壁上,以关注两侧,一旦情形不妙就随手一推,将他推下悬崖。

    “马上把我表弟表妹和小姨绳子解开!”

    她一制住昝虚妄立即对官兵喝道。

    后面任远明兄妹高声欢呼,大叫“杜鹃姐姐!”

    这情形太刺激了,两小忘了害怕,乐得直笑。

    众官兵都呆呆地看着那个之前还笑得跟花儿一样的女孩,转眼就变成了——嗯,都这时候了,还是笑得跟花儿一样。不过瞧了怎么脊背发寒呢?

    这一刻,军汉们对她的仰慕比天高。

    可是,遵守军令已经刻入他们骨子了,所以,听了她的话,众人一致把目光投向昝虚妄,听他示下。

    昝虚妄冷笑道:“我早等着你了,原来就是这招数!别说我不会受姑娘威胁,就算我听姑娘的,让把他们绳子解开,在这地方,难道你还想带他们走?”

    冯明英担心地看着杜鹃道:“杜鹃……”

    她不想铤而走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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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92章 光拼爹娘还不行
    杜鹃将匕首往昝虚妄脖子上竖着一摁,鲜血立即顺着脖颈流淌,“我还有一句话没告诉你:这年头,光拼爹娘还不行,爹娘再有本事,也不如自己有本事;家世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好。章节更新最快这会子你喊爹,昝巡抚就算驾着筋斗云也来不及救你了!”

    昝虚妄听了气得差点吐血。

    身体的疼痛也比不上言语对他的打击大。

    “你要杀便杀。”昝虚妄努力将目光转向后面官兵,“本官命令你们:不许放了他们几个。她敢杀我你们就杀了他们。胡将军在前面接应,很快就要过来了。”

    “别说胡将军,什么将军来都没用!”

    杜鹃听了昝虚妄的话,又扎了他一刀,使他受伤更重,就算挣扎也不能持久,又一时半会死不了。

    一面对官兵们道:“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人多有用吗?能过得来吗?本姑娘警告你们:我数三下,再不放了他们几个,我先把他杀了,再收拾你们!你们想想,就凭你们那两下子,能在这地方斗得过我吗?能逃得掉吗?我不想跟你们拼得两败俱伤,逼急我我可要杀了。”

    说着话,猛然往旁一缩,将昝虚妄移到左侧。

    一杆长枪就扎在他大腿上,疼得他冷汗直冒。

    杜鹃对那出手的官兵笑道:“你想谋害上官,也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啊!”跟着又对众人道:“再有一个上前的,我立马杀了他!”

    那官兵惶然后腿,众人也都不得主意。

    他们毫不怀疑。杜鹃杀了昝虚妄后,他们一个也逃不掉。

    若拿任远明兄妹威胁。只怕越发逼得她更快下杀手。

    还有,他们也不忍心。

    这便是杜鹃之前的攻心之策了:美色和威望一齐施展。又让远明和远清讨好他们,使得他们减轻敌意,同情他们,这时好歹能起到一些作用。比如背远明兄妹的官兵,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们。

    昝虚妄感觉脖子上的血流得很急,知道杜鹃不是玩话,心里急速思索对策。因见这地势,想着她怎样把人带走呢?难道还有人在前营救?

    那也不对呀,他早派人去前路勘查。并请接应了。

    想罢,他不等杜鹃再出手,对官兵道:“放开他们!”

    他要看看她下一步如何,再临机应变。

    官兵们立即给冯明英等松绑,将远明远清放下地。

    杜鹃喊“远明带妹妹揉揉手活动活动。”

    任远明兴奋地“嗳”了一声,两娃儿就伸胳膊扭腿地舒展筋骨,全然不怕身侧的悬崖峭壁;冯明英不知杜鹃意欲为何,为逃生计,也赶紧活动开来。

    昝虚妄冷笑道:“我瞧你们飞上天去!”

    一言未了。忽然低头看向那悬崖下面。

    果然杜鹃又喊了起来:“远明远清,待会往下跳。快落水的时候深吸一口气闭住呼吸,就像我往常教你们的那样。远明你抱着妹妹,我带着你娘。”

    任远明热血沸腾。大声道:“知道了杜鹃姐姐!”

    昝虚妄和众官兵全部呆滞。

    这就要说到这黄蜂岭天堑的详细地形:这条小路是借着地势便利,在山间忽上忽下开凿出来的。整条山路有一大半都毗邻绝壁,一侧是万丈深渊;只有中间一段被两座山峰相夹。对面几条飞瀑高挂,冲入下面深谷形成一汪湖泊。然后由南面流进他们来路方向的山里。

    如今,他们就处在这湖泊上方。头这个有些愕然。

    短短一天的接触,他便认识到杜鹃的性子。

    这是个极出色的女孩,若他是黄元,也不能不爱上她。

    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颊,他不禁猜测她的出身,什么样的人会养出这样的女儿?为何又会令那人如此慎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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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93章 两世相望
    “砰”一声,两人纠缠着一齐落水。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们迅速往水下沉去。

    昝虚妄在下,杜鹃在上。

    忽然他松开她,用力在她身下托了一把。

    杜鹃以为他出手攻击,也挥匕向他划去。

    今天,她是不会放过他的了!

    丝丝缕缕红色在水中渲染开来。

    昝虚妄举剑格挡。

    两人在水下又打斗起来。

    上面的官兵见指挥使和杜鹃一块落水,都惊呆了。不知谁先喊救人,大家便一齐看向下方。崖高无法攀援不说,细雨也越发密集了,湖面雾气蒸腾,仿若云海,根本不知那二人死活。

    正不得主意的时候,胡佛手将军带人来了。

    众军欢呼不已,以为有了主心骨。

    胡将军也确实做了万全准备,居然带了绳索等攀援用具,当即下令胆大伶俐识水性的官兵下崖去救人。

    就在杜鹃挟持昝虚妄、逼他放人的时候,对面半山腰就有个人借着雾气遮掩,顺着山壁攀着野藤下滑,很快下到湖中,然后一头扎进水底,往这边潜游过来。

    到了这边崖底,那人露出水面,原来是黄元。

    他悄悄摸索到一处凹陷进去的崖壁内,那里有杜鹃准备好的木筏。他将身上的背囊解下,放在木筏上,一面轻笑,仿佛为自己和她心有灵犀而喜悦。

    杜鹃在上面的动静他都听见了,因此聚精会神在下等着接应远清远明。每当有官兵从上掉下来,他都迅速从水下游过去将他们杀死。以防有懂水性的造成威胁。等了一会,见二小未能如愿脱身。正要出面相助,蒙面人就来了。将小姨和表弟表妹一齐救走了。

    他心定了大半,继续耐心在下等杜鹃。

    没理由的,他就知道杜鹃一定会下来。

    很快,昝虚妄和杜鹃从上落下来。

    他目光一凝,迅速钻入水底,朝他们游去。

    若在水底看,他就像一条游鱼,十分迅疾。

    他睁大眼睛,盯着那个穿轻甲的军官。从腰间抽出一根极锋利的竹箭,用力往他腰侧插下。

    然昝虚妄正和杜鹃对杀,身体不住摆动,无意中就让开了,但还是被刺中胳膊。他本就是拼尽全力在支持,被黄元背后偷袭,顿时泄气,再无力战斗,况且他憋的一口气息也到了尽头。

    撒手前。他想转头看身后偷袭的是何人。

    然不等他转身,就听上面“轰隆”一声震天雷炸响,跟着后背一阵尖锐刺痛,便晕过去了。

    杜鹃到了水下。凭着熟练的水性又算占了地利,因此想杀了昝虚妄。可昝虚妄手持长剑,而她的长鞭在水下却甩不开。急切间不能得手,怕耽搁久了节外生枝。就准备脱身走人。

    谁知昝虚妄忽然就坚持不住了,她又听见那声炸雷。即便在水下,也感觉到强大震动;跟着又听见“轰隆隆”巨响,暗道不好,迅速窜向水面。

    一出水就听见崖壁上有官兵正往下来。

    她便用力冲出水面,在湖面踏水而行。

    她那轻功,直踩得水花四溅,双脚每每没入水下。

    所幸她奔得急,轻功之外还懂水性,总算勉励支持住了。

    不急不行,原来对面山峰不知怎的崩塌,一股巨大的洪流正如怒龙一般冲入湖中,平静的湖面掀起巨浪。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南山奔去。有时被水淹到大腿,跟着猛一提气,又从水中窜出。时时跃起的姿态,正是蝶泳姿势。只是那条怒龙却追着她来了,丝毫不放松。

    她气得在心里喊“跟着我干什么?”

    自杜鹃一钻出水面,胡佛手就喊“放箭!”

    然根本没有人理他,官兵们看呆了眼。

    在他们看来,那水就像被杜鹃牵引着,一路翻腾,所过之处卷起丈高的浪头,好像要吞噬一切。湖面的水迅速上涨,雨下得又大又急,却不妨碍他们看清那个女子,她半身没在水中,时起时伏,引领洪水前进

    这异象令他们恐惧不已——

    他们惹怒了谁?

    “鱼娘娘!”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一声惊叫后跪倒。

    跟着官兵们呼啦啦都跪下了,面对水上女子叩头不止。他们自动将杜鹃下半身想象成鱼尾形态,因此才能这样。

    因道路狭窄,好些人心神被夺,未曾看清脚下,一跪就跪下悬崖去了;而那人又恰是之前追杀杜鹃的,他的同伴们便以为遭天谴了。

    胡将军也在心中哀嚎:他到底接了个什么样的任务?

    正惶惶间,从他们身后的绝壁上扑下一只斑斓猛虎,只跳了两三跳,就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越过他们头顶,穿过密集的大雨落向湖面,迎向那个女子。

    众官兵顿时更加胆寒。

    他们都知道杜鹃有一只虎跟在身边,也一直警惕,却始终不见踪影。谁知这时候出现了,还是以这样一种震撼的方式出场,一个个如见神明,磕头如捣蒜。

    胡佛手心中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再说黄元,刺中昝虚妄后背,正要拔出箭来再刺第二下,就听见了那声炸雷——那正是他精心设计的,他便急忙放开手,想要催杜鹃赶紧走。

    杜鹃很机灵,立即撒手冲出水面,他便放心了。

    他也跟着她往上冲,却看见崖壁上下来了人。

    心思一转,他忙回头往来处游去。

    他挨着崖壁飞快潜游,虽不像杜鹃踏水而行,也是迅疾无比,很快就到了原来凹陷的崖壁旁,从木筏上拿起背囊背在身上,兴奋地冲向杜鹃。

    然后就看见那只从天而降的猛虎。他就呆住了。

    “云从龙,风从虎。”

    可这只虎在水上一样气势不弱。踏波而行。

    他脑海里浮现一头雄狮在屋脊上奔行,如履平地。

    杜鹃大叫一声“如风!”

    然后欢喜地迎向它。纵身跃上它的脊背。

    那虎身子猛然下沉,杜鹃也“哎哟”叫了一声,跟着没声了,就俯下身子趴在它背上,那虎便用力划拉四脚,踏波而去。

    黄元想要过去,然看着她抱紧他的欢喜神情,手脚如绑了巨石一般,再挪不动半寸。他仿佛站在前世今生的路口。眼睁睁地看着她随他进入另一个世界,一眼穿过万年,再不能将她拉回头!

    那虎驮着杜鹃,冲到南山出水口,没有随水而下,却一头扎下水去不见了,悬崖上顿时一片哗然!

    白茫茫的水雾中,黄元呆立。

    忽然听见上面乱嚷:

    “昝指挥上来了,还有气。”

    “快救他!拿药来!”

    跟着又有人喊:“刘将军来了。”

    然后就是一阵喝问和回答。

    “后军转回。往泉水村去,一定要抓住那个女子!”

    ……

    听到这,黄元如梦初醒,再朝杜鹃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毅然转身,飞快地游到靠近南山出水口的崖壁下。这里也有个向内凹陷的崖洞,他靠进去。从石缝中摸出一个火折子,低头吹燃了。然后点燃一根卡在崖缝中的引线。

    看着纸捻的引线冒着火花往上燃烧,他迅速撤出崖洞。

    此时湖面上已经波涛汹涌。好像涨潮的海水一样。

    因他地处山崖附近,不在激流中心,所以尚未被冲击。

    看看那翻滚奔腾的洪流,他牵起衣角吹气,前后胸便鼓了起来。随着身后连续三声轰天雷响,烟雾弥漫,碎石冲天而起,悬崖上官兵惨叫奔逃声不绝,他趁机随波往南山口漂去。

    他的游泳技术很好,然应对能力比杜鹃差许多。幸亏身上背了好几个羊皮气囊,虽在激流中不住翻滚,却没被波涛吞没。这些气囊有的是杜鹃为冯明英准备的,放在木筏上;有几个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如今都被他一个人用了。

    他便随波南下,消失在茫茫水雾中。

    老天爷仿佛暴怒了,下起瓢泼大雨来。

    悬崖上,幸存的官兵们呆立在雨中。

    只听见哗哗大雨冲刷在崖石上的声音,还有从对面山上奔腾而下的洪水,一路咆哮着往东南流去,形成一条新的河流,将黄蜂岭这条通往山中的唯一通道隔断。

    再要进山,就要从东西绕行,远不说,也没个正经路。

    无奈之下,刘将军急忙传令过岭。

    这时天色已经黑了,风雨交加的情形下,官兵们在绝壁上跌跌撞撞地行走,又有不知多少人滚落悬崖,人人心中沉重不已。

    这且不说,且说槐花,她在胡将军带兵走后,正在营地附近采野菜,忽然被一个人捂住口鼻拖入丛林中。

    待那人松开手,她才认出是秋生。

    “你又来干什么?”她先一惊,接着板脸道。

    “杀你!”秋生今日的肤色格外黑,还带着戾气。

    “哼,杀呀!”槐花轻蔑地笑道,“你们家人早就想杀我了,还装模作样当好人。我最瞧不上你们家,明明一家子都歹毒,还说得自己跟菩萨一样;杜鹃也是,最不要脸的就是她,一会说嫁黄元,一会嫁林春……”

    她愤怒地控诉,声音越来越大。

    秋生咬牙,一把扣住她细细的脖颈,用力握紧。

    槐花面色立即涨红,然后泛紫。

    眼见她不行了,秋生却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松了松。

    槐花当即低头,一口咬在他手上,并放声尖叫。

    秋生就听见林外有人喊“姑娘”,跟着有官兵过来。

    他心里一急,想要捏断她脖子,却下不去手。

    几番犹豫,林外官兵越来越近,他左手猛然抽出一只短匕,迅疾插入她胸口,然后狠狠地松了口气——

    好了,就算后悔拔出来也不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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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94章 看沧海变成桑田
    然看着槐花疼得佝偻身子,他又呆住了。

    愣了一瞬,他俯身抱住她,流泪道:“你为什么不回头?为什么一定要害杜鹃?你给官兵出主意,让他们拿黄婶子引她出来,你还是个人吗?你有没有心?”

    槐花看着他,眼中有痛恨,有痛悔,还有疯狂。

    秋生喊了两声,忽觉不对,转头一看,几十个官兵围了过来。他激灵一下,暗骂自己混蛋,都这时候了还心软,随即丢了槐花,拔脚就冲进深林。

    官兵们赶来,见槐花倒在血泊中,都惊住。

    当下一面派人救治,一面派人去追凶犯。

    大雨倾盆中,秋生被官兵追得如同丧家之犬。正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忽然树林中射出一支竹箭,射中了打头的那个官兵;跟着又扔了一截花花绿绿的鞭子过来,定睛一看,却是一条蛇,正咬在一个官兵的肩上,众人尖叫躲闪。官兵们止步,不知前面有多少埋伏,不敢上前。

    秋生忙冲那边跑过去。

    射箭的人却是八斤,他也是来找槐花的。

    却是知道她勾搭上了官兵,想来看看究竟。

    谁知正好撞见秋生下手杀槐花,倒让他吃了一惊。

    秋生杀了槐花,跟着被官兵追捕,他不禁幸灾乐祸,自觉一下除了两个仇敌,出了恶气。然脑海里忽然想起林春骂他的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懂不懂?不懂我告诉你……林家不好了了,你能好得了?”他就面色阴晴不定起来。

    秋生若被抓住,会不会连累林家?

    太爷爷的话也想起来了“你要真有能耐。将来创下一份家业,也这样坐着。对你自个的孙子重孙子说,‘我那时候被老祖宗放逐到山里如何如何’。那才显你自个的本事。”

    他越想越不能心安,一跺脚,就追着官兵去了。

    秋生在明,他在暗,制造了不少响动,引开好些官兵。

    最后,兄弟俩终于会合一处。

    秋生看见救他的人是八斤,不禁怔住了。

    八斤嫌恶地低喝道:“还不跑?等人来抓?”

    说着当先往林子里跑了。

    秋生急忙跟上,一面猜想他的用心。会不会害自己。

    雨越下越大,两人仗着对附近地形熟悉,终于摆脱了追兵,一口气跑到黄蜂岭下,就要翻过山岭回去。然而,再说八斤,却没有逃往山外,而是在北面绕了一大圈,迷路了。他在山中整整钻了半个多月,才找到大伯给自己安置的地方。

    这里地势很高,是位于高山上的缓坡和山谷,其中林木繁茂,虽然没有回雁湖那样大的水面,却有清澈的山泉小溪,还有一样得天独厚的东西——温泉!

    八斤是被放逐来这的,又不会手艺,除在林大猛帮助下搭个小木屋,其他什么都没有。然不知为何,他一回来这,看见熟悉的场景,心情就轻松愉快起来。

    快步赶到掩映在林中的木屋前,却被眼前情景惊呆了。

    只见木屋破败不堪,门窗都被打烂,仿佛被巨人踹了几脚;更惊心的是:门前一溜暗红色的血迹,一直向屋侧林中延伸而去。

    他惊恐大喊:“小莲!小莲!”

    没有熟悉的应答。

    他冲进屋去,屋里没有人。

    他便沿着那血迹疯狂地往林中奔去。

    奔到一处山壁前,看着那坍塌的土石,恍惚记起这里是有一个山洞的,于是更惊恐了。他四下寻找,砍了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枝就挖了起来,一边挖一边喊。

    挥汗如雨地挖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挖通了。

    然后,他从洞内拖出奄奄一息的小莲。

    当发现她还活着。就是腿受了重伤后,长长松了口气。

    待她睁开眼睛。他习惯性地放脸就要喝骂她,怎么这样笨,自己都不能照顾自己。

    然小莲看见他如见救星,满眼的依恋和喜悦,哆嗦着揪住他胸前衣襟,用微弱的声音哭喊道:“八斤哥哥……你……你可回来了。我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就愣住了。

    慢慢地,他抱紧她,笨拙地拍着她后背,低声道:“瞎说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不要你。谁肯跟我?”

    小莲就埋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八斤也不哄她,任她哭。

    哭了一会,才背起她回家。

    一路走,一路问她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小莲说,他老也不回来,她吃光了家里的存粮,就出去找吃的。因不小心招惹了一只熊,被它撵来家,砸了木屋。她逃进山洞。它又撵去山洞。因为洞口小,它钻不进去,一怒之下拍了几掌,生生将洞给拍塌了。

    八斤听得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他直接背着她去了温泉,细心帮她清洗伤口。

    山谷中,头一次回荡着少年男女笑声……

    再说黄蜂岭外。刘将军下令官兵就地驻扎等雨停,再做下一步打算。然而老天好像发怒了。大雨整整下了七天七夜。山洪暴发,山谷河水上涨。随便站在一个山峰往下看,脚下都是奔腾的洪流。别说进山了,连出山都难。

    秋生到底还是没有杀死槐花,或者说她命大。

    她醒来后,对林家的恨已经不能用言语形容了。

    因听说杜鹃跑了,又什么鱼娘娘显灵,便很肯定地告诉胡佛手将军,说没有的事,杜鹃肯定逃进山去了,一定是去了长凤尾茶的山里。那茶叶据说卖一千两银子一斤呢。那地方就林春兄弟和杜鹃姊妹去过,只要再去泉水村找林家,要他们带官兵去,就一定能找到杜鹃。

    两位将军听了大喜,且是意外之喜——

    如此好茶,谁不想要?

    这时节又正采茶的时候,于是他们一心等雨停。

    然雨停后,他们找了附近山民带路,绕道南边,却发现那里道路一样被炸塌了,真真叫人心惊。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撤军。

    回去后,迎接他们的却是降职处置。

    因为赵御史在朝堂上弹劾了五皇子,而此次行动正是五皇子奏明正元帝,然后秘密调集西南禁军进山的。面对赵御史关于“天怒人怨,以至于山崩水泄、大雨倾盆、山洪爆发、黎民百姓遭难”诘责,正元帝既不能说出真相,又不好对朝臣交代,只得罚刘、胡、昝等三人。

    正元四十四年,皇子争储由暗转明,激烈非常。

    朝堂之事暂且不说,在黄蜂岭以南一座山上,半山腰有个山洞,大雨期间,黄元就住在这里。

    他每日冒雨去山下捕猎捉鱼、采摘野菜,用以果腹。

    淋一身雨回来后,他先生火。燃起火堆,又将湿柴放在火边炕着,然后烤肉烤鱼,十分熟练。

    他坐在火边,专注地盯着石头上的烤肉。

    是的,他不是将猎物穿在树枝上烤,而是支起一块扁平的石块在火上烧,等石块烧热了,再将肉放在石块上烤。

    火光映着他从容的神色,淡淡的。

    有时想起什么,就微微笑。

    他不是默默地笑,而是对着旁边笑,仿佛身边坐了个人,他不时都要看她一眼,跟她说话。肉烤好,他先尝了,然后说“好了,能吃了。”就搛在一张绿叶子上,放在身边一块石头上,再烤鱼。

    等烤好后,终究还是他一个人吃。

    他就坐到洞口去,望着外面瓢泼大雨冲刷绿色的森林,一边吃烤肉烤鱼,一边低声道:“瞧你惹的祸!”埋怨的话,听去却毫无埋怨的口气。

    雨终于停了,天空好像倒尽了存货,所以格外明净;山野也被洗刷得青翠新绿,被打压的树枝和草木又挺起来,阳光照耀下,山川宛如翡翠雕琢的世界。

    黄元走出山洞,走下山坡。

    在一块山石上坐下,静静望着山谷中的洪流。

    因见下面有一块巨石阻挡,洪水冲过时,激起浪花四溅,忽然心里一动,记起不知在何处看过的场景“中流砥柱”,忙跑回山洞,从背篓中翻出画板和炭笔,再回来坐下,画起画来。

    任尔如何凶猛,我自岿然不动!

    他很快就画好了,仿佛胸有成竹。

    画完,习惯性地温和一笑,轻声道:“果然不同!”

    画中,稳稳屹立在洪水中的巨大礁石巍然刚劲、气势雄浑,千百年几万年不变,看沧海变成桑田。默默凝视此画,会不知不觉被感染,胸中涌出刚毅豪迈的情绪。

    灵感,果然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似乎觉得意犹未尽,沉思一会,就用炭笔刷刷写了起来,须臾,便为此画作了一篇辞赋,名曰《礁石赋》。

    将画和文章收好,他心头更澄澈明朗起来,对未来有了清晰打算。

    到了晚上,天空一样澄净如洗,月亮大而圆,星星又亮又密。黄元坐在洞口仰望天空,有时微笑,有时低语,又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夜深了,他却吹起了洞箫,悠扬轻柔,听得鸟儿都不惊,整个山林陷入沉睡……

    ******

    看见田缘还挂在粉红第四没掉,原野很感动,是不是很没出息?谢谢每一位支持原野的读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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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95章 雁南飞
    第二天,黄元就离开了山洞。

    他扎了一只木筏,然后将所有的羊皮气囊都绑在身上,撑着木筏就顺流而下。沿途被激流冲得颠簸起伏、甚而翻滚落水,他都仗着水性和气囊侥幸脱险,坚持挺了过去。艰辛之余,水上搏击本领见长。

    有时发现方向不对,便弃了木筏徒步爬山。

    遇水再次扎木筏过渡。

    如此过了三四日,终于回到泉水村。

    眼前的村庄却呈现一派劫后凄惨景象。

    原来,大水一样侵袭肆虐了泉水村。

    当时这山谷白漫漫一片汪洋,亏得老人们有经验,提前预备。林大猛更早早命老弱妇孺都从村里撤离,所以无人伤亡。他又带领村民们将粮食等物都搬到山边几户人家,将紧要物资都存在林家和王家等大户的阁楼上,才不致全部淹没,但春粮却是一粒也别想收回来了。

    等水退后,人们第一件事就是去娘娘庙烧香磕头。

    因为他们以为这是鱼娘娘发怒了,故而惩罚他们。

    黄元一去不回,黄鹂不见踪影,加上大水淹没村庄,黄大娘惊惧交加,冯氏痛不欲生,婆媳俩都病倒了;黄老爹也苍老了十岁,每日呆呆的;方火凤更是失魂落魄、生死两难!

    黄元回来时,看见满院子大小簸子和竹匾都晾晒着衣物粮食干菜等东西,方火凤和红灵正默默地翻晒整理;黄老实没精打采地从屋里往外搬东西。

    忽然就看见他,老实爹大喊“元儿!”

    跟着跑过来,抱住大哭。

    方火凤闻声转头。看着他恍若隔世。

    黄元回来了,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和家人重逢的悲喜交集。对于村中遭受的灾害,他也没有过多感叹。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就是听说黄鹂还没找到后,他才露出悲伤的神情,当晚在小妹子屋里坐了一夜。后来,他暗中在村中仔细打听,问当日可有人见过小妹,却没问出结果,只得罢了。

    他便出头安排家事,除劝慰照顾长辈。还每天领着爹和二叔一家下地劳作。灾后的田地全部清理了,水田依然留着种稻,山边种玉米和山芋这些容易伺候的作物,黄家慢慢恢复了生机。

    将一切安排妥后,黄元暂关了私塾,言明再荐人来教书,自己于四月中带着堂弟小顺,取道东面出山,先往湖州府青山书院和碧水书院等地游学。然后北上进京谋取功名和前程。

    再回头说杜鹃,当日如风从悬崖跃入水中后,她立即骑上它脊背,就要逃命。然一跨上去便觉不对:如风她常骑的。脊背可不是这样的,这分明就是人背。

    是林春来了!

    她顿时喉头发热,鼻子发酸。

    忙俯下身子趴在他背上。搂紧他脖子。

    林春四肢划拉带着她往前冲了一小段,便略侧头压低声音对她喝道:“闭一大口气!”

    杜鹃急忙深吸一口气。然后又闭住呼吸。

    只觉头会遭报应的,只存些要紧东西救急用。”

    杜鹃听了叹息,不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了。

    林大猛便走过去,从一个箱子里翻出几把油纸伞、蓑衣和衣物,用个皮囊包好扎紧了递给林春,斜背在背上。

    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他们才到另一个出口。

    可是,出口被封起来了,他们还得洞内暗河游出去。

    在河边,林大猛对杜鹃道:“你们先去秋生那躲着,等有空我再去瞧你。眼下我就不跟你们一块去了,人多容易被人发现。我要赶紧回村,防止官兵回头。”

    杜鹃点头,她也猜他们是去回雁谷。

    当下也不多说,她和林春潜入暗河。

    林春拉着她的手游了半里多,才出了黄蜂岭,来到外面的河谷中。不过,他们依然没有上岸,又冒雨在河中游了一里多路,才上岸进了山林。

    这都是林春事先看好的路线。

    大雨中,他依然紧紧拉着杜鹃,一面在山林中穿行,一面警惕地东张西望,有时低头问杜鹃可撑得住,要不他背她走。

    杜鹃对他笑着摇头,心中从未有过的踏实安定。

    很快,他们找到冯明英等人藏身的山洞,如风也在这。

    杜鹃惊讶地发现,救小姨的竟然不是任三禾,而是去年在府城为他们赶车的车夫,林春叫他“于叔”。

    于叔见了杜鹃,激动万分。

    然不等他与杜鹃说两句话,任远明和任远清就扑过来抱住她叫“杜鹃姐姐”,叽叽喳喳说不停,远清还哭了,“杜鹃姐姐,我爹没来!”

    原来,兄妹俩到了地方,发现救他们的不是爹,就失望了。那任远明出于崇拜英雄好汉的心理,还跟于叔说些话、问些问题;冯明英向于叔感谢过救命之恩后,就不便多说了;小远清怏怏的,对陌生大叔没兴趣,完全没有之前的兴奋劲儿。

    杜鹃忙道:“小姨父在办一件重要的事,所以才没来。这位于叔叔跟你爹一样有本事,是你爹的好朋友,你爹特地叫他来救你们的。他自己跟着就要来了。是不是于叔?”

    于叔没哄过娃,这会子唯有嘿嘿干笑。

    两小却一齐笑了,十分相信的模样。

    他们这会子见了杜鹃,还有春生哥哥,又都活了过来,缠着他们问这问那。任远明吹嘘自己当时如何勇敢,要不是于叔救他,他就要带着妹妹跳下万丈悬崖跟杜鹃姐姐一块闯荡江湖了,说着还颇为惋惜地看了于叔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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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96章 相聚
    于叔咧咧嘴,瞄了杜鹃一眼道:“咳,是我多事了!”

    林春和杜鹃听了一齐笑起来。本文由首发

    冯明英看着这情形十分安心,也笑了。

    因见杜鹃浑身湿透,忙道:“快换衣裳,看冻病了。”

    于叔急忙道:“不用换,马上走。”

    杜鹃吃了一惊,道:“晚上走?这么大雨怎么走?”

    冯明英点头,白天走还吃力呢,何况这么大雨的晚上。

    林春解释道:“就是下雨走才不容易被人发现。等明早走,恐怕官兵就发现了。就算抓不住我们,知道我们去的方向总不好。等下我和于叔背师母他们。别的都不怕,就怕他们淋了雨生病。”

    于叔道:“那也要走!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不能停。要是明天还下呢?所以还是趁早走好些。”

    杜鹃一想可不是吗,大雨天不好走,也最安全,走过的痕迹都被雨水冲刷了,就连猎狗都闻不出来。

    也由不得他们选择了,当下准备起来:冯明英母子穿了皮衣,又戴上斗笠护住头部;然后林春背师母,于叔前胸兜着远清,后背兜着远明,杜鹃和如风在前带路,连夜冒着大雨往回雁谷赶去。

    有如风引路,加上几人身手非凡,一路也未出事。

    种种艰难自不必细数,所幸终于在天明时到达回雁谷。

    事后他们无比庆幸当时的决定,因为这雨接连下了许多天,山洪爆发。道路被阻,山中彻底与外界隔绝了。

    且说眼下。他们上了回雁岛,来到秋生的茅屋前。门内迎出一人,却是失踪多天的黄鹂。

    杜鹃顿时大喜,所有的疲惫都不翼而飞,拉着她手连声责问道:“黄鹂你在这?你怎不回家去?你晓得娘他们多担心你?”

    黄鹂叫一声“二姐姐!”嘴一瘪就要哭。

    林春忙对她使了个眼色,道:“黄鹂,小姨和远清都发烧呢,快煮些姜汤、熬些药给她们喝。”

    杜鹃也想起来,跟着道:“对对对!先熬药,其他事等会再说。”

    黄鹂这才紧张起来。小跑着去灶间忙碌。

    众人进屋放下冯明英母子,各自整理换衣裳。这才发现:冯明英和任远清都有些发烧,浑身绵软、头疼眼酸,任远明身子底子好,没事。

    杜鹃先伺候他们娘几个换衣上床,然后才收拾自己。

    忙完出来,见林春正要去捞鱼,忙问:“秋生哥哥呢?”

    林春犹豫了下,才告诉她道:“去找槐花了。”

    遂将槐花与官兵勾结。出主意害她的事说了。

    杜鹃急道:“这时候没回来,是不是被抓了?”

    林春安慰道:“未必。大哥可是老在山里闯的人,怕是叫雨给留住了。咱们不也是临时决定才连夜赶回来的吗?大哥一个人,说不定看雨太大就没回来了。等明天雨停了再回。我回头吃了饭就走,顺路找找他。”

    杜鹃想想也是,遂丢开这话。然后又想起槐花。又愤怒又无力,想不通她怎会越变越歪。

    林春劝了她两句。披上蓑衣和于叔一块出去捞鱼。

    这里,杜鹃和黄鹂先给小姨他们喝了姜汤。稍后又喝了驱寒的药汤,痛快出一身汗后,发散了寒气,身上轻松许多。然后,黄鹂又翻出些鲜菌子和灵芝,熬了些米粥,让他们热热地喝了,才彻底清爽下来,都睡了过去。

    等屋里安静后,杜鹃几人才安心吃饭。

    她叫黄鹂只煮一锅鱼,重重地放辣椒,然后把菌子、笋子都放在里面煮,再洗些野菜和青菜准备烫火锅。

    因秋生在大门口竖了几根木柱,往前延伸支起一个凉棚,和正屋的屋檐相接,晴天遮阳,雨天挡雨,大家便将小桌子挪到凉棚里,将柴炉子和砂锅一齐搬到桌子上,然后围坐下来,对着迷蒙的雨雾开吃。

    **辣的一碗鱼汤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头上也出了一层汗,十分舒服,什么凉气、疲倦都不翼而飞。

    于叔抹一把汗笑道:“这比吃什么药都强。”

    林春和杜鹃听了相视一笑,都低头大吃起来。

    黄鹂在旁添柴添菜,忙好了,就乖顺地靠在杜鹃身边,看着他们吃。

    于叔猛吃一阵后,趁着喘气的工夫打量四周。看着沐浴在雨雾中的茂盛森林,还有缩在浓密树叶间和挤在院子各处的鸟儿,不禁感叹道:“真是个好地方!想不到我老于还有这好的福气。”

    杜鹃听了笑道:“那就别走了,就在这住。”

    于叔听了尴尬,说道:“我没打算走的。”

    杜鹃一愣。

    林春便告诉她道:“于叔要留下来陪你。”

    杜鹃神色便认真起来,问道:“你家里没人了?”

    于叔道:“有个闺女跟她娘。”

    杜鹃又问:“那你不管他们了?”

    于叔道:“姑娘要不嫌弃,我接她们来伺候姑娘。”

    杜鹃郑重问道:“我到底是什么人?”

    于叔望着她,有些讪讪的,道:“姑娘,这个,我也不好说的,还是等任兄弟回来告诉姑娘。他不让我说呢。”

    见杜鹃皱眉,他赶紧又说道:“任兄弟不是要瞒着姑娘,他说要是不能让姑娘回去,还不如就做个普通人在这山里过一辈子,什么都不知道还好呢。”

    杜鹃道:“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不管以前怎样,我就喜欢在这山里过,也不想什么富贵。可这不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么,人家不肯放过我我有什么法子!都找上我了,我还能不弄清楚自己是谁家人?这么糊里糊涂的,我在暗,人家在明。实在太被动了。”

    于叔道:“可有些事我也不清楚,怕说不明白。”

    杜鹃诧异极了。问道:“怎么你也不清楚?”

    于叔解释道:“我只是个侍卫,原是任兄弟属下。”

    杜鹃眨巴两下眼睛。转向林春无奈苦笑——

    只是个侍卫,说得好轻巧!

    林春安慰她道:“你先住这里,等我打听了来告诉你,或者等师父回来不就能知道了。先不知道也好,省得你心里七上八下的。”

    见她兀自沉思,为了转移她注意力,他忙又道:“还有一件事,你不是要问黄鹂为什么在这么?让她告诉你。”

    杜鹃这才想起来,忙转过脸。发现小妹子依偎在自己身边,异乎寻常的乖巧安静。若是以往,她早叽叽喳喳、问这问那,一定要把二姐姐的身世弄清楚了。就算不能全部弄明白,也要猜测一番,以满足她旺盛的好奇心。

    “说说,你找我找这来了,怎么不回去了?”

    “我……我不是自己来的,是春生哥哥送我来的。”

    “春生送你来的?”

    “春生哥哥救了我。”

    “救了你?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黄鹂就再忍不住了,一边哭,一边将她不小心听见昝虚妄和红灵对话,因而被暗害的事都说了出来;林春在一旁补充。说他和于叔当时在村子附近的山里探查官兵动向,撞见两个官兵扛着黄鹂进山,才救了下来。

    杜鹃听了气得眼前发黑。手脚发颤。

    这一刻,她无限后悔没有一出手就杀死昝虚妄。

    这些权贵。将蝼蚁小民根本不放在眼里,真令人发指!

    同时。她也很无力。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出身:任三禾和于叔竟然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婴儿,十几年守护在旁,这种尊卑观念已经刻入他们骨子里了。

    林春见她脸色不好,忙极力安慰。

    于叔把筷子一放,道:“姑娘若咽不下这口气,等我去杀了那狗贼!”

    杜鹃听了吓一跳,忙道:“不用。我昨天把他喉咙戳破了,他不死也不好受。你还是别去冒险了。”

    说完将黄鹂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黄鹂不回去,我爹娘他们还不急死了!”

    她想起这个问题,十分担忧。

    林春坚决道:“不能回去!若黄鹂回去了,就跟昝家撕破脸了,黄家就麻烦了。这件事目前只能瞒着,老实叔和婶子难过,也只好让他们难过去。”

    于叔也道不能回,所以林春才将黄鹂带这来的。

    杜鹃也想到这点,就是担心爹娘受不了而已。

    她见他们议论纷纷,而黄鹂却一声不吭地低着头靠在她身上,觉得很不对劲。若她愤怒地大骂或者喊着嚷着要报仇,她反而还放心些。

    为免她心里落下阴影,她便搂着她开解:“……‘冤有头,债有主。’等将来你在这里练成了绝世武功,在那姓昝的最得意、最逍遥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用剑指着他的咽喉说:‘多谢你当年送我去阴曹地府。可那地方不适合我,你这这样人才适合蹲那。我就回来找你了。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第十八层地狱,这就送你过去。放心,我在这边送,黑白无常在那边接,不用你操心一点儿,你就过去了,全程免费的。’……”

    一席话尚未说完,林春就侧过身大咳起来。

    于叔也望着杜鹃呵呵笑起来。

    黄鹂也终于被二姐姐逗笑了,不依道:“还有红灵。”

    杜鹃反笑不出来了,那个丫鬟……

    说笑一阵,林春又跟于叔杜鹃商议一阵后事,眼见雨小了些,遂道:“我要走了。若回去晚了,师尊那里恐怕露馅。再说这雨一直下,再不走,等山洪下来想走也走不了了。”

    杜鹃知他说得有理,忙道:“我送你出去。”

    于叔看着杜鹃,嘴动了动又没说话。

    待林春和杜鹃出去,黄鹂自收拾碗筷洗刷。

    ******

    粉红名次还奇迹般地悬着,原野十分感激大家。这时候应该稳定更新,最好加更,可是我正整理下一波情节,杜鹃身世就要曝光了,所以今天只有一更,对亲们说抱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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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97章 午夜惊魂
    林春很谨慎,带上了如风,以便等下陪杜鹃回头。。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雨天的回雁湖烟波浩渺、雾气茫茫。雨线不断往下扯,落在湖面上,击得大圈小圈一层套一层地反复破碎。鸟儿都躲进树林子和草丛中去了,除了哗哗的雨声,天地间别无其他声响,反有种安静的感觉。

    林春撑着木筏,轻轻往湖对岸摇去。

    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望着前方迷蒙的森林不语。

    杜鹃和如风坐在筏子中间,也对着水面出神。

    快要靠岸的时候,林春停了手,看向杜鹃。

    杜鹃也看向他,黑亮的眼眸沾了水雾特别水润。

    “我准备下场去试试,挣个功名。”

    少年认真对杜鹃道。

    杜鹃骤然听见这样话,一时不知如何接。

    她知道他这是为了她才做的决定。

    上次九儿说要去投军的时候,他还没有出去的想法;去了府城书院读书,他还是没有求功名的念头;现在,他却郑重地告诉她:他要求取功名富贵了!

    她不知如何对他说。

    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林春蹲下身,静静地望着她。

    斗笠下,他年轻的面颊十分沉肃,嘴唇上面隐隐冒出一层细密的绒毛,令他看去多了几分成熟。

    雨密密地落,天地越发迷蒙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如风忽然用力摇晃脑袋,雨水顿时无法在它油亮的皮毛上存身。四散飞落,惊醒了对视中的少年男女。

    杜鹃这才发现。他们执手相望了很久。

    醒悟后,她没有抽出手。依然和他双手相握。

    “也好,男儿总要有所作为,经历一些事。不过,别为了我冒险。你要知道,你还有爹娘和兄弟,还有亲人,老太爷对你寄希望很大;还有你自己。人总要先把自己立稳了,才有资格担当事情。不然,空许诺言是没有用处的。就算当时做到了。也终究有一天会后悔,因为所付代价太大。”

    说到这,她就想起李墩。

    他们从不说海誓山盟,她也从不会问他到底有多爱她。毕业时他们分手很平静——不能做到的时候,他们都以爱包容对方;几年后他放弃一切回来,她便成了最幸福的女人——能做到的时候,他们很自然地走到一起,连一个解释都不需要。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必须为另一个人付出。

    爱。是相互体谅和包容的!

    想到这,她抬手抚上他脸颊。

    林春脸就红了,嘴角却微微裂开。

    正甜蜜的时候,杜鹃道:“你小时候长得特别讨人喜。”

    林春顿时垮脸。叫道:“杜鹃!”

    杜鹃笑了,将目光转向山上,道:“你别担心我。今后最好少来这地方。万一被人发现,连累林家我就罪过大了。我也不住这里——”林春一怔。却见她将手指向西北面那座山——“我准备上凤尾山去看看。我总觉得那山上有乾坤。长出那样的茶叶,水又那么好。好像这湖水也是从那山上沁下来的,想必还有许多秘密。要是有地方合适住人,我就跟小姨他们搬上去,既能掩人耳目,住着又自在。上下虽然不方便,正好用来练武功了。”

    林春沉吟了下,点头道:“这法子倒好。大哥住山底下,正好给你们当耳目了。这山里什么都不缺,就是布料和盐,大伯说了,往后你们也不用去山外,直接去黄蜂岭下山洞里拿。你们才这几个人,两个月运一次够了。”

    杜鹃欢喜道:“还是干爹想得周到。”

    接下来,两人就说些科举、官场,以及关于杜鹃身世的话,仿佛谈着不相干的戏文,并不紧张忧虑。

    烟雨朦朦中,一群野鸭游过来。

    它们全不把大雨当回事,荡悠悠地漂在水面上,兴致好的,还将头钻进水里翻滚嬉戏,这便是它们的生活。

    看着这些,林春很不舍,但也知道必须走了。

    于是,他又叮嘱杜鹃许多话。

    “就算会武功,也别冒险到处跑。叫人发现还算小事,要是遇见危险,除了于叔没人能救得了你。出门带着如风……”

    说再多,该走时必须要走。

    于是,他不等木筏靠岸,就跃上去,然后转身,看着她站在木筏上,与白茫茫雨雾融成一片。如风仿佛懂他的心思,没有跟来,挨着杜鹃蹭了蹭,和她一起看着他。

    他心头一片温馨,脑海里浮现跟她撑着木筏飘荡在湖上的情形:将柴炉子搬上木筏,随手捞了鱼,现杀了下锅煮,然后一起吃,一起看山川和湖景、日升月落,一起吹箫,一起安睡……

    可是不行!

    要想长久地和她在回雁谷过耕种打鱼捕猎的生活,现在必须要出去,迎向那些找她麻烦的人,并彻底解决麻烦。

    想毕,他不再执着眼前,毅然转身投入森林。

    一口气奔上北面山峰,再回望山谷:脚下一片白茫茫水雾,哪里还分得清什么地方是湖,什么地方是森林,更不见她撑木筏的身影。

    他心里有些空,不舍得就这样走。

    这时,下面云海中响起一缕箫声,如雁儿盘旋飞上山来。

    他听了一会,才轻轻一笑,转身飞奔而去。

    林春回到府城后,即全心攻读,先后参加县试、府试和院试,险险过关,取得秀才功名。周夫子见他这样,知他难以再进,便不命他参加乡试,令他再潜心攻读。

    同时,他还改造水车、制造压水机、安装自来引水工程,并对一些家用和农耕灌溉器具进行创新和改良,名声鹊起。

    他向周夫子打听杜鹃的身世。周夫子没有说,却将他举荐给掌管户部的八皇子勇亲王秦炅(音炯)。他告诉林春。要想知道杜鹃身世,需从勇亲王府入手。

    九月中旬。林春进京。

    八皇子秦炅与九皇子秦炎乃双胞胎兄弟。秦炎身体康健、聪慧阳光,九岁便被立为太子,深得朝臣拥戴,可惜英年早逝;八皇子自幼身体孱弱,然为人宽厚仁义,近年来更是处事勤谨,正元帝因思念太子,希望他身体和弟弟一样健朗,因此赐号“勇”。

    自林春进京后。勇亲王非常看重他,不但荐入国子监读书,还引他结识名士大儒和朝廷官员,以历练他成长见识人事;闲暇时,又爱与他评谈雕刻绘画,听他讲述山野趣事。

    因此,林春生活异常繁忙,但依然坚持做木雕。

    时间不够,便做小件。

    每日都要练手。如同武功一般。

    他做的东西流入权贵之家,更令他名声日盛。

    京城,还有个人与林春一样炙手可热,便是黄元。

    当日。昝虚妄侥幸捡回一条命,和胡将军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便借机回家休养。并将此行黄元的反应告诉父亲昝巡抚。

    昝巡抚大怒,恨声道:“既如此。就让他一辈子在山里待着!水烟也不指望富贵,跟着他做平淡夫妻就好。”

    然不久京城便传来黄元以一篇《礁石赋》投名到王宰相门下。立即被收为弟子;更在京畿之地参加院试,夺得案首,再次取得秀才功名。

    当年秋,他又参加京畿之地的乡试,又一举夺得解元。

    正元四十五年春闱,他于会试中又夺得会元。

    殿试,毫无悬念地夺得头名状元,直入翰林院。

    官场和士林一片哗然!

    似这样连夺三元的,历史上不是没有;可是,像他这样年纪的,还真没有!

    世间不缺才华横溢的少年,甚至“神童”,若作出经典优美的辞赋文章,众人都能接受;可是,黄元于经史策论上超越年龄的见解和沉稳干练的作风,实在让人震惊和难以置信。也因此,他迅速跻身朝堂,且站得稳稳的。

    面对这局面,昝家没有欢喜,反而忧心忡忡。

    黄元和林春成为京城权贵侧目的寒门才俊,更有无数人试探,想招他们为东床。然二人一致同声,都说已定了妻室,令人扼腕叹息。

    京城风云暂且不论,再说泉水村,黄家得知黄元高中状元,喜得老少又哭又笑、烧香拜佛不止,多少安慰了一连失去两个闺女的哀伤。

    方火凤听了痴痴的,这一切她早料到。

    可是她却没有了预料的高兴。

    她心中始终埋着隐忧,这隐忧来自消失的杜鹃。

    黄蜂岭山崩水泄,山里山外的百姓都纷纷传言:

    一说杜鹃化为人鱼娘娘回宫了,至于冯明英母子,当然被任三禾救走了。那场前所未有的山洪,就是人鱼娘娘惩罚官兵和的。

    另一说是杜鹃化为人鱼娘娘,先救走了冯明英母子,然后自己也骑着虎走了。

    更有许多千奇百怪的谣言,听来可笑又可怕。

    泉水村人却丝毫不当这是瞎说,洪水退后,林王两家召集村人,背负巨石重修了娘娘庙。整座庙拓展为前后两进殿宇,除费大力气在廊、柱、石壁和檐角、栏杆等处雕刻各种花草和飞禽猛兽外,还雕刻了各色形态的人鱼娘娘,以及增添了猛虎如风。因为自黄蜂岭坍塌后,如风再未在泉水村出现过,大家都说它跟娘娘走了。

    自此后,人鱼娘娘庙香火越发鼎盛。

    许多人从山外赶来进香朝拜,因为官府为了挽回民心,在黄蜂岭重修了栈道,费大力气在洪流上方牵了一座吊桥,比原先更险峻十倍,等闲人都不敢走。然朝拜的人为示虔诚,爬也要爬过来。

    传言纷纷,方火凤却不大信,她心中有的是愧疚。

    杜鹃下落不明,黄鹂生死不知,这都是哥哥带人来抓杜鹃造成的。黄元当日回来后,不温不火的态度,比他生气发怒更让她不安。因此,她常去娘娘庙上香,对着鱼娘娘雕像低语。

    每次她去时,红灵都陪着,进香上供比她还虔诚。

    五月的一天,方火凤和红灵从娘娘庙回来,一家人吃了晚饭后,又陪着才两岁的黄子规玩了会,才回房歇息。

    红灵劳累了一天,满身疲倦。

    正睡眼朦胧之际,窗外大月亮映照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悄地朝她走来,似笑,似怒,似狡黠地对她眨眼,她猛然坐起身,瞪大眼睛……

    然而,那身影又不见了。

    正竖着耳朵疑惑地倾听,就听隔壁黄鹂原来住的屋子有响动,然后有个细细、嫩嫩的声音在耳边道:“你瞎说八道!”

    “啊——”一声惨叫,惊得人汗毛根根竖直。

    ******

    万分感激亲们,你们一直支持粉红,都尽力了,是原野自己拖后腿。原野也想更快些,但每一波情节都要考虑周全,不然容易出错。因此惭愧歉意,表拍我。等理顺了,会补回来的。明天双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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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98章 发财大计
    红灵魔怔了,常做噩梦,惊扰得家宅不宁。本文由首发

    方火凤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杜鹃找她了,怪她冤枉她在石板上做手脚,害她在众人面前丢脸。

    方火凤叹了口气,说这是心障,令她去娘娘庙祷告。

    红灵求之不得,见天往娘娘庙跑。

    她早晚收拾打扫庙宇,十分勤谨。

    后来庙里来了一位老尼,她就跟着她修行了。

    回雁谷,凤尾山上,杜鹃正在陡峭嶙峋的崖石间查看新种的茶树。这里就是她和林春以前来采凤尾茶的地方。如今她已经扩种好多茶树。当然,还都是小苗。

    她种茶树很简单,也是以前听老人说的:从茶树上剪枝条下来进行扦插。插了许多,想着能活一半也是成功。幸运的是,这凤尾山很适合茶树生长,她扦插的大半都活了。

    她喜不自禁——这都是钱哪!

    将来就要靠这个发家的!

    因此,她去年秋和今年春又接连插了许多,将附近光照和水土适合茶树生长的地方都插了,还在向远处拓展。各处扦插的茶园,每隔一两天她就要去查看。茶树在这常年雾气蒸腾的山上长得很慢,但植株却很健壮鲜活,看着那嫩绿的叶片她心里就很舒畅。

    这一片山势陡峭,是老茶树生长的地方,她格外看重。

    正四处巡视,忽听身后有声音。

    转头一看,黄鹂踏着山石跳跃而来。

    到了跟前,小女娃对杜鹃露出谄媚讨好的笑。道:“二姐姐,我昨晚……”

    杜鹃抢着道:“你昨晚回村了是不是?”

    黄鹂怔住。没想到她一下子就猜中了。

    杜鹃责备道:“你撒谎骗我一次,还想骗我第二次?”

    黄鹂低头不语。蹲在石头上,信手揪下一片茶叶揉搓。

    杜鹃见了更骂:“这茶长得慢死了,你还掐它!黄鹂,你回去看看不要紧,别惹事。你要吓得红灵把什么都吵出来了,还不是害了黄元和家里?你有什么好处?再说,要被人发现你呢?被人害一次还没长记性?”

    黄鹂听了心虚,嘀咕道:“我不回了还不成么!”

    跟着又雀跃地凑近她,喜悦道:“我也没白回这趟。我跟你说二姐姐。哥哥考了状元呢。还是连中三元。家里可喜欢了!”

    杜鹃这才被转移心神,诧异地问道:“真的?”

    黄鹂道:“当然真的!我从此就是状元妹妹了!”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又不禁疑惑道:“他这么厉害?”

    黄鹂听她似乎质疑黄元能力,顿时急了,跟她比划偷听来的点点滴滴。无非是泉水村人对黄元的各种夸赞和夸大,其间也夹杂了有关林春的消息,总之这二人现在京城很红。

    杜鹃先还含笑听着,后来就慢慢收了笑容。

    望着远山发怔了会,她才招呼黄鹂回家。

    路上。她又问黄鹂家中情形,爹娘可好。

    黄鹂忙笑着告诉她:“我看见黄子规了。哎哟,真好玩……”

    说着话,姐妹俩又往上攀爬了好长一段路。然后在一处插天绝壁跟前停住。杜鹃从腰间扯出一根绳索,一头连着飞爪,在手上荡了荡。然后用力往上一扔,勾住半壁中间一块凸起。扯了扯。见勾牢了,就拽住绳索纵身攀了上去。

    等上去了。又丢下绳索让黄鹂爬。

    黄鹂也攀上去了,两人才从上面的崖缝中扯出一根古藤——却是从崖不练了?”

    任远明得意地笑道:“你猜!”

    任远清嘴快,嚷道:“表姐来了。娘说等你们回来我们就能玩了。”说完发现哥哥瞪自己,忙吐了下小舌头。又补救道:“你猜猜看,是哪个表姐?”

    杜鹃忍俊不禁,道:“我猜是翠儿表姐。”

    远清瞪大眼睛道:“一猜就中了!”

    说着话,冯明英从一间石屋门内走出来。

    她招手道:“杜鹃。黄鹂,看哪个来了。”

    大家就走近地势最高的那间屋,果然翠儿坐在堂间。还有秋生,也坐在小板凳上;另外。屋里还有一个媳妇和黄鹂一般大的小女娃,是于婶和她闺女**。

    杜鹃喜悦地拉住翠儿道:“翠儿姐姐。真是你!”

    翠儿脸色发红,嗔道:“怎么不能是我?”

    黄鹂道:“是没想到你来。翠儿姐姐,你怎么来了呢?”

    翠儿就没话了,红了脸低头不语。

    同时,秋生也红了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顾傻笑。

    杜鹃心里疑惑,就看向冯明英。

    冯明英笑道:“杜鹃,你说,把翠儿说给秋生可好?”

    杜鹃张大嘴巴,想说好,又不敢说。

    黄鹂见秋生和翠儿一齐低头,心想小姨怎么这样没眼色,当着人说这个,多难为情。秋生哥哥虽然好,可是跟槐花做了那样的事,翠儿表姐能愿意嫁他?

    冯明英和于婶见他们那样子,都捂嘴呵呵笑起来。

    杜鹃有些明白了,先不问,先找凳子坐下。

    冯明英等她坐了,才慢慢说缘故。

    原来,林大猛早替秋生向冯家提亲,还悄悄告诉冯长顺,说冯明英母子几个和杜鹃都跟秋生住在山里一个十分好的地方。冯长顺听了激动不已,当即答应了亲事。可是,杜鹃的事风头还没过,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嫁娶。等了一年,都觉得浪费儿女光阴。于是商量了个主意:冯家佯装将翠儿嫁去外地,然后偷偷送进山里来了。当然不能任秋生带走,冯长顺大儿子,杜鹃大舅冯兴发亲自陪闺女来了,顺便看小妹妹。等来了这发现传说死了的外甥女黄鹂也在,更是喜上加喜。

    杜鹃和黄鹂听了喜出望外,“我早说嘛,你们是一对。”这是指原先林家就有意向冯家求亲,不过因为槐花的事横生枝节而已。

    众人都笑了。

    黄鹂忙问:“大舅舅呢?”

    **道:“我爹陪亲家舅舅去山上玩去了。”

    于叔平常都在前山绝壁下的林中小屋住着,防守上山的唯一通道。那处绝壁十分险峻,杜鹃和于叔凭借工具能上下,其他人则要通过绳筐上下。所以,于叔就好比凤尾山的守门人。今天想是见所有回雁谷和凤尾山的人都上来了,所以他才离开。

    众人就喜气洋洋地议论婚事。

    秋生愧疚地看了翠儿一眼,道:“就是难为翠儿了,这么不明不白地嫁来,弄得跟……什么似的。”

    他差点说出“私奔”二字,好险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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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399章 高山之巅的交易
    冯明英明白他的意思,便说虽然两家为了省事不张扬,但翠儿也不能就这么跟了他,过程还是要走的。她让翠儿在山上住几天,然后从山上嫁去山下回雁谷。

    杜鹃忙道:“对,小姨和我们都算娘家人。”

    又笑着对翠儿道:“翠儿你放心,我绝对帮你办一场令你终身难忘的婚礼!你想啊,一般闺女出嫁,吹吹打打的虽然热闹,也平常,都看腻了;你要办的婚礼,一头在人迹罕至的高山之巅,一头在人间仙境一般的绝美山谷,谁比得上你?”

    翠儿听她说得这样好,又羞又喜,脸上红晕不断。

    众人也都兴奋,你一嘴,我一舌地建议。

    正吵得不可开交,就听外面也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往门外一看,外面好些猴子,蹲着的站着的爬着的,都对屋里探头探脑,想进来又不敢进,急得抓耳挠腮乱叫一气。

    远明见它们手上都拿着红艳艳的桃子,还有杏子,顿时跳起来,对妹妹兴奋地大喊:“来了!”又转头向外招手,“快进来!”

    猴子们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见他端起石桌上的竹簸箩,从里面抄起一把炒花生,张开五指往下漏给它们看,顿时就一窝蜂地涌进屋里来。

    杜鹃看直了眼睛,只见任远明一手付花生,一手收桃杏,跟猴子们做起交换生意来,那动作,比街上的小商贩还熟练。

    “你怎么想起来的?”

    她不敢相信地问小表弟。

    任远明得意地说道:“老喂东西给它们吃,亏死了!我那天看见一个小猴子拿个桃子啃。我就跟它要。它不给,我就不给它玉米。后来它就给我了。后来我就专门这样。不给果子就不给花生和玉米,我们就常常换着吃了。”

    一面说。一面拍开一个扯住他不放的猴子。

    远清也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嗳,天天换的。”

    那眼神仿佛在说,真是大惊小怪。

    众人都听傻了,冯明英问:“我怎没看见?”

    任远明道:“往常少,今天来的多。”

    杜鹃心下估猜着对小姨解释道:“可能是以前它们还没习惯。后来看见其他猴子拿果子跟远明他们换,得了好处,就都跟着学了。”

    众人恍然大悟。

    秋生点头道:“猴子聪明的很,学人呢。”

    黄鹂和**见这样有趣,也上前逗起猴子来。

    一时间屋里热闹非凡。人声兽语夹杂不清,交易火热!

    杜鹃见猴群后面站着一个小猴子,双手抱个大桃子十分鲜艳,正东张西望的,因没人理它,急得吱吱叫,忙拣了一颗花生递给它,另一只手却去接它的桃子。

    小猴子付了桃,却还眼巴巴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手上那可怜的一粒花生——以小换大,它也觉得不公平呢!于是揪住杜鹃衣裤,吊在她身上叫。

    杜鹃笑得花枝乱颤,忙又摸了一把花生给它。

    小猴子这才高兴了。爪子一松,跳到地上剥花生吃。

    换完了,大家也笑够了。这才舀了水来洗桃吃。

    真是好桃,一口咬下去。汁水溢满唇齿间。

    “这从哪摘的?我怎没见过!”

    黄鹂又喜欢又疑惑,忍不住审视猴子们。

    “它们满山跑。什么地方去不得。你比得过它们?你就算跟着它们去找到了,累得半死还不一定能摘回来。”杜鹃笑道。

    “咱们不用自己摘,往后就跟它们换。”任远明尝到了甜头,决定把生意扩大。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一时吃了果子,于婶和冯明英就去煮饭,让杜鹃姊妹陪翠儿玩;秋生把袖子一挽,说“我去磨面。”

    杜鹃看着他出去了,才对翠儿笑道:“走,去我房里坐。”于是姊妹们手挽手亲热地出来,走向右手边一间屋子,远明兄妹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进屋让到桌边坐下,问些别后情形和外公外婆身体。

    翠儿一面回,一面打量屋里。

    越看越好奇,因摩挲那圆桌面上一圈一圈优美的木纹,又上下看看,纳闷道:“这不是砌的,打哪儿搬来的树墩子?”

    杜鹃用脚踢了踢下面的树根道:“哪搬来的?就是这长的!没看见这树根吗?当时这地方好些树,我们都没动,就这一棵是它自己死了的,我们才锯了。我见这树根这么粗,我说就别挖了,不就是个现成的桌子么,所以就刨平整了当桌子。为这我才特意选这间屋子住的。”

    黄鹂又拍着屁股底下坐的树墩子对表姐道:“后来我们特意又配了四个这样的凳子,正好成套了。”

    翠儿听了满脸敬佩,又新奇不已。

    杜鹃听了噗嗤一笑,白了小妹子一眼道:“还特意,你就吹!林春不在,秋生哥哥做不来椅子,不只好把树墩子刨光了做凳子,不然怎么办?”

    黄鹂辩解道:“这样才成套。要是椅子就不配这桌子了。”

    杜鹃点头道:“那倒是。”

    翠儿又看向床:简单的架子床,上面连床,秋生哥哥来和翠儿姑娘来了,她要做几个好菜呢,叫我们去玩,回头吃饭时喊我们。”

    杜鹃就招呼翠儿:“走,我带你到处看看。”

    于是大家一齐出去,绕过屋角,来到那水潭边上。

    “这水好清呢!”

    “当然,是山顶上雪水化了流下来的。”

    “这时候山顶还有雪?”

    “这时没有,但是有泉水。”

    “哎哟,水里还有大鱼!”

    “这水里不长大鱼,只有一种细鳞的长条鱼和小鱼虾。这大鱼是从山下的湖里捞来的,养在这,要吃的时候再捞,省得天天从山下捞上来麻烦。要是不养着,死了就不新鲜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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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00章 任三禾
    一席问答,令翠儿感叹不已。

    因又把目光投向旁边的一块菜地,地里一片青翠碧绿,青菜辣椒茄子葱蒜什么的都有,还有黄瓜架和豆角架;再远些的地方,是玉米和山芋。

    “这么多地,你们忙得过来?”

    “种下去就不管了,什么忙不忙。”

    “你说得那茶叶那么好,怎不种茶呢?把这地用来种茶,采茶也方便;要吃粮食,在山下种就是了,收一季就够一年吃的了。”

    “这地方种茶没有山腰那地好,冬天太冷了。不过我也准备种些试试看。这不是人少了,没顾得上么。你来了就好了,正好帮忙种。将来大家一块发财,得了银子按人头分。”

    说到银子,大大小小的娃都幸福地笑起来。

    黄鹂和**更是两眼放光。

    翠儿不信地问:“这茶真那么值钱?”

    杜鹃自信道:“那当然。你就等着当大财主。我们先占了这地方,种的茶当然算我们的了。我准备把这山上合适种茶的地方都种上。”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过了十几年的平淡日子,忽然生出创业的激情来。银子不离口,不是因为贪财,而是这创业结果必须用银子来计量。

    说笑一阵,大家沿着注入水潭的小河溯流而上,往西北方的山峰跑去。那可是凤尾山的主峰,冬天都是被积雪覆盖的。

    翠儿听说后忙问道:“那这上面冬天不是好冷?”

    黄鹂道:“当然冷了。比回雁谷冷多了。”

    **道:“冷狠了我们就下山过冬。”

    听到这杜鹃忍不住笑起来。

    去年冬天大雪封山后,他们下去回雁谷过冬的。

    感觉就跟山下的候鸟一样,冬去春来。

    跑了一阵。便靠近山峰了。上了坡地,身边的树木便密集起来。大多是些红松和云杉等耐寒的树木,就见前面石壁上挂下一条银白色的匹练。如飞龙入海,与冷翠的松林相映成趣。

    “是不是很美?”杜鹃仰望瀑布,似乎问自己。

    “好美哟!”**坚决附和姑娘。

    “真的好好看呢,比我们过黄蜂岭的时候看见的那瀑布还要好。”翠儿见的多,就比较起来。

    “前面还有好几处瀑布呢,各种各样的。都淌到我们住的那片地方,然后再淌下山。回雁湖的水就是从山上流下去的,还有些是从地下沁上来的。那湖好奇怪,去年下了几天几夜的雨。湖水也没漫上来。我们还吓得晚上不敢睡,随时准备逃难呢。”

    杜鹃历数这儿的环境优美奇特之处,十分感慨。

    这时候,她又没有发财的激情了,只觉得住在这就可以忘却一切,无欲无求,钱财什么的,都无足轻重。

    还真是幸福的矛盾!

    她便用自嘲的口吻吟道:“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

    **仰慕地看着姑娘,十分钦佩。

    她从小跟着爹也学了些书字在肚里,自认为比一般小户人家女儿要强。当初刚来回雁谷时,她对于爹让她给一个山里村姑当丫鬟。又不许问缘故,很是不服;然和杜鹃相处一些日子后,发现她文武兼修、满腹诗书。人又美好,不自觉的她就真当她是小姐了。虽然杜鹃从不把她当丫鬟。

    黄鹂听明白了二姐的意思,哼了一声。

    她将来是一定要出去的!

    等走近了。瀑布冲击在崖下的水潭中,水花四溅,落在人脸上,十分冷冽,“好冰哦!”

    杜鹃蹲下身,双手捧一捧水洗脸。

    水滑过晶莹的肌肤,仿佛清晨的露珠从花瓣滚落。

    她看着水中倒影,开始想林春和黄元。

    他们到底怎样了呢?

    虽然听着是混得很不错,她却感觉很不踏实。

    京城那地方,是大靖政治权利中心,危机四伏!

    “有菌子!”

    翠儿惊喜的声音打断她思绪。

    回过头一看,大家正低头往林子找呢。

    她便起身走过去。

    “秋天还有松茸呢!”黄鹂告诉翠儿。

    “松茸是什么?”翠儿忙问。

    “也是菌子,是最补的菌子。一般山上都看不到的,高山上的松树林子才有。”黄鹂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

    玩了会,杜鹃就催大家回去吃饭。

    翠儿见任远清迈着小短腿跟着大家跑,忙道:“我背你。”

    远清一扭身子道:“自己走。”

    杜鹃道:“别背她,让她自己跑。就要锻炼她呢。在这山上要是不学些本事,就不容易生存,我们也不能一天到晚看着她。别说她,将来你也要练,不然等秋生哥哥不在家的时候,要来个什么动物,你哭去。”

    翠儿听得胆寒不已,又尴尬道:“我不会呀!”

    黄鹂忙安慰表姐,自告奋勇要教她。

    杜鹃笑道:“不会怕什么!谁天生就会的?也不是要练成绝世武功,就是要泼辣厉害些。连小姨都练呢。有一回家门口来了一只狼,她摸一根大棒子在手上就撵,就跟女汉子一样。”

    说得大家都哄笑起来。

    一路跑回去,秋生正站在屋侧的山坡上张望呢,见了他们不住挥手,特别看着翠儿,嘴裂开老大。

    高兴地进门,发现冯兴发和于叔也回来了,正坐在桌边。桌上摆满了菜:泥炉子上搁着砂锅,是热腾腾的鱼头炖豆腐;还有灵芝清炖野鸭汤;酸辣鱼尾;清蒸鱼腰;板栗焖山鸡;腊味三合——腊鱼腊肉腊鸭;素菜是一碟青黄色的细野笋,一碟碧绿的菜心,看着素淡。其实是从高汤里焯捞过的,味道鲜甜脆嫩;再有就是虾仁蒸蛋。炒青椒等等。

    一番吵嚷哄笑后都坐下吃饭。

    冯兴发见他们日子过得这样,十分高兴。

    于叔还在宽慰他:“什么都不缺。就是人少些。”

    杜鹃一边帮大舅搛菜,一边笑道:“大舅,你别听于叔吹。这儿好东西是多,还是有些不方便的。像碾米的水碓,榨油的坊子都没有,更别提造纸了。以前在村里,什么做豆腐的、做面的、木匠石匠都有,当时不觉得,来这什么都要自己干。就觉得好不方便了。不过,等将来人来多了就好了。光夏生哥哥和林春来,就能帮我们解决许多事。——他们是一定会来的。所以翠儿姐姐顶多也就吃两年苦。”

    这番话有理有据,让冯兴发听明白了此处的利弊。

    他就笑道:“吃两年苦也好。先来的先吃苦,将来肯定比别人多些实惠。都想着现成的便宜,那哪成呢!”

    杜鹃忙道:“就是这个话。不说别的,大舅,你看见我种的茶树了?等几年一过,那些都是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我刚才还跟翠儿姐姐说呢。要她跟我一块种茶。这种的就算自己的了,要是后来,那好地方都没了呢。”

    听杜鹃又一次说银子,翠儿忍不住低头笑。

    冯明英等人也都笑。却不是嘲笑,而是开心的笑。

    他们知道杜鹃说真的,不过要多等几年就是了。

    冯兴发彻底放心了。看着新女婿秋生直乐呵。

    秋生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真如做梦般。不想经过那些事后,自己还能有今日。

    两天后。杜鹃主持了一场从山巅到深谷的婚礼,翠儿被她打扮成仙女从天而降——坐在竹篓里从悬崖上降下来,当真是绝无仅有。

    诸般热闹也不能细说,翠儿嫁给秋生后,就住在回雁谷里。杜鹃姊妹偶尔会下山来住几天,或者接她上山住,一起种茶,日子忙碌而甜蜜。

    转眼秋去春来,又一年过去。

    正元四十六年四月初一,任三禾忽然来了。

    冯明英杜鹃等人都惊得合不拢嘴。

    天天盼盼不来,忽然间来了,一时不知说什么。

    等回过味来,方才哭的哭,笑的笑,真是悲喜交集!

    任三禾却十分急切,先安慰了妻子和儿女一番,又吩咐于叔在山下防守,他便和杜鹃在内室密谈了一个多时辰,出来后,立即收拾一番离开凤尾山。

    此刻,泉水村正第二次迎来官兵。

    来的目的,依然是“带”杜鹃进京。

    不过这次是过了明路,奉旨而来。

    未免再出现上次情形,特令翰林院黄元随传旨太监邱公公回乡,并传谕荆州地方官员亲至泉水村配合处理此事;因驻扎荆州府的西南禁军去过山里,更熟悉当地情形,为稳妥起见,依然调用当年执行公务的昝刘胡三人。

    荆州知府乃是赵御史的堂弟,和邱公公等人商议如何找出杜鹃,因向刘将军查问当年情形。

    刘将军灵机一动,将槐花的话告诉了他。

    于是,赵知府就命胡指挥使(降职了)带槐花前来。

    黄元听了并不拦阻,仿佛无动于衷的样子。

    胡佛手却直觉不安,又无法抗拒。他在军中,既不能将槐花带在身边,也不可能把她送回京城胡家,只得在荆州城外赁了个小院安置她,又买了个小丫头来伺候,算是养外宅了。如今带她出来,自要嘱咐她不可胡说,槐花都答应了。

    邱公公见了槐花,略问了几句,便命她同行。

    于是,槐花跟随传旨太监和官兵返回阔别两年的村子。

    书上说“衣锦还乡”,她原也算不上,但能亲自领传旨太监、荆州知府和官兵来抓杜鹃,还有比这更舒心畅意的事吗?

    ******

    亲们,漏几张粉红为杜鹃助助威!(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01章 凤尾茶
    槐花直接将人领到林大头家。看最新最全小说

    时隔两年,泉水村再次轰动,人们奔走相告:

    一是黄家中了状元的儿子回来了,那真是无限荣光!

    二是被放逐的槐花也回来了,竟然也浑身富贵,还带官兵来捉拿杜鹃,真叫人不敢相信。

    三是皇上居然下旨捉拿杜鹃,她到底是什么人?

    大家争相涌向林家和黄家,将两家院里院外都站满了,只留中间一条通道过人。

    林大猛得信后不敢怠慢,匆匆准备一番就要赶去。

    林老太爷也要去,儿孙们都劝阻。

    老人家坚定地说道:“我活了一百多岁,还没见过皇上传旨呢,好容易赶上了,这还不去见识见识!你们放心,我好歹也经历过一些事,不会害得你们明天就办丧事的。”

    林大猛无法,只得亲自扶着他,一齐来到林大头家。

    林家院子内外都人头攒动。

    人虽多,却还算整齐安定。

    一眼望去,官兵和百姓界限分明:内层是官兵,分东西南北四方肃立,上房阶前一溜摆了多张楠木交椅,邱公公等人正形端坐;外层是看热闹的百姓,官兵也不驱赶他们,只告诫不可喧嚷闹事;大门口不准站人,留了通道进出。

    林大猛等人来后,叩拜恭迎等也不消细说。

    因见都在外坐着,忙请入正堂看茶,又要安置下榻处。

    赵知府等忙笑道:“我等不便扰民,已经让官兵在山边扎营。林里正无需费心。这里坐坐甚好,有些事还需向百姓询问宣告。便不进去了。”

    林大猛便恭敬不如从命。

    赵知府是知道林春的,未来时先就对林家存有几分好感;既来了。见林老太爷一百多岁,林大爷七八十,林大猛近五十,福生等人二十多,家族如此兴盛繁茂,不由敬佩。他叫林大头再搬椅子来,特许林太爷父子二人在旁边坐下,只让林大猛站着回话。

    林大头忙让夏生去搬,又抬出几张茶几摆在众人前面。准备烧水泡茶。

    正一团和气地寒暄,黄元回家拜过祖父母后也赶来,手上抱着小兄弟黄子规,虎头虎脑的一个小娃儿,好奇地对官兵张望,一点不怕人。

    赵知府忙问道:“这是……”

    黄元微笑道:“这是下官小兄弟。下官久未回乡,请大人和公公容下官放肆一回。”

    赵知府忙道:“此地非衙门,黄翰林但抱无妨。”

    接着又客套地夸他弟弟聪慧灵秀。

    邱公公一边招呼他在自己身边坐,一边笑道:“黄翰林手足情深。看了真让人好生羡慕。哟,小公子一看就是聪明的,长大了没准也要连中三元呢!”

    众人听后都笑了起来。

    黄元笑而不语,放下黄子规。教他给各位大人见礼。

    黄子规便规规矩矩地跪下,给各位大人都磕了头,奶声奶气地说“见过大人。”于是又引起一阵夸赞。

    黄老爹等人也来了。黄元也引他们拜见各位大人,一个个激动得面色发红。语无伦次,唯知点头赔笑。

    赵知府和邱公公都纳闷不已:这黄翰林祖、父看着实在平常。还不如林家祖孙有仪表有气魄,是怎么养出这样出息儿子来的?

    一番跪拜后,长者都特准坐下说话。

    黄元便对林太爷恭恭敬敬地拜倒,磕了个头。

    林太爷慌忙扶起,连说不敢当。

    林大猛见黄元这样随意神态,引得大人们都说笑,心下放松不少,也上前跟他寒暄。他夸他穿了官服十分威风,又说他给泉水村长了脸,他们身为家乡人,也感到面上荣光等语,接着话锋一转,就问林春近况。

    林大头眼巴巴地在旁看着,听到这更是竖起耳朵。

    黄元忙说林春很好,只是学业繁忙,才没回来,但托他带了信和京城土仪给爹娘等长辈,因他刚回来,来不及整理行李,等下就着人送来。

    林太爷和林大头听了十分高兴,都说不急。

    寒暄已毕,黄元便也入座了,将弟弟放在膝头。

    赵知府便咳嗽一声,起头向林大猛告之来意,令他配合官兵寻找黄杜鹃,说皇上有旨意给她。

    这次同两年前又不同,传旨太监都来了呢,林大猛心下有些发慌,面上却为难道:“小民也不知杜鹃在何处。那年被昝大人带走后,就再没看见过她了。”

    昝虚妄听了心里发闷,却没有吭声。

    他今日出奇安静,凡事都不出头。

    邱公公尖声道:“林里正,这回可是皇上下旨要带杜鹃进京的。此事非同小可,你还是说实话,或者传话给黄杜鹃,以免连累林家。林秀才可是还在国子监读书呢。”

    一席话说得林大头也心慌,又郁闷。

    黄元都回来了,为什么不叫他的春儿回来?

    林大猛微不可察地瞄一眼爷爷,硬着头皮道:“请大老爷们恕罪,实在是小民不知道杜鹃在什么地方。”

    然那邱公公早命胡佛手去传槐花了。

    槐花就在古村男女老少面前走进林家院子。

    她穿着粉缎交领褙子、白绸裙儿,头戴镶玉蝶恋花金步摇,摇曳生姿的体态,丝毫看不出昔日村姑的影子,引得躲在墙角等隐蔽处偷看的小女娃们窃窃私议,羡慕又好奇。

    槐花神情很安静,默默看着林家整齐的房屋。

    两年前她就是在这里跌倒的,今天她要在这里站起来。

    她先拜过赵知府等人,然后回禀道,林家小儿子林冬生以前跟哥哥林春和杜鹃黄鹂一块去采过凤尾茶,只要命他带官兵去那山上,杜鹃在不在那就知道了。

    赵知府就看向林大猛。

    林大猛听后。眼神凌厉地看向槐花。

    黄元已然问出“你怎么知道杜鹃在那山上?”

    槐花道:“在不在,带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黄元便转向赵知府道:“大人。皇上派下官和大人来此为何?”

    赵知府忙道:“皇上令本官和黄翰林来此监督,告之百姓内情。以示公允,避免再出现上次天怒人怨、山崩水泄情形。”

    黄元道:“正是!既如此,就让官兵进山搜拿杜鹃就是了,此乃他们此行职责所在。若随便听一个村姑胡言乱语,就诬陷百姓藏人,勒逼他们交人,这跟上次昝指挥以家母为质,威胁杜鹃有何区别?”

    槐花大声道:“我没有瞎说!村里人都知道杜鹃采的茶叶卖一千两银子一斤,冬生跟她去过……”

    黄元道:“与你何干?你是要抓杜鹃。还是要采茶?”

    同时昝虚妄也严正道:“黄翰林请慎言!上次本官并未以令堂为质,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黄元转向他道:“勒逼也罢,虚张声势也好,下官以为没有区别,到底有失光明磊落,不过是利用杜鹃善良品性。当时杜鹃看在泉水村百姓的面上,以及黄家和林家曾经养育过她的份上,才大义凛然自投罗网。如今,她该还的恩情已经还清。早不知去向,我等若故技重施,强要林家或者泉水村任何一家出头,岂不是扰民?要官兵来何益?”

    昝虚妄紧闭嘴唇。肃然看着他。

    槐花道:“不就是带个路……”

    黄元对她道:“你算什么东西!”

    并不疾言厉色,却如同宣判死刑一般斩截,威势隐然流露。一面又指向围观人群道:“这村里每个人的话都能信,就是你的话不能信!”

    槐花顿时脸色煞白。倒退一步。

    泉水村的老少刚才还跟他说笑打招呼,转眼见他这样。不禁又敬畏又羡慕,都看向黄老爹等人,心想黄家上辈子也不知做了什么好事,养出这样的儿子来。

    胡佛手见黄元一路都淡然不语,此时陡然发难,他不禁心下暗恨;同时,也觉出心底不安在哪里了:槐花是被王家放逐山里的,先前他只想到她能帮忙找出杜鹃,或许能立功,就没想到事情不成会丢脸面。

    想到这,他忙对槐花喝道:“还不闭嘴!问你再说!”

    槐花见事情不如想象顺利,再不能安静,微微颤抖。

    邱公公疑惑地对黄元道:“黄翰林,皇上派我等前来……”

    黄元抢着道:“邱公公,下官怎敢违抗圣命!可皇上也说了不许扰民。公公来此辛劳,寻找杜鹃一事就让禁军去办好了,公公切莫因此事被小人利用,以至失手。刘将军等人就是前车之鉴。”

    说着,还对他使眼色。

    邱公公听了便犹豫。

    正在这时,林大头提了一壶滚水来给众人冲茶,一色用的是大粗瓷碗。

    大家忙收声,看他冲茶,一面借喝茶各自思量。

    翻滚的茶叶很快舒展开来,汤色清绿,香气扑鼻。

    邱公公深吸了一口,惊道:“这茶……我闻过,有竹的清香。对了,是勇亲王那年进献给皇上的,就是凤尾茶。说好难得的,总共才得了两斤多,送了大半给皇上……”

    槐花如抓住救命的稻草,尖声道:“就是那茶!是杜鹃他们采的!卖一千多两银子一斤。要是杜鹃不在那,这茶叶从哪来的?”

    赵知府等人顿时一齐看向林大头。

    “哐啷”一声,林大头手中茶壶落地,滚水倾出。

    那水溅了不少在他腿脚上,隔了衣裳,也烫得他直跳。

    林大猛面色骤变,恨恨地看着堂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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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02章 显赫身世
    杜鹃连头带尾已经种了三年茶了。

    虽然茶树生长缓慢,但胜在种的多,且一直在扩展。每年春天摘的零星芽头,炒制后又不对外卖,自己又喝不完,让林大猛带些回来那是很自然的事,林大头当然也得了;而家里来客,用好茶招待客人更是很自然的事……

    黄元看着众人严肃的样子,嗤笑道:“这山里各处都有野茶。难道只许杜鹃一人采,别人都不许采了?”

    槐花脸上闪过毅然神情,上前在邱公公和赵知府面前跪下禀道:“这茶叶长在很高的山上,一般人采不到,也不知在哪里。这村里就杜鹃他们几个人去过。林家有这茶叶,要么是林冬生去采的,让他带去看看就知道了;要么是杜鹃和林秋生送回来的。林秋生被林家放逐深山里,小女子终身就是被他害的。他上次还摸进官兵住的地方杀我,胡指挥手下好些官兵都看见的,有两个人。胡将军和刘将军派人搜捕,下大雨没抓住,叫他们跑了。小女子恳请大人作主:进山缉拿凶犯林家兄弟,那黄杜鹃说不定就跟林秋生在一起。”

    胡佛手和刘将军都点头证实此事。

    林家长辈面色大变,林大头跳脚骂道:“放屁!……”

    林大猛喝道:“你闭嘴!”

    林大头闭了嘴,目中却喷火。

    黄元盯着槐花道:“我们奉旨来此,是有要事,哪有闲心管你那些龌龊事!你有冤屈。只管去衙门告状。况且,你那些龌龊事各位大人不清楚。本官还不清楚?本官当年就深受其害。林秋生为何杀你姑且不论,真要追查。你之前所作所为就死无葬身之地!”

    刘将军这时道:“我等来此是要拿黄杜鹃,才能上复皇上。请百姓带路,也不算扰民……”

    赵知府和邱公公相视一眼,微微点头。

    赵知府便对林大猛道:“林里正,林家只要带路,其他事一概与你们无关……”

    “不必费心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一齐抬眼看向大门口,只见从门外走进一个少女。

    围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道;

    “杜鹃!”

    “是杜鹃!”

    “杜鹃来了!”

    林大猛等人都大惊失色,不知她为何突然来了。

    槐花却看着杜鹃笑了——

    每次。她都喜欢装好人。

    那就做好人到底,看她活得长些,还是她活得长些。

    黄元目光一沉,手底不自觉用力,抓得黄子规小胳膊生疼,忙扭着小身子挣扎,一面“嗯嗯”抗议。黄元察觉,急忙松手,并将他放到地上。低声道:“去,到小宝哥哥那去。”

    黄小宝自见杜鹃进来,又担心,又忍不住看向黄元。

    见他这样。忙猫腰上来把黄子规抱走,退回人群中。

    黄元这才站起身,注视杜鹃;与此同时。赵知府和邱公公也都站起身;刘将军等人虽不知何故,也都跟着站起身来。

    杜鹃就大步走到他们面前。

    熟悉杜鹃的人都发现。她今天似乎用心装扮过了,没用布巾包头。头上挽着精致的云髻,依然插着那支楠木凤钗,戴着绿玉水滴耳坠,胸前垂着两缕黑缎似的长发;身穿玫红立领斜襟箭袖,腰缠皮鞭,下面灰色裤子,高帮马靴一直到膝盖,更衬得她腿长腰细,亭亭玉立。

    认识她的人还发现,她似乎比以前更不同了——

    肤色晶莹如玉,红唇鲜艳欲滴;一双黛眉下,扇形睫毛盖不住黑眸的神彩,如星子般粲然;凝目扫视众人,盈盈一笑,院中霎时落针可闻。

    “杜鹃!”

    黄雀儿从上房冲出来,冲下台阶。

    姐妹俩执手相望,悲喜交集。

    一时,冯氏和大头媳妇也都忍不住跑过来,拉着杜鹃直掉泪;林大头急得想骂杜鹃,又不敢说,只得忍着;桂香青荷要上前,分别被人拉住。

    杜鹃略安慰亲人几句,笑道:“回头再说。大姐,我晌午要在这吃饭呢。你去煮饭,我跟他们说事情。”

    黄雀儿急忙道:“嗳!嗳!我去煮饭……”

    转头看向赵知府等人,泪水盈眶——

    杜鹃吃了饭,就要跟他们走了?

    冯氏和大头媳妇也意识到这点,都跟着抹泪。可那么多当官的看着,她们又不敢再说,就慢慢后退,去了林家厨房。一时还舍不得进去,站在门口看着,看接下来怎样。

    槐花静静地看着她们。

    曾经,她们也是好姐妹。

    那时候,何曾想到今日?

    杜鹃看也没看她,先打量邱公公等人。

    最后目光落在黄元身上,定定地看着。

    黄元也深深注视她,目光温和,令她安定。

    莫名的,她有种极熟悉的感觉,心下自嘲:都这时候了,还惦记李墩?于是收摄心神,对他微微一笑,点点头,再转向邱公公。

    黄元目光一闪,飞快敛目。

    邱公公一整身形,咳嗽一声,对旁一伸手。

    他身后一个小太监立即走上前来,双手捧一个朱红长木匣子,弯着腰,高举在头顶。

    邱公公揭开黄色封条,从匣内取出一卷轴,尖着嗓子拉长声音道:“黄……杜鹃姑娘接旨——”

    杜鹃定定地瞅着那圣旨,不出声。

    邱公公等了会,不见动静,催道:“姑娘?”

    赵知府也轻声道:“杜鹃姑娘!”

    黄元却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看着杜鹃。

    杜鹃看了会,才将目光挪开,看了邱公公一眼。然后退后一步,慢慢跪下。

    邱公公就大声念起圣旨来: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荆州府治下山阳县泉水村黄杜鹃。乃已故炎威太子之女……

    念完后,院子里一片寂静。

    好些人没听懂。林大猛等少数人都听懂了,如被雷击。

    简而言之,杜鹃是已故太子秦炎和安国衍庆郡主高颖之女,当今正元皇帝的孙女,圣旨命她立即进京,原因却没一字未提。

    杜鹃自然也听懂了,何况她早从任三禾那里知道了。

    她又问了邱公公几个问题。

    亏得邱公公是宫中的老人,因此能仔细对她解说。

    解说完了,便道:“姑娘。请接旨!”

    将手上圣旨往前一递。

    杜鹃站起身,却没有接圣旨,而是扬声问出一连串的问题:

    “这么说,我爹以前是太子?”

    “是!”

    “可曾被废除过?”

    “不曾。”

    “我爹可曾谋反?”

    “不曾。”

    “他逝后封号是什么?”

    “故太子受封为威烈亲王。”

    “我娘是安国衍庆郡主?”

    “是。”

    “她还被海外新大陆新安国皇帝舅舅封为衍庆公主?”

    “是。”

    “我爷爷是当今皇帝?”

    “是。”

    “我奶奶是当今皇后?”

    “是。”

    “我叔叔是勇亲王?”

    “是。除勇亲王外,姑娘还有其他叔伯。”

    “我外婆是安国静宜长公主、第一代青龙王小女儿?”

    “是。”

    “我外公是安国忠义郡王之子?”

    “是。”

    “我大舅爷是安国皇帝?”

    “这……如今已经传位,安国现是安顺帝执掌……”

    “我小舅爷是新安国皇帝?”

    “是。”

    “我还跟大靖白虎王、玄武王、当朝宰相都是亲戚?”

    “是。”

    邱公公一边擦汗一边回答,自己都觉得晕了。

    一是因为关系错综复杂,二是被杜鹃数得心惊肉跳。

    这样一个人,他却奉命来“带”她走。真是轻不得、重不得!

    杜鹃越问越高声,也越愤怒。

    她忽然将目光对准昝虚妄等人喝道:“跪下!”

    昝虚妄凛然,他怕是几个军官中最熟悉杜鹃的了,也早知内情。因此立即走出来屈膝跪下;刘将军和胡佛手还犹豫,一时反应不过来,因为来此之前。他们还不明白杜鹃的身份,眼下知道了。但既然奉旨拿人,有什么好顾忌的?

    杜鹃笑道:“你们两个。上次欺辱了我不跪下赔罪?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何况我不是奴才,千真万确的大靖皇室子孙。这天下最强盛的三国都由秦家掌控,巍然耸峙于海内外,目前还没有崩塌的迹象。大靖皇帝如何处置我,那是天家的事,你们身为臣下,竟敢如此藐视我?”

    此言一出,连赵知府都坐不住了,和黄元一齐跪下;刘将军和胡指挥也急忙跟着跪下;邱公公要跪,却因为手捧圣旨不能跪,急忙道:“姑娘请接旨……”

    杜鹃不理他,只盯住昝虚妄等人,“昝指挥?”

    昝虚妄沉声道:“姑娘息怒,我等原是奉命行事。”

    杜鹃笑道:“奉命不奉命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上次要是我差一点儿就被你弄死了。不过,现在咱们不比个人本领,先比家世,比爹娘,比祖父母,外祖父母,叔叔伯伯、七大姑八大姨……”

    昝虚妄沉声道:“微臣不敢与姑娘比家世。”

    杜鹃忽然又不理他了,转身对神色木然的槐花道:“你要带人抓我?可让你失望了。我便是落魄的凤凰,也不是你这只鸡能比的!你屡次弄手段害我,犯了王家家法,被放逐深山还不知悔改——”说到这她停下,将目光转到黄元身上——“黄元,似王槐花这等情形,家法国法一齐犯,该当何罪?”

    黄元顿了一顿,似在思索,跟着就扬声道:“只她以下犯上、使诡计害皇家孙女这一条,就足以处绞刑。”

    杜鹃高声道:“那还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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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03章 天伦难觅
    黄元便向赵知府抱拳道:“赵大人,此事还需大人处置……”遂将槐花历次所做之事一一列举出来,说到八斤那件事的时候,附耳低语——这是不能当着人说的。

    赵知府目光凛然,对侍立一旁的差役们喝道:“将王槐花拿下!”

    就有一个捕头带人上前,将槐花双臂扭住。

    槐花怔怔地看着杜鹃,似乎还不敢相信。

    情势急转直下,她还有些接受不了;还有,她没想到杜鹃也会这样恨她;一时又想:若是她还像以前一样和杜鹃是好姐妹,会怎么样呢?

    杜鹃看着面如死灰的槐花,硬着心肠道:“就地处置,以警示民心!”

    赵知府略一犹豫,邱公公便发话道:“赵大人,似这等不知羞耻的刁民,还不秉公处置?便是皇上听了,也要即刻下旨处死!”

    现成的机会他怎不逢迎!

    就如杜鹃说的,皇上如何处置她,那是皇上的事,眼前她的身份就不容任何人忽视,这村姑居然敢谋害皇孙女,死几次都不够;还有,这皇位谁知将来落在谁家?要是被勇亲王夺了呢?

    赵知府便起身,一整官袍,正容坐到椅上,然后一一传令村民出面作证,命随从文书笔录下槐花罪行,然后判决当众绞杀。

    槐花被拖到院外,一个衙役不知从哪弄来一条绳索,缠在她颈上,用力勒紧……

    “槐花……”

    静默的人群中发出一声惨叫,跟着就被人捂住断绝。

    王家人此时半句话不敢说,命族中人将槐花爹娘拉回家。唯恐出事。实在是天家离他们太遥远了,远得兴不起一丝怨恨的念头。何况槐花也是自作孽。

    林太爷看着杜鹃,老眼中光芒闪亮。

    村民们都暗自吞咽口水。大气也不敢出。

    女娃们刚才还在羡慕槐花风光,谁料转眼就阴阳相隔,一个个看着杜鹃,只觉得又熟悉又陌生,又敬又怕。

    胡指挥冷汗涔涔,不知自己将要怎样。

    然杜鹃却没有理他,也不叫他们起来。

    她又把目光投向邱公公。

    邱公公赔笑道:“姑娘,圣旨……”

    把手往前送。

    杜鹃摇头道:“我不接。”

    邱公公急了,叫道:“姑娘怎能不接旨呢?”

    赵知府也委婉劝道:“姑娘还是先接了圣旨。去到京城再做打算。也未必……”

    “邱公公,赵大人,我出生时多大了?”

    杜鹃打断他的话,问二人。

    二人听了傻眼:“姑娘出生时,自然不满……不足……就是刚出生,没有岁数,有也是虚岁!”

    黄元却道:“姑娘出生时,懵然不明世事。”

    杜鹃又问道:“我这十几年可曾犯过国法?”

    邱公公忙道:“姑娘心地善良,不曾犯法。”

    杜鹃便高声质问道:“那凭什么拿我进京?”

    赵知府忙道:“不是拿。是请。”

    杜鹃冷笑道:“请我进京干什么?”

    赵知府就哑然。

    邱公公便赔笑道:“姑娘,此乃皇上……”

    杜鹃大声道:“我不接旨!”

    她说完大步走向林家上房,在廊檐下站住,回转身子面对院里众官员和官兵们昂然道:“本姑娘一不曾犯国法。二不是谋反余孽,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凭什么拿我?”

    邱公公和赵知府怔住,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黄元却垂眸,眼观鼻、鼻观心。巍然不动。

    好一会,邱公公才为难道:“姑娘,当初太子殿下他……皇上……圣旨不可违!”

    杜鹃厉声道:“我父亲与我母亲私奔,等于放弃皇位,皇室不容,已经逼迫他们致死,剩下我一介孤女在这深山,与猎户樵夫为伍,碍着谁了?既不想认我,宣我进京做什么?为了皇位?真是笑话!天下有德者居之,利用我一介孤女兴风作浪,秦氏子孙什么时候堕落到如此地步了?到地下,他们有何面目见秦氏祖先?远的太祖高祖皇帝就不说了,就说先皇英武帝,与堂弟青龙王争夺天下时是何等襟怀!青龙王一代英雄,开创安国,虽然后来臣服于大靖,其英雄气概也无人敢质疑。安国现今虽然自立,但青龙王仍在皇室太庙享受供奉,谁敢视他为敌?今日,我爹娘分别身为他们的孙子和外孙女,我怎肯受这等屈辱!”

    赵知府和邱公公等人听得心惊肉跳,又急又怕。

    可是又不能阻止杜鹃,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也不敢随意乱说;还有,已故太子放弃皇位和安国衍庆郡主私奔的事虽然京城已经传开了,民间却还不知情,杜鹃居然也嚷出来了,怎不令他们心惊!

    邱公公急得喊:“姑娘……”

    杜鹃冷然道:“公公别慌,我不为难你。”

    说完朝外喊道:“小顺,把箱子拿进来。”

    外面响起高声应答,一个少年托着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箱走进来,放到黄元面前的茶几上,然后退回到人群边站定。

    杜鹃便对邱公公等人道:“我自认无愧于心,这圣旨,我不接。但是,从私情论,当今皇上是祖父,我为孙;从公论,他为君,我为民,我不能抗旨也不能违抗长辈命令。请公公回禀皇上:这是我在高山之巅种出来的茶叶,名‘凤尾茶’。我亲手种的,亲手采的,亲手炒制的。这里总共有十斤,分别送给皇上和各位叔伯皇亲。这是我身为秦家女儿唯一能尽的孝心——求他们放过我!京城,我是不会去的;皇家的富贵,我也不敢奢望。若这样还不能让皇上收回成命,那时只要再派人来传一道旨意。我就在我爹娘当初跳崖的地方跳下去,到地下去找他们!”

    她的声音没有悲伤。没有愤恨,仿佛说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家院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上千人,鸦雀无闻。

    绞杀槐花引起的恐惧早被抛开,一股悲凉的气息悄悄在院中流淌,人们望着廊檐下那个直直站立的少女,拥有天下最尊贵的身份,此刻却孤单无依。

    饶是邱公公见惯了皇宫的争斗,此刻也不禁哽咽道:“姑娘……”

    杜鹃挥手道:“你们,回去!”

    邱公公和赵知府相对,都无奈叹气。

    看这情形。是带不走杜鹃的了。

    也不能逼她,她都放出那样话了,若是逼得她有个好歹,谁也担当不起。

    杜鹃说完就不再理众人,走向支撑廊檐的圆柱。

    双手抱住,只一纵身,就攀了上去。

    几下攀援,就翻身上了林家正房屋脊。

    众人都呆呆地向上仰望,不知她又要干什么。

    杜鹃坐在屋脊上。从腰间抽出洞箫,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黄元只听了一会,就转向小顺,做了个抚琴的动作。

    小顺就急忙转身往隔壁跑去。一会抱着一架古琴转来,放在一张茶几上,然后在黄小宝的帮助下。连茶几搬到黄元面前。

    黄元就跪坐在地上,一边弹琴相和。一边放声唱道:

    凤兮凤兮落尘寰,鸦鹊同檐十数年。

    同根相煎雷霆降。一声悲鸣向青天!

    凤兮凤兮落深山,飙风肆虐意茫然。

    青冥深远飞不去,四海宽广栖息难!

    凤兮凤兮在云岭,巉岩间隙勤耕耘。

    手捧香茗奉亲长,仰问天伦何处寻?

    仰首向青冥,声声问:天伦何处寻……

    他清朗的声音带着苍凉悠远的意境,杜鹃被他触动心肠,悲从中来,再吹不下去,遂丢了洞箫。

    然两世的情感和父母的遭遇在心头翻滚,她急需宣泄,于是起身在屋脊上飞舞。

    虽然满怀悲愤,她跳出的却是另一种韵味。

    每一次振动双臂、身躯跃起,都特别有力,能飘出两丈远,不同上次跳得起落急促,远远看去,她仿若一只真正的凤凰,伴随黄元清朗的凤鸣,在屋顶上展翅翱翔!

    她始终仰首向天,遗世独立!

    孤独的身影,如深山幽谷、老木寒泉!

    黄元歌声越发苍凉、仿佛从亘古深处传来。

    赵知府满眼不忍,邱公公眼含热泪,昝虚妄紧紧闭着嘴、微微颤抖,刘将军和胡佛手都呆呆地仰着头,看那只飞舞的凤。

    其余官兵和百姓,就算不懂音律,也被杜鹃孤独的舞、黄元苍凉的歌所感染,莫名其妙地流泪、抽泣,以至于失声痛哭……

    院子里一片哭声,终于惊动了杜鹃。

    她茫然停了下来,站在屋脊正中,向下看去。

    她停下后,黄元也停了,风干的泪痕扯得面皮有些紧,木然做不出任何表情,众人也都停住哭声。

    这一静下来,就听院子门口传来“咚咚”的敲击木鱼声,并不清脆,却一下一下灌入人心。

    大家转头看去,却是一个老尼,盘腿坐在门槛前,单掌竖起,一手敲木鱼,嘴里喃喃念诵经文。

    这情形,再次让大家心头涌出悲凉的感觉。

    “赵大人,邱公公,你们走。下次进山,就在这里等,我自会知道,别再逼他们找人了。我从小受泉水村人恩惠,不能带给他们好处,也绝不能让他们跟着受累。”

    杜鹃交代完了,也宣泄完了,因此开口赶人。

    赵知府等人只好站起来,略商议后,才抬头对杜鹃道:“如此,微臣等便告辞了,姑娘保重。只是山路难行,我等还要歇一晚才能走。姑娘放心,我们在山边扎营,不会扰民。”

    杜鹃抱拳道:“恕不相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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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04章 往事如烟
    说完这话,她便踏着屋脊飞身向去隔壁老秤砣家屋说当年的事。”

    任三禾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道:“好!”

    “这要从青龙王和紫兰郡主的相爱说起……”

    “怎么会?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青龙王和紫兰郡主的爱情影响了几代人,你爹娘就是其中一对。当年……”

    事情追溯到永平初年,青龙王秦霖的父亲宁王夺位失败后,宁王一脉被永平帝以谋反罪被铲除。当时辅佐宁王的是济宁侯高远,而辅佐永平帝的就是林春现在师父的曾祖父周楠。济宁侯高远是个不凡的人,临死时伏下两颗棋子在世:一个就是青龙王秦霖,另一个是他孙子高凡。

    秦霖被荣郡王当做亲儿子养大,于永平十八年在荣郡王支持下,于白虎公成亲之夜掳走新娘。再次谋反。这次谋反依然以失败告终。巧的是,他输在了大靖新崛起的玄武、白虎和朱雀三灵手上,而这三人都来自同一个村,而这个村就是老宰相周楠曾经隐居的村庄。玄武王还是周宰相弟子的侄儿……这场斗争不仅是永平帝和宁王斗争的延续,也是老宰相和济宁侯斗争的延续。

    杜鹃听得出神,忙问道:“三灵来自一村?这么厉害?还有那新娘白虎王妃怎么样了?”

    任三禾神往地说道:“岂止厉害。三灵崛起过程,加上和青龙王斗争的经历。几部书也说不完……”

    杜鹃急道:“怎么回事,快说呀!”

    任三禾转脸对她笑道:“这一岔开。还怎么说?先说青龙王和紫兰君主的事,白虎三灵的事另外再说。”

    杜鹃忙点头,也觉得不好岔开。

    于是,任三禾就继续说了起来。

    秦霖谋反失败,荣郡王一族被除,他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逃往北疆。当时西北元国正内乱,趁此机会,他便占据了大片疆土,开创了安国。

    《广雅》有云:靖,安也。

    都说天无二日,秦霖开创安国,与大靖并存世间,永平帝能安心?

    杜鹃笑起来,道:“怕是气得茶饭不思了。”

    任三禾也笑道:“何止茶饭不思,简直寝食难安。后来他便派玄武王出征,抢着瓜分元国。玄武王不负众望,联合白虎公和朱雀公,加上北面的青龙王,果真将元国灭了。大靖和安国遂瓜分了其疆土。”

    “后来呢?”

    杜鹃听得越来越有兴致,不住追问。

    任三禾也很悠闲轻松,完全说故事的语气:“……后来呀,济宁侯高远埋的另一颗棋子在大靖出现了。”

    杜鹃惊道:“那个……高凡!”

    任三禾点头道:“就是他,他其实老早就出现了,在张家——就是玄武王家——被抄的时候,将其小儿子掳走了,一去就是好多年……”

    杜鹃忙问:“张家被抄家?这又是怎么回事?”

    任三禾道:“这就是白虎朱雀玄武三灵崛起的根由了,曲折非常,牵扯许多爱恨情仇。我说不好岔开的,回头再说。”

    杜鹃只得罢了,继续让他说青龙王。

    任三禾就道:“高凡掳走张家小儿子玉米,又送来了一个玉米。然后隔了许多年,那个真玉米找来了,大闹京城,真假玉米对簿公堂,然后牵扯出高凡。玄武王几经周折,才查出高凡就是济宁侯高远的孙子。”

    杜鹃紧张地问“这么说抓住他了?”

    任三禾摇头道:“事情败露,高凡谋划逃往安国。而就在这时候,青龙王也暗中潜回大靖,趁着朝廷上下都将目光放在高凡身上的时候,夜入白虎王府,将其妹——就是后来的紫兰郡主——掳走了,直到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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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05章 棒打鸳鸯
    杜鹃惊得目瞪口呆,道:“这样厉害?”

    任三禾笑道:“那是自然!”

    “那青龙王可害了紫兰郡主?”

    “怎会害她!不但没害,还为她挡了一箭呢。青龙王来大靖,是和高凡事先谋划好的,一是助高凡逃离大靖,去安国辅助他;另一个目的就是奔紫兰郡主来的,他们早在几年前谋反那夜就相识了……”

    原来当年青龙王谋反失败,心生恶念,夜入白虎公府,要屠杀他家人。结果见了紫兰郡主不忍下手,紫兰郡主也有机会杀他却放过了他,一来二去两人就化解了这场仇恨。

    杜鹃听得如痴如醉。

    女孩子嘛,都爱听这样的爱恨情仇故事。

    尤其是化仇恨为爱恋的桥段。

    “那他掳走了郡主,白虎王能饶他?”

    “不止白虎王,玄武王和白虎王可是姑表兄弟,两人都大怒,恨不得吃青龙王的肉、喝他的血。偏偏永平帝在这时候疑心起功臣来……”

    永平帝怀疑白虎王和秦霖勾结,因此下令封禁白虎王府,命玄武王限期捉拿秦霖,救回紫兰郡主;又因高凡之故,牵连一大批朝臣,弄得朝中人心惶惶,眼看大靖就要分崩裂析。

    就在这时候,英武帝——当时还是英亲王,用铁血手段上演皇城兵变,迅速登基,才力挽狂澜,免至大靖灾难。

    英武帝登基后,立即兵锋北指,派白虎朱雀玄武三灵齐出。誓要将堂弟青龙王灭了,救回紫兰郡主。一场因女子而引发的战争在两兄弟之间、四灵之间拉开序幕。再次延续了永平帝和宁王、周宰相和济宁侯的斗争。

    杜鹃听了这么多,感觉才刚切入正题。急忙道:“先不说了,这上面风大,我也渴了。咱们回洞里去,烧些水泡茶,然后一边喝茶一边说。”

    任三禾见她期待雀跃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站起身道:“好。咱们下去。”

    于是两人下了绝壁,去到临时落脚的一个山洞。

    这地方正是当年杜鹃和黄元黄雀儿他们一块来打板栗的山峰,正对着黄蜂岭。就在那个瀑布水潭边。她眼看着昝水烟爬过黄蜂岭来的。

    眼下她无暇感慨往事,只想赶快听故事。

    她忙忙地用个小砂锅烧水,再从背囊中拿出一个小竹筒,从里面掏出一个布袋,抓了一小撮茶叶,放在两个竹杯内。一切安排好了,才在大石头上铺了块兽皮,坐下来。

    任三禾也解开包裹,从内掏出些肉干。

    “来。这可是我从安国带来的,你肯定没吃过。”

    杜鹃欢喜地冲了茶,递一杯给他,两人就一边吃肉干。一边看着对面云雾缭绕的黄蜂岭,一边继续刚才的故事。

    秦霖将紫兰郡主掳去安国,却没有拿她当人质。当玄武王大军压境来索取表妹的时候,他便让她乘坐帝王銮轿。又命两千御林军护送至两军阵前还给玄武王;一并送还的,还有玄武王的幼弟——张家年仅六岁的小苞谷。学名张巽,他是因缘巧合之下被高凡无意间劫去安国的。

    其中许多曲折都被任三禾绕开,说不好打岔。

    但杜鹃还是被其中一段吸引了心神:那就是秦霖孤身入神都掳走紫兰郡主,安国臣民无不觉得自豪,视他为英雄;可是年仅六岁的小苞谷在离开安国的时候,于大军环视下,不仅拐走了高凡才五岁的女儿,还顺手牵羊拿走了安国玉玺,狠狠为大靖扬眉吐气一回。

    杜鹃听到这,喷出一口茶,立即追问细节。

    任三禾卖关子说:“要这样说,说到什么时候?这个回头再细说。先说紫兰郡主和青龙王的事,你到底要听哪个?”

    杜鹃无奈道:“先听我太姥爷和太姥姥的爱情故事。”

    然后,就是青龙王秦霖对阵大靖白虎朱雀玄武三灵,《大靖风云录》有详细记载,精彩非凡,一言难尽。

    不过大靖国力强大,安国新建,难以持久,秦霖又想娶紫兰郡主,于是做出了一个世人都难料的决定,把江山美人一齐谋划在内。

    杜鹃激动万分,急切地问“怎样?”

    任三禾笑道:“怎样你不是已经知道了!青龙王提出以迎娶紫兰郡主为条件,向大靖投诚,臣服于堂兄英武帝,为大靖永镇北疆。”

    杜鹃道:“史书说的没那么细。我就疑惑:白虎王和玄武王怎会答应?英武帝肯定会答应,那不用想——用个女子和亲,换来一个附属国,这谁不乐意!”

    任三禾道:“这便是英武帝过人之处了,他没有强硬逼迫白虎王以妹子交换,而是以情动之,从紫兰郡主和青龙王恋情入手……”

    总之,这场江山美人谋最后是双赢了。

    安皇秦霖亲入大靖迎娶紫兰郡主,并受封青龙王。

    那场面,神都一片沸腾,羡煞无数闺中女儿。

    杜鹃居然叹道:“要是我,我也羡慕。这样惊动天下的爱情,谁不向往?哦,我太姥爷长得怎么样?”

    任三禾忍笑道:“那还用问?看看你自己不就知道了。”

    杜鹃讶异道:“我长得像太姥爷?”

    任三禾点头道:“有一些像,你更像你外婆静宜公主。静宜公主当年可是大靖神都第一美人……”

    青龙王在神都住了五年,才携王妃返回安国。

    英武二十年,他将安国交给世子秦昭,然后带着紫兰郡主和年仅一岁的小女儿又回到大靖神都。这,便是杜鹃的外婆,后来安国的静宜公主。

    青龙王为紫兰郡主挡那一箭伤了心脉,归来时已经命在旦夕,于英武二十一年归天。自此后。紫兰郡主独自带着小女儿住在大靖神都,等同为质。

    静宜公主是听着父王和母后的爱情故事长大的。她本就气质如雪。美貌异常,看去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令神都无数少年才俊为之倾倒。但有父王那样的英雄在前,又受他和母后无与伦比的爱情影响,天下间便再没有男子能入得了她的眼了。

    静宜公主不大理会名利富贵和红尘俗事,整个人纯净的好像冰山上的雪莲,活在一个奇异的梦幻世界中。

    无数爱慕者想娶她,却无人敢逼迫。

    英武帝禅位后,也一直护着她,所以没有人敢强她。

    最后,也不知什么原因。她却嫁给了护卫她的将领高志,也就是杜鹃的姥爷。

    杜鹃惊道:“高家人,高凡的孙子?”

    任三禾点头,继续说当年往事。

    静宜公主其实并不像她表面看的那样不通世务,相反,她冰雪聪明。选择嫁给护卫她的安国将领,也是为了绝大靖一些人的念想。

    不幸的是,她就是个仙女一样的人物,不适合人间。在生杜鹃娘亲衍庆郡主的时候难产。做了剖腹手术,然后只活了两年就去世了。她临终的时候,叮嘱丈夫带女儿回安国。

    安国,那时候已经自立。

    人质。到她这一代应该终止了。

    父王和英武帝都不能阻止身后事,他们这些后代子孙只能顺应。

    然高志自静宜公主去后,悲伤过渡。不久也撒手人寰,丢下衍庆郡主跟外婆孤零零的在大靖。

    然衍庆郡主却和她娘亲完全不同。是个灿烂的性子。

    自青龙王妃也去后,偌大的青龙王府。就她和一群护卫的侍卫宫女们,更养成了她天真不受管束的性子,自由自在跟阳光一样。

    “你性子像你娘!”任三禾告诉杜鹃。

    安国和大靖年年在两国边界会谈,或在安国的乌兰克通,或在大靖的玄武关,以商定军贸往来等相关国事。

    这一年,衍庆郡主被带去北疆见亲人。

    当时安国太子一下就喜欢上了她。

    后来又年年去北疆会亲人,而安国也紧锣密鼓跟大靖谈判,商定要迎回公主之女,结束质子现状。

    大靖正元帝也答应了。

    安国太子一是喜爱衍庆郡主,二要笼络忠义郡王高家,就请旨立她为太子妃。安皇心疼愧对小妹妹静宜公主,也一心要接回外甥女,并补偿她,当即就答应了。

    杜鹃惊道:“那……我娘不是安国内定的太子妃?”

    她有些明白爹娘为何会被逼死了。

    任三禾郑重点头,继续透露鲜为人知的皇家内幕。

    接下来很简单:衍庆郡主虽然也很喜欢安国的太子表哥,但她自从遇见大靖炎威太子秦炎后,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了。

    秦炎的性子,聪慧阳光,又充满锐气。

    两人浓情蜜意,满心幸福地谋算未来。

    然正元帝却坚不答应此事,不说安国正要接回衍庆郡主,就是大靖如今跟安国之间的情势,也绝不能容许大靖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是安国忠义郡王高家孙女、青龙王外孙女。

    这一棒打鸳鸯,惹火了一对热恋中的小儿女。

    炎威太子想起青龙王的江山美人谋,他便也想谋一场。

    衍庆郡主极力怂恿,觉得他这样才有祖父之遗风。

    于是,这一对小儿女就冲动地私奔了。

    正元帝固然大发雷霆,安国方面知道消息后,也觉得奇耻大辱,两国皇室都不约而同派出顶尖高手追杀他们:大靖皇家龙禁卫奉命追杀衍庆郡主,认为她是祸水;安国皇家御林军追杀炎威太子,要为安国太子报夺妻之恨。

    当然,双方对外都瞒得死死的。

    大靖宣布太子生病了,又说衍庆郡主已经送还安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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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06章 斗到底!
    炎威太子和衍庆郡主在随身护卫的保护下,逃过一**追杀。看最新最全小说落魄狼狈之际,炎威太子愤怒又伤心,给正元帝递了一封书信,说自愿放弃太子之位,削为庶民,只求父皇放过他们,让他和衍庆郡主做普通夫妻。

    可是,事情已经无可转圜。

    他们逃到荆州府境内的虎岭山脉中,那时衍庆郡主已经身怀六甲,不能奔波,炎威太子便带她去往王皇后娘家在虎岭的一处产业——虎王寨躲避,想生下孩子再走。

    这时候安国追兵又来了,他们只好又往深山里逃。

    这一逃就逃进大巴山深处,黄蜂岭附近。

    最后在两国追兵逼迫下,衍庆郡主和太子走投无路,又不愿就此分开,便手拉手跳下了黄蜂岭。

    尽管已经知道结局,杜鹃听到这还是眼泪夺眶而出。

    “那我是怎么回事?”她还没听明白这点。

    任三禾怅然道:“我本是安皇派来护卫郡主的。见两国皇家禁军都痛下杀手,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于是我就去见安国派来的御林军首领……等我回来,他们已经跳崖了。我从一位重伤将死的护卫口中得知:郡主已经生下孩子,让一个护卫抱着单独逃了。我沿着他说的方向追下去,就追到泉水村……没找到那个护卫,到处打听新生儿,然后就遇见了林大猛,听说冯氏当日在山上产下一女,我就去了……”

    后来的事,杜鹃也知道了。

    她默默地望着对面的黄蜂岭。仿佛刚从历史的深处走出来,满目沧桑。心中有激情,也有悲凉。

    “我不羡慕紫兰郡主了。我还是想过得简单些。”

    她轻轻自言自语道。

    青龙王和紫兰郡主的爱情荡气回肠。那一场江山美人谋更令人热血沸腾,可是,他和英武帝的后代——衍庆郡主和炎威太子的爱情却以悲剧收场。

    可见,在这世上光有名利地位是没有用的。

    正如杜鹃对昝虚妄说的那样:这年头,光拼爹娘还不行,爹娘再有本事,也不如自己有本事;家世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好。

    炎威太子不具备青龙王的英雄气概和铁血豪情,或者说还没有历练出来。就想效仿他江山美人一齐收,是太天真了,最后只能江山美人一齐丢。

    任三禾沉声对她道:“有时候,不是你想简单就简单的。”

    杜鹃顿时惊醒,怀疑道:“我真能影响他们夺皇位?”

    任三禾微微一笑,揶揄道:“你以为自己平凡?你不但影响,还影响了两国呢。”

    杜鹃不信道:“小姨父你说,怎么回事。”

    任三禾放脸道:“哼,当初昝水烟私奔来。我着实气怒!想你身份何等高贵,竟落魄到昝姓这样人家的女子也敢来和你抢夫君,坏你的姻缘!我便要想法子恢复你的身份,送你回京……”

    杜鹃惊道:“可是我不想回去!”

    任三禾瞅她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们总要早做准备。以免变生不测。后来不是出事了?”

    杜鹃哑然。

    任三禾就接着道:“我就去了京城,去找你八伯父勇亲王,那年的凤尾茶就是卖给他的。然我在京城听到一则消息。是关于安国皇家的,我就改了主意。先回安国去了。安皇病危,皇位之争比大靖更激烈。我回去向高家和静慧长公主说了你的事。我本是想为你在安国寻条后路。谁知十皇子利用此事,竟然争取了大多数朝臣拥戴,怂恿老皇帝废了太子,顺利登基,为安顺帝。”

    饶是杜鹃刚才为爹娘的死感到悲恸,此时尚未平复,听到这也被惊着了,呛了一口茶,“这是真的?”

    任三禾道:“千真万确!”

    杜鹃喃喃道:“我真有那么大威力?”

    任三禾道:“那倒不是,不过是他借势而已。”

    原来青龙王和紫兰郡主的爱情故事在安国家喻户晓,被传为佳话。也因此,安国民风比大靖要开放的多,青年男女多以自由婚配,少有逼迫成婚的。

    青龙王和王妃都在大靖归天,然都有遗旨送回安国,分别是要安皇照拂静宜长公主和她的女儿衍庆郡主;这遗旨同样送了一份给海外新安国国君——青龙王的小儿子,所以衍庆郡主同时被新安国国君封为公主。

    衍庆郡主和大靖炎威太子相爱私奔,虽然令安国脸面大失,然安国太子不顾手足之情,派出御林军痛下杀手,导致他们双双跳崖,正是违背了青龙王的遗诏。

    试想,青龙王当年与大靖势同水火,虽将紫兰郡主掳去北国,却一点没为难她,而是争取她娘家祖父兄三代白虎公和大靖国君同意,才名正言顺娶的她,何等艰难!又何等英雄和襟怀宽广!

    安国太子为了一己私愤,逼杀相爱的族兄和表妹,因此令安国和大靖关系恶化十倍不止,同根相煎,完全违背了祖父遗愿和教导,愧对秦家祖先,这样的人怎能继任皇位呢?

    杜鹃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她的影响力,而是青龙王的影响力。

    青龙王和紫兰郡主的爱情果然影响了几代人。

    政治的,民俗的,还一直在传承下去!

    任三禾见她静默,过了一会主动道:“这样也好。安顺帝答应为你撑腰,我这才回来大靖。谁知晚了一步。昝家因我十几年守护在你身边,又根据我卖茶叶给勇亲王府,猜你来历不凡,便告诉了五皇子。五皇子便也想借势了……”

    杜鹃疑惑道:“这个势要怎么借?”

    任三禾道:“因为你八王伯。”

    原来勇亲王也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他和炎威太子是双生兄弟,五皇子便诬陷说他当年怂恿帮助太子私奔出逃,并在太子死后照拂太子与安国妖女的孽种,千两纹银买凤尾茶就是证明。

    炎威太子那是正元帝心中的痛,又痛又恨,不能碰。

    因此五皇子这个势也借成了,正元帝下秘旨拿杜鹃进京,要亲自证实她是不是太子之女,再处置勇亲王。

    杜鹃气得站起身,望天骂道:“王八蛋!”

    任三禾嘴抽了抽,才安慰道:“幸亏你跑了,还引出许多异象;那场大雨和山洪也来得奇怪,你皇爷爷便忧心,想是不是死去的太子伤心了?加上赵御史弹劾五皇子,追问朝廷何故要缉拿一个孤女,此事才平复下来,只处罚了昝刘胡等三人。”

    杜鹃道:“后来怎么又闹开了呢?”

    任三禾哼道:“我猜应该是五皇子不甘心,索性悄悄把炎威太子和衍庆郡主私奔的事暴露出来,逼你皇爷爷下决心。然而此事却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朝臣们各执一词。我便抢先赶来找你。咱们也借个势!”

    杜鹃望向对面的黄蜂岭,坚定地说道:“我是不会像我爹娘那样,被他们逼得跳崖的。哼,想踩着我上位?做梦!”

    她愤怒又不甘,从爹娘遭遇的伤心中走出来,鼓起雄心,要跟那些未曾谋面的叔伯们斗到底!

    不斗不行啊!

    人家不让她好过,她能无动于衷吗?

    坚决不!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任三禾赞叹道:“就该这样!你昨日一番说辞,还有送的茶叶,以及黄元唱的曲,传回京城一定又是一番热闹。我也已经把这里的情形传给勇亲王了。如今你的身世过了明路,有勇亲王在朝中策应,比先要强好多。”

    杜鹃听了心安不少,道:“别的都没关系。就是回雁谷,那地方可是我和林春发现的。我不稀罕皇家富贵,他们别来打扰我过逍遥日子就行。惹火了我,我在凤尾山占山为王!”

    任三禾听得张大嘴。

    杜鹃没发现他异样,还在想下一步行动。

    忽然想起什么,凝目认真问任三禾道:“小姨父,你是不是喜欢我娘?所以才一直守在我身边?”

    任三禾没料到她突然问出这话来,立时慌乱,脸色也可疑地红了,叱道:“瞎猜什么!郡主先被安国定为太子妃,后来又和你父炎威太子两情相悦,我怎敢爱她!”

    杜鹃撇撇嘴,心想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那还不是爱了!

    任三禾见她那**的神情,有些忍无可忍,又道:“你不知青龙王在安国的威望,丝毫不比英武帝在臣民心中的威望低。我生的晚,无缘得见,但我爹那一辈的人,无不誓死效命于他。青龙王和王妃回大靖的时候,带了一批将领和勇士。这些人受青龙王遗命,只以王妃和静宜公主安危为重,连王世子也不能调动呢。我从小在青龙王妃膝下长大,她亲自教我诗书医术,就如同祖母一般。我们这些安国权贵子弟,都是陪着衍庆公主长大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主上和臣下,如同兄妹一般……”

    杜鹃听得震惊,问道:“那些人呢?”

    任三禾黯然道:“就剩下我和老于了。”

    杜鹃心中又是一痛,鼻子一酸。

    她调转话头,轻声道:“我是想说,你既然娶了我小姨,就要善始善终,千万不能始乱终弃。”(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07章 天家亲情
    任三禾板脸道:“瞎想什么!远明和远清都生出来了,都懂事了,我还怎么弃?再说,我把青龙王妃从前送我的血玉观音都送给明英了,这等于最隆重的下聘,便是我家族也不能不认。”

    杜鹃听了无话可说,半响道:“真的?我怎没见过?”

    任三禾微笑道:“明英当宝贝一样收着呢。”

    杜鹃还不放心,鸡蛋里挑骨头道:“这世上负心男人多的很。你真要弃她,一个信物,箱子里是十斤凤尾茶,乃是杜鹃姑娘在高山之巅亲手种植、亲手采摘、亲手炒制的,特奉给皇家亲长,聊表孝心,只求他们放她一条生路。

    正元帝那颗饱经沧桑的心不禁颤抖起来。

    他颤巍巍从御座上站起来,向黄元和邱公公怒喝道:“谁敢要她性命了?朕让你们去接她进京,你们竟敢如此相逼!朕的孙女儿朕自会管教,何时轮到你们来狐假虎威?”

    言罢猛拍御案,龙颜大怒。

    邱公公瑟缩不敢言,忙悄悄瞥向黄元。

    黄元昂然站在金殿中央,定定地看着正元帝。

    好一会,他才满心萧索道:“皇上,杜鹃姑娘并不知皇上心意,她只见皇家一次又一次派人去捉她……”

    五皇子急道:“黄翰林慎言!皇上派人去接杜鹃姑娘,乃是想确认她是否九弟之女;若是仅凭人传言,就认定是皇家血脉,倘或弄错了呢?”

    黄元淡淡瞟了他一眼,对金殿上躬身道:“微臣有一物献给皇上,请皇上验看杜鹃是否威烈亲王之女;另有杜鹃姑娘吹的曲子,也一并请皇上听听。”

    五皇子脱口阻道:“大胆,你当这金殿是茶楼?”

    八皇子道:“五哥,听听何妨?若是侄女所做,定然别有用意。你一心要拿杜鹃进京,因何此时反百般阻挡?”

    五皇子听了哑然。

    又疑惑不已:都这时候了,老八怎还这样镇定?

    正元帝对黄元沉声道:“呈上来!”

    于是黄元转头向外招手,一位太监便捧进几卷卷轴,并一张暗红色古琴进来。那太监走到御座阶前,将卷轴奉上。侍立在正元帝身边的张公公立即上前接了,一张张展开先看过,然后邱公公才接过去,呈上御案。

    正元帝目光一落到画上,就瞪大了眼睛。

    随着一张张画呈上去,他紧闭嘴唇,老眼中沁出泪来。

    正在这时,“叮咚”几声琴音跳出,跟着一声清鸣,天远地阔、山高水长,苍茫之音起处,一股孤寂之感油然而生:

    凤兮凤兮落尘寰,鸦鹊同檐十数年。

    同根相煎雷霆降,一声悲鸣向青天!

    凤兮凤兮落深山,飙风肆虐意茫然。

    青冥深远飞不去,四海宽广栖息难!

    凤兮凤兮在云岭,巉岩间隙勤耕耘。

    手捧香茗奉亲长,仰问天伦何处寻?

    凤兮凤兮向青冥,昂首凄声鸣:天伦何处寻……

    凤兮凤兮久盘旋,低头声声唤:高堂何时现……

    正元帝死死盯着盘坐在大殿中央,就将古琴置于膝上。一边弹一边唱的少年,心头划过无数情景。双手撑着金丝楠木龙椅的扶手,明黄龙袍微微轻颤。

    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黄元弹唱。

    朝臣们都被一股寂寥无望的情绪攫住心神。

    这些人,那不都是历经人世沧桑和苦难,个个身上都有一本曲折故事,闻此音曲,无不触动心肠,顿时潸然泪下,心头满是感慨和悲凉。

    听到“高堂何时现”一句,勇亲王首先承受不住,踉跄出列。扑倒在阶前,痛哭道:“父皇……儿臣……儿臣无德无能,连侄女也不能照拂,反一再为她带去劫难,实在愧对秦氏祖先和父皇!愧对九弟……父皇,儿臣不敢奢望大位,也不配……只求父皇接回侄女……”

    五皇子悚然惊震,然只愣了一瞬,也上前跪求。

    跟着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十二皇子等都纷纷跪下。

    正元帝老脸上挂着两滴泪。看着跪在阶下的儿子们,又把目光前移,放到黄元身上,咬牙道:“黄元。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讽刺我天家没有人伦吗?”

    黄元划下最后一个音符,仰头看向皇帝。

    大殿中寂然无声,落针可闻。

    勇亲王急忙提醒道:“父皇。这是杜鹃唱的。”

    “住口!”正元帝喝叱道,“黄元。这词曲是不是你作的?说!杜鹃跳那样的舞,断不能边跳边唱。”

    原来。黄元呈上去的画正是杜鹃在林家屋脊上盘旋飞舞的场景。共八幅画,连成一套动作,活画出杜鹃当时的风采和功力。但就算她会武功,也不能在展翅高飞的时候,同时还唱歌,所以正元帝有此一问。

    黄元伏身道:“是微臣根据杜鹃箫曲所作。”

    顿时几个皇子同时出声:“你好大的胆子!”

    黄元看着喘息的正元帝,落寞道:“微臣自小被狼叼走,后被人救下,正是这时候家母捡回了杜鹃。那年微臣不幸下狱,黄家找来,杜鹃在公堂上说:‘……血脉至亲,别说他只是暂时获罪,便是这时被判斩立决,行刑之前也要认了回家。黄元,生是黄家人,死是黄家鬼,我黄家绝不会丢弃他的!’微臣当时震动,至此以为:血脉乃亲情之天然维系。微臣愚钝,想不通杜鹃一个在深山中长大孤女,怎会跟朝廷立储牵连起来。她就是先炎威太子之女又如何?并不曾出来兴风作浪。”

    正元帝深深地看着他不语。

    五皇子忽然转头对他道:“你愚钝?本王瞧你聪明的很。这是为杜鹃造势呢,讽我天家亲情淡薄。然皇室血脉岂是简单的?自然要先接她进京验明身份……”

    勇亲王不待他说完,就打断他话道:“这时候五哥还掩耳盗铃?难道不是五哥质疑小弟,才上奏父皇押解杜鹃进京的?说什么皇家血脉,真是可笑!那黄杜鹃长在深山,什么时候妄图攀附皇亲了?便是经任三禾亲口确认她就是九弟之女,她也还不愿来京,五弟口中的富贵,在她不过浮云耳!”

    五皇子理屈,憋出一句道:“难道就这样任由九弟之女遗落乡野?你刚不是还说愧对九弟吗?”

    正元帝沉喝道:“不要再说了!退朝!”

    说完转身拂袖而去,邱公公等人忙收拾了画跟上,又有两个太监急忙奔下来抬装茶叶的木箱。

    群臣面面相觑,都看向黄元。

    黄元起身,淡然整理袍服。

    众皇子也都站了起来。

    勇亲王深深注视着黄元,眼中意味莫名。

    正在这时,邱公公回头宣道:“黄翰林,皇上命你御书房见驾。”

    黄元躬身道:“微臣遵旨!”

    遂跟着邱公公去了。

    五皇子等人见情势突转,神情均凝重不已,刚才被歌声触动心肠的悲凉消逝,如同云开雾散,然后看清了大地上的情景,心中又把这一切定为政治对决和较量。

    五皇子对八皇子道:“八弟,侄女真种的好茶呀!”

    献茶、一唱一舞,便让皇帝软了心,不但不再追究往事,看这情形,只怕还要接她来京城封赏呢,怎不令他们心惊?

    他们都盯着勇亲王,以为这是他一手策划的。

    勇亲王严厉地看着他道:“五哥以为,杜鹃不该种茶?不该给长辈送茶?她身无长物,连自己亲手种的东西也不能送给亲长,唯有一死?”

    五皇子没意思起来,道:“老八,哥哥可没这么说。哥哥就夸杜鹃的茶好,等着父皇赏些下来尝尝呢。”

    其他皇子也纷纷说是,好像对凤尾茶十分期待。

    八皇子扫了他们一眼,忽然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这日早朝后,京城权贵豪门热议纷纷,朝堂暗流汹涌。

    正元帝自那日后,再未提起杜鹃。

    后宫却热闹起来,众皇子妃纷纷进宫向皇后请安。

    王皇后精神很不好,强颜欢笑,一点不掩饰自己对威烈亲王遗落在乡野女儿的思念和伤心,每见人来,就将黄元作的画给人看,“瞧,是不是像炎儿?”

    有那稍年长的就发现,画中女子活像衍庆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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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08章 美男团
    如此过了三天,这日早朝时,正元帝忽然下旨:封杜鹃为靖安郡主,将黄蜂岭以东以南包括泉水村、梨树沟和凤尾山回雁谷等方圆几百里的高山大川都赐给她为封地。

    一时间满朝哗然。

    封号靖安,同时将大靖和安国囊括在内,不可谓不贵!

    封地虽不算大,然大靖祖制从不赐封地给公主,更别说郡主了。朝臣们便知皇帝心软了,思念太子,又怜其女遗落乡野多年,因此破例补偿。

    赵御史虽然欣赏杜鹃,却依然出列阻谏。

    他言道,靖安郡主身份特殊,乃英武帝之孙和青龙王外孙女之女,赐号“靖安”倒也恰当;然皇上心念故太子,正要为其女筹谋,赐封地无异于将她置于风尖浪口,只怕她往后比之前处境更加艰难。

    其他朝臣如王丞相等也都纷纷谏言。

    正元帝将目光投向几位皇子。

    勇亲王便道:“儿臣听说她在一处高山上种茶。儿臣喝了那茶觉得心旷神怡,非其他名茶可比。儿臣以为,既然一般人去不了那高山,而杜鹃又在那里经营多年,未免她心血抛费,或者日后被贪婪之人使手段强占,父皇不如将那山和附近山谷一并赐给她,以为她存身之地。封地一说就免了,赵御史所言极是。”

    其他几位皇子急忙附和,说这是最妥的。

    五皇子还特别提出:既赐了封号,便正式认定为皇家人,便不能由靖安郡主居在乡野。应该接她来京。因为以郡主年纪,早过了说亲的时候了。难不成由她在乡野寻个女婿?那皇家脸面往哪放!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静。

    这是个难题。已经接了两次了,都没接来呢。

    还有,早听说靖安郡主和国子监林秀才从小就定了亲,是由黄家养父母定下的;后来又跟黄翰林有些牵扯,然此时大家一致沉默,都当没这回事。

    正元帝将目光投向赵御史,问道:“赵爱卿,你是见过她的,以为如何?”

    赵御史心中长叹。道:“皇上,郡主聪慧美貌,英姿不输男儿,性格也……也爽利,极有主见。微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万不可强令她进京,否则与前番一样后果。皇上不如先派人去赐封赏,认下这个孙女再说。”

    正元帝听了沉默不语。

    王丞相这时出列道:“皇上。郡主自幼孤苦,臣以为先派些人去保护伺候。等她慢慢接受了皇家,再借年节或者皇上万寿之日接她来京,就顺理成章了。”

    “唔!”正元帝听了微微点头。

    一位老王爷也上前奏道:“皇上。当年安国静宜大长公主、衍庆郡主在大靖的时候,身边护卫跟随的都是青龙王挑选的安国世家子弟。以老臣之见,皇上不如从京中挑选出身良好的少年才俊。率龙禁卫和宫女太监前去护卫伺候郡主。天长日久,郡主或能从中择一良婿。然后回京。”

    “皇叔之言甚合朕心!”正元帝击掌笑道,“就这样!此事交与皇后办理。”

    勇亲王看着满面笑容的父皇。再未出声。

    五皇子却看着他,神情十分玩味。

    赵御史心中替林春惋惜不已,想拦阻,也无理由。

    早朝散后,正元帝立即去了坤宁宫,与皇后商议去了。

    此后几天,坤宁宫热闹非凡,皇亲国戚,以及外命妇来往频繁,太监宫女们也都忙着打点行装和赏赐。

    又过了几日,皇后选出一批世家子弟,由正元帝亲自召见后,挑出品貌上佳者八名,连同二百龙禁卫和十名太监、三十名宫嬷宫女,并一批工部官员,仍由邱公公率领,前往泉水村传旨赐封杜鹃,并为她建造郡主府邸。

    这还是经邱公公努力劝解后精简的人数。

    邱公公先说了杜鹃的脾气性格,又道山路难行,物资运送不便,郡主要是见去了这许多人,没准推说养不活,要赶他们回来。

    正元帝便下旨:令多带银两,从山阳县购买大量盐粮带进山;皇后更是赐下大批绸缎衣料首饰、成药和医药配方、各种精美干果以及点心方子,还送了两名御厨。

    皇子们见皇帝慈心大发,兴兴头头地为孙女张罗,再不提故太子被安国妖女祸害的事,情势再难逆转,无奈之下,也都纷纷凑趣,送人的,送珍奇贵物的,不知多少,以彰显皇家亲情。

    正元帝倒也不糊涂,吩咐说人皇后都安排妥了,他们只要送些珍奇之物给侄女,尽一尽长辈关怀即可,大家无不从命。

    勇亲王府后花园,在一处山坡上,青松翠柏掩映着一间四角飞升的敞亭。亭内,勇亲王坐在石桌旁,林春蹲在地下扇炉子烧水,准备泡茶,随从们却都远远的站在亭外。

    一时水开了,林春提起铜壶,将水注入一只青花松鹤延年图纹茶壶中。先只倒一半,待茶叶舒展开来,才再次注满。稍待片刻,才又执茶壶将茶水斟入兰草纹青花细瓷杯中,奉与勇亲王。

    “你倒是熟练的很。”勇亲王笑道。

    林春又斟了一杯给自己,方才在旁坐下。

    两人便默不作声喝茶。

    喝了两口,勇亲王才叹道:“到底是这茶味道好。”

    林春抬眼看他,轻声道:“这还不算好。”

    见勇亲王疑惑,解释道:“这水不行。若是用凤尾山上的泉水,清澈甘甜,泡出来的茶味道才地道。”

    勇亲王就沉默了。

    喝完一杯茶,林春又替他斟了一杯。

    他且不喝,看着他问:“你难过吗?”

    林春双手捧着小小精致的细瓷茶杯,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细腻的花草蓝纹,沉默不答。可是。他眼中却露出无尽的黯然,沉重得要滴出来。

    勇亲王抬头。望向近处的松柏。

    “难过也没用。她如今不是你可以想望的。”

    “杜鹃不会喜欢他们的。”

    “那又怎样,那也轮不到你!”

    林春不由自主攥紧杯子。一不小心,就听“咔嚓”一声,杯碎水倾。他呆呆看着那碎片,不知所措。

    勇亲王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又看向远处。

    “杜鹃不会喜欢他们的。王爷就看着她被人逼?”

    林春忍不住质问。

    勇亲王摇头道:“本王没有办法。你若不够强大,便保不住心爱的女人。本王的九弟,曾经贵为当朝太子,也一样不能保住自己的女人,本王能有什么办法?”

    他眯缝了双眼。遮住一抹痛苦的光芒。

    林春垂眸,花园内春风徐徐,他却觉得压抑。

    忽然,他绷紧的神经慢慢放松,悄悄吐出一口气。

    勇亲王察觉,转脸问道:“怎么,你不会想带她私奔?林家那么多族人,你将置他们于何地?身为男儿,当,林春双拳不自觉握紧,浑身微微颤抖。

    暮春时节,京城天气似乎闷的很,他浑身燥热。

    忽然他站起,对勇亲王道:“王爷,学生回去温书了。”

    说完不待他应答,就转身出了敞亭,消失在林荫小道上。

    勇亲王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端起茶杯。

    翰林院所在的长兴路,有条不起眼的小巷,黄元住在其中一个小院。这晚,一弯月亮悬在树梢,漏下凄冷的光芒在窗外。他独坐在窗前,手抚琴弦,却没有弹奏。

    “美男团呢!你可饱眼福了。”

    他微笑低语,不知想到了什么。

    须臾,琴音响起,轻轻的,很是从容。

    四月底,正元帝派去赐封杜鹃的队伍出发前一日,玄武王世子张圭跟随其父一同进宫。

    “你也要去?”

    正元帝看着跪在面前英姿勃发的少年惊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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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第409章 云泥之别
    “臣想去,求皇上恩准。”

    张圭叩首,口气十分坚决。

    正元帝大喜,连声道:“准!朕准了!”

    他和颜悦色地叫起玄武王和世子,命看座。

    这次选去护卫杜鹃的少年,无不是出身名门的才俊。

    然正元帝总觉不足,觉得还不够出色。

    究其原因:一是杜鹃是故太子之女,身份虽然显赫,但父母双亡,又无亲兄弟姊妹,未免单薄了些;二是怕被故太子私奔一事牵连;三却来自杜鹃本身,她自小生于山野,不容易被诗礼传家的大族所接受。所以,那些承袭爵位的才俊们就望而却步了,来的都是次子偏房之类的。

    这让老皇帝很不高兴——

    狗眼看人低,杜鹃不是还有他这个皇爷爷吗!

    世人都是如此,自己的孩子自己打骂都可以,别人要是欺负瞧不起,那可不行。正元帝之前因为杜鹃是“衍庆郡主的孽种”而不喜,现在却又不忿权贵们瞧不起“故太子之女”,起了护短的心思。

    现在玄武王世子来了,他可高兴了。

    玄武郡王家可不比一般人家,那是他母后娘家,传了三四代居然还未没落,每一代玄武王都文武兼备、才德出众,绝不是靠祖宗功勋庇护的。

    眼前这张圭,目前就在京西大营当一普通军士历练。

    而别家权贵子弟,无不在京城谋一好差事。

    “张爱卿,真让小王爷去山里?”正元帝还不大相信。

    “皇上。不是臣让他去的,是他自己的主意。昨日回家探望祖母。听说此事后,立即就要去。臣今日便带他来了。”玄武王道。

    “张圭。你为何想去?”正元帝目光炯炯地盯着张圭。

    张圭忙起身,躬身应道:“皇上,小臣可不是冲着靖安郡主身份去的。若太子还在,小臣绝不敢妄想此事。小臣是听说靖安郡主在山野种种奇事,心下敬佩,又觉得这正是小臣心中理想佳偶,因此斗胆前去试一试。或者可得郡主青目,那便是小臣遂心了。”

    正元帝听了捻须微笑,十分合心意。也相信这话。

    他是知道玄武郡王家的:凡子女婚配,只看人品才德,不论家世;有时遇见家世显赫的,反会犹豫不肯结亲,这是因为玄武王执掌兵权,所以谨慎避嫌。

    因此点头,眼中露出骄傲神色,道:“正是如此。听闻她当年在荆州知府公堂上,曾慷慨激昂。舌战群儒,后来黄翰林根据她当时所言作成锐气万千的《少年说》,堪称佳作!上次西南军去拿她的时候……你什么时候走?先回京西大营交差。你既跟去,朕便封你为指挥使。命你统领这支龙禁卫。”

    正元帝“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一说说溜了嘴。差点将杜鹃上次在黄蜂岭力挫西南禁军的事说了出来。因想起西南军是奉自己密旨去的,急忙住了口。岔开话题。

    张圭正听得出神,面上漾起微笑。

    忽见皇上不说了。心下奇怪。

    略一想,才明白内情,忙恭声答应了。

    正元帝又交代了一番话,郑重叮嘱道:“小爱卿,你去了那里,好生照应郡主,得便就劝她回京。总在山野也不是事。若她说不惯住京城,你就告诉她:若她肯回来,朕在京郊赐给她一座庄子,让她还住郊野。离京近些,也能时常进宫与皇后相聚。”

    张圭一一都答应了。

    玄武王看着老皇帝,暗自叹了口气。

    一切准备齐全,无需细说。

    至第二日,张圭和邱公公率领七八个世家子弟,连上他们各自的随从和小厮,并工部营缮清吏司官员和两百龙禁卫及几十太监宫女,浩浩荡荡一行三四百人,出皇城,离神都,直奔南华门而去,很快到达十里长亭。

    十里长亭外,黄元和林春正等着。

    还有不少少年,却是送张圭和各世家子弟的。

    张圭纵身跳下马背,迎向他们。

    互相引见寒暄后,林春将一个小小的包裹递给张圭,微笑道:“烦请世子爷将这盒子带给靖安郡主。”

    张圭注视着他不语。

    他既然奔杜鹃去,当然将她以前过往都打听清楚了。

    随行的世家子弟,他都未放在眼里;但是,眼前的林春出身低微,皇上也未准许他接近杜鹃,张圭却视他为此行的劲敌之一;另一个,当然就是黄元了。

    林春见他不接,挑眉道:“世子爷不愿帮忙?”

    张圭问道:“若我不愿帮呢?”

    林春道:“那在下劝世子爷还是别去了。”

    张圭奇道:“这是为何?”

    林春笑道:“心胸如此狭隘的人,她定会不看在眼里。未免到时候被赶回来丢人,世子爷还是别去的好。”

    张圭愣了下,爽朗地笑道:“好!本世子就为你做个免费的传信使。”一面说,一面接过那个小包裹。

    在手上抛了抛,掂了掂,觉得不轻也不重。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无可奉告!”林春高深莫测。

    张圭也不在意,将小包裹塞进随身行囊,“我亲自拿着它。”一面转向黄元,“黄翰林可有东西带?或者赋诗一首?”

    黄元摇头,微笑道:“下官无物可带,只有几句话致意世子爷:山中不比外面,地形气候民俗都不与外同,郡主虽是女流之辈,却很有见识,小王爷此去还要多听郡主安排,约束手下,免得帮不上忙反为她增添累赘。再者,皇上派小王爷去那,是为了护卫伺候郡主,而不是监视管束她。小王爷当知如何行事。”

    张圭鼻子里轻笑一声。道:“黄翰林果然心思缜密。”

    他忽然靠近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放心。在下好容易寻得一合心意的佳人,定会好好珍惜。黄元。你可后悔?若不是……在下也没有今天的机会。”

    黄元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眸,轻声道:“天意弄人,在下没什么可后悔的。”

    张圭冷笑道:“但愿你说的真心话!”

    说完转向另外那些少年,抱拳大声道:“就此别过!别再啰啰嗦嗦的像个娘们,难道还要‘执手相看泪眼’?”

    众人听了哄然一笑。

    一个少年埋怨道:“小王爷,你好好的不在京城呆着,跑去跟我们抢媳妇,忒不厚道了。你这一去,我们还有机会吗?”

    其他少年也一齐哄叫。都道是。

    张圭沉脸喝道:“赵书成,你皮痒了?什么媳妇不媳妇的,再胡说掌嘴!”

    赵书成顿时红了脸,自觉失言,忙含愧低头。

    众人也都凛然,只因这事不是摆在明面的,不可胡说。

    张圭也不再多说,一面与好友告别,一面扬手喝令队伍启程。径奔南而去。

    林春和黄元望着绝尘而去的队伍,目光悠长。

    那些人,跟他们出身有云泥之别,所以占了先机。

    杜鹃。会如何选择呢?

    送行的少年们见他们出神,笑道:“怎么,还舍不得?黄翰林。林秀才,不如你二人也跟去了好了。”

    众人大笑起来。

    黄元微笑不语。

    这些人。是不会懂他和林春心思的。

    “去喝一杯如何?”他对林春微笑道。

    “好。”林春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两人遂并肩而去。

    再说张圭。率这支奇特的组合队伍餐风露宿,十日后赶到荆州府,又至山阳县。在县衙见过县尊,先留下一百五十龙禁卫和工部官员以及太监宫女们,在当地购置米粮等物资,然后租用车马驴子等脚力,并请民夫,慢慢押送至黄蜂岭,而他却带着邱公公和其他龙禁卫先一步赶往泉水村传旨。

    他这样安排,是因为杜鹃不住泉水村,而在凤尾山,为免那些物资辗转运送艰难,才落后一步,等请示杜鹃后再做决定。

    他这里马不停蹄,杜鹃在回雁谷也得了消息。

    勇亲王先一步给她送来两个护卫。

    任三禾回来后,和山外又建立了信鸽联系方式,因此这日得了信去黄蜂岭外接他们。傍晚时分才回来。杜鹃正和黄鹂在凤尾山的山腰峭壁间摘茶呢,任三禾便找来了,跟她介绍说两护卫一名为展青,一名为展红,是两兄弟。

    两人都很俊秀飘逸,看不出真实年纪,说二十多也行,说三十出头也可。其中展青看去有些忧郁,展红脸上带笑,要爽朗些。

    杜鹃听了任三禾介绍,失声叫道:“展护卫!展大侠!”

    两兄弟相视一眼,狐疑地问道:“姑娘见过我们?”

    他们名气有这么大吗?

    黄鹂噗嗤一声娇笑起来,嚷道:“南侠展昭!”

    展青展红听了更莫名其妙。

    杜鹃忙瞪了她一眼,对两兄弟笑道:“是这样,我看过一本话本小说,里面有个大侠客,本事特别好,能飞檐走壁,被皇上封为四品带刀护卫,还赐封为御猫。因他也姓展,所以我刚才听了你们的姓想起来,才笑的。”

    那展红就笑道:“如此倒是我们借了别人的名头了。”

    展青看着杜鹃微微笑,目光奇异。

    杜鹃也一直打量他们,看了一会才对任三禾道:“我以为小姨父是最英俊的,没想到你们也这样潇洒。怎么你们选护卫还看长相吗?”

    展青用力闭紧嘴巴,展红笑道:“姑娘夸我?”

    杜鹃笑眯眯地点头。

    任三禾忙瞅了她一眼,低声道:“别胡说!”

    展青对她身上的背篓瞧了瞧,问任三禾:“采茶?”

    任三禾点头,说这样地方的茶叶只有她们姐妹能采,别人都来不了。

    展红忙殷切地上前,对杜鹃笑道:“我帮姑娘采。”

    杜鹃道:“今天天色晚了,不采了。再说你也不会采,回头将茶树叶子都撸了,我可不心疼死。走,该回家吃饭了。小姨父,京里有什么消息没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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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10章 先声夺人
    当杜鹃听说那个没见过面的皇爷爷封她为郡主,还把凤尾山和回雁谷赐给她,还拨了护卫太监宫女来伺候她,又是喜又是愁,晚饭也没好生吃。章节更新最快

    喜的是正元帝竟然发慈悲放过她,她暂时可以安心了;愁的是这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来那么多人,不知底细要防备不说,还要费粮食养活和管理。

    思索再三,她决定还是按最简单的来。

    想通后,就对黄鹂道:“弄好了?炒茶!”

    她们这会儿正在炒茶房。炒茶房就是专门炒茶的灶房,与厨房分开来,防止沾了油烟,对茶叶有影响。

    每天摘回来的茶叶都要立即炒出来,这样才最新鲜,香气也最浓郁。当然,这几天采的茶叶已经不算极品了,但比一般地方的茶叶还是要优质许多,也很珍贵的。

    黄鹂和**忙一齐答应,遂烧火、炒茶。

    黄鹂站在锅边,一边用手抄那青茶,一边不放心地问杜鹃道:“二姐姐,要是皇上下旨让你去京城,你怎办?又不能抗旨。”不等她回又跟着道:“你要去京城,可要带我也去。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外面呢,就去了府城一趟。”

    **从灶下探头出来,也道:“姑娘,我也要去。”

    这灶有两口锅,杜鹃站在另一口锅边炒茶,闻言头也不抬道:“去什么去!你们当那地方好?哼,我是不会去的。除非……除非……”

    她想说除非勇亲王登基做了皇上,她才能安心。那时去京城逛逛。顺便开个铺子卖她的凤尾茶。可是跟这两个小女娃也解释不清朝廷的事,便索性不说了。

    **还伸长脖子问“除非怎么样姑娘?”

    杜鹃忙提醒道:“火!注意灶洞的火!”

    **慌忙缩回头。用心烧火。

    这时,于婶从隔壁厨房走过来。骂**道:“做事一点不用心,比姑娘还尊贵。姑娘是皇孙女,也没像你这样。”走到灶后踢了她一脚,道:“过来!让我来!你要把这茶烧坏了,看你爹不打你。种也不能种,采也不能采,你就白吃饭了!”

    **愧疚地从灶后起身让开,嘟囔道:“爹从小都不教我学武!姑娘把茶种在那样地方,除了猴子。谁去得了!”

    于婶听了拍了她腿一巴掌,道:“你说姑娘是猴子?”

    **忙道:“我不是说姑娘,我是说猴子……”

    杜鹃和黄鹂听了一齐笑起来。

    黄鹂会武功,什么都会做,因此心理上很优势坦然,用美滋滋的口气道:“于婶,**不是练武的料,别难为她了。她天天早晚也练得好辛苦呢,比原先长进了许多。再等几年。她也能去山腰采茶了。”

    于婶道:“她呀,等远清能去了她还不知能不能去呢。”

    一面说,一面也抱怨于叔,说他既然会武功。干嘛不教自个闺女呢?可又一想,那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会来这山里,姑娘家家的。谁跟男孩子似的打打闹闹。

    说笑间,冯明英也进来帮忙。茶房里就更热闹了。

    外面空地上,任三禾正教儿子闺女练武。

    教了一遍。让他们自己练,他站在一旁看。

    廊檐下,左右各放了一个带空隙的石墩子,空隙内插了松油火把,照得门前黄朦朦一片光明。

    展青走到他身边,对炒茶房看了一眼,低声问道:“姑娘都是亲自炒茶?”

    任三禾头也不回道:“姑娘什么都自己做。”

    展青听了皱眉,轻声道:“这样辛苦?”

    展红嘴快问道:“你不是一直跟着她吗?”

    任三禾没理他,又上前去指点小远清。

    展青和展红对视一眼,回房去了。

    过了两日,杜鹃这天早上在后山晨练回来,看见展红站在银杏树下,从树上取下鸽子笼,摸出一只鸽子,将一根小小的竹管绑在它脚上,就要放飞。

    “你给谁送信?”

    “姑……姑娘?”陡然发出的声音惊了展红一跳,忙回头,跟着又急忙解释,“给王爷送信。”

    “汇报些什么?”

    杜鹃一边问一边笑,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抓过鸽子,扯下那竹管,从头上拔下一根木簪子,在展红目瞪口呆的神色中,把里面的信笺挑了出来,然后展开。

    这时展青也过来了,两人都忐忑地看着杜鹃。

    杜鹃读着那小纸条,脸色就沉了。

    等看完,她扬起纸条质问两位成熟帅哥:“展大侠,王爷派你们来监视我呢?写的这么细,什么时候干什么,种茶、采茶、炒茶,山上有几个人……哎哟,连喂猴子都写了,就差上茅房没写了!难道我这个侄女对勇亲王也有利用价值?还是有威胁?”

    展红大惊道:“不是啊姑娘……”

    展青上前拦住弟弟,将他拨到身后,沉声对杜鹃道:“姑娘请息怒!原是王爷关心姑娘,因此我们才写这些,不过为了让王爷知道姑娘平日都是怎么过的。”

    杜鹃黛眉一挑,脆声道:“我天天都是这么过的!我打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写这个干嘛?看着没什么,把我的日常作息时辰弄得清清楚楚的,想做什么?这不吓死人!”

    展青展红看着少女花容带怒,都不知所措。

    杜鹃呵斥了一番,就要毁了那纸条。

    展青忙拦住,恳切道:“姑娘谨慎原也应当。可是姑娘,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会对姑娘好、不会害姑娘,那一定是勇亲王了。小人斗胆说一句:这点恐怕就连皇上也比不上。”

    杜鹃轻哼一声,道:“是吗?可我还是不得不小心。再说了,你们也不能怪我。汇报这么细实在是太过分了!别说他是我伯父,就算是我亲爹。也不能派人这么盯着自己闺女;何况还是两个男人盯着。我说,你们俩看着虽然赏心悦目。可是一天到晚老盯着我,我也会不痛快的。”

    “赏心悦目!”展红叫了起来,“姑娘说我?”

    杜鹃弯着眼睛一笑,点头道:“就是说你!”

    展红苦着脸道:“姑娘好歹口下留情些。”

    杜鹃辩解道:“我就是夸你们哪!”

    展青面皮不住抖动,竭力隐忍。

    他也不争论这个,只盯着杜鹃手上的纸条道:“姑娘,我们奉王爷命令来保护姑娘,绝无恶意。不如这样,姑娘亲自在纸条后面写下自己的意思。或者王爷看了,就不命我们再传这样的信了。”

    杜鹃点点头,道:“好,我写!但不是写在这后面,我重新写一张,这样你们就没责任了。”

    她终究还是把那纸条给撕了,另写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句话:“八伯伯让他们把侄女的详细生活回禀,侄女心中很不安。就算是我亲爹,也不能派两个大男人整天盯着我。我晚上还能睡得着吗?”

    写完。盯着展红封了,然后让鸽子带走。

    眼看着鸽子飞了,杜鹃才对呆愣愣的兄弟二人道:“走,跟我下山。八伯伯让你们来保护我。从今天起,你们就贴身跟着我。”说完转身就往山下走去。

    哼,她要带着他们。随时使唤。

    人已经送来了,不用白不用!

    两兄弟看着杜鹃。一齐叹气。

    展红紧跟上去,苦着脸道:“姑娘。你刚写的那句话甚为暧*昧。王爷看了,还以为我们对姑娘无礼了呢。”

    杜鹃不在意道:“没关系,王爷会明白的。”

    展青默不作声跟在后面,忽然感觉到什么,猛然转头,只见任三禾双手抱胸,靠在他屋子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心便狠抽了下。

    杜鹃带着展青展红在嶙峋山石间跳跃奔波了半天,中午回来吃饭,然后下午又去,这次还带上了黄鹂。傍晚回来,杜鹃依然娇艳如花,轻盈得像蝴蝶翩翩飞,他兄弟两个却累得一屁股坐在门前台阶上喘气,看杜鹃的目光高山仰止。

    于叔见了他们那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早上,任三禾接到飞鸽传书,看了告诉杜鹃道:“传旨太监往泉水村去了。咱们也去。”

    杜鹃忙道:“我带展大哥展二哥去。小姨父你在家准备。黄鹂,你一切听小姨父安排,别给我惹事。”

    任三禾点头,这也是早商议好的。

    黄鹂也急忙答应了。

    回雁谷要来外人,她必须改装隐藏身份。

    安排妥后,杜鹃就带着展青展红再次回到泉水村。

    这次,她没有去林家,而是回到自己原来的小院。

    从今日起,这屋子她又收回了。

    二妮喊了桂香青荷等好些人来,加上黄雀儿,一顿收拾,小院又恢复了昔日温馨和雅致。

    正忙着,小麻花从外飞奔进来,高喊道:“来了!来了!”

    然后就听外面锣鼓震天响,从西山口渐渐往这边来;又闻得喧嚷笑闹声不断,林大猛带着林大头、黄老实等人引着邱公公等一行,一齐往杜鹃家来,沿途无数人观看,甚至还有梨树沟的人。

    张圭等九少年进院,与杜鹃相见后都彼此心中震撼。

    少年们就见一个少女从两丈高的阁楼上飞身而下,轻松落地,脸上笑靥如花,灿若朝霞,心脏禁不住漏跳一拍,一齐屏住呼吸;然紧跟着目光落在她身边的斑斓猛虎和大蟒蛇身上,心脏又狠狠一跳,还有人惊叫后退,幸亏及时止住,才未出丑。——因为他们早听说过这虎和蛇了。

    原来,勇亲王传信并未说明内情,杜鹃心中认定他们来者不善,因此要先声夺人,给他们个下马威,才气势十足地带着如风从楼上飞下来。

    然跳下来看见清一色少年排排站在面前,不禁一呆:

    这么多美男?

    组团来的?(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11章 受封
    杜鹃从张圭开始,一一看过去,无不是英俊少年。

    心头疑惑之下,不自觉地转脸看身后的展青展红。

    展家兄弟一见她那目光,就明白她想什么:这是以为护卫选拨除了武功,还要靠“美*色”!

    展青又竭力咬牙容忍,展红则满脸哀怨。

    张圭自一见了杜鹃,两眼再磨不开。

    天下间竟有这等集容貌、武功、才情、灵气于一体的奇女子,还让他给碰上了,他能放过吗?这一刻,他无限感激昝水烟私奔——不仅让他解脱,还帮他解决了黄元,剩下一个林春,他自己应对就轻省多了。

    他心里想着,脸上不自觉微笑,看杜鹃的眼神柔润润的。

    杜鹃见这少年装扮与众不同:头上戴着镶东珠的金冠,身上箭袖袍服都用金线绣着玄龟,心下正揣测他身份来历,就见邱公公上来笑道:“靖……杜鹃姑娘,咱家又来了!”

    他本想叫“靖安郡主”的,一想还未宣旨,忙又改口。

    杜鹃立即笑道:“邱公公好!”

    这一展开笑脸,众少年看得又一呆。

    邱公公弯腰含笑,问杜鹃是否现在接旨。

    杜鹃点头道:“现在接。公公请!”

    她早准备好了香案什么的,就等人来。

    此时,泉水村所有村民都来了,观看这一盛况。

    于是,邱公公便站到廊檐下,大声念圣旨。

    圣旨除封杜鹃为靖安郡主外。还将回雁谷和山谷四周包括凤尾山在内的山峦都赏赐给她,另着工部营缮清吏司为她建造府邸。还拨了龙禁卫来护卫、太监和宫嬷宫女来教养伺候她,又赏赐大量奇珍异宝。附着的长长清单让邱公公念得口干舌燥,中间喝了几次茶。

    等念完,邱公公才笑着将圣旨递给杜鹃。

    杜鹃这次丝毫没犹豫,很恭敬地接了。

    见她接了圣旨,院里站的、院墙上趴着的、屋里躲的所有亲人邻居都爆出掌声喝彩;小娃儿跟着起哄,尖声大叫,一个个笑逐颜开,与有荣焉。

    黄雀儿喜得不知怎么好,眼泪都下来了。

    桂香和二妮等人握手跳跃。都为杜鹃高兴。

    杜鹃转身,看着一张张淳朴笑脸,也禁不住笑了。

    目光触及张圭等人,忙转身低声问邱公公:“公公,这些护卫,还有太监和宫女,我可不可以不要?”

    邱公公吓了一跳,忙苦劝道:“姑娘,不。郡主,这是皇上赏的,怎能不要呢?长者赐,不可辞。别说是皇上了!再说了,郡主住在那山里,孤零零的。不得人伺候?平日跑个腿、办个事儿,都方便;郡主千金之体。哪能事事自己动手呢!”

    说着又凑近她些,压低声音道:“郡主请放宽心。龙禁卫是皇上选的;太监和宫女们是皇后选的,好些都是在坤宁宫伺候皇后的,皇后心疼郡主,才派她们来这。皇后娘娘从前那是最疼炎威太子殿下的,郡主万不可辜负娘娘一番苦心。”

    杜鹃忙道:“公公说的我记住了,我留下了。”

    邱公公这才满意地笑了。

    忽听杜鹃问道:“公公也是皇上派来的?”

    他一愣,急忙赔笑道:“皇上许是嫌弃老奴年纪大了,不中用,所以没派老奴来,老奴传旨后还要回京交差呢。老奴要是能来,那可是想不到的福气。瞧这山里,这个风景美的,菜也好吃。”

    他原是奉承杜鹃,说着说着忽然发现,真要是在这伺候杜鹃还真是个清闲享福的差事,因此口气真诚起来,也遗憾不已。

    展青展红鄙夷地瞅着这八面玲珑的老东西。

    杜鹃便笑了,道:“辛苦公公了。”

    邱公公忙说不辛苦,跟着想起一事,忙对院中百姓大声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口谕:黄家媳妇冯氏,一念善心救了郡主;还有林家媳妇魏氏,抚育郡主有功,特别赏赐:……”

    跟着,又念了长长一串清单。

    随着他的唱念,就有龙禁卫将东西一一摆出来:各种珍宝、绫罗绸缎、成药补品、美酒吃食等几十箱,排在院内。

    古村人顿时沸腾了!

    这不比杜鹃刚才得的封赏——杜鹃是皇孙女,离他们太远了——这可是赏赐给冯氏和大头媳妇的,离他们近的很,顿时各种艳羡和嫉妒情绪夹杂。

    冯氏和大头媳妇如做梦般,身子在云端飘。

    她们不知该怎样,被林大猛指引着磕头,朝北面谢恩。

    又有林家和黄家人上来,将东西往家搬。一路上引得无数人围观,瞻仰皇上赏赐的东西,都是一辈子也没见过的,惊叹声不绝入耳,林大头和黄老实等人笑得合不拢嘴。

    邱公公交代了这事,又转向杜鹃,笑道:“郡主,赏给郡主的人和东西都在山外,为免奔波,就没带进来,只来了五十多龙禁卫护送老奴传旨。只待郡主接旨后吩咐一声,就从山外直接运送入回雁谷。”

    杜鹃听后便走下廊檐,朝张圭等人行去。

    见她目光落在张圭身上,邱公公忙道:“这是玄武王世子,名张圭,乃龙禁卫指挥使。”

    “玄武王世子?”

    杜鹃听了目瞪口呆。

    她是想到了昝水烟,当初就是在与玄武王世子文定前夕逃婚的,来私奔黄元,搅了她和黄元的姻缘;这个世子却来了这护卫她,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她满脸惊诧地凝视张圭,旁边的少年们心中酸水泛滥。

    他们都以为靖安郡主是被玄武王世子给吸引了,因此忽视了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对张圭满含怨念。怪他不该最后横插一脚进来。

    张圭迎着杜鹃目光,目光炯炯地和她对视。

    这样近距离看她。感觉又不同。

    他家中姐妹也多,都不如她清丽灿烂。难描难画。

    他直觉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情不自禁脸就红了。

    遂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见过靖安郡主!”

    杜鹃盯着他看了一会,才道:“起来。你总共带来多少人?”

    张圭起身回道:“总共两百龙禁卫。外加属下等九名……九名小头领。”

    他不知如何跟杜鹃解释,急中生智说是小头目。

    杜鹃也未疑心,又将目光转向其他人。

    张圭忙上前一一引见:“这是朱雀郡王第五子,姓赵名书成;这是镇南侯府龙禁卫副将军之子顾宇;这是忠勇公府三品神威将军之子何智……”

    杜鹃只听了几句,忙打断道:“等等。”

    张圭就停住,看向她。

    杜鹃妙目一转,道:“这么多人。我一时也记不清。你既然统领他们,就拟一个清单来,包括那两百龙禁卫,所有人的出身家世人口、年纪大小、所学特长,都列清楚了送来,我再对着单子认人,往后也好根据他们各自条件分派任务、调用安置。眼下就不用费事介绍了。”

    张圭一震,忙大声应下,看向杜鹃的目光更奇异。

    赵书成等少年自然哀怨不已——太不受重视了!

    杜鹃又问张圭:“这么多人。后勤你是怎么安排的?你不是想着来我这,要我养活你们?”

    张圭愕然张嘴,看着少女不知如何接话。

    邱公公急道:“哎哟郡主,哪能让郡主养他们呢!这个皇上都想到了。带了银子从山外买米粮。因为咱们不知道去凤尾山怎么走,就不好运来,单等见了郡主听令呢。”

    杜鹃“哦”了一声。这才释然。

    然后蹙眉想主意。

    邱公公擦了把汗,心想郡主说话太直了些。

    展青展红看着玄武王世子瞪大的眼睛恢复原状。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嘴角微微翘起。

    杜鹃想了一下。走向林大猛。

    林大猛忙躬身含笑道:“见过郡主!”

    杜鹃白了他一眼,又歉意道:“干爹你看,皇上把回雁谷赐给我了。那地方原先还是春儿发现的……”

    林大猛急忙打断她话,道:“杜鹃你说什么呢!这天底下都是皇上的,爱赏哪个就哪个,我怎么敢把回雁谷当林家的?快别这么说了,回头叫人听见了,只当我们起了不该的心思呢。再说赏给你干爹只有高兴的。”

    他说真的,赏给杜鹃,将来不就是林家的嘛。

    说到这,他有些不放心地看向张圭等人,“他们……”

    杜鹃就是为这事来的,笑道:“虽说赏了我,我一人住那也没意思。以前不好去的,现在没事了,让大头伯伯他们都搬去,种田种地也不收租。我还想请干爹问一声村里人,谁要是想去就去,趁着朝廷派了人来,有帮手,大家一块开荒盖房子快些。”

    说完悄悄对那些龙禁卫瞟了一眼。

    有现成的劳力呢,干嘛不用?

    林大猛心领神会,喜出望外道:“我这就去问。郡主放心,肯定好些人都乐意去,马上就忙起来。”

    杜鹃忙又叫住他,道:“干爹最好找那实诚人家,再有就是各样手艺人都要有,才能把回雁谷生活撑起来。”

    林大猛心里有数了,忙点头。

    等他跟林大头一说,再对村里人一说,顿时都兴奋起来,这个说要走,那个说要留;留的说你走了把屋子和田地给我;走的说我给你了你得帮我盖新屋子,热闹喧天。

    林大头当即决定:全家都搬去回雁谷!

    秋生都添儿子了呢,他实在放心不下他。

    还有杜鹃,他得帮春儿看着这个媳妇啊!

    ******

    亲们,杜鹃翻身了,有粉红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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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12章 惊逝
    邱公公等人就看见院子里的百姓寻爹找娘、喊媳妇叫男人,然后凑一处商议去留,争论得唾沫横飞,不禁眼都直了。章节更新最快

    黄雀儿和桂香等人围着杜鹃问这说那。

    二妮一手扯癞子、一手扯儿子就过来了。

    “杜鹃,我也要去!”她大声道。

    说完瞄见邱公公等人都瞧她,吓一跳,急忙又改口道:“杜鹃郡主,我……我能去么?”

    杜鹃笑道:“当然能去。癞子哥舍得丢下这家去那么?”

    二妮转头呵斥道:“他敢不听我的!”

    癞子咧着嘴呵呵傻乐,仿佛皇上把回雁谷赏他了一样。

    二妮就满意地笑了。

    因问一旁的黄雀儿:“雀儿也要去?”

    黄雀儿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用力点头。

    她小声问杜鹃道:“家里东西怎么办?”

    杜鹃道:“能搬的都搬去。”

    黄雀儿迟疑道:“那多难!”

    杜鹃低声道:“不是有那些现成的劳力么!再说,咱们在山上砍木头往家背,还要晾干才能打家具,费的工夫更多;与其这样,不如把这现成的搬过去还省事些。一人扛一样,也不是很重,总比扛死木头轻些;大件的拆开来运……”

    随着她的述说,黄雀儿不住点头。

    她其实也舍不得家里的东西呢,都用顺手了。

    再说,春儿现在不在家,要制一样东西都得请人。

    她们这里说着。林大头兄弟也在一旁商议。

    一个林家汉子道:“三哥,你放心去。家里都交给我。”

    众人听了一愣,然后轰然大笑起来。

    林大头脸色难看地瞪着他。气得要命。

    原来,乡下死了人也叫去了,交代遗言时,家人通常都会叫死者“放心走”或者“放心去”,林大头听了能高兴么!

    那汉子见误会了,急忙赔笑赔罪,说他不是那意思。

    当下,好些人家很快就商议定了。

    比如养蛇的李家,征得杜鹃允许后。全家搬去;

    林大头这一房都要搬去;

    还有些人家不好全部去,就分一支出来。

    就是石匠王家,因为槐花的事怕杜鹃膈应,不敢去。然桂香吵着要她爹娘搬,王四太爷心里一动,就命这一支搬去。因为桂香和杜鹃好不说,桂香娘可是林大猛妹子,所以不怕。

    林大猛对杜鹃说了,杜鹃满口答应。

    等这件事落实。她就将邱公公等人让进屋喝茶,一面请干娘和冯氏带了黄雀儿她们张罗晚饭,一面和张圭他们商议饭后去黄蜂岭接应运送粮草物资的队伍。

    正说着,忽然外面有惊慌的叫声传来:

    “真的?”

    “当然真的。快叫小宝!”

    “我去喊老实叔!”

    “小声些!”

    跟着咚咚奔跑声。

    杜鹃疑惑。朝外问道:“怎么回事?”

    展青立即飘了出去。

    一会就奔了回来,低声在杜鹃耳边说一句话。

    杜鹃霍然站起身,大声问道:“这是真的?”

    竟然和刚才外面人一样口气。

    展青点点头。面色也很不好。

    一时林大猛也进来了,尴尬地对杜鹃赔笑。

    原来。黄老爹上吊自杀了。

    杜鹃将目光转向邱公公等人,严厉问道:“你们可曾派人威胁他?皇上有旨意下来?”

    邱公公大惊道:“没有的事呀郡主!皇上日理万机。哪有闲心管一个糟老头子死活?哎哟真晦气!好好的大喜日子,他怎么就死了呢?死也不换个日子!”

    说完见杜鹃瞪他,忙捂住嘴。

    张圭沉声道:“郡主别慌,还是先查明再说。属下等从进村就来这了,所有的人都在这,并未派人出去。皇上和皇后刚赏了黄家,断不会下旨赐死人,那不是让郡主名誉受损吗!”

    邱公公也连连点头,说绝不是他们逼迫的。

    杜鹃一时没了主意,匆匆嘱咐了他们几句,就带着展青展红跟林大猛出去了。

    张圭忙交代了赵书成等人一番,和邱公公跟了上去。

    外面,黄家族人都往村里奔去,冯氏和黄雀儿也回去了,却还瞒着杜鹃不敢说,生恐扫了她的兴,传旨公公和龙禁卫会怪罪。

    杜鹃听说后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到黄家老宅,隔老远就听见院里哭声震天。

    等进院,上房各种腔调的嚎哭扑面而来,悲天动地!

    黄老爹已经换上老衣(寿衣)入棺了。

    黑红棺木停放在堂屋正中,黄家兄弟妯娌孙辈们正抚棺大哭,不能自已。

    然听见杜鹃带人进来了——其实张圭等人不是她带的,她还不知道呢——黄老二等人都停住哭声,满脸惊恐地看着她,想要说话,又不敢,急忙去推黄老实,要他出头。

    黄老实哪会想那么多,他只顾闭着眼睛干嚎。

    虽然是干嚎,却听了令人心碎难忍。

    只因为他是真伤心。

    这两年他老了许多,因为他最喜欢的小闺女黄鹂没了,杜鹃之前又不见踪影,他觉得日子没了滋味,幸亏黄子规出世了,才让他有些安慰,不至彻底倒下。好容易儿子考了状元当了官,杜鹃也回来了,家里还得了封赏,正欢喜的时候,爹又死了,他能不难受么!

    杜鹃心里一酸,正要上前跪下磕头,被展红拦住。

    杜鹃奇怪地看着他。

    展红还没说话,邱公公抢先就道:“郡主不可!郡主宅心仁厚,可他当不起郡主这一跪,只怕心里更不安呢!”

    张圭也在杜鹃耳边低声道:“上一炷香即可。”

    就有黄家三太爷和四太爷颤巍巍过来给杜鹃见礼。说侄儿不敢当郡主拜祭,还是请郡主回去。这地方太杂乱。

    一时黄小宝也含泪过来了,低声对杜鹃道:“杜……郡主别磕头了。爷爷他,受不起……”

    说着又流下泪来,十分悲痛。

    杜鹃叹息一声,道:“我上柱香。”

    邱公公急忙上前要了一束香点了,递给杜鹃。

    杜鹃就走到棺前拜了一拜,然后将香插在香炉里。

    等做完这些,回头对邱公公等人道:“你们去外面等我,我进去看看我娘和姐姐她们。”

    堂前已经拉起布幔,女眷都在帘后。

    等杜鹃进去后。林大猛忙将邱公公等人让至厢房坐了,黄家有族人便奉上茶来;林大猛又叫了一个知情的问话,这才得知黄老爹上吊根由。

    内堂,杜鹃见过黄大娘后,也弄明白了内情。

    原来,黄老爹听说皇上封杜鹃为郡主,还赏赐了冯氏许多东西,却提也没提他们做爷爷奶奶的,他就多心了。他想起自己曾经骂杜鹃“野种”。这可是杀头的死罪,皇上能放过他?

    其实上次邱公公来传旨,他就已经为此事惊惧不已了。

    但他十分相信孙子,问了黄元说没事后。就放了心。

    他想皇上也不喜欢杜鹃这个孙女,未必能记得这点小事替她出头,就渐渐忘记这事。然今天声势浩大的封赏。彻底绝了他的希望。

    从杜鹃那回来后,他神情木呆呆的。

    千思万想。然后对黄大娘说:“咱们不能连累元儿和宝儿他们,自个死了去。杜鹃是个心软的。老大和大媳妇以前对她也好,咱们两个死了,她肯定就不怪黄家了;皇上要怪,她也会拦着。元儿和小宝将来才能安稳,小顺和子规也会没事……”

    黄大娘听了,又惊又怕,痛哭不止。

    痛哭也没用,黄老爹找了绳子出来,在房梁上吊了两个绳套,问她道:“你先来我先来?”

    黄大娘缩在床头,哭道:“我……你……我怕!”

    黄老爹流泪道:“怕什么?心一横,脖子一伸,套进去就完了,快的很。我先做给你瞧——”

    说着,搬了凳子来,爬上去,真个把头套了进去。

    黄大娘吓得尖叫,却见黄老爹对她手舞足蹈地划拉并瞪眼,要她别喊,赶快也上来。

    眼看着老头子翻眼吐舌,黄大娘惊恐之下心丧若死,便绝望地搬过凳子到另一边,然后往上爬……

    所幸黄小宝和青荷搬着大伯大伯娘送给爷爷奶奶的皇家赏赐兴冲冲地回来,才发现他们,救了下来。

    黄大娘上去晚,救活了;黄老爹早没气了。

    杜鹃听后满心麻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

    责怪?

    她无心去宽慰黄大娘,连招呼也没跟冯氏打,就怔怔地从堂后走出来。走到院里,展青展红正守在门口,见了她忙迎上来。她木然道:“回去!”当先就走了。

    展青急忙进东厢去叫邱公公,然后一齐离开黄家。

    回到家里,杜鹃才长长透了口气。

    在堂间坐下,桂香忙送了茶进来。

    杜鹃让了邱公公等人,一面疲惫道:“公公也看见了,出了这事,黄元必定是要回来奔丧的。乡下人没去过京城,为免劳苦,就请公公代为传个信。”

    邱公公急忙道:“郡主放心,老奴帮黄家传这个信。”

    跟着又劝道:“郡主不必难过。那黄家老头糊涂愚蠢,自己要死,还害得郡主背负恶名,不值得为他难过。哼,死了也就死了。”

    其实他心里觉得,黄老爹死了才对。

    骂皇上孙女是野种的人,不该死吗?

    炎威太子和衍庆郡主那是什么人?普天之下除了皇上能责怪他们,剩下的谁有资格说他们?

    杜鹃摇摇头,长叹一声,神情十分落寞。

    暮色降临,初夏的傍晚,泉水村充满浓浓的乡野烟村气息,那些世家子弟十分新奇,四处观看。一时院里又喊吃饭了,忙赶回来吃饭。

    只见院里摆了几张大方桌,那些乡村媳妇们忙忙碌碌从厨房进出,用大木桶装饭,大粗碗盛菜,看去一切都很简陋,然饭菜的香气却引得他们直咽口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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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13章 青梅竹马
    龙禁卫们在院中,堂间也摆了一桌。

    杜鹃请邱公公和张圭等人去堂间坐,说“乡野之地,虽然粗茶淡饭,也有跟京城不一样的,公公和大家尝个新鲜。”

    邱公公笑得老脸皱成菊花,对张圭道:“小王爷,郡主这是客气呢。咱家可是在这吃过的,别看碗粗,饭菜味道可不差。”

    张圭伸手延请道:“郡主请坐!”

    杜鹃微笑道:“你们先吃,我在里面吃。”

    张圭和少年们脸上闪过失望之色,只得都坐下。

    待吃了几口,都对杜鹃笑说,果然好味道。

    杜鹃大方地接受了赞美,丝毫不当他们客气。

    她对干娘做的菜还是很有信心的;再说,按常理隔锅饭香,越是他们在家吃惯了山珍海味,越应该对这乡野的农家家常饭菜贪新鲜才对。

    客气几句,请他们自便,她便走了出去。

    院里也十分热闹,龙禁卫们都吃得很开怀。

    大猛媳妇等人还不停往上端菜,拣大家爱吃了重复上。

    原本会更热闹的,可因为黄老爹的死,许多人都去黄家帮忙了,留下来的人也都低声说话,不好大声说笑;更因为杜鹃面色不好,大家也不敢说笑。

    大猛媳妇见张罗得差不多了,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来喊杜鹃去厨房吃饭,又低声对她道:“杜鹃,别难受了。那老东西就是作死!好好的日子不过,也没人逼他。皇上还赏黄家那么些好东西,他倒上吊死了。成心让人不好过!死就死了,谁稀罕他!”

    杜鹃叹了口气。怅然道:“也不能这么说……”

    黄老爹虽然愚了些,但对儿孙的感情却是不可否认的,打算也是周全的,正因为这样她心里才特别堵得慌。

    大猛媳妇见她这样,忙岔开话,故意抱怨道:“杜鹃,我是你干娘,皇上和娘娘怎么也不赏我些好东西呢?”

    杜鹃听了眨眨眼,忍不住笑了。

    她道:“干娘。回头我分些好东西给你。”

    大猛媳妇扬眉道:“那能一样?皇上赏的才有脸面!”

    杜鹃挽着她胳膊,哄道:“干娘,咱不稀罕人家赏。等九儿哥哥挣了功名,给你挣个诰命夫人回来,那才是真的有脸面呢!”

    一席话听得大猛媳妇眉开眼笑,连声应是。

    进了厨房,小方桌上也摆满了菜,大家正等着呢。

    桂香对杜鹃招手:“郡主来这坐。”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大家便笑着盛饭搛菜。桌边坐不下,就在灶台前后或蹲或坐,边吃边谈。

    杜鹃吃前,先站起来郑重谢大家帮忙张罗。

    大猛媳妇笑道:“你要格外谢二妮和李嫂子。她们把家里好菜都拿来了。米也挑了一担来呢。”

    原来李家和癞子他们想着,等去了回雁谷肯定要靠杜鹃,所以现在为她付出是应该的。于是把家里藏的干菜和肉类拿来招待官兵。新鲜菜蔬更是一担一担往这挑。

    杜鹃听了忙又谢二人。

    二妮忙道:“先别急着谢,等去了你那儿。我们还不晓得要麻烦你多少呢,这会子帮忙煮一顿饭算什么。我们就是你说的那个……‘放长线钓大鱼’。”

    桂香也说“就是就是。”

    她对于能搬去一个新地方十分雀跃。满脸喜悦。

    杜鹃微笑听着,没有之前的开心。

    众人便有意避开黄老爹之死,专门说搬家的事。

    一时饭罢,收拾完后,天色也晚了,除桂香二妮留下陪杜鹃,其他人都回去了。

    那时天色已经黑了,杜鹃见官兵不多,便命展青展红和张圭安排他们就在院里搭帐篷。交代完,因听见远处锣响和凄凉的哭声,她便走到院门口,静静地看着河对岸。

    “郡主!”

    张圭走过来轻声叫道。

    杜鹃回头,昏黄的火把映照下,眼中露出询问之意。

    张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递向她,道:“这是临行前国子监林秀才托属下转交给郡主的。”

    说完,两眼紧紧盯着杜鹃,看她反应。

    杜鹃听了一喜,忙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小王爷。他可说了什么?”她随口问。

    “没说什么。”张圭道。

    杜鹃用手捏了捏包裹里的东西,心想是什么呢?

    这么小,肯定不是衣裳,也不会是吃的,难道是首饰?

    跟着又摇头,觉得他不会托人从那么远的地方送首饰给自己,往常他已经帮她雕了许多呢,这个肯定是一样很特殊的东西。

    一面想,一面微微笑,就要解开包裹来看。

    忽然觉得不对,忙抬眼,张圭正凝视着她呢。

    她便急忙将包裹往腰间一系,对他笑道:“小王爷,那些龙禁卫的履历资料就麻烦你了。还有,晚上命官兵们早些歇息,明日鸡叫头遍咱们就要出发,晚了到不了黄蜂岭。”

    张圭抱拳道:“属下遵命!”

    杜鹃对他略一点头,便匆匆回屋去了。

    须臾,阁楼上传来女儿家的低声说笑。

    张圭仰望上方,只见老虎如风半卧在廊檐下,透过木栏杆间的空隙盯着下方。想起杜鹃刚才听说林春捎来包裹时急切要看的表情,他心情有些沉闷。

    转头见龙禁卫已经将帐篷都支了起来,他便交代了属下几句,然后走出院子,往坡下河边行去。

    今天五月十三,月亮几近圆满,月华给初夏的山村和原野增添了许多韵味,与白天所见另有一番不同。

    张圭走到癞子家的自来水渠旁,兴趣盎然地查看。

    一阵狗叫声后。癞子从院内走了出来。

    看见他,也不知称呼。只知恭敬行礼。

    张圭白日却是见了杜鹃跟他媳妇和睦说笑的,知他也要搬去回雁谷。因笑着问他道:“这个毛竹管是接水的?通到你家?”

    癞子忙点头,跟他讲解引水原理。

    张圭听了连连称奇,就问是谁做的。

    癞子便说是林春,“去京城读书了。”

    张圭立即凝神,问起林春其人其事。

    癞子以自豪的口气把林春大大夸了一番。

    末了指着杜鹃的院子说道:“杜鹃,就是郡主,郡主的屋子就是他盖的,屋里的家用东西都是他做的。本来这水也通到郡主家,后来……那个……郡主叫官兵抓走了。后来又发大水。把毛竹都冲坏了。我们后来重新做,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就没帮她装。”

    张圭默默地听着,十分出神。

    杜鹃的屋子,正厅和书房他都进去过。虽是乡间村居,里面的家用器具精致典雅却堪比京城王侯世家摆设。林春的手艺他也有所耳闻,原想不过是个木匠,没想到有这样高的格调。就如同善书法和绘画的才子,已经趋于艺术境界。

    他慢慢在道旁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在月色下闪着波光的河水,轻声道:“你们这里很美。林春和杜鹃从小就很好吗?”

    癞子见这小官爷不厌烦自己,很高兴,也在他身旁坐下。道:“我们这里就是好看。杜鹃说风景如画呢。我家里贴的画儿就是她和黄小夫子画的。都是我们这山上的风景,春天的也有,秋天的也有。有山也有水。以前像这样的晚上,我撑木筏子去河上。带我媳妇和杜鹃她们去打鱼,可高兴了……”

    癞子向张圭描绘了一幅动人的乡村生活图景。

    在这场景中。林春和杜鹃从牙牙学语直到成人,浓缩成一个成语就是“青梅竹马”。

    他莫名地感动感怀,又有些心疼,为自己。

    脚下的河面腾起淡淡雾气,若不听见“哗哗”流水响,只当那是一条幽谷呢。月色下,远处的村庄也被雾气笼罩,身周的一切都如梦如幻,清晰明白地提醒他:他已从繁华京都踏入一个远离红尘的世界。

    接下来,人生会怎么样呢?

    他站起身,对癞子微笑道:“我叫张圭,是护卫郡主的龙禁卫。往后咱们一块住回雁谷,就是邻居了。”

    癞子不料他郑重报名,心慌地说道:“我叫……癞子。”

    张圭道:“癞子大哥,我回了,多谢你陪我聊天。”

    癞子急忙道:“嗳,嗳!不谢不谢!”

    眼看着他往坡上走,心想这小军爷人真和气。

    张圭走进院,不自觉仰头看向阁楼上。上面还亮着灯火,却没有声音。他静静站了会,也不进帐篷,吩咐随从掌灯摆笔墨,就在杜鹃廊檐下的圆桌边坐了,开始整理手下的履历。

    再说杜鹃,上楼后洗漱完毕,才在灯下解开林春的包裹。

    包裹里有个四方四正的暗红木盒子,也没开关处。她翻来覆去看了会,抿嘴一笑,在盒子底部轻轻一按,就听“咔哒”一声,盒盖弹开了。她便兴奋地笑出声来。

    正在床后洗澡的桂香忙问:“笑什么杜鹃?”

    杜鹃道:“没事,你洗你的。快点,我等你说话呢!”

    一面说,一面从盒子里拿出一只木镯子和一根木簪子,不禁嘀咕道:“怎么又做这个呢?还比不上原来的好看……”

    说着却住了声,发现盒底有一张折叠的信笺。

    她忙放下镯子和簪子,捡出信来看。

    一目十行地看完信,眼中流露出惊喜神色,急忙将镯子和簪子拿在手上,又是摸又是摁……

    ******

    马上要去开发回雁谷了。亲们跟杜鹃去原野虚构的世外桃源度假,带上粉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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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14章 排场
    一夜无话,第二天鸡还未叫,杜鹃就起来了。章节更新最快

    一番忙碌后,她率所有人出发,往黄蜂岭行去。

    离开时,对林大猛交代了好些事。

    她急于离开,一是为了接应工部官员和太监宫女们,再就是早些离开泉水村,不然听见河那边黄家传出的哭声心里堵得慌。她对黄老爹本没什么感情,但也受不了他这样死法,还是因为她的缘故。

    可她也不想勉强自己去举哀,只能离开。

    这一路行来,邱公公和随身伺候的小太监很拖后腿。杜鹃便吩咐:凡是稍平坦的山路,就让他们骑毛驴;凡翻山越岭难走的路,就让展青展红背他们,免得跟他们来时似的,从山外进来用了两三天,太耽误工夫。

    紧赶慢赶的,终于在午后赶到黄蜂岭。

    张圭等少年看着依然精神抖擞的杜鹃,无不心里发憷——美人如花,似乎跟他们距离有些远呢!

    “郡主真好身手!”张圭由衷赞道。

    “身手?我恐怕还不如你们呢。就是从小走惯了山路,所以不觉得累。放心,将来你们在这待长了,也会跟我们山里人一样的。”杜鹃笑眯眯地说道。

    “真的?”赵书成也凑上来套亲近。

    “不骗你。跟着我,不出三个月你们就比我还厉害了。”杜鹃一面说,一面打量这些世家子弟,笑容有些怪怪的。

    众少年个个心里喜欢。他们私下议论:郡主人美性子又好,总是笑模样,跟她在一起做事说话都很轻松愉快。

    只有张圭。含笑中带着审视关注杜鹃。

    山阳县那边已经陆陆续续运送米粮物资来了,随同一块来的。还有工部官员和宫嬷太监宫女们。因为杜鹃要张圭先把人弄过来,不然去了回雁谷。没人手盖房子和煮饭打理杂务。

    可是,这些人来了,怎么送去回雁谷也是个难题。

    那个道路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走的,真要那么容易,回雁谷早被人发现了,还等今天!

    杜鹃并不着急。

    既来了这,首先要过这第一关!

    官府在黄蜂岭新开的栈道十分险峻,杜鹃亲自过去,领着展青展红、张圭。以及挑选出的身手矫健的龙禁卫,用从村中人家借来的轻便藤椅或竹椅反绑在背上,让那些宫女宫嬷等人坐在椅上,硬背过来。

    之后,大家依然互相轮换着背那些人去回雁谷;宫里的赏赐和粮食等物则由请来的山民运送,有黑山镇附近的,也有泉水村的。

    其辛苦艰难也无需细说,第三天他们才到凤尾山外。

    到了这,连龙禁卫也要集中精力攀越。别说背人了。

    这时,任三禾带着秋生和于叔赶来,和展青展红张圭等会武功的高手,分送两趟背那些人翻过山去回雁谷。连杜鹃也背了个小宫女。

    一位姓花的宫嬷是管事,见状阻止道:“郡主不可!”

    杜鹃瞥了她一眼,道:“先去了再说。”

    说完自顾背上人就大步走了。

    她背上的小宫女又怕又惊又愧。不知如何说才好。

    张圭等少年看杜鹃的神情已经是敬畏了,除少数几个人还能撑得住。其他人早累得手软脚软,恨不得也要人来背才好。然看着在前轻松攀爬的杜鹃。他们又愧又自卑,耻辱心驱使下,都咬牙跟在佳人身后坚持,不肯叫她看轻了。

    无论是工部官员还是太监宫女,此刻都欲哭无泪。

    抬头,云雾缭绕的苍翠群山在他们眼里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低目,泠泠作响的山泉和奔腾的河谷成了阻挡前程的恶水;侧耳,茂林中传出的清脆鸟鸣等同凶恶的鸦声;陡然从前方林中窜出的野兽和隐藏在暗处草丛的蛇虫更是令他们胆战心惊。

    到了这,就算放他们走,他们也走不出来。

    工部官员还好,等差事完了就能回京;太监宫女们满心茫然:他们还有未来吗?怎么感觉像被流放了一样呢!

    回忆起繁华京都和巍峨壮丽的皇城,众人如丧考妣。

    这情形一直持续到回雁谷,看见风景如画的谷中景色才好了些;跟着目光落在四周矗立在云雾中看不见,眼下这些人来了,郡主当收敛行止,一切遵从规矩,再不可像以前一样行事了。”

    杜鹃听后,坐直了身子,盯着花嬷嬷看。

    花嬷嬷坦然对视,毫不瑟缩。

    过了一会,杜鹃才笑道:“我虽然长在乡野,也是读了些书的,女子的德容言功,我也知道。”

    花嬷嬷肃然道:“这奴婢也听说了,郡主满腹经纶。”

    杜鹃道:“满腹经纶不敢说,但就女子德容言功来说:妇德一项,我生在乡野,为生活所迫,无法不抛头露面,但‘贞静清闲,行己有耻’八个字我还当得起;妇言,别说对家人了,通常我对乡里小娃儿也和颜悦色;妇容,我虽然每日上山下地干活,也都能做到‘穿戴齐整,身不垢辱’;至于妇功,‘不必功巧过人’,重在勤劳,我亲自做衣洗衣煮饭,种植养殖,伺候养父母教导弟妹,这点怕是京城哪一家的闺秀也比不上我。”

    花嬷嬷听得哑口无言。

    微微蠕动嘴唇,再要说什么,杜鹃却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对他们道:“本姑娘很能体会皇后娘娘苦心,也能明白嬷嬷好意,但此事非一蹴而就,要慢慢来。今日先将要紧事安排了,再说其他。现在你们跟我去竹林掰笋。等着别人来伺候,可不符合女子‘德言容功’。”

    说完扬声对前面忙碌的一个少年叫道:“明心,去告诉他们,不许在回雁谷打猎。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别好好的世外桃源,被他们弄成了血淋淋的屠宰场。叫他们各样事都小心些。”

    明心,正是黄鹂装扮的。

    她目前的身份是于叔的儿子,跟**是兄妹。

    她听了杜鹃的话,忙答应一声,跑去告诫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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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15章 我美还是她们美
    杜鹃便领着花嬷嬷、韩太监等一群人往树林中走去。

    采蘑菇、掰笋子,听着很闲趣,实际情形一点不闲趣。一通忙碌下来,个个累得气喘吁吁、面色发黄;更有摔跤的、磕了碰了的、被荆棘扎了手的,形容十分狼狈。

    但他们从未做过这类活动,兴致都还好。

    连花嬷嬷看见树下草中肥嘟嘟小伞似的菌子,严肃的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来,虽然她还时时刻刻惦记要提点杜鹃,这样不合适、那样不妥。

    上坡的时候,杜鹃忽然停下脚步,转向花嬷嬷问道:“嬷嬷说说,眼下是我美还是她们美?”

    花嬷嬷脱口道:“郡主姿容无双……”

    杜鹃打断她话,道:“不,我是问仪容。是我现在走路姿态优美,还是她们更得体?”

    花嬷嬷看着杜鹃,仿佛树林中的仙子,闲适又轻盈;再看看宫女们,一个个发丝散乱,衣裳也被挂毛了;有那停下的,也都弯腰撑膝、张嘴喘气,哪还有一点优雅形象!

    她便实心实意回道:“郡主仪容得体。”

    杜鹃点头,又问道:“那你可曾体会出什么?”

    花嬷嬷怔了一会,答道:“郡主功力非凡。”

    杜鹃摇头,正色对她和李嬷嬷、韩公公道:“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入乡随俗;还有,凡事不可生搬硬套,须得因人而异,因时因地制宜。若我此刻在皇宫中,自然要行止端庄贵气、一言一行都要彰显皇家风范和威仪。可在这山野中。一举一动都自然舒适,才能和这如画般的山水林木、花草鸟兽相和谐。也才能如它们一样充满灵性。若这时还要装模作样端着架子,嬷嬷不觉得可笑吗?”

    说完紧紧盯着她。

    花嬷嬷看着随意靠在古树上的郡主。果然娇艳如山花、清澈如山泉、灵动如鹂鸟,浑身散发一股飘逸灵秀的仙气,绝非凡尘女子可比,不禁心神一震。

    半响,她微微躬身道:“奴婢受教了。”

    杜鹃微微松了口气——

    总算还有些见识,若是顽固不通的,她可要打发了。

    她又把目光转向李嬷嬷和韩公公。

    两个一齐躬身道:“奴婢(奴才)一切听从郡主安排。”

    杜鹃略点头,心道这两人是善察言观色的。

    诫斥过后,杜鹃又对花嬷嬷道:“嬷嬷放心。我也不是就不听教导了,我会认真跟嬷嬷学习诸般礼仪规矩。等咱们安顿好,我再一心一意跟嬷嬷请教。”

    花嬷嬷顿时欣慰笑了,道:“奴婢明白了。一切听从郡主安排。请郡主原谅奴婢之前见识浅薄。”

    她也跟杜鹃一样松了口气,看她的目光又不同。

    她见识的人多了,经历也丰富,刚才想:郡主身上的野性一时半会也难纠正,须得做长远打算,慢慢调教。谁知杜鹃一番道理出来。刚硬中不失谦逊退让,竟是个极聪明的,倒显得她愚顽不化,她便放心不少。

    杜鹃笑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嬷嬷没做错。来,我教嬷嬷找菌子;还有,前面有好东西呢。我带你们去看新鲜。你们别看来这一路辛苦,等住久了就知道。这里可好了,到时候舍不得走呢。”

    花嬷嬷用力点头。这会子她竟被郡主搀着走。

    想起在宫中几十年伺候的那些人,看着眼前人儿灿烂纯真的笑脸,她一颗心莫名安定,放了下来,遂跟着杜鹃在山林中转悠,听她讲山野趣事,也不觉得太累了。

    山里各式新奇事物,让大家渐渐活跃起来。

    看见蛇,吓得惊叫连连;看见小松鼠,又是惊叫,不过夹着嬉笑;一时从树上荡下一只小猴子,居然一跳跳到杜鹃肩膀上坐着,递给她一个桃子,杜鹃就从荷包袋里摸个炒板栗给它,它接过去就啃了起来,众人都看呆了眼。

    ……

    等大家或用手帕、或用篮子装着菌子,或用手捧着笋来到湖边的时候,一看那清洌洌的湖水和绵延的荷花荷叶,以及在水面上嬉戏的水鸟,更加欢呼。

    小太监和小宫女们尤其兴奋,不自觉将察言观色的心机抛开,露出童真的一面。

    湖边并排搭了几张木筏,可蹲在上面洗东西。

    当下花李二位嬷嬷分派,有人剥笋,有人清洗菌子。

    被杜鹃背上山的宫女正是流风,忽然指着湖边的高瓜草喊道:“那是高瓜!有高瓜!郡主,咱们去掰一些?”

    杜鹃笑道:“是高瓜。要下水的。我叫他们去掰。”

    说完吩咐韩公公带太监去掰,又嘱咐他们小心,别往深水处去,只在岸边一带掰扯,就没事。

    韩公公兴高采烈地带着几个太监过去了。

    这里,杜鹃问流风道:“你见过高瓜?”

    流风和几个宫女蹲在岸边草地上剥笋,闻言兴奋道:“奴婢家是乡下的,小时候见过。”忽然“哎哟”一声,细一看,原来把一寸来长的指甲弄断一根。

    杜鹃见了不无歉意地告诉众宫女:“在这地方想养长指甲可不成。做事不方便。”

    说着将自己一双手亮给她们看:纤细的手指,指甲很短,手指却十分白皙圆润。如今她也就照管茶叶,家务活都有于婶和小姨做呢,所以手比先要细腻多了。

    花嬷嬷立即吩咐道:“回头都绞了。费事伤了手。”

    众女齐声答应,有些人脸上露出肉疼的神色。

    杜鹃看向花嬷嬷,对她这样快适应和应对很诧异。

    流风见杜鹃这神情,忙对她道:“剪了就剪了,剪了才好呢。郡主,奴婢是不会走的了。皇后娘娘将奴婢赐给郡主。奴婢从此一辈子跟着郡主了。”

    她是个爽朗的姑娘,心思本就比人浅。因被眼前的山水勾起乡情和留恋,再联想杜鹃亲自背自己上山一事。当即认定了主子,且对未来新生活充满希望和期待。

    听了这话,无论是在岸上剥笋的宫女,还是在木筏上清洗菌子的宫女,都转头看过来。

    须臾,立即有好几个人跟着响应。

    看她们年纪,都是十三四岁。

    杜鹃含笑不经意地扫视其他人。

    落花瞅了流风一眼,道:“亏你还记得皇后娘娘。娘娘把咱们赐给郡主,不用想也要一心一意跟着伺候。难道你之前还想过走?”

    流风愣了下。辩解道:“不是想走。刚来的时候,我瞧了这山、这路,我心里头害怕得要死!我又担心没吃的,又怕被老虎和豹子吃了,所以心里七上八下的,苦巴巴的想哭。这会子不一样了,我觉得这里可好了,心里踏实了……”

    杜鹃顿时脆声笑起来。

    这个流风,她喜欢!

    落花等人看着她那畅意无拘的笑脸。都静住。

    好一会,落花才道:“郡主,流风性子直,不过说出了我们心里想的。奴婢之前也伤心呢。现在好多了。郡主往后多教教奴婢们做事,我想这日子肯定比宫里还要精彩。”

    残雪和弦月对视一眼,跟着一齐点头。

    杜鹃便朝花嬷嬷看过去。

    花嬷嬷一边费力剥笋。一边微笑着告诉她:“她们四个一直跟着皇后娘娘,最小的也跟了五六年了。都是奴婢一手调教出来的。流风言语爽快,手脚麻利;落花稳重大方。算是个领头的;残雪心细谨慎;弦月不言不语,做事最本分。都是可心的姑娘。”

    杜鹃听了会心地笑了。

    忽然奇怪地问道:“怎么你们的名字,有些……”

    她说不上来,总觉得皇家不该这样给下人起名才对。

    流风抢着道:“是皇后娘娘说,天下事难得十全十美,求全则毁,所以给我们取了这样的名字。”

    落花进一步解释:和风细雨当然好,然人生难免遭遇狂风,这是流风一名的由来;花开无限美,却总有落的时候,可落花预示着结果;瑞雪兆丰年,残雪化净,也就到了春回大地的时候了;月满则亏,每月只有一二日月圆,月初和月末不是上弦月就是下弦月,这是弦月来由。

    杜鹃连连点头,给宫女起这样名字,也算苦心了。

    正说着,只见湖面上荡悠悠飘来一叶木筏。

    木筏上,一个脑后悬着斗笠的半大少年双手撑篙,脚旁放了几只大篮子,笑嘻嘻地迎着她们来了。

    那时,夕阳正往西面山峰后沉坠,彩霞映红了半边天。这红色再倒映在湖面,撒在回雁岛上,将郁郁的山峦、青葱的岛屿和波光粼粼的湖面都染上一层瑰丽的色彩。这背景和水上荡悠悠的木筏、筏上灿笑的少年、水面盘旋起落的各色鸟儿,共同组成了一幅绝美的图画,叫人移不开眼球。

    众人都看痴了。

    落花喃喃道:“好美!”

    她忽觉鼻子一酸,触动心事——

    离开皇城,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流风心思简单,反而最先领悟这点。

    残雪和弦月也静静地看着,不语。

    杜鹃见怪不怪,也不理会她们,上前接住木筏,牵起绳索拴在岸边树上。见明心(黄鹂)提了一个篮子下来,问“鸭蛋?”

    明心点头道:“是鸭蛋。也摘了些辣椒茄子。马师傅和牛师傅说人多,不够吃,我都跑了好几趟了呢。”

    众女围过来,看见两大篮子青皮鸭蛋,忙问哪来的。

    等听说从岛上捡的,是野鸭子们下的,立时惊叹艳羡,叽叽喳喳询问仿若莺声燕语。

    流风恳求杜鹃:“郡主,还要不要去摘菜?让奴婢跟这位小兄弟去跑腿,也去岛上瞧瞧。奴婢想去岛上瞧瞧呢。”

    落花忙拉她,低声道:“别贪玩,还有事呢。”

    花嬷嬷也道:“郡主人和气,你们别得脸就忘了尊卑。”

    流风就耷拉下脑袋,不敢吭声了。

    杜鹃笑道:“先把这鸭蛋洗干净,连这些菜一块送去烧。等吃了晚饭再玩。将来也多的是时候逛,不急在这一时。”

    众人这才欢喜起来,重新忙碌。

    等韩公公带着太监们又拎了两篮子高瓜来,一齐剥了洗了,才送去身后树林中的空地上给牛马两位御厨烧煮。

    树林中的空地上,任三禾前些日子就领着于叔和秋生搭了几座简易木屋,锅灶也垒了起来,两位御厨正在土灶跟前忙呢。

    他们丝毫不觉委屈,反而全神贯注操劳。

    为何?

    只因这里现采的食材给了他们施展身手的用武之地,做出的每一道菜肴都超出了以往水平,因此惊叹惊喜,充满热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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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16章 神仙眷侣
    晚饭的时候,杜鹃和明心避开众人,来到湖东岸近水林边的一座简易木亭里。章节更新最快亭内地面铺的都是木板,中央摆着大树根做成的茶几,几面刨得光滑圆润,边沿却未做任何修饰,呈不规则形状,看着原始而古朴;旁边配了几个木墩子。亭子四周都用圆木栏杆围着,里面则是长条木板,供人坐的。

    花嬷嬷领着残雪和弦月将带来的饭菜碗筷都摆上。

    杜鹃便喊她们一起坐下吃,花嬷嬷不肯。

    杜鹃便不强求,自己喊明心坐下吃。

    明心见花嬷嬷看她,乖巧地端着碗走到一旁去了。

    杜鹃见了愕然,这才想起明心眼下可是于叔的儿子,不但是男身,而且是随从的儿子,暗怪自己疏忽了。

    她很快吃完,对花嬷嬷笑道:“嬷嬷快来吃,顺便还能看湖景。晚上跟白天又不同呢。明心,你去弄些开水,泡一壶淡茶待会喝。”

    明心急忙答应着去了。

    花嬷嬷一面招呼二女坐下,一面赞道:“这景色极好。御花园也比不了这里美呢。”

    杜鹃就笑了,站起身让她们。

    她走到亭子边沿的长条木板上坐了,斜依在栏杆上,看向湖里。夜晚气温微降,水面又起了一层轻雾。荷花荷叶婷婷袅袅,被烟雾覆盖,在亭角悬挂的红灯笼映照下,再加一层朦朦的黄色光晕,如梦如幻。

    她静静看着,偶尔听见“咕咕”鸟儿低叫。

    正在这时,忽听亭外有轻微踩踏草地声。

    “郡主。”张圭走进来。站在杜鹃身边。

    花嬷嬷和残雪弦月忙站起身叫“小王爷!”

    张圭点点头,示意她们不必多礼。

    二人方才又坐下吃了。

    “怎么样。可吃的惯?”杜鹃笑吟吟地问。

    “郡主是故意问呢。这样美食,便是属下在家里也吃不着。嗯。只有回去祖籍的时候,才可与这媲美。”张圭道。

    “你祖籍哪里?”杜鹃好奇地问。

    “湖州。小青山。”张圭说着,见她疑惑,又补充道,“就是青山书院,郡主可听说过?”

    杜鹃忙道:“当然听说过。就在那呀!”

    张圭点头道:“属下老宅在小青山的桃花谷。”

    杜鹃听了疑惑道:“桃花谷?”

    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张圭解释道:“桃花谷也有一个湖,谷里还种了许多野桃树。每年四月的时候,山谷一片烂漫,灿若云霞。所以叫桃花谷。”

    杜鹃笑道:“听着也是好地方呢。比我们这怎么样?”

    张圭笑道:“属下没来这之前,以为那里算是人间仙境了;等来了这,发现那里还算人间,这里才是仙境。”

    杜鹃禁不住失笑道:“小王爷真会说话!”

    因见他一直站着,便示意他坐下。

    张圭摇头,眼望着湖中,轻声道:“属下说真的。那山谷不及这里十分之一,湖也小;树木也单一,更没有这里树木古老高大;也没有这许多鸟儿;四周山峰也没这样高耸巍峨……气候也跟这不同。刚才属下听说。这里冬天也温暖如春,许多候鸟飞来过冬,桃花谷冬天可是寒冷的很。”

    杜鹃听他这样赞美回雁谷,由衷喜悦。

    张圭跟着叹道:“这里真是仙境一样。这早晚的雾气。就是别处没有的。刚才牛师傅和马师傅说,因为气候水土的缘故,这里果子和菜蔬味道才那么好。鱼味道也鲜美……”

    如今回雁谷可是杜鹃的私人产业了,她免不了有些小得意。接着道:“还有茶叶呢,凤尾茶长在半山腰。”

    张圭转向她。笑道:“正要说这个呢。刚才他们都要找郡主,说既来了这,好歹沾些光,要买茶叶送回家呢。”

    杜鹃笑眯眯道:“这个好说。你们带了银子了么?”

    她就要挣来这异世的第一桶金了。

    上次通过任三禾卖的茶不算。

    这次的茶叶是她亲自种、亲自采、亲自带着她们炒,所以算是她自己挣的。

    张圭已经有些了解她了,闻言转头看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面颊朦胧,越发仙灵。

    他遂柔声笑道:“带了。原就想着要买茶的。属下祖父、叔祖父可是最喜欢喝茶的。”

    杜鹃毫不掩饰她的欢喜,笑得十分灿烂。

    说话间,花嬷嬷她们吃好了,残雪和弦月收拾了碗筷,装进篮子提到湖边去洗;而林中也走出一群宫女,提着篮子端着砂锅,叽叽喳喳说笑着走向湖边的木筏。

    月色下,看去仿佛降落一群仙女在湖边。

    流风提着一只铜壶并一个小篮子走进亭,花嬷嬷忙上前接了过去,在茶几上摆开茶具。流风斟了两杯茶,先捧给杜鹃一杯,再捧与张圭一杯,然后就侍立在杜鹃身边;花嬷嬷也斟了一杯喝了,才站到杜鹃身旁。

    杜鹃便开始了她的郡主生活,静静地喝茶。

    一时展青展红也来了,在亭外四处漫步。

    林中传来龙禁卫的大笑声,水边宫女们笑声清脆悦耳。

    张圭忽然轻声问道:“郡主是怎么发现这地方的?”

    杜鹃道:“这个么,是林春发现凤尾山上有茶,然后我们去山上采茶。采了茶又在山脚四处逛。因发现前面那个小山谷好些鸟儿,就顺着那谷往南来,谁知一拐过来,就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又是林春!

    张圭静默了。

    他飞快地瞄了花嬷嬷一眼,犹豫了下才问道:“郡主,原本是不是准备和他在这里住的?”

    杜鹃听了点头道:“是啊!我们都想好了呢,等他念完书就回来这里,然后大头伯伯一家也都搬来。谁知后来生出许多事。”

    花嬷嬷和残雪弦月或垂眸。或看外面湖面的夜景,仿佛没听见一样。将自己化为亭柱一类的摆设。

    张圭深吸一口气,再没说话。

    然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若没有那些事干扰。他们住在这样的地方,那不是神仙眷侣!

    一时任三禾来了,对杜鹃道:“回去。”

    花嬷嬷等人都愕然看向他。

    杜鹃便起身,对他们道:“我还去山上住,明早再下来。你们就在山下。小王爷要约束龙禁卫,晚上派人值夜,守住进山道口。”

    张圭躬身道:“属下遵命。”

    说完拦住要说话的花嬷嬷又道:“郡主住山上才安全。我会派人将凤尾山上山路径守住的。”

    花嬷嬷忙点头,问杜鹃道:“郡主不带流风她们?”

    杜鹃摇头道:“不带!她们上不去山。”

    又对张圭道:“我已经跟秋生大哥说过了,嬷嬷她们女子都去回雁岛上居住。岛上有多余的屋子。不用搭帐篷。”说着转向花嬷嬷几个,“待会嬷嬷就带她们坐木筏上岛。这些日子大家都累坏了,晚上催她们早些睡,别贪玩。往后有的是日子玩,不急在这一时。”

    张圭和花嬷嬷一齐答应。

    残雪和弦月不自觉相视一笑。

    于是大家一齐出亭,往营地走去。

    略查看一番后,杜鹃便和明心随任三禾回山上去了。

    展青展红也回去了,不过他们没有上山,而是在山腰的悬崖边和于叔一齐守卫。

    如此一来。凤尾山就形成了四层防护:外围的龙禁卫把守回雁谷入口;张圭等人守在凤尾山上山路口;于叔和展青展红守在山腰峭壁前;山顶上自然由任三禾亲自防守了。

    回到山顶,饶是杜鹃平日爬山攀崖惯了的,这些天的忙碌下来,一旦放松。也是浑身疲惫。偏偏任远明兄妹和**都还没睡,都在门前刻苦练功呢。因为大家说他们功夫不好不让他们下山,他们为了早日下山。不就拼命练了。见杜鹃等人回来,众小立即涌上前来。缠住问这问那。

    杜鹃笑眯眯只说了一句“明天拿茶叶下去卖钱!”

    **等人愣了下,立即欢呼起来。

    任三禾看着一双财迷儿女。气恼地问道:“你们要银子干什么?”

    任远明振振有词道:“银子用处可大了……”

    任远清接道:“用银子换东西!”

    任三禾无法,呵斥道:“还不洗洗睡去呢!”

    冯明英过来,对他嗔道:“眼巴巴望了一天呢。你不跟他们说说热闹事,他们能睡得着?远明,跟爹洗澡去。洗澡的时候听你爹说。”暗地里捏了儿子一把。

    任远明心领神会,忙跑进屋去了。

    远清自然是黏着杜鹃,今晚跟她睡。

    任三禾无奈对妻子摇头,“你就惯他!”

    冯明英不跟他争这问题,笑推他道:“洗澡去。”

    这时于婶也笑逐颜开地过来,对杜鹃说水都烧好了,让去洗澡;**忙殷切道:“我帮郡主去打水!”飞奔去了。

    晚上,几个女娃挤一床睡。

    杜鹃先还跟她们说封赏和接人等事,后来眼皮打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已是满耳翠鸟清鸣、窗外晨光朦朦。

    她飞快起身,又喊明心等人都起来。

    洗漱后出来,任三禾早在门口和远明练武多时了。见她们来,他略对杜鹃安排了几句,杜鹃就带着明心往后山峰跑去……

    五月的回雁谷,清晨美不胜收。

    丝丝缕缕的雾气荡漾在林间和水面,不像山顶雾气那么浓厚,另有一种调皮轻灵之美;雾气中倏忽有飞鸟身影划过,一闪即逝。无论鸟鸣还是泉水声,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当张圭看见杜鹃穿一身浅黄金线绣牡丹骑装,外罩轻纱从山上下来,仿佛栖息在山中的精灵,和山中鸟儿一样,于晨光中乍现,感受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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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17章 第一桶金
    这身衣裳是落花昨天傍晚为杜鹃挑选的。

    考虑到她时常行走山林,不便穿长裙,于是从各式华丽衣履中把出行的箭袖骑装都翻了出来,连同好几双精美的短羊皮靴、腰带、护腕等,一并都交给了杜鹃。

    杜鹃也爱美,况有新衣裳不穿也是浪费,就换上了。

    只是这一路从山上下来,就算她刻意小心,也还是免不了被荆棘刮坏了,因此见了花嬷嬷撅嘴抱怨。

    “嬷嬷你瞧,纱都刮烂了呢。”

    她就说山上不适合穿这个,可花嬷嬷不听。

    花嬷嬷看着心目中的郡主,嘴狠狠抽了抽——

    那骑装的外面配有一层同色轻纱,既可掩饰骑装突出的身形,也能增加含蓄朦胧的美感,十分飘逸轻灵。现在这轻纱被荆棘刮成好几条,挂在身上,更“飘逸”了。好在郡主本就生的出色,不是靠衣裳来增添颜色的人,所以看着还好;若换一个差点的,还不知怎样狼狈呢!

    只是到底不雅,花嬷嬷忙叫落花“快帮郡主换了。”

    杜鹃惊道:“又换!”

    “换!”花嬷嬷斩钉截铁道,“把那纱去了,改用细密一些的轻纱做成无袖短褙子,穿在骑装外面,再系腰带……”

    她脑子只一转,立即替郡主想好了“新造型”。

    杜鹃立即被流风等四女簇拥进了一间木屋。

    木屋周围有十几个龙禁卫把守,因为里面放着皇上和皇后赐给她的各种赏赐。这些东西她不想运上山,只能等郡主府盖起来后再收储。

    过了一会。杜鹃又换了一套浅粉烟云玫瑰骑装走出来;连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挽成元宝髻。元宝两端分别用两串莹白的珍珠串环住,发髻正中戴了一只碧玉凤。在这山林里。插金戴银显然俗气,只有玉珠才有足够的灵气相配。

    流风和落花果然有些本事,这打扮无损杜鹃天然的灵性,更增添了一份贵气和端庄。

    门外的龙禁卫盯着杜鹃看直了眼,连低头回避都忘了。

    杜鹃没有生气,忍不住笑了。

    没法子,在这里穿了好衣裳不给他们看给谁看?

    她就带着花嬷嬷和弦月,迎着张圭走去。

    张圭打量她,坦然赞道:“郡主真好风采!”

    赵书成不甘示弱。大声道:“依属下看,郡主乃我大靖第一美人,当之无愧!”

    杜鹃挑眉,笑问:“真的?”

    赵书成忙道:“真真的!不信郡主去到京城就知道了。属下见过无数豪门闺秀和小家碧玉,就没郡主这样美的。以前听说昝家四小姐昝水烟才貌双全,可惜死了。”

    众少年都齐声附和,道郡主绝代风华云云。

    杜鹃眼波从张圭脸上一溜,说声“走!”

    转身就走了。

    张圭看也不看赵书成,也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只有一个叫胡鉴的少年。淡淡地瞅了赵书成一眼。

    赵书成毫无所觉,呵呵笑着撵了上去。

    他们此刻是去工地查看。

    关于回雁谷,林春早拟了详细的规划送回来。如今,杜鹃正是根据这份规划略作调整。再分派众人动工。

    整个回雁谷,从高处看就像八卦图中环抱的阴阳鱼,陆地树林是阳鱼。回雁湖是阴鱼。在阳鱼的鱼眼部位,生有两棵几人合抱的楠木。虽然不能伐倒来看,据林春和林大猛都说。这应该是金丝楠木;而回雁岛则正处在阴鱼的鱼眼位置。

    杜鹃吩咐将郡主府镇在阳鱼的鱼眼部位。

    工部官员来后,随同的钦天监官员四处勘察,最后也提议杜鹃把郡主府盖在那个位置。

    至于回雁岛,杜鹃只许林家在上面建屋。

    林氏一族一贯阳盛阴衰,如今第五代也是儿子多。

    从泉水村迁来的村民,一律按林春师傅的布局建造房屋,散落在四周;开荒的田地则在树林的外围和靠山边。

    杜鹃又反复叮嘱众人:凡谷中所有的树木,年代久远的都不许砍伐,桃、梨、苹果等果树也不准砍伐,只将些杂树或者合用的木材给锯了。

    这也不难遵守,因为之前几年她和秋生等人经过反复挑选,将不能砍的古树都做了记号,然后将能砍的树都锯倒存放,这时正好拿来盖屋用,无需再砍伐树木了。

    只是有了这样的规定,建房便不能随心所欲,免不了要像他们在凤尾山几句话,令她盈盈秋水眸子凝视自己多一会。

    杜鹃本嫌啰嗦,要他简洁些。

    忽然心中一动,反顺着他话问了起来。

    她也想了解京城上层权贵情形,正想着要跟花嬷嬷和张圭打听呢。如此一来倒省事了,多问几个人,也能全面些。

    这一问可就细了:生平特长、家族情形无一遗漏。

    问的细,答的自然也细:也有善书的,也有善画的,也有善骑射的,也有善吹和棋艺的;家里有封公侯王爵的,有做朝廷高官或者一方大员的;族中姐妹有嫁皇子的,有进宫为妃的。还有与高官联姻的,竟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网。

    杜鹃也表现了她超凡的记忆力,问到后面人,还记得前面。说“那你跟他不是亲戚?你姐姐嫁了五皇子为妃,他姑姑是五皇子母妃……”花嬷嬷听了吃惊不已。

    这些少年除张圭明显不同外,另有一个叫胡鉴的也不卑不亢。神情冷冷淡淡的,不像其他人都含蓄地想讨好接近她。

    杜鹃因此留心。因问道:“胡佛手是你什么人?”

    胡鉴道:“是属下叔父。”

    杜鹃点点头,道:“哦!”就没再问了。

    这时。有几个小太监提了虾爬子和篓子飞快跑来,在湖边捞虾,跟顽童一样。杜鹃见大家眼光粘着那奔跑的身影,便笑道:“我带你们去坐木筏,游览湖景。”

    众人大喜,于是大家撑了两张木筏,往湖中间划去。

    在水上,杜鹃继续询问其他人。

    远远看去,靖安郡主和京中来的世家子弟相处十分和谐,笑声阵阵,和惊起的鸟儿一块飞上天空,回荡在山间。

    至正午时分,众人才上岸。

    午饭也摆在亭内,李嬷嬷和韩公公领着太监宫女来往穿梭在林间和水边,搬桌椅、摆杯盘、端酒菜,络绎不绝。

    杜鹃今天陪着众人一道用膳。

    一时饭毕漱口,然后上了清茶,张圭便问起茶叶。

    杜鹃忙道:“已经带下山了。”

    于是问众人要的数量,登记名册,回头按名发放,以便他们封包后让人带出去,送回京城。

    张圭很体贴她,主动帮她收银子。

    收齐了,再交给她点数。

    于是众人就发现:靖安郡主很爱财!

    她点数银票的神情很愉悦,动作很奇特:左手手指夹着一沓银票,右手飞快翻着点数,也不知怎么弄的,翻得非常快,一边数一边微笑。

    不过大家没有鄙视她,觉得她这模样很可爱,不像那些贪婪小人一副丑恶嘴脸,因此都用宽容、宠溺的目光纵容地看着她,心想往后要找理由帮她找些收入进项。

    不过,他们的宽容没有得到回报。

    杜鹃数完银票,总共两万三千五百两!

    她心里默算,回去要如何分配。

    正想着,抬眼看见众人神情,顿时不乐。

    眼珠一转,便笑问道:“你们可挣过这么多银子?”

    大家听了发愣,不知如何回答。

    杜鹃又换一种问法,指他们身上问道:“你们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日常用的,可有一分银子是靠自己挣来的?靠家里撑腰开的铺子不算,走门路进龙禁卫的也不算,我指的是完全凭自己的本事挣。”

    问完,如愿看见这些平日神气活现的少年们笑容僵住。

    她扬起手中银票笑道:“我头一回挣这么多银子呢,心里好开心。那边库房里放了许多皇上和皇后娘娘赏赐的财宝,我看了就没这么开心。”

    胡鉴淡声道:“不都一样是银子。”

    杜鹃狠狠打击道:“当然不一样!这是我亲手挣来的!没本事挣银子,爹娘留再多的家财也守不住,只会败光;有本事挣,便是家贫如洗,也能挣回一份家业。又好比你们的祖辈建立功勋,热血拼搏后,封侯封王,那份荣耀的滋味岂是你们这些坐享其成的子孙能体会的?”

    说完不管众人难看的脸色,小心将银票折起来,放进荷包里;再抬头,只见张圭好笑地看着她,一副洞察她小心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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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18章 奢侈
    杜鹃也不管他,端起茶盏喝茶,觉得今天茶特香。

    放下茶盏,她又笑对众人道:“大家别嫌我这茶贵。谁让全大靖就这有呢,还这么少;又长在高山的乱石崖缝里,种植和采摘都不容易;连炒制都是我亲自来的,所以只能卖贵些,不然我亏本呢。”

    众人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忙说应该的。

    这倒不是奉承,光凭靖安郡主亲手种植采摘炒制这一条,这茶就不是一般人能喝得起的。一千两银子一斤算什么,有些人出再多的银子还买不到呢!

    杜鹃道:“等茶树长大了,产量提高了,我就卖便宜些。”

    众人忙又夸她心善,不贪财。

    杜鹃依然不领情,又说出一番令大家脸色更难看的话:“皇上派你们来这保护我,可这山里情形你们也看见了,要是我跟你们谁单独出去,只怕还要我保护你们呢。当然,人多还是起些作用的。我的想法是:从今以后,你们要多在山上操练。要是能提高武艺,也算没白来这山里一趟。这事就交给小王爷了。”

    说完便起身带着花嬷嬷等人出了亭子。

    张圭看着大家,咳嗽一声道:“都听见了?”

    赵书成等人同时浮现一个想法:美人如玉在云端!

    下午,张圭就带着众人去工地扛木材去了。

    杜鹃见整个回雁谷建设呈热火朝天之势,自己难得闲散下来,便带着花嬷嬷等人来到湖边。兴致勃勃地指点她们看各处风景。

    说着,忽然就想起林春来。

    想他如今可好。在干什么;又忧心他才十几岁年纪,能不能抵得住京城繁华下的各种诱惑;再想她如今被封为郡主。他心中会不会有落差等等,越想越不安,就解下洞箫,坐在亭中吹奏。

    箫声飞起,回荡在湖面上。

    张圭听见曲中隐含寂寥思念之意,慢慢走过来。

    在亭外,他以目询问花嬷嬷。

    花嬷嬷看着他轻轻摇头,她也不知杜鹃为何突然这样。

    张圭便站着静静倾听,直到一曲终。

    杜鹃放下洞箫。这才发现他站在亭外,因问道:“世子什么时候来的?他们都还撑得住吗?”

    张圭便走进去,微笑道:“撑不住也要撑。”

    说着在杜鹃对面倚栏而坐。

    花嬷嬷立即对残雪示意上茶,残雪忙转身出去了。

    一时茶点端来,摆好后,花嬷嬷不动声色地引着残雪等人悄悄退到亭外,独留杜鹃和张圭相对而坐,面对斜落的夕阳和一湖霞光。

    “郡主是否在想林春?”

    张圭犹豫了一下,终究问了出来。

    杜鹃刚想摇头否认。忽心里一动,又改为点头。

    张圭默默地看着她,好一会,才轻声道:“让他在京城历练几年也好。属下听说当年郡主是属意黄翰林的。因为昝姑娘去了,才……既如此,林春必定要经受一番磨练。否则怎知他对郡主情义是否坚贞呢?”

    杜鹃明知他说得对,也不禁刺心。

    她不想接话。将目光投向湖中,盯着一朵荷花出神。

    旁边。张圭的声音又传来:“属下祖上也出身乡野。曾祖和高祖都只娶一个妻子,张家虽未立祖训不许纳妾,但这方面的家教极为严格。可是,属下祖父和父亲依然纳了妾。”

    杜鹃立即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神情有好奇,有疑惑,想求知。

    张圭便微笑道:“郡主别以为属下祖父和父亲是那贪花好色、无情无义之人,若属下父祖是那种人,那朝中便没有正直的人了。只是这世道,若要男子只娶一妻不纳妾,极少有人能做到;若有,必定是刻骨铭心的情义,不容他有一丝旁心。即便这样也难。”

    杜鹃顿时怔住,精神恍惚起来。

    她轻声问:“你们家……妻妾都好?”

    张圭道:“还好,至少没有别家那些龌龊事。”

    跟着又补充道:“也许这只是表象。我毕竟年轻识浅,不能看透她们心思,谁知她们心里不酸楚怨恨?谁知她们没有后悔当初的选择?就有一位姨娘曾经闹着想升为侧妃,我父亲当即将她打发去庄子上,再不准进王府。”

    杜鹃惊住,好一会才问道:“你娘呢?她的心思你也不知?”

    张圭面上露出濡沫之情,轻声道:“我娘是个温婉的女子。她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奢侈,对女子是,对男子亦如是,强求不来的。”

    杜鹃听了一震:奢侈,说得好!

    这不仅仅指婚姻,而是指感情。

    不仅指这时空,对她前世一样适用。

    妙的是,虽然“奢侈”,却是贫贱简单的人生易得,富贵名利场的人生难求。比如癞子和二妮。

    深思时,就听张圭又道:“我祖父有一个姨奶奶,育有一子一女;我父亲有两个姨娘,育有二女一子;我亲兄弟姊妹好些个,都还算和睦。但我知这只是暂时的。在我们家,除了承袭爵位的,兄弟一旦成家,就分出去单过,以免人口众多滋生多事。这也免不了日常磕磕碰碰。”

    杜鹃问:“当年拿了安国玉玺的小苞谷是你什么人?”

    张圭立即笑了,道:“七太爷。我们家如今就剩下七太爷辈分最高了。也亏得有他镇着,张家还算稳妥。”

    杜鹃忙道:“你跟我说说他的事好不好?”

    张圭就说了起来,也牵出他曾祖和高祖的爱情故事。

    花嬷嬷等人就听亭内笑声不断。转头看去,只见小王爷说得绘声绘色,郡主听得聚精会神,两人就像好友一样对面相谈。不像先前那般尊敬疏离,心中暗喜。更不去打扰。

    杜鹃听张圭说张家祖辈的往事,觉得很不对劲;他又时不时蹦出一个很有现代感的词。便怀疑他家有穿越人士。

    一开始,她以为是他那当了女将军的老姑太太;后来又猜想是不是他太爷爷,即第一代玄武王,后又都推翻了。

    她心里疑云密布,便盯着他不停追问。

    张圭就一直说,两人都忘记了身周一切。

    忽然张圭惊觉天色已暗,忙道:“要用晚膳了。郡主若还想听,属下明天再说。”

    杜鹃道:“好,明天再说。你可别忘了。”

    张圭保证道:“不会忘的。”

    见她站起身。又轻声问道:“郡主心里可好些了?”

    杜鹃一笑道:“好多了。谢谢你开解我。”

    张圭听了发怔——

    开解?

    他竟不知自己在开解她。

    那么到底是希望林春经历住考验,来这和她白首偕老,还是希望他经不住考验而失足,让自己有机会更进一步呢?

    怔了会,就见她笑着招呼:“走,咱们吃饭去!”

    他忽然脱口道:“不管怎样,属下都希望郡主永远开开心心的。郡主可知道:郡主最美的不是容颜——容颜只是表象,容颜易老——郡主身上最美的是笑容,能令每一个接近的人心情愉悦。忘记日常的烦忧,记起生活的美好!”

    杜鹃愣住,迅即又反应过来,看着神情认真的少年微笑道:“我知道了。张圭。谢谢你!”

    口气十分诚挚,眼眶微热。

    即便她一直真诚待人,这口气也分外不同。

    张圭就笑了。伸手道:“郡主请!”

    二人遂出亭,往树林中走去。身后。有宫女在湖边洗东西,一边轻声吟唱。合着湖上的轻烟袅袅飘荡……

    且说回雁谷的建设,除郡主府外,各家房屋盖造都很快。

    林家尤其不同,展现了木匠世家的底蕴。他们在回雁岛上帮林大头造的房子,都是一色的独立木屋和小院,每栋木屋最多不超过四间。不仅正房和厢房间以回廊相接,院和院之间也以回廊相接,还蜿蜒曲折地通向树林中的各亭台轩阁,可从回雁岛的各个角度观赏湖景和四周山景。回廊地面铺设枕木,两旁设有栏杆和木椅。

    木屋优雅古朴,配以全套的木器家什,床、榻、柜、箱笼桌椅等无不优雅大气;小椅子、小凳子、桶、盆、盒、盘以及妆奁等摆设又都玲珑精致,所有的东西都是家常趁手合用的。

    连花嬷嬷见了也满脸艳羡,每一样东西都要摸摸。

    虽说她在皇宫待了许多年,见过大世面的,但皇宫那地方只会让人心生敬慕和畏惧,而这些木屋却不同,看了就让人亲切,觉得温馨,生出想住进去的**。

    六月中旬,林大头一家都搬来了。

    同来的,还有林太爷老两口。

    他们说在这山里住了一辈子,居然没来过回雁谷,死了也不甘心,因此要来住段日子。于是,林大猛就和任三禾将他们背来了。

    自林家搬来后,杜鹃就老往岛上跑。

    这日是个晴天,晨雾散后,岛上一切都清明起来。张圭带领赵书成、胡鉴撑着木筏,载着杜鹃和花嬷嬷等人靠近回雁岛。

    待木筏停稳了,杜鹃首先跳上岸。

    流风忙喊“郡主小心些。让奴婢下来扶郡主。”

    杜鹃回头笑道:“我扶你还差不多。”

    流风就闭嘴不言了,表情十分幽怨。

    杜鹃一笑,伸手对花嬷嬷道:“嬷嬷小心些下来。”

    花嬷嬷忙道:“多谢郡主。”

    张圭亲自扶着花嬷嬷下来,一行人就上了栈道。

    这栈道全是用三尺长的圆木拼成的。圆木连树皮也未刮,只在横头侧面钉上长木条,将所有的圆木连接固定起来。这样铺设的好处是雨天也不会弄脏了鞋,还方便,省却搬运石材之苦。

    目前,回雁谷各处都铺设了这样的栈道。

    走在栈道上,听着比湖那边更多的鸟鸣,大家心情格外轻松。忽然前面传来一声嫩嫩的呼唤“郡主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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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啊朋友们,昨晚忘记在文文后说,今天有事会迟更。另外,今天一更。咳咳……你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要转折了!攒粉红等我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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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19章 齐聚
    杜鹃忙笑着拍手道:“圆圆!想小姨没?”

    “想!”前面回答。

    转过一片密林,眼前呈现一块田地。

    地里,林大头带着斗笠,手持锄头正给黄豆薅草呢;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娃站在地头埂,两只粘泥的小黑手各握着一把绿色的菜叶,眼望着杜鹃等人来的方向。

    流风几个顿时跺脚笑道:“哎哟,瞧那手——”

    圆圆撅嘴道:“我扯草!”

    杜鹃忙道:“圆圆真能干,都会干活了。”

    圆圆立即笑了,有点羞涩。

    林大头直起身子,对杜鹃叫道:“郡主来了!”

    眼光却看向张圭几个。

    他来了这时候不长,却把一些事和有数的人都弄得清清楚楚。比如眼前老跟着杜鹃的少年军官,就是玄武王的儿子;还有个是朱雀王的儿子;还有个是什么将军的儿子。他满心酸楚,代他的春儿吃醋。

    杜鹃笑道:“大头伯伯,薅草啊!”

    林大头闷闷地回道:“不薅怎办?这地肥,草长得比黄豆还快,几天不弄就起来了。”

    杜鹃道:“我们在山上种的就不管。玉米地的草跟玉米秆子一样高。大头伯伯,我先带圆圆回去了。”

    林大头拄着锄头道:“嗳!”

    跟着对张圭笑道:“小王爷,出来玩呢!”

    他可不觉得杜鹃需要人护卫,心想这些人就是闲得没事干,自己折腾还带累杜鹃不能做活计。

    张圭笑道:“嗳。玩呢!”

    林大头刚来的时候,他就发觉他不大喜欢自己;后来才警觉是因为郡主之故。这老子代儿子吃醋。还真是头一回见。因此每见了他,他都要故意气他。或者没话找话对杜鹃说,或者特别殷切叮嘱照应她,果然林大头脸上更不好看了。

    杜鹃毫无知觉,招手叫外甥上栈道来。

    花嬷嬷不等她上前,就对一个小宫女使眼色。

    那宫女忙下地去牵了圆圆上来。

    流风接过去,笑道:“来,姐姐帮你洗手。”

    一面牵着小娃儿超前快走,进了地头一间凉亭。

    这凉亭也是木质的,有几个作用:一是为了给做活计的人歇脚喝茶用;再就是秋天收获庄稼的时候。可将庄稼暂时存放在里面,回雁谷雨雾很重,成熟的庄稼一时来不及打下来弄回家储存,放在亭子里可解燃眉之急。

    因用着方便,后来便在每块地头都造了一个亭子。

    当下,流风走进亭内,从茶壶里倒水帮圆圆洗手。

    洗干净了,才和杜鹃等人蜿蜒往林家行去。

    沿途还有好些旱地,都被木栅栏围着。有些种的黄豆。有种的玉米,还有花生芝麻和山芋等,一块块颜色或深或浅,植株或高或矮。错落有致;且地垄间没有杂草,看着就十分清爽养眼。

    等离林家近了,屋侧面那一大块菜地看着更喜人。

    杜鹃回头对花嬷嬷道:“嬷嬷。咱们晌午在这吃。”

    张圭听了无声笑。

    每次郡主走来这都说这话。

    先他还想不通,后来陪杜鹃在林家吃过一次饭。亲眼见她们摘菜洗菜,拿进厨房不一会端上桌。再走过这菜地时,看见那些长在地里的碧绿肥嫩蔬菜,脑海中便会自动浮现做好的菜肴,腮帮子就会分泌唾液,这才明白。

    花嬷嬷嗔道:“郡主就是隔锅饭香。不怕麻烦人家?”

    杜鹃无所谓道:“不麻烦,咱们自己动手。”

    花嬷嬷知道郡主跟林家感情不一般,再多人伺候她用膳,也不值她跟林家人坐一桌吃一顿,因此吩咐一个宫女跟一个龙禁卫过去对岸告诉马师傅一声。

    赵书成高兴极了,道:“也真怪了,我怎么也觉得林家的饭菜比御厨做的还好吃呢?”

    众人听了一齐笑出声来。

    杜鹃警告他道:“你这话别让马师傅和牛师傅听见了,回头跟你拼命。往后不让你吃了,看你哭去。”

    说话间就来到林家院门口,只见翠儿和黄雀儿正在院里摊晒干笋和菌子,还有花生、白果等干果菜;大头媳妇在上房廊下不知做什么。

    “大姐,又晒?”

    “不晒都发霉了。”

    黄雀儿妯娌见他们来了,都起身招呼。

    大头媳妇更高兴,喊她道:“郡主,我要给春儿带些吃的去。你瞧带些什么好?我都两年没见他了呢。”

    说着指廊下排列的坛、罐和小木箱,示意杜鹃看。

    昨天张圭说要派人回京,问他们可有东西捎带给林春,林家就忙了起来,昨晚收拾了一晚上。

    杜鹃忙走过去,道:“我看看,都什么东西。”

    “炒花生,板栗,白果……哎呀,这些不用带!这有什么稀罕的!这香榧还算稀罕,带去还行。笋干?还有肉酱?这个也还行……”

    她一边查看大头媳妇准备的东西,一边挑剔。

    说着说着心痒将起来,想要做一样东西带给林春,让他看了吃了能解思乡之苦;私心里还希望他吃了能想起她、惦记她,体会她的心意,因此脑子就转开了。

    只一瞬间,她就想了个主意,对大头媳妇道:“婶子,咱们要给他带一样京城没有的,就算有也比不上咱们家做得味道好的,那才显得稀罕。”

    大头媳妇急忙问:“什么东西?”

    杜鹃笑道:“咱们做鱼干。这湖里的鱼味道最好。”

    大头媳妇问:“腌鱼?”

    杜鹃振奋道:“不是。婶子看我做就是了。”

    说完对一个小宫女吩咐道:“你去地里跟大头伯伯说,要他去湖里捞三条——不,捞四条大鱼回来。”

    那小宫女急忙屈膝一礼。飞奔去了。

    花嬷嬷也疑惑问道:“郡主要怎么做?”

    杜鹃笑道:“我也没做过,咱们来尝试一下。”

    大头媳妇见她这样为林春。笑得合不拢嘴,忙招呼大家坐。流风和弦月领着宫女主动从屋里端椅子出来。又帮忙泡茶抓果子。原要带给林春后被杜鹃“淘汰”的果子都拿来装盘了。

    赵书成把各样都尝了些,忍不住抱怨道:“这么好的东西,郡主还说不稀罕。叫属下说,这花生就比京城的好吃……”

    张圭踢了他一脚道:“你能出息点吗?”

    众人都笑了,说他离家久了,吃什么都香。

    等林大头把鱼拎回来,众人就在杜鹃指挥下忙活起来:先把鱼去鳞,斩去头尾,剔除脊骨。然后一律片成豆腐干一样的小块,约莫半寸厚。切好的鱼片分成两份装盆,一份用少量盐腌渍,另一份放了适量的盐。

    “这个等会再用酱腌。”

    杜鹃指着那一盆盐少的鱼道。

    黄雀儿问:“腌好了呢?”

    杜鹃道:“放锅里用文火干焖。”

    流风问:“不放别的料了?”

    杜鹃摇头道:“不放了。”

    大家对她的说法将信将疑,都拭目以待,看结果怎样。

    林大头笑道:“弄个鱼还这样费事!”

    说着,洋洋得意地看向张圭。

    这是在替儿子炫耀,顺便打击小王爷:瞧郡主亲自帮春儿做吃的,你还有指望?

    张圭根本不用他炫耀。确实被杜鹃这举动打击了——当一个女子肯费心为一个男子缝衣做吃食,那行动比一切甜言蜜语都证明她爱重他,不管这个人是恋人还是亲人。

    他默默地站在那,静静地看着她指挥众人做事。放盐的时候。她还担心别人手不准,亲自去放,十分细心认真。他心里冒出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从未有过的。

    一向洒然磊落的他,忽然生出些淡淡的愁。

    淡淡的。朦朦的,就像每天清晨回雁湖上的雾!

    因杜鹃说要在这吃晌午饭。大头媳妇就急忙张罗起来,叫林大头捉鸭子杀;黄雀儿带小宫女们去菜园摘菜,翠儿去湖边掰高瓜、掐水芹。

    杜鹃见插不上手,就去隔壁看林老太太。

    往西穿过回廊,又是一间小院子。

    花嬷嬷抚摸着弯曲溜光的栏杆赞道:“这林家手艺真没的说。奴婢也见过些好东西的,偏他家总能让奴婢觉得新奇,还不显粗俗。乡下人,能有这份眼光倒不常见。”

    她手下的栏杆不是直的,而是一条弯曲的树干,宛若虬龙;前面根部根须都在,也刮光了,正像个龙头模样。

    杜鹃微笑道:“也是山里资源丰富。心思巧一点的,借着原本天然的形势略加修饰,就比刻意做出来的更好了。”

    说着,就走到门口,扬声叫“老太太?”

    屋里没有声音,一只狗摇头晃脑地奔出来,看见杜鹃他们连哼一声也没有——都认得了。

    杜鹃道:“老太太呢?”

    那狗就往后门口跑。

    “在菜园子里。”花嬷嬷道。

    “老太太真精神,这么大年纪还能干活!”流风道。

    杜鹃到后门口一望,果然林老太太正蹲在地里。

    喊了一声,老人家才起身,笑着走过来。

    去沟里洗了手,甩了甩,问道:“吃了没?”

    杜鹃扶着她胳膊笑道:“老太太是问早饭还是晌午饭?早饭肯定吃了;晌午饭就在婶子家吃,她们正忙呢。太爷爷呢?咱们过那边去。”

    林老太道:“他?他闲不住,跟秋生去你们那边了。你来的时候没瞧见?他说工部的官儿盖屋子有好些讲究,他就天天去看门道。”

    杜鹃就明白了:林太爷去郡主府的工地了。

    老人家对盖宫殿很感兴趣,到处看。

    双方惺惺相惜:林太爷仰慕工部的设计;工部的人也十分欣赏林家的手艺,在林家屋子做好后,只留下两个木匠制家具,其他人都被请去对岸盖郡主府。

    闲话几句,杜鹃就搀了老人家去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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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20章 情义
    张圭看着前方一老一少慢慢行走,一边闲话家常,忽然觉得自己这些人跟着很可笑,与那温馨画面极不协调。想她本来在这山里过得好好的,朝廷一时派禁军来抓人,一时又封郡主,还拨人来伺候护卫,生生的把这日子搅乱了。

    这农家小院根本不是他们待的地方!

    他默默走着,心绪复杂。

    与他同样沉默的,还有胡鉴。

    他也看着前方一对祖孙,眼中意味莫名。

    回到隔壁,众人已经忙开了。

    当下杜鹃和林老太在廊下圆桌边坐了,圆圆就扑到老太怀里歪缠。小宫女采薇端着一盘用蜂蜜拌的莲藕片走来,道:“郡主,这是才采上来的新藕。林大娘用蜂蜜拌了的。”

    残雪急忙用小碟子搛了几片,先奉给林老太,再搛了才放在杜鹃面前。

    杜鹃赞赏地对她点头,吃了两片,禁不住夸“爽脆”,因问大头婶子“水那么深,谁下去挖的?”

    大头媳妇笑道:“夏生早上挖的。雀儿喜欢吃。”

    杜鹃就笑了,说“姐夫最心疼我姐了。”

    她吃了两片,对花嬷嬷等人道:“嬷嬷也尝尝。又清甜又脆嫩呢。”说着起身,去屋里看刚才弄的鱼。

    两个半大的木盆放在堂间桌上,上面盖着木盖。

    杜鹃掀开盖看看,觉得差不多了,便对大头媳妇道:“婶子,舀些酱来。就舀……两碗,两大碗够了。”

    大头媳妇急忙就去厨房舀酱。

    等酱舀来。倒入盐少的那盆,用筷子搅拌均匀。

    见鱼块都沾匀了酱。大头媳妇又问:“还放别的?”

    杜鹃摇头道:“不用了。酱里面什么都有,再放别的。坏了鱼的鲜味就不好了。这还是因为春生能吃辣的我才放;要不然什么都不放,就放盐,那才鲜呢。等会我烘干了婶子尝了就知道了。我想味道不会差的。”

    虽然是头一次做,但以她的经验决不至失手。

    大头媳妇听了满脸是笑,想象儿子吃到鱼的情形。

    晌午饭是黄雀儿掌勺,都是家常菜。

    最近大家吃太多御厨做的精美食物,因此对这些家常菜格外青睐。况且黄雀儿的厨艺也是自成一家——黄家,或者说源自杜鹃,非一般乡下村妇可比。从花嬷嬷到张圭等人,无不觉得满意。

    饭后,杜鹃要小憩一会,弦月等忙去伺候。

    林家在岛上专门盖有一栋木屋给杜鹃,就在东面隔壁。里面的家什大多是从泉水村搬来的,原是林春西厢屋里摆的。

    工匠们盖造时很用了一番心思:先在墙壁或者隔扇上预留出空间,将林春雕刻的山水林木、花草鸟兽屏风,并松柏竹兰、虎豹鹿鹤、日月星辰等各种小件镶嵌在木质板壁上,再配上屋内陈设的古色古香床榻、桌椅、柜、几、案。入目典雅质朴。

    花嬷嬷命人将皇宫带来的珍奇物件挑出古朴雅致的青铜或玉器以及古画等摆挂上,再将帘幔蚊帐被褥等挂铺上,这木屋便成了极精致的香闺,古朴的外表下透出一种低调的奢华。

    等杜鹃在拔步床上躺下。弦月放下粉色喜鹊登梅纱帐掩好,然后出去外面,和流风一块坐在廊下做针线。

    杜鹃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后了。

    她便对花嬷嬷道:“嬷嬷,今日不学规矩了。”

    她这样说是因为最近一直在跟花嬷嬷学习规矩。从坐卧行到饮食标准,从宫中等级制度到参拜礼仪规定。十分繁琐严格。

    花嬷嬷点头道:“也好,横竖郡主学得快,就歇一天。”

    流风忙道:“咱们郡主随时一举一动都在练习,不学的时候也是那副样子,不必专门学。”

    花嬷嬷微笑点头,看杜鹃的目光十分赞赏。

    当下,大家簇拥着杜鹃来到隔壁,大头媳妇早等着了,问道:“郡主,这鱼腌好了?再怎么做?”

    杜鹃道:“先用石板烤几块试试。”

    于是黄雀儿忙和婆婆将石板支了起来,下面烧炭火。

    这次,杜鹃不让人插手,亲自动手。

    她侧坐在石板前,用筷子各搛了一块酱鱼和原味鱼片,搁在石板上,又叫黄雀儿“把炭减些。只留几块就够了。”

    黄雀儿急忙用火钳搛出几块红旺旺的火炭,避进泥炉。

    杜鹃就着这小小的炭火煎鱼,一时又翻个边;看看色泽,用筷子轻轻戳一下,然后继续煎;觉得差不多了,就用筷子在鱼块边角夹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凝神细品。

    众人就见她脸上含着恬静的笑容,像慈母,又像热恋中的女儿家,全部的心神都放在所做的食物上,那样专注,忘记了身周的人们。

    流风先忍不住了,问“好了郡主?”

    杜鹃这才惊醒,忙道:“能吃了。”

    说完叫拿碟子来搛,分成小块,给大家都尝尝,然后各自说说味道如何。

    等众人吃的时候,她又煎了两块。

    这次把炭火又撤了些,煎得更慢了。

    旁边,大家都尝了一点鱼,也不知是太少了,还是真的太好吃,一个个都惊叹,说又鲜又脆嫩。酱鱼片尤其受欢迎,说比原味的鱼更有味道。那一点微微的辣并未掩盖鱼的原本鲜美,入口更开胃;再说酱里面放了大虾,本身就鲜;还有辣椒也是回雁谷种出来的,平日清炒了吃在嘴里都鲜巍巍的,如今三相结合,真真是相得益彰了!

    杜鹃就笑了,看样子这新菜式很受欢迎。

    第二次的鱼烤好后,立即又被分抢一空。

    赵书成实在受不了,道:“郡主,多烤些。”

    杜鹃笑道:“想吃你们就去捞鱼自己弄了烤,又不是什么难事。我这个不成,要做鱼干带给林春的。”

    赵书成听了无语,无比嫉妒林春。

    他想不通,林春哪里好了?得郡主这样青眼相加!

    黄雀儿微笑道:“好了杜鹃,你过来让我烤。我看了都会了。就是用小火慢慢炕,对不对?也不是很难的。你去忙你的。”

    杜鹃摇头道:“不在这烤。用大锅慢慢炕。”

    大家听得一愣,流风道:“不烤郡主为何烧石板?”

    杜鹃解释道:“我就是试一试,看什么样的火烤出来好。”

    花嬷嬷忙道:“就刚才这样烤就很好。依奴婢之见,火再大些也没事,外焦不影响里面嫩,吃着才滑。”

    杜鹃点头道:“嬷嬷说得没错。但我们现烤现吃,怎么弄都好;若是做鱼干就不行,冷了的话肉质就绵软了,也不脆了。我所以改用锅,用灶里热灰慢慢烘,将鱼里面的水分烘干。这火就不能太大了,大了鱼干又干又硬;用文火慢慢烘,中间再隔段时候掀开锅盖散水汽,焖到明早,那个鱼肉就算比不上现烤的滑,肯定很松软。”

    一席话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这得多费工夫?

    这得多用心思!

    张圭看着杜鹃,怔怔的。

    胡鉴目光沉沉的,看不出想什么。

    黄雀儿首先反应过来,道:“好,你说,我用大锅来炕。”

    大头媳妇也急忙道:“用大锅!用大锅!”

    说着端起装鱼的木盆就往厨房走。

    走几步又觉得不对,似乎冷落了客人,忙回头歉意地对赵书成道:“赵少爷,我等会叫他爹再捉两条鱼来,杀了腌了你们用这石板烤着吃。这个就留给我家春儿了。你们在这比他吃鱼容易些。”

    赵书成不好意思,忙道:“知道了婶子。”

    杜鹃朝他笑道:“自己动手。”

    说完也跟去了厨房。

    等她将两盆鱼分别在两口锅里摊好,又交代每隔半个时辰烧一把柴草,将鱼片翻个身,这样一直焖到明早,一切弄妥再出来时,外面已经夕阳西下了。

    因对张圭道:“小王爷,今晚我就在这住了。”

    张圭听了一愣,忙道:“那属下……”

    杜鹃道:“你们回去。只要守好入山口就成了。要是在这岛上我都不安全,那这谷里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我也不用过了。”

    张圭虽然踌躇,也只能遵命。

    他暗想,只好在外面加强防护了。

    于是,他便带着赵书成和胡鉴离去。

    杜鹃目送他们离开,回身对花嬷嬷道:“嬷嬷,你们也歇歇,想玩的就去玩,别总跟着我。没人的时候,咱们随意些。”

    花嬷嬷便让流风几个去湖边玩,她却搬张凳子坐到大头媳妇身边,和她拉家常,听她说些农家趣事,顺便逗圆圆和秋生那还不满一岁的小奶娃豆豆。

    杜鹃就靠在廊下栏杆旁吹箫,一直吹。

    看着沉浸在箫声中的郡主,花嬷嬷微微叹息。

    盛夏的夜晚,回雁岛上凉风习习、龙吟细细,全无山外的暑热。萤火虫四处飞舞,密密的好像烟花燃放后坠落的火星,落下后还不熄灭,四处飘荡。湖东面的树林里传来粗犷的歌声,那是民工或龙禁卫在宣泄喜悦的心情。

    不知什么时候,回雁谷万籁俱寂,连鸟儿都睡了。

    杜鹃躺在床上,头枕着蓝田白玉双凤玉枕,静静闭目。

    忽然,床边走来一个人影,悄悄靠近。看着床上的人儿,他犹豫了一会,侧耳听见无声,才张开一张什么东西,朝床上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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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21章 消息
    杜鹃迅速翻身,右手一按左手腕上镯子,就听闷声惨哼,那黑影丢下手上东西,一手捂住眼睛,转身朝窗边跑去。

    才跑了几步,梁上飞下一道白光,他便倒下了。

    点上灯后,杜鹃和任三禾看着地上嘴角流黑血的龙禁卫,脸色都很难看——这是死士,一旦事败就自杀。

    任三禾将尸体扛了出去,花嬷嬷和流风等人才赶来。

    至于弦月,她睡在杜鹃外间,早被迷晕了。

    花嬷嬷看着任三禾夹着的尸体,浑身颤抖。

    任三禾冷冷地盯了她一眼,转身踏入夜幕中。

    杜鹃见她张嘴想问自己,挥手道:“睡去,明天再说。”说完重新上床躺下了,且面朝里,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花嬷嬷冷声对流风和落花道:“你们俩把铺盖搬来,就睡这地上;我跟残雪睡外间。”

    流风二人急忙答应,忙去准备了。

    一阵匆匆忙乱后,大家又睡下了。

    静夜中,流风等人都大睁着眼睛,心里也闷闷的,哪里还能睡得着;而床上却响起了细细的鼻息声,她们的郡主睡得沉着呢!

    凌晨,任三禾与展青展红又来到岛上,那时杜鹃刚晨练后洗浴完毕,流风正为她梳头呢。从窗内见他们来了,忙催流风快些。一时打扮停当,走到堂间,招呼他们几个坐了,问道:“怎么样,可抓到同伙了?”

    任三禾摇头道:“不确定。左不过那些人。”

    说着将一份名单递给杜鹃。

    杜鹃一看,张圭的名字霍然排在首位。

    她吃惊道:“张圭?这怎么可能?”

    任三禾道:“只是怀疑。没确定。毕竟只有他、赵书成和胡鉴知道郡主没回山上去,更清楚郡主住哪间屋。哦。这些宫女们也知道,但她们从昨晚就在岛上。没去对面,不方便传信。”

    杜鹃蹙眉,道:“总觉得他不像。”

    展青道:“属下已经将死去的龙禁卫姓名传给王爷了,王爷一查,便知他与何人有牵连。”

    杜鹃哼了一声道:“要那么容易弄清,我也不会一再被人害了。我就想不通了,我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怎就那么难呢?还是我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任三禾等人都说不出话来。

    静了好一会,花嬷嬷才道:“奴婢请小王爷给皇上皇后上折子,增派人手来护卫郡主。”

    杜鹃好笑地看着她。道:“花嬷嬷,你真糊涂了!你没见正是龙禁卫想害我吗?再增派人手来,免了!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花嬷嬷哑口无言。

    早饭后,杜鹃随任三禾撑木筏去对岸。

    花嬷嬷和流风等人在后面另坐一张筏子。

    在木筏上,展红对杜鹃道:“郡主,这事绝不是小王爷指使的。无论从郡主父族还是母族来说,玄武王府都跟郡主沾亲,不可能害郡主。”

    杜鹃坐在木筏边缘,一边用手撩水。一边随口道:“连你们兄弟我都怀疑呢,你还帮人家说话?哼,如今这世道,我亲叔伯还要害我呢。别说那多少代的亲戚情分了。”

    展红脸色顿时垮了,道:“郡主……”

    展青拦住他,使眼色不命他辩解。

    杜鹃心里很郁闷。

    真的。很郁闷!

    本来在回雁谷这地方,想心情不好都难。早晨一睁眼看见的一切都赏心悦目。叫人忘记烦忧;晚上更是带着对明天的无限期待甜甜入睡;睡眠质量好得不得了,连梦也难得做一个。仿佛刚躺下又醒过来了,就像没睡一样。

    可是,总有人不叫她过好日子!

    她强烈怀疑:她的穿越遭天谴了!

    前几天林家搬来时,黄雀儿带了一封信给她,是丁忧回乡守制的黄元写的。他让杜鹃小心那些龙禁卫,说黄老爹不是自杀,是被逼死的。那天她受封赏时,有龙禁卫趁乱告诉黄老爹,说他们此行奉了皇帝口谕赐他死,但因不想让靖安郡主扫兴,要黄老爹自己了断。黄老爹就悲悲切切地回去上吊了,死前也把缘故告诉了黄大娘,叫黄大娘一块死了算了,死了就能为黄家免祸。黄大娘获救后不敢告诉杜鹃实情,等黄元回来才告诉了他。黄元便断定有人想害杜鹃,因为村里已经传言是杜鹃得势后报复,逼死收养的黄家爷爷奶奶了。

    杜鹃接信后气得半死。

    这几天,她和任三禾反复谋划此事,昨晚故意宿在岛上,又特意遣走张圭等人,做了万全准备,却只抓了个死人。

    木筏轻快地飘到湖岸边,杜鹃向岸上看去。

    张圭带着赵书成站在码头栈道上,等着他们。

    木筏靠岸,杜鹃起身跳上去,张圭忙虚扶了一把。

    待她站定,他立即单膝跪地道:“属下失职,请郡主责罚。”

    赵书成也急忙跟着跪下。

    杜鹃定定地看了他们好一会,才轻声问道:“张圭,我能相信你吗?”

    张圭沉声道:“郡主要相信自己。”

    这时,展青抱着一个老黄色的木箱跳上岸,杜鹃指木箱对张圭道:“这是我送给林春的东西,交给你了。你别在里面下毒药才好。”

    张圭一震,道:“属下万万不敢。”

    杜鹃便对展青道:“给他!”

    展青就将箱子放在张圭面前。

    张圭并不起身,继续道:“郡主贴身护卫暂交给两位展大哥,属下将对剩余龙禁卫严加查问和关注。还有,今后郡主若是无事请少下山来。”

    杜鹃听后沉吟,半响才道:“知道了。”

    见花嬷嬷等人也上来了,便转身走了。

    任三禾一直在旁看着张圭。张圭发觉,坦然回望他。

    任三禾便走了。展青和展红对张圭点点头,也跟上去。

    张圭看着他们背影。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当天他便写了几封信函,连同杜鹃交给他的箱子,派人送回京城。做完这些,他就盯住龙禁卫,对每一个人都仔细观察,并加强谷中防守。

    杜鹃并没有躲回山上去,郡主府工程浩大,短期内不能完成,她便带人去查看开荒的情况。又或者和二妮桂香等人说说笑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一样,不过晚上她是一定会上山去的。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好像之前的事不过是个意外。

    杜鹃也渐渐心安了,心想无非是她的叔伯们想给八伯父找些麻烦,欺负她一下。其实自从正元帝封赏她后,她在立储中的作用已经不大了,所以他们未必肯在她身上花大力气。

    然京城接连传来消息,让她心里梗得连饭也吃不香。

    首先就是那批卖给世家子弟们的茶叶。被正元帝没收了,说凤尾茶从今后列为贡茶,专供皇宫。说是贡茶,却没定价格。

    杜鹃听了傻眼:难道她要退款?

    那可不成!

    她苦想了一天。命于叔去山阳县,以靖安郡主的名义将回雁谷附近的山买了一大片,把两万多两银子全花个精光。然后。她在任三禾指点下拟了个折子,老老实实告诉皇帝爷爷:她种茶第一回赚钱。钱到手了是不会吐出来的,所以她买地了。贡茶从明年开始……

    才把这件事解决了,张圭的随从也从京城回来了。

    杜鹃就叫了他去观雁阁问林春近况,张圭也在旁。

    观雁阁建在凤尾山的一个缓坡上,距离回雁谷谷底百来丈高,可俯瞰谷中全景。楼阁三开间,两层高,背靠巍峨的山壁,有粗大的梁柱支撑,飞檐斗拱,瑞兽压顶,气势十分雄浑。楼阁外墙壁全是用附近的山石粗粗切割后垒砌起来的,石块缝隙处则用糯米浆伴石灰和粘土填合,阁内间隔墙壁和楼板则全是以上等杉木制成。

    此时,杜鹃坐在观雁阁二楼窗下的一张贵妃椅上,向跪在面前的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年问话,“起来说话。东西你亲自交给林秀才了?”

    小六是张圭八个亲随中最不起眼的一员。

    就因为他的不起眼,所以这次另辟蹊径,为世子爷安全把信和东西送到了京城,其他几路人都是惑人眼目的。

    他谢过郡主,起身回道:“是,箱子小人亲自送去勇亲王府,当着勇亲王的面交给林秀才的。”

    杜鹃听了忙又问:“勇亲王也在?他说什么了?”

    小六眼神就有些闪烁了,道:“勇亲王说……说小的传话不清,郡主做的烤鱼肯定是送给王爷的,林秀才又不是没吃过郡主烤的鱼……所以就……就装了一盘给林秀才,剩下的都……”

    他说不下去了,总不好说王爷贪了那些鱼片。

    他也怀疑地看着杜鹃,别是交代错了?怎么说郡主都应该送鱼干给勇亲王,怎么能提都没提,只送给林秀才呢?

    杜鹃听了很无语:这个八伯父!

    她不是送茶叶给他了吗?

    鱼干那东西,应该不是他那样尊贵的人嗜好的东西!

    张圭忙道:“王爷想是觉得郡主做的鱼干好吃,所以才稀罕。原该分着吃才香的。”

    杜鹃懒得再纠结这话,继续问小六:“你走的时候林秀才没来见你,就托王爷转交了这封信?”

    林春在信里没有写太多话,只问候她,这不像他行事。

    小六见她不追问了,松了口气,笑嘻嘻道:“没来。林秀才想是忙得脱不开身,他要娶亲了呢,所以托王爷交给小的带两封书信回来。一封给林家的,一封给郡主的……”

    杜鹃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了,满耳轰鸣:

    娶亲!!!

    她没听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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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22章 太欺负人了!
    张圭就见杜鹃满脸茫然,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凝神一听,却是“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他莫名心一颤,对小六喝道:“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这话要你来说的?”

    一旁的花嬷嬷见杜鹃脸色不对,也着忙,盯着小六。

    小六被大家的反应吓了一跳,“小的不敢!都这么说。”

    “他要娶谁?”

    “好像礼部什么司员外郎的闺女,还是皇室宗亲呢。”

    “到底怎么回事?”

    小六十分茫然,他哪知道怎么回事?

    他不知杜鹃和林春的渊源,因此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再说了,林春一个乡下穷秀才娶谁,他怎会有兴趣打听呢,像小王爷喜欢郡主,他就比较留心。

    “别为难他了。”杜鹃忽然出声道。

    张圭只得住口,瞪了小六一眼。

    杜鹃朝小六挥挥手,令他下去。

    小六如蒙大赦,对杜鹃躬身一礼,飞快退下。

    杜鹃便起身走向门外,手扶栏杆看下面的回雁谷。此时正午,阳光正炽,谷中无一丝雾气,郁郁葱葱的树林和深绿色的湖泊都历历在目,不时有鸟儿在树梢湖面盘旋起落,十分悠闲。新盖的房屋在树木掩映下,透出一角屋檐或者半面墙壁,加上外围田地里的各样庄稼,仙境一样的回雁谷沾染了人间气息。

    多么优美的田园风光!

    可为什么她觉得孤寂?

    在泉水村,她的田园梦断了一次;林春引她将梦延续到回雁谷,难道这次又要断?

    “郡主。这只是小六听来的传言,当不得真。郡主莫要自乱阵脚。在郡主心里。林春难道是那么容易动摇的人?”

    杜鹃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关切是显然的。

    她忽觉讽刺:上天好像还蛮眷顾她的。每次她情伤的时候,都有一个优秀的少年陪在她身边,安慰她、鼓励她。上次是林春,这次是张圭。

    可是,她的感情无法跟着变换。

    从黄元到林春,中间经历了多少事!

    她转过身,看着张圭道:“当然不是!”

    就算是,如今她贵为郡主,他有什么理由变心?

    所以。林春一定被算计了。

    她要怎么办呢?

    林家是大族,不止林春一人……

    她心生茫然和无力,仿佛面对滚滚的命运洪流,个人渺小如沧海一粟,无可抵御,迅疾被淹没。

    千思万想,她不知如何是好。

    张圭看着这样的郡主:明明没有发怒也没有悲伤,可他就是觉得心疼;那茫然无措的神情让他忍无可忍,想要让她振奋起来、最不济也要明白情势。

    他便冲口而出。将皇上和皇后选派众世家子弟来护卫她的真正目的说了。

    杜鹃听得惊愕不已,也愤怒不已——

    真是太欺负人了!

    上次她还是孤女,人家压她的势;

    现在她是皇孙女,人家抬她的势。

    目的都一样:不让她称心如意!

    她看看站在面前的英武少年。沉稳中透出凛然正气,更有一种进止雍容的气度,这是出生乡野的林春九儿所不及的。连黄元也只有儒雅气度。

    看了一会,她忽然沉声道:“你下去。”

    张圭凝视着她好一会。才抱拳道:“属下遵命。”

    杜鹃又对花嬷嬷道:“我要上山一趟。”

    花嬷嬷想要劝阻,明知劝不住。只得由她去了。

    弦月看着郡主,从未觉得自己这样无能过。想跟去伺候,却爬不上那山。若郡主背她,到底是她伺候郡主,还是郡主伺候她?

    杜鹃下了观雁阁,对等候在门口的展青和展红道:“走,回山上去。”说完当先拐入左手山径。

    他兄弟急忙跟上,三人便消失在丛林中。

    回到山上,任远明兄妹大叫“杜鹃姐姐回来了!”

    他们正踩梅花桩呢,立即就跳下地奔过来。

    杜鹃道:“别偷懒。我有事,没工夫理你们。”

    将他们又赶了回去,自走到银杏树下的圆桌旁坐下,展红忙唤**上茶果,然后他兄弟恭恭敬敬地站在她面前——知道她有话要说,所以听候吩咐。

    果然杜鹃道:“我要嫁林春。王爷会不会帮我?”

    展青展红听了一愣,互相看看,不知如何回答。

    稍后,展青斟酌言辞道:“郡主,郡主如今身份非比寻常,况且……”

    杜鹃嘲笑道:“身份?要不是别人想害我,我还不是这深山的一个孤女,谁管我?我从小就凭养父母作主,跟林家林春定下亲事,这亲事我后来也答应了,怎么认了亲,就要活活拆散我们?要我嫁什么京城世家子弟,他再是人中龙凤,我不乐意难道要逼我?我娘当初心太高,怂恿太子私奔,被人逼死还有个理由;我呢,我如今只想嫁个乡野少年,难道也犯了大忌?我们母女就这么倒霉,生下来都任人搓圆搓扁?”

    展青听得大震,急忙道:“郡主!”

    杜鹃绷着脸道:“别叫我郡主!我原先是村姑的时候,我还自由自在呢,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如今做了这狗屁郡主,自己的未婚夫都要被人抢去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和威风?我要写信给八伯父,除了林春我谁也不嫁!”

    展红忙上前哄道:“郡主别生气,咱们好好商量。”

    展青也道:“郡主冷静些,此事需从长计议。”

    杜鹃“啪”一拍桌子,高声道:“还计议什么?林春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夫!就因为认了皇亲,就要悔婚?悔婚也要先悔呀,我还没悔呢。怎么就要逼他娶旁人?这么窝囊的郡主不做也罢!”

    **正端茶盘过来,见杜鹃辞色激烈。不比往常,顿时住脚。怯怯地不敢过来。

    展红忙过去接了,回来放到桌上,一边赔笑端给杜鹃一杯茶,一边好声好气地哄道:“咱们当然不做窝囊郡主!王爷也不会让郡主委屈的。郡主,咱们写信,即刻写信给王爷,叫把女婿……侄女婿留着,谁也别想抢!来,郡主喝口茶!”

    展青回头对**道:“拿笔墨来。”

    **慌忙点头。飞奔进屋去了,一会将笔墨纸砚都端了来,摆在桌上,又兑水研墨。

    展青挥手道:“下去,我来。”

    便接过去轻轻研磨。

    **便悄悄地回屋去了。

    展红则拿起鹅毛笔,递给杜鹃,“郡主请!”

    杜鹃接过去,微微沉思了会,待展青研墨完毕。遂蘸墨汁奋笔疾书起来。写一段,又停下想一想,再接着写。

    展青兄弟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头皮发麻。

    用信鸽传信。信自然不能厚重,但杜鹃能用鹅毛笔写出极小极流畅的字体,一小张纸能抵毛笔书字几张纸。两兄弟每每看了都佩服之极。

    很快杜鹃写好,封入细竹筒。命展青绑在信鸽脚上放飞。

    做完这一切,杜鹃才松了口气。

    怔怔坐了一会。忽然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后山跑去。

    展青急忙跟上,展红回头朝欲要跟来的任远明兄妹瞪眼示威,意思要跟来就给他们好看。两小皆鼓嘴蹙眉,愤怒地看着他。展青见压住他们了,才放心地撵杜鹃和哥哥去了。

    杜鹃走入后山峰,奋力攀援。

    这也是她每日清晨的早课,与如风无所不至。

    但那时总是有意锻炼,如今埋头攀援,速度自然又不同,展青兄弟堪堪跟得上,还喘气呢。

    杜鹃攀上凤尾山最高峰,在一块凸起的磐石上坐下。四下一望,何止是“一览众山小”,简直是天界看人间了。除他们住的地方所谓“山顶”平原能看清外,再往下的回雁谷等等都被云雾遮住了;远处的山峦也都呈现层峦叠嶂、连绵起伏之势,令人心生苍茫寥廓之感。

    她便解下腰间洞箫吹奏起来。

    山峰高耸,天空辽阔,箫音在这样地方也格外飘渺,若白云一样荡悠悠散入天际,蓦然又似从苍穹深处钻出来,在山巅回旋。

    近几年,人事的激荡、自然的熏陶,使得她在音律方面更上层楼,已深得其髓,随口吹来,无不是直灌人心。

    展家兄弟陪在一旁,静静聆听这绝巅妙音。

    一曲毕,恍然未觉,直至山风拂面,才惊醒。

    展红便从背囊里抽出一块锦袱铺在地上,又摸出几个鲜艳的果子,拿出一块帕子仔细擦干净,放在锦袱上;跟着又掏出笋干、五香花生等,还有装茶水的竹筒,都摆好了,殷切地招呼杜鹃吃喝。

    展青解下自己身上的竹筒,倒茶水给杜鹃洗手。

    杜鹃瞧着两个大男人,跟哄孩子一样宠溺地伺候自己,又奇怪又别扭,忍不住问道:“你们成家了没有?有孩子吗?”

    展青本能就想摇头,展红抢着道:“有许多媳妇呢。孩子暂时还没有。”

    杜鹃一看他们神情,疑惑道:“你们逛花*楼?”

    展青尴尬不已,狠狠瞪了弟弟一眼。

    展青则惊叫道:“郡主怎么知道花*楼?”

    满眼的责怪,似乎她都不应该说这个名字。

    杜鹃听了好笑,道:“我怎么就不能知道?”

    展红严肃道:“郡主不可胡乱看书,有些书不能看的。郡主,属下说个笑话给你听:从前有个举人上京赶考,仆从挑担跟随。走在路上,忽一阵风刮来,将扁担头上的头巾刮掉了,仆从大叫‘落地了’。举子不乐,嘱咐道,今后不可说落地,要说及第。仆从点头答应。将头巾重新在担子上系紧了,说‘如今凭你走上天去,也不会及第了。’”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

    展红见她笑了,大喜,接着又说……

    杜鹃吃了个果子,又盘桓了一会,才下山。

    冯明英为他们留了饭菜,见他们回来,忙端了出来。

    杜鹃等人肚饿,吃得格外香甜。

    展红将一碗鱼头松蘑汤喝完,赫然发现碗底卧着一只蜈蚣,不禁肠胃翻滚,强忍住呕吐的**,愤怒大叫“任——远——明——”

    惊得外面树冠上鸟儿振翅高飞。

    ******

    早求粉红……(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23章 阻拦
    任三禾最近都在别处秘密布置,至晚才回来。

    杜鹃便将林春的事告诉他。

    她对他感情又不同,说着眼睛就红了。

    任三禾眯着眼睛道:“放心,林春不会答应的!”

    这个弟子,他太了解了。

    林春怎么样了呢?

    他因去京城松山慈安寺敬香,救了一个落水的女子,便惹上情债,一笔也难写尽。然对方父亲虽只是礼部主客清吏司一个员外郎,却是皇室宗亲,乃永平年间赵王一系子孙。事后,林春坚不答应娶那女子,赵王孙——如今是安定伯便上奏正元帝,请求做主。正元帝有自己一段心思,加上其他人的推波助澜,就下旨赐婚了。

    林春陈诉说爹娘早为他定了亲,宁死也不敢背亲另娶。

    这话勾起正元帝心思,十分不悦。

    安定伯便请皇上将圣旨下到泉水村,只要林家接了圣旨,一切就都名正言顺了。

    正元帝准奏,命邱公公再赴泉水村,下旨赐婚。

    闲话不述,且说圣旨到日,泉水村一片沸腾——

    最近这深山古村的热闹实在太多了!

    林大猛那日恰好在村里,他身为林家族长,只能代堂弟林大头接旨。待听完圣旨内容,冷汗就下来了。

    早在杜鹃还不是郡主只是一个孤女的时候,林太爷就坚定地要林春娶她,林大头父子更是多年如一日不肯撒手,如今还肯放手?

    可抗旨是林家能承担得起的吗?

    他伏在地上,半天不能动弹。

    邱公公连连催促。他恨不得晕死过去才好。

    且说黄元,因丁忧回乡守制。暂时脱离朝堂,每日在家只攻读教书。近日又来了三五好友,共论书画经史文章,忽听有圣旨下给林家,他自然要出来听个究竟。

    待听明白圣旨内容后,顿时呆若木鸡。

    看着伏地不动的林大猛,再看看不断催促的邱公公等人,他瞬间心思千回百转,面色更是几经变换,双手不自觉握拳攥紧。

    就在林大猛被催得无奈。慢慢直起身子就要去接圣旨的时候,黄元大喝道:“不能接!”决然迈开大步走上前,挡在林大猛面前。

    人群轰然炸开,都惊诧不已。

    邱公公急了,道:“黄翰林为何阻挡林里正接旨?”

    邱公公身边还站了个太监,姓杨,眼中精光闪闪,望着黄元阴沉沉道:“黄翰林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抗旨?”

    林大猛却是知道黄元为人行事的。知他绝不会贸然冲动,定然有一番道理说,因此也不急了,往后坐在后脚跟上。仰面等待结果。

    黄元冷笑道:“林春十几年前已经与靖安郡主订下婚约,此事泉水村百姓无人不晓。今日林里正要是接了这圣旨,将置郡主于何地?”

    杨公公尖声道:“胡说!靖安郡主乃是皇上孙女。她的婚事当由皇上作主,岂能由乡下村夫村妇胡乱指配!黄翰林。你真不知死活?”

    林大猛也疑惑,不知可不可以以此为据。

    黄元盯着杨公公道:“你想陷皇上于不义?”

    杨公公听了愕然。结巴道:“咱家奉旨行事,怎就陷皇上于不义了?”

    黄元朗声道:“靖安郡主被家母捡回,更受林家抚育之恩。黄林两家在靖安郡主满月的时候为她和林春定下亲事,那时他们根本不知郡主乃皇室血脉,凭的是‘父母之命’!岂能因为郡主认祖归宗后就将此事一笔勾销?若要勾销,也需先行退亲,再行各自婚配。今日林家若接了这圣旨,等于公然置郡主于不顾,休弃她另娶安定伯侄孙女。下官想问:皇上孙女被人嫌弃欺辱到如此地步,皇室脸面何存?岂不让天下人耻笑?皇上还将失信于百姓,失信于天下,将何以统帅四海?”

    杨公公越听越哆嗦,抖手指他道:“你……你……一派胡言!这正是皇上下旨才定下的,靖安郡主夫婿另有人选……”

    邱公公两边看,这时忙对黄元点头,意思他知道内情。

    黄元笑道:“皇上不知林家和黄家定亲的事,所以才下了这样的圣旨。若是皇上知道,定不会连问也不问靖安郡主一声,就做出悔婚赐婚的事来。安定伯想跟皇上抢孙女婿,也要先弄清情形再说。”

    说完低头对林大猛道:“今日林里正若接了这圣旨,才是真正欺君罔上!——休弃靖安郡主另娶,你有几个胆子?”

    林大猛急忙摆手道“万万不敢!”

    说完又趴在地上,用力磕头道:“公公,请回去告诉皇上,林春从小就跟靖安郡主定了亲,林家不能背信弃义。这圣旨小人不能接。”

    那声音就理直气壮起来,十分的坚定。

    邱公公听了固然张大嘴,杨公公更气得面色发紫。

    怎么手持圣旨,反倒成了欺君罔上了呢?

    他很想说皇上其实心里明镜似的,就是不承认林黄两家的口头婚约,又不敢说;若他说了,只怕不等回宫脑袋就要落地——说皇上背信弃义还能活?再说正元帝的心思也不是摆到明面上的。

    可是不说的话,又怎么能让林家接旨呢?

    他不肯就此服输,勉强辩道:“靖安郡主身份尊贵,岂是林家能配得上的?当年儿戏之言,还敢再提?这是想赖上郡主了?”

    黄元肃然道:“公公请慎言!林家配不配得上郡主、这门亲事该当如何,都该由郡主和皇上来定夺。公公什么时候有决定的权利了?”

    杨公公大惊,慌道:“咱家就是……就是觉着靖安公主非一般人能配,所以才……才……”

    他再不能自圆其说,怎么说都是错。

    黄元沉声道:“退亲不退亲。也要告诉郡主一声,然后上禀皇上再定夺。林里正。你赶紧派一个人去回雁谷,把此事告诉郡主。要退亲。也该由郡主来退!”

    林大猛急忙起身,回头叫大儿子道:“福生,你赶快去回雁谷告诉杜……郡主,就说如此这般……”

    福生听后点头,忙家去收拾一番就上路了。

    这里,邱公公只得收了圣旨,等杜鹃来了再打算。

    杨公公虽气怒,也无可奈何,看黄元的目光十分阴沉。

    黄元也不理他。淡笑着对邱公公道:“公公莫担心,等郡主来了,自然有交代,那时便不会由公公担不是了;本官也会拟折子,将当年情形详细上奏皇上,陈明其中厉害,务使此事不损皇家颜面。”

    邱公公急忙笑道:“黄翰林考虑如此周全,省得咱家以后被郡主埋怨、皇上责罚,咱家可要好好谢谢翰林。”

    细看他神色。一点生气迹象都没有。

    黄元微微一笑,交代林大猛好好招呼传旨内侍,他便回家去了。所过之处,众人都敬佩地看着他。

    看热闹的村民们一颗心提起又放下。然后又吊起,悬在那里。等散去后,也无心农事家事。都翘首盼望杜鹃回村,看此事如何了局。

    隔壁黄家院墙边。方火凤在黄元出声拦阻林大猛接旨的时候,震动万分。怔怔地靠在墙边,双目呆滞。

    她不是应该高兴的吗?

    可她却想起杜鹃当日的话“有一种爱叫放手!”

    她心中绞痛:明明是她留在他身边,她却觉得已经失去他了;明明他双手将杜鹃送给别人,她却觉得她赢了他整个。

    她无力靠在墙上,泪水不住滚落。

    忽见黄元走进院,一眼看见她,两人静静对视。

    黄元默然立了会,就进了上房,去跟爹娘说话。

    黄子规走过来,仰头拉着方火凤衣襟下摆道:“方姐姐,我写好字了,要吃果子。”

    方火凤轻轻拭去泪水,低声道:“来,姐姐看看。”

    牵着他去了书房,先检查他写的字,夸了几句,又指出不足,然后才从柜顶上端下一个带盖的圆木盒,揭开,里面是炒花生和山芋芝麻条,嘱咐他道:“少吃些,不然口干。”

    黄子规忙点头,幸福地对着盒子吃起来。

    方火凤去黄元的书桌边收拾,一眼看见一张字纸,只见写着: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她顿时泣不成声,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染晕了字迹。

    这不是他作的!

    他诗词的风格不似这般哀怨凄婉和缠绵。

    然她翻遍记忆也找不出这诗是何人所作。

    或者,根本就是他作的!

    他们三人走到如此境地,还有什么样缠绵的诗词作不出来?细思量又怎不令人凄苦哀伤!

    只是这诗,到底是写她?还是写杜鹃?

    百般体味不全,弹指间,芳心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

    正心碎神伤的时候,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黄元进来了。见她看那张字纸,静静不语。

    方火凤抬起泪眼看他,哽咽道:“你怪我吗?”

    黄元走过来,轻轻从她手中抽出那张纸,揉做一团,丢进旁边的字纸篓,然后正视她道:“姑娘该问的是自己,可曾后悔。人生在世,难保事事都行得正确,却因此不断成长,‘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姑娘是个聪明人,且又读了满腹诗书,若不能看透,我便再多解释也无用。人,不可以欺心!”

    方火凤闭目,大颗泪珠滚下面颊,一面吞咽,一面坚定道:“‘泪雨霖铃终不怨’。我不后悔!今生,无论你对我怎样,我都不会怨你,亦不后悔私奔来找你!”

    她不是给自己鼓励,是真心话。

    她看着他,觉得从未像现在这样爱他,爱到心碎!

    黄元深深地盯着她,眼中意味莫名。

    “哼,好好的又落泪,扮这样子给谁看?”

    门口传来一个女子不悦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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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24章 谁敢抢!
    “青黛!”

    黄元转身呵斥。

    书房门口站的,正是黄元在杨家时的表妹陈青黛。

    见黄元呵斥,少女撅嘴不乐。

    黄元当年出山,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她从陈家弄出来,先安置在府城,这次回乡守制才带回来,交予冯氏。冯氏因为杨家好歹救了儿子,所以待她闺女一样。

    然陈青黛本任性,又藏不住话的人,她以前在府城也见过方火凤的,知她身份来历,弄清原委后,顿时打翻了醋罐子;等在黄家住了段日子,再得知黄元和杜鹃之间过往,更是愤愤不平——

    她是最先跟黄元定亲的人,凭什么现在反无着落?

    因此,她每每跟方火凤说话,都夹枪带棒地讥刺。

    方火凤从不与她计较,一心只做自己的事,加上黄元管教陈青黛甚严,她也服他管教,才没有闹得不像话。

    此时,方火凤却触景生情,觉得黄元对陈青黛辞色威严,也比他跟自己之间“相敬如宾”好,更泪流不止;又不想这副情形落在陈青黛眼中,遂以帕拭泪,努力做平常。

    黄元问陈青黛道:“可是叫吃饭了?”

    陈青黛忙道:“还有个鸡脚等你做呢。”

    说着话,脸上漾出欢喜笑容。

    黄元点头,叫黄子规道:“子规,要吃饭了,别吃那个了。去后面看齐哥哥他们做什么,叫一声,就说哥哥喊他们来咱家吃饭。”

    黄子规脆生生应道:“嗳!大哥哥。”

    盖上盒盖就滑下凳子跑出去了。

    黄元看了方火凤一眼。随后也走了出去。

    陈青黛也悻悻地瞅了她一眼,跟着走出去。

    剩下方火凤。看着他们去的方向发怔半天。

    黄元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做菜,为了亲人常肯下厨。有几道菜——比如红焖鸡脚。她们学了几次也做不像他做的口味,成了他的独门菜式,每次想吃都得他亲自下厨。

    每当这时候,陈青黛就一脸幸福。

    这世道哪有男子做菜给女人吃?

    还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呢!

    因此她十分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了。

    而方火凤却每每在这时候偷偷落泪。

    她总会想起那年年初一喧嚣的夜晚,他扶她站在墙角椅子上伸着脖子看隔壁热闹的情形。——当时只道是寻常!

    吃饭的时候,黄元几个挚友都来了。

    冯氏便带着方火凤和陈青黛在厨房吃。

    陈青黛虽任性,前几年吃了大亏,收敛了些性子,加上心直口快。反对了冯氏的脾气,因此管教喝骂就跟对杜鹃一样,常吵得十分热闹,倒显得方火凤格格不入了。陈青黛便十分得意,分外卖力讨好冯氏;又像对方火凤示威一样,直呼冯氏“娘”。冯氏十分喜悦,填补了失去黄鹂的空虚。

    男人们在黄元东厢厅堂用饭,黄老实三两下吃完就忙去了,剩下儿子和同窗谈些他听不懂的。

    齐雪英等人便问起林家圣旨怎么回事。

    黄元便照实说了。众人皆感叹不已。

    齐雪英看着黄元问道:“依黄兄之见,靖安郡主会不会跟林家退亲,改嫁京中豪门子弟?”

    黄元肯定道:“不会!”

    众人互相看看,一致决定:等靖安郡主来日。他们一定要去听听她的说辞,再见识她的风采。

    邱公公他们只等了两天,第二天午后杜鹃就来了。

    随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林大头。

    依然回到林家院子,这里现被林大猛二弟一家住着。见他们来,慌忙让进上房。又去请邱公公等人前来。

    黄元听闻后立即从隔壁赶过来。

    齐雪英等人也都来到林家院子,却没有进屋,只在东厢门口和林家子弟说话,一面注视着上房动静;村民们却连院子也不敢进,都散布在院外,窃窃私议着等候里面消息。

    东上房厅堂,邱公公等人来后,取出圣旨,杜鹃立即起身朝北跪下,先恭请皇爷爷圣安,然后才坐到桌子右手边镂空雕花太师椅上。花嬷嬷和弦月立在她身旁,张圭和展青展红胡鉴则站在一边。

    其余众人拜见过靖安郡主后,都站在下方。

    杜鹃也不叫坐,便问邱公公林春一事。

    邱公公便赔笑着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杜鹃沉默不言,垂眸玩弄手上的杯子。

    杨公公见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再者玄武王世子也来了,便大着胆子道:“皇上想是已经为郡主定了才貌双全、家世相当的夫婿人选,所以才……”

    杜鹃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嗔目喝道:“你说皇爷爷明知本郡主自幼定亲,还要我悔婚另嫁?”

    杨公公急忙道:“奴才不知……奴才不敢……”

    杜鹃厉声道:“皇爷爷不知内情,你敢胡说?”

    杨公公“扑通”一声跪下,口称“奴才该死!”

    杜鹃环视下方众人,笑道:“不是你该死,是这世道变了,大靖风行起抢夫婿来了!手快的、脸皮厚的,就能抢到如意夫君;那心软可欺的,便是定了亲也要被人抢去夫君。都这样败坏纲常、不守信义,长此以往世风日下,将何以约束民众?”

    邱公公等人面面相觑,一声出不得。

    黄元本注视她,这时也不禁垂头、垂眸。

    旋即,他又抬头看向她,目光炯炯,隐含笑意。

    隔壁黄家,冯氏和陈青黛、方火凤正坐在靠近林家的院墙根下择扁豆等菜,一面偷听这边动静。杜鹃声音清脆,林家大门又是敞开的,清清楚楚越过院墙传到这边。方火凤听了那一句“手快的、脸皮厚的,就能抢到如意夫君;那心软可欺的。便是定了亲也要被人抢去夫君。”不禁脸色煞白,手捏着一根扁豆怔住。

    陈青黛见状幸灾乐祸笑道:“难怪郡主生气。要是我,我也会气炸了肺的。要是自己两家退亲,不干别人事,倒也罢了;被人逼着退亲,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方火凤垂首,将脸埋在膝间,默默撕扯扁豆筋,并不辩解。

    冯氏掐着扁豆,瞪了陈青黛一眼。她便不吭声了。

    冯氏又看向方火凤,感叹又难受,想她私奔来黄家,弄得一无是处,也是可怜;而杜鹃从小到大真受了不少委屈,现在封了郡主,还在受委屈,真不晓得怎么了。

    林家,杜鹃清声道:“本郡主以前是个村姑。无依无靠,被人欺辱捏着鼻子不敢吭声也就罢了;现在贵为皇上孙女,还被人使巧法子抢夫婿,要是还不吭声。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省得活着丢秦氏一族脸面,丢皇上脸面!”

    说着猛拍桌面。震得邱杨两位公公一哆嗦。

    “本郡主今天把话放这:林春乃是本郡主的未婚夫婿,谁敢抢?本郡主也干不来悔婚背弃的事情。要我主动退亲,休想!!!安定伯府的小姐别说给他做妻。做妾也不成!——本郡主——不——准——夫君纳妾!!安定伯一定要说林春救了他侄孙女,要他娶她,好,那就请公公带话回去给林春:从哪救上来的,还从哪把那女人再给我扔下去!不仅如此,本郡主还要广为宣传、告诫天下:今后最好都见死不救,否则救上来一老太太就要娶老太太,救一老头便要嫁老头,救一少女就要强逼人悔婚再娶,信义何存!”

    她严正斥责,越说声音越高,最后站了起来。

    杨公公不料靖安郡主这样厉害,被她惊呆了。

    又听见她口口声声说安定伯府逼亲,心道不好,急忙叩头道:“安定伯府没有逼亲,原是为了怕林秀才顾忌,才请皇上下旨赐婚……”

    杜鹃再拍桌子,怒喝道:“放屁!林春肯定拒绝亲事,他们才欺瞒皇上,骗得皇上下旨赐婚,不然何须如此费事?”

    杨公公哑口无言,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原以为林家不敢抗旨,靖安郡主也不敢抗旨,谁知事情发展出乎意料之外,靖安郡主竟然大闹起来。

    这时林大头出来了,抹着眼泪嚎道:“小民不敢嫌弃郡主啊!郡主还不是郡主、还是个无依无靠孤女的时候,林家都没有嫌弃她,千求万求,好容易才求她答应了亲事,这……这怎么现在变成我们悔婚了呢?哎哟,我不活了……”

    众人看着嚎哭的汉子,一齐抽嘴。

    然他的说辞却让外面的书生们愤怒了——

    林家在郡主落魄的时候坚持亲事,这是多高的节操!如今郡主风光了,也没有悔婚的意思,上面却生生要拆散他们。安宁伯如此无耻,真真有辱圣人教诲!

    因此,他们走到门口,大声谴责。

    外面的百姓见状,胆子大了起来,跟着七嘴八舌、叨叨咕咕,说拆散人姻缘太不应该了。

    邱公公和杨公公更惊了。

    杜鹃目视前方,冷笑道:“说得好听:本郡主身份贵重!同为皇家宗室女却来抢夺本郡主夫婿。到底是本郡主身份贵重呢,还是看得我像臭狗屎不值一提、好欺负?”

    邱公公慌忙跪下,赔笑劝道:“郡主请息怒!”

    杜鹃果然就息怒了,对他道:“劳驾公公将圣旨还带回去,将详情禀告皇上知道。本郡主也要去京城,亲自将此事面禀皇上;再去会会安定伯府的小姐,问她是不是京城没有好男儿了,要跟一个流落乡野多年、好不容易才认祖归宗的孤女抢夺夫婿。还是看本郡主父母双亡可欺呢,还是皇上已经不能掌控朝廷,臣子都拿他不当数了!”

    邱公公不敢接话,只顾呵呵赔笑。

    杨公公面色骤变,看杜鹃的眼光满是不可思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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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25章 复杂局面
    张圭神色复杂地看着杜鹃,展青展红站得笔直,眼神犀利如箭;花嬷嬷不知为何,看杜鹃的神情十分欣慰。

    黄元听说杜鹃要去京城,猛然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待她目光扫过来,冲她轻轻摇头。

    杜鹃疑惑不已,却不好问的。

    她便不问,转而对邱公公换上笑脸,请他和杨公公起来,一旁坐下。又说自己气糊涂了,才发脾气。才说了两句,眼睛就红了,似有万语千言却不得出口,只好委屈忍耐。

    邱公公急忙上前,轻言细语安慰靖安郡主。

    他在宫中伺候多年,很有一套哄人本事,这时候就像哄那些小公主和小皇子一样,叫杜鹃放宽心,莫气坏了身子,他定将郡主委屈告诉皇上云云。

    杨公公见杜鹃一会发怒一会灿笑一会又伤心,暗想靖安郡主的心机也太深了!

    他却不知道,杜鹃根本不用装,都是正常反应,没气死算她性子好、容易想得开,换一个人不知怎样震怒呢。

    当下,邱公公说他们已经在泉水村停留几天了,今天就要回京,好将差事回禀皇上,也让郡主早日安心;跟着又问杜鹃是否跟他们一道进京。

    他这时才想起来:若把靖安郡主带回京城,皇上肯定心怀大畅,这趟差事结果如何根本不用担心,因此满脸是笑。

    杜鹃就犹豫了:到底去不去呢?

    刚才黄元对她使眼色了呢。

    黄元见她迟疑,上前躬身道:“郡主还请冷静些。就算去京城也要换个日子。若就这么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去闹事呢。明明有理的,也会被人诟病。此事有皇上作主。郡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邱公公笑道:“无妨!皇上就盼着郡主进京呢。”

    又对杜鹃道:“郡主,让小王爷准备准备。咱们上路!”

    展青展红慌忙上前赔笑道:“郡主,咱们这回来得匆忙,也没给皇上预备土仪节礼,还是先回去准备一番,另挑个日子再进京好些。”

    邱公公听了叫道:“哎哟你这奴才好没眼色!八月十五是皇上万寿,又赶上中秋,每年宫中都十分热闹;靖安郡主这时候若回京,那是喜上加喜,就是给皇上最好的寿礼。哪怕郡主空手呢。皇上和皇后娘娘还能怪她?”

    展青展红听了哑口无言,又急又闷。

    杨公公在旁看出不对来了:怎么黄元和这两个侍卫一力阻挡靖安郡主进京呢?

    他疑惑不说,杜鹃早接了黄元几个眼神,不知为何,心里就十分相信他,因此眼珠一转,凑近邱公公小声道:“公公,我……还是不去京城了,换个日子。公公。你说皇爷爷会不会骂我不懂事儿?到时候公公可要为我说几句好话。”跟着又撅嘴嘀咕道:“反正我除了林春谁也不嫁!”

    用手绞着发梢赌气,一副小女儿态。

    邱公公见她跟自己撒娇,十分熨帖,忙哄她说皇上不会骂她的。就算骂两句也不要紧——爷爷骂孙女不是好平常?还请花嬷嬷作证,说皇后娘娘也好疼郡主的,力劝她进京。

    然杜鹃仿佛回过神一般。任他再如何说也不肯进京了。

    杨公公故意笑问道:“郡主刚才气势威严,怎么现在倒怕了?莫非……”

    杜鹃忙用力点头道:“本郡主拦了皇爷爷的圣旨。虽说是没法子,心里也好怕呢。心虚的很。坚决不去京城了。等过些日子再去。皇爷爷气那时也消了,也不会骂我了。”

    杨公公便干瞪眼,拿她无法可想。

    邱公公还要劝,杜鹃止住他,朝展青伸手。

    展青忙从背后解下背囊,奉上几个盒子,放到桌上。

    杜鹃指最大的盒子对邱公公道:“公公,这是灵芝,送给皇爷爷的;这里面有一只小的,送给公公补身子的……”

    说到这停住,抬头对杨公公看看,问道:“杨公公,你是不是不待见本郡主?刚才我说话不太好听,你生气了?那这个灵芝你要不要呢?”

    花嬷嬷听了顿时沉下脸,冷冷地瞪着杨公公。

    杨公公看着郡主笑靥如花的面容张口结舌。

    若说他没生气,好像是贪图眼馋那灵芝;若说他生气——他有那胆子说吗?他一个奴才有什么理由生郡主的气?花嬷嬷可是瞪着他呢。

    邱公公忙道:“郡主说哪儿的话,奴才们怎么敢生郡主的气呢!老杨,你嘴巴缝上了?”一面又反复谢杜鹃,说“凤尾山上出来的东西,肯定都是好的。”神情十分高兴,不似作伪。

    杨公公这才感激涕零地谢郡主,收了灵芝。

    杜鹃又拉着邱公公悄声说了好些话,他连连点头,看得杨公公很疑惑。

    邱公公等人出发时,杜鹃送他们到林家院门口。黄元和林大猛等人则一直送到村头,还派了两个年轻路熟的林家子弟跟着他们,有事好回来报信。

    黄元回头,杜鹃正等在林家门口,待他来了,叫到一旁小声问:“我为何不能去京城?”

    黄元看着她,轻声道:“京城龙潭虎穴一般,郡主万万不要去。除非……”

    杜鹃就明白了,微微叹了口气。

    接着,她望向隔壁黄家,神色有些犹豫。

    按理,她既然回来了,就一定要去看养父母;况且,如今林家住的不是林大头一家了,而是林大猛的兄弟,杜鹃跟他们不熟悉,没有在林家落脚不去黄家的道理。

    然她扫一眼张圭,很踌躇——

    若带他去了,跟方火凤对上会不会很难堪?

    她心肠不软,但也没闲心去踩踏昔日情敌。

    瞧这场面:她和黄元、方火凤,张圭跟方火凤、黄元。想想那尴尬的情形和复杂局面,她就懒得去。

    可是。过门而不入显然不合适。

    正想着,黄元已经问道:“郡主可要回去看看?”

    杜鹃便点头。问道:“娘在家?我去瞧瞧她。”

    一面示意他先进去,在她想来,让黄元进去通报一声,方火凤也好回避,毕竟来人中有年轻男人,女眷回避也合乎情理。

    但杜鹃却忘记了一件事:她如今身份是郡主,来到黄家,就算冯氏也得出来迎接,更不要说方火凤了。那是要在一旁伺候的。她知书识礼,怎会躲起来不见?那不是送话柄给人么。

    于是,等黄元进去一会后,杜鹃带着花嬷嬷等人也走进黄家,劈面就碰见黄元扶着冯氏,方火凤和陈青黛紧随其后,迎了过来。

    看见杜鹃,大家先跪下行礼。

    杜鹃忙一把扶住冯氏,不让她跪下去。

    方火凤和陈青黛就跪下了。“恭迎郡主!”

    杜鹃道:“姑娘不必多礼,起来。”

    再见方火凤,她心思依然复杂难明。

    忽然目光落在陈青黛身上,诧异地问“陈姑娘?”

    陈青黛忙道:“难为郡主还记得小女子。”

    杜鹃心想。又多一个。

    她看看黄元,不知说什么。

    黄元也用温润的眼眸看着她,十分平静。

    方火凤悄悄抬头看向杜鹃。不料撞入两潭深邃的目光中,眼睛蓦然睁大。跟着就急忙低首垂眸,掩住一抹惊愕神色。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张圭打量两女,目光只一转,就落在方火凤身上。

    她荆钗布裙,然落落大方的举止和优雅的姿态一目了然,面容虽不似靖安郡主光芒璀璨,却也十分出众,只是双目隐含清愁,不留心是绝看不出来的。

    他便知她就是昝水烟了。

    他觉得,以往传言并不虚。

    若他先见了她,结局未可知;但如今他先认识了靖安郡主,私心做中肯的对比:无论是容貌还是人品气度和心性,靖安郡主都要胜过她不止一筹。因此过往虽与她有些牵扯,此时面对她心中却波澜不惊。

    他在打量,还有一人也没闲着,也在打量。

    胡鉴从未这样冷冽过,仿若冰人。

    他从冯氏开始挨个打量,目光一一扫过冯氏、方火凤、陈青黛,最后定在黄元身上,双目深深,不见任何情绪。

    众人心思各异,冯氏只拉着杜鹃说笑,十分高兴。

    略寒暄两句,就往上房让。

    杜鹃忙道:“就在门口坐。娘,我还有事,晚上不在这吃饭了。”一面说,一面用手捏捏冯氏手心。

    冯氏立即心领神会,说“就不留你了。”

    她们母女如今倒默契的很,或者说以前就默契,只是冯氏别扭不善表达,爱呛着来罢了。

    当下黄元和黄老实往外搬椅子,众人就在门前台阶下坐了。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满院都晒得玉米花生黄豆等粮食,一派丰收景象。

    待坐定,冯氏对杜鹃道:“娘……我包了粽子呢,就等郡主来吃。有板栗红豆的,有五香花生米和咸肉的……”

    杜鹃笑道:“真的?还没到中秋呢。”

    黄老实见了杜鹃说不出的高兴,呵呵乐,抢着道:“还不是你娘,听说你要来,专门包了给你吃的。昨晚焖了一晚上。早上爹和你小兄弟想吃,你娘都不让呢。”

    杜鹃听了失笑道:“娘真是,爹想吃就吃,还能吃完了?”

    冯氏瞪了男人一眼,道:“就你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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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26章 熟悉
    黄老实就呵呵地笑,黑脸和小儿子粉嫩脸挨在一处。

    黄元看着他们,眼中也满满是温馨。

    陈青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莫名跟着高兴,不等冯氏吩咐就主动道:“我去拿粽子。”

    说完飞奔去了厨房,方火凤也轻移莲步跟了去。

    杜鹃对坐在老实爹怀里的黄子规拍手道:“子规,来,到姐姐这来。”

    黄老实忙推小儿子,道:“去,二姐姐叫你呢。”

    黄子规含笑走过来,对杜鹃叫道:“二姐姐。”

    杜鹃“嗳”了一声,将他夹在两腿间,稀奇地摸他小脸。

    黄子规嘻嘻笑着扭身躲闪。

    花嬷嬷等人见郡主难得开心,也不计较黄家人言语失礼了;况且郡主从小生活在黄家,这些称呼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也在情理之中,慢慢来。

    这时,方火凤和陈青黛用木盘托了两盘热气腾腾四角玲珑的粽子走来。黄元又端了一张小方几放在张圭等人面前。于是杜鹃面前搁了一盘,张圭等人面前搁了一盘。跟着,二女又拿了粗碗竹筷来,一一分布。

    其间,方火凤一直垂眸。

    她走到杜鹃面前,轻声问道:“请问郡主想吃什么馅的?”看情形要伺候杜鹃吃粽子。

    杜鹃看了弦月一眼,道:“板栗的。”

    弦月忙问哪种是板栗的,待方火凤指点了,她便拆了一个下来,对她轻笑道:“姑娘自便。奴婢来伺候郡主。”

    方火凤忙道:“是!”

    遂悄没声地退下。

    陈青黛轻“哼”了一声,也没人留意。

    可是方火凤听见了。

    从不在意青黛言语的她今天却觉得这声音有些刺耳。但仍然没有回应她,静静地回身进屋拿了个篾篓子来。给大家装粽叶。

    杜鹃看着小木碗里的板栗粽子,问冯氏道:“是甜的?”

    冯氏忙摇头道:“淡的。”

    一面拉过小儿子,怕他碍着杜鹃吃粽子。

    黄元便吩咐陈青黛:“倒些蜂蜜端来,再搛些嫩姜。”

    “嗳!”陈青黛轻快地转身向厨房跑去。

    方火凤幽幽看着黄元——

    他是不会叫她去的!

    青黛很快用托盘端了几个小小的竹碗过来,黄元接手过去,端到杜鹃面前,一边往圆桌上摆,一边对她道:“用蜂蜜蘸着吃。也不能蘸太多了,凉的很。这糯米食。吃完了用小嫩姜开开胃,免得腻住了。哦,还有酸笋,要不要呢?”

    众人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发呆——这是状元郎吗?

    怎么觉得比弦月还会伺候人呢!

    还有他那口气,没有之前对郡主的尊敬,也不谄媚讨好,温和中透出温柔,就仿佛对……对什么人呢?他们也想不出。

    杜鹃也发呆,心头浮现极熟悉的感觉。久远的记忆刹那间涌上心头,似乎一刻也不曾遗忘过,或者就在昨天。她呆呆地看着他,脱口道:“要。还要红辣椒炒豆干。”

    黄元听了一震。手顿住,静静地凝视着她。

    杜鹃也静静地仰望他,一直看进他眼眸深处。

    他看她的目光并不温情脉脉。也不炽热,就像清冷的月光。亘古以来就照着大地;即便月落西山,第二天也要再升起。再照耀……亿万年不变!

    方火凤屏息,悄悄后退,有些瑟缩。

    胡鉴浑身更冷了,仿若寒冰凝成。

    张圭垂眸想,不止他一个人惦记她呢!

    他不禁抬头看向方火凤,这情形,是她没料到的?可曾后悔?心里有些讥讽和爽快,目中又露出淡淡的同情。

    杜鹃正恍惚间,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辣椒还是别吃了,太辛辣了。再说,这不是吃饭的时候,没炒那个菜呢。等晚上……”

    仿佛觉得有些静,黄元忽然住口。

    顿了下,他才垂眸道:“郡主想吃什么,都说出来,下官……家母晚上做。”

    一声“郡主”,也惊醒了杜鹃。

    她震惊地看着黄元,刚才她怎么了?

    大白天的,做了一场清梦?

    花嬷嬷蹙眉看着郡主,满眼不赞同。

    杜鹃也觉得自己方才失态了。

    她扫了一眼站在人后的方火凤,再想起刚才在隔壁为林春拍案发怒的情景,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道:“下次来再吃。”说完用筷子夹起粽子送到嘴边。

    奇怪,怎么过了那么久,粽子还热乎乎的呢?

    她努力平息心底酸胀和眼中**辣的感觉,咬了一口粽子,也忘了蘸蜂蜜,有些食不知味。目光四处游离,不经意间又和黄元眼光相撞,淡淡的,温和而又隽永,让人安心。

    她却心一颤,不敢再看,于是低头装作蘸蜂蜜。

    再咬一口,笑对冯氏道:“好甜。”

    冯氏也一直盯着她,闻言忙道:“那就多蘸些。”又喊方火凤倒茶来,怕杜鹃吃了嘴干,好喝的。

    方火凤忙道,正用炉子烧水呢。

    陈青黛赶紧道:“我去看看好了没!”

    说完又飞快地跑进厨房去了。

    杜鹃十分愕然,这还是当初那个骄横的表妹吗?

    她不禁又看向黄元,他已经收回目光,正含笑招呼张圭等人尝粽子,“乡野之地,无以为敬,尝尝滋味。”

    张圭忙赞说很好吃,别有味道呢。

    黄老实记性不好,看着张圭笑问儿子:“这个官爷我见过的。就是那个……那个……爹也不记得了。这两位大爷是谁呢?”他一个没认出,又捎带上展青展红。

    黄元温声道:“这位是张指挥使。”

    又指胡鉴:“这位是胡队长。”

    “这两位是……”

    他眼望向杜鹃求助,因为展青兄弟他也不认识。

    杜鹃忙道:“这是展大哥和展二哥。”

    刚想为娘引见花嬷嬷。就听黄老实叫道:“我想起来了,这个张军爷是玄武王的儿子。小王爷呢!上回听里正说的。呵呵,小王爷。你要喜欢吃这粽子,就多吃几个,别客气呀!”

    老实爹笨拙地讨好起人来,态度十分诚恳。

    杜鹃感觉周边一静,不忍去看方火凤。

    果然方火凤大震,不由自主抬眼看向张圭。

    张圭心有所感,也看向她,明亮的目光带着审视,嘴里含了一口粽子。慢慢嚼着,神情十分淡然。

    方火凤只看了一眼,立即垂首,满心苦涩,浑身难受。

    如果说之前她强撑着,那么此刻她觉得有些撑不住了。

    黄元扫了他们一眼,刚要说话,就听杜鹃道:“娘,把粽子装些给我。我们要走了。”

    她再不想待下去了,这气氛……果然如她想的一样,沉闷压抑超过了她的预计,几乎要凝固了。只有冯氏和老实爹一无所觉。

    然方火凤不好受,她也不好过。

    也不知怎么了,今天黄元给她极熟悉的感觉。总让她想起李墩,再待下去。她还不知怎么失态呢。别人不知缘故,只以为她旧情不忘。霸着林春还惦记别的男人,成了水性杨花的女人了。

    冯氏忙道:“好,装些,装些。青黛……”

    说着亲自走去厨房装粽子,陈青黛和方火凤也去帮忙。

    一时提了个精致的带盖高腰细篮子出来,半边身子倾斜,弦月立即上前去接,入手一沉,“哎哟!”

    张圭忙去接了过来,然后交给一个亲随。

    杜鹃笑道:“这么多!都给我了?”

    一面说,一面跟黄老实和冯氏寒暄着告辞,又哄黄子规“等你长大些,带你去大姐二姐家玩。”就往门口走去了。

    大家都跟在后面相送。

    黄元牵着黄子规,静静走在一旁。

    忽听小娃儿嘀咕道:“我都长大了。帮娘喂鸡了呢。”

    声音很不满,吊着大哥胳膊扭身子,用脚尖使劲踢地下。

    他轻笑,低头看着弟弟,心里柔柔的。

    到院门口,他默默地看着杜鹃被众人簇拥离去。

    正在这时,忽觉一道冷厉的目光射过来,他立即蹙眉回视,正撞上胡鉴眼神,冷冷淡淡的,一如平常。见黄元看他,漠然一扫,转身跟上前去。但黄元却一直盯着他背影,眼神锐利。

    方火凤察觉他神色不对,惊诧不定。

    待人走远了,齐雪英等人才走来,与黄元叙话。

    “靖安郡主真好风采!”齐雪英叹道。

    “只是安定伯也太猖獗,故太子就算不在了,还有皇上和勇亲王呢,竟敢这样欺辱故太子之女!”一个姓方的书生愤怒道。

    “你真以为安定伯想女婿想疯了?”齐雪英冷笑道。

    众人便一齐看向黄元。

    黄元轻声道:“总是郡主有可利用处。”

    众人便沉默了。

    再说杜鹃,离开黄家就吩咐张圭“叫个人去跟大头伯伯说一声,住一晚明天起大早回去。”张圭忙吩咐下去。

    杜鹃便往南山河对岸走去,一路见村人都打招呼。

    等回到南山边小院,方才松泛下来歇息。

    小院十分干净清爽,因为林大猛派了族中三叔和三婶老两口住这里,一是为郡主看守打扫房屋的意思,二来顺便种了杜鹃家附近的田地,正好过日子。

    见杜鹃回来,老林头和林婆子忙颠颠地来回话。

    杜鹃谢了他们照应,正说着,大猛媳妇就带着几个媳妇来看杜鹃、陪她说话。跟着又有村里其他人来,或是因为往常跟杜鹃走得近的,或者想来巴结卖个好的,或是想跟杜鹃打听搬去回雁谷家人情况的,来了一拨又一拨。拜见过郡主后,闲话几句,大猛媳妇示意她们别太打扰杜鹃,又都一起一起散了。

    花嬷嬷和弦月便伺候杜鹃吃了些清粥,她便上了阁楼。

    坐在廊檐下,看暮色中苍茫的远山和朦胧的村庄田野,脑中浮现黄元温润的眼神;因触摸到光滑的栏杆,又不禁想起林春,当年就在这院里,他裁锯雕琢了一件件家具,精心为她拼出这间温馨的蜗居。

    五年之约就快到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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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28章 比较
    陈青黛愤怒道:“靖安郡主被人掳走了。看最新最全小说”

    杜鹃如今跟她没任何冲突,又这么得黄家人喜爱,又是郡主,白天见她也和颜悦色,她便视她为自己人了,帮着冯氏生气恼怒。

    方火凤正要开口劝,忽然冯氏盯着她看。

    方火凤忐忑不已,呐呐道:“太太?”

    冯氏轻声问道:“会不会是你家人做的?”

    方火凤浑身一颤,急忙就跪下了。

    “太太,我哥哥上次来带郡主,是奉了皇命来的。如今皇上都认了郡主这个孙女,谁要敢掳她,等同谋反一样了。昝家可不止我父亲这一房人,族人不知多少,怎敢做这大逆不道的事!”她声音微微发颤,比冯氏还怕那个结果。

    冯氏便叹了口气,怏怏垂头坐着,也忘了叫她起身。

    陈青黛看着地上微微发抖的方火凤,想要讥刺几句,不知为何又忍住了,一时屋里静了下来。

    忽然冯氏站起来道:“我去林家瞧瞧。”

    陈青黛和方火凤忙劝阻,说天黑了不方便,再说这事有里正带头、男人们谋划,“公子也不会不管的,说不定早去了。”

    冯氏不听,让她们在家守着,便匆匆出去了。

    这一去,到半夜才回来,闷闷睡了。

    方火凤当晚辗转反侧,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日清晨,她便瞅空去了后面私塾,对宿在夫子处的齐雪英敛衽施礼,说黄元有信托他转带出去。一面将信拿了出来。

    齐雪英等人择定于今日回府城,方火凤也是无意中听到他们和黄元谈话才知道的。

    齐雪英爽快地点头应了。接过信去。

    见上面写着“昝虚极”收,更不疑有他。——昝虚极他们都是相识的。

    一人关切问道:“方姑娘。黄翰林没回来?”

    昨晚的事他们都听说了,因此有这一问。

    方火凤摇头道:“没有。”

    她这时还真担心黄元回来。

    交代已毕,她不敢久留,又说“费心”,然后告辞。

    饭后,齐雪英等人来黄家跟冯氏告辞,便启程了。

    方火凤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大松了口气。

    黄蜂岭栈道又被毁去,却有泉水村人在黄元当日炸开高山湖的地方撑木筏渡人过岭对面。这是林大猛昨晚安排的。挑的都是水性好的汉子。也为了拦截掳掠杜鹃的人。

    而张圭派人持他手令从山阳县衙调来大批捕快衙役,并召集黑山镇猎户守在黄蜂岭以北,同样严加搜索;更有快马去府城禀告巡抚大人,要他协同当地镇守的西南军营救郡主。

    如此一来,劫持杜鹃的蒙面人想带她出山就很难了。

    他们本就对山中地形不熟,回路又被堵,加上山中猎户和龙禁卫搜索,更有任三禾带如风循着杜鹃气味追寻,竟是群山莽莽。也觉无处藏身了。

    栗树沟的牛儿,就是黄大娘的娘家侄孙,当年她想把杜鹃许给他的,如今已经长成伟岸少年。他独自在山林中转悠。敏捷如狐。当发现几个蒙面人行踪,立即隐藏起来,吹响尖利的竹哨。

    对面山腰立即有人接应。一声连一声传向四面深山。

    可不是所有猎人都谨慎灵敏,和牛儿同来的一个伙伴因此被蒙面人发现。当即被杀,尸体抛入山涧。他躲在丛林中。眼看着这一幕,又愤怒又伤心,却不敢吭一声。遂一边小心躲藏,一边寻机吹竹哨召人,又四处寻找可疑之人,比如背有大包裹或者扛了猎物的。

    蒙面人惊恐发现:不过小半天的工夫,官兵和村人都往这片山来了。最后,他们不得不分散开来,以吸引对手注意,怕被回雁谷的高手盯上。

    躲闪中,带着杜鹃的那个人反奔向回雁谷去了。

    杜鹃一直昏迷着,忽然被大力碰撞惊醒,感觉从高处摔到地上。她警觉地就要弹起,然手脚酸软、浑身无力,根本动不了一分一毫。即便这样,她双手双脚也是被捆起来的。努力睁开眼睛,正好头顶有张布幔被掀开,让她看清了自身处境:

    她刚被一个头带铁盔面具的汉子丢在地上,包裹在她身上的是条麻袋,那汉子正解开麻袋放她出来,正对上她睁开的明亮眼睛。

    他愣了楞,一把拎起她,将麻袋褪了下去。

    然后,又随手一丢,将她像破麻袋一样丢地上。

    杜鹃忍住屁股上的疼痛,专注地打量他。

    他冷冷地不说话,却蹲下身来剥她衣裳。

    杜鹃惊恐地瞪着他,眯起了眼睛。

    汉子开口说话了,虽然有面具遮掩,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沉闷的口气里透出的讽刺清清楚楚:“别担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长得再美,不过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罢了。旁人受你迷惑,我是半点也瞧不上你。”

    说着话,两手不停歇将杜鹃外面的骑装扒了下来。

    杜鹃气得面色绯红。

    不是因为他那些侮辱的话,而是她骑装里面只穿了贴身衣裤,外面一扒去,里面的粉色内衣虽然不算暴露,也不是该袒露在人前的,更不该袒露在一个男人面前。

    可是,她很识相地不吭声。

    这个男人,一看就是个无情的,她不想费口舌。

    那男人见她始终不发一言,倒奇怪了。

    又见她红了脸,一副屈辱模样,冷笑道:“做这模样给谁看?还污蔑了你?哼,靖安郡主!真是糟蹋了郡主的封号!你跟你那个娘一样,都是祸水。你娘勾引一国太子私奔,祸国殃民,凌迟也不为过;你更无耻,一面跟林春牵扯不清,一面又对黄元念念不忘。”

    杜鹃忽然道:“你是昝虚妄?又替你妹妹出头?”

    她张口才发觉,声音十分微弱。

    好歹还能说话,这让她很安慰。

    面具人一把抓住她胳膊,咬牙道:“我不是昝虚妄,我要是他,上次就一刀杀了你!就算身上流了高贵的血脉,在山野长大,你一样品性低贱,给昝姑娘提鞋也不配!”

    杜鹃失笑道:“我竟不知你对私奔的女人这么高评价。”

    “私奔”两个字刺激了面具人,他手上用力,攥得杜鹃胳膊生疼,“她一心一意爱黄元,甘愿为他付出一切,为妻为妾都甘之若饴,何等高洁,岂是你这水性杨花的女人能比的?你娘怂恿一国太子私奔,全然不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罪该万死!你却因为黄元要纳她为妾就愤而离家,搅得黄家不安宁,跟你娘一样自私;更可笑的是,转头就找上林春;既找上林春,昨日又跟黄元眉来眼去。如此水性杨花的女子,可笑那两个人被你迷得晕头转向不自知。黄元更是可恶,拿牡丹当蒲草……”

    杜鹃懒懒地闭上眼睛,脸上含着甜美的笑容。

    她不气也不想争辩,因为她发现遇见了一个神经病!

    不,也不是神经病,是女子三从四德的捍卫者和保护者,她如何跟他说?不在一个世界好不好!

    夏虫不可以语冰,说的就是这情形。

    她半眯着眼睛,从眼缝里看见头顶有光线漏下来,这才发现他们此刻正在一个山洞里。因为头顶斑斑点点的光线照下来,所以洞内并不昏暗。

    那汉子见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她却无所谓模样,气得半死,“若不是留你还有点用处,我即刻就杀了你!”

    杜鹃这才睁眼,瞅着他笑道:“可怜,不过是个失意人。昝水烟要是知道你如此爱慕她,不知会不会后悔私奔。”

    那汉子刚要回话,忽然朝洞口方向看了一眼。

    他大怒,便住了嘴,丢开杜鹃,捡起从她身上剥下来的衣裳,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在洞口,他先撒了些药粉,然后用荆棘树枝将洞门遮掩住,就奔下山去了。

    杜鹃听着慢慢消失的脚步声,感受到洞中的寂静,确定只剩下自己,才用心想他这举动是何意。

    撒药粉,是为了迷惑如风吗?

    对,一定是!

    对了,把她衣裳扒下来应该也是为了迷惑如风。

    要知道,如风跟她相处久了,对她可熟悉了,能轻易找到她。这人如此煞费苦心,看样子外面搜寻很紧。

    他们抓她干什么呢?

    为什么不杀她呢?

    他说留她还有点用处,是什么用处呢?

    难道还能用她来威胁勇亲王?

    她默默想着,对自己的处境并不着急。

    或者说,不是不急,是无可奈何。

    既然无可奈何,哭也无用,还不如定下心好好思量,弄清形式,等有机会的时候才好行动。

    她不知自己被掳走有多久了,只觉得肚子有些饿,嘴里也渴,还想方便,各种难受。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又想起面具汉子刚才的话,忍不住为自己默哀:连个私奔女都比她高尚,这世道怎么了?

    不对呀,这世道私奔行为是要被人戳死的!

    所以,那人就是个神经病!

    她念叨“神经病”,漫无目的地打量洞穴。

    忽然,头顶上传来“吱吱”叫声。

    她忙把目光转上去,就见一只小猴子扒开头顶上方的一个洞口往下看。见杜鹃看它,更叫得大声了。然后它扯着洞壁上的野藤和杂草往下溜,三跳两跳的,就跳下了地。

    ******

    亲们,20号了,有粉红么?(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29章 悟空
    杜鹃看着冲她亲热叫的小猴子,简直要热泪盈眶。

    瞧,这就是高尚的人品!

    关键时刻,她良好的人品发挥作用了!

    所以,她会绝处逢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这小猴儿被她养过一段日子,因为它摔断了腿,她便为它上药,天天去看它。她十分尊重动物本性,并未把它当宠物,要将它抱回去。可是,它腿伤养好了,也被她养熟了,自己跟着她回家去了。杜鹃并不管它,来去都随它意。

    一句话:这是她养家的野猴子,名曰悟空!

    悟空蹲在杜鹃身边,见她不动也不起来,十分纳闷。

    它吱吱叫,示意杜鹃起来。

    杜鹃要哭了,刚对着面具汉子都没伤心,对着悟空伤心了,“我动不了了悟空。”

    悟空不解其意,猴眼闪闪地看着她。

    杜鹃瘪嘴,想怎么让悟空救自己呢?

    在山上娱乐节目少,跟猴子玩成了小辈们常干的事。每当喂罢了猴子,双方分手时,她总会说“回家了!”然后拍拍手,示意自己已经无物可喂了,再对猴子们一个劲挥手。猴子们便一哄而散,她也转身回家。若是在外面山上,这小猴子就会像小尾巴一样跟她一块回家;若在家门口,别的猴都走了,它还赖着不走。

    想到这,杜鹃便对小猴子道:“回家!我要回家!”

    悟空听她说“回家”,十分喜欢,望着她一副等待的模样。然等了半天。杜鹃也不动,顿时急了。用手去挠她,嘴里“吱吱”叫。

    杜鹃也着急。欲哭无泪——

    她对它期望太高了,忘了它只是一只猴子!

    她喃喃道:“悟空,我要回家!你看不见么,我动不了了?你去喊人来——不,是喊猴来。你怎么能听不懂呢?悟空可是最聪明的猴子,英明神武、天上地下都无敌,我给你起名‘悟空’,你知道期望多高吗?你怎么能连一句话都听不懂呢?你不能这样笨!你是有灵性的猴儿呀……”

    她一是苦中作乐,再就是心里着急。怕面具人回来了,因此眼泪就下来了,从面上滚落。

    悟空十分诧异,毛乎乎的猴爪子便抚上了她面颊。

    杜鹃连躲开也不能,任它碰触,碰碎了泪珠。

    悟空忽然福至心灵,目光落到杜鹃手脚上。

    它分别拉拉捆着杜鹃手脚的绳索,发现不能散,立即就明白了。也不是真明白了。而是想起它摔断腿的日子,无法行走,都是老猴子背着它的。

    它听杜鹃还一个劲说“回家”,就想通了。

    于是冲杜鹃一阵“吱吱”叫。然后又攀上洞壁。三两下就纵身猴上了洞口,扯住一根野藤,吊着身子回身。朝下对杜鹃又是“吱吱”叫一阵。

    杜鹃立即展开笑脸——

    就是这样,亲爱的悟空!

    她恨不得用力点头大喊。可惜动不了。

    悟空见她笑了,心里更确信了。便飞一般窜出了洞。

    悟空走了,洞中又寂静下来。

    杜鹃正猜悟空什么时候能回来,忽听外面有动静。

    侧耳一听,竟然是任三禾的声音。

    她心中狂喜,觉得自己人品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得多大福气,才能被小姨父找到啊!

    外面来人真是任三禾,带着如风。

    如风是循着杜鹃气味追来的,到了这却原地打转,四处轻嗅,好似很疑惑。

    任三禾也疑惑,四下打量,不过是一处常见的背靠山壁的山坡,山壁上生有一丛丛杂草灌木,没什么异常的。

    他便轻声喝道:“发昏了?这怎么藏人,钻地下去?”

    说着心里一动,抽出长剑在一丛灌木上敲打。

    连敲了几丛,均未见异样。

    如风这时却转身又往坡下去了。

    任三禾便急忙跟上,心想掳杜鹃的人可能在这歇过脚,所以如风才耽搁时候长了些。好在又找到方向了,于是继续跟着它追寻。

    洞内,杜鹃把“小姨父”叫了几十声,可惜微弱不能传到洞外,“咫尺天涯”,只得任他“过洞而不入”,又离开了。

    失落之下,她嘀咕道:“人品爆发还不够……”

    也不算绝望,她不是还有悟空么。

    并未等太长工夫,悟空就转来了。

    看着一只只猴子从头顶洞口滑下来,仿佛乘坐直升飞机空降的救生员,杜鹃再次热泪盈眶——这才是人品大爆发!

    这些猴子,她都跟它们有交情!

    个个她都喂过的,以至于见面就认出来了。

    所以说,人要常做善事,哪怕是对猴子。

    做善事有好报,若一时不得报,那是时候未到。

    杜大小姐感慨万千地在心中总结人生经历,决定将来以此事告诫子孙后代。

    正想着,悟空兴奋地窜到她跟前,吱吱叫不停。

    它手上托着几个枣儿,送到杜鹃嘴边。

    杜鹃道:“吃不动!”

    悟空听不懂,把枣子往杜鹃嘴里塞。

    为免噎死,杜鹃使劲闭嘴。

    悟空奇怪,也不追究原因,顺手将枣扔进自己嘴里嚼,一面回头看去。因为其他猴子也都下来了,都围着杜鹃打转,似乎研究她为何歪在地上不动,吱吱呀呀叫声此起彼落。

    人老成精,猴子老了也不可小觑。

    领头的老猴子摸摸捆住杜鹃手脚的绳索,断定原因出在这,于是动手扯绳子,杜大小姐再次灿烂地笑了。

    可是,猴子就是猴子,再聪明那也是猴子。

    它们不会解绳子,只顾用手扯。而且是三四只猴子齐心协力动手扯,把杜鹃扯得滚来滚去。那绳子却越拉越紧。

    杜鹃又哭了,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老猴子见杜鹃这个样儿。犯愁了,挠挠猴脑袋,不知如何是好。但它也在想主意,仰头看看上面洞口,又低头看看杜鹃,猴眼眨呀眨,就是不得其门而入。

    杜鹃要激发猴子智慧,反复念叨“回家”。

    终于,老猴子“灵光乍现”。拨开群猴,上前抱杜鹃。

    杜鹃那个头,一米七往上,老猴子想跟抱小猴子似的抱着她轻松跑路,实在是痴心妄想。

    不过,能做猴王的都有些本事,它居然将杜鹃抱起来了,就是她的长腿拖拖踏踏的,害得它走路不方便。于是又丢手换方法。

    杜鹃再次被摔得骨头疼,只能咬牙忍着。

    唉,指望一只猴子对美女温柔,那是不可能的!

    这回。老猴子没再犹豫,它一顿吱吱叫,就有几只健壮的大猴子上前。抬起了杜鹃,然后往山壁那走过去。

    杜鹃急了——

    当她是猴呢?

    就算她是猴。现在也爬不了啊!

    回头爬到半中间,它们一个没抓紧。害她从上面掉下来,那还不摔成肉饼?

    她只得又叫“洞口。门,门!”

    眼光也配合,执着地盯着洞口方向。

    可惜她把眼睛都斜酸了,猴子们也没体会出她的意思,依然抬着她,欢欢喜喜、前呼后拥往它们下来的山壁前走去。老猴子在前挥舞着猴胳膊,十分有领袖架势。悟空体贴地陪伴在杜鹃身边,不时挠她身子各处,以示安慰。

    来到山壁前,猴子们一如既往地向上攀。

    杜鹃的预感变成了现实:才攀了几步,扛着她的一只猴子不如之前灵便,脚底踩滑,连猴带人就向下滚去。后面的猴子受牵连,也跟滚地葫芦似的,一齐翻下来。好在前面的猴子死死抓住杜鹃的衣领,所以她只脚拖了下来,头还在上面。

    然剩下的猴子独自难以支撑她的重量,还是滚了下来。

    杜鹃跌得灰头土脸,从未这样狼狈过。

    猴子们急了,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抬起她又往上冲。

    毫无悬念的,它们又滚了下来。

    连滚了四五次,杜鹃哭都哭不出来了。

    那心情,十分的焦灼,就好比眼看着一只苍蝇在玻璃窗内乱撞,旁边开了窗缝,它却不知从那冲出去,一次又一次嗡嗡叫着撞到玻璃上,跟自杀一样。

    她眼珠子斜向洞口方向,微声道:“那边啊……”

    要是手没绑着,指一下猴子们就明白了。

    真的不怪它们,它们很聪明的!

    悟空听不懂她说什么,可是看得出来她不开心,杜鹃开心的时候都对它咧嘴笑的,不像现在这样皱眉瘪嘴。

    它便急得跳脚,以为杜鹃摔疼了。

    笑话,摔下来能不疼吗?

    它可是试过的!

    出师不利,老猴子神情也凝重起来,冲孩儿们吱吱叫了一阵,便有三只大猴子,一个扛肩、一个扛腰、一个扛腿,再一次把杜鹃扛了起来。

    这次,它们展现了猴子聪明的天性:有的在前拽,有的在旁扶,更多的猴子在后面推,都小心翼翼抠住山壁上凸起的石块或者长在壁上的野草和灌木往上攀。行动间,就听“簌簌”泥土石子往下滚落,并且伴随着草树被连根拔起,有猴子失脚掉下去,惊险万分。

    好在大多数猴子的支撑,居然没把杜鹃摔下去。

    很快,它们就爬到离洞顶一半的高度。

    杜鹃眼角余光往下一溜,不禁心惊胆战——

    这要是再滚下去,会不会摔成脑震荡?

    老猴子没让她失望,吱吱叫一阵,就有四五只猴子迅速爬上去,先钻出洞口,然后一齐拽住垂在洞口的野藤,下面的猴子便扯住野藤,推的推,拉的拉,爬的爬,渐渐离洞口近了。

    随着攀爬高度增加,杜鹃的心情紧张得无以复加——

    爬得越高,跌得越重!

    ******

    亲们,杜鹃人品爆发了,你们能帮原野爆发一次吗?(未完待续。。)

    ps:  感谢“。窝窝。”、“飞呀飞雅”、“宁之海”、“妮妮7776”投的粉红票;还有“洁曦”、“逍遥九世”打赏的平安符。o(n_n)o谢谢!
《田缘》正文 第430章 人猴大战
    她不禁喃喃道:“别掉下去!千万别掉下去!”

    都有两丈高了,她可禁不住这一摔。

    再摔不知又要穿到哪儿去!

    猴子们将攀爬的天性发挥得淋漓尽致:更多的猴先上去,然后拽住那根垂下来的野藤,因为上面的猴子挣得猴脸狰狞,叫得十分急促,眼看支撑不住了,所以它们分一股力量上去帮忙。

    如此就稳当多了,下面的猴也不用爬了,被扯住往上拉。扛着她腰的猴子一手紧紧扣住她小蛮腰,一手牢牢抓住野藤,十分稳妥。

    杜鹃感激万分,真想呜呜大哭——多贴心哪!

    这次是真的成功了,已经到洞口了。

    然问题又来了:好几只猴子连同杜鹃一齐堵在那只有一尺多宽的洞口下,怎么上去呢?

    老猴子先上去了,大叫大嚷。

    于是在前的猴子也都纷纷攀了上去,只剩下中间扣住杜鹃腰部的猴子,还有的在下面推托它屁股和杜鹃的腿。

    忽然毫无征兆的,“呼啦”一下连猴带人就上去了。

    由于拉扯力度过大,众猴一齐往后跌倒,叽哇乱叫。

    杜鹃摔在草地上,跌了个嘴啃泥。

    然她忘了疼,被正前方的情形惊得合不拢嘴:只见一长串猴子扯着那野藤倒在地上,想象刚才的情景,不跟猴子捞月似的?

    所幸,终于把她这“月亮”给捞上来了。

    虽然身上还酸软,依然被绑着,但感觉自由多了。呼吸都畅了不少。她打量四周,发现身处一片树林中。看天光仿佛还早,不知是午后还是午前。

    得见天日真好!

    猴子们也乐得龇牙咧嘴。一齐围到她身边。

    悟空忽见一只猴在啃梨,一把抢过来送到杜鹃嘴边。

    那猴大怒,刚要抢回去,见它送给杜鹃了,就没吭声。

    杜鹃苦着脸,哆嗦道:“回家,回家!”

    其实她想说“快走哇!再耽搁坏人就要追来了。”

    老猴子等都听见了,于是吱吱大叫,又猛挥手。众猴便再次扛起杜鹃,雄赳赳、气昂昂往山林里走去。

    那光景:一群猴子扛个大美女走在树林里,美女只穿贴身衣裤,身材曼妙、风光无限,若有人看见了,一定会惊掉眼珠。

    然杜鹃却幸福地笑着,为自己人品爆发喝彩。

    这地方她认识,是凤尾山东面隔壁的山峰。猴子们去的方向,正是凤尾山的方向。这几年。回雁谷附近山区她都踏遍了,地形早化为地图刻在脑海中,所以清楚的很。

    悟空见杜鹃笑了,也乐得直蹦。

    它觉得自己做对了。杜鹃果然想回家。

    人是救了出来,到家还有一段艰苦的路程。

    猴子们齐心协力,带着杜鹃穿林渡水、攀崖过岭。其间她又被磕碰无数次。脸被树枝刮了好几处红痕,也无法避免。好容易到了凤尾山。

    她便心里打鼓起来:它们要怎么带她上山顶呢?

    若只是它们自己,当然容易的很。带着她可就难了。

    然而她发现自己瞎操心了。俗话说“虾有虾路蟹有蟹路”,自然猴也有猴路了。而且它们“吃一堑长一智”,很会举一反三:凡遇见攀崖的地方,都是众猴先上去,然后用野藤将扛杜鹃的猴子扯上去。野藤就是之前从山洞那拔下来的。就这么的,它们从后山攀上了凤尾山的悬崖。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杜鹃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也顾不得感叹了,凤尾山的一切都让她激动。现在猴子们已经踏上了她居住的那片高山平谷,她甚至都看见了沿途的庄稼地。等到家,让小姨喊了人来,解除她身上的软麻药,她就算彻底获救了。

    正高兴的时候,忽然有猴子大叫起来。

    众猴子回头一看,一个古古怪怪的人对它们冲过来,遂一齐聒噪大喊大叫,龇牙咧嘴、挥舞拳头威胁那人退去。

    杜鹃心里咯噔一下——面具人追来了!

    原来那面具人带着杜鹃的衣裳连翻了几座山,一直奔出一二十里开外,然后将那衣裳丢进一条水流平缓的峡谷河流,看着它顺水飘走,才转回头。

    任三禾和如风紧追过来,到河边停止。

    之前也遇见过这情形,他都是带着如风沿河寻找,看他们从哪上岸。不可能一直在河里不上岸的,虽然费些时间,但最后总能找到。然这一次他失策了,找了很久也没找见。因这河流水势平缓,他推测是不是对方乘坐木筏走了?

    这且不说,且说面具人绕道小心潜回山洞,看着空空的洞府发呆——人呢?

    他目光一扫,便落在山壁上,然后看向洞顶那个天窗。

    无法不注意,猴子们攀爬滚落的痕迹十分明显,顺带还扯下许多野草和灌木枝,那情景明明白白告诉他:靖安郡主攀上洞顶出口走了。

    他茫然不解:她到底是怎么爬上去的?

    要说有人来救她,那干嘛不走洞口出去呢?

    面具人百思不得其解,不敢从洞顶攀上去,恐外面有埋伏。他出了洞,绕道拐上山顶,小心翼翼靠近那出口。试探几次,确定没有动静,才敢走近细察。

    看着踩得杂乱的草地,还有梨核、果壳,以及洞口边缘的爪印,他终于猜想是猴子救走了靖安郡主。

    这想法使得他万分难受,双拳不自觉握紧。

    难道她真得天眷顾,连山中野兽也帮她?

    脑中不自觉浮现她是鱼娘娘化身的传言,她自小到大的各种奇事,以及正满山遍野搜寻她的山中猎户们,还有玄武王世子暴怒的神情……

    “不。她不配!”他咬牙道。

    只有昝水烟才配,那才是温柔执着的女子!

    他压下心头愤怒。仔细打量周围后,判断猴子们去向。很快就往山林中追去。一面追,一面不时停下,沿途做暗记。

    猴子们走的路不是人可以走的,很快他就迷茫了。

    忽然他瞪大眼睛,只见对面凤尾山峭壁前一群猴子正在攀援,还……带了一个人。虽然距离远,可这会儿天高云淡,山头没有雾气,所以他看得很清楚。不是靖安郡主是谁!

    他立即留下暗记,然后飞一般往那边赶去。

    他是做了些准备的,来到凤尾山后山峭壁前,取出早准备好的飞爪,用力扔上崖壁,几次奋力攀援,才上了山头。

    再后来,他就追上了猴子们。

    山上的风景他无暇顾及,直奔杜鹃而去。

    这里是靖安郡主的老巢。他不能耽搁和大意。

    动物是很有灵性的,它们能准确判断出接近自己的生物有无恶意。平常它们偷玉米时,杜鹃对它们又是跺脚又是喝骂,都不会让它们在意。但眼前这个人却令它们浑身戒备、毛发耸立,纷纷龇牙大叫。

    不知天高地厚的悟空冲到他面前,“吱吱”威胁他。

    也不知怎么了。它就觉得他要抢杜鹃。

    面具人的举动证明了它判断的正确性,他一掌将小猴子拍飞。然后弹起身子扑向杜鹃——他也怕被猴子缠住,想速战速决。

    然他很快知道闯大祸了。

    老猴子看着荡悠悠往下落的小猴子。猴眼瞬间通红,嘶声大叫,一纵身落在他后背上,凶狠地挠向他的脸。可铜质面具一挠一滑,指甲刮出难听的声音。

    与此同时,其他猴子也纷纷跳上前,抱头的抱头,抱腿的抱腿,扯衣的扯衣,猴爪无所不至!连扛杜鹃的两只健壮大猴子也一怒之下将她往地上一扔,扑上去跟面具人拼命。

    老猴子因此腾出身来,跳上一棵树,仰天嘶吼,声音十分凄厉,传遍凤尾山顶!

    杜鹃被摔得龇牙咧嘴,还不忍责怪猴子。

    看着众猴不断被面具人拍落,眼泪滚滚而下。

    她又为老猴子叫声心惊,知道它在呼唤伙伴。

    面具人也觉不妙,想快速摆脱众猴,已然晚了。

    随着一只猴子从树林中窜出,跟着两只、三只,然后猴子们成群结队冲出来,将他团团围住,不要命地攻击!

    凤尾山总有二百多猴子,如今都在杜鹃手下讨生活。

    怎么说呢,就是那越种越多的玉米和花生啰!

    猴子们一到秋收都来了,杜鹃也不小气,每次都不叫它们空手回去;而猴子们淘气,明抢暗偷不算还跟着乞讨,双方吵闹斗争不断,是名副其实的邻居。

    如今正是秋收的时候,猴子们大多在附近,一叫都来了。

    这么多猴,里外围了几层,面具人如何抵挡?

    他衣裳被扯碎,除头脸外身上多处被挠伤。

    想要跳起脱身,可这世上还有什么动物比猴子更会跳的?因此他拍飞了不知多少猴子,却连杜鹃边也没沾上。

    正在进退不得的时候,忽然后面来了五个蒙面人,乃是循着他留下的记号赶来援助的人手,这才大喜,以为得救了。

    蒙面人看见这个场面,心惊不已,一面上前相助,一面分出两人去拿杜鹃。

    老猴子正抱着悟空心疼地抚摸呢,看见这样,顿时明白他们是冲杜鹃来的,忙跳过去阻止;又连连大叫呼唤众猴子,立即就有猴子过来护卫在杜鹃身前。

    蒙面人和面具人都惊骇万分。

    可情势不容他们再多想了,如今回雁谷和凤尾山的人大多都出去找靖安郡主去了,若是闻声赶来,那时前功尽弃。

    他们出手狠辣,斩杀阻挡的猴子,誓要拿杜鹃。

    就在杜鹃为猴子难过,以为自己要再落入敌手的时候,忽听一声稚嫩的童音传来:“何方妖孽,敢犯我凤尾山?”

    ******

    为猴子们加油!(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31章 蟒蛇发威
    杜大小姐差点晕过去——

    远明,你以为这是演故事呢?

    她担心焦急不已:连猴子被打死她还伤心,若是任远明有个好歹,她怎么活?

    任远明可不知她的担心,飞一般赶了过来。

    还有两只狗跟在后面,“汪汪”狂叫狂奔,为主人助威。

    猴子们看见他,也叫得更大声了。

    它们眼里,总算来了个“人”,杜鹃有救了。

    任远明来到近前,看见躺在地上的杜鹃大惊,再看那些蒙面人不住下手斩杀猴子,正是因为它们护着杜鹃不让他们接近。小娃儿顿时大怒,忽略了年龄和实力差距,出手向蒙面人攻击。

    一蒙面人见自己这方被猴子围困,一时难以脱身,任远明的出现正中他下怀。面对小娃儿的攻击,他不闪不避,探手就将他擒住了。然后右手提剑,左手捏住他脖颈,沉喝道:“快叫猴子住手,不然杀了你!”

    只一招就落败,任远明幼小的心灵不堪打击,悲愤惨叫:“铁牛——”

    蒙面人听了一愣:铁牛?

    他四下张望,看铁牛何许人也!

    面具人却脸色大变,还来不及做任何行动,就见任远明身后直起一条小桶粗细的蟒蛇,头一伸,就到了擒拿小娃儿的蒙面人眼前,张开血盆大口,蛇芯子吐老长,探到他脸颊上……

    蒙面人恐惧万分,几乎窒息,不由自主松了任远明。右手剑在蛇身上乱砍,却滑溜溜不着力。而铁牛感觉任远明脱离他的掌控。立即扭动身子将他缠住。三两下就缠了几圈,越勒越紧。

    蒙面人脸涨紫红。连叫也叫不出来了。

    这情形比猴子们的攻击更令那些蒙面人惊骇欲绝。

    一个蒙面人立即出手相救,利剑刺向蛇目。

    面具人大叫道:“不可——”

    已然晚了,铁牛一面用力勒紧身体中间的蒙面人,一面甩头荡开宝剑,张开大嘴,一口就咬住那人头颅,竟将他整个吞了下去。那一半身子在蛇口,一半身子在外,腿脚还不断挣扎上下弹的情形。看得所有人心脏都停止跳动。

    猴子们却精神大振,攻击更凶狠了。

    虽然不能致人命,却令敌人展不开手脚。

    当然,它们自己也因此死伤惨重,惹得猴王怒发欲狂,喝叫众猴拼命撕咬,剩下的敌人都陷入猴子重重围困。

    两只狗也疯狂地冲上来,凶狠扑击敌人,却因为猴子阻挡。无处下嘴。

    杜鹃看得目瞪口呆——铁牛什么时候吃人了?

    她不知道,蟒蛇性情是温和,可是不等于好脾气,若是攻击惹火了它。伤人吃人算什么!这跟面具人攻击惹怒了猴子一个道理,动物对危险的感知永远比人更强。

    任远明见铁牛一上场就干掉两个敌人,被打击的自尊心好受多了。跳脚大叫“铁牛用力!缠死他!用力!”

    面具人眼中杀机大盛,奋力刺倒两个猴子。冲他而来。

    这回任远明学乖了,见他来了。绕着猴子们打转,一面喊“回家!回家!”一面冲猴子们挥手。

    小娃儿比大人就是灵光,他张嘴就知如何驱使猴子。

    老猴子不比后来的猴子,它知道面具人要抢杜鹃,因此见他来了就“吱吱”急促大叫。于是三只猴子搬起杜鹃,飞快地往石屋那边跑去,任远明护持在旁,狗也跟在后面。

    其他猴子见状都一哄而散,连奔带跳跟在后面。

    如此一来,蒙面人和面具人都得以脱身。

    他们看着被蟒蛇缠住和吞了一半的同伙,脚下有些犹豫,不知是该上前救他们,还是先追猴子抢回郡主。

    一个领头模样的蒙面人沉声喝道:“追!”

    冷冷地看了蟒蛇一眼,当先追了上去。

    不是他心狠,他大概也知道不该触怒蟒蛇。如今他们只剩下四人,想从它口中把同伴救出来无异于做梦,且时间也不允许他们耽搁,所以当机立断,把抢回靖安郡主为头等要事。

    面具人根本连犹豫都没有,早追上去了。

    就见山坡上一个小娃儿领着一群猴没命狂奔,乌压压贴地而来,旁边还跟了两只狗,也是狂吠不止,猴叫、狗叫、人喊,各种声音嘈杂不堪,响彻山巅。

    任远明一边飞奔,一边偷空回头看。

    因见猴子们一窝蜂都跟来了,以至于蒙面人脱身追来,气得站住跳脚大骂:“死猴子!笨猴子!你们怎么不缠住他们?”

    骂了两声,发现后面追近了,忙不迭转头又跑。

    一面跑一面高喊:“小——麻——花,躲起来!”

    原来,自李家搬来回雁谷后,因任远明想跟他和铁牛玩,又不得下山,就缠着任三禾收了他做徒弟,把他和蟒蛇铁牛都接上山来,从此相伴。任三禾觉得儿子女儿在山上实在寂寞,就答应了。再说,山上多条大蟒蛇,安全也保障一层。

    之前发现有外人上山,任远明就觉得不妙。

    因山上只有老弱妇孺,连黄鹂听说二姐让人掳走了,也气得暴跳,瞒着守山的于叔偷偷溜下山去了。任远明觉得剩下几个人中,数自己武功最高,因此当家作主起来。他先把娘和于婶骗去后山捡松蘑,又吩咐**悄悄下山去喊于叔,再命小麻花和妹妹藏起来,然后他才去探究竟。

    现在他把敌人引到门口来了,当然要提醒小麻花。

    杜鹃被一群时而聪明、时而愚笨的不着调的猴子扛着跑,又有自以为是大侠的表弟指挥,前有更多柔弱可欺的亲人,后有凶残的追兵,那心里火烧火燎、难受无比。几乎要爆炸了。

    她无法可想,只能望天祈祷:

    老天爷。再来一次人品大爆发!

    人品大爆发没出现,追兵近了。

    紧急关头还是老猴子靠谱些。它见面具人直奔抬杜鹃的猴子,又怒又恨,眼中凶光闪闪,连连嘶叫,就有十来只猴子同时向他扑过去。

    这样,任远明他们才得以又跑到前面。

    好在这里离家并不远,穿过一片小树林他就看见了几间石屋,加倍振奋喊“回家!回家——”

    猴子们“吱吱”大叫,跳得更快了。

    等到了石屋跟前。门前空地边上放着一架风车,是用来扬谷子灰尘和瘪壳的,任远明“嗖”一声踩着那把手就跃上风车顶,然后意气风发地转身挥手道:“回家!回家——”小手指向当中石屋大门。

    可是,他忘了他统领的是一群猴子,不是军士。

    那些猴子根本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在它们想来,到了这就算到家了;还有,门前那棵树冠庞大的银杏树比石屋更像家。因此它们纷纷扑向银杏树,手脚并用,“嗖嗖”就消失在树冠浓荫内。

    任远明再次跳脚大骂:“死猴子!笨猴子!杜鹃姐姐怎么爬……”说到这止住,然后他张大了小嘴儿。只见猴子们上去后,上面垂下一根藤,然后扛杜鹃的猴子带着杜鹃也上去了。

    小娃儿合拢小嘴。抿了抿,仿佛把把残留的话咽下去。

    一转头。发现面具人和两个蒙面人也来了,并不管他。却扑向大树。他恼怒异常,脚下狠狠一踩——

    “咻咻”一排利箭从风车口飞出。

    面具人和第一个蒙面人躲过了,后面一个被贯穿胸膛。

    两人见又丧失了一个同伴,心中都大恨,却来不及惩罚小娃儿,都扑向大树,誓要拿住杜鹃。

    最后一个蒙面人赶来,见同伴倒地,一口气忍不住,因前面两人已经去抓靖安郡主了,他便跑来拿任远明这乳臭未干的奶娃泄愤。

    任远明连连跺脚,风车内连续飞出利箭。

    然这次那人有了准备,都躲过去了。

    就在任远明急切之下想翻身上房顶的时候,蟒蛇铁牛疾如劲风般游来,所过之处,茅草如波浪般往两旁分开,瞬息便到眼前,卷住蒙面人,解了他的危境。

    任远明大喜,这才腾出精神来,看银杏树上情形。

    树上又爆发人猴大战,这回,猴子绝对占上风。

    无他,这是它们的主场,腾挪辗转都无比顺溜。

    面具人忙中偷闲,眼角余光瞥见蟒蛇又缠住剩下的同伙,他们来的六个人仅剩下两个,情势十分危急,遂当机立断,喝道:“我缠住它们,你拿人!”

    蒙面人用力点头,也不吭声,就往树干高处爬去。

    所过之处,面具人奋力帮他抵挡猴子攻击。

    眼看接近架在树干枝杈中间的靖安郡主,忽然从左前方飞来不明物。蒙面人头一偏,“嗖”一声,一粒石子儿擦着他耳边飞过。

    他抬眼一看,树荫深处枝干上坐了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两个娃儿。大的约莫**岁,是个农家娃;小女娃才五六岁,梳着包包头,雪玉般可爱。两娃两眼都瞪得滴溜圆,正对他瞄弹弓呢。

    面具人喝道:“别理他们,快上去!”

    一面喊,一面下狠手杀猴子。

    猴子们也恨他入骨,都扑向他。

    蒙面人立即又往上攀,身手虽不比猴子,也十分敏捷。

    见他不理他们,小麻花顿时急了,连续放弹弓。

    他准头倒好的很,好几粒石子都打在蒙面人身上,他也不觉得多疼,因此不再担心;后来有两粒打在他脸上,他略皱眉严厉地瞪了他一眼,然靖安郡主就架在前面树杈上,三只大猴子守在她身边,遂凝神准备攻击,要以最快的速度杀死猴子拿郡主,便不再理会小娃儿骚扰。

    这时,又是“嗖”一声,一粒更小的石子飞来。

    蒙面人置之不理,因为他瞥见这次是那小女娃打的,因此紧盯着头顶上的猴子,就要出手攻击。

    “啊——”

    忽然他惨叫捂住眼睛,恨恨地看向对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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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32章 坑天的小娃儿
    对面,任远清笑弯了眉眼,露出两个小酒窝和一排细碎的贝齿,神情有点羞涩,一副多谢他“配合”的模样。

    她能不笑吗?

    怪不好意思的,这人都不让,当靶子给她打呢!

    可是麻花哥哥打的是石头,她射的却是大头铁钉。

    蒙面人万没想到,纵横江湖这些年,竟栽在一个小女娃手上,刹那间,他跟任远明之前一样悲痛万分!

    这还不算完,头。又是人又是猴,还有条蟒蛇,他不走等死?

    于叔当然不会放他走了,紧追不舍。

    任远明这才得闲问妹妹“可伤了你了?”

    远清得意地笑道:“没呢!”

    小麻花忙问:“杜鹃姐姐呢?”

    任远明忙道:“在后面。走,找她去!”

    他兴奋极了,爹和许多官兵满山满地找杜鹃姐姐,结果让他给救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杜鹃姐姐是郡主,皇上应该封赏他——他能不高兴吗?

    然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屋后林地里躺着昏迷的娘和于婶,杜鹃姐姐又不见踪影了。

    小娃儿气得脸通红,跳脚大骂,“我操你大爷!”

    任远清“哇”一声哭了起来。

    猴子们也都纷纷哀鸣,露出大战后的凄凉。

    死了几十猴子,伤者无数,它们能不哀鸣吗?

    于叔很快转来了,看样子是解决了对手。

    等弄醒冯明英两个,才知道她们带着杜鹃正要躲入后山任三禾设置的一处退避所在,里面设有机关和暗道,却在这里被一个隐藏在暗处的蒙面人劫走了。

    于叔心中大急,安排他们去到后山,然后匆匆走了。

    他直奔下山,一路长啸。

    才到半山腰,回雁谷的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都心惊不已,不知出了什么事,叫得这样紧张。

    留守的龙禁卫却紧张起来,以为找到郡主了。

    于叔奔到观雁阁,正碰见一龙禁卫队长,忙把情形告诉了他。于是,回雁谷沸腾起来:留守官兵和所有男人都出动了,在凤尾山脚各处搜寻;另有人去到四面山头,也放声长啸,呼唤己方人手回来堵截。

    面对这情形,好容易抢回杜鹃的蒙面人很郁闷。

    可他并不担心,只要赶在任三禾回来之前走脱,就大功告成。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人,不跟任何人碰面。哪怕那人只是回雁谷普通庄稼人,看上去没有威胁,他也会躲开,以免灭口后引起回雁谷方面注意。

    他是个高手,很容易就穿越于叔布下的包围圈。

    然在往黄蜂岭去的路上,碰见张圭一队人。

    他急忙闪身避入最近的崖壁后。

    四下一扫,崖壁下面离地面有一两尺高的空隙,可趴在底下。然他能发现,别人能不发现?除此外,附近还有几丛灌木。

    正犹豫,就听见张圭大声吩咐:“仔细搜!他要从回雁谷出来,必定走这条道。”他便眼珠直转,之前他跟张圭照过面,知道他并不好对付。

    略一沉吟,他将杜鹃从袋里弄出来,塞进灌木丛,仔细掩藏好,然后捡了些枝枝杈杈的塞进袋子撑作一个人形状,还放了几块大石头压沉,扛着就往左侧山林跑去。

    等他刚走,就从前方树丛中钻出一个背背篓的采药人,飞快扒开灌木,将杜鹃抱出来,朝反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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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33章 再次错身
    来人是黄元。

    他当日离开泉水村,就直奔黄蜂岭来了。

    他分析是:这些人一定来自京城,就算来之前对这片深山地形做过大致了解,也不会太详细。因此,他们回程不会从其他方向绕,否则迷路的话,别说带杜鹃出去,他们自己能不能走出去都是个问题。所以,他推测他们一定还会走黄蜂岭出山,就算绕道,也绕不远。

    他便赶来黄蜂岭等了。

    可到那一看,早守了许多人,他便又往后退了。

    就算确定他们会从这里过,但这片山范围可大了。

    他便装作采药的山民,每日在通往回雁谷方向的山路附近转悠。看见人就躲藏起来,不仅躲蒙面人,还躲官兵和泉水村的人,将自己隐藏在暗处,等待时机。

    他转了两天两夜,终于听到回雁谷方向有消息出来。

    他当即凝神戒备,更小心躲在高处窥察。

    蒙面人扛着杜鹃过来,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他没妄动。

    幸亏他没妄动,所以看见张圭来了,蒙面人玩了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居然将杜鹃藏在灌木丛中,那时他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这到底是他算无遗策呢?

    还是碰巧呢?

    还是老天爷怜悯他一番苦心呢?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终于救回了杜鹃。

    他抱着杜鹃飞快往山上跑去。

    他距离张圭太远,无法通知他;又怕通知他引起蒙面人警觉赶回来,那时就算抢不去杜鹃。要是下杀手呢?所以,他必须先以杜鹃安全为重。再想法求援助。

    当然,若是能把杜鹃弄醒那就最好了。

    他没有高强武功。还背着背篓,抱着杜鹃爬一会山就累得气喘吁吁了,一面还要小心警惕被人发觉,汗水流进嘴也无暇擦拭。

    最后他钻进一个并不十分隐蔽的山洞。

    他觉得不能再走了,不然迟早要被人发觉。

    进洞后,先小心放下杜鹃,回身将洞口略用杂草掩藏后,才过来唤杜鹃,“杜鹃。杜鹃!”

    黄元反复摇晃杜鹃,轻声低唤。

    可是杜鹃浑身软软的,一丝醒转迹象也没有。

    他不知她吃了什么,或者闻了什么,不敢乱下手。

    想了一会,他从背篓里翻出一个小包裹,拿出一根连线的缝衣针。把针头放进嘴里吸了几下,吐几口,然后才捉住杜鹃右手。在她中指头上轻轻刺了下。跟着手上用力一挤,挤出一滴艳红的鲜血。

    这么放血刺激不知行不行,他也是试试。

    连续挤了十几滴血,杜鹃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

    黄元不敢再挤了。将她手指血迹吸吮干净,割了一块内衣布片,将指头包扎起来。然后对着她蹙眉沉思。

    既然弄不醒她,就要做最坏打算。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粉缎绣兰草衣裤。一看就是贴身穿的,丰满的胸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起伏。想到她就这样被一群男人扛着奔走躲藏了两天两夜。他不禁血气上涌、脸色涨红。

    他沉脸解下扎在腰间的棉汗巾,将她胸前兜住,往后束紧,缠了两道,在腋下用针线缝了起来;然后,他又脱下身上旧棉布短褐给她套上,再就是裤子,裤腰太大了,也扎了一根细布条;再然后,他打开她头发叉开五指往上梳,束成跟自己一样的男子发髻,依旧簪着她原来的木簪子,却用那束发的破头巾遮住。

    忙完,他歪头端详她,觉得还是太耀眼了。

    于是狠狠心,用手在地上摸了两把,将那灰尘擦在她雪玉般的脸上。擦过后觉得效果不大好,忙住手。

    忽然他心里一动,从篓子里翻出自制的画画炭条,对着她秀眉就描画起来。一描描成个卧蚕眉,配着那长长的睫毛,他看了也不禁咬牙。可也顾不得了,再把炭捏碎一点,黑灰往她脸上涂抹均匀,脖颈和手上也都抹了些。很快,杜鹃就变成个黑小子。

    黄元这才满意,将东西一一收拾进篓子。

    忽一眼看见她脚上精美的羊皮靴,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可没法子了,他不能穿她的鞋,她也不能穿他的鞋。

    他只能再次扶着她轻唤“杜鹃!杜鹃!娟儿!”

    唤了几十声,杜鹃也没醒。

    正想下一步怎办,忽听外面传来说话声,什么“走不远”“我看见他抱人上了这山。看那模样就不会武功。”

    他大吃一惊,脸色也变了。

    原来正是先前蒙面人一伙的,得了他的指点,要将藏在灌木中的杜鹃转移。谁知到地方没找到人,于是四下搜寻,正看见黄元抱一个人上山,就追过来了。

    黄元望着依然昏迷不醒的杜鹃,心下电转。

    看来他也要来一手调虎离山之计了。

    可是,有他凑巧带走杜鹃的事在前,他便不肯再离开她,唯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被人钻了空子;再有,留她一人在这他也不放心,回头虫蛇什么的咬她怎么办?

    但不走也不成,这洞并不隐蔽,藏不住的。

    他看向背篓,目光忽然坚定起来。

    于是,他拿出一个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头套,迅速套在头上,再戴上斗笠、背上背篓,对杜鹃看了看,才起身。走到洞口,探头对外看了看,又侧耳倾听一会,就钻了出去,再回身将杂草掩蔽好,然后向旁边树林跑去。

    黄元循着声音迎向来人,发现来了三个蒙面人。

    他便故意弄出些响动,蒙面人果然追了过来。

    黄元便往树林中疾奔,蒙面人在后猛追。

    然后他看见一个坑洼地,一矮身子躲了进去。从篓子里拿出好几个短竹筒。都是老竹根做成,十分坚硬。一端凿有孔洞,有一节纸捻的尾巴拖出来。他点燃那尾巴。静静地看它燃烧,待烧到快尽头,才甩向来人。

    就听“轰”一声爆响,一个蒙面人倒地。

    另外两个蒙面人也被飞溅的不明尖利物事波及,头脸身上鲜血横流,惨叫出声,迅速后退,惊疑不定。

    黄元解下弓箭,再次射出一个竹筒。

    蒙面人这回学乖了。见竹筒飞来,没命躲开。

    又一声爆炸过后,他们身上再添新伤。

    黄元皱眉,显然不满意成果,因此思量下一步。

    不说这里对战,山洞里的杜鹃却被爆炸声惊醒了。

    她活动了下手脚,发现竟然能动了,大喜。试了试,不但能动。还能站起来走,就是身上软软的,提不起劲来。

    她欣喜地打量山洞,目光所及不禁一愣。

    最后的记忆是小姨抱着自己跑。去什么地方她也清楚,然这里显然不是凤尾山的那个山洞,难道她又陷入敌手了?

    看看身上。衣裳也换过了,感觉胸口也束紧了。

    “一定是小姨。”她想。

    她走到洞口。扒开草丛对外看。

    前方有树林挡住,右边却有一块空地。视线可以延伸到更远,能看见对面山峦。然后她就看见远处隐隐的一角山峰,是很有特色的黄蜂——黄蜂岭因此得名——她看见的正是蜂头。

    她立即紧张,判断自己还是被敌人给抓了!

    因为若是自己人救了她,不会往山外来。

    可是怎么又被人抓了呢?

    想到凤尾山上没有高手,只有老弱妇孺和猴子,她隐隐有些明白,心情也沉重起来,不是为自己,是为远清远明他们,他们怎么样?

    她再不敢耽搁,立即出洞往旁边树林走去。

    正挣扎走着,听见另一边轰隆炸响。

    她疑惑极了,又是炸药爆炸的声音!

    这怎么回事?

    她心急如焚,想自己这速度终究会被人追上,最好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才行。

    躲哪呢?

    她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跌跌撞撞的。

    出来后,视野开阔了,她也认出这是什么地方,因此努力搜索记忆,看附近有什么可躲藏的地方。

    还没想起来,就听见左边有动静。

    她大惊,立即闪身到旁边一丛灌木后蹲下,心里“砰砰”跳,不知来的是敌人还是野兽,可哪一样她现在都对付不了。

    来的是个蒙面人,且正是之前行调虎离山之计的人。他早看见杜鹃了,因发现是个黑小子,不想节外生枝,反避开他走。由此可见黄元心思慎密,做的不是无用之功。

    然这蒙面人却是个极心细的,黄元留下的唯一破绽——杜鹃脚上的羊皮靴引起他注意,记起这正是靖安郡主穿的鞋,忙追踪过来看究竟。

    这一看就看出门道来了,也认出了杜鹃。

    他微微一哂,疾步上前拿她。

    恰黄元解决那几个蒙面人后,也赶了过来。

    还没进洞呢,就发见那个蒙面人,再顺着他去的方向一看,蹲在灌木后的不是杜鹃是谁?

    他大惊,一手伸进背篓,一边飞跑过来,故意弄出动静。

    蒙面人警觉回头,见只他一个人,靖安郡主又近在眼前,遂一反之前不下手的谨慎,迎着他奔过去,劈面击出一掌。

    黄元被打得飞起来,重重落入草丛中。

    蒙面人倒意外了,没想到他武功这样低微。

    还有,他不还手,却在背篓里摸什么?

    估计他也活不成了,便不再赶去下杀手,径奔杜鹃而来,探手抓起她就走;一面从怀里扯出一块帕子,往她口鼻上一捂,她便又昏迷过去。

    临昏迷前,她还努力回头看黄元,想这是谁拼命救她?

    黄元口角流出一缕鲜血,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用个灰布袋将杜鹃装了起来,夹在腋下飞奔远去。他眼中闪着愤怒的光芒,嘴唇微微蠕动,右手猛然抠下去,抓了一把草土。

    若近前,便可听见他叫“林春”。

    不是杜鹃,而是林春!

    是想说若林春在此就能救下杜鹃呢?

    还是想说杜鹃这一去,指望林春救?

    到底何意,没人猜中他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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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34章 走脱
    黄元喘息了几下,似想到什么,松开手。

    他忍住胸口钻心的疼痛,艰难地挪向一旁。

    那里,散落着从背篓里倾倒出来的各种东西。

    他将东西一一捡进背篓,独留下一个大包裹,双手抱着,四下看了看,往一处山石爬去。

    好容易爬到跟前,他解开包裹,从里面掏出一个封口的瓦罐,罐口拖出一根长长的纸线。他从腿上拔出匕首,用力在山石下挖土。挖了一个坑,将罐子埋进去,将纸线牵出来。

    接着,他试了试强撑着站起来,眼中闪过坚定的目光,用火折子将那引线点燃了,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每跑一步,胸口便牵拉剧痛。

    跑不快,他干脆往地上一坐,往坡下滚溜。

    少时,身后传来惊天动地一声响,真真是地动山摇,只怕百里外都能听见。

    劫持杜鹃的蒙面人听见这声音,脸顿时就黑了,后悔没补他一掌。他加快速度,全力往西北赶去。黄蜂岭这一片山区地势十分险峻,他仗着绝世武功,专挑人迹罕至的险峻沟谷和山崖行走,一般人绝去不了,以此躲避官兵和村民的搜索。

    爆炸声很快引来了龙禁卫和村民,同来的还有蒙面人。

    他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都收拢人手赶来。

    张圭、展青展红等人来了自不必说,蒙面人却只有三个,还有面具人也来了。换了一身衣裳,藏在暗处察看。

    三个蒙面人来后。立即被满山追杀。

    面对回雁谷方面高手会集,他们再不敢抵挡。只顾逃命。边逃边互相问答:

    “怎么就剩三个人了?”

    “还有人呢?”

    “不知道!”

    “郡主呢?”

    “不知道!”

    回答的人口气有些闷。

    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太知道了。

    这次来的高手,都全军覆没了。

    也不对,就头儿一个人带着郡主走了。

    至于他们三个……

    他回头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展青展红,心生悲凉之意——他们也该去陪兄弟了!

    死也没什么,就是太冤屈了些!

    能不冤屈吗,来了三十个兄弟,都是高手,然死在任三禾、展氏兄弟。甚至玄武王世子和龙禁卫手上的没几个——他们看见这些人就躲着走——大多都死在山中猎户手上,叫人如何容忍?

    他不知道,还有死在女人手上的呢。

    若知道,只怕更痛不欲生。

    猎户们将这群侵入深山的蒙面人当做猎物来狩猎,各种手段无所不及。比如,梨树沟村有个善捕蛇的村民,用条毒蛇一连咬死两名蒙面人,他自己连影子也没让对方发觉;又比如,癞子和秋生将敌人引入陷阱猎杀;还有黄小宝。一脸忠厚模样却引得一个蒙面人跟着他冲下悬崖,他却挂在崖壁上横长的一棵老松上,因为他早就知道那里有棵松……

    几乎所有得手的都是不起眼的村人,蒙面人又来不及互通消息提醒同伴。一次又一次中招;而像林大猛这样的好手,一照面就引起他们警惕,被下狠手斩杀。害得他狼狈地逃了几次,硬是仗着在山中混了几十年。对地形熟悉无比,才没丢掉性命。

    至于杀死蒙面人的女人么……

    是二妮和桂香。

    杜鹃被蒙面人带下凤尾山。于叔在山上喊话,二妮正在回雁谷地里收玉米,听见大怒,把玉米棒子一扔,回家嘱咐儿子几句,背上个竹篓就上山去了。

    半路上碰见桂香,两人一嘀咕,就一道走了。

    她们在北面山上捡菌子。

    秋天山林里有些菌子比春天的味道还要好呢。

    可是这天她们无心找菌子,专门找人。

    找了半天,工夫不负苦心人,因杜鹃行踪显露,引得双方人手都纷纷赶来,她们也因此“有福”碰见一个蒙面人。

    那蒙面人见是两个女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喜欢起来,捏住二妮脖颈逼问“龙禁卫都去哪了?”

    二妮霎时脸色紫胀,呼吸不畅。

    桂香结巴道:“山那边……那边……响,去……去看了。大爷,我们……我们捡……菌子……不是坏人!”

    她惊得面无人色,生怕他把二妮捏死了。

    蒙面人见她这样说才信了,因为他也听见了那声炸响,问她们不过是试探虚实,还有点小心思,并不是真要杀她们。——若大肆滥杀无辜会坏主子的事的。

    他便冷哼一声,松开二妮,道:“饶你们狗命!记住,刚才你们什么都没看见;还有,把你们带的食物交出来!”

    这才是他的目的——他想弄点干粮。

    这两天被盯得紧了,连生火烤野味也不能,可受罪了。

    既然不好意思讨要,当然要抢夺。

    可他不是强盗,干不来明目张胆地抢劫弱女子食物的勾当,才故意威胁一番然后顺嘴提出。其实都是一个结果,他偏觉得面子好看些。

    桂香听了急忙道:“有,有,有馒头!我拿,拿!”

    生怕他再发怒,忙放下篓子低头翻找。

    二妮则摸着脖子咳嗽不已。

    就在桂香摸出一包馒头,蒙面人忍住喜悦去接时,背后二妮也摸出一把砍柴弯刀,对准他后脑就劈。

    蒙面人虽然没留心,但他练武之人,闻风即闪。

    可二妮却不同一般女子,她羡慕杜鹃常打猎有肉吃,下苦功跟她练了好几年武艺的,即便武功不算高强,也抵得过寻常猎户了;又是趁对方松懈时出手,一刀下去,那蒙面人只避开头颅。正砍在他肩膀和脖颈相接处。

    他不禁大怒,反手再次扣住二妮脖颈。

    二妮双手掰他手。哪里抠得动!

    就见她被勒得眼珠凸出,眼见不活了。

    桂香弯腰拿馒头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二妮动作,又怕又激动,遂一手递馒头一手抓弯刀,趁蒙面人应对二妮时从另一边猛砸。这次正中他头颅。

    蒙面人不敢相信地转脸看向原以为无害的小姑娘,可已经看不清了。临死前他想,头儿说得没错,自己是自视太高了,终于吃了大亏……

    二妮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她觉得脖子疼得要命。以为断了,便哭道:“桂……香,我……活……不成……了……”

    桂香吓得抱住她喊“二妮姐姐,你怎么样?”

    她不敢碰她头,生怕一碰就耷拉下来。

    二妮眼角滚下泪来,想自己就要死了。

    她死了,癞子会哭一阵,然后会再娶一个的。

    现在家里日子好过了:回雁谷地肥,随便撒下种子不用伺候就能有好收成。随便下网就能网到大鱼,不管哪家闺女嫁给癞子再不用跟她以前一样吃苦了,也不用半夜陪他钓黄鳝了,过来享福就成了……可是。当后娘的享福不要紧,要是嫌弃她的娃儿、打骂她的娃儿怎么办?

    二妮设想儿子受后娘虐待的情形,不禁急怒攻心。硬是吐出一口血来,眼一翻。晕过去了。脑袋歪向一旁,脖子硬朗着呢。

    桂香嚎哭“二妮姐姐——”

    然后她掏出竹哨朝山下拼命吹……

    还有一个杀人的女子是黄鹂。

    其实她没有杀人。至少没有亲手杀人。

    杀人,对于曾经被谋害的小女娃来说,是避讳的。

    她自那次死里逃生后,变得更加谨慎,练武也用功。跟杜鹃在凤尾山待了几年,轻功和武功都进展飞速。

    她就像山里的狐狸和狸猫一般,既有好身手,又熟悉地形还懂得隐蔽自己。无论白天黑夜,她在这片深山都像逛后花园一样轻松。

    她悄悄地寻找蒙面人,遇见了就缀在后面,寻机在对方最不留心的时候发暗器。——比如有次她在人家撒尿的时候发暗器。她的暗器都是用药水浸泡过的,有毒和麻痹作用。将人放倒了,她就吹竹哨招人。眼看着搜山的龙禁卫,或者村里猎户来把蒙面人给杀了,她才找下一个目标。

    就这样,因她而死的蒙面人多达四个。

    任三禾拼命找人,还没杀四个呢。

    不说剩下的三个蒙面人被展氏兄弟追杀,张圭带人追查爆炸来源和杜鹃去向,且说黄元,滚下山坡后昏迷了一阵,在双方人都赶来后,才被吵闹声惊醒。

    他悄悄从篓中拿出羊皮气囊,准备顺谷中河流漂走。

    然他才匍匐到河边,就见一个带面具的人潜行过来,躲在离他不远处的河边茂密的草丛中向山坡上察看。他不禁心中一凝,跟着眼神就锐利起来,再无之前因疼痛而蹙眉模样。

    也不知想到什么,他从竹篓中摸出最后一个竹筒,点燃引线,奋力朝他扔去。竹筒一脱手,他就滑下水,顺水飘流下去。只一个拐弯,就消失在这片山谷。

    “轰”一声炸响,张圭等人立即飞一般冲下山。

    面具人被炸得晕头转向,身上新伤压旧伤,然一看见张圭还是立即跳入河中逃跑。张圭也跟着飞跃下河,同时手中长枪疾刺过去。

    不知怎的,面具人根本不敢接招。

    他一面想那炮仗从哪来,一面郁闷地钻入水下逃命。

    张圭便也钻进水底追杀他。

    那时龙禁卫几乎全部聚集过来,有下河的,也有沿河搜索的,岸上水里都张了网,而那面具人却像淹死似的,再不见踪影了。

    张圭忙活一通,几乎将这段河翻过来了,也没找到人,恨得咬牙切齿,自尊心强烈受到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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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有事,本来想两更一起传的,但传了一小时也传不上,说有非法关键词,崩溃中……先传一章。下章可能会很晚。杜鹃就要脱身了,亲们别急,求粉红鼓励。(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35章 脱身
    正在这时,任三禾带着如风赶来了,加上于叔,展氏兄弟,把各自知道的情形一碰,都猜测杜鹃已经被逃脱的高手带出这片山。

    当下,任三禾吩咐留下一百龙禁卫镇守山谷,他则和展氏兄弟、张圭一齐去追杜鹃。就算追不到人,去了京城也能见机行事。至于山里,没有杜鹃,也就没什么好守卫的了。

    如风早又寻得了杜鹃去的方向,狂奔起来。

    于是,任三禾等人紧紧跟随。

    这一路过去,不由他们心惊不已:所过之处全是峡谷深涧或者陡崖峭壁,龙禁卫无法跟随。任三禾便让张圭领他们从黄蜂岭穿过,他自己则和展氏兄弟继续追赶。

    张圭前所未有的颓丧,这次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

    但是,也是对他前所未有的磨练,影响了他一生!

    除了任三禾等人,黄鹂也往京城赶去。

    她本就是个活死人,也就冯明英等人担心她,却不好说的,其他人都一无所知,所以走得无声无息。

    再说蒙面人,占了一线先机,顺利带着杜鹃过了黄蜂岭。

    再疾奔一日夜,到荆州府城外第一个接应点,他便给杜鹃戴上了脚镣,解开她手上绳索并给服解药,让她恢复力气洗漱换衣、吃饭和出恭。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杜鹃,道:“郡主乃天潢贵胄,即便在下奉命拿郡主,也不敢侮辱郡主,因此请郡主莫要做些无谓反抗。那时。在下为了谨慎,不得不将郡主手脚都绑死。整日以软麻药喂食,吃喝拉撒皆不成体统。岂不失了身份!”

    他露出真容,竟然只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生得气宇轩昂。

    杜鹃看了气闷不已,心想坏人不是应该长一副猥琐狡诈奸猾模样吗?长成这模样干掳弱女子勾当,不觉亏心?能对得起老天爷?

    她难受就要说,于是就这么问了。

    青年听了张口结舌地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互瞪了一阵,青年首先受不住,红脸狼狈闪开目光。道:“不过是各为其主,还请郡主莫要怪罪。在下……在下……在下会尽力方便郡主,不会唐突郡主的。”

    他给不了杜鹃其他保证,只能这样了。

    杜鹃心想你都把我掳来了,还讲什么尊重!

    但这话她没说出来,知道嘴硬是没有用的。

    她也受够了之前不能动不能言的感觉。她又不是神女,也要吃喝拉撒。早在他带她离开黄蜂岭时,她就小便失禁了,尿了他一后背。

    想罢。她便对他一笑,道:“本郡主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之前我浑身无力,想自尽也不能。只能慢慢饿死自己;现在么,你要还像之前一样待我,就只能扛一具死尸去京城了;你很聪明。知道尊重我,咱们两厢便利。放松些我。我也不会不自量力逃跑,逃跑不成还自取其辱。我不干的。哼,我还要去会会那捉拿我的人呢!看他究竟是谁,无耻到利用一个女子。”

    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形下,她是不会妄动的。

    青年被她笑得一怔,再听了这番话,更是一愣一愣的:既惊叹她的美貌,又惊异她在这种情形下还笑得出来,说话还这样有条不紊。

    不说别的,就凭她在他背上撒的那泡尿,换作任何一个闺阁女子恐怕都羞愤欲死,再不然也会哭啼不止,不敢看他;靖安郡主却跟没事人一样。

    然杜鹃心里想的是:尿到你身上,倒霉的是你;本郡主洁身自好的很,从来不随地大小便,都是你们害的。

    若知道她心里想法,青年只怕要羞愤欲死。

    他便道:“郡主放心,只要郡主不耍花样,在下绝不会侮辱郡主,定竭尽所能为郡主提供方便。”

    杜鹃点点头,闭上嘴,不愿再跟他多说。

    青年也识相地不再多言,但他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除了留杜鹃在屋里换衣出恭外,连吃饭他都在跟前。

    后来的路程,他也没有叫帮手,始终是独自带着杜鹃行走。有时挑担子,有时赶车,不断变换身份和形象;行走路线也不住改变,有时上官道,有时走山野,没有规律。而杜鹃大多时候都是昏睡的,以生病少年模样出现在人前。

    不知他怎么做到的,半个月后,他们到了京都地界。

    在京郊的一处农家小院内,他们再次停下来休整。

    用过饭,天色还亮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在外叫道:“大人!”

    青年便走出去,跟那人嘀咕一阵,复又进来对杜鹃道:“请郡主尽快,待会有人来接我们。”

    杜鹃点点头,知道他提醒自己把屎尿解决好。

    来人接他们,意味着旅行到终点了,她也能见到费这么大力气派人捉她的正主儿了。

    可是,她并不想见他呢。

    或者说,她不想这样去见他。

    等她在内屋出恭出来后,青年照例要将她双手绑上。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去正要动手,杜鹃却抬起双臂拢有些松垮的头发,挽了后重新用簪子簪。他微怔,不知该就这样弯腰等着呢,还是直起腰等她挽好再说。

    就在这一刹那间,杜鹃手中簪子一扬,一股灰白粉末扑向他面庞。

    青年反应特灵敏,立即闭住呼吸往后倒翻。

    然杜鹃早料到他似的,出手的同时,屁股底下一磨转,一双长腿迅速朝上绕过去,半空中张开,那脚镣就套住了他的脖子;右脚再一个回旋,脚镣又多缠绕了一圈,将脖颈缠紧缠死了。

    青年若挣扎,必定要被勒死。

    除非下重手斩断杜鹃的双腿。

    可不知为什么,他没下手。

    而杜鹃得手后。再一摁手镯,一枚飞针射向他面颊。

    青年一声闷哼。终于瘫倒在地。

    鉴于杜鹃的特殊身份,他要了必须的东西就把人打发了。所以此刻院里根本没人。

    杜鹃把脚从他脖子上拿下来,问:“钥匙呢?”

    青年不吭声,但看她的目光却满是佩服。

    杜鹃扬眉,笑问:“你不说?”

    他依然不语,似乎笃定这样她就无法走脱。

    杜鹃一把抓过他,在他身上又捏又摸找钥匙。一时没找到,她便三两下将他剥得只剩一条内裤,掐边掐缝地搜寻。

    青年脸色十分难看。

    杜鹃将所有衣裳和包裹都抖搂了一遍,也没找到钥匙。不禁盯着光着上身的青年出神,想他会把钥匙藏哪呢?随着脑中思索,她的目光也由上至下在他身上游移。

    青年见她目光落到他腰部以下,竟发抖起来。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就像“柔弱无助”的弱女子。

    杜鹃见他神色不对,也疑惑,问道:“你不会无耻到把钥匙藏那儿?”

    青年拼命摇头,十分慌乱。

    杜鹃心急脱身,也不管了,伸手就要往他身上摸。

    青年彻底崩溃了。咬牙把眼一闭,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忽然又一激灵,羞愧地想:自己昂藏七尺男儿,怎么倒怕起一个女子来了?做出如此忸怩之态。实在丢人!就算搜身又有什么?被这样一个身份高贵的美人搜身,他不是应该荣幸和觉得占便宜吗?

    然想起刚才杜鹃毫无顾忌地扒拉他,对他身体漠视和毫不羞涩的模样。他忽然就明白了——在郡主眼里,他根本不是个“男人”。只是她的猎物。

    想通后,他面色更难看了。

    他睁开眼睛。要看看她如何对自己那里下手。却见杜鹃根本没有搜他那里,正捡起他一只靴子,将眼睛凑近靴口看,又伸手进去掏摸,他心脏再次狠狠抖动。

    杜鹃这次找得更细心,干脆用他的小刀将靴子割开,拆得七零八落,鞋底是鞋底,鞋帮是鞋帮,然后从鞋底的夹层中找出了钥匙。

    打开脚镣后,许是心情好,她笑得格外灿烂。

    将那串脚镣提到他跟前,体贴地给他戴上、锁好,却将钥匙揣进自己口袋里——也不嫌臭——笑道:“你给我戴了一路脚镣,我怎么也要让你尝尝这滋味;还有软麻药,你也得尝尝……”

    说着话,用那刚掏鞋子的纤细手指捏住他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将原本给她吃的药塞进他嘴里,再灌了一口水,眼看他不由自主地吞了,才站起身子。

    哦,她还不忘把解药也顺手揣进自己怀里。还有他的包裹,里面的散碎银子和银票等都没收了,背在肩上。

    青年看着她的举动,脸色灰败不堪。

    正以为她就要这样走了,她却将之前他用来绑她手的绳子往房梁上一扔,挂下来,再一把提起他的脚镣,将二者系紧。跟着猛扯绳子,他就倒吊了起来。

    她收了笑容,看着他的眼睛道:“你主子是谁?”

    青年却微笑了,因为他终于可以反击了。

    他吃力道:“郡主别费心了。郡主没杀过人?是不是嫌脏?不要紧,在下可以自己解决。”

    杜鹃皱眉,想起那个还没问就自尽的龙禁卫。

    她看着青年,就算倒吊着,也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想了一会,忽然也笑了,用商量的口气道:“你别死了。不说就不说,我也不问了。反正‘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就不说,他自己也会暴露的。这就是天意,说明他没那个当皇帝的命!要不然也不会在京城边上让我逃脱了;或许是我爹在冥冥中照顾我也不一定,他可是太子!就算死了,那也曾经是太子!”

    这话成功地让青年变了脸色。

    杜鹃心里很满意。

    她又道:“一报还一报,你那天在山上打了人家一掌,我现在也要打你一拳。本来杀了你最干净,看你一路还算照顾本郡主,这才给了我脱身的机会;而且刚才你有机会打断我的腿,可你没下手,我感你手下留情,只打你一拳,生死就看你的运气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运气对准他的胸膛猛击一拳。

    就听“咔嚓”一声,青年的身体跟荡秋千一样高高飞起,口中鲜血狂喷,撒出一蓬殷红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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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们还不撒花,不,撒粉红咩?杜鹃要闯京城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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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36章 进京
    杜鹃等他来回荡了几下,才扶住他身子。

    青年已经昏过去,她没管他,却翻出匕首,在地上划了一行醒目的大字:“侄女敬告某位叔伯:就算你蹦上天,也别想登基!看到没?你没那个命!这就是天意!!!”

    写完起身,青年已经睁开迷蒙双眼,怔怔地看着她。

    杜鹃走近他,道:“其实你人还没坏到家。你爹娘生你一场不容易,临别我再赠你几句话,能不能悟透就看你的造化了。”

    青年不知她又要怎样羞辱自己。

    杜鹃正色道:“不管你是为谁效命,但古语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你主子派你掳一个无依无靠、不幸遗落在山野的孤苦皇家孙女,还是他的晚辈,就冲这卑劣手段,他都不可能是明主。你为这样的人卖命,说轻了是葬送自己的良心和前程,说重了是遗祸苍生和天下百姓。你为他阴暗事干多了,将来就算他不卸磨杀驴拿你真的,就算她前世见惯了高楼大厦,也不能不对这宏伟的建筑心生崇敬,心情也期待雀跃起来。

    没法子,她在乡下待太久了,都成乡巴佬了。

    这时候,她总算体会黄鹂念叨的“二姐,你要去京城一定要带我去。”那渴望,是她那个年纪小女孩正常的心态。

    “唉,可惜了,怎没把黄鹂也掳来呢!”她喃喃道。

    此时正是半上午的时候,城门口人潮如涌,十来个虎禁卫在城门口值守。

    杜鹃含笑走过去,第一个虎禁卫被她风神如玉的仪表吸引,看得眼珠不转了;第二个虎禁卫却挡住她,朝她伸手。

    杜鹃微微抬眼,盯了他一眼。

    那虎禁卫有些疑惑,依然伸着手。

    杜鹃转头朝后面官道看了一眼,似乎没看见要找的人,神情便有些不耐烦,懒懒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血玉令牌,上面雕着五爪飞龙,对着那虎禁卫一晃,冷哼一声。

    虎禁卫大震,急忙躬身延手道:“公子爷请!”

    再不敢说一个字、问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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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37章 触景生情
    杜鹃满意地收起血玉令牌,大步走进城门。

    等她走过了,几个军士一齐低声问刚才那虎禁卫:“队长,那是何人?”

    那虎禁卫板脸道:“我如何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你就放他进去了?

    那令牌是正元帝赏给杜鹃的,原是故太子随身佩戴之物。赏给她,一是给她留个念想,一是作为她进出皇宫的凭据。她被掳来京城,身无他物,只有这令牌挂在胸口。

    刚才她抱着能混进城就混,混不进就拿令牌出来。

    结果混不过去,只得拿了出来吓唬守城军士。

    她也不怕暴露身份,这些最低层的官兵,未必认得血玉令牌的真正来历,但稍有眼力的,也知道这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持有的,定不会为难她。试了一下,果然如此。

    进城后,只见街道宽阔整洁,店铺林立,买卖秩序井然,百姓精神喜乐,一派太平盛世、繁荣安定气象。

    她漫步在街头,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

    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孤单起来。

    是那种深处滚滚红尘,心境孑然的孤单。

    她总算记起自己不是来京城逛的,是被人家掳来的。

    说来说去,没爹娘的娃就是可怜。就算是皇帝的孙女也没用,被人掳了连个声响也没有。这要是她亲爹还在,堂堂太子之女被人掳了,这京城还不戒备森严?这些百姓和巡城官兵能跟没事人一样?

    正满腹哀怨,就听身边一个娇嫩的声音传来:“娘。前面是珍宝阁。咱们去瞧瞧,我要添套头面。”

    她侧目一看。旁边走来一群人: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另有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和两个小厮跟在后面。

    就听那妇人道:“你不是才置了头面衣裳。又买什么!”

    那男人忙道:“娘子,瑾儿想要,买给她就是了。再过两日就是皇上的万寿,普天同庆,给女儿装扮体面些也是应该的。”

    那妇人想说“皇上万寿跟女儿买头面首饰什么相干”,想着在街头,这话忌讳,没敢说。便瞪了少女一眼,道:“少买些!不是娘不舍得。买多了,回头有新样子出来,你又嫌那个不好了。”

    少女连连点头,欢喜地笑了。

    想是又有些不好意思,遂往四周扫视,看可有人留心他们。然后就看见了杜鹃,眼睛一亮,跟着脸儿就红透了。

    杜鹃也定定地看着她。

    小姑娘更羞,对男子道:“爹。咱们快去!”

    说完扯了丫鬟匆匆往前走,中间几次回头看杜鹃。

    杜鹃却站住了,看着那一家人背影发怔。

    毫无预兆的,她眼泪夺眶而出。

    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刚才她不过觉得有些孤独,所以自我解嘲;听了这一家人对话后,触景生情。悲从中来。

    并非她矫情,是真的难过了。

    她生下来就是孤女。被冯氏捡回家,这些年虽然磕磕碰碰。日子也算平安快乐。谁想凭空冒出一堆高贵亲戚,让她越过越艰难。

    这京城有她的家,她却不能回;

    有一堆亲戚,却不能投;

    满街繁华,只有她一个人逛;

    她被人掳了,也没亲人管,倒是猴子、蟒蛇、还有泉水村那些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拼命救她。

    要是她亲爹娘还在,哪怕眼下只为她买个肉包子呢,她也会啃得开心;或者,当初她就不该谋划嫁黄元,那她就还是黄家闺女,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

    痛撒了几滴泪,见旁边走过的人好奇地扭头看她,她也觉得无味,忙擦拭眼睛,继续孤单地往前逛。

    一时的触景生情不会打垮杜鹃,她生就的灿烂性子。

    这不,她一边走一边自我安慰:她也是有人疼的!

    那年去荆州府城,老实爹不是还帮她买了糖葫芦么;

    冯氏也很疼她,为了她跟奶奶对掐了好多年;

    大姐也很疼她,为了她把槐花娘痛揍了一顿;

    小妹子也很喜欢她,弟弟也……喜欢她;

    还有她干娘、奶娘,都很疼她;

    还有小姨小姨父、外公外婆等等,都很疼她;

    对了,最照顾她的就是林春,从小就维护她!

    她自我安慰一番后,幸福地笑了,想着是不是先去国子监找林春。然想到林春就想起那道圣旨,她又呆呆站住了。

    就因为她那帮高贵的亲戚,这些疼她的人都不能跟以前一样和她相处了;昝水烟抢了黄元,她亲爷爷又拆散她和林春;那些叔伯跟榨油一样压榨利用她,让她发挥余热……

    她再无法自我安慰,或者说自我欺骗,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她是任人揉捏的孤女!

    就算她是皇帝的孙女也没用!

    皇帝孙女多着呢,不差她一个。

    他要真心疼她,就不会逼她和林春分开了。

    当年她养爷爷不疼她,如今亲爷爷也不疼她。这两个老头儿虽然身份天差地别,但有个共同点:专门让她不痛快!给她带来无数麻烦!

    想到这,她又气又怒又心冷。

    哼,两世为人,她会任凭别人搓圆搓扁?

    她也不逛了,大步往前赶去。

    一边走,一边朝街道两旁张望。

    走过好几条街,终于在德胜路的福缘茶楼门前停下了。看看里面一派热闹景象,她便走了进去。

    跑堂的见来了这么一位风神如玉的少年公子,急忙上前殷切道:“这位爷,可约了人?”

    杜鹃摇头道:“在下独自一人。”

    跑堂的忙又问:“那公子爷可要雅间?”

    杜鹃眼往里一扫。茶楼呈四方合抱式样,每一方前面有回廊。正对中间天井。天井里有个说书的正在说书,十分喧嚣吵嚷。她便对跑堂的道:“就在大堂坐。”

    跑堂的听了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遂引她去了东面回廊下一个空桌边坐了,再问她要什么茶,“小号是百年老店了,大靖各地名茶都有,有名贵的也有普通的,随客人喜欢点。公子爷要喝什么茶?”

    杜鹃道:“来一壶碧螺春。再来两盘干果。”

    跑堂的高声道:“好嘞——”转身就去了。

    杜鹃就四下打量,留神听茶客都说什么。

    嘈杂议论中,说的都是皇上万寿和中秋佳节京城有什么热闹,还有兰桂会等话题。

    这兰桂会杜鹃听花嬷嬷说过。乃是京都贵女一项比试活动,两年举行一次。因永平年间出了个女将军,后来英武年间朝廷又许女子投军,且效果卓著,所以大靖风气对女子并不特别严苛。英武帝有次偶然听说京都贵女集会比试琴棋书画,便戏说八月乡试放“桂榜”,不如女子也比试一番,也来个“桂(闺)榜”,扬闺阁之名。并命玄武女将军主持此事。后来兰桂会就一代一代传下来了,不过只限于京城女子参加。

    这时,杜鹃要的茶果来了,她便喝茶听热闹。

    正听着。外面又进来两个服饰光亮富贵的少年,带着两个随从,径直奔杜鹃旁边一桌坐下。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她。

    杜鹃立即警惕起来,面上却微微含笑。

    那二人什么也不管。任由随从点茶果。

    等跑堂的走了,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黄衣少年才对杜鹃抱拳笑道:“这位兄台请了。”

    杜鹃笑着回礼:“兄台客气。”

    口气淡淡的。心里想,难道她人见人爱?

    因故意问道:“二位常来这喝茶?”

    说着眼光在嘈杂的大堂一扫。

    那两个少年便明白了——这可不像他们常来的地方,就算来了,也会去楼上雅座。

    另一个蓝衣少年大些,十**岁模样,见杜鹃神色警惕疏离,便诚恳解释道:“我兄弟不大来这的。先在前面看见兄台,觉得仪表不凡,待要结识说话,忽见兄台当街流泪伤感,便不敢去惊扰。谁知转了两条街,刚在门外又看见兄台,我二人就冒昧进来了。打扰之处,望兄台海涵!”

    说着对杜鹃抱拳。

    杜鹃忙说“不打扰。这茶楼又不是在下开的。”

    一面心里更疑惑了,她真有这么大魅力?

    不过这人说得很实在,不像坏人呢。

    这念头才出来,她便鄙视自己:这可是京城!

    皇子王孙、高官显贵不知多少,都是“高手”!

    所谓的“高手”,是含而不露的工夫,要是把心思让人轻易看出来了,那不在天子脚下白混了?

    想罢,她打起精神应对二人。

    黄衣少年问:“听兄台口气不似京城人。从外地来?”

    杜鹃说的一口官话,可她到底在乡下待了许多年,口音就不如京城人说得地道,因此笑道:“可不是。在下从荆州来。逢万寿中秋双节,专门来赶热闹的。若能有幸见识一二闺榜名媛,便不虚此行了。”

    那两个少年便呵呵笑起来,看杜鹃目光更亲切。

    因为杜鹃说了实话,她口音确实带些荆州地方味道。

    这时他们的茶也来了,等随从斟茶后,挥手让他们下去,又主动告诉杜鹃,黄衣少年叫黄韦,蓝衣少年是其兄长,叫黄争,京城人氏。

    杜鹃也笑道:“在下姓王名子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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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更晚了,明天第一更推迟在中午。(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38章 兄弟
    黄家兄弟见杜鹃对兰桂会感兴趣,就细细告诉她各种规矩和内情,还有历年比试精彩出名人物,其中就有昝水烟。当年她参加兰桂会,琴棋书画针黹厨艺六项她夺得四项第一:分别是琴书画和针黹。

    杜鹃听得咂舌不已。

    她没有不服气,真心佩服。

    黄韦笑道:“子规兄不知,比试分文武呢。文有琴棋书画和女红厨艺;武分射箭和拳脚功夫,凡得一项,都有彩头。”

    杜鹃兴致勃勃地问道:“今年是什么彩头?”

    黄争道:“今年彩头是国子监一个叫林春的秀才做的梳妆盒。他木雕手艺是极好的,寻常人想得一件作品都求不来。”

    杜鹃听了大喜,代林春高兴。

    没想到当初戏言说他扬名闺阁,竟成真了。

    她便笑道:“这人竟如此受青睐?”

    双眼热切地盯着两少年,盼望他们说林春誉满京都。

    “什么青睐!不过是个木匠罢了。”

    杜鹃等人抬头一看,一个华服青年大步走过来,“两位弟弟好雅兴,跑到这来喝茶。也不嫌吵?这位兄台好风采!恕在下眼拙,竟认不出是哪位。”

    他原冲着黄家兄弟去的,然沉沉目光扫过杜鹃,不禁眼神一凝。因见他们并未坐一处,心中猜想并不相识,应该是喝茶时碰上的。

    黄韦和黄争都站起来,口称“二哥”,神色却淡淡的。并未向杜鹃引见他,这更确定青年猜想。

    杜鹃便不动。只神色好奇地看着他们。

    那青年心里有些着恼,对杜鹃笑道:“用林秀才做的梳妆盒做彩头。不过是令他明白自己的身份:再好的手艺,也只是个木匠罢了!有些东西,不是他该想的。”

    黄韦板脸道:“二哥慎言!”

    那青年淡声道:“哥哥哪说错了?”

    这话若是旁人听了定一头雾水,然杜鹃听懂了。

    她心中大怒,霎时千回百转。

    强忍怒气,她故作一脸懵懂,问道:“木匠怎么了?中秀才的木匠在下还是头一回听说呢;在国子监读书的木匠更是前所未有,这还差了?还是这个姓林的犯了国法?”

    那青年冷笑道:“再怎么样也是出生山野的木匠!”

    杜鹃更诧异了,摆出一副死辩的架势道:“本朝太祖皇帝不还是打铁出身吗!赤手空拳打下大靖江山。这可是皇家最引以为傲的事。这林春是木匠也不算丢人?”

    青年看她的目光倏然凌厉,盯着她不语。

    这时从他身后闪出一个随从,对杜鹃喝道:“大胆,敢对顺亲王世子无礼!”

    杜鹃听了一震,急忙起身抱拳道:“原来是世子爷,怪不得看着就器宇不凡。都是小民眼拙。”又奇怪地问那随从,“这位大哥别乱怪人,在下何曾对世子无礼了?太祖皇帝是打铁出身,想来没有人比世子爷更清楚。史书还有记载呢,怎么就不能提了?”她是要犟到底了。

    黄韦也脸一沉,道:“城世子这是何意?”

    黄争则冷冷地看着那个随从。

    顺亲王世子秦诚对杜鹃手一摆,道:“兄台不必多礼。”

    又朝随从瞪了一眼。那随从慌忙低头退后。

    秦城这才又看向杜鹃,问道:“请问兄台名讳?”

    杜鹃笑道:“在下王子规。”

    这人是她五伯父顺亲王的儿子呢。

    脑子一转,眼光瞥向那对姓黄的兄弟。也猜着他们的身份了:正是她八伯父勇亲王的长子秦诤和次子秦讳。

    这下好,一家子兄弟姐妹都碰在一块了!

    她笑眯眯看着三人。目光很亲切——

    哥啊,弟啊。你们好啊!

    秦城看着她暗暗纳罕,心想这好风采的人倒是少见,听见他身份也不慌张失措,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冷冷地盯着她,她却睁着那清亮的眸子笑望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差点崩裂一贯威严的形象。

    秦讳见秦城盯着杜鹃,怕他为难她,忙道:“时辰到了,二哥咱们走。”

    秦诤也点头道:“正是。若晚了四伯恐要不高兴了。”

    一面又转身朝杜鹃抱拳,道:“王兄请慢用茶,我等有事在身,要先行一步了。”说完招呼秦城,秦城临去时还深深地看了杜鹃一眼。

    杜鹃忙回礼,看着他们兄弟出去了,才坐下。

    顺亲王,五伯父!

    这回是不是你请侄女来京的呢?

    还有,林春……

    她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又坐了一会,她便结账离开茶楼。

    出去后,她飞快地在街上转悠,半天跑遍了京城中心地带,又买了些需用的东西,最后在清阳街找了家不大不小的平安客栈住下。

    天一黑,她便换了一身衣裳,直奔赵御史家。

    赵府书房,赵御史面对一身夜行衣溜进他书房的靖安郡主,刚毅的面颊比平日更严肃三分,“敢问靖安郡主,夜入本官府上有何见教?”

    杜鹃笑道:“赵叔叔——”赵御史浓眉抖了几抖——“我找你帮忙来了。你让外面人别进来,我再慢慢告诉你原因。”

    赵御史先高声对外吩咐道:“刘二,今晚老爷要拟折子。你在前面守着,没有传唤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是,老爷!”

    外面人答应着走远了。

    赵御史这才转向杜鹃,绷着脸道:“郡主请坐。还有,微臣当不起郡主‘叔叔’的称呼。”

    杜鹃也不客气,就在椅上坐了。

    又笑眯眯指着方几另一边座位对帮她斟茶的赵御史道:“赵叔叔也坐。赵叔叔说当不起就不对了。我算个什么郡主?不过是个没爹娘的娃罢了。我娘的娘的娘的姑妈,和你爹的爹的爹的大哥是结义姐弟呢,还有我爹的表姐的儿子可是嫁了你大哥的儿子……所以咱们也是亲戚。”

    赵御史半天没算过来她数的账。脑中一阵晕眩。

    脑子一迷糊,茶水就倾了出来。

    杜鹃叫道:“小心!茶泼了!”

    忙接过他手中茶壶。亲自给双方斟茶。

    赵御史无奈地看着她,道:“郡主还是先说缘故。”

    杜鹃听后。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撇嘴道:“赵叔叔是不是觉得我顽皮自个跑到京城来了?原来这么大事,朝廷还不知道呢!回头我死了,尸骨无存也没人理会。真叫人寒心哪!”

    赵御史一怔,忙问道:“此话怎讲?”

    杜鹃便气呼呼地把她被掳的事说了。

    赵御史越听越惊,面色也越来越严峻。

    杜鹃说完,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立即道:“微臣这就叫人备轿,送郡主去勇亲王府。”

    杜鹃急忙拦住。道:“别,别!你想干什么?”

    赵御史硬邦邦地安慰道:“微臣送郡主去勇亲王府,有勇亲王的庇护,郡主必能安然无恙。明日勇亲王自然会带郡主进宫见皇上,请皇上彻查此事,给郡主一个交代。”

    杜鹃连连摆手,又示意他坐下,道:“我哪儿也不去。赵叔叔,我相信你才来找你。你可千万别把我卖了。”

    赵御史不解道:“郡主这是何意?”

    杜鹃哼了一声道:“这事既然没人管,我也不露面。我今晚来是想请叔叔帮忙弄个牌子,我想参加兰桂会。”

    赵御史摇头,严肃道:“郡主不可任性!郡主刚脱离危险。那幕后人岂会甘休?定在四处搜拿郡主。郡主怎能独自参加兰桂会呢?还是去勇亲王府或者进宫稳妥些。”

    杜鹃瞅着他笑道:“赵大人,本郡主瞧你那时候审理黄元的案子,十分懂得变通。怎么今天一门心思钻牛角尖呢?我怎么就任性了?我原先没认祖归宗的时候,活得十分自在;自从认祖归宗后。糟心事一桩接一桩。原先没人保护我的时候,我满山乱窜也活得好好的;自从玄武王世子带两百龙禁卫去保护我。我又是被人暗杀,又是被人掳掠;这不,一离开他们,剩下本郡主一个人的时候,本郡主就脱险了。你说说,本郡主是听你的暴露在人前让人继续谋害呢,还是隐藏在暗处保护自己?”

    赵御史听了无言以对。

    杜鹃轻笑一声,端起杯子喝茶,又捡了块点心吃了。

    赵御史看着她悠闲的模样,有些憋闷,道:“可是微臣知道郡主下落,若是不禀告皇上……”

    杜鹃又喝了一口茶,才问道:“赵叔叔怪我赖上你?”

    赵御史忙摇头,道:“微臣只是担心郡主安危。”

    杜鹃嗤笑道:“安危?我要听你的才危险呢。”

    赵御史心中一凛:郡主她,连勇亲王也不敢相信了!

    他神色复杂,问道:“郡主因何要参加兰桂会?”

    杜鹃对他眨眨眼,笑道:“我只是找赵叔叔帮个忙,让我到时候能进场就成了,其他的赵叔叔不用管,过后就当我没来过。这样也就不为难了,我也不想牵连赵家。”

    赵御史心想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这事他沾上了还能置身事外吗?因此又苦着脸问:“郡主参加兰桂会以后呢?”

    杜鹃很自然答道:“以后啊,我要撑一摊生意起来,卖茶叶。叔叔要是方便的话,帮我留心街面上的铺子……”

    赵御史再次错愕,看杜鹃的眼神简直跟看怪物一样。

    杜鹃被这眼光看得不舒服,将茶杯一放,道:“怎么?叔叔觉得我不该做生意?我也不想的。可原先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从认祖归宗后,我要养活几百口人,还要走人情节礼……”

    她噼里啪啦将日子的艰难和盘算都说了,“叔叔说,我没爹没娘的,不自己挣钱我指望谁?”

    赵御史再无法保持肃然,满面呆滞。

    忽然他觉得喉头发哽,飞快垂下眼眸。

    杜鹃也不再说话,专心吃点心喝茶,等他细想。

    书房里就寂静下来,唯有两盏灯火微微跳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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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39章 情敌
    好一会,赵御史才抬头,认真对杜鹃道:“微臣就答应郡主。章节更新最快还有铺子的事,微臣也会悄悄打听的。但是,郡主也要答应微臣一个条件。”

    杜鹃见他松动了,大喜,忙问什么条件。

    赵御史没回答,却走出去对人低声吩咐一阵。

    稍后,赵府四小姐赵晴便带着两个丫鬟来了。

    “父亲,这么晚了叫女儿来什么事?”

    赵御史命丫鬟在外面守候,他自带着赵晴进来。

    杜鹃看进来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活泼泼十分机灵慧黠,不像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倒像……嗯,和黄鹂有些神似。她一瞬间有些眼花,几乎以为小妹子跟来京城了。

    赵御史指着一身夜行衣的杜鹃对女儿道:“这是靖安郡主。快去见了来。”

    赵晴看着杜鹃疑惑道:“父亲说真的?”

    也难怪她不信,这大晚上,她正练功呢,父亲让人叫她来书房见一个陌生男子,还跟她说是郡主,她不疑惑才怪呢。可看看一贯严肃的父亲,又不像逗她玩的样子。

    杜鹃急道:“赵叔叔,你叫妹妹来做什么?”

    赵御史板脸道:“郡主命微臣想法子让郡主参加兰桂会,微臣只好叫她来了。”

    原来,兰桂会五天前就报名结束了,参加人员都已经定了。还有,像杜鹃这样肯定是文武都要参加,而赵家除了这个四姑娘文武都报了名外,其他姑娘都是只参加文比项目。

    杜鹃听了哑口无言。心虚地看向赵四姑娘。

    这不是夺人所爱吗?

    要是小姑娘不愿意,哭了怎办?

    赵御史先对杜鹃解释了缘故。又转向赵晴。她刚听了杜鹃和父亲说话,虽然惊异。心里对这事已经信了七八分了,正好奇地打量杜鹃呢。

    赵御史三言两语将杜鹃如何被掳,如何逃离,如今要隐名参加兰桂会等情形告诉女儿,要她相助,“你平素就顽劣淘气,如今正好给郡主当丫鬟,陪她参加兰桂会,岂不有趣!”

    杜鹃忙道:“这不成!害得妹妹不能……”

    话未说完。就见赵晴双眼放光,紧走几步来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抓住她的手,喜悦道:“那真是太好了!郡主姐姐,我陪你闯兰桂会!杜鹃姐姐,你是怎么从那些蒙面人手上逃脱的?还有,你参加兰桂会,是不是要一鸣惊人,顺便给那些小瞧你的贵女一个震撼。还要争夺林秀才做的梳妆盒,从此和他比翼双飞?”

    小姑娘声音清脆,接连发问,一边还用力摇杜鹃手。

    杜鹃觉得头有些晕。这情形有些出乎她意料。

    参加兰桂会的资格平白给挤掉了,她不是应该撅着嘴生气吗?怎么一副喜出望外、迫不及待的样子?更准确地说,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赵御史也为小闺女的表现尴尬。咳嗽一声,呵斥道:“胡闹!‘郡主姐姐’也是你能叫的?还不退下!成何体统!”

    赵晴朝杜鹃吐了下舌头。忙蹲身道:“见过郡主。”

    杜鹃忙扶起她,拉她在椅子上坐了。拍拍她手,笑道:“妹妹,咱们等会说话。”

    说完转头向赵御史道:“赵叔叔,妹妹把牌子让给我,我已经心里惭愧了,怎能再拿她当丫鬟呢?再说我带着她,万一要是有事顾不上她,连累妹妹受伤害怎办?”

    赵御史斩截道:“不会连累!”

    见杜鹃不以为然低头喝茶,跟着又傲然道:“微臣这个闺女也是会些武功的。万一被人发现,郡主只管走自己的,不用管她!”又转向赵晴,“要是郡主被人发现异常,你别跟着她逃,免得连累她。你就对人说出自己身份。人若问起缘故,你就说是她逼你跟着的。”

    杜鹃闻言,“噗”一声喷了一口茶。

    赵晴也捂嘴偷笑,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杜鹃用帕子擦了嘴角,质问道:“大人,谁逼谁?”

    赵御史一脸严正道:“当然是郡主逼微臣了。”

    杜鹃颓然——好像也是哦!

    京城那么多亲人,她单找上他,他也郁闷。

    赵御史见她气焰低了,最后一锤定音:“如此便这样说定了!晴儿,你带郡主一道回去。郡主隐在暗处,你身边的丫鬟要交代好了。为父再将东南角门值夜的下人撤了,方便郡主晚上进出。”

    赵晴站起来,脆声应道:“是,父亲。”

    杜鹃尴尬地对赵御史笑:“赵叔叔,真是不好意思,害你专门留地方给我翻墙!”

    赵御史听了咧咧嘴,不知说什么好。

    赵晴噗嗤一笑,忙拉着杜鹃对父亲道:“父亲,我带郡主回去了。要跟她说说兰桂会的规矩。”

    赵御史忙躬身道:“送郡主!”

    于是两人出去,赵晴带丫鬟走正路,杜鹃却闪身不见了。

    等赵晴回到自己小院,将丫头们都打发了,独留下紫电和清霜两个心腹在外间守护,她才端着茶水和吃食走进卧室,轻声唤道:“郡主?”

    杜鹃便从屏风后走出来。

    赵晴喜悦极了,让她到榻上坐下,将茶盘放在矮桌上,亲手捧了一盏茶,蹲身道:“郡主请喝茶。郡主……”

    杜鹃忙接过茶去,又拉她在身边坐了,笑道:“妹妹别多礼,反正赵大人不在这,我又这副样子,你叫郡主才奇怪呢。就叫我杜鹃姐姐。在外面叫我少爷。”

    赵晴从善如流地点头,立即甜甜叫道:“杜鹃姐姐”。

    她端起一碟琥珀色晶莹剔透的点心放到杜鹃面前,又递上一只精致的银勺,道:“杜鹃姐姐。来,吃这个水晶糕。这里面搀了梨汁。秋天吃最去燥火的,晚上吃多些也不要紧。杜鹃姐姐。我跟你说,这个兰桂会……”

    她兴致勃勃地对杜鹃说起兰桂会的各种规矩。

    一面说,一面却端起另一碟绿色的点心吃着。

    杜鹃觉得这情景好熟悉,是小妹子黄鹂专有的举动。

    她噗嗤一笑,问道:“晴妹妹,我害得你不能参加比试了,你不生气?”

    赵晴嘴里包得鼓鼓的,不好张口,便“呜呜”摇头。

    等嘴里食物咽干净了。才告诉杜鹃道:“我参加这兰桂会,是因为母亲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要我们姐妹去会上见识见识,能不能得名次不重要。不过,郡主一定要帮我拿到武比的头名,把张均宜比下去!”

    杜鹃问:“张均宜是谁?”

    赵晴道:“玄武王府的姑娘。”

    杜鹃忙问:“可是世子妹妹?”

    赵晴点头。

    杜鹃就犹豫了。

    赵晴小嘴脆呱呱地将她和张均宜的“恩怨”说了一遍,要杜鹃对她别手下留情,一定不能让她得第一。

    杜鹃道:“可是妹妹,你怎知道我会赢?”

    赵晴就笑弯了眉眼。道:“刚来时我见了郡主手段,那比我身手强多了——”忽然想起什么,赶忙又补救——“郡主姐姐你别担心我会拖你后腿。我告诉你,我从四岁就开始练武。有十年了呢,我武功很高的。郡主姐姐,你一定要……哎哟我告诉你郡主姐姐。京城好多闺秀都恨你呢!”

    小姑娘思路很跳脱,前面还说武比。忽然间就转了话。

    杜鹃正吃水晶糕,闻言立即呛着了。

    她扶着矮桌连连咳嗽。赵晴忙递上茶盏,待她接了,才腾出手来帮她拍后背,一面安慰道:“郡主姐姐别怕她们……”

    杜鹃漱了两口,顺过气来,才道:“我不怕她们。可是:她们为何要恨我?”

    好端端的,被一群少女惦记,谁能心安?

    赵晴不屑地扬起小下巴,道:“嫉妒呗!”

    杜鹃狐疑道:“我有什么可让她们嫉妒的?我在山里住着,跟她们的生活根本不沾边。”

    赵晴肯定道:“因为男人!”

    那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懂世情呢。

    杜鹃瞪大眼睛道:“男人?你说林春?还有别的女子惦记林春?”她还没委屈呢,还没抱怨呢,这些人倒怨起她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赵晴点头道:“林秀才做的木雕流传越多,就有越多的女儿爱慕他。昨天我去白虎王府给六姑娘祝生日,听见顺亲王府的八姑娘说,去泉水村传旨的太监回来了,说你嚣张跋扈,活是个乡下野蛮丫头,不让林秀才家人接旨,还让林秀才把安定伯的侄女再扔回水里去……”

    杜鹃气得笑了。

    她是这么说没错,可谁让他们无耻在先的!

    她问道:“这个就不说了,还有呢?总不能全京城的姑娘都喜欢林春,帮安定伯侄女打抱不平!林春可是寒门出身,那些人家不是最讲究门当户对吗?”

    赵晴看着她,黑眼睛眨了眨,很小心道:“也不全是。还有玄武王世子,他可是京城名门闺秀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

    杜鹃就呆住了。

    赵晴还嫌对她打击不够,继续道:“还有三元及第的状元郎黄元,是无数书香玉女中意的夫君……”

    杜鹃再说不出话来,也吃不下了。

    她有种没吃到鱼还沾一身腥的感觉。

    而方火凤则是闷头发大财的那个。

    赵晴见她变脸,忙安慰道:“郡主姐姐你别生气,那是她们嫉妒郡主才故意说郡主坏话。哼,我就不这样想!就因为她们这样,郡主姐姐你才更要振作起来,好好参加兰桂会,争取一鸣惊人,以风华绝代的姿容,和绝世武功,还有超凡的文彩压倒群芳,堵住她们的嘴!”

    小姑娘口气十分激动,神情满是兴奋和期待。(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40章 夜访
    果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

    杜鹃看着赵晴喃喃道:“怪不得……”

    她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我失手?”

    赵晴急忙道:“怎么会!”

    杜鹃道:“怎么不会?还有,你怎不恨我呢?”

    赵晴瞪大眼睛道:“我又不想嫁他们,为何要恨姐姐?再说了,姻缘都是天定的,就算心里想,也不能这样嫉恨人家。母亲说,这一试就试出来女儿家的真正品性。可笑她们还说姐姐粗野,父亲那年从荆州回来就对我们姐妹赞不绝口,说郡主品貌非凡、才华出众……”

    她小嘴不停说,杜鹃却没听见,她走神了。

    被京城名媛公认为“情敌”,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更何况她还冤得很,明明她才是受人欺辱的一方。

    追本溯源,这一切应该是方火凤引起的;然后,五皇子;再然后正元帝……关键的人物是五皇子,顺亲王,她的亲五伯父!

    想到这,她抬脚就跳下地,“妹妹,我有事要走了。”

    赵晴一把抓住她,疾声问:“郡主去哪?”

    不等杜鹃回答她就抢着道:“不管去哪都要带我去!”

    杜鹃断然拒绝道:“不行!”

    赵晴眼珠一转,放软口气道:“郡主听我说,今晚郡主先带我出去,看看我能不能有用。若是有些用,去兰桂会我就跟着郡主;若是郡主觉得带我是拖累,那日我就不去了。如何?”

    这是个诱人的条件,她笃定杜鹃会答应。

    果然杜鹃问“你说真的?”

    赵晴猛点头道:“当然。”

    杜鹃便道:“我要去探顺亲王府。你敢去?”

    赵晴瞬间眼睛大亮。跳下地道:“我去换衣裳。”

    很快,她就换了一身紧身短打衣裤。头发用布巾包了,脸上也学杜鹃蒙了块布巾。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闷声对她道:“走!”

    就算声音压抑,杜鹃也听得出她的兴奋劲儿。

    她想不通,赵御史那样的人,怎么养出这样的女儿!

    在外间,紫电和清霜看见她们出来,并没有大惊小怪,不声不响冲杜鹃蹲身行礼,显然她们知道了杜鹃身份。

    赵晴吩咐道:“我们出去了。紫电你守在这里。清霜你去东南角门那里守候,等我们回来接应。”

    二女一齐答应了。

    赵晴才和杜鹃悄悄出门。

    等出了那小院,杜鹃低声问:“她们可靠吗?”

    赵晴点头道:“可靠。比我爹都可靠。还会武功。”

    杜鹃脚下一个趔趄,忙又站稳。

    赵晴也不走院门,直接在僻静处翻墙出去了。外面是条小巷,她轻车熟路地带着杜鹃从巷子中间岔入另一条街道。一路左躲右闪,有时翻墙,有时上树,碰见打更或者巡夜的虎禁卫。又来个金钩倒挂,挂在街铺的屋檐下。

    杜鹃看得心里直抽——这分明就是“惯犯”!

    想想赵御史那表情,这闺女怕是让他头疼的很。

    赵晴顺利将杜鹃带到顺亲王府,充分展示了她的能力。

    两人隐在一方山石边的竹丛后。望着对面透出隐隐灯光的屋子,那是顺亲王的书房。赵晴得意地悄声问杜鹃道:“郡主,我怎么样。还算有用?”

    杜鹃点头,又想她看不见。遂也低声道:“嗯,妹妹好身手。不过你别说话了。还有。别叫我郡主了。”

    赵晴忙答应,不吱声了。

    正在这时,前面屋子出来三个人。

    今儿八月初十,借着月光杜鹃发现走在前面的男子正是顺亲王世子秦城,今天上午在茶楼见过的。她心里一动,待他们走过后,便拉着赵晴悄悄地跟上去。

    却见他们左拐右拐,入了二门。

    杜鹃隐在墙角下想了一会,再没翻墙进去跟踪了,又回到前面顺亲王的书房附近。见里面灯还亮着,待巡查的侍卫过了一拨,才悄悄靠近后窗,就听里面有人说话。

    “这两天要留心勇亲王府。”

    “是,王爷。”

    “去。”

    “属下告退。”

    又静听了好一会,屋里再没声响,又感觉有人。

    杜鹃一咬牙,命赵晴在后面帮她望风,她悄悄绕去前面,在墙角望着那两个站在门口的侍卫静静等待。好容易等他们转头凑一处低声说话的时候,她迅疾跃了过去,撒出一片白雾。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杜鹃心中默念,“哼,下三滥的手段谁不会!”

    两侍卫倒地,杜鹃窜入内厅。

    看来学鸡鸣狗盗也不难,她进屋后又迷倒一个小厮。

    “李庄,怎么了?”里间听见动静问。

    “没事王爷。”杜鹃吸气道,似乎咬了舌头。

    她刚才听见这小厮和里面对话,学了三分像。

    里面果然没追究了。

    隔了一会,里面又道:“上茶。”

    这回杜鹃没应声,低头端了茶进去。

    她身上套了李庄的衣裳,戴了他的帽子。

    才想着再要撒迷药,谁知顺亲王竟然去了旁边隔间去了,透过月洞门只看见一个微胖的背影,不知找什么。杜鹃就把茶盏搁在桌上,然后闪到一书架后藏住身形。

    一时顺亲王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两封信。

    他坐到桌前,看见茶盏,放下信先喝茶。

    杜鹃便笑了,这才借着枝形灯打量这个五伯父:四十多岁,有些发福了,很和蔼儒雅的面容,不像他儿子那么冷面孔。但想起他曾怂恿正元帝抓他,她便将他定性为“笑面虎”。

    笑面虎很快就撑不住了,努力眨眼。又连续喝了两口茶,想要提神。结果更彻底地趴在了桌上。

    杜鹃就施施然从书房走了出去。

    然这毕竟是王府,不是凤尾山。她们撤退的时候还是惊动了值夜的侍卫,顿时喊将起来。

    赵晴慌了,低声道:“快跑!”

    杜鹃却道:“跟我来。”

    说完往刚才追踪到的二门口跑去。

    赵晴见她翻过院墙进入内宅,顿时傻眼了。

    然后面追兵来了,她才一跺脚跟了上去。

    杜鹃等她来了,叮嘱道:“跟紧我。”

    她就是走,也要把顺亲王府闹个鸡飞狗跳!

    打着这主意,她踩着栏杆和墙壁,就跟攀崖似的。横着身子连蹬了几脚,探手抓住廊檐下的圆木,就飞窜上房完上床就闭眼,很快就陷入沉睡,鼻息均匀。

    赵晴手撑着枕头看她,轻声嘀咕道:“这么快就睡了?”

    声音里满满都是不甘,又不敢弄醒她,只得也睡了。

    杜鹃听到身边传来细细的鼾声,睁开眼睛笑了。

    她把刚才的事翻出来,慢慢梳理:另外那些夜探顺亲王府的蒙面人是哪一方的?她觉得眼熟的黑影到底是不是黄鹂;若是她,她进那间屋子做了什么?杀人了吗?还有两天后的兰桂会……

    越想越清醒,转脸就想跟赵晴讨论讨论。

    黑暗中,身边人呼吸均匀,早睡沉了。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把她当成玩性大的孩子不理会是不对的,遂也闭眼睡去。

    第二日清晨,赵晴没去父母面前请安。赵御史罕见地没一早就去衙门,和夫人坐在炕上喝茶,赵三姑娘和赵四姑娘请安后站在一旁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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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41章 降爵
    听见清霜回禀,赵御史挥退下人,又让两个女儿避进里间,然后斟酌一番言辞,才对赵夫人道:“夫人,晴儿我派她去伺候一位贵人,这个。是说你瘦了。”

    眼中露出心疼的神色。

    秦讳笑道:“大姐也不想想,秦大哥在房里熬了多少日子了?这样子出来算好的了,换一个人还不知怎么胡子拉碴呢。”说着又对林春道:“林大哥不必多礼。可做成了?”

    林春摇头道:“尚未完工。”

    秦讳忙道:“大姐带了吃的来,先进去用膳。”

    林春点头,引着他们回屋,在堂间坐了。

    秦易安吩咐丫鬟将带来的菜饭和汤等摆到一张小圆几上,又招呼林春坐下,亲自给她盛了一碗汤,道:“林哥哥。你熬夜费神的,我用枸杞人参和乳鸽炖了汤,你多喝些。”

    林春忙起身道:“谢姑娘费心!实在不敢当。”

    秦易安妙目在他脸上一扫,调皮地笑道:“我是替杜鹃姐姐做的。将来她回来。我这做妹妹的好歹能表些功。林哥哥你还只顾说这些,我告诉你一件事:你闭关的时候,邱公公回来了呢。”

    林春听了一震。脸上露出急切神色,忙问:“怎么样?”

    秦易安却不说。命他先喝汤。

    林春无法,只得低头喝汤。

    秦讳和大姐笑着对视一眼。才告诉他杜鹃拦圣旨的事。

    林春听得怔怔的,又微笑喃喃道:“这是她行事风格。”

    秦易安见他这样,撅嘴道:“可是京里都传靖安郡主粗野跋扈,连皇上圣旨都敢拦,是没教养的野丫头呢!”

    秦讳忙瞅了大姐一眼,似怪她不该说这个。

    林春脸一沉,冷笑道:“那是她们没见过她;若见了,恐怕她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自欺欺人。”一面低头喝汤。

    秦易安眼中露出奇异神色,问道:“真的吗?”

    林春点点头,却未再强调补充,只低头用饭。

    秦讳忙打岔道:“我看看你雕的梳妆盒。”

    说着起身,秦易安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块从侧厅进去,到书房看木雕梳妆盒。看一会就出来了,说“怎么还是一摊子?还没装起来呢?”

    秦易安坐到林春对面,看着他软声恳求道:“林哥哥,你告诉我怎么开好不好?万一要是让别人把这梳妆盒赢去了呢?你怎么对杜鹃姐姐交代?不如教给我,让我赢了去,将来等杜鹃姐姐进京,我再还给她。”

    秦讳忍俊不禁,笑道:“大姐也会撒赖?”

    林春也笑了,说“放心,没有人能开得了!”

    见他不松口,秦易安垮下小脸。

    秦讳便笑劝道:“林大哥这样有把握,大姐就别操心了。还是你想要这盒子?林大哥不是送了你一个吗?”

    正在这时,秦诤带着玄武王世子张圭来了。

    林春猛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圭。

    张圭微笑招呼道:“林秀才好。”

    林春这才上前拜见过两位世子,张圭又与秦讳秦易安彼此见过,方才坐下说话。

    林春便问张圭:“世子爷怎么回京了?”

    秦诤接道:“小王爷是奉郡主之命进京给皇上拜寿的。”

    张圭就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林春看着他问:“世子爷,我家人可有信转交?”

    张圭摊手道:“不是才给你送的鱼干吗,怎么又问?”

    众人就都笑了起来,戏谑地看着林春。

    林春心沉了沉,看着张圭不语。

    秦诤却问道:“林秀才梳妆盒完工了?”

    林春摇头道:“尚未完工,还差些。”

    秦诤认真对他道:“你真不怕旁人赢了去?”

    林春垂眸,微笑道:“世子无需担心。”

    屋里便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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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42章 碰头
    秦易安忽然笑道:“大哥别担心,林哥哥说他做的盒子没人开得了,咱们就信他。就算谁碰巧弄开了,也只是得个盒子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诤看着林春道:“你真这样想?”

    林春依然笑答:“请世子放心。”

    秦诤点点头,欣慰笑道:“是我多虑了。既然林秀才这样有把握,我就放心了。”说着起身,招呼众人离开,“这紧要关头,咱们别打扰林秀才。”又叮嘱小厮们尽心伺候,不许怠慢。三四个小厮昂然答应。

    秦易安也叮嘱林春:“林哥哥你晚上别熬太晚了。”

    林春忙答应,“多谢大姑娘关切。”

    于是大家告辞出门。

    林春送他们出去。

    至回廊尽头,秦诤转身请他止步。

    林春也没客气,就站住了。看着张圭和秦诤离去的背影,他嘴唇闭得紧紧的,心中冰冷。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回房。

    勇亲王世子也不希望他娶到杜鹃呢!

    因为有个比他更合适的玄武王世子。

    杜鹃嫁给张圭,勇亲王夺皇位至少多一半胜算。

    之前,不知是谁提出用他的梳妆盒给兰桂会做彩头,他一下从国子监读书的秀才沦为小木匠,日夜赶工。秦氏兄弟姊妹与他相处融洽,为他抱不平。他不在意地笑道:“做就做。就算赢回去也没用。我的梳妆盒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用的,兰桂会的状元也未必能打开我做的盒子,除了靖安郡主。”

    秦氏兄妹听了震惊不已。

    但是。他们都没有笑他狂妄。

    因为林春曾帮秦易安做过一个梳妆盒,无人能打开。后来他告诉她法子。才打开。从此,这盒子成了百宝箱一类的存在。甚至更高级,因为盒面上那顺着木纹雕刻出来的山水和诗文,比名家字画还要生动丰富。

    这次的梳妆盒更是非同小可。

    因为他只做了一个!

    连续闭关多日,更给它增添了神秘的色彩。

    而且听他说,这个盒子早就开始动工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秦诤等人对这梳妆盒越来越重视。他们隐隐猜到他原本是为杜鹃做的,这回拿来为难那些名门闺秀,好为杜鹃脸上增光彩,也为他自己提高身价。对“小木匠”的侮辱进行反击。

    秦诤便不止一次提醒林春:说既然他设置这样的障碍,万一真有人打开盒子,就和他结下不可言说的缘分,恐怕会有人利用此事兴风作浪,到时靖安郡主脸上会不好看,因此要他将开盒的方法告诉秦易安,让她把盒子赢回来,到时再交给杜鹃。

    林春没有答应。

    但他也没有直接拒绝。

    他笑着说:“没有人能打开,除了郡主。”

    秦诤无法。只得罢了。

    这事过了两天,一次林春洗浴出来,发现摊在桌上的木雕和图纸有动过的迹象,他便心一沉。不过。他没声张此事。此后,他做完活计再休息时,桌上照样摊一堆不收拾。只把好些关键小部件藏了起来;还有各部分图纸,也都改了藏了一部分。余下的任凭人偷窥。

    林春看破人心,却毫不气馁。只是看上去更沉默了。

    他打了一趟拳,又沐浴一番,再次闭关。

    盒面底图已经雕成了,他在底图基础上,再浮雕文字,乃是《道德经》中的内容:“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进京两年,他承受了莫大压力。

    近几个月他更如在炼狱中煎熬。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慌乱暴怒,那不能帮助他平步青云。他要崛起,却不能急躁;他要警醒,也要像以前一样心无旁骛。但是,名利的诱惑、权贵欺压带来的屈辱,无时无刻不在啃噬、扰乱他的心志,所以他才雕刻《道德经》。不仅仅是雕刻圣人的文字,也是在修炼自己的心。

    这段话的意思大致说:苍天长存,大地永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存,因为他们生存的出发点不是为自己。圣人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结果反而能占先;总是将自己置之度外,结果反能保全生命。不正是圣人不怀抱私心吗?所以反而成就了他自己的私衷。

    他以此来平息躁动的心,沉入忘我境界。

    “真当这只是个梳妆盒吗?”

    他轻声低语。

    他会让皇帝也不敢小瞧他!

    ……

    再说张圭,随着秦诤离开后,去了王爷所在的柏院。

    路上,他问道:“郡主的事不告诉他好吗?”

    秦诤沉稳笑道:“刚才世子没看见他那样子?告诉了他,他还能静下心来做事?说起来只是个彩头,可是宫里传下来的意思,不能不重视。不告诉他也是为他好,省得他担心;再说这事连讳弟他们都瞒着呢,怎么说?”

    张圭知道杜鹃惦记林春,所以才不敢瞒他。

    但秦诤这么说,想是王爷的决定,他也就不再多言了。

    因为杜鹃被劫,勇亲王老病复发了,躺在床上哼哼。

    张圭被他召进去说了几句话,就打发出来了。

    他这才回玄武王府去见尊长。

    进家就接到京中许多好友联名送来的帖子,邀他去如意楼吃酒。他想,正要从他们那里探听虚实端倪,恐怕他们也不单是为了找他喝酒,遂换了衣裳带着两个小厮去了。

    玄武王世子回京的消息散开后,各家闺秀反应不同:

    真端庄娴雅的,听了只一顿,又安静地做自己的事;那有心机的。云淡风轻一笑,自语“意料之中的事”。听的人也不知什么意思;直脾气和修养差些的,就冷笑道:“受得了她才怪!”剩下便是刻薄又浅薄的了。说“定是靖安郡主野蛮粗鲁,世子受不了她,找个由头回来了。这下皇家脸面都让她丢尽了!”

    因为家中兄长兄弟约了玄武王世子去如意楼吃酒,也不知谁先起的头,闺秀们也递帖子约了一群,也乘车去了。

    杜鹃进京第一晚太劳累,和赵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赵晴觉得,杜鹃虽然是郡主,却不愿暴露身份。既然躲在赵家,她作为主人就要好好陪她。因此梳洗完毕,用了些燕窝粥,她便提议陪她去逛京城,“晌午去如意楼用饭。那可是京城最大的酒楼。”

    杜鹃笑着答应了,她也很想见识一番。

    赵御史早安排了人手给女儿,两人先坐车去赵家一处别院。在那里又换了衣裳,杜鹃扮作少爷,赵晴扮作小厮。另叫了马车慢慢行驶,往长安大街如意楼来了。

    都说无巧不成书,她们要的雅间距离张圭他们的雅间不远,而那些闺秀们的雅间就在张圭他们隔壁。

    杜鹃和赵晴先还不知道。然那些公子王孙与张圭久别重逢,“小王爷”“世子爷”叫个不停,十分喧嚷热闹。整层二楼都听见了,这才知道了。

    两人顿时压低声音。一面小声说话,一面静听外面动静。于是。隔壁闺秀派丫鬟请张圭过去的声音也听见了。

    “这是张均宜身边的丫头。”赵晴立即道,“我知道了,她们不好自己跟小王爷搭讪的,就把他妹妹请来,要她出面就顺理成章了。哼,真丢死人了!”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

    赵晴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你还笑得出来?”

    杜鹃无辜眨眼,问:“我为何不能笑?”

    赵晴道:“她们都对世子虎视眈眈呢。”

    杜鹃搛了块熊掌吃了,悠然道:“世子又不是我的。”

    赵晴听了哑然,眼睛眨呀眨的,忽然道:“那你也脱不了干系。世子要是不理她们,你看,她们肯定就会说你坏话。不信我去偷听听。”

    这下杜鹃郁闷了,心想真是倒霉透,人家姑娘就算流露出一点意思,也不是公开的。你这样说了,被人听了就是毁人清誉了,倒霉的是你。”

    赵晴无辜道:“我是帮你认清形势。”

    杜鹃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就听外面大力开门声,跟着“咚咚”脚步震动,有人笑道:“胡鉴,你小子想躲?那可不成!这酒你一定要给哥哥喝了!王六弟过来,帮我把他摁住。”

    就听一阵笑,闹将起来。

    有人似乎捂嘴躲酒,闷声道:“你怎不灌……小王爷?”

    杜鹃听得一愣,跟着疾步走到门边,将门开了一道小缝对外看。就见几个少年公子将胡鉴堵在墙边,有提壶的,有端杯的,死活要灌他酒。那胡鉴也犟,捂嘴死活不肯喝。于是有更多的少年出来助阵或劝慰。

    杜鹃看着胡鉴蹙眉沉思,似想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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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43章 发现
    被逼急了,胡鉴闷声道:“老子就不喝!”

    那闷闷的声音落在杜鹃耳中就像炸雷一样。

    她立即浑身绷紧,眼神骤然凌厉。

    忽然对面门开了,她急忙将门关上,靠在门上静静沉思。

    赵晴早跟过来了,连声问“吵起来了?”

    杜鹃拉着她去桌边坐下,摇头道:“不是,是拼酒。来,姐姐问你个事,胡家你知道多少?那个胡鉴你认不认识?”

    赵晴忙道:“胡鉴是胡玉如哥哥。我没见过他,听倒是听说过的。当年昝水烟在兰桂会上一举成名后,胡家好像上门求亲了,不过昝家没答应。胡玉如为这事气得不得了呢。她本来跟昝水烟很好,后来都生分了。宫中胡贵妃是胡鉴姑姑,生了十三皇子秦熠(yi)……”

    杜鹃就笑了,十分开心。

    赵晴觉得她不对,忙问:“郡主姐姐,你喜欢胡鉴?”

    杜鹃居然点头,道:“喜欢!”

    赵晴张大嘴巴,好一会才道:“那林秀才呢?”

    杜鹃笑道:“喜欢才怪呢。”

    赵晴嗔道:“姐姐逗我呢。”

    杜鹃低声道:“都说了别叫姐姐,你怎么老忘记?记好了,要叫少爷。咱们先安心吃,等他们走的时候,咱们跟着那个胡鉴。”

    赵晴激动地问道:“姐姐……不,少爷发现什么了?”

    杜鹃道:“回头再告诉你。”

    跟着又问她“十三皇子多大了?”

    赵晴道:“这我不大知道呢。也就十几岁。”

    杜鹃笑道:“十一和十九差别可大了。”

    赵晴道:“晚上回家问父亲去。”

    说曹操曹操到,外面又有声音了,“哟。十三皇子驾临!快请进!……”随着关门,声音没了。

    杜鹃对赵晴一笑。津津有味地吃烤羊排。

    赵晴觉得郡主这会儿心情特别好,笑得格外好看。因此撑着手看她,轻声道:“杜……少爷,你真美!!这还是眉毛画粗了呢,要是原来的……”

    杜鹃顿住,看着她哭笑不得。

    赵晴也发现说错话,不好意思地笑了。

    杜鹃没有等张圭那边散场,而是提前结账离开了。

    出来经过隔壁的时候,那门没有关严实,就听里面传出一个优雅婉转的声音:“谁让人家是皇孙女呢。再粗野,那也是皇孙女。”

    杜鹃脚步一顿,就听又有人道:

    “靖安郡主从小在山野长大,那性子算好了。”

    “皇上孙女也要看人。像嫣姐姐,往这一坐,什么都不说,端的有一股子气度;可是那位……唉!”

    “小王爷刚才说,暂不去凤尾山呢。”

    “怕是从此就不去了。”

    “我刚让巧儿过去听,他们问起靖安郡主。小王爷一个字也不肯‘透露’呢。”

    “瞎说什么!我哥哥说有事才留京的。你们别乱议论靖安郡主,哥哥说她人好的很,天下无双!”

    “张妹妹,我们也没说什么呀。你急什么!”

    “是呀,不是世子刚才说不回凤尾山吗?”

    ……

    杜鹃听得心里直抽,心想爱情这东西最能诱发人心底本性了。正好笑间。忽然瞥见赵晴停下脚步,忙瞪了她一眼。

    赵晴慌忙跟上。又小心两边看,幸亏这会子没人出来。

    她憋着一肚子气。出了如意楼大门就想开口。

    杜鹃忙低声道:“什么也别说,走!”

    遂背着手装散步,一边看街景。

    因见前面有个茶楼,忙就进去了。

    这茶楼和她那天去的德胜路上的茶楼不是一个档次,那里是市井百姓聚集的地方,这里明显是官宦豪门喝茶议事的地方。

    她要了个临街的雅间,可以远远看见如意楼门口。

    赵晴一坐下来,就忍不住道:“胡玉如……”

    杜鹃忙瞅了她一眼,轻声道:“我们是出来探人家底的,要是说话不留心,人家要把我们的老底察觉了。”

    赵晴这才醒悟,遂放低声音告诉杜鹃,刚才经过的雅间里都有谁,谁说了什么话等等。那优雅的声音是胡玉如。

    杜鹃很认真地听着,还不时询问。

    约莫傍晚的时候,她们才等到如意楼那边散场。

    只见胡鉴和十三皇子一块坐马车走了。

    两人忙结账出去,远远跟着那车。

    马车在闹市的一间茶楼门口停下,胡鉴和十三皇子下车进了茶楼。杜鹃止步,没有跟进去,不然就会被发现了,十三皇子带了好些随从呢。

    所幸茶楼斜对面有间书斋,她便和赵晴走了进去。

    赵晴自觉地在门口守着,一副忠实小厮模样。

    杜鹃捡了几本书,走到窗边,一边翻书一边对外看,心想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正想着,忽然看见对面茶楼里出来两个人,她只觉其中一个背影很熟悉。

    在哪见过呢?

    脑中闪过面具人的影子,恍然大悟。

    原来胡鉴和十三皇子改装出来了。

    她一面惊喜,一面又暗自警惕:自己走路要留心了,最好迈大步像个男人,不然被熟人看见了,恐怕也会认出来。这胡鉴改装后显然换了一种姿态和架势,只是他再没想到杜鹃在暗中关注他,她又是跟面具人打交道最深的,所以不但听出了他的声音,还认出了他改装后的姿态。

    这种对方在明自己在暗的感觉真太好了!

    杜鹃觉得,自从进京后,她就开始时来运转了!

    当下,她吩咐赵晴会账买下那两本书,然后踱着方步出了书斋。漫不经心地跟着前面两人继续逛。

    夜幕降临,大街上灯火朦朦。行人比白天更多。

    这是兰桂会、中秋和万寿节齐至,所以京城宵禁的时辰推迟了。为的是普天同庆、与民同乐,一直要延续到八月十六日止。

    杜鹃和赵晴跟着那两人穿过好几条街,最后他们拐进一条幽静宽敞的巷弄,进了一家宅院。这片街区是那些中等人家聚集地,干净又充满生活气息。

    杜鹃在巷口瞟了一眼,没敢跟进去,用心记住位置。

    随后,她便放松和赵晴在附近逛了起来,是真逛街。

    半个时辰后。胡鉴和十三皇子依然出来了,又回到茶楼。然后换回原来的模样出来,上马车离开。

    杜鹃心里就有数了,远远跟着他们先去胡府,胡鉴下车,然后马车送十三皇子回府,方才和赵晴匆匆转头。

    两人逛到宵禁时刻,等街上人散了,方才蒙上面。小心翼翼翻进那家宅院。谁知进去后发现两间屋子都亮着灯,还传出刺耳的男女哄笑声,仿佛在劝酒。那调笑的味道,听得杜鹃浑身起鸡皮疙瘩。暗想不对啊!

    吵闹的声音也给了她们行动掩护,杜鹃很容易就弄清了,这里果然是间私妓住处。当然是她根据所见猜的了。

    在添破一间屋子的窗户纸,看见她当日打伤的青年躺在床上、一个女人在旁伺候后。杜鹃什么都明白了:蒙面人掳掠她,胡鉴做内应。他们背后的主子竟然是十三皇子!

    这真是收获太大了!

    果然善良人总是有好报的,当日若是一刀杀了他,今日怎会巧合之下查出他背后主子是十三皇子。

    可怜了顺亲王,杜鹃也是下午在街上才听人说这位五伯父已经降为顺郡王,世子也被撤了。不过她一点不惭愧,他欠她多着呢!——要不是他,她身份能暴露吗?哪有后来这些事!

    她强忍激动的心情,拉着赵晴悄悄离去。

    回到赵府,她将事情原委告诉赵晴。

    赵晴听了热血沸腾,当即就要去找父亲,要拿人。

    杜鹃忙拦住,说等兰桂会后再说,还要查些事情。

    她要她记住那个地方,等机会合适了就禀告赵御史,然后带虎禁卫拿人。是连胡鉴一起拿,还有十三皇子。

    饶是赵晴喜欢刺激,也听呆了,不敢吭声。

    十三皇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搬倒的。

    杜鹃并不想搬倒谁,她就是弄不明白:十三皇子掳她来到底有什么用呢?她才不信靠她能威胁勇亲王呢。

    赵晴又问:“那要不要派人盯着那里?”

    杜鹃摇头道:“盯着反而打草惊蛇。”

    赵晴这才罢了,又想起第二天就是兰桂会比试,忙催她早些歇息,养足精神应对。

    八月十二一早,杜鹃和赵晴就装扮了乘车出门,不是从赵府堂堂正正地出去,而是先去了赵家别院,在那里改装后才出发,用的也不是赵家的车,是雇来的车。

    赵御史并未真的撒手不管,他只是在暗中布置。

    兰桂会在松山脚下的桂园举行。

    松山位于皇城东,对着皇城东门楼。

    杜鹃来到松山西门,那里早就聚集了不知多少人,今日松山游人入潮。好在有专门的通道给参加比试的闺秀们行车,因此才未堵塞。

    杜鹃凭着牌子进入桂园。

    这里却井然有序,不像别处人多。

    原来虽说兰桂会两年一次,人却不会爆满。

    这其中的缘故有多方面:

    其一,参加闺秀只能是十几岁未嫁的京城官宦女儿。

    第二,参加过一次后,便不许再参加。

    第三,年纪小和学艺不精的,都自觉不会来出丑。兰桂会传承了多年,大家心里都有数了,单项进入前十,方能在会上引人注目;至少进入前二十,才能对选亲有所帮助。若是技艺太差,在会上白耽误工夫,只会丢人现眼。

    因这几条,人数就有限了。

    有那自知之明的,自己不参加,便将名额让给亲友。

    这也不算违例,只要她有真才实学。

    杜鹃便属这情况了。

    所以,这比试虽说仅限于京城贵女,其实覆盖面很广,夺冠者绝非平庸之辈可以混过去的。

    且说杜鹃和赵晴,一走进桂园比试大院,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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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44章 武比夺冠
    杜鹃今日穿一身黄色牡丹纹软缎衣裤,外罩同色对襟无袖烟云轻纱裙,裙长只及膝盖,腰系两指宽腰带,脚下是深红色羊皮靴。本文由首发

    头上黑云堆叠,斜插一只碧玉凤;脑后青丝软垂,赛过奔流瀑;脸上艳霞朦胧,眸中流光溢彩,唇边笑容灿烂!

    她从外款款而来,盈盈身姿带着一股飘然。

    院中贵女都看呆了眼——这人从哪冒出来的?

    经过花嬷嬷几个月的教导训练,杜鹃行走自成凤仪。她前世几岁学跳舞时就开始进行形体训练,日常走路抬头挺胸收腹对她来说已成习惯了;今世又习轻功这么多年,行走间便飘然若仙。花嬷嬷眼光毒辣,发现郡主仪态极美,便不肯太束缚她,就有一点半点动作不合规定,也由她去,恐怕逼狠了,反失去那股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灵动和仙气。

    若一定要挑缺点,就是天性率真的她身上少了一股皇家威仪,那是长期处于上位者所具备的品性,短时期内学不来。

    但这点也在邱公公去林家传旨时改变了。

    当日杜鹃阻拦圣旨,怒斥安定伯,花嬷嬷便觉得她很有威严。后来她又被蒙面人掳掠,攒了一肚子闷气不得发。在踏入京城北华门后,她体内的皇家血脉仿佛觉醒一般爆发了,一股煌煌巍然之气支撑着她坚定行事;今日,因松山正对皇城,她来到这更是战意熊熊,不自觉散发凛然威势。

    因为她想起了死去的亲爹娘;

    还有她自己近年种种遭遇!

    这般的杜鹃,令桂园中端庄优雅的贵女黯然失色!

    偏她不在意地走来。甚至不那么端庄,还微微凝目四下打量。却越显得悠然不作态,如天庭仙子下来凡尘。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和探究。

    赵晴完全改装成一个伶俐小丫鬟,便是她爹站在她面前也认不出了。她含笑小声对杜鹃道:“姑娘,瞧,那穿紫衣的就胡贵妃侄女胡玉如;那穿粉红衫子的是世子妹妹张均宜;东边廊下穿淡蓝裙子的是王澄,她可厉害了……”

    杜鹃一一听着,并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淡淡一扫。

    说到王澄,她却定睛凝视。

    只见东面回廊下,一个十五六岁的文雅少女也正打量她,峨眉轻蹙、目光疑惑。似在想她是哪家的女儿。见她看过去,王澄略迟疑了下,对她微微一笑。

    杜鹃很自然地回报一笑。

    看得王澄又一呆。

    旁边立即有少女过去问道:“王姐姐,你认得她?”

    王澄轻轻摇头。

    另一个少女不信道:“她对你笑!”

    王澄道:“因为我对她笑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理由?

    想想又很对:你不对别人笑,别人怎么对你笑呢?

    正有少女想大着胆子上前搭讪,弄清杜鹃身份的时候,忽然发现她们主仆往武比院门口去了,不禁低声惊呼:“你们看。她……她要参加武比!”

    众人忙看过去,可不是吗,那主仆两个都进了武比的院门呢!大家都震惊,想不出这样一个女子跟人挥拳头或者舞刀弄枪是个什么样子。

    张均宜忙带着丫鬟也过去了。

    原来。桂园内盖的这座院子,正屋两边的东西回廊有六道门通向六个分院,分别是“武比院”、“棋院”、“书院”、“画院”、“针黹”和“厨艺”。只有音律在正院举行。

    杜鹃报了武比、音律(准备吹箫)和厨艺三项,连擅长的绘画都没有报。

    文武比试是同时进行的。按计划,她先进行武比。

    这并不很冲突。毕竟棋艺有国手考校,以输赢多少子计算;而书法、绘画、针黹和厨艺都是限时做出成品来让考官评比,晚一些和早一些都不碍事;只有音律比试特殊,放在最后。

    其实,很少人同时报文武比试。

    试想,经常练功的哪还有空闲学其他?

    就算学了,也不会精通,便不会去献丑。

    所以杜鹃进了武比的院子让众女大吃一惊,觉得她不像练武的,应该报弹琴、绘画和刺绣等才对。

    不说众女吃惊,且说杜鹃进入武比院内,入目就是院子正中竖着一座两丈多高的圆形宝塔高架,尖就跟玩儿一样。她张臂飘飘然飞到塔下,竟直登而上,然后又几个凌空倒翻,很快就到了塔顶。拿到绣球的那一刻,她很有些不好意思——下面姑娘们有的还在河里,张均宜在塔下还没开始爬呢!

    她敛去笑容,站在塔顶环视四周,尤其是皇城方向。

    潮涌般的呼声忽然停止,都静静地看着她。

    这不算结束,下塔的时候若是被人抢去了绣球,依然算输的。所以张均宜眼珠一转,干脆不上塔了,招呼后来的少女们“大家合力阻挡她!”

    再不扳回点面子,也太丢人了!

    众女也意识到这点,一齐答应,揎拳掳袖站好方位,等杜鹃下塔;而那击鼓助威的侍卫见此情形,更把鼓擂得山响;山上皇城那边也都呼喊声如潮水。

    杜鹃听见一笑,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双臂,就这么飞身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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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45章 打脸
    一时间,空中人儿羽纱如云,秀发飞舞,似凤凰遨游,如大鹏展翅,“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鼓声停止,擂鼓的侍卫僵着身子望向半空。

    喝彩声也停止,似乎要看她飘到哪里去。

    又或者是不忍心见她摔成肉泥。

    杜鹃也跟张均宜一样踏空而奔。她身姿要轻盈多了,下降过程中平衡度掌握也稳,因此将假山和深壑都甩在身后,直接在栏杆附近落地。

    眼看就要撞上栏杆,她加速前奔,右脚在栏杆上借力一点,又往前窜出一段;再点,再纵身而起,如此将下坠冲击力消逝干净,也正好回到回廊下。

    山上山下狂呼呐喊声直冲云霄,她也不管了,拎着那黄色绣球对呆愣的赵晴道:“走,去那边烧菜去。”

    赵晴激动地应道:“是,姑娘!”

    两人竟不等众人,直接赶下一场去了。

    张均宜看着她们背影,扭着手帕道:“该死的赵晴!胆小鬼!自己不敢来,找这样一个高手来,坏透了!”

    其他少女听了急忙围过来,打听黄衣女子是谁。

    张均宜懒得解释,说“自己去问”,就匆匆走了。

    她也要赶下一场,还想看看杜鹃下面比什么。

    因此,正元四十六年兰桂会的武比前所未有的快速,夺冠者以空前实力压倒群芳,取得绣球。最后那凌空虚度的绝世风姿更是让无数公子王孙倾倒。大家交口称赞之余,纷纷向周围人打听这黄衣女子来历。却无人知晓,问来问去也没头绪。

    这下。更让她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世家子弟们那肯罢休,吩咐随从去桂园门口守着,等佳人出来,定要弄清她出身来历和各种情形;有些干脆亲自去了。

    于是,桂园门口就挤满了少年。

    再说正院也不平静,竟是平地起波澜。

    既因为比试彩头,也为了绘画比试方式——经几位主持比试的考官决定,要临时更改绘画比试方式。

    这要从林春送来的梳妆盒说起。

    他拿来了一大七小八个梳妆盒。

    他对考官们说,七个小盒子是他以前做的。送给比试折桂者。但是,他不会告诉开启方法;若没能力开启,那便守着!

    那大些的梳妆盒他花了两个月的工夫制作,若算上里面内容,说两年也不为过。此盒集书法、绘画、雕刻和机关设计于一体,内里藏有农田水利和生活民用机械图纸多份,还有他撰写的策论,囊括“士农工商”几方面,这才是他为这次兰桂会精心制作的彩头。

    他要求:只有现场打开那七个小盒子中的任何一个。才有资格碰这大盒子。若有能力开启,这盒子便送与她,连同里面的图纸一齐由她献给朝廷,作为皇上万寿节的节礼。利国利民,这才是无上荣耀;若是不能开启,那他就要收回去。亲自献给朝廷。

    他说,无论大小盒子的开启方法。都要领会他雕刻在盒面上的图文意境,并依此找对机关。才能顺利打开。

    林春话一说完,不论男女,都盯住一个盒子。

    此次兰桂会由三品女将军郑溶溶总理安排,文试各项目分别请了擅长此项并在京都极有名望的夫人来主考。另外还请了国子监祭酒沈从儒等几位大儒。虽是男女有别,因他们年高有德故破例许进入桂园内,可见对兰桂会的重视。

    “画痴”沈从儒盯着那最大的梳妆盒挪不开眼。

    他呆呆地看着盒子正面图文,脸越凑越近。忽然猛往后一仰身子,似乎要将目光从图画中拔出来,口内赞道“好!好!妙哉!”又抬眼看向林春,再赞道:“真是后生可畏!周老弟有你这样弟子,真真是好福气!”

    林春忙道“惭愧”,说他才好福气呢。

    然沈从儒等人反复研究大小梳妆盒达半个时辰,竟然无一人能开启任何一个盒子。不是他们绘画眼光不够,而是光领会画中意境还不行,还要有巧思破解机关,他们这些整日沉浸在书画堆中的人如何能行?

    偏又越看那雕刻越爱,纷纷要林春开启一只解释。

    这些人随便一个都是林春素日仰慕的,然他今天一反常态,很坚定地告诉他们:今天他不能解开任何一个;过了今日,他自会开启一个盒子给他们看。

    沈从儒急了,先跟几个老者嘀咕了一阵,最后对郑将军说要更改绘画比试方法:参加比试的也不用画了,只观看那七个梳妆盒上的雕刻图文。若是能领会并开启者,便算夺得头名;若侥幸有两人都开启了,再观看大梳妆盒,以能开启者定输赢。

    郑将军答应了。

    以这些人的名望,更改比试方法不会有人抱怨的。

    再说,几位前辈如此推崇林春的雕刻,让参加比试的贵女们观摩研习只会对她们有好处。

    谁知这时宫里来了个太监,传正元帝旨意,也是关于这梳妆盒的,要他们无论参加比试的还是主考官,有能开启大梳妆盒者,朝廷重重有赏。

    为何?

    因为林春把自己研制出来的机械图托勇亲王献了一部分给朝廷,说还有多份在这次兰桂会彩头梳妆盒里呢。若是有人能开启,便以此作为万寿节礼献给皇上;若是不能,便要请靖安郡主来开启。

    正元帝明知他刁难,也是龙心大悦。

    一来他确实展现了非凡才能;

    二来就算皇帝女儿不愁家,求的人越多也越显尊贵,所以,要不要把靖安郡主嫁给他先不论。就凭他这副求亲的态度和诚意就让他做爷爷的感到开心。他总算承认,林春拿出了点“够分量的东西”。再不像之前那么轻视他了。

    因此,他才传旨兰桂会上下人等都竭尽所能来开启梳妆盒。

    沈从儒听了更喜。立即让自家夫人和另一位何夫人告诉所有参见绘画比试的贵女,观看七个小梳妆盒并试着开启。

    为何做这样决定?

    难道他们这些老的反不如十几岁少女有眼光?

    这是出于机关方面的考虑:年轻者思想活泼多变,不肯拘泥常规,或许就有心思灵巧的想到了呢!反之他们年老者思维有了一定的定式,要艰难些;再说,他们也是要以此名义把这兰桂会混过去再说,等会后,他们再仔细研究这盒子,眼下让少女们先试。

    众贵女却听得目瞪口呆。

    这简直是生生的打脸!

    此时林春也来到桂园。一身寒素的青衣,冷冷淡淡的,站在沈从儒身边,仿若冷翠青松,浑身上下都是铮铮傲骨。

    面对姹紫嫣红的贵女们,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们:就算兰桂会的折桂者,也休想他送盒子——送了也用不了——想要就去花钱买;把他当木匠使唤,他就用这方法提醒她们“木匠”的真正内涵,绝不是她们可以轻视的!

    少女们忧心忡忡:若照沈祭酒和夫人说的。今日所有参赛者都将白忙一场,不仅荒唐,而且丢人!

    梳妆盒,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彩头。还有荣耀。

    如今捧着这荣耀回家,要是一直打不开,那就不是荣耀了。那就是耻辱了。

    所有少女看着林春,心思苦涩又复杂。

    同时。她们也被挑起强烈斗志。

    杜鹃弄清了原委,简直笑翻了天。

    她当即要赵晴去补报名。她要参加绘画比试。

    赵晴忙小跑着去了。

    杜鹃隐在人后远远看林春,觉得他憔悴多了。

    心中一酸,想他日子跟自己一样也不好过。

    正想着,考官们已定下章程:让参加绘画比试的女子就在正院上房内进行比试。比试分每批七人观摩梳妆盒,一刻钟后若不能打开,就换下一批。如此轮换着来,直到结束。

    宣布已毕,众女便进了正堂,主考的夫人们在一旁监督,沈从儒等男主考们另在前面倒座屋等候。

    且说杜鹃,正被分在和王澄一批。

    王澄冲她微微一点头,也顾不得多说,就走向桌边,按顺序取了对应的梳妆盒,走到一边椅上坐下细细研究。

    杜鹃也拿了自己的,走到一旁坐下。

    凝目一看,盒盖上雕刻了一幅山涧图景:一轮圆月悬在盒子左上角,照得林木反射朦胧光辉,一只鸟儿飞在山涧上空。旁题一首诗: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这是王摩诘的《鸟鸣涧》。

    接着她又将盒子转过来,看向左侧面,也是一幅图配一首诗: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依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依然是王摩诘的诗,《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跟着她再看右面和后面,都雕刻了一幅图画,并配了诗句,分别是夏景和冬景;盒子正前面则雕的是一户农家生活场景,小院里,大人小娃都在忙碌。

    杜鹃隐隐有些明白了:这盒面雕刻将春夏秋冬都涵盖了,唯有正前方不同,开启机关肯定就在这上面做文章。

    她盯着那幅农家生活图深思。

    这一家人影射什么?

    并未想多久,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林家兄弟不多不少,把春夏秋冬都占全了,开启这盒子的方法,只要依次按下诗句中的春夏秋冬字样就行。总共有六个字,共六个暗扣。但是,顺序不是按“春夏秋冬”来的,而是按他们家兄弟排行顺序来的,分别是秋,夏,春,冬。

    想毕,她飞快地先按下“秋”字,就听盒内“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刺耳,引得众人一齐看了过来。

    跟着又是连续“嗒嗒”声响,众人震惊。

    全按过后,杜鹃轻轻一掀,果然盒盖打开了。

    ******

    亲们,原野从来没进过粉红前十,这次最靠近,你们能创造奇迹让原野见识一下吗?谢谢所有支持原野的读者!(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46章 简单
    何夫人盈盈站起身,走到杜鹃身边,惊异地问道:“姑娘竟然如此快速就打开了?”

    杜鹃微笑道:“侥幸而已!”

    她是想谦虚些总没错,然其他姑娘听了心里难受万分,哀怨又嫉妒地看着杜鹃:怎么她们就没有这个侥幸呢?

    何夫人欢喜万分,托着已经开启的盒子上下观看。

    另两位夫人也围上来观看,越看越赞叹。

    她们目光在杜鹃脸上直打转,想问她是如何开启的,又觉得不合规矩,而且杜鹃未必会愿意告诉她们,到时被她拒绝脸面上可不好看,遂忍住了。

    何夫人强忍激动的心情,招手叫来一个丫鬟,命她捧了这盒子去告诉前面,就说已经有姑娘开启了一个盒子,要换大的梳妆盒来试。

    那丫鬟忙抱着盒子就去了。

    沈祭酒等人见了大喜,激动地观看。

    林春有些意外,但也没太惊讶。

    因为七个盒子中,数这个最容易开启,只要稍微了解他家的情况,就能做出正确选择。

    他想的倒容易,别人听了羞愧死——

    谁没事想那些弯弯绕?

    他当时本不想把这盒子放进来的,然一来他没空再另做一个,二来也是有意通融,让至少有一个人能开启梳妆盒,证明他不是有意刁难。

    否则的话,得罪京城所有贵女的下场他想也想得出。

    他就算不肯折腰,也不愿做这样的蠢事。

    那边,沈祭酒已经把大梳妆盒命人好生送去正房。他则和几个老者围着“春夏秋冬”研究去了。

    上房,杜鹃接过侍女送来的梳妆盒。入手沉沉的。

    目光触及盒面上图景,便有些眼花缭乱。

    她忙对何夫人蹲身施礼道:“夫人。请允许小女子另择一间静室仔细研究此盒。”

    何夫人扶了她一把,笑道:“原该如此。”

    遂领着她去了隔壁套间。

    厅中研究小梳妆盒的少女又换了一批,原先那批如王澄等人则退到一旁苦苦思索,以期望灵光乍现,等再轮到自己的时候一举开启。

    杜鹃拿到大梳妆盒,所有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她。

    听她单独要一间屋子,一个个都不忿。

    她们很想借机看看这大盒子呢,竟要避开她们。

    然杜鹃要求又很合理,想那小梳妆盒都如此复杂难开。何况大的,正要静静思索和计算才对,人多肯定受影响,于是只好看着她跟何夫人走了。

    套间内,杜鹃要了纸笔,然后坐到圆桌边仔细观看这个梳妆盒。

    这盒比刚才那小的要大一倍,长宽高皆有一尺,通体金光闪烁,色彩瑰丽。细腻如脂,幽香阵阵,竟是用金丝楠木制作的!

    她深吸一口气,先凝神细看正上方盒面。

    上面雕的图是两座山峰夹着一汪湖泊。左边山峰被隐去半边,只显示正前方山峰全貌,右半边雕刻的是《道德经》文字。山峰正中冲下一匹瀑布。占据了一半山峰位置。细密的水波纹理,辅以极细微的水纹雕刻。使瀑布生动逼真。

    杜鹃只觉得眼睛一花,仿佛被吸入画中。顺着那瀑布从高处落下,一头冲入氤氲弥漫的湖中。

    忽然感觉嘴上一凉,似乎触及水面。

    她不禁吓了一跳,本能地将上身往后一仰,跟沈祭酒当时动作一样。

    退开后才发现,原来她不知不觉靠近盒子,嘴唇碰到盒面上,才会有凉润润的感觉,心下惊异不已。

    一旁的何夫人见过沈祭酒当时情形,更加惊异。

    杜鹃已经认出这盒面雕得是黄蜂岭的一处图景,当日她袭击昝虚极、后来跟林春逃脱的地方。

    刚才,她觉得自己冲入湖中的一刹那,恍惚看见水下有个女子骑在虎背上潜游,可不惊异?

    她定了定神,心想不能瞎看瞎碰,还是先将全部盒面图景都看一遍,有个总体印象再做计较。于是转动盒子,用眼光粗粗浏览。

    这一看果然看出些门道:

    盒子背面雕刻的正是泉水村,一派山水田园风光,恬淡之极。顿时她被一股浓浓的温馨包围,近日聚集在心头的愤激和煞气散去不少。底图上雕刻的是《道德经》前几章文字。这雕刻的手法十分高超微妙,一个个细小的字迹仿佛虚悬在图面上,丝毫没有破坏原图的感觉。

    盒子正面即是刚才看的黄蜂岭的高山湖泊。

    盒子前面雕的则是回雁谷景色。却抽象了,活化成一幅太极阴阳图。回雁湖和回雁岛是阴鱼,陆地树林是阳鱼。文字部分却不是《道德经》,而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盒子左右两边则是回雁谷地形的延伸,左边是凤尾山,配的文是李白的《蜀道难》;右边是另一座山,配的是一首诗。

    杜鹃全部看完,心中并无头绪。

    其实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头绪,最起码她看出顺序来了:

    盒子背面的泉水村图景应该是第一幅;

    盒子正面的黄蜂岭瀑布湖泊是第二幅;

    盒子前面的回雁谷和左右两边的山峦共同构成第三幅。

    这理由只有她这个降临在泉水村,又在黄蜂岭逃脱禁军缉拿,然后遁入回雁谷的人才最肯定。

    所以,杜鹃并不觉得丧气,凝神细细从头再看。

    第一幅图极温馨,展现了一种原生态的生活场景,配着《道德经》文字,正是清静虚极自然的宇宙浓缩。

    不知不觉,她又转动盒子将目光移到第二幅图上。

    然后,她再一次被吸入心神,沉入画境。

    然后。她果然又看见了骑虎的少女往水下潜去,那方向朝着图的右下角。而在角落里。另有两只大雁展翅飞翔。

    雁南飞!

    一飞飞到回雁谷!

    杜鹃退出目光,心情有些激动。

    骑虎的少女和大雁。定睛细看是看不出的。

    这是一种暗雕手法,借用金丝纹理和浮光点点汇聚成图案。若盯着细看,只能看见明面上雕刻的光点和纹理;需目光漫无焦距,以心神沉入其中,才能发现端倪。

    再看第三幅图,发现分别在太极图阴阳鱼的鱼眼位置也用暗雕手法雕了两只大雁。

    这两只雁混在回雁湖和森林上空上下翻飞的鸟儿当中,很不易察觉。

    杜鹃飞快在纸上记下这些,暗自分析。

    然想来想去,依然觉得心中如一团乱麻:泉水村、黄蜂岭、回雁谷。骑虎的少女、南飞的大雁,再加上《道德经》和太极图,还有《桃花源记》等,怎么串起来?

    她禁不住在心中抱怨:“春儿你还不满二十,整这么复杂的东西出来干嘛?你弄出来别人开不了不要紧,连我也开不了,你有什么意思?”

    想到这忽然一激灵:

    对呀,林春不可能弄太复杂的。

    这盒子别人可以开不了,她必须要打开!

    想到这。她不再看盒子,也不再揣摩复杂的图文深意,只将这三幅图串联起来想,再联系她和林春的关系、他们之间的过往和将来。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她完全忘记了身外事。

    外面可热闹了。

    这次兰桂会,可说是最无趣的,也是最有趣的。

    无趣。指的是武比很快决出头名,丝毫悬念没有;而文比也因为林春弄了这一出。导致很多项目都草草收场。

    有趣,是指少女们被林春激起愤慨之心。但凡有些才学和傲气的,也无心其他项目的比试了,都聚集到正房这边来,发誓要解开梳妆盒。

    这一来,好些技艺一般的趁机夺了女红、厨艺等项的头名。

    王澄等人根本无所谓——得了头名又怎样?

    那梳妆盒打不开也枉然。

    像她这样的家世人品,根本不需要兰桂会名次来增添光彩,她更在意打开林春制作的梳妆盒,那才是真本领。

    少女们忙了半天,依然没有人继杜鹃之后打开小盒。

    大家因此同仇敌忾起来,也不单独研究了,三五个好友聚集一处共同讨论。

    各人都不藏私,将各自的理解说出,凑在一处,希望能给某人启发,出现奇迹。

    而沈祭酒每隔半个时辰就派人来问何夫人,杜鹃可开启了大梳妆盒。

    何夫人为不打扰杜鹃,走出去告诉说,虽未开启,但看情形好似深得其中滋味,已经坐了两个时辰没动了。

    这消息更刺激了少女们,颓丧之余,再次问起杜鹃来历。

    张均宜便说她问过了,说是赵家亲戚。

    这等于没说。

    大家恨不能派人去把赵家姐妹拖来问个清楚明白。

    再说杜鹃,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有了进展,总结了三点:

    一,这三幅图展现了原本温馨简朴的乡村生活受到外界冲击,然后衍生一系列事件,回雁谷是他们理想的未来。

    二,《道德经》从理论上解析这个变化过程,预示未来。

    三、是她和林春的感情线,暗中贯穿了三幅图。

    至于《桃花源记》什么的,应该是迷惑人的,仅仅给图配上相应的文字而已。

    想罢,她又从头再细看三幅图。

    盯着第一幅图看了半响,她忍不住低呼“我靠!”

    这是受刺激大了,才脱口而出,因为她发现第一幅图也有暗雕,竟然还是英文“whereareyou?李墩!”

    她心脏不住抽搐:“春儿你还能再弄复杂点吗?”

    复杂?

    不,肯定不会复杂,应该很简单!

    若复杂了,这盒子就无法开了!

    她可以肯定,林春做的这个盒子是给她的。

    那她就一定要能打开。

    若是太复杂,万一她想岔了怎办?

    所以,不管这图、这文字、这暗雕寓意什么,最后结果必定是很简单的。

    简单?简单!

    她盯着“李墩”二字出神。

    李墩,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和目的,是连接前世和今生的纽带,是她心心念念的爱人,是她无法抹煞的过往,她生活在泉水村,心里却一直挂着他。

    这第一幅图开启的关键字就是“李墩”!

    杜鹃深吸一口气,再分析下一步。

    ******

    最后两天了,亲们检查下仓库,看还有粉红么……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47章 多心
    思路一旦打开,分析就顺利多了。本文由首发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

    杜鹃盯着这段话,眼睛闪闪发亮。

    “天长地久”应该就是第二幅图的开启关键字。

    “天长地久”四字不仅解释了天地长久存在的道理,也暗示了林春对杜鹃的爱,与天地共存!

    他将自己研制的农田水利等机械一股脑献出来,正是受这段话启发,效仿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生存”,以无私成全自己的“私衷”;既是为国为民,也是他为杜鹃努力做的,献给她的家族,即秦氏皇族的心意。

    当然,《道德经》广博精深,如“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等也能有同样的启示。但若结合第二幅图中的暗雕寓意——骑虎的少女和南飞的大雁,就只能是“天长地久”了。

    想通后,杜鹃徐徐吐了口气,又把目光投向第三幅图。

    大雁南飞,毫无疑问,这幅图的关键处在大雁。

    然图上那么多大雁,唯独太极图阴阳鱼眼位置的大雁是用暗雕手法显示的,那么就肯定是他们了。

    一阴一阳,不正好指她和林春吗!

    杜鹃心情忽然激动起来,感觉成了!

    “李墩”、“天长地久”,再加上两只大雁,正好是八数。

    根据林春以前告诉她的,这么大的盒子,暗扣机关需得从四方扣紧,一方两扣。正好八扣。像之前那小梳妆盒只有六扣,两侧都只有一个暗扣。

    她再次将目光从第一幅图浏览过去。一直看到第三幅。

    然后她肯定:没错!“李墩”和“天长地久”的两只大雁,正是开启这盒子的机关。

    真的很简单!

    可是。除了她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开启。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向“李”字。

    就听“咔哒”一声轻响,在套间内分外清晰。

    何夫人和赵晴枯坐了几个时辰。

    何夫人还能保持优雅,赵晴早就垮肩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骨头都疼。

    正忍无可忍的时候,那声“咔哒”灌入耳中,惊得她一哆嗦。

    她猛然跳起来冲向杜鹃。

    何夫人也疾步走过来。

    杜鹃见第一下成功了,再接再厉,又连续点向“墩”和“天长地久”四字。

    就听“咔哒”声不断。夹着赵晴欢喜的笑声。

    杜鹃心情振奋,最后按下回雁岛中心那只大雁。

    结果,没有任何声音。

    咦,这是怎么了?

    她心里一突,忙又按阳鱼眼的大雁。

    依然没有声音,她就懵了。

    赵晴双手紧张地扭在一起,两眼盯着杜鹃手下的盒子,就等最后全打开了好欢呼叫好,结果没声了。不禁着急地问“怎么不响了?”

    杜鹃哪有空理会她,看着那一对大雁只顾沉思。

    何夫人见状,忙拉了赵晴一把,冲她轻轻摇头。

    两人退回原位坐下。何夫人轻声道:“莫要打扰她。”

    赵晴急忙点头,担忧地看着杜鹃。

    杜鹃心里嘀咕:怎么按不动呢?

    阴和阳谁先谁后?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她脑中浮现这段话。暗骂自己糊涂:阴阳哪里分什么先后!

    前世看《红楼梦》,史湘云对丫鬟论阴阳时说:“阴”“阳”其实只是一个字。阳尽了即成阴,阴尽了即是阳。

    雌雄大雁,双栖双飞;夫妻同心,白首偕老,如何分先后主次?

    林春,林春!

    想起那个沉默的少年,杜鹃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强抑激荡的心情,不再耽搁,一指放在阴鱼鱼眼位置,一指放在阳鱼鱼眼位置,然后轻轻用力,同时按下去。

    果然,“咔哒”两声交叠响在一起。

    何夫人颤声问道:“开了?”

    杜鹃幽幽道:“开了!”

    手指往上轻轻一掰,想掀开盒盖。

    上面却纹丝未动。

    她纳闷不已:不都开了吗?

    她可是再受不起折腾了。

    看着严丝合缝的盒面,想了想,手指在侧面掰了下。

    果然,正前方一扇门打开,露出五层带拉手的小屉。

    拉开第一层小抽屉,里面放着厚厚一摞图纸。

    杜鹃长长出了一口气。

    赵晴再管不住自己,喜悦地叫道:“郡……姑娘!”

    杜鹃起身,对她笑道:“我饿了,有吃的没有?”

    赵晴:“……”

    这次兰桂会真的乱了。

    外面,已到了半下午时候,未免耽搁,绘画比试尚未结束,就开始了音律比试。

    更多的少女集中到正院,一边听弹琴吹箫,一面研究开盒子。究竟还是听得少,都着了魔似的,只顾研究那盒子去了。

    当何夫人带着杜鹃和手捧梳妆盒的赵晴从里间走出来,本来嗡嗡低声议论甚至娇声争执不下的堂间忽然就安静下来,都把目光投向她们,主要集中在杜鹃和捧盒的赵晴身上。

    屋里安静了,外面比试者的琴音这才清晰起来。

    赵晴因为开心,笑得眉眼弯弯的,也忘了收敛形态。

    张均宜疑惑地看着她,怎么觉得这丫头好眼熟呢?

    正疑惑,先前两位主考官忙问何夫人:“开了?”

    何夫人敬佩地瞟了杜鹃一眼,点头道:“开了。”

    众少女一下炸开了,又是激动又是嫉妒。

    有人走过去想看盒子;性急的问杜鹃是怎么开的;稳重的觉得不合适,站在一旁静观其变;高傲的觉得羞愧,因为她们连小盒子还没打开一个呢。

    也有不服气的。想说两句难听话,可是看看杜鹃长相人品、举止气度。再加上这般才学智慧,浑身上下愣是找不到一点可供人诋毁的地方。只好悻悻嘀咕“妖孽!”

    何夫人忙拦住大家,劝了几句,无非是不方便云云。

    真是美女如云!

    杜鹃含笑站着打量众女。

    赵晴嘴唇不动,微声对她介绍:“跟王澄站一块的红衣姑娘是勇亲王的长女秦易安。她旁边那个女子是顺亲王府的八姑娘秦嫣……快看那边,靠墙边的两个姑娘是安定伯府的嫡出小姐……”

    杜鹃眼光一溜,竟然是非常美的两个少女。

    然她不敢多看,一溜就过去了,怕引入疑心。

    这时何夫人亲切地对她道:“王姑娘,盒子已经开启。我这就派人送去给林秀才查看。等他认可,就宣告姑娘夺得这场绘画比试的头名,这盒子和盒内的东西也归姑娘处置。”

    杜鹃想了想,道:“夫人可否让晚辈丫鬟走这一趟?”

    何夫人点头道:“可以。”

    杜鹃便转向赵晴,当众吩咐道:“你去把盒子还给林秀才。就说我今天侥幸开了盒子,已经从他身上学了不少,感激不尽,然这盒子如此珍贵,盒内的东西又关系天下百姓。还是由他自己献给皇上合适些。再有,我听说他与靖安郡主自小定亲,青梅竹马,这盒子雕刻的图文正寓意他们天赐良缘。所以我万万不敢留下,以免让靖安郡主误解。我也不敢以此为据,使他陷入被人非议的窘境。”

    她要是留下盒子。不知内情的林春怎么办?

    赵晴听了忙道:“是,姑娘!”

    此时厅堂内一片寂静。众女都不出声,却有大半人都把目光转向安定伯家的两个姑娘——秦婳和秦娥。

    她姐妹两个脸色就变了。

    秦娥自持美貌。被人捧惯了的,且又不知杜鹃是谁,以为是赵家远房穷亲戚,便上前一步向杜鹃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晴忙挡住她,唬脸道:“干什么对我家姑娘大呼小叫的?”

    哼,她才不怕她呢!

    秦娥见一个下人也敢呵斥她,不禁大怒。

    杜鹃冷冷地瞅了秦娥一眼,先命赵晴快去送盒子。

    赵晴才悻悻地出去了。

    杜鹃这才又看向秦娥,问道:“姑娘这是何意?”

    秦婳暗怪妹妹冲动,这不是提醒人家看她们难堪吗?

    她忙上前拉住秦娥,对杜鹃微微一笑,道:“是我妹妹冒失了,还望姐姐莫要见怪。”

    杜鹃也一笑,道:“不会。敢问两位哪家府上?”

    秦婳笑容就僵住了。

    秦易安冲杜鹃甜甜一笑,道:“他们是安定伯府上。”

    杜鹃听了先是神色一愣,然后做恍然状,又对秦婳秦娥点点头,道:“难怪!是我疏忽了。”

    秦娥气得脸通红,再忍不住了,严厉地问道:“你说什么?你敢再说!”

    杜鹃收了笑,淡声反问道:“我说什么了?”

    “你……”

    秦娥气得浑身发颤。

    因为杜鹃确实没说什么,都是她自己多心。

    但是,她分明就觉得杜鹃是有意的。

    真是奸诈之极!

    这时秦婳和丫头都上来拉她,何夫人也看着她们皱眉。

    秦娥见脸丢定了,实在不甘心,怎么也要教训杜鹃一下,因此扬手就要打她,嘴里道:“你这个奸诈的女人!皇上下旨赐婚,关安定伯府什么事?要你来嘲讽……”

    她想着杜鹃既依附赵府,身份必定低下;再者她嚷出圣旨来,意思是杜鹃讽刺皇上,是大不敬,所以她教训她理所应当,根本不怕人说她。

    少女们被秦娥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何夫人严厉道:“秦姑娘!”

    秦婳和丫鬟死命拉住秦娥。

    杜鹃一把攥住秦娥手腕,对厅堂内众人扫了一圈,失笑道:“所谓贵女,就是这样的?”口气满是揶揄。又对秦娥等人道:“忘了告诉姑娘:本姑娘夺了武比的绣球呢!”

    秦娥秦婳脸色呆滞,其他不知情的少女也都愣愣地看着杜鹃,想从她身上看出武状元的风采,然怎么看都是个仙女般的人物。

    这时秦嫣走上前来,高贵端庄,令人不可轻慢。

    她先对秦娥道:“妹妹太多心了!”

    这话听得秦婳秦嫣脸色更难看。

    然秦嫣接着又对杜鹃道:“秦妹妹性子一向天真直爽,听了姑娘含沙射影的话,难免冲动,还望姑娘莫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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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48章 潜龙腾渊
    杜鹃看着这个不知是堂姐还是堂妹笑了。

    心想不愧是王府出来的,果然厉害。

    听听:明着责怪秦娥冲动,暗中却不声不响给她扣上一顶“含沙射影”的帽子。这要是大意一点的,被她的“公正”迷惑了,稀里糊涂就认了这个罪名。

    她便疑惑地问:“敢问姑娘是?”

    有那爱承奉秦嫣的抢着道:“这是顺亲王府的八姑娘。”

    她未曾多想,因此忘了顺亲王被降爵这回事。

    秦嫣眼神一顿,随即平静,微笑看着杜鹃。

    其他人也都看向杜鹃,看她面对皇孙女如何失态。

    杜鹃笑道:“原来是顺亲王府的姑娘,皇上孙女!皇家的人,自受严格教导,人品气度、学识修养,那一定是不凡的。就请姑娘赐教:我哪句话含沙射影了?”

    秦嫣万不料她问这个,措手不及,笑容就僵了。

    含沙射影之所以为含沙射影,就是无法明白;她要是当众解释明白的话,那就等于打安定伯府的脸。再,林春与靖安郡主有婚约是真,这位姑娘他在雕刻中暗含寓意,她因此避嫌,这理由无可厚非,外人怎么想,关她何事?

    众少女见杜鹃和秦嫣对面站着,修长身材比她还要高一分,笑靥如花,丝毫不见恭敬或慌张,目中却透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比秦嫣气势还足,不禁都愣住了。

    沈夫人和何夫人见此情形都暗自皱眉,想要上前劝阻化解,碍于秦嫣身份。一时竟想不出化解的法子。

    秦嫣只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脸上却没了笑,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问道:“你是哪家的女儿?”

    这就摆皇孙女架子了?

    杜鹃疑惑道:“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跟着又道:“可是家世低的,就不配请姑娘赐教?”

    秦嫣再次气急。不过这次没在脸上带出来。

    秦娥却立即道:“你知道就好!”

    杜鹃把她上下一扫,正要话,何夫人上来道:“王姑娘,你还有音律比试呢。就快轮到了,还是先去那边准备吧。”

    杜鹃不想令她为难,因此点头道:“谢夫人提醒。”

    完转身就走。竟是看也不看秦嫣一眼。

    秦嫣看着杜鹃离去的背影,羞怒之余又诧异——这女子哪来的胆子,敢这样轻视她?

    想要将她喝住教训一顿,然她刚才言行又没什么大错。

    若就这么让她走了,自己脸面又下不来。

    因此她站在那。虽端着笑,眼中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秦娥气愤道:“嫣姐姐你看她嚣张的!”

    秦婳低声喝道:“还不闭嘴呢!都是你惹来的!”

    秦嫣淡淡地看了她们姐妹一眼,再没吭声了。

    堂中少女们知趣地散开,又去研究梳妆盒。

    音律比试者先在东侧厅等候,比试则在院子正中的一处圆坛上进行。杜鹃出来时,正好一位弹琴的少女结束弹奏,从坛上走下来。回廊上观看的人发出阵阵叫好喝彩声,那少女脸儿红红的。

    杜鹃顺着回廊往东去。背后张均宜和王澄赶上来。

    “王姑娘。”

    杜鹃转身,笑道:“张姑娘,王姑娘。”

    见二人看着她只是笑。有话却又不肯的样子,心下一转,问道:“二位姑娘找我可是有事?”

    王澄迟疑了下,微笑道:“原本想问姑娘是如何开启那盒子的,眼下又觉得太唐突,所以还是不问了。”

    张均宜无话可。憋出一句“我好奇死了呢。”

    杜鹃一笑,忽见赵晴匆匆走来。“姑娘。”

    杜鹃忙问:“怎么样?”

    “林秀才他……”

    赵晴不知怎么描述林春表现,只觉不好。

    杜鹃正要话。两边回廊忽然喧嚣起来。

    她抬头一看,只见院子对面倒座屋内疾步走出一个人,手上拎个大包裹,匆匆往院外走去,正是林春。

    此时廊下聚集了无数贵女和丫头婆子,见他铩羽而归,都哗然而躁:

    “哎哟,林秀才怎么走了呢?”

    “他不是没人开得了吗?怎么全被人开了!”

    “那是他吹的。你还真信了。”

    “就是!他当兰桂会的姑娘都是平庸的呢。”

    ……

    杜鹃听见姑娘们七嘴八舌些解气和嘲讽的话,心里“咯噔”一下,果见林春脚步一顿,身子僵了一瞬,却并不回头,而是加快脚步离去,顿时四下里笑声更大了。

    那萧索的背影硬挺着、支撑着,消失在院门口。

    杜鹃泪水盈满眼眶,就要不顾一切冲上去喊回他,或者站出来向所有人宣告:她就是靖安郡主,除了她,这里没有人能打开他的盒子!

    这时候公开身份怎么样?

    后果怎么样?

    她觉得脑子一团糊涂,都想不清楚了。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林春早走不见了。

    杜鹃眼一闭,面上滚下两滴泪。

    林春,他怎么受得了?

    那梳妆盒绝不仅是供女子梳妆用的盒子,乃是集书法、绘画、雕刻和机关于一体的艺术品,还有里面那些图纸,连皇上也不敢强逼他,只命沈祭酒等人集思广益开盒,林春今是想靠它来挣荣光的,可是却被她一手给破坏了。

    张圭回京,他一定知道了她被掳的事。

    那么今会上开启盒子的就不会是她。

    这比什么都更容易打击他!

    正伤心难过,偏旁边窗内传出几位夫人评林春的声音:“太年轻了。会些雕虫末技,就兴得不知高地厚。这兰桂会虽是给姑娘们玩的,然她们哪一个不是被名师教导多少年?他就敢看!”

    “到底出身寒门,没见过世面。眼界窄也难怪。”

    雕虫末技?

    真是比乡下蠢妇还无知!

    杜鹃心中冷笑回应。

    “原来你对他动心了。怪不得那么了解他,能开他的盒子,还让丫头对他那些话。可惜的很,你对他的这份情义要付诸东流了。”

    秦嫣出来,见杜鹃流泪心中一动。在她耳边轻语。

    杜鹃现在心情很不好,相当不好。

    她转身面向秦嫣,脸上还带着泪痕,也不擦去,也不尴尬掩饰,就这么含笑凑近她脸庞。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你真是皇上孙女?这样狭隘自以为是,偏偏还装出一副端庄大气的模样,你知不知道自己看上去很可笑?”

    秦嫣看着杜鹃震惊万分!

    她扬手止住要发作的侍女,再次打量杜鹃。

    她可不蠢。

    没有人敢这样对她话。

    敢这样对她话的,必定不是寻常人。

    所以。她竟不像先前那么生气,相反很冷静。

    不冷静也不行,杜鹃是对她耳朵轻声的,她难道要嚷出来叫人评理,然后当众惩治她?

    就算她动怒,可看杜鹃那有恃无恐的模样,她实在摸不准她的来头,也就不敢轻易发作。

    杜鹃却不管她。完了转身就走。

    赵晴同情地看了秦嫣一眼,心这下你可有对手了。

    旁观人只见她们两人含笑私语,然后黄衣女子昂然走了。秦嫣却脸色发沉,便都知道她们又对了一阵,而且秦嫣依然没讨到好。

    秦易安看着杜鹃双目闪闪,犹豫着走向她,然见她脸色不如之前明朗,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便又停住了。

    然她总抑制不住要去打量杜鹃。

    林春他的盒子除了靖安郡主没人能打开,可是这个黄衣女子竟然打开了;她面对秦嫣姐姐又毫无怯懦之色;还有昨晚上。她巧合下听见父亲与人话,才知靖安郡主被人掳走了。那么这个女子会不会……

    这时,又有一位少女走上院中圆坛,坐在矮几前,开始弹琵琶,整个大院便安静下来。

    杜鹃在东侧厅角落坐着,默默倾听。

    赵晴也看出她心情不好,不敢话。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就听主考沈夫人身边的侍女扬声问道:“王君?该王君姑娘上场了。”

    赵晴急忙推了杜鹃一下,她才从沉思中醒过来。

    听见轮到自己了,而且是最后一个,她郑重上前行礼,道:“晚辈吹箫。”

    沈夫人含笑点头,道:“去吧。”

    杜鹃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飘然上了圆坛。

    那时,她脑中林春萧索的身影依然挥之不去。

    将洞箫放在嘴边,眼一闭,凝神静气吹响。

    顿时一缕尖刺的箫音仿佛划破时空穿越而来,直灌入桂园内外、山上山下所有人的耳鼓,悠长而又绵绵不绝止,一下一下缠往人的心脏,催得人五内俱崩、泪如雨下。

    王澄浑身震颤,眼中含泪,喃喃道:“我又输了!”

    好容易箫声结束了,却没了下文。

    大家定睛一看,只见杜鹃飞身跃上靠近屋檐的一棵桂树,再一纵身,又上了屋顶。

    她们都吃惊不已,忙跑下院子,仰头看她要怎样。

    那时,对面屋子里的沈从儒等人也都出来了,站在廊下看向这边。

    原来杜鹃今日武比夺冠,又顺利开启梳妆盒,心情正好,然林春却遭人嘲讽受伤而去,她眼看着却无法,因此心中难过不已。正在这时,秦嫣撞上来了一番话,触动她心肠,便毫不客气地发作了一顿。如今怒气还未尽,正要直抒胸臆呢,就轮到她上场了。

    她先坐在院中吹奏,只觉心气不畅,于是上了屋顶。

    站在屋顶上,秋日长空,高地阔,松山上下游人如蚁,西面皇城巍峨耸峙,她慢慢定下心来,再次将洞箫放到嘴边。

    此时院内院外诸人都仰望着她,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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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49章 鳞爪飞扬
    她吹的不是任何一首名曲,她吹的是自己的心路历程。

    从穿越时空降落泉水村开始,拉开她人生的序幕:

    一年四季雾气缭绕的泉水村,如梦如幻;鸡鸣犬吠、争吵磕碰的农家生活,是她今生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记忆中,连黄老爹和黄大娘的面孔都慈祥起来。

    那温馨,像泉水河一样年年流淌、经久不息!

    有了石破天惊的开头,听众再被这温馨包围,一时间如处梦境。正梦得不想醒的时候,箫声转向凄婉,如同落单的孤雁,叫得九曲回肠。反复盘旋、回转,然后一声长长的哀鸣,从高空跌落……

    叹息后,极细极细的清泉奏响,天地间萌发了一丝春意。

    此时曲调颇似《平沙落雁》,流畅悠扬的箫声演绎了群雁上下翻飞、回翔瞻顾的情景,展现古朴和隔绝尘俗的世外桃园风光,令人悠然神往。

    正沦陷之际,箫声陡然拔高,直插天际,声音也浑厚急促起来,充满萧杀和愤怒的抗争。

    倏尔箫声又从高空滑落,如同流星坠入峡谷,汇入一股洪流,咆哮奔腾远去。

    然至此并未结束,箫声忽上忽下,忽轻忽重,如一叶扁舟在风口浪尖起伏。这中间,浓浓的悲愤随之宣泄出来,攫住听者心神。

    沈从儒看着站在屋顶的少女,十分惊异,不知她小小年纪怎能吹出如此复杂的曲子,温馨宁静有之,哀婉凄怨有之,悠然畅快有之。大气磅礴有之。

    正疑惑间,箫声又转,仿佛拔地而起,冲向高空,然后流泻一派广大祥和的气象。好一出“潜龙腾渊,鳞爪飞扬”!

    此时夕阳西下,灿烂的晚霞从皇城以西照射过来,给屋顶上的少女身上镀了一层瑰丽金光。

    她迎着那红霞招展,就如迎着初升的旭日,继续吹着煌煌天籁之音。

    就在上上下下长出一口气的时候。突生变故。

    这要从任三禾进京说起,他和如风午后进的城,正元帝亲自召见了他,询问靖安郡主被掳和追踪经过。

    任三禾一一如实回禀。

    听说如风一路循着靖安郡主气息追到京城来了,可是京城人海茫茫。它进城就失了方向,不知所往,正元帝既惊讶又惋惜不已。

    老皇帝看着威风凛凛的如风,心中痒痒的。

    他试探地走近它,还摸了它一下,它竟然没有发怒,这让他大喜。连任三禾也惊诧,说如风不让生人靠近的。

    伺候的太监急忙拍马屁。说“圣上天子之威,自然能伏虎”,听得正元帝心怀大悦。就要任三禾把如风留在宫中。

    任三禾虽然为难,也不敢违逆圣意,只叮嘱说别惹怒它;只要不惹怒它,如风是不会伤人的。

    正元帝满口答应。

    等任三禾走后,正元帝命人拿生肉来喂如风。

    如风果真很给皇帝面子,太监侍卫们靠近它是不成的。老皇帝摸它对它说话都管用,这令他激动不能自持。

    可惜如风不会说话。若会说话,就会告诉他:它看他顺眼是因为他身上穿着绣青龙的明黄龙袍。而杜鹃就爱穿黄衣裳。除了明黄。凡是世面上有卖的黄色她都穿过。

    不知正元帝听了作何感想。

    但是,如风永远不会告诉他这话的。

    老皇帝心情一好,就想出去遛老虎。

    想着松山正举行兰桂会,不如带如风去皇城东门楼瞧热闹去。

    这一动念,伺候的人可就忙了,光龙禁卫就调集了好几百人。

    虽说这虎不伤人,但总要防备不是。

    当浩浩荡荡一群人带着老虎来到皇城东门楼,正是对面松山上杜鹃吹响洞箫之时,于是上下都收声静止,倾听乐曲。

    令人惊讶的是,如风也在侧耳倾听,仿佛还很专注。

    正元帝和嫔妃们连连称奇。

    听到中间,如风忽然毛发皆张,冲着对面松山就吼了一声,并且原地打转,一副要找路下城楼的模样。

    正元帝不解,又隐隐有些猜测,竭力安抚它,又叫过一个太监吩咐道:“去,问问正吹曲的是谁家姑娘。”

    那太监忙答应了,转头领着两个小太监下城去了。

    如风听不懂人话,不得下城,便狂躁起来。

    正在这时,那边杜鹃猛然拔高箫音,它立即不打转了,纵身跃上城垛,在一片惊呼声中,调转老虎屁股,四爪抠住墙面,就这么头上尾下往城墙下溜去。

    正元帝和嫔妃们伏在城墙上,看得目瞪口呆。

    眼看老虎就要摔下地,它却掉头来了个虎扑,轻轻松松落地了。落地后即朝松山方向狂奔,一路嘶吼,惊得沿途游人颤抖不止。

    正元帝大急,令龙禁卫副将军刘超“即刻带人去追。传朕旨意:任何人不许伤害神虎,违者斩首!”

    刘超大声应是,飞快带人去了。

    等他们出了皇城,已经落后如风一大截。

    刘超命一部分人等着牵马,他自带身手矫健的当先追去,一路高喊“皇上有旨,不许伤害神虎!”

    听的人欲哭无泪——

    不许伤害老虎,那要是虎伤人呢?

    原来如风已经到了松山脚下。

    那里游人如潮,正在开心的时候,忽然一只斑斓猛虎冲了过来,惊得男男女女哭爹喊娘,疯了一样四散奔逃,只恨少生了两条腿。其间摔倒踩伤不知多少,甚至吓得尿裤子或者晕过去的都有。

    至于如风只顾狂奔,根本没伤人,谁注意到?

    到了桂园门口,等在门外听曲的有不少公子王孙,好歹出身名门世家,骑射武功那是一定要学的。见如风来了,有胆大勇敢的,呼朋引伴就要上前伏虎。

    然还没动手就被人拉住了,叫他听后面喊声。

    正是刘超飞奔来了,高喊“皇上有旨。不许伤害神虎。”

    众人犹豫,就在违抗圣旨和被老虎吃掉两者之间艰难抉择时,那如风早已来到院墙边。

    它理都不理他们,却对着那院墙摆了个预备的姿势,把身子略朝后蹲了蹲,然后腾空一跃。就跃上了墙头。

    众人看得眼珠都不转了,喃喃道:“它要去哪?”

    如风没有跳进院子,而是在墙头跳跃,三窜两窜,就上了厢房屋顶。然后往正房屋顶奔去。

    那时它高兴极了,一声接一声吼叫。

    来到杜鹃身边,杜鹃正好吹完,它立即直起身子,把两只前爪搭在美人肩上,大脑袋凑近美人脸庞,蹭啊蹭啊蹭啊……

    少年们看得两眼发晕,感觉分不清真幻。

    院子里更是乱成一锅粥。那娇弱胆小的少女和夫人,当时就晕倒了。

    郑溶溶将军紧张地喝命手下女兵,一齐集中到院子当中。张弓搭箭对准房顶,一面喊“王姑娘,你别怕!”

    她也不想想,杜鹃可是夺了武比绣球的!

    杜鹃忙朝下摆手,道:“大人别射。这虎是我养的,不会伤人。要是射它。惹火了它,它就要伤人了。”

    她一看见如风。便知道身份瞒不住了。

    也好,是该公布的时候了!

    她挂好洞箫。然后对着皇城方向放声长啸。

    如风见状,也昂首向天长啸,声雷滚滚,气壮山河!

    这声势,将山上山下、院里院外一干人都震住,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昂然站在屋顶的少女和猛虎——

    百姓们满脸敬畏,少年才俊们满眼痴迷,少女们满眼呆滞!

    刘超直入桂园,先和郑溶溶招呼一声,然后仰面朝上对杜鹃抱拳道:“圣上口谕,问吹箫姑娘是哪家千金?”

    先前奉旨来问话的太监还没赶到呢。

    杜鹃低头,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才提气高声答道:“我乃靖安郡主!”

    喊完后,那清脆的声音还在山巅回荡。

    刘超愣住了,因为他不知道靖安郡主被掳的消息,不知眼前郡主是真是假,便踌躇起来,要不要带她去见皇上呢?

    和他反应迟钝不同,院里的贵女们和院外的世家子弟都轰然炸开,反应各异。

    秦嫣身子摇了摇,再不能保持沉稳,面色发白。

    秦易安轻声道:“果然是杜鹃姐姐来了。”

    秦婳则惊得说不出话来,秦娥微微发颤。

    王澄喃喃道:“怪不得……”

    张均宜瞪着赵晴,咬牙道:“是你!”

    赵晴急忙跑开:“不是我!”

    她再顾不上亲爹交代的话,说什么暴露了就各跑各的路,这时候她怎么能丢下郡主一个人走呢?那太不仗义了!

    所以,小姑娘也不装了,纵身就上了桂树,再冲屋顶上叫道:“郡主!”

    杜鹃抽出腰间软鞭扔向她,将她拉上屋顶。

    赵晴等站稳后,低声问道:“郡主,怎么办?”

    杜鹃刚要说话,皇城方向连续飞来三骑,都是龙禁卫服饰,当先一人高声喝道:“皇上有旨,传靖安郡主进宫——”

    一声未止,后面喊声又起,连续叠加。

    此起彼落,三人纵马飞奔,转眼到了桂园门前。

    刘超听后,立即跪下抱拳道:“微臣恭请郡主!”

    沈从儒等人忙都过来见礼,众贵女也一齐走到院中蹲身行礼,连秦嫣都不例外。——谁让她还没受封呢。

    进宫?

    杜鹃冷笑,她为什么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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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50章 大闹京城 1
    她低声对赵晴耳语了一阵,赵晴连连点头。

    然后,杜鹃对下面挥手道:“都起来吧。”

    说完,再不看他们,一手拉住赵晴,再喝一声如风,就往东厢屋杜鹃,带着如风在屋顶上疾奔,从这间屋到那间屋,从这条街到那条街。什么屋脊、树木、高墙、棚顶,凡是有一点能借力的地方她就能踏步飞跃,竟在京城空中兜起圈子来。

    百姓们看得有趣,高声喝彩。

    估摸着吵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杜鹃才奔往目的地。

    这时。不仅任三禾和林春等人追来,其他各皇子府人也都来了,都不知她要干什么。

    杜鹃是往胡家住的景泰路去。

    她要找胡鉴。

    胡鉴因身上有许多外伤,虽暗中调养多日,尚未痊愈。然他在外多时,好容易回京。少年朋友们相聚难免拼酒,他总是推拒也不合适,索性称病在家。

    杜鹃骑虎在京城半空疾奔,引起轰动,他也第一时间知道了。立即赶来看究竟。

    杜鹃对他可谓刻骨铭心,脚下街道人流汹涌、混乱不堪,偏她一眼就看见了他,立即追杀过来。

    胡鉴见她来者不善,心中惊异,还依礼拜见。

    但杜鹃照面就下杀手,竟然要他命。

    胡鉴惊愕躲闪,一边高声道:“郡主这是何故?”

    杜鹃也不说话。在人丛中追他。

    如风也跳下街道,惊得街面上人纷纷后退不止。

    刘超等龙禁卫又大喊不准伤害神虎,喝命百姓退进商铺和自家屋子。

    胡鉴见杜鹃不肯甘休。心中竟然涌出恐惧。

    他边往人多的地方跑,边紧张思索。

    忽然眼睛一亮,想到对策。

    当下,他借着一间矮铺子也飞身上了屋顶,在屋顶上飞逃,一边大喊“郡主为何要杀属下?”

    杜鹃不答。在后紧追不舍。

    如风更是疯狂奔跃,便是两条街相隔一两丈远。它也能纵身跳过去,把下山猛虎的劲头展现淋漓尽致。

    满街百姓和官兵就见靖安郡主和神虎疯狂追杀一个少年。不禁呆滞。

    胡鉴没想到杜鹃轻功这样高,被追得亡魂飞散。

    可是他却依然不下去,依然在屋顶上没命地跑。

    很快,他的心愿达成了,暗处有人朝杜鹃和如风射箭。

    杜鹃迅疾闪避,虽难得被射中,却一时杀不了胡鉴。

    她心中发狠,盯着胡鉴接连甩暗器。

    这个混蛋,知道他内应的事被她察觉,现在这样是提醒十三皇子:赶紧派人杀了她灭口!

    她也倔强的很,依然不肯放弃追杀胡鉴。

    她就要在全京城人面前杀了他!

    如风见有人射箭,大怒,铁尾猛扫,打落一只箭,然后一声长吼,惊动半个京城,连皇宫的老皇帝都听见了。

    百姓们惊得战战兢兢。

    杜鹃忽然放声高喊道:“胡——鉴——”

    声音含着刻骨的仇恨,传遍大街小巷,回音久久不绝。

    胡鉴果然色变,知道今日不能善了,只盼暗中的人下手快些,不然胡家完了,他也休想看见明日的太阳。

    暗中的人似乎听见他的心声,果然追杀杜鹃更凶狠了。

    刘超看着飞舞的暗箭,惊得肝胆欲裂、面无人色——事情终于还是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这是什么人?

    敢在天子脚下,龙虎禁卫环伺之中当街射杀皇上孙女?

    他一面指挥龙禁卫搜索暗中对靖安郡主下杀手的人,一面派人去向正元帝禀报,一面高喊:“皇上有旨,敢伤郡主者斩首!”

    只是这时谁肯听他的威胁!

    所幸任三禾、张圭和林春,还有勇亲王府的高手都来了,接连揪出几个放暗箭的人,却不等逼问就口角流黑血自尽了。

    杜鹃少了羁绊,立即全力追杀胡鉴。

    胡鉴拐弯,她便超近路迎击,如风则在后追,两面夹击。

    胡鉴见杜鹃势不可挡,遂调转头。

    在他心里,如风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只虎而已,只要不近身就没危险,不像靖安郡主暗器工夫一流,他身上已经中了好几枚铁钉了。

    然他实在想错了。

    如风是一只虎,可它是先后经过林春、杜鹃和任三禾训练的老虎,是一只懂“武功”的老虎。

    它见杜鹃如此发怒,又嗅到胡鉴气息熟悉,凶狠爆发,迎着胡鉴高高跃起,飞扑了足有一丈多远,正好落在胡鉴面前,然后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长长两根獠牙,对准胡鉴头部就咬了下去。

    胡鉴大骇,偏头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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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51章 大闹京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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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一声惨叫响彻地。

    地下的人仰面朝房顶上一看,只见如风一口咬掉了胡鉴半边头颅,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忽然有人尖叫“鉴儿——”

    一个姑娘哭喊“哥哥——妖女!你真心如蛇蝎!”

    哭声震中,还有人喊叫要射杀老虎。

    原来,胡鉴为了尽快杀杜鹃,有意引他往胡家方向跑。

    胡家也有人手的,只要杀了杜鹃,所有一切都死无对证,他就算被罚,也牵连不到胡家和十三皇子了。

    所以,他们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景泰路胡府。

    就在胡府内宅屋顶上,胡家女眷眼睁睁地看着如风咬掉了胡鉴半边头颅,能不疯狂?

    胡家乱箭齐发,也不管什么郡主了。

    然这时林春飞身赶到杜鹃身边,为她拨去射来的箭。

    而张圭在下大喝“谁敢再射?”

    任三禾毫不犹豫地大开杀戒。

    刘超等人也都率龙虎禁卫赶来,将胡府团团围住。

    胡家上下嚎哭“这还有理吗?”

    张圭大声道:“一切等皇上定夺!”

    他知道杜鹃绝不会驱使如风胡乱伤人的,定是发现胡鉴把柄,心中隐隐有些猜疑,因此神情分外冷峻。

    刘超也劝胡贵妃父亲冷静,他已经派人禀告皇上去了,是非曲折等皇上来判。

    面对阵容强大的官兵。胡家人无法,惶惶等待。

    再屋顶上。被咬去半边头颅的胡鉴还未死去,短暂昏迷后又疼得醒过来。

    透过血泪模糊的双眼。隐隐看见那个超凡脱俗的身影,脑中一晃而过的却是几百猴子,还有蟒蛇,加上眼前的老虎,他不禁恐惧,又不甘又仇恨。

    “妖……女!你是……妖女……”

    他永远不会觉得她好,她的好都是迷惑人的。

    杜鹃看着他状如鬼魅的样子,有些反胃,又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如风真会咬人。

    如风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人呢。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话。如风将口中半块带毛发的头皮盖吐了出来,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杜鹃嘴抽了抽。

    “妖……女,你会跟你娘一样……不得好死!”

    胡鉴恐惧过后,也不怕了。

    他一死,什么都带走了,杜鹃又能将胡家怎么办?

    因此,他怨毒地咒起她来。

    林春看着杜鹃,愤怒又心疼。

    本来他知道她脱险来京城了,心中只剩下高兴;然看见她满京城半空中飞奔。后来又不要命地追杀胡鉴,便恐惧起来,不知她承受了什么。

    杜鹃是什么样的人,他太了解了。

    不是恨极。她会当着全京城人的面追杀胡鉴?

    下面万人仰望,他不好细细问她,又不便呵护安慰她。便为她挡住胡鉴,不让她看见那血肉模糊的样子。

    听见胡鉴咒她。他眼神一冷,“我这虎口味不算叼。畜生它还是吃的;可是它不吃你,可见你连畜生都不如。”

    完轻吹一声哨,如风立即望向他。

    杜鹃生恐他冲动,拉住他道:“别理他。”

    这胡鉴她暂时还有用呢。

    这时张圭和任三禾上房来了。

    二人来到近前,看着杜鹃恍如隔世。

    杜鹃却没有叙旧的兴致,指着胡鉴对张圭道:“世子,他就是那批蒙面人的内应,戴铜面具的那个。他身上被猴子抓伤过,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张圭听见果然如此,想起当初被那些蒙面人折腾得团团转的情形,看着胡鉴血肉模糊的脸颊就只剩下冷酷了。

    任三禾更是杀气冲。

    杜鹃被扒了外衣的事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

    是冯明英和任远明告诉他的。

    正因为这样,他和如风才被引开。

    两人正要行动,却见杜鹃走向胡鉴。

    她看着他轻笑道:“你想我不得好死?可惜,我不但要活得长命百岁,还会寿终正寝。你要不服气,就别那么急着死,我要让你亲眼看见十三皇子的下场。”

    胡鉴猛然抽搐了一下,晕过去了。

    任三禾惊异地看着杜鹃,“十三皇子?”

    杜鹃不答,对张圭道:“交给你了。”

    完招呼如风就要走。

    林春、任三禾、张圭一齐拦住她。

    任三禾问:“郡主去哪?”

    林春道:“勇亲王让我带你回去。”

    张圭道:“皇上宣郡主进宫。”

    杜鹃看着他们,坚定道:“我要去十三皇子府!这事你们先别管,且拭目以待吧。林春,你先回去等着,这趟水你搅和不起。王爷,胡鉴就交给你了。蒙面人掳劫我的事,我要一个交代!”

    张圭正容道:“请郡主放心。”

    杜鹃便不再话,而是仰清啸;如风立即跟着长吼,一人一虎再次飞奔而去,仿佛刚才的事不过是幻影。

    附近街道人潮哗然,一齐随波逐流,流向十三皇子府。

    任三禾重重吐了口气,对张圭道:“先封了胡府!”

    张圭点点头,这是肯定的。

    在查清胡鉴为什么掳人之前,胡家人肯定要看住。

    任三禾便招呼林春,“走!”

    两人便紧追着杜鹃去了。

    下面刘超见状叫苦不迭。

    原以为郡主出了气,就会随他进宫,谁知又跑了!

    这位郡主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郡主想干什么,他都必须要跟着,确保人虎都无事。于是他心急火燎地对虎禁卫大将军交代了几句。也带着人撵了去。

    这里,张圭便带着胡鉴下了屋顶。

    下去后。胡家人自然是哭喊连、吵闹不休。

    张圭理也不理,只告诉虎禁卫大将军看住胡府。

    暂时丢下这边不。且刚才有人在暗中射杀靖安郡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各方人耳中,都震惊不已。

    勇亲王愤怒自不必,这事也在他意料之中,否则他也不会派那么多人出去了;正元帝是最震惊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君王的权威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传旨玄武王:朕赐虎符,命他接管虎禁卫,立即关城门宵禁。有胆敢走动浑水摸鱼者,一律射杀!控制局面后。带靖安郡主来见朕。”

    受命的龙禁卫接了圣旨和虎符刚要退出御书房,就有人来报“玄武王和赵御史求见。”

    正元帝大喜,急忙道:“宣!”

    派人去玄武王府传旨是怕延误时机,酿出重大事故,其实最好宣他进宫,当面交代他才放心。谁知他竟然来了。

    玄武王和赵御史进宫,还带来了掳杜鹃的青年。

    原来赵御史听赵晴回报后,立即从朱雀王府调集人手,随同赵晴去那家私娼家中拿人;一面又修书一封。交给撵着赵晴来的张均宜,让她即刻送回去给她父亲玄武王。

    等拿来了那个蒙面人,他便会同玄武王一起进宫。

    他向正元帝呈上奏折,弹劾十三皇子勾连外戚“罔顾人伦。派人掳掠亲侄女,其意险恶,其心可诛!”

    正元帝看着石头一样硬邦邦的赵御史。沉着脸问:“这么,靖安郡主这些日子都在赵府?爱卿为何不来向朕禀告?”

    赵御史板着脸回道:“是郡主不让微臣的。那晚郡主凄凄惨惨、恓惶无助地来找微臣。微臣当时就要送她去勇亲王府,想让勇亲王送她进宫。可是郡主哭着。她在山野长了十几年都平安无事,自从认祖归宗后,就接连出事;还她身边保护的人越多,她就越容易出事。她恳求微臣不要暴露她的行踪。微臣想那暗中下手的不知是何人,怎知他不在四处找郡主?所以微臣想郡主隐在暗处也好。”

    正元帝听了,面色阴沉可怖。

    御书房内气氛沉凝,压抑不已。

    正在这时,又有太监引一名龙禁卫匆匆来回禀“靖安郡主驱神虎咬死胡鉴,现在又去了十三皇子府。”

    他见如风咬掉胡鉴半边头颅,想着肯定不能活了,所以这么。

    君臣三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正元帝霍然起身,“郡主去了十三皇子府?”

    那龙禁卫回道:“是。带着神虎一路长啸去的。”

    正元帝急对玄武王道:“爱卿急速前去……”

    一面将之前旨意重申一遍,一面又加上两条:命虎禁卫看住胡府;宣十三皇子和靖安郡主进宫。

    玄武王领旨后匆匆去了。

    正元帝自己也坐不住了,先命龙影卫急速审讯那被杜鹃打伤的青年,然后带着赵御史匆匆往皇城南门城楼赶去。

    刚出来,就碰见坤宁宫大太监,皇后想见靖安郡主。

    正元帝心烦意乱,心道朕也想见她,可这孙女几道圣旨都宣不来呢!

    几句话将太监打发了,匆匆又走。

    再杜鹃,解决了胡鉴后,一路长啸奔到十三皇子府。

    十三皇子早听见了。

    闹那么大声势,听不见不是聋子!

    因此,他在正房正堂严阵以待。

    然杜鹃不是来拜访他的,不会从地面正门进入。

    她直接窜上这位十三叔家的正屋,站在屋脊正当中,转着身子面向京城四方,再次放声长啸,如风也再次跟着助威。

    于是,正个京城都知道靖安郡主对上了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跑出屋子,望着这个猖狂的侄女,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红红白白好几转,最后换上了笑脸。

    不笑还能哭?

    也不能动手,任三禾和林春随后赶来了,一左一右,立在杜鹃身边;还有闻风而来的那些人,都是他的好哥哥们派来的吧!

    眼下,靖安郡主若是在他这出一点事,他都休想置身事外!

    好容易等杜鹃一口气用尽了,他才扬声问道:“靖安侄女这是何意?若是十三叔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去皇上面前分;若查证属实,十三叔甘愿领罪。侄女闹出这般声势,又站在十三叔屋顶上,就不怕人指责侄女无礼不孝?”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52章 哭动天地
    杜鹃静静地俯视这个十三叔。23us

    年轻的很,约莫二十出头。

    相貌俊逸,神采翩然。

    想来皇家子弟,父母基因好,想长成歪瓜裂枣也难。

    她深深地看进他眸子,一句话也不回。

    十三皇子迎着那黑亮的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很阳光,很正气的青年!

    就在他以为杜鹃要大闹一场的时候,她却在屋脊上坐了下来,然后从腰间解下洞箫,放到嘴边。

    十三皇子微微色变。

    就算他巴不得她大闹,好让他有理申诉,但也不愿看见她坐在他的屋出来的是,他要为上次降爵报仇。

    众人忙伺候一通,又拿来上等的人参片让他含着。

    还没出发呢,就听见那箫声,他便一呆,站住了脚。

    不知不觉,他也泪流满面。

    他想起少年时光,和哥哥弟弟们在御花园玩耍,九弟那时刚立为太子,对哥哥们都很尊敬,并不恃宠而骄;他也没有争储的心思,那时他想,谁说天家没有亲情!

    可是现在,九弟不在了,他唯一的女儿屡次被他们兄弟利用,天家的亲情,是从什么时候消逝的?

    痛快地落了一场泪,依然进宫去了。

    只是在心里,为侄女撑腰的心思真诚了几分。

    同样,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和十二皇子等都进宫去了。

    皇宫内,十三皇子面对正元帝,坚不承认派人掳掠靖安郡主的罪名;而奄奄一息的胡鉴和那个被杜鹃打伤的蒙面人凌燕在审问下交代了令人意外的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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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53章 硬撼
    凌燕说,他掳掠靖安郡主是胡鉴指使。

    胡鉴,则是为了私情。

    这个私情,就是对昝家四姑娘昝水烟的爱慕。

    在他口中,胡鉴成了多情暗恋昝姑娘的少年,昝水烟是重情义坚贞贤淑的女子,唯有靖安郡主出尔反尔,先与林家定亲,又与黄元牵扯,还嫉妒成性,不许黄元接受昝水烟,所以胡鉴才策划了掳掠事件。

    这是利用正元帝一直对靖安郡主亲娘勾引炎威太子私奔一事耿耿于怀的心理,指望挑起他对这个孙女的嫌恶。

    胡鉴什么也不说。

    他就快支撑不住了。

    就这样,昝水烟私奔黄元的事浮出水面。

    就算胡家再赞美她,她此时被拖出来给十三皇子当垫背,昝家也恨得切齿。

    杜鹃被说得这样不堪,正元帝自然不会高兴。

    再怎么样,那也是他的孙女。

    可凌燕说的确有其事,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虽然这两个人必死无疑,老皇帝一口气还是不得出。

    这时,勇亲王来了,奏十三皇子有阴谋。

    他道,若没有大阴谋,把靖安郡主掳来京城干什么?

    十三皇子目光奇异地看着勇亲王,轻声问道:“八哥以为,弟弟有何阴谋呢?”

    勇亲王冷笑道:“这就要问十三弟了。胡鉴若要出气,一刀就能杀了她,何必处心积虑掳她来京城?”

    十三皇子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任三禾则指称胡家欺君罔上、罪恶滔天。

    他说杜鹃自小被鱼娘娘点化,她的未来夫君是她前世丈夫转世。但鱼娘娘却并未点明是谁,所以她才一直委决不下。这些缘由林家都清楚。若靖安郡主真是那不守婚约、不知廉耻的,林家又怎会如此青睐她?

    正元帝听了立即相信。

    他当然相信自己的孙女了。

    一个私奔的女子也敢跟他孙女比!

    再说关于鱼娘娘的传闻他也听邱公公说过,杜鹃在当地百姓心中那是很有声望的。

    任三禾又将胡鉴为了引开如风的追踪,扒杜鹃外衣的事暗中回禀了正元帝。

    正元帝这才明白杜鹃为何当街追杀胡鉴,屡次宣召都拒不进宫。坐在十三皇子府誓等他处置结果了。

    他看向十三皇子的眼神便犀利无比。

    然十三皇子面对勇亲王和赵御史的弹劾,坚不承认自己与此事有关,更不承认是幕后主谋。

    他看着勇亲王的眼神很奇怪,云淡风轻,有恃无恐。

    胡鉴重伤欲死,连话也说不出了;凌燕任凭如何用刑。只说是为了胡鉴私情;那晚赵晴和杜鹃所见又没有第三个证人,情势便陷入了僵局。

    其他皇子也陆续进宫,虽纷纷要为侄女作主,惩治幕后元凶,然面对这局面谁也无法。

    不过。他们这一举动却赢得了正元帝赞许,认为他们顾念亲情、心疼侄女,面色好了许多。

    十三皇子看着哥哥们,神色更淡了。

    御书房忽然静了下来。

    寂静中,幽幽凄切的箫声钻进耳鼓。

    众人一惊,细听,又没有了。

    也许根本不是外面的箫声传进来,而是之前听到的从心底泛起。毕竟皇宫离十三皇子府较远。若是站在皇城南门的城楼上,可清晰听见箫声;如今在御书房里,有高墙屋宇阻隔。是不可能听见的。

    然这隐约的声音却更触动心肠。

    正元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十三皇子。

    其实弄清内情又如何呢?

    还不是为了那把椅子!

    既然如此,就绝了他这念头。

    胡家是他的臂膀,砍断这臂膀,他就有念头也无法了。

    这也算是给靖安郡主一个交代。

    于是,正元帝沉声下旨:“胡鉴掳劫靖安郡主,死有余辜。忠勇将军胡葵养子不教。即日起罢免军职,押解进京受审。着玄武王北上玄武关总领西北边疆兵事。”

    秦熠震惊地抬头看向父皇。

    正元帝也冷冷地看着他。

    终于。秦熠颓然低头。

    这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早知如此,他还会掳靖安郡主吗?

    众皇子忽然觉得。靖安郡主实在是太招人疼了,都想着往后一定要好好照应她,以慰九弟在天之灵。

    圣旨拟好后,传旨太监立即奔赴十三皇子府传旨。

    为何去十三皇子府?

    因为玄武王在那里。

    还有,这圣旨要念给靖安郡主听,顺便接她进宫。

    宫门已经落匙,但众皇子都没有离开皇宫,而是陪着老皇帝在御书房喝茶说话,等着看那位传闻中的侄女,以彰显关爱之情。

    这时,他们父子兄弟一团和睦,十分亲密。

    然半个时辰后,传旨太监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只带来靖安郡主一句话,问胡鉴为何要掳她。

    众皇子听了一呆——

    这意思是要追究到底了!

    说的也是,砍掉十三皇子的臂膀关她什么事?

    她又没有爹要争皇位。

    她就是要讨个说法!

    正元帝大怒,拍案而起,“传郑将军,带人去绑她进宫!”

    勇亲王急忙起身道:“父皇不可!……”

    正元帝挥手命太监出去传命,然后盯着勇亲王冷声道:“为何不可?朕不但是这天下之主,还是她的祖父!朕还不能管教自己的孙女了?她如此野性难训,成何体统!”

    勇亲王哑口无言,心急如焚。

    众皇子面面相觑,想劝又不知如何劝。

    只有十三皇子,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嘴角若有若无漾起一丝笑纹。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大家正想着要不要告辞出宫。忽然外面奔进一个小太监,惊慌道:“皇上,靖安郡主……靖安郡主……”

    勇亲王厉声道:“郡主怎么了?”

    那小太监结巴道:“请皇上出去听。”

    邱公公骂道:“蠢材!说个话都说不明,要你何用!”

    正元帝却知道必定有因,遂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众皇子都跟在后面。

    这一出去。就听见远处隐隐传来哭声,不由一惊。

    那小太监忙道:“皇上请来前面。”

    说着当先往乾元殿前广场跑去。

    众人惊异不已,紧随其后。

    到了殿前广场,朗阔的空间,又没有密密的宫殿群阻隔,就听东南方向传来女子痛哭声:“啊……呵呵……啊……呵呵……”

    不是箫声。是真正的哭声!

    放声痛哭!

    仰天长哭!

    听着这悲怆委屈的哭声,众人都惊呆了!

    正元帝张嘴望着东南方,完全不知如何反应。

    正在发愣的时候,从皇城东门飞奔进来一个龙禁卫。

    他跑到广场中央才发现皇上和众皇子密麻麻站了一群在那,也不知做什么。急忙跪地回禀道:“启禀皇上,靖安郡主要自杀。”

    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勇亲王眼前一黑,好容易站稳了,颤声问道:“郡主怎么样了?这是谁在哭?”

    龙禁卫回道:“是郡主在哭。郡主无事。郑将军她们要拿郡主进宫,郡主不让靠近,要自杀,被林秀才拦住了。”

    正元帝气得哆嗦道:“这……这个孽障!!”

    勇亲王转身就跑,忽觉不妥。又回头对正元帝躬身道:“父皇不必忧心,儿臣这就出宫去劝她。”

    顺郡王也道:“儿臣也去。”

    顿时众皇子都说要去看。

    正元帝无力对他们挥手,“让郑将军回来。”

    于是。众兄弟纷纷出宫。

    正元帝站在殿前广场上,望着天空皎洁的月亮,忽然流泪,喃喃道:“你养的好女儿!这是来跟朕讨债来了?”

    月亮冷冷清清的,好像歪头看着他。

    看着他对一个孙女束手无策。

    说束手无策很可笑,他可是皇帝呢。

    根本缘故还是因为皇家亏欠了她。

    她从出生就不曾沾染皇家的富贵。

    可是皇家却一再带给她灾难!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他的女儿。

    月亮仿佛听见他的心声,亮了些。

    他长出一口气。转过头。

    邱公公轻声道:“皇上,夜凉了。回去吧。”

    正元帝点点头,侧耳倾听,那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可是,箫声又响起了。

    呜呜咽咽的,听得人直想流泪。

    他嘴抽了抽,疑惑她哪来这么多的精力。

    这个孙女,怎么就这么狠呢!

    哦,好像她今天摘了兰桂会武比的桂冠呢。

    还有,她也开启了林春的梳妆盒。

    想到这,他又是欣慰又是生气。

    如果她再乖巧听话些多好!

    慢慢踱回去,半路上,一个太监匆匆走来,“皇上!”

    “什么事?”

    正元帝现下听见太监叫他就发憷,觉得准没好事。

    果然,那太监道:“皇上,皇后娘娘她……”

    正元帝疑惑道:“皇后怎么了?”

    那太监走近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正元帝拧眉,大步往后宫走去。

    坤宁宫,王皇后头戴九龙九凤冠,身穿翟衣朝服,端坐在殿堂正中座位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跪在阶下的胡贵妃。

    两旁太监宫女一溜排到大门外,鸦雀无声。

    杜鹃吹响箫声那一刻,后宫也得了消息。

    王皇后派人打听得原委后,便将胡贵妃叫了来。

    待胡贵妃跪下拜见后,只说了一句,“你养的好儿子!”就再没出声了。

    胡贵妃便一直这么跪着。

    正元帝来到坤宁宫,威严地问道:“这是干什么?”

    王皇后起身向他叩拜,道:“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今日以祖母身份替孙女恳求皇上,务必查明胡鉴掳人目的,秉公处置。”

    祖母?

    孙女!

    正元帝看着相伴了几十年的皇后,既兴不起怒气,也说不出别样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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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54章 僵持
    皇后执掌中宫几十年,德行无亏!

    只看后宫诞下十几个皇子,只有**两位皇子才是中宫所出,从大皇子至七皇子,乃至后面的诸位皇子都是其他嫔妃所出,便知皇后贤良淑德了。

    面对这样的皇后,提出这样的要求,正元帝无词以对。

    贤良淑德,并不等于软弱可欺!

    她几十年稳坐中宫就是证明。

    王家诗礼豪族,便是他身为皇帝,也绝不敢轻慢。

    眼下查不清胡家为何掳靖安郡主。

    等真查清了,十三皇子也就保不住了!

    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孙女……

    正元帝沉默良久,才弯腰扶起皇后,又侧头看了看跪在殿中的胡贵妃,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掉头走了。

    这一晚,皇宫中从皇帝到皇后等人都彻夜不眠。

    每每恍惚要睡时,总能听见那凄婉的箫声钻入耳膜。

    胡贵妃在坤宁宫跪了一整夜。

    再说勇亲王一行人赶到十三皇子府,落轿走出来,就见正院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虎禁卫排列森严、严阵以待。

    众人不约而同抬头朝房,定是身上藏了吃的,怕她不吃,所以劝她。

    因为之前十三皇子妃和玄武王都派人送吃的给她。她拒绝吃。一来怕食物里有玄机,二来她要以悲恸情态打动人心。就得保持悲愤冤屈模样;若是在十三皇子屋你坐这了,我就开始熬了。”

    杜鹃听了心想这个好,这个提神补气,因此接过来小口喝着。

    接着,张均宜和赵晴又连续端出几碟菜,还有米饭,并碗筷等,就在屋顶摆开了。

    香气散发开,连如风都抽抽鼻子凑了过来。

    赵晴一面帮杜鹃添饭,一面对林春道:“林秀才,你可以回去歇息了。我和张姐姐陪郡主就成了。你在这会影响郡主闺誉的。”

    她嫌他在这碍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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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55章 挑拨
    林春听了不出声。

    除非杜鹃让他走,他是不会离开她的。

    杜鹃接过赵晴手上的饭碗,一面往饭上搛菜,一边道:“让他在这吧。你们待会还是回去比较好。这屋顶上,坐也没处坐,站也没法站,四周还围了这么些军士,你两个姑娘家在这待着不好。不像我,是被逼上来的。”

    完将饭递给林春,道:“先垫些。怕不够呢。”

    林春接过去,轻声道:“你快吃,别管我。”

    张均宜忙道:“不够不要紧,我带了一大包肉干来了,就是让郡主饿了好嚼一块的。”

    杜鹃这才又接过张均宜递来的碗,吃了起来。

    她那个性子,一时愤激、有感而发是会的,但绝不会长久沉浸在悲恸和愤怒中,眼下不过是骑虎难下,不得不耗在这。如今有吃有喝的,又有两个姑娘问这问那跟她话,她便忘了初衷了。

    于是,四周虎禁卫就听见那边传来娇声低语:

    “这熊掌做的好,酥烂。林春,再给你一块。”

    “郡主你吃这个鹿肉,我做的。”

    “嗯,不错。就是辣了些,清淡些就好了。”

    “哟,真对不住!我想晚上凉,郡主在房顶上待着,吃辣些能暖和。”

    “这个是什么肉?”

    “这是果子狸。”

    “如风,给你吃一块。”

    ……

    众军士们看着一会帮林春搛菜,一会又喂如风一块肉,自己也吃得十分香甜的靖安郡主,面面相觑一会后。忽然一齐低头偷笑。

    莫名的,大家都悄悄地松了口气。

    这样的郡主比较有人气,很可爱,不像追杀胡鉴时张狂犀利,也不像吹箫时孤独悲伤。

    他们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

    十三皇子就在后院安歇。睡得朦朦胧胧之际,忽然觉得异乎寻常安静。心中一激灵,就惊醒过来。侧耳一听,原来外面箫声停了。

    他冷笑想:“还以为她多能撑呢!”

    心里很满意,翻了个身继续睡。

    想想又不踏实,遂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出来,朝前面正房房顶上看去。

    这一看不禁瞪大眼睛。

    因杜鹃坐在屋脊另一侧,所以他在这边只看见她上半身。如今映在碧空的身影除了林春,还多了两个女子,还隐隐有笑声。空气中还有肉菜香味飘荡。

    很快他就明白了:侄女正在他家房顶上用晚膳呢。

    用完了是不是就有力气继续吹了?

    不用想那是肯定的!

    他心里升起一股怒气——

    把他家当做什么了!

    有比他更颜面扫地的皇子吗?

    正冷冷地看着,忽然从上面飞下一块肉骨头,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

    他大怒,张嘴就要喝斥。

    忽然醒悟不妥,急忙闭嘴退回门内。

    隐在门内恨恨地看着对面屋顶,满心不甘。

    想了想,他擦干净脸上污渍,又走了出去。

    站在院子里。他朝上扬声问道:“大侄女,用晚膳呢!吹累了吧?你你这孩子这么犟,先送饭你不吃。到底扛不住了。吃过了下来歇息吧。你十三婶儿帮你都收拾好了屋子呢,伺候的丫头都安排好了。”

    杜鹃刚吃完,正把剩余熊掌都搛给林春,“别浪费了。”

    正着,就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十三皇子揶揄的声音。

    杜鹃一惊,不由打了个饱嗝。

    赵晴慌忙端起茶水递给她。声道:“郡主别生气。”

    杜鹃吃饱了,心情也好了。才不会生气呢。

    她眼光一溜,见四周虎禁卫都盯着这边。心想输人不输阵,她可不能心虚。

    于是清了清嗓子,哽咽道:“谢十三叔关心。侄女可不就是累了。刚才朦朦胧胧的都坐不稳了,吹着吹着直打盹。眼一闭,就看见我父王站在面前,:‘我可怜的女儿啊!你怎么能不吃饭呢?你面对的人如狼似虎,要是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跟他斗!’我一惊,就醒了。正好王爷叫人送饭来了,侄女就赶紧吃了。”

    十三皇子听得面色发黑,后悔不该出来多嘴。

    可是既然开口了,若是就这样走了不是心虚?

    他便叹息道:“侄女,听十三叔一句话:万事都等明再。眼下先下来,用热水洗个澡,好好的睡一觉……”

    还未完,杜鹃就截断他话道:“谢十三叔。不敢打扰。”

    一面抽出洞箫,对赵晴道:“两位妹妹请回吧。多谢你们送饭来。”

    罢将洞箫放在嘴边,猛然吹出一股高音,直插碧空,长长的尾音足足过了几十息才袅袅散入青冥深处。

    上下虎禁卫都浑身激灵,一齐站直了身子。

    杜鹃得意地想:哼,跟我比?咱成上山下山,攀绝壁,踏危石,就这体格,熬个两三晚上照样活蹦乱跳!

    赵晴和张均宜看着杜鹃不出话来。

    林春低头暗笑,觉得这样的杜鹃才是他认识的杜鹃,之前她那样子可吓坏他了。

    十三皇子身子晃了晃,咬牙瞪眼——

    这是不敢打扰?!

    刘氏也惊醒,让丫环出来问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当然是靖安郡主吃饱了,又开始吹箫了。

    十三皇子脸色灰败地回到房内躺下,再无睡意。

    赵晴二人走后,杜鹃吹了一会也歇了。

    她也不想大晚上的鬼嚎,吵得京城人难受。趁此机会和林春坐在屋顶上,对着月亮窃窃私语,细分别后的诸事,十分甜蜜美好。

    四周虎禁卫看着月下一对人,羡慕万分。

    林春悄声问:“你真不累?要不你靠着我眯一会。”

    杜鹃摇头。声道:“不要紧。你不知道,我现在可厉害了。我在凤尾山上种茶照顾茶树,那一不跑几十上百里山路,从来没个歇的,这点事算什么。”

    林春听了望着她笑。

    杜鹃抱怨道:“你怎么把那盒子机关弄那么难?”

    林春柔声道:“你不还是一样弄开了!”

    杜鹃道:“我分析了几个时辰。头发都掉了几根。”

    林春微笑,轻声问道:“你到底要怎样?要是皇上不肯处置十三皇子怎办?”

    杜鹃叹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明看情形再。”

    林春两道浓眉就凝聚起来,想要为她谋一个万全的主意。为此,他要她将被掳经过细细告诉他听。

    杜鹃就了起来。

    林春听得愤怒极了,现在一点不觉得杜鹃闹得大了。

    如此不知不觉,就到了黎明。

    杜鹃再次吹响洞箫。和打鸣的公鸡一较短长。

    然这次她没能安稳地吹下去。

    先是勇亲王王妃亲自带着秦易安坐轿,率领一干丫鬟媳妇婆子,浩浩荡荡来到十三皇子府;接着是顺郡王妃、诚亲王妃、敏郡王妃、十二皇子妃等,都来了。

    杜鹃见她们来了,正好。便下了屋顶,让勇亲王妃身边的人伺候了洗漱,又解决了人生大事(如厕)。

    这是给她们一个尽心意的机会,她也趁机问候长辈,免得被人诟病不尊长。礼节尽到后,她就请她们回去,她依然上了屋顶。

    众皇子妃十分尴尬无奈。

    她们可是受夫君重托,特地来看望这个侄女的。

    然她坐在高高的屋顶上。她们这些贵妇既不能撅着屁股爬梯子上房,也不能站在院子里仰头朝她喊话;若是就这样走吧,又显得薄情了些。

    十三皇子妃刘氏最难堪。

    她看着杜鹃又愤怒又无奈。

    但是。再怎么样,面上还要陪着笑脸。

    她命婆子们将茶几椅子搬到院子当中,又摆上茶果,一帮妯娌们就坐了下来,把对杜鹃的关心和同情展现给她看,省得干站着不像样。

    这时张圭来了。

    因不用宵禁。所以他来接替父亲护卫靖安郡主。

    玄武王要即日奔赴北疆。

    昨夜守卫的虎禁卫也换了一批。

    交接完毕,张圭就踩着梯子上了屋顶。轻声问候杜鹃,又向她和林春陈述昨夜皇宫审讯结果。分析正元帝的处置用意等。

    他们叽叽咕咕低声话,看得下面有人不乐了。

    顺郡王命秦嫣随王妃来看望安慰堂姐,可她与杜鹃已有心结,哪里亲近得起来,再杜鹃也不理她。

    忽见张圭来了,她心里一喜,心想也不白跑一趟。

    然张圭只对众王妃见礼,根本没看她,就上房找杜鹃去了。

    他对她关切的样子,看得她心里酸溜溜的难受。

    昨日过后,她自认为杜鹃暴露了短处——张狂粗野,再不是表面看去那么完美无缺的了。

    试问,谁家闺秀敢这样大闹京城?

    以晚辈之身坐在十三叔的屋顶上,是何等大不敬!

    就算她被掳掠受了委屈,有冤屈也应去刑部告状,皇爷爷还能不替她做主?

    她真不知这样的女子有什么好。

    看着刘氏一脸尴尬的样子,心地陪着笑脸对嫂嫂们话,她满心同情,觉得她真可怜。

    因见奶娘抱着堂弟秦谦哄逗,他却老是哼哼呀呀不痛快,便关切道:“十三婶,谦弟这是怎么了?怕是没睡好吧?”

    秦嫣的声音清脆悦耳,不高不低,恰好上下都听见了。

    刘氏立即疲惫地道:“可不是,昨晚哭了好几次呢。”

    着从奶娘手上接过儿子,将他面朝房顶,赔笑道:“侄女,婶子求你下来吧,下来吃些东西。你十三叔昨晚一直没睡,忧心的很。谦儿一直哭着要父亲,他也没心思理他。……”

    秦嫣见杜鹃、张圭和林春一齐转头朝下看,便走到刘氏身边,摇着秦谦的手笑道:“谦弟弟喊‘郡主姐姐’。叫姐姐别生气了,下来吃点心。吹箫好累的,吵了人也失礼,谦儿给姐姐赔礼了……”

    刘氏也对勇亲王妃等人“谦儿昨晚就没吃东西,奶娘一直哄也不管用。今早做了十几样吃的,他一样都不肯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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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56章 突破
    于是,夫人们找到了话题,纷纷问候孩子。

    杜鹃忽然朝下问道:“他多大了?”

    秦嫣仰头灿笑道:“四岁了呢,是不是很可爱?就是有些恹恹的。瞧了怪可怜的。”

    笑盈盈的目光扫过张圭。

    杜鹃却不再看她,转向刚升起的朝阳,幽幽道:“四岁了呀!还不吃饭?我姐姐四岁就知道照顾才几个月的我,帮我换洗尿布。我两岁的时候就养鸡洗碗扫地收拾屋子。三岁的时候用筲箕在门前水沟里兜鱼虾,兜回来洗了蒸一下,我能就着那汤吃两个野菜窝窝。四岁的时候我就跟姐姐去田野里挖野菜,去竹林掰笋子、捡菌子,洗衣煮饭……”

    杜鹃的声音也不高不低,灌入附近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如同被掐住脖子一般,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刘氏,还有秦嫣。

    “……怎么世上父母都偏心喜欢儿子呢?我那养爷爷奶奶也不喜欢我养父母,偏爱我叔,总把我家的东西往叔家搬。我们家穷啊,我两岁那年,奶奶家得了许多肉,我就去跟她借肉,因为她老是问我家借盐,借了也不还。当着人,奶奶不好意思拒绝,就割了两斤羊肉给我。我拎得累死了,回来还挨了养母一顿骂。可是那晌午羊肉烧菌子我吃得可香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

    勇亲王妃用帕子捂住嘴,眼泪无声流下,秦易安也哽咽不止;其他皇子妃也都用帕子擦眼角。

    “……后来我长大了,又学了点武功,上山打猎,下水捞鱼,下地种菜,缝衣裳煮饭……什么都会做了,日子就过好了。可是,过好了也没用,好好的人家要我的命!我人在山里,京城姑娘却视我为敌。我就想,我哪里惹了他们呢?”

    哪里惹了他们呢?

    四周虎禁卫听得十分愤怒——

    便是他们家的女儿也不曾受过这样的苦!

    张圭面容冷得凝冰。

    林春淡声接道:“郡主不知道世上人很贪婪的!”

    杜鹃听了点头道“是!”

    又转向下面院子,定定地看着一帮贵妇贵女道:“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贪婪,富贵了还不知足,还想要更多,踩着不相干的人达到自己的目的,仿佛经地义。这还不算,若是他有一点不顺心,那肯定都是别人的错,仿佛别人就该高尚无私地成全他们。别人生来就是为他们当垫脚石的;不肯当他的垫脚石,就是十恶不赦。”

    昝水烟怪她不肯成全她;

    槐花怪她不肯成全她;

    五皇子也怪,十三皇子如今也怪吧,因为她没有老老实实地充当他的垫脚石,还如此叛逆地跟他对着干……

    秦嫣见杜鹃一番话就控制了人心,暗暗不平。

    她仰面笑问道:“不是那山里物产丰富的很吗?东西比皇宫的还好吃呢,怎么郡主姐姐时候过那么惨?”

    杜鹃俯视她,一字一句道:“深山里物产是很丰富,好东西多的很,可危险也多的很。秦姑娘是不是以为:两岁的我就该飞遁地上山寻宝贝?还是觉得我养父母应该有本事?可惜,他们都是平庸的老实人,连打猎捕鱼也不会。秦姑娘,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好命,有个当亲王的爹!”

    秦嫣脸就红了,强笑道:“我并不知姐姐家情形……”

    杜鹃道:“不知秦姑娘若像本郡主这般遭遇会怎样?”

    听了这话秦嫣一振,微笑道:“当然会跟郡主姐姐一样生气了。可是妹妹性子与姐姐不同,也没有姐姐大闹京城的魄力,只会另外筹划、另辟蹊径了。”

    哼,她怎会像她这般粗野蠢笨!

    杜鹃点头道:“秦姑娘的是。本郡主性子直,不懂勾心斗角、暗箭伤人、笑里藏刀、杀人于无形的高超手段,让大家见笑了。但是,本郡主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切鬼魅魍魉都拉到太阳底下暴晒!”

    哼,她真要有自己这样遭遇,还不知用什么毒辣手段呢。

    现在当然站着话不腰疼,装高贵!

    秦嫣听了面色一僵,嘴唇抖了抖。

    这时张圭朝她看过来,可她却不觉含羞欣喜。

    他的目光严厉,让她清晰地认知到他不是被她的容貌或谈吐的出彩而吸引,而是因为她谈吐的拙劣留心她。

    让他觉得她拙劣的,正是靖安郡主。

    至于林春,看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这两人的目光刺痛了她,委屈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难道有错吗?

    靖安郡主这样子本来就粗野。

    坐在人家屋顶上,谁家闺秀会这么干?

    杜鹃再不理会她们,又吹起了洞箫。

    呜呜咽咽的声音,比先时更凄凉十分。

    先前她和林春谈了一宿,清早心情很好。

    如今被秦嫣、刘氏这么含沙射影一通,好心情没了。

    不是她心狠,谁能保证告诉她:她这次既往不咎,十三叔就会放过她?她还没无私到用自己的生命去成全别人,舍身饲虎的事她是不会做的。

    刘氏在妯娌们异样的目光中抱着孩子狼狈进屋。

    顺郡王妃起身对秦嫣道:“别打扰郡主了。跟郡主道别。”

    她脸色很不好看,今八姑娘简直跟中了邪一样,她对她使了那么多眼色都不管用,丢脸不,还坏了王爷的事。

    秦嫣临走时,默默地望了**的杜鹃一眼。

    京城这地方,她这性子一定活不长!

    她忽然就轻松起来,转身迈着端庄优雅的步伐上轿,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也许可以让她走得更快些!”

    她被这念头吓一跳,慌忙将它摁进心底深处,不敢再想。

    其他王妃正要跟杜鹃告辞,忽然门口浩浩荡荡进来一群人。原来是皇后娘娘派来的,打头的是一位太监和一位宫嬷,领着八个宫女和八个太监,捧着抱着许多包裹和洗漱用具,专门来伺候靖安郡主。

    还未走的顺郡王妃和秦嫣急忙下轿,问皇后娘娘安。

    唐太监对着屋顶高声道:“皇后娘娘口谕:靖安吾孙,好好听话照应自己,不许胡来,一切有祖母为你做主!”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刘氏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杜鹃眼窝一热,转身对着皇宫方向,跪下高声道:“谢皇祖母关爱!”

    唐太监便对那宫嬷道:“崔嬷嬷,这里就交给你了。别让郡主受一点委屈。”

    崔嬷嬷点头道:“奴婢遵皇后娘娘懿旨。”

    秦嫣再次默默地看了杜鹃一眼,悄然转身上轿。

    崔嬷嬷“借用”了十三皇子府一间厢房,安顿下来。

    如此杜鹃吃喝拉撒再不用愁了。

    跟着,故太子母舅王丞相的夫人也来探望靖安郡主。

    一时间,十三皇子府门口车马簇簇,好似有什么喜事。

    京城大街巷、酒楼茶肆各处更是议论纷纷,都对这场叔侄较劲拭目以待,静等皇宫处置结果,对中秋和万寿的期盼反放在一边了。

    等待过程中,百姓们一爬几十趟屋顶,朝十三皇子府这边观望,看靖安郡主撤退没有。

    今日早朝,乾元殿内,众大臣吵得唾沫横飞。

    两位御史弹劾靖安郡主目无尊长、无视朝廷纲纪,女子贤良淑德风范更是一点皆无,落尽皇家脸面,应予夺去封号,严厉重惩,以肃朝纲和内宅风气。

    赵御史骂他沽名钓誉、虚有其表,是伪君子。身为朝廷御史,不去弹劾掳郡主之人的罪行和揭发内幕,却打着伪道学的名义踩踏一介孤女。

    那御史朝金銮殿宝座上示意道:“赵大人靖安郡主是孤女,置皇上于何地?”

    赵御史道:“皇上虽是郡主祖父,更是下共主。靖安郡主无父无母,在山野过着与人无争的生活,现被人掳劫,如此人神共愤之事你不去弹劾,如何反追究她闹事?她一介孤女,暗中还有虎狼窥伺,不将此事闹开在所有人面前,怎好行事?”

    双方唇枪舌剑,争论不休,被正元帝呵斥住了。

    后经内阁几位大臣议定:由刑部大理寺共同审理此案。

    然胡鉴终于死了,凌燕则死不改口,依然无进展。

    日升日落,又到了傍晚,一又过去了。

    杜鹃听张圭了经过后,沉默一会,低声对他了一番话,张圭便和林春一同走了。

    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凌燕便一群虎禁卫被带出来,上了大理寺对面一家官宅屋顶;而十三皇子府这边围着杜鹃的虎禁卫也散开,露出杜鹃孤寂倔强的身影。

    凌燕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

    林春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还记得郡主当日对你的话吗?”

    凌燕不语,却微微颤抖。

    林春道:“下有德者居之,这些大道理也无需我告诉你了。就郡主,她无故被掳,如今只要你一句话。恢恢、疏而不漏,皇上、勇亲王他们总有一日会知道真相,那时,你知道你主子的下场吗?”

    凌燕依然闭目不语。

    林春和张圭便任由他瘫在屋顶上。

    杜鹃吹的箫曲就如同灵蛇一般钻入他耳鼓,那时而温馨、时而凄凉的箫声,带着渴望濡沫而不得,带着悲愤和控诉等各种情绪,不断搅扰他的心。

    他艰难地挣扎着、抗拒着,却无处躲藏。

    十四的月亮,已经接近圆满了。

    圆圆的月亮,看在他眼里仿佛是张笑脸。

    只是那笑脸忽然悲哭起来,跟眼前的靖安郡主一样孤单地渴望着、控诉着……

    他心脏猛然一抽,身子佝偻成一团。

    等喘息定了,才艰难对张圭道:“我…………”

    张圭大喜,忙一把抱住他。

    林春则站起身,警惕地看着附近。

    凌燕却扯他弯腰,在他耳边微声了几句话。

    林春便转身飞奔向十三皇子府找杜鹃。

    少时转来,对凌燕微微点头,轻声道:“郡主答应了。”

    凌燕松了口气,闭上眼睛。

    于是,他又被带回大理寺。r1152
《田缘》正文 第457章 王者归来!
    公堂上,凌燕痛快招供:炎威太子还活着,即勇亲王。十三皇子发现这一秘密,便谋划了这场掳劫案,希图掌控靖安郡主,令勇亲王惊慌、逼他失措以寻机搬倒。

    这消息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杜鹃得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那感觉,既没了悲伤,也无法愤怒,更无法高兴。

    没了悲伤,因为亲爹活着还悲伤什么?

    怪他没殉情?

    那似乎也太无情了。

    也无法愤怒,亲爹以前是太子,现在是勇亲王,正密谋夺皇位,人家朝她这个女儿下手不是天经地义?她再不认为自己无辜了。

    可也无法高兴,亲爹有前科,现在又有欺君之罪,这一吵出来……

    脑子急速电转,杜鹃打了个寒颤。

    她一把拉住身边的林春,道:“春儿,咱们走!”

    扯着他就往旁边屋得恼羞成怒。气道:“谁让他瞒着我的?早告诉我,我心里有个数。至于这样吗?现在反倒怪我起来。”

    这种生活完全不由自己主宰的感觉太憋屈了!

    秦一见她生气,想起主子交代的,反不知如何说了。

    这时张圭飞奔而来,四周还有虎禁卫在合拢。

    这光景,杜鹃就是插翅也跑不了了。

    林春一直在沉默,这时轻声对杜鹃道:“不能走。”

    杜鹃忙凑近他,小声问:“你也觉得不能走?”

    这时候,她把他当做唯一依靠,和他商议对策。

    林春点头道:“你想十三皇子掳你来做什么的?还有许多其他的皇子呢。”

    杜鹃顿时心底寒森森的,觉得出身很不幸。

    真的,她觉得还是给黄老实做闺女幸福些。

    很快,她就不用犹豫了,因为任三禾来了。

    原来勇亲王怕杜鹃不听其他人的,特意派了他来。

    他来后,对杜鹃只说了一个字:“走!”

    杜鹃就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了。

    这让秦一等人很受伤,看着杜鹃的眼神十分幽怨。

    于是,众人和张圭率领的虎禁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簇拥着杜鹃,往勇亲王府赶去。一路上,条条长街都寂静异常,只有一队队巡城的虎禁卫交替来往。

    万圣节前一夜,京城竟然被宵禁了!

    杜鹃感觉到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和压抑,想到自己身为这场斗争轴心人物的女儿,不由吞了口唾液,往林春身边靠了靠。

    别怪她胆小,在这样的政变斗争中,个人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

    林春感觉到她的紧张,低声道:“别怕!”

    杜鹃点头道:“我怕什么!”

    那声音自己听了都觉得心虚。

    张圭看着手拉手的二人。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可是他就跟着魔似的,越这样越舍不得离开她;看着他们亲密又痛苦,不知如何脱离这种困局。

    走了一阵,任三禾道:“到了。”

    原来已经到了勇亲王府。

    并没有先领杜鹃去拜见长辈亲人,而是直接安排她住进柏院的长青楼。也没有其他人打扰,只由两个丫鬟伺候洗浴。

    杜鹃心里虽然焦灼不安,然到底累了几天,沐浴后觉得有些疲倦,就靠在床上想养养神,再理理思路。

    结果。由靠变躺,然后就滑下去睡了。

    等勇亲王妃领着秦诚、秦讳、秦易安以及两个小萝卜头来认亲叙旧,听见说郡主睡着了,无奈之下只得又走了。

    展青展红等人在外守护,听说后都表情奇异——

    刚才紧张成那样。怎么转眼就睡了?

    这当口还能睡着,可见她不是真的着急害怕。

    杜鹃睡得香甜,朝堂却风云急变。

    大理寺审案结果出来后,虽然已是掌灯时分,因为此案关系,再加上万寿节、中秋节诸事繁忙,朝廷大半重臣都未落衙,得到消息后齐聚乾元殿。

    正元帝惊怒交加。十三皇子当即被拿下。

    他跪在殿中大笑,笑出了眼泪。

    “儿臣是有野心,那又怎样?哥哥们哪一个没有野心?九哥若没有野心。怎敢瞒天过海、欺君罔上!”

    正元帝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勇亲王,“老八?老九?”

    真是丢人,连亲生儿子都分不清!

    勇亲王躬身道:“儿臣是老九!”

    竟然未做任何抵赖,就这么承认了。

    群臣哗然,等不及低声议论起来。

    正元帝颤声问“老八呢?”

    炎威太子身子一正,仿佛长高了一截。昂然应道:“八哥健在!”

    于是,真正的勇亲王缓缓从殿外走进来。

    昔日的双生兄弟并肩站在金銮殿上。面对正元帝和群臣,任凭他们打量。

    勇亲王与平日形象并无二致:宽厚谦和。面容略苍白。

    变化的是炎威太子:大概今日未做任何掩饰和改装的缘故,他精神饱满、神采飞扬,气势沉凝、威然霸气。

    正元帝盯着他,双眼迷蒙。

    有大臣惊呼“果然是太子殿下。”

    十三皇子厉声道:“他算什么太子!先与安国妖女私奔,弃父皇和天下百姓于不顾,何德何能做太子?如今又冒充八哥谋夺皇位,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说着转向炎威太子冷笑道:“若是我那好侄女在此,发现她不死不休地闹,结果闹掉了她亲爹的皇位,不知做何想法!”

    他不得好下场,昔日的太子也同样毁于一旦。

    不死不休,果真是不死不休!

    立即就有齐御史出列,说炎威太子与人私奔,不仅失德,还失信于天下;如今更隐瞒身份,欺君罔上云云。

    他便是上午弹劾杜鹃的御史。

    跟着有数名朝臣附和。

    面对攻讦,炎威太子一抖龙袍,往金殿上走去。

    他在帝王宝座下方一级金阶上站定,大袖一掀,猛然转身,双目神光湛然,傲视群臣,浑身放射威猛霸气。

    “谁说本宫不是太子?父皇下旨废过太子吗?”

    那齐御史刚要说话,他紧跟着又甩出一连串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谁说本宫失德?古来帝王也有犯错的时候,还有下罪己诏的呢,何况本宫并未登基,偶有不当之举,就当磨砺!奏本宫失德,你们谁有德?”

    他伸出两指,从五皇子点向十三皇子,厉声喝问:“是你有德?还是你有德?利用亲侄女谋夺皇位,丧尽人伦,畜生不如,有何德可言?还有你们,别让本宫把那些丑事都抖露出来!”(未完待续)

    ps:杜鹃有爹了,快撒粉红吧!
《田缘》正文 第458章 彪悍的郡主
    炎威太子威势不可挡,众皇子气怯!当年他请侄女进京事先禀告过父皇的,与老十三掳人完全不同,然炎威太子早转向十三皇子了。

    “老十三,想当初胡贵妃在宫中并不如意,本宫对你可是关爱有加,你竟然敢掳本宫女儿!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别说本宫没死,就算本宫死了,做鬼也饶不了你!靖安郡主大闹京城,闹得好!不愧为本宫的女儿,我父女同心!胡家敢掳本宫女儿,岂止要不死不休,本宫要灭他的九族!!!”

    十三皇子面色苍白,无言以对。

    众臣看着霸气回归的炎威太子,竟有面对帝王感觉。

    这君临天下的气势,令他们措手不及、惶然颤抖。

    今晚,要变天了吗?

    背后那个老皇帝却死死地盯着阶下儿子的后背,始终没有说话;太子也仿佛根本不担心皇帝会降罪。

    他伸出双手向天,昂然喝道:“当年私奔,本宫自认不配为储君,曾上书父皇要放弃皇位。父皇十分失望。今天,本宫要宣告天下:炎威太子,回来了!!!”

    回来了——

    嗡嗡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久久不息。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工部昝尚书,即昝虚极之父,在别人还愣神的时候,率先走出来朝炎威太子跪拜。

    拜过便对正元帝奏道:“皇上,太子回归。乃我大靖之幸、天下之幸!当年太子私奔,不过是为情所困。然这也证明太子乃重情重义之人。与十三皇子丧失人伦之举迥然不同。如今太子度过情关,舍小情而就天下。将来定是仁义之君;且十几年隐忍不发,如同勾践卧薪尝胆,心志已磨砺坚韧;以勇亲王名义参与朝政,政绩斐然,凡此种种,皆证明他是大靖太子不二人选!当此万寿节日,太子回归,正是皇上和皇后娘娘洪福齐天,我大靖兴旺之兆!”

    炎威太子听了他这番话十分意外。

    连早就准备出头的内阁首辅王丞相也意外。

    但是。眼下他也不及多想,顺势就上前跪下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参见太子殿下!”

    然后玄武王、白虎老王爷、朱雀老王爷、赵御史以及六部五个尚书,加上勇亲王和其他官员,呼啦啦跪下一片,占了朝臣的大半。

    十三皇子惊呆了——

    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众位皇子也都惊呆了。

    齐御史等人见事不对,也在另一边跪下,竭力陈述太子失德欺君,应予废除。另择贤良皇子立为储君。

    炎威太子并不发怒,淡然斜睨他们。

    赵御史等人立即反驳,其中要数昝尚书辩论最为激烈,那一套一套的利弊分析。仿佛早就打好了腹稿,让人怀疑是炎威太子授意他的。

    朝堂顿时如沸水开锅。

    乱嚷嚷中,正元帝看着跪在最前端的王丞相和玄武王等三位异姓王爷。因朱雀王和白虎王分别在北疆和西疆驻守,来的是老王爷。看这情形,太子早已把持了朝政?

    炎威太子转身。定定看向正元帝。

    正元帝也目光犀利地盯着死而复活的儿子。

    父子相对,炎威太子道:“父皇,儿臣曾经辜负父皇期望,令父皇灰心;如今,儿臣回来了!”

    说完,一掀袍服下摆,就地跪下。

    正元帝望着他久久不语。

    半响,吐出两个字“退朝!”

    众臣愕然。

    邱公公尖声道:“退朝——”

    王丞相朝玄武王使了个眼色,率先转身。

    然后其他大臣都心有不甘地转身离去。

    连邱公公也都悄悄退下。

    金殿上,只剩下那对父子。

    “你为何不逼宫?”

    正元帝冷冷地问道。

    他的父皇是逼宫上位的,他也是逼宫上位的,如今这个儿子也掌控了朝廷,这种情势下,为什么没有逼宫登基呢?

    炎威太子仰面泣道:“儿臣本就是太子,为何要逼宫?父皇对儿臣殷殷期盼,如今儿臣回来了,问父皇一声:以儿臣这些年所为,可还做得储君?”

    正元帝愣住了。

    不管是太子准备不足所以不敢妄动,还是纯粹讨他欢心,这话都打进他心里,令他动容。

    他眼一闭,流下两行热泪。

    “父皇!”

    炎威太子膝行上前,抱住他胳膊,用衣袖为他拭泪。

    正元帝侧过身,用颤抖的手抚摸他的脸颊,拇指摩挲着那眉眼,低声唤道:“炎儿!朕的炎儿!”

    太子泣道:“父皇,儿臣在这!”

    明明日日相见,这时却仿佛久别重逢、喜极而泣。

    正元帝流了几行泪,忽然探手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对着炎威太子劈头盖脑敲打,一边打一边骂:“你没死还由着女儿胡闹?你养的好闺女,大闹京城不算,还坐在小叔的屋顶上哭丧一样吹箫,让全京城的人看皇家笑话,还一再抗旨,眼里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有没有朕这个祖父……”

    太子骤然被袭,吓了一跳,本能就想躲。

    然听见父皇责骂,又顿住了,任由他敲打也不闪避。

    听到后来,也不敢辩驳,只得道:“父皇教训的是。可她从小养在山野人家,哪有人教她这些?可怜她被人迷晕了,被一群男人扛着跑来跑去,怎不觉羞辱?换一个心性差些的,早自尽了……”

    这话成功止住了老皇帝的怒气,停了下来。

    可他又不想放过杜鹃,便道:“你即刻带她进宫。让皇后好好教导她。”

    太子点头,又道:“天晚了。不如儿臣明日送她进宫。”

    正元帝斩截道:“不用,即刻带她进宫!哼。朕要见见这个大闹京城、几次抗旨的孙女!还有,朕即命人收拾东宫,你依然住进来,跟老八挤一块像什么?明日万寿节,朕要大赦天下,宣告太子回归!”

    炎威太子眼神一闪,随即后退一步,叩首道:“谢父皇!”

    正要起身,忽听正元帝问道:“你怎没死?”

    他便愕然愣住了。

    就见正元帝斜眼看着他。冷冷道:“你别告诉朕:紧要关头,朕的好儿子学唐明皇马嵬坡赐死杨玉环,迷途知返了!”

    炎威太子涩声道:“是儿臣想引开追兵,好让郡主平安分娩。谁知……谁知追兵还是发现她了。她命一个侍卫装扮成儿臣模样,拉着他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再忆当年的事,他依然止不住落泪。

    正元帝静默了一会,才铿然道:“死的好!总算她做对了一件事,不是一味迷惑你。”

    “父皇!”炎威太子痛心地叫道。

    “好了。如今人都死了,朕也不说了。任凭你追封她就是了。你回来不就是不甘心,要夺皇位为她正名吗?朕答应了!”正元帝不想为了一个死人再刺激儿子,很大度地挥手,“去把靖安那丫头带来让朕瞧瞧。”

    最后一句话是咬牙吐出来的。

    太子也冷静下来。叩首道:“儿臣遵旨!”

    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正元帝眯起老眼。

    那个妖女居然主动跳崖绝了儿子的心思,也算赎罪了。但就算这样他想起当年的事依然愤恨难平。

    但是,太子若不经这一番磨砺。能变成这样子吗?

    老皇帝想起刚才朝堂上太子那股气势,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若是以前。他便睡不安稳了;可眼下他老了,正要挑选储君安排身后事呢,太子这样正是他所期盼的。

    如太子所说,还有谁能比他更合适当储君?

    这么说来,他还要感谢那个妖女了?

    想到妖女,就想到那个让他头疼的孙女。

    靖安,靖安!

    不会是那妖女转世找他报仇来的吧!

    ***********************************************

    杜鹃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叫自己。

    她太困了,被这声音打扰很不耐烦,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装鹌鹑。

    然那声音不屈不挠地叫,还有人碰她脸颊。

    她脑中忽然警觉,一个翻身跃起,抬脚就踹。

    就听“哎哟!”一声叫唤,和“扑通”倒地的声音。

    听见是男声,她更警醒了,厉声喝道:“谁?”

    抓起搭在床栏杆上的软鞭就跳下地,看向来人。

    炎威太子捂着胸口,看着满脸煞气的女儿,尴尬羞愧。

    这难道是报应?

    报应他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所以被亲生女儿当胸踹了一脚?

    外面的侍女和侍卫听见声音,立即冲了进来。

    谁让屋里两个人都身份贵重,断不能出一点差池呢,侍卫们也就顾不得礼仪了。

    然进来一见这副情形,都愣住了。

    两侍女惊叫“郡主,这是太子殿下!”

    秦一嘴抽了又抽,忍了又忍,总算忍住没吭声。

    他不用问,也看出是郡主把亲爹给踢了。

    这位郡主,实在是太彪悍了!

    看着那仙女一般的人儿,他垂下眼睑,走上前扶起炎威太子,低声问:“殿下,可伤了?属下马上叫太医来。”

    炎威太子道:“不……碍……哎哟……”

    见他龇牙咧嘴支撑的模样,杜鹃也不好意思,尴尬道:“对不住,我没看清楚,以为是敌人来了……”

    这下连展青展红都咧嘴了。

    炎威太子被扶起来,也回过神了,威严扫视众人道:“都出去!不许再提此事。展红,叫太医来,先在外等候。”

    “是!”

    众人一齐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父女二人。

    杜鹃看着面前的年轻帅哥,不知做何反应。

    这个亲爹,实在是太年轻、太帅、太……有威势了!

    跟他比,什么十三皇子、五皇子等,都平凡了。

    他是那种站在万人中央也会鹤立鸡群、光芒四射的人,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势,让面对他的人感到十分压迫!

    杜鹃便局促难受了,虽然他看她的目光很柔和。

    炎威太子仔细打量女儿,脸上的喜悦是毫不掩饰的。

    忽然想起杜鹃还穿着中衣和罗袜站在地上,忙回头对外叫道:“灵烟,灵隐,进来伺候郡主!”

    两个侍女急忙就端着铜盆、提着铜壶等进来了。
《田缘》正文 第459章 父女
    炎威太子转过身,去到月洞门外间等候。

    这时,外面有人回禀说太医来了,他才去了隔壁。

    一时灵隐伺候杜鹃穿戴扎束停当,灵烟又端来一盅羊乳和一碗细粥并一些精致菜肴,伺候她用膳。

    这时炎威太子又进来了。

    杜鹃忙站起身,忐忑地望着他。

    炎威太子也静静地看着她,一面微微挥了下手,灵隐和灵烟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里再次只剩下他父女二人。

    杜鹃浑身难受,不知该怎样招呼他。

    “你是不是疑惑为父为什么没死?”

    炎威太子率先开口,替她问出心底疑问。

    听了这直白的话,杜鹃有些惊讶。

    不愧是经过刻骨铭心爱恋的男人,很敏锐地扑捉到女儿家的心思,也问到了关节上。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真实些好,于是看着他点头道:“是。我也不是觉得你就应该殉情,只是对当年的事有些好奇,不问清楚我心里不安。”

    “好奇?”炎威太子轻声道,“怕不仅是好奇吧!”

    杜鹃坦率承认了,道:“对。要是你像唐明皇一样,我想我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

    应该说,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父亲。

    炎威太子斩截道:“没有!为父没有背弃你母亲!”

    杜鹃顿时就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炎威太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问:“你信我?”

    杜鹃点头,不知为何,就是相信了他的话,觉得他不会撒谎。

    她想她应该叫他一声。

    可是叫什么呢?

    爹?

    父亲?

    父王?

    还是太子殿下?

    还是王爷?

    最后,她遵从内心直觉,老老实实叫道:“爹!”

    炎威太子答应极快:“嗳!”

    他兴奋地笑着,简直是欢喜极了。

    “来,到爹这来,让爹看看!”

    说着“来”,自己却走向杜鹃,双手搭在她肩上,把她上下一扫,然后目光定在她光洁的脸上,笑得阳光灿烂,眼中却滚下泪来。

    “鹃儿……”他哽咽地抚摸她的头发,“好女儿!”

    他的女儿,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十几年了!

    脑海里浮现另一个女子相似的容颜,和眼前少女重叠,“有时候,父王觉得活着好没意思,还不如当初随你母亲去了。可父王总觉得你母亲再难也不会舍得带孩子跳崖的,一定生下来了,交给人抱着逃走了,所以一直坚持等、找。幸好父王坚持下来了,不然丢下你一个人在世间可怎么办?”

    杜鹃听得鼻子发酸,泪水不自觉就下来了。

    流了几行泪,她才轻声问道:“爹,刚才可踢伤你了?”

    炎威太子收了泪,拉她坐下,和颜悦色道:“无事。不过是踢青了一块。太医上了药推拿一番,爹好多了。也在煎药内服。”

    杜鹃听了才放心下来。

    炎威太子见她又不出声了,便将羊乳推到她面前,柔声道:“来,先少吃点,待会还要去皇宫……”

    杜鹃听了一惊,猛然抬眼道:“去皇宫?”

    炎威太子见她惊怕,忙安慰道:“父王陪你一块去。乖,别怕,你皇爷爷不会为难你的。还有你皇祖母呢。”

    杜鹃见他这样子,想起之前的事,是怎样收场的?

    于是试探地问道:“你……爹没谋反?”

    炎威太子听了,看着她有趣地笑了,点头道:“当然!爹还是太子,等你皇爷爷退位了才会登基。”

    太子?

    太子也好啊!

    那就是说她暂时安全了!

    杜鹃长长松了口气,低头喝起羊乳来。

    一边喝一边想心事,可是想不清,脑子乱得很。

    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太子爹,她觉得跟做梦一样。

    炎威太子在旁眼不眨地盯着她,暗想,谁说本宫的女儿粗野了?瞧这吃相,多文雅,吃这么快嘴唇都不沾湿的,连本宫都做不到呢!

    杜鹃感觉他盯着自己,抬眼对他一笑,接着吃粥。

    炎威太子立即找到事干了,不住帮她布菜。

    杜鹃受宠若惊,主要是这样一个男人哄自己吃饭,觉得实在是怪异,恐怕他自己都不大为自己搛菜呢。然见他很乐在其中,也便坦然受之了,一心吃自己的。

    炎威太子见她吃得很香甜,忍不住自己也吃了几筷子。

    杜鹃见了忍不住笑起来,感觉他亲近了些。

    太子被她笑得一呆,然后也笑了。

    一时吃完,灵隐和灵烟便端了茶水来漱口。

    外面又有人报:“殿下,勇亲王来了。”

    炎威太子忙对杜鹃道:“走,去见你八伯父。”

    很自然地牵起她一只手,一起往外走去。

    杜鹃小声问:“八伯父还在?”

    她以为他不在了,太子爹才这些做什么?她还小呢!”

    再回头安慰杜鹃:“杜鹃别怕,一切都有父王。”

    还小?

    勇亲王看看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侄女,再看看一副哄小女儿状的九弟,想想他好容易才和这个女儿团聚,自然是心疼得紧,遂摇头失笑,把剩下的话咽下去了。

    这时有太监来回禀:“王妃带着世子和姑娘小爷们过来了。”

    勇亲王道:“告诉他们,说殿下马上要带郡主进宫,今日暂且不见了。”

    炎威太子拦住道:“既然来了,见一见何妨。没有让八嫂白跑一趟的道理。”说完牵起杜鹃道:“走!”

    长青楼外灯火通明,秦一等随同进宫的人严阵以待;任三禾作为杜鹃最亲信的护卫,自然也是要随同进宫的;还有灵隐和灵烟,她们是勇亲王专门挑选出来作为杜鹃贴身伺候的侍女,也要跟进宫。

    炎威太子携杜鹃走出来,在台阶上站定,星眸扫视众人。

    父女二人同样光芒四射,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院内呼啦啦跪下一片,“参见太子殿下!参见王爷!参见靖安郡主!”

    炎威太子手一抬,淡声道:“起来吧。”

    侍卫们起身退后,勇亲王妃率众走上前来。

    炎威太子忙示意杜鹃,“这是你八伯母。快去见过。”

    杜鹃忙迎上去,规规矩矩见了大礼。

    跟着又与秦诤、秦讳兄妹等人一一相见。

    秦讳看着杜鹃忽然叫道:“郡主姐姐是……那个……”

    杜鹃笑眯眯点头道:“王子规。”

    秦诤也惊异地问道:“真是郡主?”

    炎威太子忙问怎么回事,秦诤便将当日在茶楼和二弟遇见男装打扮杜鹃的事说了一遍,“怪道侄儿当时觉得面善呢,原来是像九叔。”

    这话听得炎威太子心怀大悦,侧头看着爱女微笑。

    勇亲王道:“这是他们兄妹有缘,侄女一进城就遇见了。”

    炎威太子连连点头,十分喜悦。

    说笑间,杜鹃发现王妃身边几个盛装女子眼不眨地盯着她亲爹,目光热切,心里疑惑,不知都是何人。

    勇亲王妃也发现了,不动声色地瞅了她们一眼。

    然几个女子看着炎威太子都痴了,完全不知警醒。

    勇亲王妃心里不悦,便问炎威太子:“听说太子殿下要进宫,是父皇召见侄女吗?”

    炎威太子点头道:“是,八嫂。还有,弟弟从今天起就要回东宫居住了。这些年,多谢八嫂照应。”

    勇亲王妃笑道:“都是一家子,太子殿下客气了。”

    状若不经意地问道:“今晚都进宫吗?是不是太仓促了?”

    炎威太子摇头道:“今晚弟弟先与侄女进宫,其他人过后再说。”一面向她告辞。

    那几个女子面上就露出失望难受的神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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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60章 吃醋
    杜鹃猜测:这几个女子大概是太子爹的侧妃和妾室。

    她心里忍不住代亲娘吃醋起来,看那几个女人很不顺眼,心想就算她爹出色,也不能当着人这么**辣地盯着,真的很花痴呢。

    她却是猜错了。

    这些女子盯着炎威太子是有缘故的。

    原来,太子和勇亲王兄弟二人共用一个身份,是连王妃也瞒着的,所娶的这些侧妃、侍妾就更一无所知了。

    如今太子身份公布,除了王妃是勇亲王早年娶的正妻一定不会弄错外,其他人竟然弄不清自己是勇亲王的女人还是太子的女人。

    这可不让她们揪心急切?

    谁不想做太子的女人!

    尤其是见了炎威太子真容后,真是连魂儿都没有了。

    并非她们痴心妄想,勇亲王身子骨不好,不可能有这么多女人,她们当中,一定有人被太子殿下宠幸过。

    当然,以这兄弟二人高贵身份和心性,乱来肯定不会,那她们就分别属于他们兄弟了,只是谁是太子的女人连她们自己也不清楚。

    不但这些女人,连秦讳和秦易安以及下面几个弟妹心里也是糊涂的,不知自己到底是谁的孩子。

    秦诤因为是王妃嫡出,所以不会弄错,但他心里也苦涩:原本以为父王登基,他将来就是太子了;谁知父王摇身一变成了九叔,他素日的凌云之志便成了一场梦。

    因此几方面缘故,现场气氛就显得很诡异尴尬。

    炎威太子如今一心都在杜鹃身上,哪里会留心他们那点心思,倒是勇亲王看出几分端倪。对王妃使了个眼色,道:“进宫也要先收拾准备,明日再安排吧。”

    王妃点头,笑盈盈地说道:“如此咱们先送太子殿下。”

    炎威太子一笑,牵着杜鹃大步前行。

    杜鹃觉得背后灼热。本能回头,只见从秦讳秦易安往下,一众弟妹都满眼羡慕地盯在她爹牵她的手上。

    她不禁心虚,怎么有种抢人家爹的感觉呢?

    这当口,有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怯怯叫道:“父王!”

    两个爹,可是他只冲着炎威太子叫喊。也许是幼儿的直觉,也许是炎威太子以前当着他未做掩饰,总之他心里觉得那才是他的父王。

    众女和小辈们顿时一齐盯着炎威太子。

    炎威太子停步转头,看向小男孩。

    小男孩立即甩开奶娘的手,“蹬蹬”跑过来。笑着朝他伸手道:“父王,语儿也要去。”

    炎威太子牵了他小手道:“语儿莫闹。天晚了,明天再去。”转向奶娘,“带四爷下去。”

    口气很严厉,一面看向人群中一个女子,眼睛眯了起来。

    他也觉得不对劲了。

    然他只是盯了她一下,就转身带着杜鹃大步走了。

    那是李侧妃,见太子回头。心中狂喜,跟着就被那眼神冻结了,心慌地走过来。和奶娘一块低声哄秦语。

    秦语眼巴巴地看着父王的背影,觉得他不喜自己了,只喜欢那个新来的郡主姐姐,眼泪就下来了。

    勇亲王夫妇率领众人恭送太子,就像没有刚才的事一样。

    被这么多人簇拥,杜鹃心里很别扭不自在。

    走到柏院门口。一眼看见林春站在院外,正和守卫的张圭说话。心里一喜,立即丢开炎威太子的手。快步走过去,“林春!你怎么不进去?”

    林春见了她,脸上流露出喜悦的笑容,轻声道:“太子殿下才公布身份,正要谨慎的时候,防守严密,我怎能坏了规矩。这就要进宫了?”

    杜鹃点头,问道:“你专门在这等我的?”

    心里有些难过,什么时候他们见个面也这么难了?

    林春提起手中包裹给她看,道:“这个梳妆盒是郡主赢的,带进宫献给皇上吧。”

    杜鹃忙接过去,对他笑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请功。”

    林春看着她只是笑。

    请功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见了这盒子,也许会对她好一些,不再追究她之前大闹京城的任性,那他就放心了。

    两人只顾说话,不但忘了张圭,其他人都忘了。

    张圭固然尴尬,随后赶来的炎威太子更是看着林春面色不善,头一次觉得这小子怎么如此碍眼呢!

    林春比杜鹃警觉,发现他走近,立即上前叩拜道:“参见太子殿下!”

    张圭等人也一齐跪下。

    炎威太子盯着林春不语。

    杜鹃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不叫起呢?

    炎威太子察觉爱女不悦了,才挥手道:“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

    炎威太子便对林春道:“为了兰桂会,你学业耽搁了多日,明日起回国子监好好读书吧。”

    说完还深深地盯了他一眼

    ——没事别老缠着我女儿!

    林春看出这个意思,心中苦涩,回道:“谨遵王爷教诲。”

    炎威太子“唔”了一声,不再多说,拉了杜鹃往停在空地上的王辇走去。

    杜鹃不悦了,林春那卑躬屈膝的模样刺痛了她的心。

    她一个旋身堵在太子面前,娇嗔道:“爹,你对林春这么严厉干嘛?人家爹娘对你女儿可不是这样的。从我被养母抱回泉水村第一天开始,人家娘就把奶水分一只给我喝;后来蒸个鸡蛋也分一半给我吃,偶尔在山上猎了鸡和兔子回来烧了也送一碗肉给我。要不是人家爹娘照应,爹你闺女都活不下来呢。”

    院门口几百人诡异地安静下来。

    饶是炎威太子经历大风浪,也被这番话给堵住了,望着娇嗔满面的女儿竟不知如何回。

    他就算心里嫉妒林春,说出来的话也没不妥呀?

    他一向都是这么对人说话的。何况对一个小辈。

    林春尴尬低头。

    跟太子殿下把一个鸡蛋的账搬出来算,他几乎以为杜鹃被他那个大头爹给附身了。他怎么说都不是,都有挟恩图报的嫌疑,只好深深低头。

    任三禾看着沐浴光辉的少女,眼神十分温柔。

    她不论身处贫穷还是富贵。永远是那么善良明媚!

    秦诤这时笑道:“靖安妹妹,太子殿下对林兄弟可是关爱有加的,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太子殿下与乡屯人关爱晚辈方式可不一样。再说,林兄弟在府中,一应起居都跟我们兄弟一样。并不曾怠慢半点。林兄弟你说是不是?”

    林春急忙说是,越发尴尬了。

    杜鹃还不知寄人篱下的滋味?

    她笑道:“爹照顾林春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想告诉爹:王府锦衣玉食也是无法与一个鸡蛋比的。在乡下吃饭都难的情况下,那鸡蛋可是救人命的。我那时可不是什么郡主,人家把鸡蛋分我吃,把我当闺女一样疼的。非亲非故的。凭什么?”

    她真被林大头附体了,对鸡蛋价值的阐述越发深奥了。

    这时候,她十分想念林大头,再不觉得他可厌。

    那汉子精明算计的小气抠门模样,特别有人情味。

    眼前这些富贵人,身上少了人情味。

    炎威太子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她柔声道:“爹知道了。爹也会把他当儿子一样待。”

    勇亲王也插话道:“别说林家对侄女的救命之恩,就凭林春为朝廷提供那么多农田水利器具。就该受到礼遇。”

    杜鹃听了大喜,笑道:“哎呀八伯父真说到点子上了。林春住这可不是挟恩图报,那是凭本事吃饭的。爹和伯父就该礼贤下士。”

    说着托起手中盒子接着道:“要拿这里面东西比,他还亏了呢,朝廷应该奖励他!”

    炎威太子见女儿拼命为林春出头,虽明知有道理,心里也不舒服不痛快,面上却笑道:“本宫知道了。定会为他向皇上请功。”

    杜鹃就笑了,忙问“那明天……”

    炎威太子截断她的话。对秦诤吩咐道:“明日宫中摆宴,诤儿带林春一块进宫。”

    秦诤急忙道:“侄儿遵命。”

    张圭笑道:“明天属下不当值。也要进宫,属下邀林兄弟一块。”说着丢给杜鹃一个请放心的眼神。

    杜鹃笑吟吟地点头回礼,又对林春道:“明天早些来。”

    林春忙道:“遵郡主吩咐。”

    当下,炎威太子携靖安郡主登上王辇,在龙虎禁卫和王府亲卫簇拥下,浩浩荡荡出了勇亲王府,奔皇宫而去。

    这里,众人看着林春各有思量。

    他会成为将来的驸马吗?

    ***********************************************

    豪华的王辇内,端坐的炎威太子看着对面斜倚在明黄绣青龙软枕上的杜鹃,想想她闹京城举动,再想想她刚才那番话,决定要亲自教女,令她掌握人心。

    “鹃儿来,坐父王身边来。”

    杜鹃也看出他有话说,就挨了过去。

    炎威太子斟酌言辞道:“杜鹃,父王知道你想帮林春。越是这样,你刚才当着人对父王说那番话是不妥的。幸亏是父王;若换上别人听了,只怕更嫌弃林春了。”

    他教导的同时,不忘展示自己心胸大度。

    杜鹃道:“我也是对父王才说的呀,对别人怎么会说这样话呢!”

    炎威太子哑然。

    杜鹃又补充道:“我告诉父王那话,是想让父王知道:若不是因为我,林春才不会来王府攀富贵呢。我也是因为父王有眼光和心胸才说那话的;换上个心胸狭隘的,我就直接走了,求他做什么!谁稀罕!”

    炎威太子听了又甜蜜又发愁——

    怎么他没教成女儿反而被女儿教了呢?

    他不甘心,语重心长道:“对父王说也不妥。你还小,不懂人心,父王与你刚刚相认,见不得你对那小子好。你偏偏要对他好,父王心里不难受?你就要为他说好话,也要委婉些,等没人的时候再对父王说……”

    杜鹃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男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炎威太子诧异道:“怎么,父王说得不对?”

    杜鹃笑得眼波流转,道:“父王,你吃醋?”

    炎威太子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把心里怨气对她吐出来了。他不由得脸作烧,讪讪道:“父王是有些吃醋。父王十几年都没见你,怎么就不能吃醋?他倒天天见你!”

    那口气,果真怨气冲天。

    杜鹃嗔道:“这有什么好吃醋的!他怎么能跟你比呢?他是小辈,将来我嫁了他,父王就多个人孝顺,一个女婿半个儿呢。父王当权这么多年,最了解人心。如今我是太子之女,长得也还不错,肯定有许多人想娶我。其中有几个是真心的呢?还不是冲我身份地位来的。林春就不一样了,人家可是从吃奶的时候就喜欢我!”(未完待续)

    ps:感谢亲们支持。二更求粉红。再跟大家抱歉一声,明天一更,在晚上九点。还是老规矩,原野要整理下面情节;之前情节紧张,弦绷紧了,也要松弛一下。不过亲们都知道,原野整理好后会恢复双更的,别抛弃作者,粉红支持的话更感激了,都掉出十五名开外了呢。
《田缘》正文 第461章 进宫
    炎威太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想要再说,又不知如何续下去。

    再者,他又惦记杜鹃提起的小时候生活艰难的事,忙转而问起她小时候的生活。

    杜鹃心想,有些事是该告诉他。

    于是,她就说了起来。

    炎威太子之前已经从勇王妃口中得知杜鹃几岁就干活的内情,饶是心里有准备了,杜鹃叙述的农家生活也是苦中带着田园的乐趣,并不是暗无天日的,但听在他耳中比暗无天日更胜十分,禁不住揪心难受。

    他双手攥紧杜鹃的手,坚定地说道:“往后父王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你再不要回那个鬼地方去了。”

    杜鹃目瞪口呆——

    这似乎不是她要的结果。

    她便急道:“不回去?那怎么成!”

    炎威太子诧异道:“怎么不成?”

    杜鹃急得口不择言道:“我山上还有许多茶叶呢,没人照管;还有回雁谷开了许多荒地出来,我要让他们一年种三季;还有回雁湖放了许多鱼;我还让他们养了许多野鸭子……”

    这回换炎威太子目瞪口呆,心想女儿种地种上瘾了。

    他便哄道:“这些事让佃户们做就是了,哪有你一个郡主亲自做的道理。之前父王隐忍不发,是没办法,又怕露了你的身份被人加害;如今大事已定,怎能再让你回那深山里去。”

    杜鹃心想不行,这件事一定不能让步。

    她认真对他道:“我喜欢住山里,不喜欢京城。”

    一句话说得炎威太子没词了。

    越是这样,他双手越牢牢抓住杜鹃的手。不肯松。

    想了一会,他凝视着杜鹃的眼睛,轻声道:“杜鹃,好女儿,爹没了你母亲。可就剩下你了。你要丢下爹一个人在京城?还是说,爹要想跟女儿共享天伦,就得放弃皇位去你那回雁谷?”

    这不跟私奔差不多了?

    杜鹃差点被自己口水给呛死。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利用亲情威胁自己的男人,嗔道:“爹,你不厚道!有这么威胁女儿的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还能把我拴在身边一辈子?”

    她觉得,亲爹是那种很会哄心爱女子的男人。

    想也想得出他当初是如何宠爱呵护她娘的。

    炎威太子也绷不住笑了。

    他道:“嫁人了也可以住京城。让驸马尚公主。”

    听见“尚公主”几个字,杜鹃严肃起来。

    她当然知道“尚公主”的意思,因此道:“父王,你当初与我娘私奔。是不是迫不得已?心中也是怪皇爷爷不肯成全你吧?”

    炎威太子面色立即沉了下来。

    杜鹃也不要他回答,接着道:“父王将来当了皇帝,也让你的女儿心想不得事成吗?”

    炎威太子听了一震,斩钉截铁道:“当然不!本宫的女儿,想嫁谁就嫁谁!要不然,当这皇帝有什么意思?”

    仿佛他争皇位就是为了帮女儿撑腰一样。

    杜鹃听得心花怒放,笑眯眯道:“那也不能这么说。若不是两情相悦,嫁了也没意思。既然父王这样想。不妨随我心意来吧,什么富贵名利都是浮云,唯有生活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放心。我不会丢下父王的。父王也不要对我恩宠太过,那会给我招祸的。”

    炎威太子发现,他竟然辩不过女儿。

    这个女儿,并不是看上去那么单纯,对人生有自己的理解,还很深刻。很有主见。

    他一方面觉得自豪,一方面又苦恼。

    因为。他觉得自己对她很无力。

    这感觉非常糟糕,他希望她依赖自己。仰仗自己。

    为何没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就找回她呢?

    “慢慢来吧。”

    他想,十几年没见,父女感情要一点点建立。

    很快他们到了皇城东门,太子便对杜鹃讲述宫里的规矩和皇帝的脾气喜好,还一个劲要她别害怕。

    杜鹃连连点头,说她不怕。

    皇城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太监宫女们川流不息,走路都带风。

    今夜,皇城是不夜城!

    为了太子回归,为了明天的万寿大典,六部官员都在彻夜忙碌,之前的斗争被压下去,成为暗流潜藏。

    进入皇城,秦一留下八个亲卫和任三禾,连同灵隐灵烟随护在太子和郡主身侧,余者都进入东宫去了。

    八个太监拽着王辇,来到皇后坤宁宫。

    到了这,杜鹃很自然打起精神。

    炎威太子亲自扶女儿下辇,牵着她走入坤宁宫。

    坤宁宫内外伺候的太监宫女们眼睛都看直了——

    靖安郡主这势派,公主都比不上!

    殿内彩灯高悬,黄幔轻挽,殿堂中央,端坐着正元帝和王皇后。正元帝满脸肃然,王皇后却满脸含笑,掩也掩不住。

    炎威太子一抖龙袍,跪下叩首道:“儿臣参见父皇和母后。”

    杜鹃在他身后跪下,道:“孙女参见皇祖父和皇祖母。”

    正元帝看了半响,才对太子道:“起吧。”

    炎威太子站起身,转头想扶女儿一把。

    正元帝却道:“朕没让她起来。”

    起了一半的杜鹃愣住了,见太子爹也发愣,忙又跪下,心想不就是要给个下马威吗?跪就跪!

    于是又端端正正跪好。

    炎威太子站到一旁,看着跪在当地的女儿心里难受。

    他想父皇心里有气,让杜鹃跪一会也是应该的。

    自我安慰后,就安心等待。

    然等一会就不行了,觉得杜鹃跪了好久。

    这地上虽然铺了羊毛毡子,跪久了也伤膝盖的,因此就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王皇后。

    王皇后今天真是心怀大畅、通体舒泰!

    太子没死。还有比这消息更让她高兴的吗?

    也有,眼前这个孙女就是锦上添花来的。

    她细细打量她,见她行止得体,风采翩然,那喜悦就泛滥了。

    她也知道皇帝心里有梗。因此虽然恨不得将杜鹃拉到身边爱怜,却顾忌皇帝面子,很识相地没叫她起来。

    见太子对自己求救,她微微一笑,轻声道:“炎儿来,让母后看看。”等待的时候。跟儿子叙叙旧也好。其实前天还才见过他呢,但今天感觉是不一样的。

    炎威太子就走到皇后身边。

    皇后拉着他手,上下打量摩挲,眼中泪光闪闪。

    杜鹃跪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

    她感觉到皇帝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但她却没紧张。

    她不想来皇宫可不是怕皇帝,只是不喜欢拘束而已。

    她坦坦荡荡的,从未做过亏心事,也不想皇家富贵,所谓无欲则刚,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跪着跪着觉得不痛快了:这要跪到什么时候?

    于是。她抬眼看向正元帝。

    正元帝见丫头跪着挺规矩,心里很满意,觉得她到底还是忌惮皇威服管教的。心头气消了些,于是端起身边宫女手中托盘上的茶盏喝茶。

    杜鹃黑亮的目光就射向他,一下子就望进他眼底。

    他便含着一口茶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视他!

    这还不算,就听一声清脆娇嗔的声音:“爷爷——”

    “噗!”

    正元帝喷出口中的茶,朝杜鹃瞪大眼睛。

    就有宫女急忙上前接过茶盏,替皇帝收拾。

    皇后和太子慌忙看过来。眼中净是担心。

    杜鹃无辜地看着老皇帝,道:“爷爷。孙女知道你老人家心里有气,怪我闹大了。可凡事都有因才有果。人家不把我一个姑娘家掳走,我怎么会闹事呢?”

    见老皇帝不出声,继续道:“若孙女是寻常人家女儿,这口气也就忍了;可既然生在皇家,就不能这么算了。管他是谁,敢掳我,就是藐视皇上,藐视秦氏皇族!我若忍了,那是丢我爹的脸,丢皇上的脸,丢大靖皇室的脸面!”

    正元帝眨眨眼,愣愣地看着她——

    这么说,她是为了他这个皇帝的脸面才闹的?

    杜鹃见他还不开窍,继续循循善诱:“别说孙女是故太子之女,就算是个普通低贱之人,十三叔也不能如此随意践踏。‘疥癣之疾,可酿大患’,‘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他这样为所欲为,怎能担当大任?就算这一次不被孙女逼迫,也终究有一天会被其他人报复,狗急了还要跳墙呢。孙女大闹,就是要向全京城人宣告此事,以警示民心,也警示朝中官员;还要告诉天下:我秦氏皇族,不仅男儿是俊杰,女子也绝不可轻视,岂能任由人欺辱?”

    大殿中静悄悄的,从皇帝皇后到太监宫女都张大嘴听靖安郡主慷慨激昂,那话语掷地有声,比太子晚间在朝堂上表现不遑多让。

    炎威太子看着不发一声的父皇,使劲闭嘴。

    他怕他闭不紧的话,会笑出声来。

    这个女儿,像他!

    杜鹃说完了,又叫道:“爷爷,你老人家别生气了。罚跪也没意思,不如罚我做些事孝顺爷爷,那才是‘人尽其才’,跪这还碍你老人家的眼呢。”

    说完,对他展开一个明媚的笑颜。

    一边心里想:这么大年纪了,老板着脸你累不累呀?

    正元帝那个别扭,说不出来的别扭!

    不仅因为杜鹃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还因为她的笑,不是谄媚讨好的笑,也不是虚伪应酬的笑,更不是嬉皮笑脸,她就那么自然一笑,叫人眼前一亮,仿佛看见花开,心情不由自主就温暖。

    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这样干净的笑颜,正元帝根本聚不起来训人的情绪,想挑刺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倒是伶牙俐齿!”

    没好气地甩出这一句,他又转头找宫女要茶掩饰情绪。

    皇后见状忙对杜鹃笑道:“起来吧。来皇祖母这。”

    杜鹃却问正元帝道:“皇爷爷气消了没有?要是没消,孙女再跪一会也不要紧。刚才不是不愿跪,是怕跪这爷爷越看越生气。”

    正元帝差点又喷出一口茶。

    他张嘴就要骂她“装乖巧”,然看着那笑脸,又忍了下去。

    他便瞪眼道:“你不用表孝心!你参加兰桂会不是还报了厨艺吗,怎么没比?你要真有孝心,今晚就为朕和皇后做一顿宵夜;再让皇后考校你皇家礼仪规矩,看花嬷嬷教的你到底如何,省得明天当着百官丢朕和太子的脸面!”

    哼,他就不信了,换个法子惩治这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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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亲们打赏,弱弱地求个粉红。(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62章 无法惩处
    一场纷乱,最终逼出太子,这结果正元帝还算满意。

    棘手的是如何处置十三皇子。

    他舍不得这个儿子。

    然太子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弟弟的。

    想到这,正元帝就迁怒杜鹃,都是她不依不饶闹的!

    所以,他也不肯放过她。

    杜鹃却正中下怀,开心极了。

    她跟花嬷嬷学规矩有几个月了,成果很明显,当下起身,一套一套地演示给几位长辈看。

    正元帝看得纳罕不已:这孙女举止言谈十分得体,更难得的是她在集皇威于一身的长辈面前,态度恭敬却不失自然,比宫中女子多了一股纯净天然的气质,当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这般人儿,怎么就能做出当街追杀胡鉴的事呢?

    怎么就能在十三叔房绝美——皇帝在宫中什么美味没尝过——但胜在用普通食材做出来,清爽可口,对于第一次吃的皇帝来说,隔锅饭的效果很大,加上他这两日心烦,都不曾好好吃饭,因此胃口大开。

    他实在挑不出毛病,只好问出心中疑惑。

    在他看来,若不是杜鹃擀面耽误工夫,还能更快些。

    杜鹃愣了下,解释道:“因为擀得少。我们那里麦子是有数的,一年也吃不上几顿饺子、包子,都是玉米杂粮多些。孙女可不就手生了。”

    正元帝怔了下,忙低头继续吃馄饨。

    他觉得自己不能开口,否则一听孙女回话就膈应。

    不用说,皇后和太子听见这话更难过了。

    皇后就夸杜鹃手艺好。

    皇后乳母年嬷嬷笑道:“不是奴婢奉承,郡主这手厨艺,要是那天参加了比试,取头名是一定的。”

    杜鹃笑得十分开心,挨在皇后身边,诚心诚意地说道:“要说有多好,那是皇祖母谬赞了。孙女手艺再好,还能比得上宫中御厨?因为皇爷爷和皇祖母吃惯了精美的食物,偶尔尝了孙女做的,又是现做现吃,所以才觉得新奇。这是隔锅饭香。”

    正元帝见她并不矜傲自夸,忍不住瞅了她一眼。

    杜鹃察觉,也转眼笑看他。

    正元帝不自在,举手中的南瓜饼问:“这个南瓜饼就添了点蜂蜜?”

    杜鹃点头道:“嗳!这不叫南瓜饼,叫黄金糕。”

    说着忍不住就笑,把当年送南瓜饼给干娘做人情,为了好听所以取名“黄金糕”;后来送给养父家的爷爷奶奶,因想是自己人,就没讲究了,就说是南瓜饼,结果奶奶以为孙女看菜下碟,用南瓜饼糊弄她,把饼扔了的事当笑话说了出来。

    炎威太子脸色顿时难看无比。

    正元帝看看手中的饼,这已经是他吃的第三块了,心里也忍不住怒气,暗道怪不得那老东西死了,福气太薄,受不住他孙女的孝敬。

    杜鹃见他们脸色不对,这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她忙道:“乡村的人就是心思简单,有什么说什么,刀子嘴豆腐心。黄家爷爷奶奶其实都是忠厚人……”

    皇后不想坏了气氛,忙拿话岔开,问杜鹃其他事。

    一时吃完了,宫女们撤下碗盘,沏上茶来。

    正元帝看着围坐在旁边的皇后和太子,还有笑颜如花的靖安郡主,一家子其乐融融,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对了,他今晚本来是要教训这丫头的。

    怎么连个责罚声都没出呢?

    “听说你开了林春的梳妆盒?”

    他问被皇后搂在怀里的孙女。

    杜鹃忙坐直身子,回道:“是。孙女想明天献给皇爷爷,作为万寿节的节礼。”

    正元帝命令道:“拿来我瞧瞧。”(未完待续)

    ps:万分感谢一更还肯投粉红和打赏的亲们,再小声求个粉红。明天恢复双更,第一更还是早上七点。
《田缘》正文 第463章 约见
    杜鹃忙叫灵隐开包裹拿盒子来。+.

    她的行装都送进了坤宁宫,皇后要留她小住。

    一时盒子拿来,正元帝命放到炕桌上。

    他和太子翻来覆去观看半响,才命杜鹃打开。

    居然没问怎么开盒子,这让杜鹃松了口气。

    心想这皇爷爷还算守规矩,没逼她告诉开盒机关。

    她不知道,正元帝感兴趣的是盒内的东西。

    杜鹃取出那些图纸,皇帝急忙命邱公公拿了眼镜来戴上,和太子头碰头观看研究。

    杜鹃在旁看着,听他们研究讨论猜测,很是费力的样子,忍不住就插进去解释。

    炎威太子惊问道:“杜鹃你也懂这个?”

    杜鹃点头道:“当然了。这有好些我都看着林春做出来的呢。”

    正元帝忙举一张纸问道:“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杜鹃一看,正是压水机的工作原理图。

    她忙解释给他们听。

    这一展开可就忘记一切了:只见老少三人聚在一处,杜鹃就像一丝不苟教学的老师,皇帝和太子就像认真听讲的学生;太监宫女们也跑进跑出,一会帮靖安郡主拿尺子和纸笔,一会帮她取算盘,奇奇怪怪的东西摆了一炕。

    杜鹃便用鹅毛笔作图讲解,言语很生动;一手硬笔字写得“刷刷”的,慢的时候字迹娟秀,的时候就如龙飞凤舞。

    林春一幅机械图只有一到两张,她展开讲解要用七八张甚至十几张图纸,现场画出来。标注索引,行动利索。口齿伶俐。

    炎威太子看着她,脸上满满都是自豪。

    正元帝听得震惊不已:这个孙女显然很精通这些。

    “你怎么懂这些?”他终于忍不住问。“别跟我说任三禾教的。”

    杜鹃愣了一瞬间,急忙道:“跟林春学的。”

    她把师生关系倒过来了。

    “爷爷,爹,你们没见过真实的东西;要是见了,就会发现其实很简单的。林春给他家的水井装了第一架压水机,我都是亲眼看见他做的。这么一提一压,水就出来了。还帮我安了自来水呢。不用下河,毛竹管子通进院子,手这么一拧。水就流出来了。”

    杜鹃毫不犹豫地展现自己的聪明,表明这些知识是她后天学的,不是先天带来的。

    “……还有这个水压机,我们村的碾米作坊、磨面作坊、造纸作坊都用上了,用水力驱动,这样就不用耗费人力……”

    “……这个是建水坝用的。像这样在拦河坝的大青石中间打下石锲子,多大水流也冲不坏。我们村就建了一个堤坝。前年发大水,水退了那堤坝还好好的。这个用来建水库最好。”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皇帝和太子听得聚精会神。

    连皇后和太监宫女们也都听住了。

    他们也不用懂。只想象杜鹃说自动出水什么的,就惊异万分,那是不是说装了这个东西后宫里就不用桶打水了?

    正元帝拿起杜鹃绘得草图,凑近眼前细看。

    没法子。杜鹃写的字太小了,他看得眼花。

    大概看得久了,他摘下眼镜揉眼睛。

    杜鹃见了忙移到他身后。道:“爷爷,我帮你揉揉。这样揉。能缓解眼睛疲劳。明天再说吧,爷爷。晚上看久了伤眼睛。”

    说着伸出手为老皇帝做眼保健操。

    一边做,一边对邱公公道:“邱公公,以后爷爷忙政务,每隔半个时辰就帮他做一次,会舒服些;早上起来用茶水洗眼睛;要多吃胡萝卜和……”

    说着忽然停住,看着皇后讪讪笑道:“孙女多嘴了。”

    正元帝却问道:“和什么?”

    皇后忙鼓励道:“问你就说。”

    杜鹃这才道:“西红柿。”

    一时揉好了,正元帝眨眨眼,道:“嗯,是好些了。”

    转头对邱公公道:“可看清了?”

    邱公公尴尬道:“奴才愚钝,回头跟郡主再讨教。”

    正元帝也没骂他,对杜鹃道:“鹃丫头,接着说。”

    炎威太子急忙劝道:“三了,父皇歇歇吧。”

    杜鹃也笑着劝道:“皇爷爷不用心急,回头让林春带人做出来,对着实物操作讲解,不是比这样纸上谈兵好?这些东西在农业水利和民用生活方面都起大作用的,能促进工农业的发展……”

    她开始为林春请功了。

    正元帝如何不知她心思!

    他挥手命宫女太监们都退下,然后眼神锐利地盯着她道:“朕知你心思。但你如今不是寻常人家女儿,你是太子之女!不是想嫁谁就能嫁谁的。”

    杜鹃神色一僵。

    正元帝冷脸道:“别以为朕情!”

    说着转向炎威太子,“还有你,当年是不是以为朕乃天下最狠心父亲?如今朕也不解释,朕只问你:你今日为何不逼宫登基?”

    炎威太子怔住,默默言。

    正元帝威严道:“你需讳言!朕当年就是逼宫登基的,你祖父也是逼宫登基。你告诉朕实话:你今日到底是没把握还是怎样?”

    见问这个问题,皇后望着太子满眼担心,杜鹃也吓住了。

    炎威太子起身下炕,在正元帝面前跪下,认真道:“父皇明鉴,儿臣真没想过逼宫!如今大靖看似强盛,内里形势十分复杂,即便父皇现在传位给儿臣,儿臣也不能像父皇和祖父当初能掌控全局。若是大肆清洗,只会动摇大靖国本根基。儿臣自知能力尚不足,还要仰仗父皇扶持。请父皇教导儿臣!”

    正元帝听后,连连颔首道:“好!好!这才是朕的好儿子!炎儿你总算长大了!”

    再次转向杜鹃,问道:“你可听明白了?”

    杜鹃眨眨眼。表示不明白。

    她又不是男儿,怎么问她来了?

    正元帝见她一派懵懂不通政事。反而松了口气。

    之前她的表现令他有些心惊。

    因看着她奈道:“就算朕和太子心里愿意将你许给林春,朝中也会有人反对。好在林春献了这些图纸。比先前要强多了,朕会封赏他。但还不够,还要他再努力,才能配得上你。”

    杜鹃这下听明白了。

    这不是刁难么!

    不是她夸大,就这些图纸对整个社会带来的深远影响,怕是朝中一品大员都做不到!

    正元帝起身下炕,对炎威太子道:“走!去御书房。内阁几位朝臣还等着呢。”

    这是他安排的,明日早朝将是一场斗争。

    炎威太子忙上前伺候他穿靴子,起身后丢给杜鹃一个安慰的眼神。又朝皇后看了一眼,意思请母后照应女儿。

    皇后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正元帝临走时对杜鹃道:“丫头,爷爷明早的早膳由你安排。”说得多给她荣耀似的。

    杜鹃忙答应了。

    一面腹诽:不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么?

    怎么她嫁个人就这么难呢!

    她盯着捧图纸跟出去的邱公公,心中愤愤。

    人都走了,皇后爱怜地拉了她手道:“来,让祖母好好瞧瞧。”

    这晚,杜鹃有幸跟国母同床。

    至于正元帝和太子等人,整整熬了一宿。

    第二日五早朝。正元帝连发数道圣旨:宣告太子回归,入主东宫,任命太子太师太傅等东宫属官;胡家掳劫郡主,满门抄斩;十三皇子圈禁。胡贵妃禁闭宫中,还有军中将帅任免调动等等。

    搅得人心惊肉跳时,一面又宣布大赦天下。因此胡家也得以赦免,只诛杀主事人。余者流放;宫中大宴群臣,普天同庆;另有西疆南疆等属国使臣陆续入京朝拜。着礼部安排接待……

    朝堂风云变幻,东宫喜气洋洋。

    太监宫女往来奔走,收拾打点,迎接储君。

    早饭后,林春随同张圭一同进宫,先来到东宫。

    正各处观看,忽然有个小太监在外问“谁是林春林秀才?皇后娘娘召见。”

    坤宁宫大太监唐公公奉皇后之命过来东宫查看,听见声音一看,认得,便问道:“朱风,皇后娘娘召林秀才?”

    朱风忙弯腰笑道:“是,唐公公。”

    唐公公就请了林春出来。

    林春心中忐忑又喜悦,与张圭招呼一声,随朱风去了。

    出了东宫,朱风轻声对他笑道:“林公子,咱们先往御花园去,靖安郡主带神虎在园里散闷呢。见了郡主再去见皇后娘娘。”

    林春心领神会地点头,含笑道:“烦请公公引路。”

    朱风忙道不敢当,这是分内的事。

    两人遂往御花园而去。一路上,也曾碰见太监宫娥,林春规规矩矩跟在朱风身后,并不东张西望。

    七弯八拐走了好久,殿宇才疏朗稀少,亭台轩榭多了起来,又见假山树木花草繁盛,已近了御花园。

    在南门口,朱风对林春道:“郡主就在那边山坡上,林公子请等会,待奴才过去回禀一声。”

    林春忙点头,朱风就匆匆去了。

    林春正朝周围打量,忽听身后有人道:“林春,你怎么来了?”

    林春回头一看,正是杜鹃,身边跟着如风,看见他飞窜过来。

    他便欢喜道:“皇后娘娘召我来的。”

    说完看着她发愣,被她一身装扮晃花了眼睛,连如风在身边蹭来蹭去也不知理会。

    杜鹃也欢喜极了,笑道:“我说呢,如风跑这么。”

    一面招呼他回头,说带他去见皇后娘娘。

    这时,跟杜鹃的宫女才撵上来。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64章 福气
    冷霜是皇后身边的宫女,看着林春疑惑道:“谁带林公子进来的?”

    林春忙道:“是朱公公。”

    冷霜道:“朱风?”

    林春点头,说听坤宁宫的唐公公称呼他“朱风”。

    他心想不是进去找你们了吗,应该在后面吧。

    正好后面来了一群太监,看情形也是跟随杜鹃的,他也就没多话了,心想朱风自会告诉她。

    当下就和杜鹃并肩去了。

    两人一路说话,来到坤宁宫附近。

    杜鹃暂不想回宫,因见旁边有座假山,便对林春使了个眼色,两人遂飘然而上,在最高处并肩坐了下来。

    如风也一跃而上,蹲坐在林春身边。

    下面一干宫女太监呆呆地仰望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冷霜劝道:“郡主,该回去了。”

    杜鹃低头对她笑道:“冷霜姐姐,我再坐一会。就一会。”

    冷霜对着她无奈苦笑。

    早上靖安郡主起床后,皇后娘娘问她睡得怎么样,可习惯。她回说睡得很好,但是觉得宫里闷,住不惯。皇后娘娘生怕她闷了难受,便命她陪郡主出来散闷。

    陪了这半天,她算是看出来了:靖安郡主性子坦率为人真诚,也没有宫中主子各种脾气,十分讨人喜,但却很有主意,叫人拿她没法子。

    然想想她在十三皇子屋着忍不住笑起来。

    杜鹃也望着他笑。

    静静的喜悦在两人间流淌。

    不知不觉的,林春伸手轻触她的手。

    触了下,又缩回去,不敢摸。

    杜鹃把手放进他手中,还悄悄地对下面人瞟了一眼。

    林春被鼓励,悄悄握住那柔软的手掌。

    不为扶她,不为拉她,什么也不为,就这样握住,感触那纤细柔滑的手指。那柔嫩的感觉一直延伸到心底,让他迷醉。一股惊颤席卷全身,几乎令他坐不稳了。

    然他一点不敢动,下面还有人看着呢。

    杜鹃禁不住也脸红了,主要是心理还不太适应。

    他的手不像她的柔软,却也不粗糙。

    他从事的雕刻是个细致的活计,手上有薄薄的茧,手指修长灵活,掌心很热,传进她心里。

    两人就这样当着人亲密,交握的手藏在身子中间。

    这样偷偷的亲密,面上还做若无其事状,似乎各外充满诱惑。因此互相对视,嘴角噙着微笑,然后仰头看湛蓝的天空。淡淡的白云,就像他们心头淡淡的喜悦,无法言喻。

    林春先努力平息,等平静些了,才轻声问她进宫情形。

    杜鹃就简要叙述了昨晚见驾的情形。

    说着说着口气就抱怨起来。

    林春却微笑道:“你别担心,我一定能娶到你的。”

    杜鹃疑惑地问道:“你这样有把握?”

    林春侧脸看着她,道:“这对我也是一种鞭策。”

    这时,下面冷霜又叫道:“郡主,该回去了。皇后娘娘不是要见林公子吗?”

    林春虽不舍,却十分满足了。

    他放开她手,柔声道:“下去吧。那边来人了呢。”

    杜鹃哼了一声,心想本来坐这就是要让人看见。

    看见才好呢。看谁敢再说他是安定伯府的侄女婿!

    因惦记皇后要见他,不再耽搁,遂飞身下去。

    进入坤宁宫,王皇后正在东次间接见黄贵妃娘娘等人,是为了晚上中秋夜宴的事。

    冷霜先进去回禀道:“回娘娘。林秀才来了。”

    王皇后听了一愣,看向冷霜。

    冷霜也看着她,提醒道:“娘娘让朱公公宣他进来的。”

    王皇后眼神一闪,道:“先带他下去看茶。郡主呢?”

    冷霜道:“郡主回来了。”

    王皇后道:“请她进来。”

    外面,杜鹃悄声对林春道:“你先跟冷霜姐姐去隔壁坐会。我进去了。”待他点头后,又嘱咐灵隐。“你照应林公子。”

    灵隐屈膝应是。

    等冷霜出来,林春就随她去了西次间。

    杜鹃进去东次间,只见皇后坐在靠窗炕上,两个盛装女子坐在下面春凳上,正回话呢。地下站满了宫嬷宫女。

    她便笑盈盈地上前道:“皇祖母,孙女回来了。”

    一面对那两个女子微笑。

    她二人立即站起来,看着杜鹃稀奇地笑道:“这就是靖安郡主吧?哎哟,真是风采非凡!这般人品……”

    先还是客套,仔细端详后,竟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们发现这女孩真的风采非凡,竟不好用些滥美之词来奉承。那太言不由衷了。

    王皇后见两人眼中流露惊异神色,心下暗自满意。

    她叫过杜鹃,指其中年长女子道:“这是黄贵妃娘娘。顺郡王母妃。”又指另一位年轻些的女子道:“这是明妃娘娘,十二皇子母妃。”

    黄贵妃应是黄皇贵妃,因为叫起来拗口,所以就称“黄贵妃”。子凭母贵,所以之前顺郡王在争储中十分活跃。谁让勇亲王虽是嫡出,却身子骨不好呢。

    然忙了十几年。太子又回来了,真是晴天霹雳!

    前朝事影响后宫。所以黄贵妃今儿在皇后面前格外小心。

    杜鹃听后,忙上前按礼参见。

    二妃急忙扶起。仔细打量她。

    杜鹃也含笑看着她们,暗想宫中女子就是会保养,顺郡王都那么大年纪了,他母妃看去也就四十多。

    她这么一直含笑看她们,不忸怩不羞怯,也不显傲慢无礼,眼中流露出好奇和赞美的神色,更让黄贵妃和明妃惊诧。

    在她们想来,敢当街追杀胡鉴、又在十三皇子屋完让杜鹃替她送客。

    ******

    感谢打赏和投粉红的亲们。二更呢,大声求粉红!(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65章 机关算尽
    黄贵妃就算八面玲珑,也笑得有些苦涩。

    她当然知道今晚不能出事,若是出事,势必要连累顺郡王;她也不想落得和胡贵妃一般下场。

    然皇后娘娘把这事交给她,她又无法推辞。

    好在皇后不是蠢的,太子如今也需要稳定,所以黄贵妃并不担心皇后暗中做手脚;除了皇后,宫中其他人她还是能应对的。

    想罢,她便故意笑,下半就坐镇御花园了。

    笑两句,方告辞出去。

    杜鹃送二人到门口,笑道:“二位娘娘走好。”

    这里,皇后娘娘立即命人叫来冷霜,问林春怎么来的。

    冷霜吃惊,上前低声告诉了。

    皇后眉头一拧,见杜鹃回来,微微一笑,且不问她,只吩咐冷霜领林春进来话,一面对年嬷嬷使了个眼色。

    年嬷嬷就无声退了出去。

    一时林春进来,跪拜皇后。

    王皇后叫起,示意他近前,然后仔细打量。

    杜鹃这会子竟然有些紧张,盯着看她脸色。

    皇后察觉,瞟了她一眼,不禁抿嘴微笑,因对林春道:“叫你来不为别的,就是嘱咐你几句话:要好生读书,安心上进,别心浮气躁被人利用。”

    林春急忙应是。

    皇后又略问了问他家中父母兄弟等情形。

    林春都一一答了。

    杜鹃在一旁听了,嫌太拘束,偶尔插一句逗笑,“他们家春夏秋冬呢。那么巧。多一个也没生,也没少一个。兄弟几个,学木匠的、学石匠、学打猎、读书的,都全了。”又“时候,大头伯伯抓了竹鼠也送我家一只。”

    林春虽未看她。却总是随着她的话垂眸微笑。

    原以为黄家就是岳家,黄老实冯氏就是岳丈岳母,谁知绕了一圈,岳家成了皇家。这番觐见便令他有些紧张。但他又想,下父母爱子女大同异,自己只要维持本色就好。若一副谄媚畏惧之态反而不妥,因此才镇定下来。

    王皇后观察他半,见他身材挺拔英武,气质含蓄沉稳,虽略有些紧张羞涩。言语却不失率真,并不惶恐失措,或谄媚讨好,心中暗自点头。

    双方拉家常般问答起来,气氛很随和,少了些庄重肃穆。

    杜鹃又告诉皇后道:“林家五代同堂,太爷爷太奶奶都一百多岁了,身子骨好得很。”

    王皇后更来了兴趣。问如何这样长寿。

    林春便将太爷爷奶奶心性和日常饮食生活描绘一番。

    正着,大太监唐公公匆匆走进来,“娘娘!”

    皇后沉声问:“何事?”

    唐公公看见林春。不禁一愣,表情十分错愕。

    愣过后,才上前在皇后耳边低声了几句话,目光还不住瞄向林春,显然内容是跟他有关的,令杜鹃疑惑不已。

    王皇后眼中隐有怒气。却没发作。

    她对林春道:“林秀才将刚才进宫经过跟本宫一。”

    林春和杜鹃对视一眼,觉得不大好。便从头至尾将进宫经过细细了一遍。

    杜鹃听了惊道:“我根本没去御花园。”

    林春诧异道:“那郡主是从哪过来的?”

    他当时背着身子,竟没看清杜鹃是从园内出来。还是从园外跑过来。

    皇后也问杜鹃:“你是怎么遇见林春的?”

    杜鹃道:“回皇祖母,孙女带着如风在宫中逛,如风不知怎么的忽然跑起来。孙女怕它伤人,就跟在后面撵。一撵就撵到御花园门口,看见林春站那,才晓得如风是撵着林春去的。”

    皇后听了眼中隐含异色。

    冷霜面色发白,她当时就疑惑:怎么皇后娘娘召林春,会召到御花园去,可是她没来得及问林秀才。

    林春脸就红了,跟着又白了。

    他和杜鹃当时见面,心里眼里都只有对方,满心欢喜之下根本没留心这些,只顾叙话了。现在想想一阵后怕。

    杜鹃这会子也回过味来了。

    她心地问皇后:“皇祖母没有派人召林春?”

    皇后娘娘平静道:“如今不是召来了!”

    见两人懊恼的模样,她轻笑道:“往后遇事心谨慎些。不过,你二人倒是福缘深厚的,如风撵去不,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离了那地方,倒歪打正着,别人想赖上林春也不成了。只是那个人……”

    冷霜听后长长松了口气。

    若真有事,她也逃不脱伺候不周的责任。

    杜鹃郁闷地问道:“皇祖母,出了什么事?”

    皇后淡声道:“横竖没你的事,听了还污你的耳朵。你且下去准备,待会随本宫一起去乾阳殿赴万寿宴。林春也随本宫一块走。”

    二人忙一齐答应,退了出去。

    这里,唐公公失笑道:“这下可活打了嘴了。“

    皇后轻哼一声,道:“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唐公公笑道:“正是。郡主是有神虎庇佑的,自然能逢凶化吉。那林秀才也是个福气大的,这样都能脱身。”

    完笑容一整,道:“奴才这就派人去寻朱风。”

    皇后道:“不必了!本宫已经让年嬷嬷派人去查了。估计也查不到他。他既做出这等事,自然是抱着必死之心的。况且如今情形找他来不找他来都无所谓了。哼,竟然藏了这么多年!你且去看他们准备好没有,本宫也该动身了。”

    唐公公忙道:“任他藏多深,还不是自己作死了!娘娘洪福齐,岂是他能算计的?”

    劝了两句,才出去查看仪仗执事安排。

    且早朝后,正元帝吃了杜鹃做的早膳,对这孙女越发喜爱。只不愿表现出来。然转眼就又升起一腔怒火,恨她恨得牙痒痒。

    ——都是她带坏了风气!

    瞧,八公主淑雅就在学她,不要脸皮地闹!

    淑雅公主是十三皇子胞妹,刚才带着宫女嬷嬷并几个龙禁卫绑了个人来。竟然绕过皇后,直闯御书房,跪在外面求皇上做主,来往大臣也都看见了。

    不论内情如何,正元帝都为这种翻行为龙颜震怒。

    他严厉命人带淑雅去见皇后,重重责罚。

    淑雅公主惨笑道:“便是死。女儿也无话可。只求父皇能帮女儿主持公道,让女儿能死的瞑目。”

    正元帝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个都跟他讨要公道?

    都活得不耐烦了!

    偏顺郡王遇见八公主跟了来,正看着他呢。

    正元帝不禁冷笑道:“好,朕就瞧瞧她要什么公道!”

    遂命淑雅公主进来跪下细情由。

    这就又扯出一个人来,坤宁宫的太监朱风。

    加上淑雅乳嬷和贴身侍女。御书房里跪了三四个。

    一番询问后,总算弄清原委:却是之前皇后娘娘派朱风去东宫宣林春去坤宁宫。朱风便带了林春去往坤宁宫。半路上,听见虎叫,听人靖安郡主带着神虎去御花园了。林春便皇后娘娘宣他肯定是靖安郡主的意思,就去追郡主。朱风无法,想着叫了郡主回宫也好,就跟他去了。到了御花园,林春他和靖安郡主从青梅竹马。从不避嫌疑,所以不命朱风跟着,自己独自上前。谁知他也不知是没看清还是太心急。竟错把淑雅公主当靖安郡主,一把抱住叫“杜鹃”,还轻薄动口,惊得淑雅公主落入紫月湖中。幸亏附近有龙禁卫,才捉住他,救起了公主。

    后面的话是由淑雅公主身边嬷嬷叙述的。朱风不在跟前,因此不知。听出事,才惊得魂不附体。被押了过来。

    这话直指林春和靖安郡主。

    便是林春死了,靖安郡主也难逃一个不检点的名声。

    炎威太子是知道杜鹃对林春感情的,再者他也了解林春,断不至于做出这等事,这明显是被人加害。

    这不单是害林春,这是冲他父女两个来的!

    他隐忍多年,克制力极强,心中虽怒火熊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盯着那嬷嬷寒声道:“狗奴才,你可知污蔑郡主下场?”

    那嬷嬷不住叩首,绝不敢污蔑,当时好些人看见的。

    淑雅公主身上包裹着红色大氅,头发还是湿的,嘴唇冻得发青,却睁着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看着太子道:“污蔑不污蔑,太子哥哥看看林秀才不就知道了。”

    炎威太子眼神很深邃,淹没了淑雅公主。

    然她纤细的身子虽然颤抖,眼中却透出无畏和决然。

    这时顺郡王出来打圆场道:“也许林秀才看错了人,并非有意唐突八妹。他与靖安郡主青梅竹马,情分自然非比寻常,少年人血气方刚,难免冲动。八妹妹宽恕些,看在侄女份上别追究了吧。”

    炎威太子道:“五哥这是落井下石还是情?”

    顺郡王忙道:“太子殿下莫要多心,哥哥当然是为林秀才情了。”

    淑雅公主道:“那妹妹唯有一死才能洗刷屈辱。”

    “够了!”

    正元帝猛拍紫檀桌案,喝住众人。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淑雅公主,道:“将林春、朱风,还有淑雅公主身边伺候的人全部处死;淑雅公主禁足三年。”

    朱风等人顿时瘫倒在地。

    淑雅公主浑身一震,却不再任何话。

    她也不需要任何话了,林春死了就够了!

    打了靖安郡主的脸,还让她终身痛苦,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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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66章 天意
    炎威太子急忙道:“父皇,此中恐有内情,还需详查。林春才献了那些图纸,于朝廷有功,若是蒙冤岂不寒心?他在勇亲王府住过两年,儿臣深知他品性,绝非轻薄之人。”

    淑雅惨笑道:“妹妹也知姿色平常,不足以让他动心,不过是晦气,被人当成侄女罢了。”

    这等于说,林春见了靖安郡主就化身为狼了。

    炎威太子淡声道:“岂能任由你们信口雌黄!既然淑雅妹妹要公道,就将此事交予皇后查证。等是非黑白弄清楚后,再行处置!”

    淑雅看着他轻声道:“妹妹差点忘了,太子哥哥就要当皇上了,皇爷爷自然要听太子哥哥的。”

    炎威太子眼神顿时凌厉,瞪着她道:“没想到八妹有如此心机!本宫不过请求父皇详查此事再处置而已,八妹就凭此挑拨我们父子关系?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淑雅公主的话让顺郡王心里一喜,忙看向正元帝。

    最近,秦家的女儿总能给他惊喜!

    也许这么斗来斗去的,他就能得渔翁之利了。

    正元帝望着淑雅郡主,明知她挑拨,听了那话也不舒坦。

    他忽地想起杜鹃说过的话“我秦氏皇族不仅男儿是俊杰,女子也绝不可轻视。”这个女儿正在向他证实这点。

    不管林春是被人设计引入陷阱,还是真认错了人,众目睽睽之下抱住公主,他都难逃惩处。

    这手段也不算太高明,就是打得太准了!

    打蛇打七寸。靖安郡主就是太子的七寸。

    而林春又是靖安郡主心头所系,所以被人盯上了。

    想到这,他看向淑雅公主的眼光就很冷了。

    靖安郡主大闹还有个理由,这个女儿凭什么?

    十三皇子和胡家完全是咎由自取!

    正要发话,人报皇后娘娘和靖安郡主到。

    淑雅公主唇边浮现一丝冷笑——来的好!

    拼命谁不会?

    这个侄女毁了她的未来。她也决不让她好过!

    大不了一个死!

    然看着那个袅袅的身影飘然而入,对着正元帝叫“皇爷爷”,她便被那灿烂的笑容刺痛了双眼;那绝代无双的风采也超出她的想象,也衬托得她更加狼狈,身体更冷了,颤抖不止。

    这还不算。朱风不知为什么惊叫起来。

    炎威太子看着跟随皇后进来的林春,惊异道:“你不是被他们抓起来了?”

    林春莫名其妙道:“我?什么时候?”

    正元帝没见过林春,喝问太子“他是谁?”

    炎威太子道:“这便是林春。”

    正元帝和顺郡王听了都愣住。

    淑雅公主脑子一阵晕眩,差点跪不稳。

    林春忙上前跪下,拜道:“小人林春见过皇上。”

    正元帝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不语。又看看淑雅公主,心里盘算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杜鹃扶着皇后娘娘在炕上坐下,太子和顺郡王忙上前参拜;淑雅公主都爬不动了,只嗫嚅道:“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轻轻挥手道:“都起吧。”

    二人起身,退到一旁,都把目光投向林春。

    皇后便对皇帝道:“臣妾听唐公公说林春出了事,冲撞淑雅公主叫人绑起来了。然那时他正在臣妾宫中,臣妾正问他话呢。臣妾糊涂死了。便带了他过来。请皇上问问怎么回事。”

    正元帝先盯着淑雅,再看向朱风,再看向老嬷嬷。

    淑雅和老嬷嬷满脸不可思议。不自觉去看朱风。

    朱风魂都没了,浑身如筛糠般,趴在地上猛叩头道:“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正元帝喝道:“把这狗奴才嘴堵上!”

    立即有太监上来将朱风嘴堵上。

    正元帝这才问林春:“你就是林春?”

    林春保持拜伏姿势,道:“正是小人。”

    正元帝道:“你将之前情形详细说来。”

    林春便又将入内宫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碰见靖安郡主时,杜鹃便站出来,将如风如何闻见林春气息追踪而去。她跟着撵到御花园门口,然后带林春去了坤宁宫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众人这下都听明白了。看向二人的目光很呆滞。

    炎威太子则微微含笑,松了一口大气。

    正元帝喃喃道:“如风啊……”

    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起很明显针对林春和靖安郡主的阴谋就被如风给搅和了。这不是他们的福缘是什么?

    只是那被捆起来的“林春”又是何许人?

    也不用他审问了,黄贵妃娘娘急慌慌地赶来了。

    皇后娘娘立即对杜鹃瞅了一眼,道:“皇上这里忙,你和林春先退下吧。去外面等候。”

    无论此事结果怎样,这都是皇家丑闻。

    相关人都活不成了,她可不想林春也被灭口。

    杜鹃见屋里气氛很压抑,早不想待了,立即和林春告退。

    临走时,她黑亮的眼睛朝正元帝看了一眼,没笑!

    正元帝虽才和她相处了几个时辰,却看惯了她笑。

    如今不笑了,他觉得又奇怪又不舒服。

    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仿佛在说:爷爷你瞧,凡事都有因才有果。我不惹别人,别人要来害我。怎么办?

    怎么办?

    正元帝强忍住怒气,把目光投向黄贵妃。

    那被捆起来的少年是黄贵妃娘家侄子,顺昌侯小儿子黄永飞。

    至于他为何会去到御花园,真正的缘故没人知道。

    黄贵妃对皇上解释说,因侄儿跟顺郡王一块进宫来,她便趁此机会叫他去问些家常话。谁知出来时走迷了路了。

    这话谁信!

    宫中岂是外男随便擅入的?

    就算召见也必定会派人接送,还能任由他乱闯不成。

    因此黄贵妃自己也觉得心虚,老老实实地跪着。

    顺郡王本来是看太子热闹的,见扯来扯去,竟然扯到母妃和表弟头上。气得差点吐血,又恨又担忧又着急该怎么收拾残局。

    炎威太子看着这场闹剧,心中失笑不已,面上却保持肃然。

    他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五哥落井下石的。

    他对正元帝道:“父皇,还是叫黄永飞来问问怎么回事吧。无论如何,都要弄清缘由才好发落。”

    顺郡王这时不得不承太子人情。郁闷地投给他一个感激的目光。

    黄永飞便被带上来,已经被龙禁卫打得半死了。

    他交代说,他走迷了路,刚到御花园门口,就有一个宫女来对他说。靖安郡主有请。他便跟着她进去了。到紫月湖边,还没等他看清郡主容颜,就听有人惊叫落水,然后他就被人抓住痛打……

    至此真相大白,再不必问了。

    淑雅公主算计林春,却阴差阳错认错了人。

    至于为何朱风没在跟前,导致这错误,因为这本就是算计好的。他故意离开,然后才好作伪证;若他带林春前去,他必定认得淑雅公主和她身边侍女。那还怎么诬陷林春冒失认错人呢?

    因此黄永飞被捆,他竟然不敢去看,竟让误会闹到御书房还没解开,可不是笑话!

    弄明白后,他想咬舌自尽,生怕受折磨。

    然咬几下也咬不动。倒疼晕过去了。

    淑雅公主则当场晕倒过去。

    正元帝看着这个女儿,一股怒气不得发。

    他的声音毫无温度:“胡家满门抄斩;胡贵妃打入冷宫;十三皇子终身圈禁。”

    淑雅公主刚醒来。听见这话又晕了过去。

    都是她害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接着。正元帝又命将朱风等人全部处死。

    等人都带走后,地上只剩下淑雅公主和黄永飞。

    黄贵妃见正元帝面如寒霜,惊慌恳求道,请皇上饶恕侄儿,让他娶淑雅公主。

    顺郡王满心苦涩,也跪下恳求。

    一是为淑雅公主,一是为表弟。

    准确说是为了淑雅公主。

    她虽然咎由自取,但若不是黄永飞撞上去了,这场丑事原可避免。

    虎毒不食子,若是淑雅公主因此而丧命,皇帝过后想起来难受,势必要把这笔账记在顺昌侯府的头上,甚至黄贵妃头上,往后见了就会觉得刺心,所以他不得不认了这个暗亏。

    炎威太子和皇后娘娘对视一眼,也开口说情。

    正元帝冷声道,淑雅公主绝不能饶恕,黄永飞也罪无可恕,公主赐白绫,黄永飞赐毒酒一杯。

    他隐隐猜测,黄永飞定是追着靖安郡主身后去的,才好巧不巧的,在林春走后被当做替死鬼。

    这个才是真正的登徒子!

    可见天下事都是冥冥中自有定数的。

    黄贵妃惊得魂飞魄散,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皇后娘娘。

    炎威太子便跪了下去,皇后也劝慰皇帝消气,说淑雅毕竟是公主,犯了错,严加教导就是;若赐死,终究不忍。

    正元帝半响才道:“如此,先将淑雅禁足,黄永飞重打五十大板再关押。”却不说最后处置。

    太子忙对顺郡王使了个眼色。

    这是告诉他等父皇气消了再求,眼下莫要再惹怒他了。

    他大概也明白,父皇这是让自己将来送人情给五哥。

    顺郡王无奈,只得罢了。

    淑雅公主和黄永飞被带走后,黄贵妃也含泪告退。

    正元帝处置完这事,扫了一眼顺郡王,随即命传内阁几位大臣进来。

    等人都来了,才正容宣布:

    命翰林院黄元夺情进京,任从五品东宫太子洗马。

    林春献图纸有功,赐白银三千两,金一千两,庭院一所,任命为东宫太子舍人,专研制作农田水利器械;另,若是林春需要任何工具和协助,工部各司需全力配合……

    继早朝后,东宫小朝廷越发完善,不仅从朝廷重臣中选人兼任太子太师少师、太子太保少保、詹事府詹事等,连黄元这样的少年才俊也被囊括进去了,倾力辅佐太子。

    顺郡王如被雷轰——

    正元帝传位太子的决心再无可逆转了!

    他心中对淑雅公主咬牙切齿地恨。

    同样是大闹,怎么她闹出与靖安郡主相反的结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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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67章 玉女亮相
    御书房外,杜鹃和林春站在墙角不打眼处悄声话。

    他们还不知道内情呢,还猜测到底怎么了。

    但有一点是确定了,就是有人今想害林春。

    杜鹃微声对他道:“往后,咱们定个暗号,就用英文。要是我找你,不这个你就要心了。”

    一面凑近他了个暗语。

    林春瞅了附近冷霜等人一眼,含笑点头。

    杜鹃又问他武功可有落下。

    林春看着御书房进进出出的人,轻声道:“当然没有。”

    他无依无靠,自己再不努力,如何保命?

    这两年他吃的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随后,两人若无其事地评论御书房的建设格局。

    这时,邱公公出来宣林春进去。

    杜鹃心情立即紧张起来,不知这一去是福是祸。

    然一会工夫林春就出来了,看着她两眼波光粼粼,将她映入眼底,是封官了、赐赏了……

    杜鹃喜出望外,忙问太子舍人干什么活计的,又问他得了多少银子等等,听得冷霜和灵隐灵烟一齐低头偷笑。

    林春也非常喜悦,悄声道:“我想皇上就是封我个虚职,好让我辅佐太子,效力朝廷,并不是真要我做这个官。已经领了任务呢,叫把皇宫的水井都装上压水机,明日就要开工。”

    杜鹃道:“那你不用读书了吗?”

    林春沉默了下,道:“也不用整去。再,东宫如今人才济济,我有多少疑难找不到人请教?倒不如跟他们学些实用的。”

    杜鹃点头道:“也是。学以致用。边学边用。”

    林春温柔地看着她,痴痴的。

    他要娶她,然以她公主的身份,他不可能在朝中掌权。不如专心研究农田水利器械,既有利国家下。又不会被人看轻,也不至于被人忌惮。

    所以,他是不会再参加科举考试了。

    考中进士也是一个结果,他还考什么!

    杜鹃见他出神,笑道:“想什么?回头我带人去帮你收拾屋子。也不知皇上赐你的宅子怎么样,在哪。”

    正着。张圭等人簇拥着秦讳和秦语过来了。

    早朝后,张圭也被列入东宫属官,与护卫杜鹃的三百龙禁卫悉数归入太子诸率,即太子亲卫禁军。

    众人见面,互相寒暄。

    张圭得知林春被封为太子舍人。忙恭贺他,笑大家往后是同僚了,要格外亲近。

    然他眼底,却满是失落和苦涩。

    林春离靖安郡主越来越近,他便离她越来越远。

    秦讳看着杜鹃欣喜叫道:“大姐!”

    又示意秦语,“快叫姐姐!”

    这可是亲姐姐,他与杜鹃陌路相逢时便觉亲切,眼下认了亲。只有更亲近欢喜的,因此满脸满眼都是笑。

    杜鹃忙答应,觉得这个弟弟很开朗阳光。也很喜欢。

    然秦语却似乎不喜她,撅着嘴儿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

    杜鹃才要好好哄他几句,正元帝、王皇后和炎威太子从御书房出来了,忙打住。

    当时,帝后坐上龙凤辇,在太子和诸皇子内阁大臣簇拥下。一路祥乐轻鸣,浩浩荡荡往乾阳殿而去。

    杜鹃与秦讳秦语随在太子身后。

    林春原本没资格参加万寿宴的。幸亏及时封官,因此也得以参加了。不过那座位肯定很远就是了。

    不多时来到乾阳殿前广场,顿时鼓乐喧。

    公也作美,恰是正午时分,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乾阳殿正殿门脸十一间,外观气势恢弘,内里宽敞朗阔:整整七间都没有间隔,全是一通到底。原就是为了宫中有重大事项或者喜庆节日排宴用的。眼下殿内摆满了宴席,百官齐聚,专等皇上和太子驾临。

    当下,正元帝和王皇后登上殿堂正中高台宝座。

    炎威太子也领着杜鹃和秦讳秦语在次一级圆台上落座。

    百官轰然参拜,恭贺皇帝万寿无疆,娘娘千岁千千岁。然后,大家把目光一齐聚焦到炎威太子一家身上。

    原来,今日安排杜鹃姐弟出席万寿宴是有重大意义的。

    炎威太子消失十几年,又横空出世,虽然赢得支持立嫡立贤等许多大臣支持,却仍然有不少人反对。反对的理由可以找出许多,膝下无子便是一条。今日若不把儿女牵出来亮相,难道告诉世人:他要为衍庆郡主守身如玉?

    果真那样,就等着朝臣翻私奔的老账吧!

    朝臣们还是有耐心的,也知道勇亲王府那几位爷中必定有太子的亲子,只不知是谁,因此他们也像那些女子一样等太子自己揭晓谜底。

    这下看清了,两个儿子呢。

    还算得过去。

    反正太子还年轻,还能生。

    正元帝将臣子们神情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站起,命太子上前,率群臣敬祝地神明和祖宗,然后才让大家重新坐下,宣布开席,并上歌舞,君臣同乐。

    杜鹃第一次参加这样浩大的场面,还坐在最高处供人瞻仰,心情也是有点紧张的。

    但她有法子!

    望着下面两边看不到头的席位,和看不到头的官帽,她脸上带着静静的微笑,想:学校开学典礼的时候,比这人还要多呢!

    把这当作开学典礼,她心情就平静下来。

    但她是长姐,不但自己不能出岔子,还要照顾弟弟。

    秦讳原是亲王之子,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所以还算镇定,反过来照顾安慰她,怕她生长在乡野没见过这般场面发慌。

    那秦语才三岁多,奶娘不在身边,亲娘也不在身边,先因为父王在一旁。又记着哥哥的叮嘱,因此规规矩矩坐着;然等太子下位代皇上给各国使臣敬酒,他便坐得浑身难受了,又被许多人盯着看,害怕得想哭。

    杜鹃见他苦瓜脸模样。忙问:“怎么了?”

    秦语不理她,转向秦讳,“二哥哥!”

    秦讳和杜鹃就怕他有事,所以将他夹在中间坐。

    这时听他声音带着哭腔,忙哄道:“语儿听话,别哭。不然父王该恼了。瞧,皇爷爷看着咱们呢。”

    秦语听了,怯怯地看了正元帝一眼,更害怕了。

    杜鹃一看这样不行,打点耐心哄道:“语儿。你可是太子的儿子,怎么能哭呢?你要像父王一样勇敢能干!这京城的孩子可羡慕你了,他们想来参加这宴会还来不了呢。皇爷爷不让他们来。”

    几岁大的娃儿,若想晓以大义令他明白事理,那是不可能的。因此,杜鹃讲完道理就来实惠的,指着在阶下啃烤羊的如风又道:“等下散了,大姐带你和如风一起去御花园玩。”

    如风一直跟着她。因此也来到乾阳殿。

    这可是现成的祥瑞之兽!

    正元帝命御厨单烤两只整羊来喂如风,在群臣面前献宝。

    秦语一听来了精神,忙问:“真的?”

    他听了郡主姐姐骑老虎的事。羡慕的不得了。

    杜鹃道:“当然是真的。”

    秦语又问:“我能骑它吗?”

    杜鹃道:“那要看它高兴不高兴了。如风喜欢勇敢坚强的孩子。你乖乖地坐着,别哭闹,回头我让它驮你。”

    秦语听了十分高兴,乖乖地点头。

    杜鹃搞定这娃儿,松了口气。

    想想又叮嘱道:“要是不舒服了,想尿尿了。就跟姐姐。”

    秦语瞅了她一眼,没话。

    不过那眼神。杜鹃觉得怪怪的。

    她疑惑了一下,也没当回事。就去看面前条几上菜式,看有什么可以吃的,不至于冷了吃了闹肚子。

    谁知秦语嘀咕道:“是如厕。尿尿难听死了!”

    杜鹃手握筷子瞪着这子。

    谁不知如厕,这不是怕他人听了别扭嘛!

    秦讳忍笑道:“大姐别见怪。”

    杜鹃嘟囔道:“我才不见怪呢。”

    他姐弟几个言来语往,秦语去了些拘束,恢复了儿活泼好动的本性,就伸手去长条几上抓东西吃。

    杜鹃忙制止道:“这都冷的,你人,吃了肚子疼。回头再让人弄些热的给你吃。”

    秦讳也不让弟弟吃。

    秦语只得罢了,干坐着瞧如风啃羊排。

    正元帝坐在上方,虽然要应付众臣,眼角余光却将他们之间情形连同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见杜鹃关心幼弟,对这个孙女更喜了。

    这宴会还算喜庆热闹,歌舞也美,然杜鹃坐在高处,众目睽睽之下就少了些乐趣。

    她也不在意,心想混到结束就完了。

    但她显然是痴心妄想,有人不让她好过了。

    孔老先生乃前任国子监祭酒,名望极高,如今不管事了,只在国子学任讲学博士,今早才被正元帝加封为太子少师。

    他极重规矩礼法,因此对炎威太子私奔一事耿耿于怀;又因为重规矩礼法,他坚决支持炎威太子,不赞成废太子、重新选立其他皇子。

    本着为国为民的打算,他抖擞精神要好好教太子。

    眼下,他却盯上了靖安郡主。

    一通歌舞过后,炎威太子也将重臣老臣都敬到了,回到座位刚坐下,孔少师趁着这个间隙,就开始发问了。

    “皇上,老臣有话问靖安郡主。”

    大殿里忽然就安静下来,群臣不约而同都看向最高处。

    第二拨歌舞的表演者被拦在殿门口,不准进来打扰。

    正元帝看看这老夫子,再看看被点名的孙女,半响才道:“老爱卿有何话要问朕的孙女?”

    心中已经有了不妙的感觉。

    杜鹃也警惕万分,睁着一双妙目看向那老头,心想我惹你了么,当着这么多人你单点我的名?

    余者如太子皇后,甚至坐在最边角的林春都将心提了起来。

    孔少师起身道:“微臣观郡主仪容不俗,举止优雅得体,又听皇后娘娘曾派宫嬷去荆州山里教导郡主,显见得郡主是知道规矩轻重的,因何之前大闹京城、在十三皇子屋顶上坐了一一夜?”

    太子私奔他还不打算放过呢,何况他女儿这等行径了,他当然要直言,否则对不起“太子少师”这个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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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68章 形象大使
    他话音一落,跟着就有几个大臣附和。

    言语中谴责不满之意很明显,认为靖安郡主此举失仪。

    正元帝便看向杜鹃,意思要她回答。

    这时候他是不便出头袒护孙女的。

    要袒护,也要杜鹃自己回答过后再开口。

    炎威太子不由自主紧张,想杜鹃对着父皇都直言不讳,对这些老儒还不知些什么呢。

    会不会和他们吵起来?

    杜鹃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对孔少师盈盈一礼,含笑回道:“谢老大人警示。本郡主之前确实鲁莽了。昨晚上皇爷爷和父王都教导过了呢,我都记下了。往后再不会如此不知轻重了。”

    这样的手段,用一次也就够了。

    再,她如今是太子女儿,怎能还那样胡闹呢!

    之前她可是孤女,无父无母的孤女!

    形势不同,行事手段当然不同了。

    众人见她毫不犹豫地承认错误,就把这事轻飘飘地带过去了,都很不满意,好似一拳打在空处,难受极了。

    这不是避重就轻嘛!

    皇上和太子却很满意,觉得她真是乖巧、懂眼色。

    然有人不想就这样放过杜鹃,礼部有位侍郎问道:“那郡主之前为何要大闹?难道郡主养父母就没教导过郡主做人道理?难道他们遇事就只会撒泼大闹上房?”

    炎威太子见他不依不饶,眼神一凝。

    如今朝中人人都知道靖安郡主养父母就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黄元父母,所以这话就问得意味深长了。

    大家都盯着杜鹃,看她再如何回避。

    杜鹃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上房。”

    孔少师忙问:“那如何解决?”

    杜鹃笑灿灿道:“要是我们村子出现本郡主十三叔欺辱侄女这样的事。大家伙吐唾沫都能把他给淹死了,哪还等到做侄女的上房哭诉呢!诸位大人,我们村虽然只是个山里的村子,规矩大着呢!讲公道的很!”

    她可没夸大,当年她外公闹的那一次。以及后来林家处置八斤,王家处置槐花,哪一次不比朝廷公正!

    众臣听了发呆,这是他们不讲公道?

    杜鹃疑惑地问道:“难道京城风俗不是这样的?”

    跟着恍然道:“怪不得!听之前还有人在朝堂上弹劾本郡主。怎么他不去弹劾十三叔,倒弹劾本郡主呢?”

    孔少师首先反应过来,严正道:“朝廷事十分复杂。岂是一个村落能比的?如今十三皇子已被圈禁,可见皇上圣明。郡主大闹京城实在有失体面。”

    杜鹃再次对他施礼,恳切道:“这位大人字字珠玑,皇爷爷和父王可不就是这样告诉本郡主的!‘朝廷人事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本郡主虽然不太懂政事。也晓得很复杂就是了,所以心里已经惭愧知道错了。”

    姿态摆得极低,认错很诚恳,能奈我何?

    跟着又叹道:“家中长辈们为**心不,今儿又害得诸位大人跟着操心,本郡主实在惭愧!”

    孔少师等人听这话觉得不对——

    这是他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郡主行为不妥自有她爹和祖父母管教,朝廷大臣应该就事论事,弹劾十三皇子违法行径。弹劾她那是不讲公理正义!

    孔少师看着含笑而立的靖安郡主,在心里对道:“家事就是朝廷事,怎么能是瞎操心呢!”

    但不知为何。他没把这话出来。

    隐隐的,他觉得还是不为妙。

    炎威太子笑得如沐春风,柔声道:“靖安,孔大人肯进言,那是为你好。你当好生听着,引以为戒。”

    杜鹃忙道:“是。父王。女儿也觉得孔大人很正直呢。看着就一身浩然正气,不是阿谀奉迎之辈。”

    孔少师听了努力绷紧老脸。才没笑出来。

    正元帝看着那顽固老夫子,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咳嗽了一声,威严地对杜鹃道:“靖安,孔少师德高望重,你去给少师敬一杯酒。”

    杜鹃听了心里一动,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来。

    她对正元帝请求道:“皇爷爷,不如孙儿们代皇爷爷敬各位大人一杯酒,谢他们为国操劳。孙女是女流之辈,不好出面,就由两个弟弟出面,孙女跟在后面帮忙斟酒。如何?”

    正元帝听了喜道:“如此甚好!你就带弟弟们去。”

    炎威太子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一点不怯场,竟能出头应对朝臣;忧得是怕她应付不好,反而出丑。

    众皇子先见孔少师质问杜鹃,都精神振奋。

    谁知情势越滑越远,朝他们想不到的方向而去。

    众兄弟一个个的,都嫉妒地看着炎威太子,满心都是不平:想他这个女儿生下来没操一点心,全由旁人帮着养大;忽然间认回来,立即帮亲爹出大力,先搬倒了十三皇子,后取悦皇上,现在又开始取悦朝臣了。

    他们眼睛都毒的很,早发现正元帝对这孙女不一样了。

    其中五皇子更比旁人苦涩:他还受了淑雅公主牵连呢!

    杜鹃一点不知众位叔伯幽怨的心思,她先低声在秦语耳边嘀咕了几句,娃儿振奋点头。

    百官便见靖安郡主牵着幼弟飘然下座,秦讳跟在后面。

    下台阶时,她放慢脚步,低头心牵引幼弟,很有长姐风范,温柔又体贴。

    走到阶下,他们在如风面前站住。

    杜鹃轻唤道:“如风!”

    如风立即站起来,望着她。

    杜鹃吩咐倒酒的太监拿酒和托盘来。

    等盘端来,上放三壶酒。

    杜鹃接过去,单手托着朝如风一扬。

    如风立即轻跳起来,在她腿上蹭了蹭。

    杜鹃就将托盘放在它头顶上。自己端起一壶,对秦讳秦语轻声道:“走!”

    两兄弟忙带头朝前走去。

    于是,上上下下一干人就见神虎头顶着托盘跟在靖安郡主身后,由两位皇孙挨个席位给诸位大人敬酒,都惊得目瞪口呆。跟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正元帝和太子看得心神激荡!

    这正是杜鹃要的结果。

    不幸作为活着的太子之女,她明白只有亲爹登基她才有好日子过,不然会不得好死的!

    她没有别的本事帮亲爹,但想到前世有些国家选总统还要搞演讲拉选票呢,她为什么不能帮太子爹“拉选票”?

    所以,她就充当“形象大使”了。

    还拉上了如风。

    这可是现成的瑞兽!

    她跟如风相处久了。人兽之间越来越默契。

    如风很调皮,平常玩闹时喜欢跟她学,顶个托盘不在话下,顶一杯茶它都干过呢,甚至帮她叼鞋子、被任远明驱使送东西什么的。干得多了,所以她就把这点利用上了。

    殿中座位都是先安排好的,每一席上都挂了牌子,上面写着官职人名。姐弟三人先来到最前方文臣一列,首席坐的是内阁首辅、太子太师、当朝国舅王丞相。

    杜鹃笑盈盈道:“见过王相爷。”

    秦讳和秦语跟着拜见。

    王丞相忙躬身道:“老臣见过郡主和两位皇孙。”

    抬眼细打量他们姐弟,目光慈祥。

    见礼毕,杜鹃执壶,秦讳躬身从席上取了王丞相的酒杯。捧到她面前,杜鹃斟满了,再放回席上。

    王丞相对着姐弟三人。又一次拜谢。

    就这样挨个席位斟酒,很快就到了孔少师席边。

    杜鹃见他要站起来,忙紧走一大步,上前扶住他胳膊,道:“长者为尊,老大人就坐着吧!”

    孔少师看着那张明媚的笑脸。拒绝也不是接受也不是。

    杜鹃回头对秦语道:“语儿,快给老大人斟酒。”

    秦语上前。踮脚将席位上酒杯拿了,递到杜鹃面前。

    杜鹃同样斟了。秦语举起来,送向孔少师,奶声嫩气地对他道:“祝老大人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有如风跟着,这娃儿爆发了!

    孔少师竭力想表现平淡一些,微微笑一下,些官样客气话,然脑子晕晕乎乎的,想不起来什么。

    若郡主和皇孙骄横些,他肯定就能表现平常了;然郡主这般风采人品,皇孙又这样可爱懂事,还有一只神虎在旁恭候着,他哪里还能平淡!

    待他姐弟几个走向下一个席位,坐在隔壁席上的国子监祭酒沈从儒探身过来,低声对孔少师道:“如何?弟早过靖安郡主不凡,老兄偏不听!”

    孔少师张嘴就想“不就开了个破盒子你便如此夸她”,又忍下了,瞅了画痴一眼,没吭声。

    杜鹃带着两个弟弟,将文官一斟到头,再至武官这边,从老玄武王开始继续斟。都斟完了,又至两侧。

    这便到了皇室诸亲王皇子了。

    杜鹃在秦讳提示下,都按辈分称呼他们。

    众位叔伯见这侄女一扫之前颓丧悲哀,笑得比外面太阳还要灿烂,且举止洒脱,于端庄之外另有一股出尘灵动的气韵,比秦讳还要大气出彩,不禁再次嫉妒太子好命。

    五皇子想,怎么他养了那么多女儿,就没一个像这样的?

    面子头上,大家却都和善地和杜鹃话。

    五皇子笑,他给侄女准备了礼物呢,晚上家宴时送她。

    杜鹃听了眼睛一亮,歪着头笑眯眯道:“五伯父不许赖!要送好的给侄女,把从前十六年欠的都一次补上。我从出生你们一次礼都没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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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69章 坐龙椅上了
    众皇子听了哈哈大笑。

    连四皇子一贯沉默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正元帝在上面听了,忙问怎么回事。

    一个太监忙飞奔过去,告诉了缘故。

    正元帝也忍不住笑了,觉得这孙女走哪都讨人喜欢。

    众皇子笑归笑,心中却想晚上皇室家宴要不拿点像样的东西出来赏这位侄女,看样子是不能交差了。

    勇亲王看着杜鹃,心里十分欣慰。

    他想,九弟有这样聪慧贴心的女儿,可过得开心些了。

    给皇子们斟完酒,就轮到他们下首的各国驻大靖使臣了。其中两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大鼻子对杜鹃用英文称谢,杜鹃脱口就回了一句英文,惊得他们“噢——”一声叫起来,附近官员和皇子也都纷纷侧目。

    杜鹃急忙一个旋身,款款走向下一位,不给他们发问的机会。心里想道,好奇心害死猫,真是嘴贱啊!

    好在人多,那英吉利的使臣也不好缠住她问。

    秦讳偷偷看了大姐一眼,心中惊奇不已。

    那么多官员,他们斟到后来动作就加快了。

    虽不能都像对重臣王公那样寒暄见礼,但杜鹃每至一席前,都会先看看他的官职姓名,再对着他本人注目一笑,让人觉得她是留心记住他的,并没有因为他官职低而忽视。

    事实上杜鹃也确实在用心记人,所以大家才不觉得她敷衍。如此一来,大多数官员都对靖安郡主印象极好。

    但人实在太多了,等斟完了五品官。正元帝就命人过来叫他们姐弟,余下的让其他皇孙代斟,请他们回去。

    这让杜鹃很遗憾,她还没认全呢。

    还有,她还准备亲自帮林春斟酒呢。

    后面的官儿们也很遗憾。好些年轻官员远远看见靖安郡主身姿,为之倾倒,都想近距离一睹她风采,谁知没眼福。遗憾之际,都把目光投向林春,暗道这子真是运气滔。竟然跟太子之女住隔壁,还青梅竹马一块长大。

    张圭和各亲王府的世子们在席间周旋照应,偷空在林春身边坐下,对殿中使眼色道:“林秀才犯了众怒了。”

    林春看着那袅袅远去的身影,垂眸微笑不语。

    杜鹃姐弟回身站到金阶前。面向众臣。

    秦讳举起手中酒杯高声道:“敬各位大人!”

    秦语不甘示弱,奶声奶气喊道:“祝各位大人健康长寿!”

    众人都忍俊不禁,一齐朝上躬身拜道:“微臣谢皇上赐酒!恭祝皇上皇后娘娘洪福齐!恭祝太子千岁千千岁!”

    正元帝龙颜大悦,举杯道:“众爱卿不必多礼。请!”

    众臣便仰头一饮而尽。

    杜鹃和秦讳相视一笑,牵了秦语转身回座。

    炎威太子看着几个儿女上来,眼中满是温情。

    “父王!”

    秦语朝中他伸手叫。

    “唔,语儿今日很不错。”

    炎威太子将儿子抱到座位上。

    接着,他又看向杜鹃。“来坐下。”

    杜鹃在他身边坐下,声道:“好多官儿!”

    炎威太子看着她笑了,“你很好。竟不胆怯。”

    秦讳道:“父王,大姐可厉害了。儿子真是佩服。”

    着,眼里露出真心敬佩的神色。

    太子正要话,上面皇后看着秦语奇道:“这孩子今儿真难得,跟大人一样。好些日子没见他了,竟懂事不少。”

    杜鹃笑道:“可不是么。语儿今好听话的。”

    秦语便激动得脸通红,正襟危坐。比先还要规矩。

    杜鹃看着他那模样,抿嘴笑了。

    这时下面歌舞又起。众臣也都一起一起上前敬贺皇帝皇后和太子,她便安心看歌舞。

    若不留心旁事,就觉得这盛宴也不乏味,歌舞很精彩,音乐很动人,因此杜鹃就听进去了。

    炎威太子见女儿这样,抽空为她讲解歌舞出处和来历。

    然他身份特别,不可能只跟儿女笑,还要应对大臣。他应对下面臣子的时候,秦讳就给杜鹃讲,夹着秦语的童言稚语,姐弟几个悄声笑,比先时要活跃有趣得多。

    正笑间,杜鹃心有所感,抬头向上看去。

    果然正元帝正看着他们呢。见她看来,老皇帝脸一沉,瞪了她一眼,似乎怪她不严肃。

    杜鹃低头偷笑,想了想,起身走到龙座前。

    正元帝和皇后诧异地看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

    杜鹃端起案上的酒壶,为他们斟满杯酒,声道:“皇爷爷,皇祖母,少喝些酒。”

    正元帝瞪眼道:“少喝酒你还斟?”

    皇后忍不住笑了。

    杜鹃道:“我帮皇爷爷斟了放这。”

    又道:“回头我做个热汤给皇爷爷和皇祖母喝。”

    正元帝悻悻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坐不住了吧?”

    杜鹃惊道:“爷爷真是慧眼如炬!其实孙女也不是坐不住,以前除夕夜我们看热闹都能看通宵呢。主要是这气氛太庄严了。孙女想皇爷爷大寿,应该放松些,多些欢笑热闹。爷爷,要不我带如风舞一段助兴好不好?这个……孙女为爷爷上寿,不算出格吧?”

    正元帝斥道:“这么多人看着,你出格不出格?”

    杜鹃遗憾地对他撅嘴,心想我还不是为了你么,过个生日弄得这么拘谨,有什么意思?

    本来她可以提议让林春和如风舞狮子的,那绝对会轰动。但不知为何,她本能不想林春暴露身手,就没了。

    正元帝板脸道:“还不服?朕这是为你好。”

    接着又放缓语气道:“晚上你舞吧。晚上是皇族家宴,来的都是自家人,叔伯们看着就不要紧。”

    孙女的孝心他领会到了。也很想看她带如风为他上寿。

    他面上疾言厉色,心里却很向往孙女的热闹。

    大凡年纪大的人,都爱热闹。可他是皇帝,愣是被人尊重着、敬畏着,没人敢在他面前热闹。下面歌舞倒热闹。可就像孙女的,一个个都庄严地端着架子看,有什么趣儿!

    所以,他先训斥了杜鹃一番,接着就准许她了。

    他自己心里也奇怪:上午淑雅公主擅闯御书房,他简直震怒;可这个孙女一再当着他做出格的事。他却每每不了了之,对着她生不起来气。

    不一样的,杜鹃心性是纯善的。

    他这样给自己解释道。

    杜鹃就笑了,忙道:“那孙女待会早些去准备。”

    皇后见皇帝如此纵容靖安郡主,很意外。

    她笑问杜鹃:“以前你舞过?”

    杜鹃点头道:“虽不大跳。也不难的。我和如风在山上常玩儿的,照那样子演给皇爷爷和皇祖母看就是了。我们村过年和中秋都要舞狮子,每次如风都要上场,可好玩了……”

    她站在皇后身边,将如风从跟了林春以来种种事讲给他们听。到精彩处,帝后一起笑了。

    因为要顾忌下面,杜鹃的声音很。

    有时又怕他们听不清,就微微弯腰半伏在御案上。

    着着忘了神。皇后便揽住她,抱她坐在身边。

    下面歌舞不知何时停了,群臣张大嘴看着上面——

    靖安郡主和皇帝皇后并排坐在龙椅上!

    这情景太惊人了。大家愣愣地不知做何反应。

    炎威太子看见,急忙咳嗽。

    杜鹃得眉飞色舞,帝后也看着她如花面颊听得忘神,就像祖孙拉家常似的,都没注意下面。

    幸亏邱公公发现了,忙凑近声提醒道:“皇上!”

    正元帝转头。奇怪地看向他。

    邱公公对下面努嘴。

    皇帝顺着他目光往下一看,满殿朝臣都望着他呢。

    这时皇后也发现了。忙推了杜鹃一把。

    可怜杜鹃这才醒悟过来:她居然坐龙椅上了!

    这一惊非同可!

    然她所有品格里最耀眼的就是率真,所以当即对下面叫道:“哎哟。我如风很通灵的,讲给皇爷爷和皇祖母听,谁知忘神了。一不心就犯了死罪了!”

    完,飘下台阶,跪地请罪。

    正元帝看了她半响,道:“起吧。”

    杜鹃这才惴惴不安地站起来,转身看向孔少师。

    孔少师被她看得一滞,又禁不住喜欢,心想靖安郡主果然是识大体的,犯了错马上就认,还担心被老夫责怪,并不推脱。因此面容一整,做严肃状,却没出声。

    杜鹃这才松了口气。

    她真怕这老头借机坑她一把。

    正元帝笑对众臣道:“靖安郡主了神虎许多趣事,连朕也听住了,一时忘了神。”

    沈祭酒笑道:“皇上祖孙情深,伦之情令人感佩,一时疏忽也是难免。”

    王丞相点头,岔开话题道:“郡主何不些神虎的事让臣等也都听听!”

    杜鹃忙道:“正要这个。如风来——”

    她要弥补过错,急忙拉出好伙伴。

    如风当即跳到她身边。

    她又看着炎威太子叫“父王!”

    炎威太子与女儿心有灵犀,也带着秦讳秦语走下座位。

    杜鹃要了干净酒杯来,斟了一杯酒,放在如风头上;又斟一杯,微微仰首,放在自己发髻前面,然后声对炎威太子道:“父王我们去给皇爷爷皇祖母敬酒。”

    炎威太子立即率先上前。

    杜鹃和如风顶着酒杯跟在后面。

    秦讳和秦语紧随在后。

    到了御座前,杜鹃跪下大声道:“恭祝皇爷爷圣体安康!恭祝皇祖母凤体祥和!”

    正元帝没看她,两眼紧盯如风。

    如风顶着一杯酒,匍匐在他面前,大脑袋点啊点。

    正元帝龙心大悦,站起身端起酒杯,哈哈大笑着朝群臣绕了一圈,道:“朕与众位爱卿同饮此杯。”

    炎威太子见父皇自己取了酒,忙端起杜鹃头上那杯奉与皇后。

    顿时殿中又响起一片恭祝声。

    饮毕,这场风波才算平了。

    回到座上,炎威太子看着杜鹃,有些遗憾她不是男儿身。

    他不知道,下面大臣看着靖安郡主也有此想法。

    唯有众皇子擦冷汗,想靖安郡主幸亏是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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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70章 称呼
    众臣看着金阶上那对耀眼的父女,各自沉思。

    他们记起一件重要的事:太子尚未娶太子妃!

    太子已经完全成长起来,神采湛然、气势雄浑,什么样的女子可配?

    还有靖安郡主,如此品貌,聪慧通情理,毫无骄矜之气,那个国子监的林秀才怎么能配得上呢?

    这两件事让他们心热难耐,转开了念头。

    倒是秦讳和秦语,先前最吸引人目光的,这会子反被忽视了。

    谁让他们母亲位份低呢,太子将来不会缺儿子的。

    闹了刚才这一出,杜鹃不敢乱跑了,规规矩矩坐着。

    炎威太子见了心疼,温言轻语安慰她。

    “大姐,别瞧孔少师那样子,其实他怕夫人呢!”

    秦讳为了转移杜鹃心神,指下面大臣他们的趣闻秘事逗她发笑。

    果然杜鹃不相信地问道:“这不可能!”

    那样一个人,怎会怕夫人呢?

    秦讳忍笑点头,是真真的,因为他夫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每每两人比试,不论比什么他都是输,久而久之他气焰就下去了。

    杜鹃听了失笑不已,觉得很解气。

    炎威太子瞅了儿子一眼,若是以往,定要责他不稳重,眼下却没有,只看着他们姐弟温和地笑。

    上面,正元帝也留心杜鹃呢。

    见这样,瞅着她问太子道:“吓坏了?”

    声音不大不,刚好让他们一家听见。

    炎威太子忙站起身回道:“回父皇,杜鹃是受惊了。”

    正元帝轻哼了一声,道:“她也有害怕的时候?”

    杜鹃听了腹诽,心想我怎么就不会害怕了?

    哦,爷爷是翻老账,她之前闹京城的事呢。

    那时候她不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嘛,眼下她也穿了鞋了,所以惜命的很,当然害怕了。

    老皇帝见杜鹃不吱声,乖巧的很,生怕她从此就这样乖巧了反没趣了,因道:“回头随你皇祖母先退下,早些准备,朕要看你晚上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杜鹃听了忙起身回道:“是,皇爷爷!”

    等坐下,炎威太子纳闷地问她道:“演什么?”

    杜鹃就把她准备和如风跳舞的事了。

    炎威太子看着她,想什么又止住。

    杜鹃虽与这些亲人还生疏,但太子爹和秦讳对她的关心疼爱她还是很清晰感受到的,因此心里也暖暖的。

    她看着太子的面容,又看看秦讳,声问道:“秦讳,我跟爹的眼睛是不是很像?你是鼻子像爹,嘴巴也有点像,我就眼睛像。我瞧着爹的眼睛,就像照镜子一样。”

    完还把头往后移开一点,仔细端详太子。

    “爹你真是太英俊了,真是人中之龙!”

    炎威太子神情一僵,破荒脸红了。

    秦讳更是尴尬,不知如何回答大姐问题。

    就算他是儿子,也不敢在父王面前这样话,大姐却得那么自然,父王听了还不生气,真是服了她了。

    杜鹃不见他回答,追问道:“是不是秦讳?”

    秦讳心看了父王一眼,赔笑道:“大姐眼睛很像父王的眼睛。就是父王眼神犀利些,大姐眼神好像……好清澈美丽,但是形状一样的。”

    杜鹃笑道:“父王当惯了亲王太子,眼神肯定厉害;我要是也那样,人家还不当我是女煞星!”

    炎威太子看着女儿,恍然如梦。

    那张脸,处处像她,唯有眼睛像他!

    他情不自禁微笑道:“讳儿的对,鹃儿你的眼睛很清澈明亮,便是父王年轻时也比不上。没有人能比!”

    杜鹃抿嘴笑,悄声对秦讳道:“咱们一家人对着吹,这才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呢!”

    秦讳正吃个葡萄,闻言差点笑呛了。

    炎威太子也笑了,心头感觉特别温馨。

    秦语一直盯着如风,这时凑过来问:“大姐我长得像父王吗?”

    杜鹃便打量他,评价道:“你呀,是有些像。怪了,也不出哪像,但这板脸的样子整个的看着就神似……”

    秦讳见父王脸色还好,胆子壮了些,也道:“是,弟跟父王神似。”

    炎威太子见正元帝又往这瞄,忙轻咳一声,扯开话题道:“鹃儿你瞧,舞龙狮来了,比你们那的舞狮如何?”

    于是他们重将目光集中到阶下的舞狮上。

    宴会一直持续到申正时刻方结束。

    正元帝命太子留在此地主持善后,他另去御书房接见孔少师等名儒,皇后也起凤驾回后宫,准备稍后参加御花园的皇族中秋晚宴。

    炎威太子领命,叮嘱了杜鹃一番。

    因想起上午淑雅公主的事来,极不放心,又特地叮嘱秦讳:“你们姐弟一处,你要好生照应你姐姐。她初次进宫,对皇宫不熟;回头各叔伯及家眷都进宫来了,人多混杂,且心性不一,难保有那混账的冲撞了她。你皇祖母要应酬内外命妇,恐有疏忽,照应不到她这里,你是男儿,切不可大意了!”

    秦讳束手站立,连声应是。

    炎威太子又嘱咐杜鹃几句,方才让他们出去。

    杜鹃却又拉住他,低声道:“爹,能不能……那个……让林春也留下来?”

    完一双黑亮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炎威太子心儿立即软成一汪水。

    从昨日到今,父女两个才相处了短短两日工夫,但他已经咂摸出这个女儿一些习惯了:若是称呼他“父王”,那还没什么;若是叫他一声“爹”,那定是怀着濡沫亲近之心,或者有事想求他撒娇才会这样叫。

    眼下这一声“爹”叫出来,他哪忍心拒绝!

    可是淑雅公主陷害林春一事还没结束呢,他也为难。

    略一沉吟,他微微低头,在女儿耳边轻声道:“傻子,上午的事你忘了?这事父王不好答应,你去求你皇爷爷,如此如此这般……”

    杜鹃听了开心笑道:“嗳!爹这主意好。”

    于是高高兴兴地跟他道别,各干各事去了。

    炎威太子看着他们背影,微微一笑,朝大臣们走去。

    杜鹃和秦讳带着秦语还加上一只老虎,飞快跑出乾阳殿,追上正元帝的龙辇。邱公公见了,靠近辇车回道:“皇上,靖安郡主来了。”

    正元帝没吭声,龙辇却慢了下来。

    等近了,杜鹃就喊“爷爷,爷爷!”

    正元帝也跟太子一样,听得眉头直跳。

    他也发现,但凡靖安郡主表示亲近时,就会叫他“爷爷”,话都带点撒娇意味;若叫“皇爷爷”,必定是官样回话,中规中矩。

    眼下叫的这样,也不知什么事,倒要听听。

    于是唤她上前,板脸问道:“大呼叫成个什么样子?刚才皇后叫你又不走,怎么又撵来?”

    杜鹃看着老皇帝笑得格外灿烂。

    乾阳殿广场上到处都是人,往来奔走,一派热闹景象。

    杜鹃也被这热闹感染,心情很好。

    她并不是冷性子,她性子活泼的很,喜欢热闹的。可不管什么热闹都要看跟什么人共享。皇宫这样的热闹她头次见,很是新鲜,却因为身处一群陌生人当中,总觉得兴致寥寥;若是有一两个熟悉亲近的人在旁——眼下只有林春了——和她共同观赏欢庆,那结果就不一样了。

    所以,她才拼命想留林春下来共度中秋之夜。

    怀着这样美好的期待,她心情不由自主飞扬,看着正元帝笑得跟花儿一样,真个是比阳光都灿烂了!

    正元帝看得眼花,心里愉悦,面上却板着脸。

    皇后嗔怪道:“瞧这孩子,笑得这样!什么喜事?”

    杜鹃笑道:“爷爷大寿不就是喜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喜庆的。”

    着凑近正元帝,放低声音道:“爷爷,晚上我表演虎舞,要做些准备。如风是林春养大的,他最熟悉它性子了。爷爷,咱们不如叫林春来帮忙……”

    正元帝瞪眼道:“咱们?是你吧!”

    杜鹃不好意思地笑,表示默认了。

    皇后听了有些犹豫,她想起上午的事。

    正元帝却看了杜鹃半响,又朝一旁的如风望望,不知为何,竟然点头道:“就让他留下,给你帮忙。”

    杜鹃大喜,一开心就扶着他胳膊叫“爷爷——”

    老皇帝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有些承受不住,忙挥手道:“走!”

    邱公公赶紧示意拽龙辇的太监快走。

    才走了两步,正元帝不知和皇后什么,又命停下。

    他重新将杜鹃姐弟召到面前,吩咐邱公公道:“传玄武王世子张圭,叫他带上林春,陪靖安郡主去御花园。靖安郡主无论要干什么,叫他听命行事,并保护郡主,莫叫闲人冲撞了。”

    接着又对秦讳道:“你也好生照应着,莫要出了差错。”

    他也显然想起上午的事了。

    秦讳急忙答应。

    接着,皇后又命唐公公派一个管事公公,并崔嬷嬷和四个宫女,带着许多宫女太监跟随杜鹃,一切都安排妥了,龙辇才再次离去。

    杜鹃心愿达成,却又看着身边一堆人无力苦笑。

    当初皇后派了风花雪月四女去伺候她,她都觉得太排场了。谁知这样的宫女一共有八个,还有霜露雨雾四女。如今一股脑都给她了。

    这是大宫女,二等的三等的宫女还不在数呢,还有太监呢。

    这么多人跟着,浩浩荡荡的,还玩什么?

    秦讳似乎明白大姐心情,靠近她低声笑道:“大姐,如今你身份不同,凡事心些应该的。况且今日非比寻常,皇宫人多,格外要当心。”

    杜鹃听了,对他笑道:“是,我该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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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71章 彩排
    就算身边簇拥了许多人,当杜鹃看见邱公公宣了张圭和林‘春’来,也是喜悦万分,笑得眉眼弯弯的。

    他二人见她这样,心情自然也是十分好。

    秦讳上前招呼道:“小王爷,林大哥。”

    张圭往杜鹃面前一站,目光闪闪道:“郡主想做什么?”

    杜鹃溜了林‘春’一眼,回道:“这个先保密。”

    张圭和林‘春’相视一笑,道:“还保密?”

    杜鹃转身,对冷霜低声吩咐几句,冷霜便和两个太监转身匆匆走了。

    这里,杜鹃对张圭伸手请道:“劳烦小王爷了。咱们先去御‘花’园吧。虽然害得你陪我,不过你也能趁机逛一逛御‘花’园,不比在这被人呼来喝去的当差强?”

    张圭笑道:“是。是属下借了郡主的光了。”

    众人听了都笑个不停。

    当下,他便带着二十龙禁卫护卫着杜鹃等人去了。

    路上,杜鹃将晚上表演的事说了。

    林‘春’听了担心地问道:“你……郡主也不曾准备,行吗?”

    杜鹃道:“所以我才叫你来帮忙。”

    又对张圭道:“我要先排演一番,皇爷爷让你在旁护卫。听说御‘花’园大的很,咱们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演习,还不能惊动别人。”

    张圭听了很重视,道:“这不是小事。是该慎重。”

    想想又低声问:“郡主,这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声音里满含关切,似乎责她不该出这个头。

    他觉得她太单纯了,根本不识皇宫险恶。

    林‘春’也看着杜鹃。想知道她怎么忽然想起表演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撺掇她给她下绊子。

    杜鹃道:“我昨天才进宫,做什么不仓促?好在我跟如风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不用演什么稀奇古怪的,只照常演就是了。皇爷爷和皇祖母听我说了如风那些趣事,都很开心呢。我想皇爷爷年年过寿都是老样子。我头次进宫,不管演什么,只要逗得他们开怀一笑就够了。”

    张圭听得糊涂死了:什么叫“照常演”?

    她又不是演戏的,以往没演过,“照常”二字从何说起!

    林‘春’却听明白了,知道杜鹃指的是和如风平常在山上相处的种种。在此基础上略加以引导,让这活动带些喜庆热闹意味,便圆满了。

    想通后,他便沉心思索,帮她设计。

    杜鹃一见他神情。便知他领会了,正在想呢。

    便靠近他些,笑道:“我先已经想了个大概,就是这样……”一面低声把自己的构思说了,让他加以发挥,因为他极有才思和灵感,比她想象力丰富。

    林‘春’点头,继续思索。

    杜鹃便转头和张圭说笑。

    因问起他妹妹。张圭笑道:“均宜还好,那个赵晴妹妹离了郡主可寂寞了,今天一大早就去我家打听。问郡主怎么样,恨不得进宫来跟郡主玩呢。”

    杜鹃听了噗嗤一声笑了,道:“我也好想她的。”

    又告诉他道:“你出去带个信儿给她:就说等闲了我就出宫,一定找她。我还有事要和她商议呢。”

    张圭点头应了。

    几人边走边说话,只有林‘春’默默沉思。

    一会工夫,他朝杜鹃看了一眼。

    杜鹃马上挨到他身边。问“想起来了?”

    林‘春’道:“有一点头绪了。就像你说的,也不用太复杂……”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杜鹃。

    杜鹃听了连连点头。又跟他商议增加改进。

    两人越说越沉入,又问张圭和秦讳御‘花’园的地形。

    这一刻。皇宫在他们眼里也没那么可怕了,而是成为他们增加见识和增添喜悦的源头,好似他们是来这里作客和游玩一样,兴致勃勃地对一切都鲜。

    每每议论眼前事物,赞美的同时,难免扯到他们生活的地方,这些别人就‘插’不上了,除了张圭还能说上两句。

    这时候,林‘春’和杜鹃总是相视而笑。

    林‘春’的眼眸深如幽潭,跌进去不能自拔。

    杜鹃面上笑靥如‘花’,他看一眼就心神恍惚。

    当着人,他们不用说亲密的话,只一个眼神就能‘交’流和表达情意,且因为含蓄和隐晦变得意味深长,就像早晨他们在人前偷偷拉手一样充满‘诱’‘惑’和甜蜜。

    张圭将这情形看在眼里,十分失落难受。

    然他跟着又想,难得她这样开心,他看着也开心,那还自苦做什么?

    和她共度一个难忘的中秋之夜,甚至今后的每一天,不是比什么自寻烦恼都强!

    他是磊落男儿,爱一个人也该坦‘荡’磊落!

    想罢,心里果然好受了些,和他们一块说笑。

    三人这样开心,连秦讳以及跟的太监宫‘女’都被带动起来,兴致勃勃、迫不及待要去御‘花’园看郡主演示,因此越走越。

    林‘春’和杜鹃走得最。

    这时候,他们就像从小到大玩过数次那样,全心投入要做的事,心情乐,拘束。

    这时候,林‘春’忘记叫“郡主”,只叫“杜鹃”。

    他们好几次差点拉着手往前飞奔,又想起还有人跟着,才停下来等众人。

    因不知想到什么,林‘春’又跟杜鹃低声叙说。

    忽然后面传来一阵哭声,是秦语。

    他跟不上众人脚步,又不让‘奶’娘抱,便哭闹起来。

    “要郡主姐姐抱!要郡主姐姐抱!不要你抱!”

    杜鹃忙回头问道:“怎么了怎么了,语儿?”

    秦语朝她伸手,“要姐姐抱。姐姐身上香。”

    这什么理由!

    杜鹃‘抽’了‘抽’嘴,奈抱起他。

    这小子一头扎进她怀里,十分幸福地笑了。

    林‘春’看不下去了,心里很别扭。眉头也跳。

    他走到杜鹃身边哄道:“二爷,让属下抱你好不好?”

    秦语摇头道:“不好!你身上不香。”

    林‘春’听了笑容一僵,张圭则呵呵大笑起来。

    秦讳见弟弟不像话,忙也跟着劝。

    杜鹃催道:“先走。别耽搁了。”

    一面对怀里小兄弟道:“你要听话,大姐就对你好。带你玩;你要不听话,我从此就不跟你玩了。”

    秦语忙保证道:“听话!我都听话!”

    杜鹃趁机道:“那等会到了御‘花’园,你就下来自己玩,不许再要姐姐抱了。你是个小爷,你看哪个爷们要人抱了?小王爷多威风,你不想像他一样?”

    秦语看看张圭。张圭‘挺’了‘挺’‘胸’膛,道:“本世子从小就不要人抱。”

    秦语不信道:“骗人!”

    杜鹃教训他道:“小王爷骗没骗人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林大哥小时候不要人抱的。他还不会走就会爬了,才一岁就爬着过来找大姐玩。”

    说着这话,脑海里浮现那个爬到黄家送山楂给她吃的小娃娃。

    周围静了一会。忽地轰然大笑。

    秦讳笑得跺脚道:“大姐,谁不是不会走先爬的!”

    张圭笑得前仰后合。

    林‘春’看着杜鹃,眼中起了一层涟漪。

    冷霜等人不笑得形态各异、娇声软语。

    杜鹃这才发现说错了话,也笑了起来。

    所幸这时到了御‘花’园‘门’口,才没笑了。

    杜鹃张圭先去紫月湖湖心岛见黄贵妃娘娘,告之所要做的事,打了招呼,免得不知情‘乱’了安排。

    黄贵妃娘娘忙派人‘交’代下去。以防禁军碰面误会。

    等安排好,杜鹃和林‘春’查看一番地形,选好了路线。她便带着如风开始练习,就是从紫月湖踏水奔向湖心岛边的凉亭。

    湖中残荷已经清理干净,为了庆贺中秋和万寿节,在水中打了许多木桩,安置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和彩船,只等夜晚来临。将‘花’灯点上,那时便是五彩缤纷的水上奇观了。

    杜鹃选的路线是水下有木桩的。不然法借力。

    但这还不够,又让人在湖中心增加了好几只小船。

    忙碌间。张圭将龙禁卫撒开,在附近守候,不让闲人过来。跟杜鹃的太监宫‘女’也都准备停当,衣裳都捧了好几套来,防止郡主要是不慎落水好换的;还有吃的,并在湖心岛煮水泡茶,以备郡主歇息时用茶点。

    当杜鹃很轻松地从对岸一路踏水飘到湖心岛亭内,宛如仙子降世,太监宫‘女’和龙禁卫们看得‘激’动不已、欢呼雀跃,御‘花’园内顿时拉开喧嚣的序幕,提前进入中秋盛宴。

    然等她第二趟带着如风走时,所谓神虎却落水了。

    如风会划水,当然不会淹死,却浑身*的有些煞风景。

    张圭急忙命人在它失脚的地方增加木桩。

    林‘春’本想亲自上去给如风示范,被杜鹃拦住了。

    杜鹃悄声对他道:“你别‘露’了身手,让我来。”

    林‘春’会意,遂不再出头,等冷霜带着小太监扛了一捆青竹和弯刀等用具过来,他便坐下来破篾,制作圆绣球。

    张圭看得大奇,问道:“你还会做这个?”

    林‘春’道:“会一点。这个里面并不用太‘精’细,现去找工匠还费工夫。有等他的时候,我不如就做了,还呢。”

    当下都忙了起来,叫喊喝彩声不绝入耳。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所以才练了一会,就有皇室中人提前来到御‘花’园,听见叫好喝彩声,自然要来瞧,却被龙禁卫挡住了。

    来的是顺郡王府八姑娘秦嫣和九、十两位公主。

    秦嫣微微皱眉,问道:“谁在里面?”

    那龙禁卫额头冒汗,道:“是靖安郡主。”

    说着话,心里打鼓:不许闲人靠近,但这几位可不是闲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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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72章 阻拦
    好在他没为难多久,张圭便过来了。

    张圭在附近巡查,这边一大群人他要是还看不见那可就失职了。

    “见过八姑娘。”

    他对秦嫣抱拳道。

    秦嫣面‘色’微红,忙还礼道:“见过小王爷。”

    因见他虽不直视,却低着目光朝两位公主那边看,似乎疑‘惑’,忙又道:“这是九姑姑和十姑姑。”一面对两位公主道:“这位是玄武王世子。”

    张圭急忙单膝跪下,道:“微臣见过九公主和十公主。”

    九公主淑慧十四岁,十公主淑玲才十岁。

    二人素日都不大出宫,少见外男的,忽见了少年英武的张圭,都羞红了脸。

    然到底是公主,比常人要镇定。

    九公主年长些,忍羞道:“小王爷不必多礼,起来吧。”

    张圭这才起身,退到一旁。

    秦嫣见两个姑姑红脸不说话,便问道:“姑姑,咱们还过去吗?要不算了吧。”

    自靖安郡主进京后,几番见面,她频频受挫:先是在兰桂会上抢了她的风头,后在十三皇子府抢白她,又同时得林‘春’和小王爷爱重。

    她隐隐不平,自我安慰道,反正这个堂姐父母,而她父亲可是亲王,将来有可能当皇帝,那她就是公主了。堂堂公主与一个孤‘女’计较什么!

    然一夜过去,这堂姐就多了个父亲。

    这可不是一般的父亲,他是太子!

    有了他,她父亲当皇帝就希望渺茫了。

    她重又愤愤,觉得杜鹃就是来跟她争夺一切的!

    争夺原属于她的荣华富贵、名利地位。还有夫君!

    太子尚未登基,她就这样猖狂吗?

    有她在的地方,别人都不许靠近?

    她也就罢了,两位姑姑可是公主!

    因此,她见两位公主面对张圭害羞。竟似忘了刚才的事,她便出言提醒,并暗暗相‘激’。

    九公主果然想起来了,因问张圭道:“靖安侄‘女’在那边做什么,怎不许人靠近?”

    张圭忙道:“回九公主,靖安郡主在演舞呢。晚上要给皇上献寿。只是不让闲杂人靠近打扰。二位公主和八姑娘当然不在此列。微臣几个胆子也不敢挡公主的驾。”

    秦嫣忙笑道:“那姑姑咱们过去吧。”

    九公主和十公主相视一笑,张圭的话让她们觉得很有面子,嫌隙一扫而空,正要命他带路过去,他却又说话了。

    “但以微臣之见。公主还是暂不过去为妙。”

    十公主诧异道:“这是为何?是靖安郡主不许?”

    她年纪小些,说话也不那么顾忌。

    之前她隐隐听说淑雅姐姐得罪了靖安郡主,竟被禁足了,不禁心有戚戚,觉得这个侄‘女’太嚣张了,先在外闹还好,进了皇宫也闹,如今又在御‘花’园这样放肆。这还了得!

    张圭微笑道:“哪里!靖安郡主怎会下这样的命令。微臣想。郡主演舞是为了稍后再演给皇上皇后和诸位嫔妃皇子公主们看的,若公主眼下看了,待会再看就没有意了。公主觉得微臣这话如何?”

    九公主听了在理。点头道:“也是。如此……”

    她正要对妹妹说“咱们就不过去了吧”,秦嫣笑道:“先看后看都是看,究竟看舞是次要的,看靖安郡主才是主要的。九姑姑先不还说想见她吗?咱们正好趁这机会过去和靖安姐姐说话。晚上人多,皇爷爷也在,又拘束又不方便呢。”

    十公主忙道:“就是。就是,现在咱们一睹为。晚上看不仔细也不要紧了。”

    到底小孩子,好奇的很。她竟等不及了。

    九公主就瞥向张圭,看他怎么说。

    张圭再不阻拦,躬身道:“那微臣就去禀告靖安郡主,说公主来了,请她来迎接拜见。”

    说完深深地看了秦嫣一眼,转身就走。

    那秦嫣还想说“不用禀告”,被他这一看,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了。

    她懊恼万分,觉得每次沾上靖安郡主,她都在小王爷面前失态不讨好,好像说什么都是错,心里着实恼她。

    倒是十公主,刚才言来语去的,少了些羞涩,在后叫道:“小王爷,都是一家子,不用回禀了。本公主这就跟九姐姐过去,省得打扰靖安郡主演习。”

    九公主也道:“正是如此。”

    张圭只得止步等她们。

    想想到底还是命个龙禁卫先去回禀靖安郡主。

    这时,勇亲王世子秦诤也带着弟妹们来了。

    同来的,还有两位*岁的小皇子。

    会合后,浩浩‘荡’‘荡’一群人就朝杜鹃他们所在的亭子去了。

    再说杜鹃,和如风来回比赛似的在水上窜了十几趟,就停下来喝茶吃点心。她之前在宴会上什么也没吃,肚子很空。

    一边吃,一边来到林‘春’面前,看他编绣球架子。

    “你饿吗?”

    林‘春’抬眼,没出声,只看着她温柔地笑。

    杜鹃见他腾不出手来,忙拿了块小点心就要喂他。

    手绕了一圈,却递给秦语,道:“语儿,你林大哥占着手,你喂他吃,回头这绣球做好了先给你玩。”

    秦语听了急忙接过点心,送到林‘春’嘴边。

    林‘春’瞅她道:“给他玩?那还不叫他压扁了。”

    杜鹃笑着对他眨眼,意思我哄他呢。

    林‘春’也笑了,就着秦语小手吃了点心。

    冷霜又倒了茶来,他接了喝了,低头继续忙。

    眼看要收工,那边一群人就过来了。

    秦讳定睛一看,忙低声告诉杜鹃:“姐,前面两个是九姑姑和十姑姑。九姑姑是婉妃所出,六伯父亲妹;十姑姑是静嫔所出。旁边那个是五伯父的‘女’儿。大哥他们也来了。”

    杜鹃点头。站起身,将茶盏递给宫‘女’。

    林‘春’也丢下手中活计,也站了起来。

    一时对方来到亭中,双方见面,互相见礼寒暄。

    杜鹃便向九公主十公主和十六十七两位皇子磕头。

    九公主打量她。想她虽长在乡野,如今回归皇家,又是太子之‘女’,并不缺珍宝,于是从手上褪下一串紫檀佛珠递给她,作为见面礼。

    她道:“你从小儿流落乡野。很吃了些苦。这串佛珠经慈安寺高僧开过光的,九姑姑送给你,希望你从此平安顺遂,一生如意!”

    杜鹃听了一震,凝目看向小少‘女’。

    只见她努力绷着小脸。做出长辈样子,不禁又好笑又感动。不管她是为了面子还是怎的,这话听了都叫人舒心。

    她便恭敬地接了佛珠,道:“谢九姑姑关心!”

    转头‘交’给冷霜,“先收好,等我演完了再戴。”

    十公主一看急了,也跟明妃上午似的,不知送杜鹃什么礼。轻了跌面子。贵重的东西她不是没有,但送礼也要讲究合适不是,像九姐姐刚才一番话就很妥帖。

    她绞着帕子纠结了一会。才对杜鹃道:“十姑姑也有样好东西送你,是宝象国进贡的宝匕。那年跟父皇去狩猎,父皇赏我割烤‘肉’的。我听说你在山里也常打猎烧烤,就把它送你吧。往后你就用它来割烤‘肉’,再好不过了。眼下没带来,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

    割烤‘肉’?

    张圭瞅着小公主有些发愣。

    秦诤和秦讳等人却都偷笑。

    杜鹃谢道:“谢十姑姑。侄‘女’正想‘弄’把匕首割‘肉’呢。”

    这话倒是真的。她觉得这礼物很实用。

    十公主听了欢喜,笑出两个小酒窝。

    十六皇子见此情形。皱起小眉头,道:“侄‘女’。十六叔还没想好送你什么。等回去找样稀罕东西再派人送你。”

    十七皇子干脆问:“大侄‘女’,你想要什么,十七叔想法子帮你‘弄’来。”

    杜鹃瞅着两个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叔,笑得有些傻。

    没法不傻,这情形她真没碰见过。

    好容易想出两句话,她道:“两位小叔不管送什么,都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侄‘女’只有感‘激’的。”

    两个小皇子听了忙点头,这才示意杜鹃起来。

    杜鹃松了口气,这才站起来。

    忽然的,她就对晚上“宰叔伯”行动兴趣寥寥了。

    然秦嫣见她一见面就被人捧,心里却又妒又羡。

    这有个缘故:皇宫长大的孩子大多是人‘精’,不管心里对杜鹃看法怎样,然太子如今势头正盛,谁不卖她好?

    想通这道理,秦嫣怅然——以前她也是这么被人捧的!

    目光一转,见林‘春’在一旁看着靖安郡主,眼中浓情蜜意化不开;而张圭看着她居然也目光炯炯,不禁心中刺痛:靖安钟情林‘春’,小王爷不是该生气难过吗?

    怎么会这样!

    她觉得自己窒息受不了了。

    因靠近十公主小声道:“怎么没演习呢?”

    十公主也疑‘惑’,便问杜鹃道:“靖安郡主,不是说你在演舞吗?怎么没演?”

    十六皇子接道:“对,刚才那‘侍’卫还不让我们过来呢。”

    杜鹃听了看向张圭。

    张圭急忙将刚才的事回禀了。

    杜鹃“嗐”了一声,笑道:“这是小王爷为我遮丑呢!”

    说着招呼大家坐,又接着道:“侄‘女’头次进宫,就赶上皇爷爷万寿,就想演个节目尽孝心,但各位长辈兄弟姊妹们什么没见识过?我这小玩意说穿了不值什么,就偷偷地躲着练习,想给大家一个鲜。”

    九公主等人见她如此谦逊,与传闻不符,都暗暗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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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73章 上寿
    九公主道:“好不好的什么大事,重要的是你这一番孝心。你去演吧!别怕,你能亲自上场演,就比我们都强了。就算差一半点,这样仓促‘弄’出来的,谁也不好说你什么。”

    自见面,她先后说了两番话,都令杜鹃心生好感,因此给她一个大大的笑脸,“谢九姑姑!”

    阳光的笑容让九公主一愣,心下疑‘惑’了。

    杜鹃却转身对秦诤等人道:“大哥哥,讳弟,易安妹妹,你们陪九姑姑他们坐,我去练习了。”

    秦诤见她将他们兄妹当自家人委托,心里欢喜,忙道:“靖安妹妹只管去。要小心些!九姑姑说的对,就算演得差一点半点,谁也不好说你的。”

    杜鹃忙答应了,又对林‘春’示意,和如风重下湖。

    眼看天‘色’就要暗了,她不再想其他,一心投入练习。

    只在水上转了一个来回,亭中的人就都看呆了。

    这就是靖安郡主说的“小玩意”?

    这样在水上飘,宫中高手也能做到,但姿态哪里有这么美,何况还有一只老虎呢。

    便是他们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精’彩的表演!

    静了一瞬间,大家就哄嚷开了。

    其中,尤以少年们最‘激’动。

    两个小皇子跳脚大嚷:

    “靖安郡主!靖安郡主!”

    “大侄‘女’!大侄‘女’!这边来!这边来!”

    “大姐姐——”

    秦语也不甘示弱地叫。

    九公主看得很专注,觉得自己白替侄‘女’担心了。

    十公主两眼放光,看到开心处,拍手叫好。

    秦易安对秦讳道:“我要大姐教我!”

    秦诤听了失笑道:“她这是从小练的。怎么教你?”

    众人也都笑个不停。

    秦易安娇声道:“好美哟!我就想学!”

    秦嫣失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既生瑜,何生亮!

    他们欢呼作乐的时候,张圭警惕了,带着人四下巡查。生恐出事,因为这会子越来越多的人进了御‘花’园。

    林‘春’则在秦讳陪同下,另去一处隐蔽地方完善绣球。

    不大一会,天光就暗了,月亮也升了上来。

    终于,园子‘门’口涌来大片灯光。随着细乐声声,圣驾进了御‘花’园,通过浮桥上了湖心岛,进入紫月轩。

    一通灿烂的烟火过后,皇家中秋晚宴开始。

    正元帝坐下后。扫一眼下面儿孙,再看看太子身边,只有秦语,还有李侧妃和一个‘女’子,不见杜鹃,连秦讳也不见。

    “靖安郡主呢?”

    黄贵妃娘娘急忙上前回道:“皇上,靖安郡主说她要先为皇上上寿,然后才能安心安意坐下来吃喝看戏。”

    正元帝听了失笑。对皇后道:“听听,她这是怕等会又起身麻烦呢。”

    他心情很好,比在乾阳殿要随意得多。

    皇后笑道:“她这么计算也对。回头刚坐下又要起去。”

    五皇子等人笑道:“那就先让侄‘女’上寿。”

    十六皇子抢着道:“父皇,大侄‘女’可厉害了,能在水上飘呢。在这看不清,要去水边看。”

    他竭力怂恿正元帝去水边。

    十七皇子也叫。

    正元帝见这样,也不想像在乾阳殿那般严肃,就挥手道:“好。咱们就去水边看靖安表演。看完了再回来吃酒!”

    说着命人安排,带着儿孙去水边看杜鹃表演。

    那时杜鹃已经准备好了。得了消息立即开始。

    紫月湖上,所有‘花’灯全点亮了。将湖面装点得光华灿烂。忽然从远处‘荡’来一艘小船,还有隐隐的歌声。船上渔民撒捕鱼,十分悠闲。跟着一声虎吼,从那边山上跃下一头猛虎,还有一个手持铁叉的猎户,却是个‘女’子。人虎踏入湖面,在水上旋转作舞。

    满湖灯光映照下,她舞的是耕田渔猎的农家生活。

    一幕幕平常的农家生活被艺术化,融入翩然舞姿中。

    配合隐隐的歌声,一幅盛世安宁的田园生活场景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众人眼前。由于是在月下的水面跳,又隔得远,被灯光照着,增添了朦胧梦幻的感觉,如诗如画!

    正元帝看的大悦,不住颔首,道:“好,好!”

    皇后喃喃道:“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头!”

    炎威太子也禁不住眼睛湿润了。

    旁人只见杜鹃眼下风光,他却想她这身工夫可是在山上水上钻了十几年才能练出来的,否则短短时间哪里能演出这效果来。

    十七皇子大叫:“跟先前演得不一样!”

    十六皇子也叫:“大侄‘女’哄我们!”

    原来他们以为杜鹃就是表演水上飘工夫呢,怎么临到头又换跳舞了?

    年长的皇子们都为杜鹃那身工夫震惊。

    她可是临时起意要演舞的,听老十六说刚才还在演习呢,这么就‘弄’出这般寓意的舞来?还是在水上跳的?

    好些嫔妃还没见过靖安郡主,却先见到她这出神入化的舞姿,都惊讶万分、心思各异。

    不说众人心思各异,湖上情形却变了。

    不知何时那‘女’子悄然隐向灯光暗处,消失了。

    连同老虎也走了,只剩下打鱼的船儿依然‘荡’悠悠地漂。

    然过不一会工夫,一个盛装的‘女’子又飘然出现在湖面,那身衣装,正是郡主冠服;跟在她身后的,依然是如风,人虎都恍若从天而降,踏水而行。

    去的方向,正是紫月轩这边。

    而紫月轩上空,不知何人燃放了一朵礼‘花’。

    然后,一只硕大的紫‘色’绣球从房顶上坠下。

    看见那紫‘色’绣球,靖安郡主和神虎风一般卷过来。

    人虎同时到达,都要争夺紫‘色’绣球。

    靖安郡主扯住绣球上的彩穗飘然后退。

    结果越扯越长。扯出一幅字来。

    众人看时,却是:日之升月之恒万年延宝祚。

    如风也张口咬住一束彩穗转头就跑。

    跑着扯着,一边还回头看。

    见扯也扯不断,转头又跑,也扯出一幅字:天所覆地所载亿祀奠金瓯。

    它吐出穗子。那疑‘惑’的模样,没了猛虎的威势,倒显得憨态可掬,众人不禁笑得弯腰捧腹。

    正元帝龙颜大悦,哈哈大笑。

    这还没完,如风显然不肯罢休。回头又奔紫‘色’绣球去了。

    它又叼起绣球上的一束穗子,朝杜鹃跑去。

    杜鹃却指向正元帝,示意它去那边。

    如风忙又转头,又扯出一幅字:大靖国泰民安盛世永存!

    正元帝笑得十分开怀,问道:“丫头。你在球里面装了什么,引得它老是扯不停?”

    这兆头虽然好,他并没把这当真,不过是图个吉利。

    因此,他猜测绣球内肯定有乾坤。

    杜鹃上前,盈盈下拜道:“孙‘女’给爷爷拜寿。爷爷,如风饿了呢,球里什么也没有。就是那穗子带着‘肉’香。”

    从正元帝到皇子皇孙,上上下下愣了一会,才轰然大笑。

    “好!这个寿礼爷爷喜欢!”

    正元帝高兴地挽起杜鹃。送到皇后身边。

    一面又吩咐拿烤‘肉’来喂如风。

    又‘摸’‘摸’它脑袋道:“你被鹃丫头折腾这半天,就闻了点‘肉’香,可苦了你了。”

    说着又大笑,他终于以家常姿态对儿孙说话了。

    众皇子嫔妃见他这样,感受到他的开心,也一齐上前凑趣。说笑间簇拥着老皇帝和皇后进入紫月轩,重开宴席。

    杜鹃跟在太子爹身边。说道:“我都饿死了!”

    炎威太子急忙道:“进去!爹叫他们上热菜你吃。”

    紫月轩内,前所未有的喧嚣。

    从外边乍看进去。真似一家子热闹过节,毫拘谨。

    而且这情形还在持续。

    杜鹃才吃了些东西,就听正元帝在上道:“杜鹃,听说你五伯父他们都要送你东西,是不是?”一面把目光投向顺郡王,“老五,你们都要送侄‘女’什么好东西?拿出来让朕开开眼。”

    顺郡王便站起来,苦着脸道:“父皇,儿臣搜肠刮肚也没想好。东西差了拿不出手,太好了又舍不得,正为难呢。”

    杜鹃差点呛了,五伯父这样卖萌让她一阵恶寒。

    她再次确定,他是笑面虎。这般娱亲在她这个年纪往下都‘挺’适合,在他则真的很怪。

    转头看看太子爹,虽然脸上含笑,但很正常。

    但正元帝却很习惯,笑骂道:“你就这点出息!”

    勇亲王笑道:“五哥你是该好好想想。侄‘女’说了,十六年折算这一回呢,随便用一样东西打发可不成。”

    厅内又是一阵哄笑。

    黄贵妃便提议,让他们兄弟比比,看都送侄‘女’什么。

    于是,杜鹃开始收礼,收到手软,看得眼晕!

    笑声中,秦嫣和十公主悄悄走了出去,只带了两个‘侍’‘女’。

    是十公主想看如风。

    在紫月轩外没找到,问太监说被林大人带走了。

    十公主听了很遗憾。

    秦嫣却听见前方竹林内有声音,她心中一动,对十公主道:“里面太热了。十姑姑咱们走走再进去。”

    十公主同意了,两人就往竹林边走去。

    等近些,秦嫣果然看见林内影影绰绰的像是老虎吃东西,旁边还有个人坐着,心中一转,便有了计较。

    恰在这时,十公主叹道:“没想到父皇这样宠杜鹃。”

    秦嫣轻声道:“杜鹃姐姐确实很有才干,风采又好,怎怨得人不喜欢呢。小王爷也很喜欢她呢。”

    十公主道:“可是看父皇和太子哥哥意思,是要将她许给那个林‘春’的,不然今天不会叫他来这。”

    秦嫣道:“那可不一定。”

    十公主忙停步问道:“怎么不一定?”

    秦嫣解释道:“林‘春’是很好,可太子殿下就这一个‘女’儿,当然要帮她选最好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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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74章 痛
    十公主疑惑道:“太子哥哥那样宠杜鹃,怎会逆她的意思?”

    秦嫣道:“正因为太子殿下宠爱郡主,才要为她打算。<>

    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说什么秘密。

    很快,十公主短促地惊叫一声,“原来这样!”

    秦嫣又恢复了声音,道:“可不是,听说他差点被害了呢。你想,就这样的,还怎么保护郡主?太子又怎能放心把郡主嫁他?”

    十公主点头道:“这倒是。小王爷就不同了,家世能力都比他强,一般人也惹不起他。唉,可怜!”

    最后“可怜”二字也不知说谁。

    秦嫣道:“也没什么可怜的。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也不一定。”

    十公主道:“要是杜鹃不依呢?听说她上次为这事还抗旨了呢。”

    秦嫣轻声道:“郡主姐姐先在山野,见的人少,自然认定那一个;如今来了京城,无数王孙公子、少年俊彦,比他强的太多了,过些日子那情分自然就淡了。姑姑只瞧她今天跟小王爷之间,是不是很好?”

    十公主忙道:“是很好。小王爷也很喜欢杜鹃。”

    小姑娘对这事兴趣极大,很含蓄地旁敲侧击,从张圭看杜鹃的眼神分析到杜鹃对张圭笑的模样,猜测他们之间有无情义。

    秦嫣总是漫不经心地随便插一两句,便引得她确定张圭对杜鹃情深意长,杜鹃也对他有好感,只是因为和林春有旧。一时还放不下。

    两人低声私语了好一会,直到嬷嬷来催,方才回去。

    竹林内,坐在暗影中的林春心如冷冰。

    他觉得,秦嫣说的再平常不过。

    那么。他是在挨日子了?

    这真不怪杜鹃!

    就像当初,她说等他五年,说他在泉水村才见了几朵花,还都是些山花野花,要是有一天他出息了,去了京城。被什么宰相家的小姐,或者皇上家的公主看上了,要怎么办?

    那时,连他家人都以为他撑不过那样的诱惑。

    如今这情形倒过来了,凭什么他让杜鹃为他撑过去?

    她面对的可是全大靖最优秀的少年。任凭她挑选。

    他没有能力保护她,今早就差点连累了她。

    皇上虽封他为太子舍人,但张圭却是东宫亲卫禁军,杜鹃安危都是由他护卫的,日子久了……

    他越想越觉寒冷,抱住如风脖颈,用它的毛发温暖自己的胸口。如风十分享受他的爱抚,将脑袋在他头上蹭了蹭。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移到头。臣妾还不敢开口;既然皇上这么说了,可见郡主手艺是极好的,那臣妾可要请郡主展示一番,以为助兴。”

    说着又转向九公主等人道:“你们也别闲着,想吃现成的可不成,都去给郡主帮忙。大家同心协力做一道菜或点心出来,献给皇上皇后,这孝心比什么寿礼都强!”

    这话光明磊落又公道,正元帝听了十分高兴。

    他就像那想显摆优秀儿孙的老人一样,命杜鹃现场展示厨艺,给叔伯大娘小婶和宫中母妃们看。

    当时在座的各位皇子,有三、四、五、六、八、十二、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共十一位皇子,大皇子、二、七、十、十一皇子都殁了,十三皇子圈禁。

    炎威太子从容地扫视一圈兄弟们,在和煦笑容掩映下,眼底偶有厉芒闪烁,细看又如沐春风。

    待收回目光看向杜鹃,又温柔怜爱了。

    他不想让杜鹃展示厨艺。

    他想,女儿累一天了,还做东西给这些人吃,凭什么?

    可是皇帝发话了,他也不能拒绝。

    于是,他对灵隐灵烟道:“去,帮郡主打下手。这么多人,怎么忙得过来!”

    灵隐二人忙屈膝应道:“是,太子殿下。”

    这是怕女儿受累了,黄贵妃哪还不明白,立即安排九公主等人一齐出来,又让太监摆家伙、取菜蔬米粮等物来。

    杜鹃有些好笑。

    这些人兴致勃勃的,不就想看看她有多少本事吗?

    可这种厨艺展示,她是很沾光讨巧的。

    因为她从小到大做饭,做的就是家常菜饭!

    当下,她说今日是中秋,月饼她不会做,也来不及,就做另外一种玉米饼,寓意团圆,图个吉利,也献给长辈尽孝心。

    为何要做玉米饼呢?

    这是她的心思巧,想这些人细米白面吃惯了的,任凭她做得再好,也好不过御厨去;但玉米饼他们不怎么吃,把馅儿调好了,再烤得焦脆酥香,让他们吃个新鲜,取的还是“隔锅饭香”的原理。

    也不是全用玉米粉,还掺一些豆粉和面粉。

    按她的吩咐,太监们一通奔忙后,材料都齐了。

    众人就见靖安郡主大展身手起来,看得眼花缭乱。

    ******

    亲们,月中了呢,有粉红吗?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75章 藏
    这‘玉’米饼比昨晚的馄饨容易了,那可是杜鹃从小吃到大的,也从小做到大的,真是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了。

    九公主等人想帮忙,根本‘插’不上手。

    至此,大家方才相信正元帝和皇后所说。

    杜鹃和了面,然后坐在一个小石磨前,把炒熟的芝麻、‘花’生仁、核桃仁、杏仁、榛子和炒米等‘混’在一起磨成粉,再添加干桂‘花’蕊和蜂蜜,调拌成甜馅儿。

    九公主等人就开始做‘玉’米饼。

    杜鹃则又“哒哒哒”剁起了菜馅儿,有菠菜蘑菇笋干馅儿的,有酸笋蘑菇‘肉’糜馅儿的,还有腌黄瓜蘑菇笋干馅儿的,还有虾仁的,一气调拌了四五种。

    拌完了,九公主她们的饼还没做完。

    杜鹃便亲自动手做饼。

    这可了,就跟捏什么似的,一捏一个。

    一面捏饼,一面吩咐将平底锅烧热。

    一连烧了三四口锅。

    杜鹃两手直扔,将饼铺满四口锅。

    先还让太监烧火,一时要火大,一时要火小;后来饼都做完了,她干脆亲自照料,一人看四口锅,连带给锅里的饼翻边。

    那边,第一批炕好的饼已经呈上去了,众人逐一品尝。

    酥、脆是不用说了,难得是香甜而不腻。

    跟着是第二批菜馅儿的出锅,吃得众人眼睛一亮:这饼有一个共‘性’,馅儿清爽不油腻,鲜美中带着或酸或微辣或咸的口感,很是开胃。

    正元帝呵呵大笑道:“如何?朕没夸大吧?”

    众人纷纷赞叹靖安郡主好手艺,“果然只有御厨能比。”

    秦嫣面‘色’十分难看。

    她本想杜鹃自小吃苦。做饭肯定是会的,若说有多好,应该不能。——乡下人吃穿能有多讲究?再讲究也比不过生长在富贵之家的‘女’子。所以她才引出这段,谁知又让她出了风头。

    她见顺郡王几次看她,似乎埋怨她为何样样不如人。心中难受的要命。

    九公主看着杜鹃目光奇异,她真怀疑之前的传言。

    因对杜鹃笑道:“杜鹃你太厉害了,回头教教我们。”

    面对各种夸赞,杜鹃不肯承受。

    ——捧得越高跌得越重!

    所以她对正元帝等人笑道:“皇爷爷,别这么夸孙‘女’,孙‘女’承受不起。”

    黄贵妃忙道:“怎么承受不起?郡主别太谦虚了。”

    杜鹃解释道:“这兰桂会别的项目还好。就是这厨艺,好像是为孙‘女’量身定做的。我从小到大,像这‘玉’米饼啊家常饭菜什么的,都做十几年了,当然熟了。所以孙‘女’取巧了。”

    说着又转向九公主道:“刚才九姑姑说了好几样点心。我就都不会了。正想好好跟她学呢。所以说,我们各人都有专长,不是我厨艺才好。皇爷爷说我能跟御厨比,那太抬举我了。”

    接着,又狡黠地把做‘玉’米饼而不是做面饼的关节说了,众人听了发呆。但也说不出什么,因为谁都看得出她虽这么说,但手底下是有硬功夫的。不然,再会捣巧也没用。

    九公主轻轻拍了她一下,小声道:“就你鬼‘精’!”

    声音里带着亲昵。与先前口气完全不一样。

    杜鹃朝她眨眨眼,也低声道:“九姑姑,明儿教我做点心吧!”

    九公主点头道:“好!明天我去坤宁宫找你。”

    十公主急忙道:“我也要去。杜鹃,我喜欢吃你做的饼。”

    杜鹃看着她忍笑点头。

    她有些明白了:皇上为何赏宝匕给这个十姑姑,她又为何转送给她,因为她就是她前世所谓的“吃货”。对吃很讲究和执着,因此推己及人。觉得把匕首送杜鹃割烤‘肉’是最合适的。

    堂上,正元帝龙心大悦。他就喜欢杜鹃这率真的‘性’子。

    换任何一个儿孙这般出彩,都不知怎样开心呢,偏她生怕人不知道她捣巧了、把她抬高了,把内情都说了出来。

    一高兴,就想赏她。

    可是刚才她从叔伯和嫔妃那儿得了许多奇珍异宝,他都不知再赏她什么了。

    想了下,忽然高声道:“靖安郡主听旨:青龙王在大靖的财富和产业,原本由你太婆婆和你娘掌管,如今她们都不在了,就由你继承吧。”

    杜鹃很自然地上前拜谢道:“谢皇爷爷。”

    她继承她娘的财产,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所以她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丝毫没意识到整个紫月轩都静了下来。

    炎威太子眼睛一亮,跟着又恢复平静。

    众皇子看着杜鹃,活像看一座宝库。

    杜鹃恍然不觉,对冷霜使了个眼‘色’,说要出去。

    皇后知她要衣,忙命人好生跟着去了。

    杜鹃出了大厅,就四处张望。

    “参见郡主!”

    暗影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杜鹃吓一跳,接着听出是林‘春’的声音,忙欣喜道:“我正要找你呢。”便示意他跟她走。

    一旁张圭过来笑道:“郡主有何吩咐。”

    杜鹃小声道:“来,有好东西给你们。”

    当着人,她也不好撇下他的。

    张圭和林‘春’对视一眼,都跟了上去。

    林‘春’只一看见杜鹃,纠结的心就化开了。

    他脚下轻飘飘地跟着她走,真想一走不回头。

    三人走到不远处一个小亭子内,在石桌边坐下,杜鹃当着他们面从袖中掏出一个、两个……掏完左边袖子掏右边,一共掏出六个热腾腾的‘玉’米饼子。

    张圭咽了下口水——不是馋的,而是惊的——看着她都不知说什么好了。感动的同时,又意识到这并不是为自己藏的,又失落;跟着又想她能叫上他。分明对他另眼相待,才又欢喜起来。

    林‘春’鼻子猛一酸,眼眶湿润了。

    幸亏头着,从紫月轩内又出来一群人,当中有人叫:“靖安姐姐,要开戏了。”

    身后冷霜便催道:“郡主该去衣了。”

    杜鹃只得站起身,想要对林‘春’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他又不能进去看戏。顿了一会才道:“待会要放烟火呢。”

    林‘春’朝她点头,道:“我在外面看。”

    他们不能站在一处看烟火,却能看同一个烟火,也是一样的。

    杜鹃就笑了,转身随着冷霜等人去轩内侧室衣。

    净面洗漱后,又换了一身衣裳,才去堂上听戏。

    演了好几出戏,又放烟‘花’炮仗,一时间湖心岛上火树银‘花’,璀璨坠落,喧闹声一‘波’接一‘波’。

    晚宴直到四后方散。

    次日十六,宫中依然热闹非常,这日是各诰命夫人入宫朝贺,由皇后主持宴席。

    八月十七,京城和皇城还是一片喜庆。

    连续数日狂欢,杜鹃都有些晕头了。

    她从恬静的深山古村,陡然间被打入京城繁华富贵地,几乎以为又穿越了一回,又是一段人生。

    他,实在是前后生活反差太大了!

    十八日早晨,她清醒后没有急着起‘床’,而是赖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床’顶想心事。

    正想着,听见外面有动静。

    转脸一看,是皇后娘娘进来了。

    皇后来到‘床’前,见她醒了,笑道:“还不想起来?这几日累坏了吧?”

    说着在‘床’沿边坐下,看着她鲜‘艳’的脸颊,禁不住爱怜地‘摸’了一把。

    杜鹃朝她笑道:“这算什么?这么玩有什么可累的!”

    然紧接着就对她撅嘴道:“是心累!皇祖母,我过不惯这日子。玩几天还行,要是叫我一直过这样的日子,我怕不行呢。”

    说着坐了起来,满头青丝从肩头散落。

    王皇后听了这话,静静地凝视她。

    好一会,才伸手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你放心!当年皇祖母为你父亲的事伤心得够了,再不想伤心了。况且你又不是男儿,只是个‘女’儿家,这样都不能让你遂心如意过日子,祖母这皇后也白当了!”

    她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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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76章 猜测
    杜鹃得皇后‘奶’‘奶’撑腰,心情十分好。.

    早膳后,她去了东宫。

    东宫已经收拾妥当,炎威太子已经住进去了。

    杜鹃到的时候,他正召任三禾张圭问话呢。

    问的是当日十三皇子派‘蒙’面人掳杜鹃的详情经过。因其中有个放炸‘药’的暗中相助,竟查不出是谁;再结合三年前黄蜂岭被炸塌一事,太子不能不关注,因此查问。

    杜鹃求见,立即被宣了进去。

    炎威太子也没瞒她,还将详情告诉她,又问她当时情形,可有什么线索没有。

    杜鹃震惊,仔细问张圭,她被最后一个‘蒙’面人凌燕带走后,那山上又发生的点点滴滴,心头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

    见她发怔,炎威太子忙问:“可是想到什么了?”

    杜鹃勉强笑道:“想到什么?啊,想三年前也是有人放炸‘药’帮我呢。父王你说,我多好的运气,走哪都有高人暗中庇护。这是我人品好,得天庇佑!”

    任三禾和张圭都笑了。

    炎威太子也笑了,道:“虽然他对你没有恶意,但这手段非凡,还是小心些为妙。”

    说完转向任三禾,道:“你对那里情况熟悉,此事便‘交’由你暗中查访。”

    任三禾躬身道:“是,殿下。”

    杜鹃有些呆愣,想说什么,又没说。

    一时任三禾与张圭退出,炎威太子起身,对杜鹃道:“来,父王带你四处瞧瞧,再看看为你安排的住处。要是不喜欢,再叫人换。”

    杜鹃忙随了他出去,往后院走去。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园子,里面满是争奇斗‘艳’的菊‘花’。

    炎威太子信步闲庭,这里看看,那里望望。

    “鹃儿,你说,会不会是黄元?”

    他忽然转头问杜鹃。

    杜鹃吓了一跳,惊问:“父王说什么?”

    炎威太子见她走神了,忙问:“看你‘精’神不大好,是不是这两天累着了?今儿你好好歇歇,别再出去了,也别见人了。”

    杜鹃一听急了,忙道:“我不累!父王,我想出宫。我这是闷的,一出宫肯定就‘精’神了。父王要不让我出去,那我没‘精’神了。再说,皇爷爷不是把我娘的财产给我了么?我得去瞧瞧,正好也能逛逛。”

    炎威太子听了,沉默一会才道:“也好,是该去看看。”

    他接着道:“叫张圭和任三禾带人跟着。青龙王府的情形任三禾最清楚,也能为你解说一二。”

    杜鹃连连点头。

    敲定了出宫的事,她才又问道:“父王刚才说黄元,什么意思?”

    炎威太子道:“父王想来想去,觉得这个人或许是黄元。嗯,就是放炸‘药’的人。”

    杜鹃心里一跳,迟疑地问:“为什么说是他?”

    炎威太子弯腰折菊‘花’,各‘色’的都掐了些,凑成一大捧,递给杜鹃拿着。

    杜鹃对着他笑,“谢谢爹!”

    炎威太子这才柔声道:“你跟他好歹也相处过一段日子,该知道他。这人是个奇才!除了他,父王想不出别人了。”

    杜鹃就沉默了,意识地揪扯菊‘花’‘花’瓣。

    隔了一会才道:“可是,以前从没听他说会配炸‘药’。”

    炎威太子道:“父王说了,他是个奇才。”

    他背着手,漫步在‘花’径上,似乎自言自语:“纵观历史,本宫从未见过有这样杰出的少年才俊。三元及第并不是最难得的,难得的是他在朝中周旋处事手段,实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该有的。”

    杜鹃听了心神恍惚:是李墩吗?

    他记起来了?

    如果是,那天救她的就是他了,还差点被凌燕打死?

    她满心复杂,心绪难明,眼睛却湿润了。

    就听前面太子话语幽幽传入耳中:“……说起来,鹃儿你跟他牵扯真不一般。当年父王不知你母亲将你托给何人,送往何处,曾派人在那山中仔细搜寻,泉水村当然也去了。原以为凭空多一个孩子,是怎么也瞒不住的,定然一问就问出来了。谁知世上事就是这样巧:你养母偏偏一天后在山上生了黄元,偏偏黄元又被狼叼走,再被杨家救了回去,如此‘阴’差阳错你们俩掉了个个儿,叫人怎么想得通其中渊源?幸亏任三禾心细,他是你母亲身边护卫的人,竟然凭你的样貌认定你的身份,留下来守护你,才没让你出岔子;换上另一个,肯定也是错过了。”

    杜鹃轻声道:“我娘是在前一天生的我吗?”

    炎威太子点头,转过身面对她道:“你母亲前一天跳崖的。冯氏是后一天生的黄元,这中间隔了一天。”

    杜鹃不禁滚下泪来。

    她已经明白当时情形了:当时太子之‘女’肯定没挨过去,夭折了,正好被她穿了来附身;同一时间,黄元出生,被狼叼走,也被李墩附身,只是不知为何却丧失前世记忆好多年。

    炎威太子抬手,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低声问:“鹃儿,你喜欢黄元吗?”

    杜鹃道:“我……”

    她竟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那眼泪就滚得厉害了。

    炎威太子轻声道:“乖,莫哭!”

    杜鹃压下情绪,迅速拟出头绪。

    因抬眼对太子道:“爹,不管怎样,我现在都只要嫁林‘春’。林‘春’也很好的,他从小就对我很好,我现在也爱他。我跟黄元,怕是没缘分;就算有,也是姐弟的缘分。爹,你可别为难他。”

    炎威太子注视着她,追问道:“真的?”

    杜鹃坚定地回道:“当然是真的!不然我现在还怕昝水烟不成!”

    炎威太子便点头道:“父王知道了。”

    杜鹃便松了口气。

    她如今的身份,容不得有一丝疏忽。

    那会害死许多人的!

    况且,她绝不能再辜负林‘春’!

    父‘女’两个说着话,正要穿过菊园去看杜鹃的院子,身后跟随的人来回道:“禀太子殿下,王太师等人来了,正在前殿等候太子。”

    杜鹃忙道:“今天先不看了,反正我也要出去,等晚上回来再看吧。父王先去忙,不然大臣们该说话了。”

    炎威太子点头,于是父‘女’转头。

    到了前面,太子叫张圭来,命他和任三禾陪郡主出宫。

    因任三禾刚有事去了,张圭派人去叫他,等候的时候,杜鹃又低声问起当日神秘人放炸‘药’的情形。

    再说林‘春’,这两日都在东宫一处院内指挥几个木工做活计,要把皇宫的水井都按上压水机。

    早上忙了一阵,他过来主院找张圭,要问一件事。

    一进院,就见张圭和杜鹃正站在树下低声说话,‘侍’卫和太监宫‘女’们都闪在一旁。

    他心里一沉,脚步顿住,不知该不该上前。

    冷霜看见他,走过去回禀了杜鹃。

    杜鹃忙转头,笑着对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林‘春’便走了过去。

    杜鹃这两日也曾偷空来看过他,这时高兴道:“我待会要出宫呢。你……唉,可惜你不能去。”

    她很惋惜,想要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和林‘春’一心一意在京城逛几天,吃遍大街小巷,那该多惬意!

    林‘春’看向张圭,道:“小王爷要陪你去吧?”

    张圭点头道:“那是自然。你做得怎样了?”

    林‘春’才要说话,冷霜又来回禀,说九公主和十公主来找郡主。杜鹃忙道:“我今天可没空跟她们玩。我去说一声。”遂忙忙地走了。

    这里,林‘春’和张圭相对。

    他看着他随口问道:“说什么呢刚才?”

    张圭听了忙道:“正是呢,我要问你一件事。”

    遂把当日追杀掳靖安郡主‘蒙’面人的经过说了一遍,请他想想,可有什么人会调制炸‘药’又会暗中救助郡主的。

    林‘春’脑子轰然炸响,心中震惊不已。

    他想起杜鹃告诉他的,说一些格物原理在她前世很普及,像住她对‘门’的叔叔,家里什么空调热水器风扇坏了,从来都是自己修理;还有她前世的父亲,也会许多小‘门’道。她当时开玩笑说,要是她父亲穿越了,没准能将发电机给捣‘弄’出来也不一定呢。

    那么,这个会调制炸‘药’的人是谁几乎呼之‘欲’出了。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黄元,曾经被杜鹃认定是李墩!

    他想起来了吗?

    真的想起来了?

    怪不得杜鹃刚才背着人问张圭,她定是怀疑了。

    林‘春’面‘色’惨白,禁不住微微颤抖,正是旧病未去,又添愁!

    张圭问道:“林‘春’你想这人会是谁?”

    林‘春’恍惚道:“不知道!”

    声音飘飘渺渺的,好像不是自己发出。

    然后杜鹃来了,兴冲冲地招呼张圭出宫,又对林‘春’道,回头带好吃的给他,嘴里说着,看他的眼神也充满安慰。

    林‘春’胡‘乱’答应,望着她被‘侍’卫和宫‘女’太监们簇拥而去,心中翻江倒海地难受起来。

    感觉受不住,蹲下身去,抱住‘胸’腹。

    “林大人,你怎么了?”

    一个东宫‘侍’卫过来问。

    林‘春’仰头,轻声道:“没事。早上还没吃,有些饿了。”

    那‘侍’卫禁不住笑了。

    林‘春’回到做工事的院子,思前想后,不能自拔。

    再说杜鹃,出了皇城南‘门’,顿时心情飞扬。

    她眉开眼笑地对走在车旁的任三禾道:“小姨父,我来京城这么多天,今天才有心情好好逛。”

    任三禾见她开心,心里也高兴,因道:“郡主别叫属下小姨父了。叫人听见不妥。还有,你不是说要查看青龙王留下的产业吗?怎么又说逛街?”

    杜鹃随意道:“点个数不就完了。我还能一整天数银子玩,那不成守财奴了。”

    任三禾听了发愣,才要说话,她早又叫张圭过来了。

    “小王爷,你待会把凌燕的‘女’儿带来。”

    凌燕就是掳她来京的‘蒙’面人,因‘交’代了十三皇子的‘阴’谋,临死前把‘女’儿托付给杜鹃。那‘女’儿是他偷偷跟人生的,养在乡下,连十三皇子也不知道。

    张圭忙答应了,一行人便直奔青龙王府。r
《田缘》正文 第477章 富可敌国
    青龙王府就在皇城南‘门’外的长安大街上,很就到了。

    早已得信的王府总管冯华率领一干下人跪在府‘门’口迎接,看见靖安郡主老泪——至此,他这个王府管家才算名至实归、恢复荣光了!

    杜鹃宽慰了一番众人,便进入王府。

    先在王府各处查看,虽然有些破败,却还算完好。

    王府内库却有重兵把守,是正元帝亲自派遣的龙禁卫。在此之前,青龙王府等同封禁,冯总管等人也都被监禁在府内,就跟坐牢一般。

    若不如此,只怕那些人都卷了钱财跑了。

    任三禾便叫来一个太监,手持正元帝‘交’给的一个匣子,当着杜鹃的面开了封,取出库房钥匙,命冯总管开库查看。

    冯总管颤抖着手接过钥匙,去开了库房。

    饶是杜鹃做好了发财的准备,在查点了三层库房后,也呆滞了、头晕了,亏得她心脏好,不然怕承受不住。

    这库房五开间,本就宽敞,从上往下挖了三层:

    地面一层排的整整齐齐,都是整箱整箱金银,摞满整间库房;第二层全是珠宝‘玉’器古玩等物,也装了许多箱;第三层都是世上有数的罕见珍奇异宝,一件储一盒,以及王府田地庄子铺子房子等产业契书,连同账本装满三个紫檀大木柜!

    这是直接财富,其他诸如家用器具摆设和皮‘毛’锦缎布匹‘药’材等物都不在此列,另有库房存放。

    杜鹃茫然看着,脑子停止思想。

    不知是谁搬来一把紫檀圈椅,她便一歪身子坐下,努力平定心神。

    她望向任三禾,这才明白他刚才犹豫的神‘色’怎么回事——便是随便简单查点,这些东西没几天也点不完。

    冷霜见她面‘色’不大对,忙招呼两个宫‘女’泡茶端点心来。

    杜鹃随手打开桌上一个黑匣子,里面都是盖了印的黄纸。

    冯总管急忙上来道:“这里面都是王府在京城的铺面。”

    杜鹃手一顿,翻不动了。

    她望望那些闪烁各‘色’光芒的长的方的扁的圆的大的小的盒子,再看看那三个大柜子,对任三禾招招手,任三禾忙弯下身子。

    “小姨父,青龙王府怎么会有这么多财富?”

    任三禾低声道:“这是当然的。当年青龙王入大靖娶王妃的时候,那可是倾国(安国相迎;加上白虎王府的陪嫁、大靖皇家按亲王仪制赐下的财物,少说也有几百万。到如今七八十年过去了,利生利、利滚利不说,大靖和安国路途遥远,这些东西又带不走,财富巨大是当然的。”

    杜鹃干咽了下口水,小声问“有没有一千万?”

    任三禾毫不犹豫道:“当然有!”

    那意思根本不止这个数,这个数是理所当然的。

    见杜鹃惊愕,他解释道:“好些并不是经营来的。自青龙王归天后,王妃独居大靖神都,安国和海外安国国君身为人子,每年都要向王妃进献大量奇珍异宝。一直延续到王妃归天,才渐渐少了些。郡主想想,这样积累起来有多少?”

    杜鹃默默点头。

    青龙王妃过世后,大靖和安国关系日益紧张,进贡自然少了。

    “这么多财富,皇爷爷怎么……”

    她问不下去了,这些财富随着她娘死后,又不可能还给安国皇帝,几乎成了主财富,她那个当皇帝的爷爷居然没动心,怎么说她都不信。

    这不是几十万几百万,这是上千万!

    便是皇帝,也不敢小觑这笔财富。

    任三禾也蹙眉,这个他可也想不通了。

    沉思一会,他低声道:“大靖国库并不穷。皇上犯不着动用这笔钱财,落个名声不好。许是他想留给君,待他登基后增添助力。”

    他只能想出这样一条理由了。

    杜鹃点头,她也觉得这理由可靠。

    皇帝将这些赐给她,而不是给太子爹,什么意思?

    当然,按律法规定:凡‘女’方的陪嫁都由其亲生子‘女’继承,男方不得侵占,所以她是这笔财富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不赐给太子,是防止安国和安国抗议。

    杜鹃觉得自己想通了。

    但这一夜暴富的感觉并不好。

    昨天晚上,她从叔伯那‘弄’了不少好东西,回到坤宁宫还翻来覆去赏玩了一会呢,心里还是很喜欢的;可对着这几间库房,她就没有喜欢的感觉。

    当财富多到一定程度,就喜欢不起来了。

    那感觉很‘迷’茫,似乎人生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没了追求和奋斗的目标了。

    吃喝玩乐?

    她再怎么样一天还是吃三顿,还是睡一张‘床’!

    唉,人生至此,真是寂寞聊啊!!!

    杜鹃惆怅地看着那些财富,限怀念凤尾山的茶树。

    ‘迷’茫了一会,她将心神从财富中挣脱出来,回归现实,心里也想好了如何处置这些财富。

    不论怎样,都先要查点清楚。

    比如那些铺子,不用想肯定被人侵占了,租子也未必能按数收上来。既然她接手了,就要整理清楚。

    于是她叫过冯总管,命他道:“那些金银珍宝等物,都登记了册子的吧?你吩咐人按册清点。这些产业,先把京城的挑出来,看看如今都是谁在管着,都做些什么。京城之外的庄子地产,也叫管理的人上来,本郡主明天过来再问。”

    冯总管连连答应,等杜鹃说完,立即道:“郡主,京城的铺子,都……都被人占了……”

    说着,用袖子擦泪,十分委屈。

    杜鹃忙问:“被什么人占了?你不是被关在府里吗,怎么知道的?”

    冯总管哭道:“府里有个厨子每日出去采买菜蔬,他说,咱们那些铺子如今都被皇子王孙占着。”

    说着从盒子里随意‘抽’出几张契纸,指称被某某皇子和皇族的人占了。

    杜鹃恍然,怪道昨晚那些叔伯看她神情那样呢!

    不过这也难怪,连她身份暴‘露’后,还被人欺负呢,别说这些死东西了,那还不占了!正元帝就算知道,也不会当大事,反正契书在他手上,占的人又是他儿孙。这就等于,不能明拿,可以暗偷!

    她便道:“找一家大些的铺子,本郡主马上上‘门’讨还。余下的,挨家送帖子,命他们即刻归还!”

    以前的账也不追究了,既然皇上让她继承这些产业,从即日起,她要让这些东西名至实归,全归到她名下来。

    冯总管大喜,赶紧挑出一家长安大街的铺子,原是王府专卖从安国‘弄’来的皮草‘药’材的,递给杜鹃;一面又着人写帖子,并不题名道姓,只说要收回某处产业;一面又安排人按册子清点财物。

    他果然不愧是管家,很事事妥帖。

    杜鹃便命他留下,将王府人、事、财物全理个头绪出来,她好发落;又命撤去正元帝派遣的龙禁卫,命他们回去‘交’差,换上东宫的亲卫守护王府。

    她只说今天先‘弄’个大概,一切都等明天再处置的,但还是忙了一个多时辰。这还是任三禾这个熟悉王府的老人出头料理,加上冯总管也有才干,不然还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呢。

    等‘抽’出身来,她便去了长安大街那家铺子。

    那家铺子被顺郡王府占了。

    杜鹃觉得跟这位五伯父真是有缘啊!

    见靖安郡主率领一行人浩浩‘荡’‘荡’来了,掌柜的急忙跪迎,不等她开口,就说王爷早‘交’代了:铺子即日归还青龙王府,还将这些年该付的租子都清算了,一并‘交’付。

    杜鹃听了很意外。

    但是,人家识相,她也犯不着闹事。

    于是,命人收了银子、铺子,那掌柜的才离去了。

    杜鹃便跟任三禾商议道:“这间铺面,就用来卖凤尾山的茶叶和回雁谷的东西吧,不用再另外找地方了。”

    她觉得,还是经营自己挣的东西心安,谁也说不得她。

    任三禾并不知她想这些,点头道:“郡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别说‘弄’一家,就是开几家都成。反正王府有的是铺面。”

    杜鹃听了泄气,觉得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她略安排了一番后,就想上街逛逛。

    一来嘛,有这么多银子,那还不去逛街消费?

    二来呢,她要去街上散散心,让发热的头脑冷静冷静,别被那些财富冲昏了头,从此失去理智、堕落不能自拔了。

    她自嘲地将这意思告诉任三禾。

    任三禾张大嘴巴,半天回不过神来。

    跟着,他就红了眼睛。

    是他太大意了,竟忘杜鹃从前过的什么日子。

    忽然间得了这些财富,不眼‘花’才怪呢!

    她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定力非凡了。

    他就不一样了,从前跟着衍庆郡主,什么样的富贵没经历过?所以根本没意识到这些。他儿子任远明也是个小财‘迷’,一心算计挣银子,他当时还训斥他呢。

    想罢,他柔声对杜鹃道:“好!属下陪郡主各处逛逛,晌午就在外面吃。属下带郡主去吃京城有名的酒楼和菜馆。”

    杜鹃忙道:“如意楼我去过了。”

    任三禾道:“不单他家。他家也就是富贵豪华些。真正有名的菜馆的招牌菜,都藏在市井里,并不十分昂贵。”

    杜鹃听了大喜,道:“我就喜欢那样的!”

    一面催着他赶去。

    任三禾叫她别急,先回去青龙王府,命‘侍’卫们都换上常服,分几拨散布出去;他自己和杜鹃也都改装了,扮作少爷和随从模样,兴兴头头地往热闹街市逛去。

    与此同时,另一条街上,作男装打扮的黄鹂同一个俊秀的少年书生也正逛街,旁边跟了个小厮。

    黄鹂手上抱着两三个纸袋子,边走边吃。

    几人去的方向,正是杜鹃要去的街道。r
《田缘》正文 第478章 小狐狸黄鹂
    黄鹂如今落脚在何处呢?

    她进京后,先在一家客栈找了个跑堂的活计,作为安身之处。然自从她在厨房‘露’了一手后,就被掌柜的看上了,生了贪婪之心,欺她是外来的,人又小,想要骗她签个十年二十年的用工契约。黄鹂虽长在乡下,那是得头头是道,是不是家里当官。

    他当时还未在意,说不是的。身为应试举子,当然要熟知朝廷律法。

    后来,她依然不断试探他、套他的话,他便察觉了。

    他不但没生气,反觉得她那小模样很可爱,也不说破,暗中同她斗智,你来我往的。十分有趣。

    今日两人上街,她展现了惊人的食量。

    他带她挨个吃京城的美食。

    吃了真真羊‘肉’馆的羊‘肉’,又吃了红汤馆的牛杂。再去如意楼吃了八珍锅,又去香满楼吃了秘制熊掌,再是龙凤银丝八宝高汤……

    只要告诉她这是京城有名的招牌菜,她都很乖巧的跟着他进去,仿佛为了他才舍命奉陪似的。

    每每以为她吃不下了,走两条街后。照样能吃!

    如此吃了四五家,她才后知后觉地说道:“张大哥。害你‘花’这么多银子,小弟心里很过意不去呢。”

    张秀才便道:“贤弟别这么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只是请吃饭而已。再说,愚兄住在京城,是为地主,自然要做东请贤弟。”

    她又关切地问:“你银子够吗?”

    张秀才听了一滞——够不够的,不是已经‘花’了吗!

    他没说破,看着小少年关切的眼神柔声道:“放心,愚兄家境还算殷实,贤弟吃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旁边小厮听了冷哼,才要张嘴,被他瞪了回去。

    她“哦”了一声,说“那小弟就放心了。”

    跟着又问道:“张大哥家是做官的?嗳,京城有个玄武王,也姓张呢。”

    一面说,一面目光闪闪地盯住他。

    张秀才见她又拐弯试探,心里好笑,咳嗽一声道:“这个,愚兄没那个福气跟玄武王沾亲。愚兄家是经商的,有些儿家底。贤弟不用担心,吃这点儿东西不算什么。”

    她就笑了,说哪天去府上拜访大哥亲长。

    张秀才立即答应,说不如今天就去。

    他这样干脆,黄鹂就打退堂鼓了,含糊说面馆忙,不得闲,等有空了再去云云。

    张秀才瞅着她骨碌转的眼神心下暗笑。

    刚才她还是试探他,要是他答应慢一点,没准她就要怀疑他了。至于真邀请她为何她反不去,他猜她是不想暴‘露’‘女’子身份。

    他们吃了四五家,黄鹂说肚子饱了,暂时不用去吃了。

    说是饱了,看见街边卖小吃的,她又忍不住跑去买。

    他当然不让她买,凡她看中的,他都掏银子买下。

    一会工夫,她手上就抱了几个纸袋子,有五香酱牛‘肉’、驴打滚、‘精’致糕点等,一边走一边吃。

    这时候,她完全忘了装扮,活脱脱一副小‘女’儿样。

    走在街上,每看见鲜好玩的或者好吃的,她都兴奋地指给他瞧,并迫不及待地跟游鱼一样穿‘插’过去,开心地观看。

    张秀才见她这样,心里莫名地喜欢。

    他撵着她,生怕她被人撞了,总是挡在头里。

    他也不想想,人家就算是‘女’孩,还救过他呢,他才是手缚‘鸡’之力的书生!

    两人乐在其中,小厮福宝却叫苦连天。

    他手上还提了几大包点心呢!

    他都不知道这杜小哥儿怎么那么能吃,吃了那么多东西,那身材还跟个窈窕淑‘女’似的,细条条的。真奇怪她吃的东西都去哪了。难不成那身子会漏,吃的全漏了?

    他拖着僵硬的双‘腿’跟在后面,对街上一切都麻木不仁。

    非是他不通情理,杜小哥救了他和少爷。他也是很感‘激’的,也愿意请吃陪玩。

    只是他想:要吃就去酒楼安安稳稳地吃一顿,要玩就去茶楼找个靠的位子坐了听闻看街景,再不就去戏园子看戏去,或者随意在街上逛逛也可;然这位杜小哥从大酒楼吃到街边的小摊贩。吃完山珍海味吃街边的炸油条、臭豆腐,一上午跑了十几条街不止,哪热闹往哪钻,哪有这样的?

    最奇怪的是三少爷,也跟着了魔似的陪着她疯跑,全没一点读书人的斯文样。一路跟人争论了好几次呢!

    福宝正抱怨,忽见前面停了下来。

    他定睛一看,差点要哀嚎!

    那杜小哥竟然停在一个卖首饰绸‘花’的摊子前,挑挑拣拣的,双眼不错盯着看。

    一个男儿家。看那些玩意儿干什么?

    难不成要送给相好的?

    那也太小了,他福宝还没相好的‘女’子呢!

    张秀才见黄鹂明显走神,想问又不敢问,只好陪她站着看。为免尴尬,他也装模作样地挑了一只银凤钗端详。

    黄鹂正看一个蝴蝶‘花’钿。

    看一会,又放下,重拿起一对菱形镶珠耳坠凑近细瞧。

    福宝忍可忍,上前问道:“杜小哥你要买首饰?”

    一面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意思你买首饰干什么?

    张秀才闻言也看向黄鹂,倒要听听她如何圆这话。

    黄鹂惊醒过来,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我家中有个小妹子。我答应她,等回去买‘花’儿给她戴。刚才看见这摊子,竟有这么多好看的‘花’儿和簪子,就看‘花’了眼了。”

    张秀才恍然点头,顺口道:“贤弟的妹子,就同愚兄的妹子一样。愚兄便买一只凤钗,送给素未谋面的妹子。权当见面礼了。”将手中的银凤钗递给她看。

    那摊主最有眼‘色’,见此情形忙热心道:“两位公子既是要给姐妹买首饰。那在老汉这买错不了,又便宜又实惠。”

    黄鹂却没了劲头了,夺过那凤钗放回盒子内,对张秀才道:“等我走的时候再买吧,买早了没处搁。”

    说完扯了他袖子就走。

    福宝摇头叹气,觉得杜小哥就跟个娘们一样。

    前面拐弯处有玩杂耍的,竹竿撑起老高,竿顶上攀了一只猴子,围了一圈人观看,黄鹂照例钻了进去。

    张秀才见人多,生恐她被人碰了挤了,也赶紧跟了过去。

    两人挤进人群,偏黄鹂人矮,看不着,于是又往前挤。

    钻得时候,碰了一个大汉一下。

    那汉子正看得呵呵傻笑,感觉有人碰他,火爆脾气一起,粗胳膊一甩,就拍向黄鹂。

    张秀才见那蒲扇大的手掌就要落在那娇小的身躯上,心里一急,不管不顾地抬手就去护。

    黄鹂一矮身子,早滑溜开来。

    张秀才就被打中了,顿时半边胳膊酸麻不能动,俊脸疼得都扭曲了。

    福宝惊叫“三少爷!”抡起手中点心就砸向汉子。

    那汉子一偏头躲过,点心包落地,散了一地点心。

    他禁不住气往上撞,便骂道:“娘的,敢朝你大爷下手!”

    黄鹂躲开后回头,见此情形也大怒,一伸‘腿’,用劲狠跺,那汉子便惨嚎起来,抱脚直跳。

    黄鹂则拉着张秀才回头就跑。

    刚钻出人群,就见杜鹃和任三禾并肩而来。

    双方照面,均是一愣。

    黄鹂眼中爆出惊喜的光芒,望着杜鹃喊道:“张大哥,咱们先回德胜路王家卤面馆。看这狗东西敢撵上‘门’去不敢!走!”

    脚下不停,扯着张秀才就走了。

    临走时,丢给杜鹃一个眼‘色’。

    杜鹃张嘴想喊,又闭上,任她去了。

    转头对任三禾笑,真是喜出望外。

    她心里牵挂黄鹂,谁想一出来就碰见了,最近真是万事顺心,升官又发财!

    任三禾见那大汉还不肯罢休,要追着黄鹂他们去,低声对身边人吩咐了一句,自和杜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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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79章 姐妹相逢
    且说黄鹂,拉着张秀才跑了两条街,回头见汉子并没有追来,才松开他手,叫他先回去,说她再去打探打探,见机行事。

    张秀才哪里肯走,担心那汉子找到面馆去寻是非。

    想到这,不禁埋怨道:“贤弟做什么自报家‘门’?这不是招他上‘门’去报复吗?”

    黄鹂听了话可回。

    正想词儿呢,就听福宝叫道:“哎哟我的少爷,你管好自个吧!杜小哥那身手,三五个大汉都近不了身,少爷你又不是不知道;知道还偏要逞能。这会子把胳膊‘弄’伤了,不说去看大夫,还在这充英雄好汉。杜小哥不好意思说的,其实是觉得少爷在这碍手碍脚呢!”

    张秀才顿时羞得面目紫涨,恨恨地瞪着福宝。

    ——这小子怎这么可恨呢?

    他……他不就是看杜天是‘女’孩子,放心不下嘛!

    他虽然没什么本事,好歹是男人,哪能丢下她一个弱‘女’子面对那样的壮汉呢?若要闹大了,上衙‘门’他也能说一番道理不是!总还是有些用处的。

    福宝见少爷脸‘色’不好看,也意识到逾越了。

    他也是个机灵的,遂在张秀才耳边低声道:“少爷,你怎忘了,咱回去叫人哪!”

    一句话提醒张秀才,立即振奋起来。

    这边黄鹂也道:“不是怕张大哥碍手脚,是我担心大哥伤势。福宝说的对,大哥你赶紧去医馆瞧瞧。大哥你放心,我回头去看看。那人要没跟来就算了;要跟来了,我带他满城绕圈子。吃不了亏的。”

    张秀才听她关心自己伤势,心中隐隐喜悦;又见她‘露’出鬼灵‘精’模样,会心一笑,遂叮嘱了她一番,然后才告辞。

    福宝见少爷肯走了。十分高兴,搀着他就走。

    张秀才忽想起什么来,问他“点心呢?给贤弟。”

    福宝结巴道:“点……心?小的……砸人了。”

    张秀才气道:“蠢材!点心是吃的,不是用来砸的!”

    福宝委屈道:“小的不是怕少爷吃亏么!”

    张秀才横了他一眼,对黄鹂歉意道:“贤弟,愚兄待会再帮你买去。”

    黄鹂忙道:“不要紧。我已经吃了好多了。大哥你去瞧大夫吧。回头胳膊坏了可不得了。”

    张秀才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一边走,一边犹骂福宝蠢笨,从未听过用点心砸人的。

    黄鹂见他走了,忙往回跑去。然并没见那汉子追过来,也不见杜鹃和任三禾。她眼珠一转。就跑向德胜路王家卤面馆。

    果然,她前脚到那,杜鹃等人后脚就来了。

    杜鹃和任三禾先吃了一碗卤面,然后杜鹃借口要如厕,黄鹂就热心地引她去了后面,留下任三禾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主家闲唠。

    后院一间小屋内,黄鹂一头扑进杜鹃怀里,叫“二姐姐!”脸上明明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杜鹃替她擦泪,笑说“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一个人跑京城来,害我心里着急担心。”

    遂拉她在‘床’沿坐下,问她来京后情形。

    黄鹂靠在她怀里,一边述说一边把玩她腰带上的龙凤如意扣,又瞧她身上金纹闪闪的锦缎,眼中亮闪闪的。十分羡慕。

    她说杜鹃大闹京城的时候,她一直在暗中盯着。后来朝廷的人、林‘春’、任三禾和张圭都出现了。她才放心。后来又听街上人传皇上宣告太子回归,她乐得跟什么似的。终于高枕忧了、一心玩乐,就等找个机会跟二姐碰面了。

    杜鹃专注地听着。

    听完,总觉得漏了什么。

    她便盯着她问:“那天晚上顺亲王府的不是你?”

    黄鹂大惊,抬头问道:“二姐你怎么晓得?”

    杜鹃戳了她一指头,道:“学会跟我撒谎了!我怎么晓得?我看见你从那屋里出来的。你……没杀人吧?我听见‘女’子尖叫。”

    黄鹂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急道:“没有。我进去瞧见两个男‘女’在‘床’上,我想让他们出丑,就朝他们撒了一把‘药’粉……这个,后来我就跑了。”

    杜鹃见她小脸红红的,显然看了不该看的,瞪了她一眼,“没‘露’行迹吧?”

    黄鹂道:“没有。我‘蒙’着脸呢。”

    两人又说了一会,杜鹃就要带她走。

    黄鹂却踌躇了,说她暂时不想跟她去,“我又不能‘露’了身份,怎么跟二姐进宫呢?不如就在这住着,又自在又安全,闲了还能逛逛街;宫里规矩严,我去了不惯。”

    杜鹃很意外,她以为小妹子是很想进宫的。

    她便说,皇上已经把青龙王府赐给她了,让她去王府。

    黄鹂惊喜地看着杜鹃道:“一座王府?”

    杜鹃见她眼中冒出许多小星星,不禁笑了,道:“对,一座王府。好多院子和房子,随你挑哪个好,就在哪住。”

    黄鹂美滋滋地傻笑一阵,最后还是摇头。

    杜鹃就疑‘惑’了,盯着她问:“你老实告诉我,想干什么?”

    不等她回答就追问:“你别是想去昝家闹事吧?我跟你说黄鹂,二姐不是不想为你讨公道,我爹是太子,可还没登基呢。要把昝虚妄绳之以法很容易,可这样做就把昝家‘逼’到别的皇子那边去了……”

    她便不懂政治,这简单的道理还是能想通的。

    黄鹂忙道:“二姐放心,我不惹事。二姐的爹就像我爹一样。他要是登基了,黄家也跟着沾光;他要是登基不成,我家也要倒霉。二姐姐,我就在这等你,不惹事。”

    杜鹃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放心之下又纳罕不已。

    既然她不肯走,那她就要将她安排妥了。

    她掏了些银票出来,点数几张。准备给她紧急用。

    然一看小丫头两眼冒光的模样,她便跟个担心孩子的家长一般,怕她手里有许多银子会放肆任意,因此只‘抽’出两张五十两的,递给她道:“这个给你零‘花’。不许惹事!”

    黄鹂却错会了意。开心地接了过去,保证道:“二姐放心,我不‘乱’‘花’。就买东西吃。”

    杜鹃听了失笑道:“别太吃猛了,回头几天长‘肥’一圈。”

    黄鹂根本没听她说,小心折起银票,藏进腰间。

    杜鹃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个张秀才人怎么样?”

    黄鹂笑道:“他就是个书呆子。”

    杜鹃教训道:“书呆子?你别小看人。说人家是呆子,没准人家在背后笑你自作聪明呢!再说,他是个男的,你少同他出去。”

    黄鹂这回听进去了,点头说:“我晓得。”

    外面坏人多。她应该谨慎些,对谁都要留个心眼。

    不能怪她偏‘激’,像昝水烟,出自那样人家,她哥哥又是那么高高在上的人,谁能想到他会对她下毒手呢?就为了那么点小事。

    在她看来那就是极小的“小事”。

    在乡下,谁一天不跟人起磕碰、说闲话?

    得此教训,要她随便相信一个人。那是不可能了。

    杜鹃又叮嘱了她几句,又给了她一块令牌,要她有事去青龙王府找人。黄鹂收了藏起来。两人这才出去。

    这一打岔,杜鹃心再逛街了,直接回到青龙王府。

    这时张圭已经带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等着她。

    小‘女’孩很文静乖巧,对着人也不惊怕,只好奇地四下打量。

    “你叫什么?”

    “子韵。”

    “几岁了?”

    “六岁了。”

    “你跟谁住一块,还有亲戚吗?”

    “跟王妈妈住。她不是亲戚。是爹请了服‘侍’我的。爹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拿‘玉’佩来,跟我的半块对上了。我就跟他走。爹到时候会来接我的。”

    杜鹃见她小小人儿,说话口齿十分清楚,心里一酸。

    子韵答完,疑‘惑’问杜鹃:“不是我爹叫姐姐接我来的吗?”

    杜鹃忙道:“不是。是,你爹是让我照看你一阵子,等他回来就好了。子韵,你喜欢这地方吗?”

    子韵低头‘弄’衣带,害羞地回道:“喜欢。”

    跟着又抬头问:“姐姐,我以后就住这?”

    见杜鹃点头,她便幸福地笑了。

    杜鹃将她‘交’给冯总管,命好生照应,才起身回宫。

    回到东宫已经是下半晌了,杜鹃第一时间去找林‘春’。

    见面吓一跳,道:“你忙什么?怎么累得这样?”

    短短几个时辰没见,他看去竟给她憔悴的感觉。

    林‘春’心慌掩饰道:“我改一个图,就……”

    杜鹃埋怨道:“你急什么?一夜急白头,那些东西也做不完。你来,我跟你说,今天……”

    便把黄鹂的事跟他说了。

    林‘春’惊讶极了,倒把自己那番心思收了些,“回头我去瞧她。”

    杜鹃点头,接着又说开铺子的事,“我想请干爹来一趟。林家也该派人到京城来立足,你觉得呢?不说做生意了,将来你、九儿,都在朝廷当官,身边没家人帮忙照应,总是不方便。我们该早做打算。干爹厉害,干娘‘精’明,他们来最合适了;你爹就算了,他不适合来这。不过夏生哥哥和我姐来也行。”

    林‘春’听愣了,这……这是为他们的未来筹划?

    他心中情义汩汩涌动,喉头发热。

    又不禁惭愧自己这样失措,患得患失,便低声唤道:“杜鹃!”

    杜鹃笑看他道:“嗯?”

    等了一会,却不见他说话,只痴痴地看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有人看着呢。”

    接着回头吩咐道:“灵隐,去问问有什么吃的,端些来。要滋补养神的。”

    她既然这么富贵有钱,当然要享受了。

    借着这便利,帮林‘春’也补补,这些天他都瘦了。

    冷霜忙上前道:“郡主,晚膳还是回坤宁宫吃吧。”

    杜鹃笑道:“我知道,叫送些来给林大人吃。”

    冷霜这才不吭声了,看了林‘春’一眼退下。

    灵隐便带着两个宫‘女’走了。

    这里,杜鹃又对林‘春’道:“我是这么想的:我能用的人很多,可都是我爹我娘给我的产业和人手;回雁谷算是我自己创业的,所以要用山里的人。给大家‘弄’点收入,证明我不忘本,也不枉他们对我一直照顾。这一摊子就叫干爹来掌管。”

    林‘春’点头道:“就按你说的。”

    沉‘吟’一会又道:“我林家也要在京城开个作坊。”

    说着话,那眼神又凝聚起来,光彩湛然。

    杜鹃以为他被自己鼓励振奋了,趁热打铁又道:“回雁谷将来可是有大前途的。不说茶叶了,我还准备在山上种‘药’材。你想想,‘药’材和茶叶这两项多值钱?那收入能少了?这个才是长远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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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80章 香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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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她叙述,林春果然振奋,且安心。

    虽然皇上将回雁谷和凤尾山赐给了杜鹃,但在他心里,那地方是属于他们俩的,有特别的意义。

    他这时又开怀了,忽就觉得肚子饿了起来。

    这时灵隐回来了,身后宫女提了个食盒。

    来到近前,她对杜鹃回道:“郡主,太子殿下叫人来吩咐,说要和郡主一块用晚膳,两位皇孙也在。奴婢就只拿了饭菜给林大人。”

    杜鹃忙答应了。

    因盯着食盒问道:“都有什么菜?”

    灵隐便揭开盒盖让她看,又报道:“酒酿清蒸鸭子,羊盘肠,笋丝炒鹿脯丝,洗手蟹,烩三事,一盅帝王汤,一钵长生粥配五色小馒头和小春卷;下面是鲜果,乃石榴和玛瑙葡萄。”

    杜鹃点头,叫林春赶紧去吃。

    她也不好多留,又和他说了两句话,才带着人走了。

    且说炎威太子与东宫属官议事罢,便往寝殿来用晚膳。进入寝殿东次间,便闻得一阵清脆笑声,只见他姐弟三个正坐在大炕上玩牌呢,秦讳鼻子上沾了两根纸条,秦语鼻子上沾了四五根,杜鹃鼻子上也沾了一根,看得他愣住。

    地下伺候的宫女太监们一齐跪下道:“参见太子殿下!”

    他挥手示意起来,上前问道:“这是做什么?”

    杜鹃三个也都丢下牌,起身见礼。

    杜鹃笑道:“我们等父王吃饭,一边就玩牌。”

    秦讳手快,早扯下鼻子上沾的纸条,又帮姐姐和弟弟也都扯了,脸红红地看着太子,怕他责怪。

    炎威太子并未说什么,只看着他们笑。

    杜鹃却跟没事人一样,对地下人道:“父王来了,快传膳。”一面让太子上炕坐。

    她找到黄鹂了,心情很好,所以跟弟妹无拘束地玩起来。

    当下太子面朝东坐了,杜鹃朝西,怕秦语跌了所以让他靠墙坐,秦讳则坐在炕沿边。

    众人立即鱼贯出去,安排传膳。

    等摆了满满一桌菜,炎威太子见杜鹃哄秦语,要他坐好,自己吃饭什么的,心里一动,对满屋伺候的人道:“都下去吧。”

    众人听了发愣——

    都下去,谁伺候太子用膳?

    炎威太子见他们神情,心中明白,道:“灵隐灵烟留下就够了,你们在外听宣。”

    众人只得都出去了。

    唯有秦语的奶娘还犹豫,她想没她在一旁,小皇孙可怎么吃呢?

    忽见炎威太子眼光射过来,冷冷的,她急忙低头施了一礼,匆匆出去了。

    炎威太子便对灵隐灵烟道:“你两个伺候郡主和小皇孙。”

    “是!”

    二人便上了炕,在杜鹃和秦语身边跪坐下。

    杜鹃看炕桌上的菜,也有和先前拿给林春一样的,也有不一样的,山珍海味、时鲜菜蔬,足有二十多道,将两张并列的炕桌摆满了,还有粥、**、各样细点和果盘没上呢。

    这不过是一顿寻常晚膳,真是太奢侈了!

    但她没多说,这也不是她可以多嘴的。

    她便放开吃了起来。

    食不言的规矩破了,杜鹃吃了一圈,指一盘菜问道:“这个烩三事,为什么这样取名?”

    炎威太子饮干一杯酒,秦讳忙替他又满上,又帮他布菜。

    他对杜鹃道:“三事,是指:海参、鲍鱼、鱼翅,肥鸡,蹄筋这三类烩制而成,故曰‘烩三事’。”

    杜鹃笑了,道:“我说里面好多东西,怎么是三事呢。”

    炎威太子示意灵烟帮杜鹃舀羊盘肠,“这个嫩滑,且是养颜的。”

    那肠内灌的是羊血,杜鹃尝后果然鲜嫩无比。

    当下一家子随意吃喝,杜鹃和秦讳不住帮太子爹搛菜倒酒,又哄劝秦语,屋内洋溢着家常温馨气氛,太子脸上便一直带着笑。

    一时饭毕,太监宫女们进来撤了杯盘,收拾妥当,又伺候他们父子姐弟漱口完毕,另上清茶。

    炎威太子便下地遛食,他姐弟三个则又玩起来。

    杜鹃教秦语堆积木。积木上带着字样和图画,是为小儿启蒙用的玩具。秦讳也插进去,为弟弟讲成语故事。秦语追问不休,且言语十分可笑,三人笑声不断。

    炎威太子一边走,一边看着他姐弟几个。

    见他们笑得欢畅,他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容。

    走了几圈,心便痒痒的,便命人拿棋具来,对杜鹃招手道:“鹃儿,来陪父王下一盘。”

    杜鹃愕然抬头,赔笑道:“父王,你千万别当自个女儿无所不能。人力有限,我学武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空下棋呀!这东西又不像**,在山上采茶捡菌子跑累了,随时坐下来都能吹。我要有下棋的空,还要做针线呢。”

    秦讳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起来。

    炎威太子也笑了,看着她柔声道:“所以父王才要教你。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现在学也不晚。”

    杜鹃不肯,叫秦讳陪父王下,说她在一旁看。

    秦讳挪过去坐了,笑道:“说到这个,弟弟想起一件事:今儿孔少师说,要大姐明天也去上学读书呢。想是他听说你今天出宫了,觉得不妥。”

    杜鹃吓一跳,问“男女有别,我怎么跟他学?”

    秦讳笑道:“大姐忘了,孔少师有个才女夫人呢。她常来宫中教公主的。”

    杜鹃便对炎威太子道:“父王,我都这么大了,还学?而且那些四书五经经史子集我大概也都读了。当然,学海无涯,再研究多少遍也不嫌多。可我是个女孩子……”

    余话没说下去了。

    炎威太子心中一动,说道:“明**去见他,任他拷问,看他怎么说。”

    杜鹃点头,心下暗自筹划。

    他父子两个刚摆开战局,外面来了人,是李侧妃。

    见礼毕,炎威太子便问她有什么事。

    李侧妃扫了一眼窝在杜鹃怀里的秦语,笑容满面地回道:“妾身已将香雪海收拾妥了,请郡主过去看看。”

    炎威太子这才想起来,忙把棋子一丢,抬腿下炕,道:“走,一块去看看。本宫先就要去看的,总也没空。”

    李侧妃急忙上前伺候他穿靴。

    一通忙乱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寝殿,往后院去了。

    此时天已近傍晚,西边屋顶上红霞一片,加上沿途墙脚屋院内盛开的各色菊花,令冷清的秋日焕发别样的风骨。

    进入香雪海院门,迎面就是一坐山。

    不是怪石垒砌的假山,而是一座真正的小山,山上零星点缀了些假山怪石,凸着几棵铁骨铮铮的青松,看去很有那么些意思。

    杜鹃恍惚间还以为到了山里呢。

    “怎么这叫做‘香雪海’呢?”

    她觉得这跟香雪二字不搭调,禁不住问。

    炎威太子侧脸对她笑道:“进去看。”

    当先从回廊走去,杜鹃牵着秦语紧随其后,秦讳第三,然后才是李侧妃等人,鱼贯随行。

    一拐过那山,才看清眼前院落,满是黄叶凋零的树木。然树下间杂着许多菊花,开得十分灿烂,才不显秋日萧条。

    “这些是梅树。别看现在这样,等冬天梅花开的时候,这里就是真正的香雪海了,最是清寒凛冽、暗香浮动的。”

    炎威太子放慢脚步,向杜鹃解释道。

    杜鹃恍然道:“怪不得呢。”

    炎威太子道:“后院还有个园子,有桃李杏树和许多花卉,乃是园林名家精心布置、间错种植的,使一年四季都不疏落。春天桃李云蒸霞蔚;夏季各色花卉竞开;秋季有丹桂和菊花;冬季腊梅傲霜雪,故此叫‘香雪海’。”

    杜鹃听得吃惊,心想这样一处地方,也不知是谁住的。

    她识相地没问,问了还尴尬。

    难不成她现在还能退房?

    穿过长长的回廊,只见梅园后露出雕梁画栋一簇屋宇来。屋子附近,几丛翠竹、两株柏树、两棵丹桂,都是四季常青的,另有一种清雅。

    正房五间,两侧带耳房;前有厢房,后有抱厦。

    进入正房,虽布置富丽堂皇,然一应家什和摆设都精雕细琢、别具匠心,不落俗套,再配以粉色和浅黄帐幔,透着雅致温馨,正适合少女居住。

    李侧妃紧赶上来,指引他父女各处细看:“皇后娘娘下午派人送来不少摆件呢。郡主看看这布置可还满意?若有要添减改动的,说给妾身听,好赶着叫他们改去。”

    此时他们正在东次间卧房内,杜鹃见林春做的那个楠木梳妆盒正搁在梳妆台上,眼睛一亮。

    炎威太子看向杜鹃,问:“可喜欢?”

    杜鹃见他神情认真,当一件大事来问,忙笑道:“喜欢!”

    她是真喜欢。这里和宫中其他地方比,虽然也富丽堂皇,却多了些自然人气,没那么沉肃庄严。

    炎威太子见她不似作假,笑看了李侧妃一眼。

    李侧妃顿时激动的面色发红。

    秦语不肯安静,从西头跑到东头,大叫“大姐姐这儿宽敞,我要跟大姐姐住!”

    秦讳忙道:“别瞎说!你都多大了。”

    杜鹃笑道:“语儿,天天住这就不新鲜了。哪天你想来,就跟串门子走亲戚一样,来大姐这吃顿饭,大姐还把你当客人待呢。你说那多好?”

    秦语一想可不是吗,那才好玩呢,于是收声。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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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81章 作主
    李侧妃对炎威太子道:“妾身早就想说了:语儿这孩子,才见郡主几次,就跟郡主这样投缘,郡主说的话他都肯听。<>

    杜鹃客气道:“语儿懂事。”

    秦讳笑道:“是大姐和气,容易引人亲近。”

    炎威太子没吭声,依旧四下打量,忽想起刚才杜鹃说串门吃饭的话来,因对她道:“这里也有小厨房。你要做个什么,就让她们去领食材来做。不过,以后晚膳你们几个都去前面陪父王一块吃。这还节省了呢。早膳就不必了。早上父王事多,容易耽误了你们。”

    杜鹃忙点头答应了。

    她心想,太子爹肯定是寂寞,才要儿子女儿陪他吃。又说怕耽误他们早饭,真是好爹。

    因没点其他人,她不禁偷偷看了李侧妃一眼,见她并没尴尬,反而十分高兴地看着秦语,倒疑惑了。

    又说了会话,那天色就暗了下来。

    太子便叫儿女们,“去给你们皇爷爷和皇祖母请安。”

    *******************************************************

    晚上,炎威太子往李侧妃里去安歇。

    李侧妃似乎早料到,命人上茶果,她亲自伺候。

    炎威太子见她换了簇新精绣衣裳,细看脸上也妆饰过了,不过很淡就是了,走动之间,窈窕身姿带动隐隐香气拂鼻。更兼室内红烛高照,宝鼎流烟,床上牡丹锦被、鸳鸯枕流光溢彩,营造出旖旎催情氛围。

    他眼神便深暗下来,盯着她看。

    意识到他看自己。李侧妃转脸,嫣然一笑。

    那笑容含羞,仿佛怀春的女子,这情形也像新婚夜了。

    只是,他们不是新婚。

    这李侧妃进门也有五六年了。

    她娘家哥哥如今在兵部任郎中。李家祖上倒也平常,只有一点突出:第一代玄武王的妹子。大靖第一位巾帼女将军玄武将军嫁给了她祖父。

    以她的家世,做太子妃也是足够的。

    所以,她心里有想头了。

    炎威太子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茶盏,对她道:“来告诉你一声:语儿从今后就去房读了,凡行止学业都有师傅教导。你不可像以前一样娇惯他。除早晚请安外,莫打扰他。”

    李侧妃忙应是,说万不敢耽搁皇孙学业。

    炎威太子“嗯”了一声,道:“早些歇息吧。”

    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李侧妃热烘烘的心陡然一沉,然那挺拔身姿转过去的时候,乌黑眸子在她脸上扫过,不禁凛然,遂蹲身道:“恭送太子殿下!”

    待人走出屋。她才起身,细想哪里不对呢?

    炎威太子离开李侧妃子,又去了侍妾苏氏房内。

    苏氏乃秦讳的亲娘。她父亲在户部任五品官儿,她原是正元帝赐给勇亲王的,炎威太子见她贞静娴雅,便收了她。

    她与李侧妃正相反,根本没想到太子会来,因此欣喜之下有些手忙脚乱。慌慌地命人泡茶端果子伺候。

    太子坐了,悄悄打量她。

    只见她虽竭力做平常样。却还是显露紧张,那手不自觉地摸摸衣裳、抚抚头发。还用力咬了下嘴唇,想是来不及去梳妆更衣,又怕颜色淡了,所以咬一下增添血色,毕竟她已经是三十的人了。

    他垂下眼睑,略问了几句她进宫来的情形,又把秦讳学业拿来搪塞一番,然后也告辞了。

    苏氏送走他,反长出一口气。

    不知怎的,明明已经伺候了十几年的人,现在面对他却自惭的很,十分紧张。

    炎威太子出来,茫然四顾,不知所往。

    他看向香雪海方向。

    可这大晚上的,他不可能去女儿那里。

    站了一会,他往菊园走去。

    两个太监无声跟在他后面,不敢吱声。

    太子心情不好,他们都看出来了。

    许是嫌弃侧妃和侍妾年老色衰,所以没兴趣了。

    也对,太子该选妃了。

    炎威太子漫步在月下,心想,她们到底怎么了?

    怎么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对他?

    他还是他,变的只是一个身份,难道因为这个身份变了,他人就变了?还是她们变了?

    他站住,望向香雪海,耳边响起娇声软语:

    “炎哥哥,我要是来了,就住香雪海!”

    “好,我赶早就人收拾了,你来了就住这里。”

    “炎哥哥,我们去看梅花。”

    ……

    冰雪晶莹的世界里,少年男女在红梅树下钻来钻去。偶尔碰了树,雪簌簌落下来,掉入脖颈,然两个朝气蓬勃的人都不在意,只顾玩笑。

    一阵风过,他惊醒,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清冷的月下。

    满园的菊花在月光照耀下,似蒙了一层轻纱。

    他静静地看着,眼眸也如寒月一般清冷。

    呆立了好一会,他才转身匆匆往寝殿走去。

    ************************************************************

    杜鹃初入香雪海第一晚,十分开心。

    虽然还在宫中,但这是属于她的子和屋子,感觉自然不一样。而且,香雪海环境好不说,布置也很合她心意。

    像正堂,都是紫檀家具多,所以显得庄重大气;而东次间起居处和卧房就雅致多了,花梨木的家具配上铜鼎玉炉等摆件,玲珑精致,古雅自然。

    一觉睡醒,她觉得比在坤宁宫歇得好。

    早起。梳洗完毕神清气爽地出来,极目一看,偌大的子人来人往,宫女太监们进出忙忙碌碌的。

    大家看见她都笑着回话、问好,神色十分喜悦。并不似一般奴才在主子面前战战兢兢,看来她的性子能感染人。

    她不禁失笑,她这算不算住在宫内了,便是此刻在勇亲王府,也不能随意就出门闲逛。”

    众人都点头,他们对杜鹃闯进殿就很不满了。

    太子和大臣议事,她怎么说来就来呢?

    杜鹃心想就等你这句话呢!

    她两手扯着帕子,看着孔少师不吭声。

    那脸上的笑容却收了,也没收完,勉强还撑着一点儿。

    孔少师暗道郡主在乡下散漫惯了的,总要拘紧她一段日子,方能适应宫中生活,因此努力保持肃然。

    太子看不得女儿委屈,正要说话,杜鹃就开口了。

    她幽幽道:“不能出宫?”

    孔少师道:“不是不能出宫,是不得随意出宫。”

    杜鹃道:“那,本郡主就搬到宫外去住。”

    孔少师听了,错愕地看向她。

    好端端的,她怎么又不知识礼了?

    然他是什么人?

    该说的一定要说,绝不会姑息纵容!

    因此绷着脸道:“郡主不可任性妄为!”

    杜鹃问:“本郡主怎么任性妄为了?”

    贾太傅接道:“郡主随意出宫就是任性妄为!”

    另一人道:“正是!昨日郡主就已经出宫过了。”

    杜鹃凝视着孔少师,轻声道:“郡主?我算什么郡主?不过是个私生子!我娘连个封号都没有,我有什么资格住宫里?又有什么脸面住宫里?我还不如住进青龙王府,那比这还名正言顺呢,省得被人指着脊梁骨嘲笑是私奔生出来的!”

    殿堂内响起好几声剧烈咳嗽。

    那是喝茶的大臣,不小心呛了。

    众臣全都愣住——原来靖安郡主在这等着呢!

    孔少师最失态,眼睛瞪老大,半张着嘴,胡子也翘起来了。

    他看着冰肌玉骨的少女,脑中浮现“冰雪聪明”四个字。

    ******

    二更求粉红!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82章 舌战群儒
    杜鹃和老头儿对视,心里评价:他读破万卷书,这双眼睛居然老而不浊,还‘挺’有神的呢。

    炎威太子嘴角一弯,立即恢复正常。

    他也不说话了,也不‘插’嘴了,看杜鹃发挥。

    好容易孔少师恢复了,板脸道:“皇上会赐封郡主亲娘的。”

    杜鹃道:“赐封?大臣们不是不答应吗?”

    孔少师道:“是不答应封太子妃,但可封为侧妃。”

    杜鹃不与他争论这个,道:“孔少师,还有诸位大人,你们都是天下有数的大儒,大靖的栋梁,最讲正义和公道,又不畏权势,本郡主今日有三件事要求诸位大人作主。”

    孔少师身子摇了摇,确认道:“三件事?”

    杜鹃证实道:“对,三件!”

    孔少师道:“郡主是金枝‘玉’叶,凡事自有皇上和太子殿下作主,怎会求到臣等面前?”

    杜鹃道:“大人说真的,若皇上和太子作主了,你们不阻拦?”

    众人悚然一惊,觉得掉进了她设置的言语陷阱。

    贾太傅急忙问道:“郡主所指哪三件事?”

    杜鹃道:“第一件,便是我娘的封位。”

    贾太傅直言道:“此事早朝时已经议过,众臣都不同意追立衍庆郡主为太子妃。”

    杜鹃道:“贾太傅,本郡主封号是什么?”

    贾太傅心里一惊,道:“郡主封号为‘靖安’。”

    杜鹃道:“靖安,乃大靖和安国合称。像我娘这身份,诸位大人要她给我父王做妾?这不是要陷大靖太子于情义吗?”

    她满脸疑‘惑’。话语天真,听了却让人受不了。

    孔少师严正道:“太子当初和衍庆郡主‘私’奔本就不妥。”

    杜鹃道:“妥不妥的,已经‘私’奔了。他们不是一般的‘私’奔,是被情势所‘逼’。若不然,他们定会结为名正言顺的夫妻!……”

    众人听了一齐腹诽:任你怎么说也改不了‘私’奔的事实!

    “……如今我娘牺牲小我。成就大义,成全了大靖,还大靖一个明睿太子,这样的‘女’子,难道当不起国母称号?”

    孔少师道:“这……可是‘私’奔这事……”

    杜鹃打断他话,脆声道:“我父王也‘私’奔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作敢当!若他将所有过错让一个‘女’子承担。异于始‘乱’终弃,是为情;我娘以死成全他和大靖,他连个名分也不能为我娘争取来,是为义!你们要让大靖未来的国君背上情义的骂名?”

    众人一时间哑然。

    他们绝对相信,若是不封衍庆郡主为太子妃。靖安郡主一定会将此事吵得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靖都知道。

    但即便知道会这样,众人也不肯让步。

    否则的话,异于赞同太子当初‘私’奔是正确的。

    这不是自己打嘴吗?

    所以大家轮番对杜鹃进攻。

    杜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舌战群儒,愈挫愈勇。

    时隔十几年,炎威太子依然要面对同样境遇。

    他面表情地看着下面,不知心里想什么。

    “论如何。太子当初与衍庆郡主‘私’奔不妥。今次若是立衍庆郡主为太子妃,将何以对天下‘交’代?置礼法于何地?”

    “正是!倘若天下群起而效仿之,又该如何?”

    “不立就能‘交’代了?”

    “不立至少表明朝廷对此事没有姑息纵容!”

    “那我呢?本郡主已经长这么大了。再塞回娘肚子是不可能了。本郡主就是太子爹与我娘‘私’奔的活招牌!朝廷与其掩耳盗铃,不如将本郡主押到午‘门’斩首示众,岂不能彰显礼法严苛?”

    “……”

    殿中静了一瞬,才又轰然炸开。

    “郡主乃辜小儿,岂能受牵连!”

    “既然你们承认本郡主,就等于承认了我娘。还辩什么?也别怪我坚持,生身父母。怎敢嫌弃?便是全天下人都唾弃我娘,我也誓要为她讨一个公道!”

    “还有。这位大人说恐怕天下人会群起而效仿之,大人倒是再找一个这样舍生取义的‘女’子出来我看看?好些人苟且都是为了‘私’利;我娘身份何等高贵,她放弃了名利和安国太子妃的地位,难道就是为了勾引我父王?那后来为什么又宁可跳崖也不连累他?”

    “我娘的磊落心‘胸’和勇气智慧,纵是许多男儿都不如,怎么就不能做太子妃?何况还只是个名分而已!”

    众人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她,一方面嫌她身为‘女’子这样牙尖嘴利,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她博学多才、能言善辩,论是史书还是世俗民情,她都信手拈来。

    她说,既然你们要讲礼法,咱们就来讲礼法:

    当初爹娘‘私’奔她不敢置评,但如今事过境迁、物是人非,是非曲直另是一个结果了。

    凡事要讲“情理”。“情”字在“理”字之前,若是违背了这个“情”单讲“理”的话,当初的有理现在则变得理了。

    若能给死者一个名号,不枉她对太子之情、对大靖之义,则既坚持了理,也兼顾了人情,谁也没有闲话好说。

    贾太傅急了,道:“郡主,非是我等不讲人情,只是郡主亲娘乃安国忠义郡王高家人……”

    杜鹃再次打断他话,道:“正因为我娘是安国人,才要慎重行事。她可不仅是高家孙‘女’,她还是青龙王外孙‘女’,自小在大靖出生,大靖长大,代表的是青龙王,是安国皇室!除此外,她还曾被安国皇上选中为安国太子妃。现在倒好,大靖太子抢了人家的妻子,却只让她做妾,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等于狠狠地打安国的脸面,打海外安国的脸面。这两国虽是异国,却也是我太祖皇帝子孙。如此嚣张,本郡主看也不用商议了,赶往边关屯军。准备开战吧——是个人都不会咽下这口气的!”

    停了停又加上一句:“青龙王要是知道了,恐怕要从皇家太庙跑出来,拿枪扎人!嗯,我曾祖父英武帝知道了,也是要骂人的!”

    她把死人也抬出来利用了。

    孔少师看着靖安郡主,几乎要擦汗了。

    真奇怪。明明‘私’奔失德,怎么被她一说,‘私’奔倒成了荣耀了呢?

    他道:“郡主,此事朝廷大多臣子都反对。”

    杜鹃道:“那大人就该同他们据理力争!”

    孔少师听得眉头直跳——

    让他支持‘私’奔的‘女’子为太子妃,不如杀了他!

    可他也不会承认自己畏惧人言。

    因此他道:“郡主此言差矣。朝臣意见正代表民心。”

    杜鹃道:“这世上永远只有少数人是智者。比如当初青龙王与大靖联姻;比如英武帝与青龙王化干戈为‘玉’帛,开创‘英武盛世’。如今诸位大人是要做智者,还是要随大流?”

    孔少师顿时脸涨红;贾太傅也呼哧喘气。

    余者不愤怒地看着靖安郡主。

    杜鹃恍然不觉,看着众人的双眼清澈可鉴、纯净暇。

    众人瞪了她一会,一齐觉得泄气。

    大家又不是傻子,衍庆郡主跳崖,确实改变了情势。

    如今对着她清澈暇的‘女’儿,老谋深算的人也禁不起她的直言不讳。况且她也不是一味天真。那句句话都跟刀子一样。偏还若其事地说出来,叫人听了憋屈不已。

    杜鹃见他们不说话,又道:“诸位大人都是世间名儒和朝廷栋梁。是皇爷爷特别指派来辅佐太子殿下的。若太子被人骂情义,不知道的不说是被朝臣‘逼’的,还当是你们教导的呢。”

    这是*‘裸’的威胁!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还真大意不得。

    贾太傅受不了了,想转移话题,让脑子清醒清醒。因此道:“此事臣等稍后详议。请问郡主,还有两件什么事?”

    杜鹃忙朝他们跪下道:“那本郡主就替娘亲先谢过诸位大人了。”

    众人“呼啦”一声全站了起来。避之不及。

    这个靖安郡主,还赖上他们了!

    炎威太子依然端坐着。也没‘插’话。

    但是,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他威势已散,满眼柔情地看着‘女’儿。嗯,民间有句话叫“‘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他觉得这话很对。

    杜鹃一跪就起,道:“第二件事就是本郡主的婚事,也要劳烦各位大人。”

    此话一出,众人比刚才震惊。

    亏得没喝茶了,不然定要呛得死去活来。

    愣了一瞬间,孔少师首先斩截道:“郡主上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照拂,中有太子殿下宠爱,还有叔伯兄弟辈,婚事焉能由我等指手画脚!”

    不怪他‘激’动,因为杜鹃望着他说的这话,他能不紧张吗?

    杜鹃道:“天家‘私’事。本郡主的婚事本来也不敢劳烦诸位大人,但朝中偏有人作梗。既如此,本郡主不敢令皇爷爷和父王被御史言官指责,就只好请诸位大人作主了。诸位大人最讲公理道义的。”

    众人被她捧,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满嘴说什么“天家‘私’事”,那天在金殿上孔少师出言责她不该在十三皇子屋顶上坐‘逼’的时候,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太师终于开口了,问道:“郡主中意的夫君是谁?”

    杜鹃道:“本郡主从小就由养父母作主,与林家林‘春’定了亲。那时本郡主只是个乡下孤‘女’。如今要是因为回归皇家就悔婚,岂不成了信义之人?人信不立,诸位大人想,这还是小事吗?真要这样,朝廷何以教化民众?”

    孔少师听得心里直‘抽’——

    从这方面来说,他还真推辞不得。

    只是他心里怎么就不甘不愿呢?q

    ps:感谢所有订阅的读者,以及投粉红和打赏的朋友们,爱你们!田缘大封推,所以要连续三天加。很九儿就回来了,黄元也进京了。林‘春’要发威,黄元也要发威,杜鹃要成亲,等等,亲爱的你们,投票支持他们吧!明天依然三。
《田缘》正文 第483章 管不了女儿
    杜鹃对他“情有独钟”,望着他道:“孔少师,你老人家乃圣人之后,这等背信弃义的事,能不管吗?”

    孔少师咬牙道:“老臣明日早朝就上奏皇上,请皇上为郡主赐婚。”

    杜鹃眉开眼笑,立即蹲身施礼,“谢孔少师!”

    孔少师这次没避让,他觉得他受得起郡主这一礼。

    受了这礼,他心里也好过些,没那么憋屈了。

    贾太傅等人权衡利弊,也觉得这事并不算什么大事,因此都表示要为靖安郡主奏请皇上赐婚。

    他们这是想先卖个好给靖安郡主,因为深知太子妃的事没那么容易,若婚事成了,郡主到时候也不好埋怨他们。

    杜鹃懵然知,开心笑道:“诸位大人真是好人!”

    炎威太子听了‘女’儿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好险忍住了。

    但杜鹃是说真心的。

    正元帝很有眼光,很会挑人:这些老夫子虽然固执,但都很君子,不过大家观念不同,所以觉得他们有些食古不化罢了。

    若非这样,换那些‘奸’诈‘阴’险的,跟他们说再多道理都没用。

    ‘奸’诈‘阴’险的人会跟你讲道理吗?

    那简直是笑话!

    孔少师被郡主赞,不知该笑还是该怎样,很尴尬。

    贾太傅要圆滑些,赶紧问:“郡主,第三件什么事?”

    他想赶把她打发了,这么的太磨人了。

    杜鹃道:“第三件事不用帮忙,就是跟大人们招呼一声,省得到时候说本郡主肆意妄为。就是本郡主要在京城开铺子……”

    “不可!”

    孔少师甚至都没等她说完,就断然阻止。

    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训诫靖安郡主了。

    贾太傅等人也都委婉道,郡主身为皇家‘女’,不可与民争利。

    杜鹃诧异道:“本郡主卖自己种的东西,怎是与民争利呢?”

    孔少师度量杜鹃心思,语重心长地劝道:“老臣知道郡主从小儿吃了苦的,然既已回到宫中,有皇上皇后和太子殿下照拂,从此衣食忧,就别再做那些事了,免得被有心人指责议论。”

    王太师也附和道:“正是。”

    他想,郡主刚得了那一大笔产业,还做买卖干什么?

    白让人议论,不如放出去收租,还干净利落。

    杜鹃道:“照老大人这样说,本郡主被一堆人伺候着,吃喝玩乐、奢华享受、尸位素餐,才是对的;要是耕田养殖渔猎,自挣自吃,反而是错的?”

    孔少师再次瞪大眼睛,猛摆手哆嗦道:“不……不是……”

    他生怕回答慢了,杜鹃就以为他是这么想的。

    那他还要不要名声了?

    王太师见孔少师可怜,替他解释道:“臣等是觉得:郡主衣食忧,犯不着为那点钱财费心,徒给人把柄议论!”

    孔少师连连点头,说他就是这么想的。

    杜鹃道:“本郡主不缺银子。”

    贾太傅急忙道:“那就别开铺子!”

    杜鹃道:“那本郡主种的茶叶怎办?”

    贾太傅道:“郡主可以将其让给山民,还是一项善举呢。”

    杜鹃看他道:“大人家虽不是巨富,比有些食不果腹的百姓也要强多了,怎不将自己的家业送他们?”

    贾太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杜鹃又道:“当然,本郡主并非说大人小气。俗话说‘救急不救贫’,我原先连回雁谷的地租都不准备收呢,还是王嬷嬷告诉我,说这未必是好事,只怕助长了他们的贪婪心,总想不劳而获,反不好了。再说,本郡主也舍不得。那些茶树都种在高山上的巉岩石缝内,一般人根本上不去,是我一棵一棵种下去的,又天天去照管……”

    众人听得心有戚戚,难指责她。

    一面纠结:怎么大靖就出了这样一位郡主呢?

    追究根底,还是太子和衍庆郡主‘私’奔造下的因。

    半响,王太师才道:“郡主原行得正,只怕别人会想歪。”

    杜鹃忙道:“那不怕。等铺子开了,大人们去买些尝了就知道了,回雁谷和凤尾山出产的山货味道独特,想从别处进货‘混’淆、以谋取利益可不行。本郡主也没占据良田,谈不上与民争利。”

    贾太傅道:“若有人借此生事呢?”

    杜鹃道:“所以本郡主才要把铺子开在京城。若开在别处,人家诬陷我,说也说不清;就开在天子脚下,长安大街,都察院对‘门’,别人想要诬陷,朝廷只管派人来查,动动脚就到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法可想。

    最后,大家调转目光看向炎威太子,“太子殿下……”

    意思你的‘女’儿还是你来管教。

    炎威太子见大臣要自己管‘女’儿,不禁眼神闪烁。

    他心想本宫也想管,奈何管不住!

    若是他们能劝动她,让她不用种茶开铺子,最好一辈子留在京城,留在他身边,那他才欢喜呢。在这件事上,他和众臣意见是一致的。

    但是,心里一致,面上他可不会说。

    因为他不想得罪‘女’儿,要劝也让大臣们出头劝。

    能劝得‘女’儿回头好;劝不通的话,他还要哄呢!

    因此他含糊道:“唉!各位大人,可怜靖安她从小吃苦惯了,要她坐享其成,她不习惯呢。”

    这本是应付的话,杜鹃却眼睛一亮,笑道:“还是父王知道我。”

    炎威太子便尴尬地笑。

    众人见太子不管‘女’儿,都挫败不已。

    但他们都不肯就这样放弃。

    先前两件事就不说了,若连这件事也不能转圜,他们这帮‘混’迹朝廷的老人还用出去见人吗?也太跌面子了。

    因此孔少师在稍作休整后,再度开言。

    他道:“郡主年幼天真,哪里知道世上人心险恶。郡主行事光明磊落,倘或别的皇子王孙也借这由头经商做买卖,暗里却行那不法之事,到时追究起来,倒是郡主开的头,要落不是了。”

    杜鹃惊讶道:“本郡主行得正、坐得端,别人要违法犯罪,怎能扯到我身上?那他怎不学我好呢?就说这争皇位:我父王就堂堂正正地争,十三叔偏要行下作手段,绑架侄‘女’,难道这也怪我父王?他一定要放着正路不走,走邪路,神仙也救不了他!”

    孔少师再次铩羽而归,面‘色’都青了。

    贾太傅深吸一口气,盯着杜鹃问道:“郡主何故如此坚持?”

    孔少师也道:“正是,老臣也想问这话。”

    东宫詹事府陈詹事道:“莫非郡主是想借此机会常出宫去?”

    贾太傅立即道:“是不是这样,郡主?”

    当然有这方面缘故,但杜鹃怎肯承认!

    她道:“各位大人不必猜疑。本郡主知道大家是为我好,心里很感‘激’。但凡事有利有弊,诸位大人为何不想想:本郡主难道不是为豪‘门’权贵做了表率?大靖立国已经两百多年了,皇族越来越壮大,人口也越来越多,本郡主不管别人怎样过,但我亲手劳作,总不能还受指责吧?没这个道理!”

    这下可戳中核心了,众人话可回。

    皇族壮大,都要白受供养,耗费巨大。

    尸位素餐的人高枕忧,干活的倒要受指责,他们怎么辨?

    杜鹃道:“诸位大人都以为本郡主故意捣‘乱’?绝不是!”

    她幽幽道:“本郡主生长在乡下,日子艰辛。‘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诸位大人德高望重、才学过人,但这方面未必比本郡主体验深刻。本郡主昨日去青龙王府了,那么多金银珠宝,看得我眼‘花’缭‘乱’,却并不多欢喜。倒是我亲手种的茶和‘玉’米,舍不得丢弃!”

    众人听了隐隐钦佩,又一齐叹气。

    他们是别想劝止靖安郡主了。

    杜鹃忽然对外扬声叫道:“灵隐灵烟!”

    二‘女’忙答应,走了进来。

    杜鹃道:“去御膳房,取家伙和蔬菜米粮来,本郡主要亲手做一顿饭请各位大人吃。不用拿太‘精’致的东西,就平常菜蔬和米粮就行了。”

    二‘女’道:“是。”

    转身就走。

    孔少师等人急忙叫住,又对杜鹃推辞,说使不得。

    杜鹃道:“没什么使不得的。诸位大人德高望重,又是朝廷栋梁,本郡主做一顿饭请各位,并不会低了身份。也让大人们瞧瞧,本郡主刚才说的不是理取闹。父王以为呢?”

    对炎威太子使了个眼‘色’。

    炎威太子也有些晕了,觉得闺‘女’真是做饭做上瘾了。

    但他论如何都会配合她的,有话也等回头‘私’下说。

    于是他命灵隐和灵烟去,一面又叫个太监去请正元帝。

    灵烟等人分头去了,步履匆匆。

    孔少师等人不料闹出这个结果,都很不安。

    直觉的,他们觉得靖安郡主的饭不好吃。

    吃了她做的饭,该难和她说话了。

    少时,正元帝也带着几个大臣来了。

    杜鹃急忙迎上去搀扶,笑眯眯地叫“皇爷爷!”

    正元帝瞪了她一眼,没理她,自去堂上坐了。

    因对孔少师等人道:“既然朕的孙‘女’要请众位爱卿,爱卿只管吃就是了。她小人家,尊重朝臣些也是应该的。”

    众人都赔笑,说劳动郡主心里不安等等。

    杜鹃并非胆大妄为,她昨晚就知道父王要追立她娘为太子妃的事,且皇爷爷是答应的,却不料被朝臣阻止。

    皇爷爷都答应了,她怕什么?

    所以之前才软硬兼施,讲理带撒赖,使出浑身解数。

    现在要做饭请客,也不是卖‘弄’厨艺,是要打动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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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84章 你很好
    正元帝也大概知道杜鹃心思,因此只做糊涂。

    等太监们把家伙和蔬菜米粮都取来了,按吩咐就摆在东宫正殿,杜鹃就施展开了身手。

    这次,她比上次在御‘花’园还要尽心使力。

    于是,从王太师到孔少师,十几个朝臣就见靖安郡主连衣裳也没换,也不用太监宫‘女’帮忙——只帮着择菜洗菜——就如旋风一般切菜配菜炒菜,还连带炕饼、熬粥、焖‘肉’。

    一个时辰后,两桌饭菜都齐了。

    主食是‘玉’米菜粥和各种馅儿的‘玉’米饼,外加十菜一汤一火锅。

    等太监们将家伙都抬走,靖安郡主洗了手,整整衣裳,还是那副飘然若仙的模样。

    众人都看傻了眼。

    别说他们家的贵‘妇’和贵‘女’了,就算他们家的厨子,也未必有这样麻利的身手。他们虽然不管家务俗事,也大概知道厨房不止一个厨师,兼有烧火打杂的帮忙。

    至此,他们不得不承认:靖安郡主说开铺子,绝不是胡闹,人家就是本本分分做事,把这看做极平常的事。

    偏偏他们讲规矩,当个了不得的事来阻止。

    炎威太子见闺‘女’又忙了一通,心疼得很。

    为使她不至劳而功,延手请道:“各位大人请——”

    一面上前扶正元帝,杜鹃急忙上来相帮。

    推让一番,众人坐下,太监们上来布菜伺候。

    很简单的饭菜,大家吃得十分满意,望着靖安郡主不语。

    这也是杜鹃取巧:想他们五早朝,早朝罢了又来东宫。争论辩驳半天,她做饭又‘花’了些工夫,估计众人肚子早就饿了,这是一;第二,她专‘门’炒些清爽送饭的家常菜蔬。没有他们平常吃的‘精’致,口味却别致,能不吸引人?

    所以,这顿午膳效果是巨大的。

    靖安郡主飘然若仙的形象,明朗灿烂的气质,勤劳质朴的品质。善良聪慧的心地,赢得了一帮重臣的默默称许和敬佩。

    最受打击的是孔少师,觉得‘胸’中憋闷的很。

    他回府之后,愤愤对夫人说起这事。

    孔夫人听完,奇道:“靖安郡主竟如此能言善辩?”

    孔少师摆手道:“也不是能言善辩。她能有多大?再能言善辩还能强过我等在朝廷和书海打滚几十年的老臣?只是这三件事特殊。”

    因掰着手指头分析给夫人听:“太子‘私’奔不对。但衍庆郡主最后跳崖了,不但挽救了太子,也令太子经此一劫后脱胎换骨,靖安郡主就咬死这一条:若是不立她娘为太子妃,就是陷太子于情义;她自己的婚事,她咬死不能背信弃义;开铺子,她咬死自耕自吃、不靠祖荫。夫人听听,件件都占住大道理!”

    雍容娴静的孔夫人听了这话。眼神一闪,对身边妈妈瞅了一眼。

    那妈妈便将丫头们都带了下去,室内只剩下他们夫妻。

    孔夫人帮老爷续了些茶水。问道:“那老爷何不依了她?”

    孔少师睁大眼睛道:“婚事也就罢了,第一和第三条如何能应?”

    孔夫人慢条斯理道:“那老爷就不讲道理?”

    孔少师急了,道:“谁说老夫不讲道理了?”

    孔夫人道:“刚才老爷说,郡主占住大道理!”

    孔少师哑口言,顺手端起茶盏就往嘴里灌。

    孔夫人看着微微摇头,轻声道:“老爷怎么糊涂了?郡主不盯别人。单盯着老爷,为的什么?”

    孔少师听了生气。道:“还不是老夫在万寿宴上为难了她,所以丫头记仇。故意欺辱老夫!”

    孔夫人嗔怪道:“老爷!郡主是冲孔家的名望来的,指望你为她出头说话,为她撑腰呢。”

    孔少师便不说话了,他其实心里也明白。

    孔夫人轻声道:“依妾身看,这未必不是好事。”

    孔少师忙问:“夫人有何高见?”

    孔夫人道:“老爷既然心里明白郡主说得有理,何不顺水推舟,成全了她?也彰显了老爷宽厚仁义之心。太子妃一事,太子肯定已得皇上允准,不然能在朝堂上提出?郡主开铺子是好事。要我说,这京城骄奢‘淫’逸的皇亲也太多了,没有能力,只会对百姓耀武扬威,正该郡主这样的来比照他们。吵出一两个,用来作法才好呢!”

    孔少师点头道:“这一件倒是。郡主那是不怕人查的。”

    跟着又皱眉道:“只是第一件还有待商榷。我孔‘门’子孙,怎能为‘私’奔‘女’子正名?那老夫还不被人指责死了。”

    孔夫人道:“我孔‘门’是什么样人家,怎会做那样的事!”

    孔少师听得发愣,不明白夫人到底想说什么。

    孔夫人看向他,慢声道:“老爷不是为‘私’奔‘女’子正名,恰是她悔过了,知道错了,并自己了结生命、成全造就了太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倒也令人可敬。老爷赞成追立她为太子妃,正是告诫天下‘女’子的意思;再者,也全了太子的心思,死人还能爬出来‘迷’‘惑’人不成?何必撑着不让,反让太子心里梗一个结;第三,也是看在靖安郡主的份上——这是母凭‘女’贵;第四,对安国方面也容易‘交’代。总之,老爷都是为国为民。倘若是老爷在这件事上不松口,靖安郡主那脾气,怕是要说老爷情,只会沽名钓誉,那时白坏了祖宗名声。”

    孔少师霍然贯通,轻拍一下桌子笑道:“夫人言之有理。”

    他可真是糊涂了,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

    瞄一眼夫人,他想,这是旁观者清!

    孔夫人道:“是老爷太耿直高洁了,一时没想到。”

    一面吩咐人摆饭,一面对他笑道:“老爷说得我起了好奇心,想见见这位郡主。”

    孔少师道:“这不难!回头老夫就奏明太子。要将郡主拘紧些读书,那时宫里请夫人去,不就见着了。哼,这一件,她一定要听老夫的!”

    孔夫人见他赌气的模样。轻轻微笑。

    再说东宫,等众臣都退去后,正元帝还没走。

    移到寝殿外间炕上坐了,他喝问杜鹃:“鹃丫头,说,怎么好好的跟朝臣对上了?你胆子也太大了!青龙王府那么多财富。还不够你‘花’的,还要开铺子?”

    这正是皇帝最忌讳的,正如八公主当日闯御书房一样,再大的事,也由不得‘女’子视皇威、‘插’手朝政!

    因此。他盯着杜鹃,眼神十分锐利。

    炎威太子见了心惊,急忙就要分说。

    正元帝严厉地瞅了他一眼,令他乖乖闭嘴。

    他担心地看着‘女’儿:龙颜震怒,她该如何应对?

    杜鹃款款走上来,叫一声:“爷爷!”

    一面抬‘腿’上炕,在老皇帝身后跪坐下,轻轻帮他按‘揉’肩膀。

    正元帝有些错愕。十分不能适应这情形。

    任何人被他这样喝问,只怕就要肝脑涂地了,然这孙‘女’根本不怕他。简直视他的威严,他可不就错愕了。

    他想提醒她:他不仅是她爷爷,还是皇帝,要她起敬畏之心。

    身后杜鹃却说话了:“孙‘女’昨天去青龙王府了。那么多财富,孙‘女’眼都看‘花’了。可是,孙‘女’并不多喜欢。青龙王两代‘女’儿都保不住它。我又怎么能保得住?招祸还差不多。再说——”

    她换了个地方‘揉’捏,继续道:“‘匹夫罪。怀璧其罪’,倒不如让爷爷或者父王拿去。用在天下百姓身上,那才是大功德呢。只有大靖天下稳固,我们这些秦氏皇族子孙才能安稳过日子;不然,真是死葬身之地了,攒再多钱财有什么用?倒是那凤尾山,孙‘女’经营好了,只要子孙们勤不懒惰,总有一口饭吃。一般人又到不了那地方。”

    正元帝呆呆地抬眼,和太子对视。

    太子也呆呆的,没想到‘女’儿说出这番话。

    室内便静了下来,杜鹃也不说话,似乎有些惆怅,只专注给老人捏肩膀。捏完肩膀又替他‘揉’眉心、按摩眼部。

    等都做完了,正元帝‘摸’到她手,牵到身边靠着他坐下。

    “你很好!”老皇帝轻轻顺着孙‘女’的头发道。

    很平常的夸奖,杜鹃听了并不觉得如何,没吭声。

    太子却知道,父皇很少当面这样夸人。

    看着对面相依偎的祖孙,他眼睛湿润了。

    正元帝没再提之前的事,转而问杜鹃开铺子卖什么。

    杜鹃说已经往凤尾山传信了,要他们归拢一批货物送来。

    “爷爷,等送来了,我就有好多东西孝敬你了。回雁湖的鱼可鲜了;这个季节,山上的松茸是最好的,我让他们千万带些来,就是晒干的不如鲜的好吃;其他菌子也很好;秋茶也还不错,不过爷爷是不会稀罕的;呵呵呵,这时候山上果子最多,都不用我们去采的,猴子摘了来跟我们换……”

    正元帝听了嘲笑道:“听你这么一说,爷爷这个皇帝的日子都不如你过得滋润。”

    杜鹃心道可不就是这样,但她没敢说,只傻笑。

    她拿起炕桌上的钳子剥核桃。先剥一粒仁扔进自己嘴里,再剥了就放进一个青‘花’碟内,推到桌子中间,示意正元帝和太子吃。

    炎威太子忙端起碟子,先请父皇吃。

    正元帝捡起两颗核桃仁吃了,对太子道:“随鹃丫头‘弄’去吧。唉,‘女’大不中留,管也是管不住的。搁眼皮底下还能照应,不然她一生气,躲进山里,你想管还管不了。”

    太子微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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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85章 久别重逢
    杜鹃笑容僵住,看着老皇帝小心道:“爷爷,其实我很听话的。.”

    正元帝点头道:“是,是很听话。就是偶尔上上房“好一场狮虎相争!让它们斗!”

    龙禁卫大将军忙看向正元帝。

    正元帝也踌躇。

    他见如风凶狠异常,竟不惧雄狮,龙颜大悦,心想到底是我大国猛兽,竟不惧狮王。一面又怕它斗不过狮子,到时受伤丢脸不说,孙‘女’也心疼。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杜鹃也风一般奔来了。

    俗语说“狗咬狗一嘴‘毛’”,这狮虎相争也好不了多少。

    杜鹃见爱虎皮光水滑的“外衣”被咬得凌‘乱’不堪,心疼死了。虽然那狮子外形也狼狈,但是她跟如风什么感情?当然护短了!

    她脚下不停,飞跃在两兽上空,衣袂翩跹、长发飞舞,凌空对着那雄狮天灵盖踢出一脚,一面骂道:“畜生,还不退下!尊你是客,你还跩起来了!”

    这一脚踢得那狮子脑袋一歪,晕乎乎地倒退了两步。

    如风见杜鹃帮它,狂了,跟着扑上去咬在狮子腹部,连皮带‘毛’扯下一大团来。

    杜鹃这时落地,恰恰落在狮子面前。

    见如风这样,嘴‘抽’了‘抽’,忙道:“如风,别欺负人家!”

    跟着,又瞪向那雄狮,竟是寸步不让。

    那雄狮‘毛’发耸立,也瞪着她,与她和如风对峙,口中低吼不绝,却没有再往前扑,周围惊掉一地眼珠。

    但那是文臣和使团的人,而张圭、展青展红以及龙禁卫见靖安郡主生生‘插’入两兽之间,都惊得魂飞天外,都不约而同地扑了过来,挡在她面前;九儿也惊叫“杜鹃”,飞身上前;炎威太子也急叫:“拦住!”

    然这时已经没事了,众人都惊了一身冷汗

    杜鹃听见声音转头,惊喜道:“九儿哥哥!”

    把魁伟青年上下一扫,脑中昔日稚嫩少年形象刻上刚硬线条,和眼前人重合起来,“真是你九儿哥哥?”

    九儿裂开嘴笑道:“是我。你这是……怎么……”

    他笑容消失,心中陡然一沉——

    难道杜鹃被征入宫了?

    另一边,龙日王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杜鹃,双眼闪亮,问身边礼部官员,“这‘女’子是何人?”

    那官员自豪道:“此乃我大靖靖安郡主,太子之‘女’!”

    龙日王子顿时展开笑颜,抢步上前就要见礼。

    然这时正元帝和炎威太子都叫:“靖安!”

    杜鹃忙应道:“嗳!”

    她先对九儿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林‘春’也在这呢。”

    九儿一喜,再要问时,她已经转身往正元帝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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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86章 巧遇
    那如风得势不饶“兽”,还在和雄狮对峙呢。

    杜鹃停步唤道:“如风过来。人家远来是客,别欺负它!”

    如风示威地朝狮子吼了一嗓子,才大摇大摆地跟上来。

    杜鹃带着它,袅袅走向正元帝,一面含笑对众臣点头。

    孔少师等人不自觉回笑,抵挡不住靖安郡主的亲和力。

    “皇爷爷!父王!”杜鹃来到皇帝和太子面前,蹲身见礼,“我刚才冒撞了。”

    正元帝看看她,又看看毛发凌乱的如风,白了她一眼。

    炎威太子却看着九儿问:“你们认识?”

    杜鹃上前挽住正元帝胳膊,低声对他们道:“那是九儿,大名叫林阳生,是林春的堂兄,我干娘的儿子。我们小时候很好的。他待我就跟亲妹子一样。”

    皇帝和太子对视一眼,顿时林将军的形象具体了些。

    同时,在他们心中的天平上,林家的砝码加了一筹。

    “小王见过郡主。”

    龙日王子走上前来,单手放在胸前,对杜鹃深鞠躬。

    杜鹃一愣,以目询问炎威太子。

    炎威太子道:“此乃宝象国王子龙日。”

    杜鹃打量他,见他一副骑士装扮,褐色眼珠,心中暗想这是什么地方人呢?却不回礼,只点头,轻轻抬手道:“王子有礼了。”

    龙日抬头,近距离直视杜鹃。

    这么一看,更惊呆了,磨不开眼球。

    正元帝不动声色转身,带着孙女往殿内走去。

    太子也转身跟上。礼部官员忙上来招呼龙日王子。

    杜鹃便低声对皇帝道:“爷爷,孙女告退了。”

    正元帝很意外她竟不想凑这个热闹。

    杜鹃解释道:“孙女不好留在这的,九姑姑还在等我呢。”

    正元帝便微微点头,道:“去吧。”

    于是杜鹃又对太子告了罪,带着如风往左走去。后跟来的灵隐等人急忙围上来。簇拥着她去了。

    龙日王子看着她背影,半天才收回目光。

    进入殿中,他对正元帝赞道:“果然是天朝上国的皇家女。靖安郡主乃小王此生见过的最有风采女子。”

    正元帝微微颔首,觉得他孙女当之无愧。

    当下,使团递交国、拜见皇帝,然后摆开宴席……

    再说杜鹃。带领如风回原路,与九公主等人碰头,引她们一起回到香雪海。杜鹃亲自为如风处理外伤,一面派人去告诉林春九儿回来的事。

    然她等到晚上,太子并没带九儿回东宫。

    次日。正元帝要在御花园设宴款待使臣,太子说到时寻机召见林九儿,顺便让她见面,杜鹃这才放心。

    林春今日早早出宫了。

    他因皇帝赐了一所小宅子,已经搬出了勇亲王府。

    兄弟见面,彼此感觉熟悉又陌生,大笑拥抱,连捶带打。诸般激动情形也无需细说。

    当下,林春从酒楼叫了一桌酒菜来,兄弟在堂间畅饮细谈。

    吃喝间。林春将近年之事一一说了。

    九儿听得目瞪口呆,不料杜鹃有这样的身世;而他走后,泉水村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比他在边关还精彩。

    那时,他已经有了些酒意,红着眼珠瞪向林春。

    “她怎么就认定你了?我晓得了。你们……从小住隔壁,玩的多些。早知道叫我娘那一回就把她接我家去住。就没你什么事了。”

    高傲的九儿是不会觉得自己比林春差的,认定杜鹃选他没选自己。只是因为他们从小在一起玩的时候多些,所谓青梅竹马即是如此。

    他懊悔不已,深恨自己从小没紧缠着杜鹃。

    林春是知道九儿对杜鹃感情的,并不当他玩笑,歉意地看着他道:“九儿哥哥……”

    九儿猛挥胳膊喝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倒酒!”

    林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帮他倒酒。

    九儿是喜欢杜鹃,然时隔多年,心头郁结早敞开了。

    本来这次回来,他未尝没有再争一争的意思。

    可念头还没升起呢,就听见林春和她定亲的消息。

    无论林家还是皇家,都默认了这门亲,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本是个豁达的,惆怅了一番就放下了。

    虽放下了,却不肯放过林春,死命灌他酒,说要出气。

    林春也不推辞,来者不拒,饮了许多杯。

    九儿还只管问他家里各种情形。

    泉水村、林家近年发生种种事都跟杜鹃息息相关的,因此说来说去都不脱离杜鹃:槐花闹事、杜鹃身份暴露逃走、赐封、迁去回雁谷、遭绑架等等。

    九儿发现,堂弟似乎郁郁不乐。

    他捶桌道:“我还没丧气呢,你这是怎么了?”

    九儿恶声丧气的,林春不但没有生气,反觉得亲切。

    从小到大,他们朝夕相处,是兄弟,更是朋友。

    面对他,林春心中涌出强烈倾诉**,想要跟九儿哥哥说说自己的心思,想要他安慰开解自己,想要他帮自己……

    他就说起了黄家的黄元。

    这是刚才一带而过、未细说的。

    从杜鹃找回黄元开始说,到杜鹃认定黄元是她前世夫君,然后昝水烟私奔黄元,然后杜鹃和他定了五年之约,然后黄元三元及第入朝……

    唯一没有说、不能说的,是杜鹃穿越和李墩苏醒的事。

    这也够了,九儿并不是鲁莽的武夫,他已听明白了!

    他“啪”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单腿踏在椅子上,将衣襟下摆往腰间一掖,对着林春挥舞拳头吼道:“怕他个鸟!你成天雕那死木头。木头雕空了,自己心眼倒被木头屑塞实了?管他是不是真的杜鹃前世夫君,他接收了那个女人,就别想再让杜鹃回头!她又亲口跟你定下了五年之约,你还担心什么?再说她现在是郡主。怎么会跟那样的女人搅和在一块,皇上和太子也不许。”

    林春被他吼得发怔,默默细想。

    九儿性急,见不得他那样子,怒道:“你给我放出息点!大头叔从小就给你们定了亲,谁也别想赖!我林家一定要娶这个媳妇!”

    他气得口不择言起来。

    林春被他霸道的气势鼓舞。只觉一股豪情和冲劲慢慢从胸腹升起,带着久违的不顾一切,仿佛王者归来,占据了他全部身心。

    他也站了起来,单脚踏在凳子上。对九儿抱拳,坚定道:“弟弟知道了。”

    就算李墩苏醒了,他也不会将杜鹃让给他的!

    他真是该死,竟忘了杜鹃当初是怎样痛哭的。

    只要昝水烟在一天,杜鹃见到黄元不但不会开心,反而会伤心。

    九儿一见他那眼神,便知他省过来了,大笑着端起酒杯道:“来。干了这杯!再有什么事,哥哥帮你出头。看哪个狗杂种敢再欺负你!”

    这一夜,兄弟俩喝到三更天。方才胡乱洗漱歇了。

    次日是九九重阳,正元帝早朝罢,又在御花园设宴,款待各国使臣。

    上午辰时末,林大猛押着一队马车进城,直接赶往青龙王府。

    同他一块来的。还有黄元、夏生和黄雀儿、福生等人。

    巳时一刻,黄元进宫。先在乾元殿侧殿见过炎威太子,然后由展红领着去往御花园。正元帝已经率先去了那里。

    进入御花园。黄元缓步而行,一面四下打量。

    或许是长途劳顿,他面容有些清减,看去比往常倒飘逸了些,更加儒雅清淡、温润谦厚。

    展红见他似乎走得很费劲,便说带他抄近路,走南边岔过去。

    于是,他们走入花木丛中。

    经过湖边,一丈开外有处凸起的山石,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你看清了?”

    “看清了,是黄翰林进宫了。”

    “怪不得靖安姐姐刚才匆匆走了。”

    “听杨公公说,太子让人领黄翰林来御花园呢。”

    “哦?”

    黄元怔住,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展红也惊住了。

    就听后面人又轻声道:“你去带九公主她们过来,就说我在这边等她们。我在这悄悄看着,倘若黄元和……她碰面,一定会从这岔过去,又隐蔽又抄近路……”

    黄元不等听完,抬脚就走。

    展红跟上,两人都不出声。

    转过湖边,拐入树后幽僻小径,黄元转头,透过树隙远远看见刚才那湖边山石后露出女子发髻,看不清是谁,仿佛在观赏水中的鱼。

    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放慢脚步问展红:“听说宝象国进贡了一头雄狮?”

    展红笑道:“是。昨天还跟如风打了一架呢。”

    黄元道:“如风倒是威武的很,就是脾气不好。”

    他忽然停下脚步,对展红道:“展护卫去带它来吧。皇上说不定要向外国使臣展示我大靖瑞兽风采呢,先带来,省得回头又跑一趟。反正如风不咬人,就是淘气的很,爱吓唬人。那年吓得本官魂儿差点都没了呢。”

    展红听了一愣,看着他不知何意。

    然见他目光瞟向刚才那湖边,脑子一转,立即道:“那黄大人……”

    黄元道:“这路本官认得,这就过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展红望着对面冷哼一声,悄无声息地飞奔而去。

    不多一会,他就领着如风来了。

    朝前一瞥,黄元竟然没走,在前面树间若隐若现。

    他差点笑出来,把手中一直逗引如风的鹿肉往那山石后一扔,如风被他逗得火起,早不耐烦了,冲着那肉就飞跃过去。

    神虎的身手就是非凡,赶在肉落地之前张口接住了。

    秦嫣正盯着对面黄元,看他好似跟人说话,又看不见另一个人,心惊加心急,暗自埋怨弄琴还不带九公主她们过来。

    忽然听见身后声响,慌忙回头。

    这么一看,一头斑斓猛虎正站在她头顶山石上。

    在宫中能自由闲逛的老虎,除了如风没别的。

    她也知道它不咬人,因此虽吓一跳,很快就镇定下来。

    可她不了解如风,那是个淘气的,且感觉十分灵敏警惕,见她独自一人藏在这里,就疑惑了,张开大口对着她就吼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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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们,原准备这几天都三更的,结果力不从心。所以,今天还是两更,抱歉呵,也是怕太快了会出错。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87章 无缘
    虎嘴里的鹿肉尚未咽下去,牙缝里都是肉屑。

    秦嫣惊得面无人色,才要喊出来,又捂住嘴巴,怕惊动了人。

    她顾了上边忘了下边:身子一歪,脚下一滑,“咕咚”一声落入水中。

    如风全无闯祸的感觉,见她落水,得意洋洋地转身飞奔而去。

    秦嫣跌入冰冷的湖水,还不敢叫,想要自己爬上岸,等侍女回来找她,悄悄遮掩过去这件事,不然眼下嚷出来丢人不说,还被人怀疑。因为这地方绝不是观景的地方,没有人会走到这来的。

    可正因为这地方是没人来的险要之地,那湖底也不是平坦的缓坡,却是个陡坡,一入水,她就滑向深处。

    这下她恐惧了,拼命往上一窜,大叫起来。

    黄元在听见如风叫的时候,早已转身走了。

    展红更是飞奔过去撵上他,转眼消失在小径尽头。

    至于如风,这御花园它想去哪就去哪,偷吃仙鹤也没人管。

    它不会说话,谁知是什么人带它来的,还是它自己淘气跑来的?

    秦嫣见附近无人,绝望之下再顾不得掩饰,死命拍水呼救。

    这会子她倒希望黄元真和杜鹃在一块了,这样杜鹃就能来救她。

    可是黄元没来,杜鹃也没来。

    幸而她的侍女弄琴能干,及时游说九公主等人过来了。

    她正guyi东张西望找八姑娘呢,就听见水响和呼救声。

    众人大惊,一齐奔了过来。

    刚才说了。那地方极偏僻,常人是不会去的。

    她们在这边看着秦嫣在水中挣扎。要是下去救,需要游好几丈远才能到那个地方;若是绕道去秦嫣落水的地方。因那里地势高,类似一个小悬崖,拉不得拽不够,去了也白去。

    当下两个婆子和宫女不管不顾就跳下水去救人。

    若是秦八姑娘有事,她们也活不成了。

    可她们一心救主,却忘了自己不会游泳。

    就这样,不但没救到秦嫣,反而多搭上四个旱鸭子在水里扑腾。

    弄琴惊恐万状,放声喊:“来人!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同来的有张均宜、赵晴姊妹、秦易安、王澄、九公主、十公主等好些人。

    原来皇后召见一批外命妇和王公贵女。名为重阳赏菊花,暗中为太子物色妃子的。见罢皇后,因杜鹃和赵晴、张均宜、秦易安、九公主等人熟悉投契,又都是活泼少女,便央告皇后,要来御花园看热闹。

    皇后便命崔嬷嬷带人好生伺候;又吩咐别去湖心岛,只在南边逛,远远的看,省得遇见外男。

    崔嬷嬷都答应了。遂带大家往御花园来了。

    杜鹃游玩中途却被秦讳派人叫了huiqu。

    因为秦讳得信:父王召见林九儿呢,所以给大姐送信。

    杜鹃把实情告诉了崔嬷嬷。

    崔嬷嬷便让灵隐灵烟跟着她悄悄地huiqu。

    灵烟和灵隐不是一般侍女,都是会武功的,是炎威太子特地挑选了为杜鹃zhunbei的。早先没送去回雁谷。杜鹃被绑架来京后,才跟了她。有她们跟着杜鹃,崔嬷嬷是极放心的。

    杜鹃不在。这地方只剩张均宜和赵晴会武功,身子骨比一般女孩子强健些。但水性却不大好。再说这都九月天了,湖水很寒凉。只怕下去也救不了人。所以,她们先没动,只盼有人听见呼救声过来救秦嫣。

    谁知急切间竟然没人来。

    一帮人看着水中扑腾的几个人都傻眼了,尤其是弄琴,眼看姑娘支撑不住,遂疯狂嘶喊“jiuing”。

    张均宜见秦嫣快沉底了,再不能等,便跳了下去。

    赵晴心思灵巧,想自己水性也不好,还不如去叫人——附近肯定有龙禁卫——比下水还来的保险呢,于是丢下一句“我去喊人!”就往花木丛中掠去。

    可是,凡事都是有利有弊。

    就因为她们来逛,细心的崔嬷嬷吩咐太监叫龙禁卫退得远远的,不许闲杂人过来——黄元是被东宫人带来的——就怕冲撞了贵女们,这会子急切间哪喊得到人来?说不得要耽搁些时候了。

    这里,张均宜下水后,努力往秦嫣那边划。

    她何曾zhege时节下水过?

    那衣裳靴子灌了凉水后,动作便十分笨拙,小腿也有些抽筋,根本蹬不动。望着还有两丈远的秦嫣,她心中升起一股怒气:好好的跑那地方干什么?

    又发现自己也笨,急昏了头,竟没想到从秦嫣落水的地方下去,就能省好些liqi,到时只要带她游回来就成了;跟着又想出一个更省力的法子:她在那托了秦嫣出水,叫大家在上面丢根绳子扯她们上去,连游水都省了。

    然事后诸葛亮是没用的,她没救到人,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正在火烧眉毛的时候,湖边冲来了一个人。

    不,是两个,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太监。

    却是林九儿,听见呼救声跑过来了。

    他见了太子,太子因为杜鹃去了坤宁宫,便没叫她来,略询问了九儿几句话,也吩咐个小太监带他来御花园。

    走到北面,听见呼救声,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众女看见九儿,如同见了活菩萨,异口同声催道:“快救人!”

    九儿看着水中几个人,就要往下跳。

    忽然又顿住了,问:“是谁落水了?”

    崔嬷嬷紧张地叫道:“顺郡王府的八姑娘!快——那边——”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九儿掉头就跑。

    众人都呆住了!

    这是什么人,这样大胆?

    还是因为胆小怕死?

    那小太监见众人把杀人似的目光都盯着他,快哭了。对着九儿背影喊:“林将军——”

    zhege林将军,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莫非他不会游水?

    嗯。肯定是这样。

    这时赵晴气喘吁吁地回来,问“可救起来了?”

    原来她也看见九儿过来了。以为秦嫣得救了呢。

    崔嬷嬷面容都扭曲了,咬牙道:“跑了!”

    赵晴惊得张大嘴巴。

    愣了一瞬间,她把目光投向水中,只见张均宜也在扑腾了。

    她受不了了,也要跳水。

    她的侍女拉住她哭道:“姑娘,你别下去。你那两下子,还不如张姑娘呢。呜呜,早上要是带紫电和清霜来就好了,她们会水。”

    赵晨也挡住妹妹。不让她下去。

    非是她自私,妹妹那点划水的功夫,她清楚的很。

    赵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跳到秦嫣先前躲避的山石那里。

    众人就见她脱下外面斗篷,丢下水中,想要让秦嫣拉住。

    这也是个法子,若是早些施行还能救上来,可是这会子秦嫣都沉了,还怎么拉?

    正想主意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人来了!人来了!”

    那真是喜极而泣!

    赵晴一看,打北边飞奔过来两个人,顶头的正是张圭。

    她几乎要流泪了,高喊“世子爷。快救人!”

    终于不用下水了,刚才她zhunbei咬牙下水的。

    张圭二人来到近前,也来不及问。就要跳下水救人。

    谁知林九儿又回来了,两手还各提了一个太监。

    那个架势。提着两个人还跑得健步如飞,转眼来到近前。可见功力之高。

    他先后扬手,直接将那两个太监扔下水,一个扔到秦嫣附近,一个扔到张均宜附近,一面挡住张圭道:“让他们去救。咱们不好冲撞了贵女。”

    崔嬷嬷等人听了几乎不曾晕过去,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原来,他刚才跑了不是因为不会划水,也不是因为害怕,竟然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所以特地去抓了两个太监来救人的!

    这是哪里来的迂腐将军?

    若没抓着太监来,难道就看着人淹死?

    所幸太监抓来了,还正好是会水的,一人去救秦嫣,另一人去救张均宜,那些宫女和宫嬷性命卑贱,放在最后,白灌一肚子水。

    张圭听说妹妹也在水里,不顾九儿拦阻就要往下跳。

    九儿可不知那是他妹妹,还死命拉住他不让他下去。

    正好张均宜很快被救上来了,只呛了两口水,并无大碍。

    然张圭danxin妹妹,急切地问长问短,也就顾不上宫嬷她们了,反正两个太监水性好的很,正挨个救呢。

    跟着,秦嫣也被救上来了。

    众嬷嬷宫女一拥而上去看她,发现早没气了。

    弄琴“哇”一声嚎哭起来。

    崔嬷嬷厉声道:“快让开,给她渡气、倒水!”

    大靖是有人工呼吸这项技艺的,所以崔嬷嬷这样喊。

    立即有两个嬷嬷和宫女上前,一个给秦嫣做人工呼吸,一个按压她的胸部,另有人脱下外衣包住她,用帕子为她擦水。

    说起来半天,其实并没有过去多少时候,所以秦嫣只是短暂溺水昏迷,被施以人工呼吸后,便醒转过来,jiushi面色冻得发青。

    那嬷嬷忙扶起她,翻转身子为她控水。

    弄琴见姑娘活了过来,也不怕了,气势也盛了,叉腰对着九儿凶狠地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见死不救!这是皇上孙女,若是有一点闪失,你担当的起吗?”

    九儿不悦道:“本将军一个大男人,冲撞了皇孙女更担当不起。”

    弄琴闻言气得差点吐血,俏脸通红。

    因无法与他辩驳zhege,便要寻其他的错,好治他的罪。

    眼光一转,看见蹲在妹妹身边的小王爷张圭,立即来了劲,喊道:“你自己不救,为什么小王爷救你还要拦着?你什么用心?”

    九儿那是什么脾气,怎肯受一个丫鬟的气?

    就算这丫鬟是王府的也不成!

    他浓眉一拧,把脸一放,怒道:“本将军不是已经带人来救了?太监救人和小王爷救人,哪个更好看?难道你想让你家姑娘被男人摸?”

    弄琴气得手脚都哆嗦了,又不知如何应对,又哭起来。

    赵晴等人都怒视九儿,觉得他顽固不化。

    赵晴把眼一瞪,就要和九儿对吵。

    忽听后边人喊“姑娘!八姑娘!”

    却是秦嫣,刚回过神,听了弄琴和九儿的话,又晕死过去。

    是被活活气晕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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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分感谢订阅打赏和投粉红的亲们,有和氏璧有桃花扇呢,可是今天没能加更,抱歉,等攒了稿子再加!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88章 上上策
    因为秦嫣醒来想,今儿这人丢得大了!

    后来听见‘弄’琴和九儿的话,又想:按‘弄’琴所说,刚才小王爷是准备下水救自己的,那……那不是……差一点……

    她想不下去了,‘激’动、悔恨、愤怒,占据了她的心。

    哪里来的该死将军,不但自己不救,还拦住小王爷?

    错过心心盼望的姻缘,加上又冷又羞,所以气晕过去了。

    崔嬷嬷是宫中老人了,经历老道,觉得堵在这争执丢人不说,秦嫣也急需太医诊治,不然非酿出大病不可,于是急忙吩咐众人:“,送去长‘春’宫。叫太医诊治。”

    长‘春’宫是黄贵妃娘娘的寝宫。

    一个宫嬷背起秦嫣,众人一窝蜂簇拥去了。

    然后崔嬷嬷才对‘弄’琴道:“你还有心思跟人吵?还不去伺候你家姑娘?”

    今儿这事实在蹊跷:秦嫣主奴两个单独走开,原说去去就来的,谁知一去不来;后来‘弄’琴还丢下秦嫣回去叫她们,岂不怪?所以她看这丫头的目光便很犀利。

    再说张圭,先也暗怪九儿心‘性’凉薄,待听了他的话,惊出一身冷汗:好险!这会子他真想拉着他手道谢了。

    心里想着,却是不能真谢的,不然太让秦嫣失面子了。

    他这时也正‘色’对‘弄’琴道:“姑娘莫要错怪人,林将军考虑很妥当。若是他没带人来,本世子自然义不容辞下水救人;既然他带了善水的公公来,当然由他们去救八姑娘合适,如此才保全了八姑娘名节。你家姑娘虽救活了,肯定受了寒,你伺候去吧,别只管在这里吵。”

    ‘弄’琴觉丢脸,又害怕,且不敢回嘴,便‘抽’噎着去追秦嫣。

    才走两步,就听一声威严呵斥“出了什么事?”

    抬眼一看,前面过来一群人,是炎威太子来了。

    其他方向也匆匆跑来好些龙禁卫,都是听见呼救声赶来的。

    而赵晴听了张圭的话,以为他不知九儿之前“见死不救”的行径,所以愤怒地质问九儿:“后来就不说了,先前呢?先前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九儿怒道:“本将军去找人了。”

    赵晴眼角瞄见是炎威太子来了,杜鹃也在,因此得理不饶人,拍手‘逼’问九儿道:“要是你找不到人呢?就让她们淹死?你这样迂腐还当将军?”

    她可生气了,对这个视生命为儿戏的将军痛恨不已。

    杜鹃惊诧地上前问“九儿哥哥,怎么回事?”

    九儿和赵晴同时叫道:

    “她不讲理!”

    “他见死不救,不是人!”

    ‘弄’琴见状,也不走了,哭着跪下,对太子诉说刚才的事。

    崔嬷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也上前跪下,很详尽地将刚才情形一五一十都回禀了炎威太子和杜鹃。

    太子和杜鹃等人都不敢相信地看着九儿。

    果然这样,他确实是太不近人情了!

    炎威太子沉声问九儿道:“林将军,她们说的可是真的?”

    九儿点头道:“是真的。”

    杜鹃急了,生怕他有委屈,忙叫“九儿哥哥!”

    太子手一抬,止住她,继续问九儿:“可是你不会游水?”

    九儿摇头,道:“臣自小就常在水里钻。”

    太子深吸一口气,再问道:“那刚才何故不下水救人?”

    九儿理直气壮地回道:“禀太子殿下:臣听说落水的是皇孙‘女’,不敢冒昧冲撞,所以就去叫人来救。所幸没耽误了,都救起来了。”

    神态不见一点愧疚,反而有表功的炫耀意思。

    太子和随众听了全部呆滞。

    杜鹃却隐见一丝亮光,有些明白了。

    孔少师觉得脑子不好使了,气得指着九儿哆嗦道:“你……简直是……迂腐不堪大用!救人如救火,事急从权,岂能因为这个耽搁?”

    赵晴立即跟道:“就是!这么刻不容缓的事,你还想这想那,战场上也是这样?怎么当将军指挥打仗?”

    小丫头也是气急了,说话毫不留情。

    赵晨见妹妹逾越了,忙拉住她胳膊使劲往后拖,低声呵斥道:“太子殿下在此,哪有你问话的份?你太胡闹了!”

    赵晴撅嘴,想继续吵又不敢吭声。

    那九儿却说出一番话,气得她七窍生烟。

    九儿望着她冷笑道:“本将军怎么指挥打仗,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想到的?看事只看表象,如此浅薄蠢笨,你家人是怎么教你的?”

    他根本不是怜香惜‘玉’的人,那么喜欢杜鹃,跟她说话也大咧咧的,何况对赵晴了,况且也确实觉得她不懂他用意,因此就不留情了。

    “你——”

    赵晴再管不住自己,就要冲他而去。

    赵晨和几个丫鬟死命拉住她不放。

    杜鹃忙走上前来打圆场,低声道:“晴妹妹,我九儿哥哥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先听他说说理由看,他或许有不得已苦衷呢!”

    赵晴刚想说话,太子喝道:“都闭嘴!”

    因对九儿道:“到底怎么回事,说!”

    这时张均宜等落水的人都被送走了。

    那张均宜还不肯走呢,想要留下来看热闹,被张圭强令人带走了。

    张圭就过来了,想要寻机帮九儿说话。

    这时,留下的王公贵‘女’和宫嬷太监,以及太子带来的大臣随从等人,一齐都望着九儿,看他要怎么圆说见死不救的理由。

    面对众人,九儿丝毫不惧,对太子解释道:“臣过来的时候,碰见一群公公在前面搬东西,所以听说落水的人是贵人,臣便想去接他们过来救。臣都计算过了,以臣的‘腿’脚工夫,不会耽误事的。如此既救了人,又保全了贵人名节。亏臣脑子转得,那一瞬间就想到这些,难道不是上上策?”

    太子等人听了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赵晴到底不忿,管不住自己的嘴,抢道:“要是因为这一点耽搁,人没救过来呢?那时你要怎么说?”

    九儿嘲笑道:“你以为本将军跟你一样蠢笨?本将军从小山上水里钻的人,心里有数的很,怎会出岔子?我见那贵人刚沉下去,一时半会淹不死的,一定能撑到本将军带人来。本将军算遗策,可不就算准了!”

    一时半会淹不死?

    所有人听了这话都心儿猛哆嗦。

    赵晴气得嚷道:“要是那些公公当中没有会水的呢?你不是白跑这一趟!那时你要怎么办?还跑远去喊人?”

    九儿看着她鄙夷道:“都说你蠢笨了!情势瞬息万变,本将军先取上上策;若上上策不成,只好事急从权,再用下下策——自己亲自下水救。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出人命?本将军有那么蠢么!”

    现场一片寂静。

    杜鹃心想,九儿哥哥一点没变。

    孔少师忍可忍,对太子躬身道:“殿下……”

    太子抬手止住他话,对九儿沉声道:“林将军,你算计虽然准确,然将人命视同儿戏,实在不该!倘若我那八侄‘女’要是体弱些,撑不到你来呢?这个罪责你担当得起吗?”

    九儿身子一正,对太子抱拳道:“太子殿下,臣不是宫中‘侍’卫,宫中贵人安危不由臣负责。救人与否,全凭臣本心。臣不是迂腐不愿救人,实在是臣昨日听堂弟说他救了安定伯的侄孙‘女’,如今还一身臭呢,臣不能不为自己退一步考虑。这宫中规矩严苛,冒犯了贵人是死葬身之地,臣怎敢随便救人?上个月林‘春’……”

    随着他的叙说,众人表情各异。

    却再也没人敢质问他了,连赵晴都闭了嘴。

    “好了!”

    太子打断他的话,不让他说出八公主的事。

    他默默地盯着九儿,九儿坦然惧地看着他。

    太子想:宫中规矩是严,但若是旁人这般对皇孙‘女’见死不救,几条命也不够赔的,管他什么理由。可是,林九儿是林‘春’的堂哥。林‘春’先救了安定伯的侄孙‘女’惹一身腥,后被八公主陷害,都是受杜鹃连累,被人当靶子。这时候,林九儿来这么一出……

    他转脸,将目光投入身后人群。

    人群中,有个周郎中正是之前坚持要林‘春’纳妾的。

    炎威太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看得他脖子一缩。

    但太子却什么也没说,只道:“此事稍后再论。先去查清楚,八姑娘是如何落水的?”

    立即就有几个龙禁卫去秦嫣落水的地方查看。

    崔嬷嬷也奉杜鹃命审问‘弄’琴。

    杜鹃很生气,脸‘色’很不好。

    她这会子觉得秦嫣落水实在蹊跷,定是有人要陷害九儿。

    八公主干的事她可没忘记,秦嫣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亲自领教过,不由得她不怀疑,因此对九儿道:“九儿哥哥你放心,这事一定要查清楚。”

    九儿点头道:“郡主说的对。八姑娘早不落水,晚不落水,偏偏臣一进御‘花’园她就落水了;还有,伺候的人都去哪了?臣觉得这事太巧了,好像掐准了时机等我来救一样。没准就是有人暗害八姑娘,然后嫁祸给我,来个一箭双雕。救人我是不嫌累的,万一救上来了,再告我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我找谁诉冤去?到时候就是郡主看在从小兄妹一场的情分上,恐怕也救不了臣了!”

    杜鹃深以为然,不断点头。

    她刚才就纳闷,这些人老用落水这一招,也太弱智了吧!

    听九儿这么一说,禁不住心里就分析:九儿是武将,又刚从边关回来,想抓他的错不容易,赶上他今天进宫,正是个机会。这事很可能不是五伯父干的,而是别的叔伯干的,想要来个一箭双雕,挑起五皇子和太子爹之间的争斗。

    她蹙眉深思,尽量往‘阴’谋论靠拢。

    炎威太子听了九儿的话,定定地看着那凸起的山石不语。

    旁边众人都听懵了——

    怎么这林将军倒成了受害人了?r1152
《田缘》正文 第489章 越走越远
    赵晴靠近杜鹃,不安地问道:“郡主姐姐,有什么不对吗?”

    赵晨瞪了她一眼,低声道:“都叫你不要冲动了。<>

    赵晴委屈地低下头,眼角余光偷偷瞅那个铁塔似的将军,心想他真胸中有丘壑,于不动声色间化解一场危难?

    杜鹃轻声道:“还不知道。jiushi这事有些蹊跷:八姑娘好好的一个人来这干嘛?而且九儿哥哥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人是最好的,绝不会见死不救。他是被林春的事给吓住了。再说宫中复杂,谨慎些原也没错。”

    赵晴听了心虚,想说什么又没的说,只好看着事情进展。

    孔少师那是最讲大义的人,他依然觉得九儿刚才行为不妥,却因为林春的遭遇而无法zeguai他,因此将目光转向那个周郎中,拿他撒气。

    “都是你们小题大做!长此以往,再有人遇难,再无人敢出手相救,世风日下都是你们造成的!”

    周郎中十分狼狈,气道:“下官只是tiyi,并不曾威逼。大人当初对此事也没有坚决反对呀!”

    孔少师怒道:“人家纳妾不纳妾,关老夫什么事?”

    瞧他一个圣人子弟,最近都管的什么事儿啊!

    十公主低声在九公主耳边道:“确实不怪zhege将军。他也难。”

    她听秦嫣说过八公主陷害林春的内情,所以这么说。

    九公主却纳闷,不知才一会工夫,杜鹃变了不说。怎么十妹妹也转变了口气?

    十公主扯着她悄悄退到一旁,三两句话将八公主害林春的事说了。

    九公主惊恐地捂住嘴:八姐姐也太疯狂了!

    弄琴被崔嬷嬷盘问。编不圆说辞,漏洞百出。

    情急之下。她哭说姑娘定是被人谋害的。

    一句话听得杜鹃气往上撞,肃容问道:“你看见有人害你家姑娘了?这是要攀扯谁呢?你可想好了,别害人不成,反把自己给搭进去!”

    弄琴害怕地看着她,瑟缩道:“奴婢……奴婢猜想的。”

    杜鹃以前不得势的时候,就敢跟她主子对阵;如今在宫中这样得宠,那气势她有些受不住;且她原就心中有鬼、觉得心虚,所以气就怯了。

    “这种事也能胡乱猜?”崔嬷嬷冷脸喝道。

    原先同情秦嫣、怪九儿的姑娘们都觉得yihuo了,觉得她主仆好奇怪。难道真有阴谋?

    她们看向九儿的目光就复杂了。

    九儿正跟杜鹃分析案情呢。采用推理法。

    赵晴一点不记仇,凑在近前听。

    正在这时,过去山石那边查看的龙禁卫回来了,向太子禀告说,山石附近只有两个人足迹,不像男人的,是女子的绣鞋印痕。

    说着,那眼睛就瞄向跪着的弄琴脚上。

    太子对崔嬷嬷喝道:“带她去验证!”

    崔嬷嬷应了一声,命两个嬷嬷拖起弄琴就去验鞋印。

    有个龙禁卫悄悄靠近太子。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炎威太子听了眼神一闪,然后huifu如常。

    这时,湖心岛上也得了消息,顺郡王奉命带人过来了。

    到了近前。听说掉下水的是秦嫣,顿时面色难看无比。

    因问秦嫣是如何落水的。

    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因此大家也不知道。

    太子轻声对他道:“应该是yiai。五哥还是等晚上huiqu问侄女吧。好好的去那地方做什么?还有那个丫头,竟然丢下主子一个人在那里。自己倒走了。这可不是怪事?”

    顺郡王听了大怒,瞪向被崔嬷嬷带回来的弄琴。

    弄琴当时就吓得趴下了。瑟缩发抖。

    崔嬷嬷朝太子回道:“回殿下,那脚印是弄琴和八姑娘的。”

    太子点头,心里隐隐明白了yuangu。

    只是还有一件弄不清楚:jiushi秦嫣为何无缘无故去那地方?

    想毕,他命崔嬷嬷道:“带她们huiqu。请皇后和贵妃娘娘仔细查问。”

    崔嬷嬷道:“是。”

    顺郡王面上还不甘心。

    太子沉声问:“五哥要当着人审问这事?”

    顺郡王急忙道:“全凭太子吩咐。”

    太子点头,又对杜鹃道:“去吧,今儿别过来了。”

    杜鹃忙道:“是。”

    唉,好好的热闹又没了。

    她转向九儿,送了个让他安心的笑容,道:“九儿哥哥……林将军,回头我去看干娘。”

    她也听说林大猛夫妻进京了。

    九儿笑道:“嗳,好!我娘肯定带了许多好吃的来。我好想我娘。”

    这会子他笑得十分开朗,跟刚才凶神恶煞的oyang完全不同。

    众女看着他神色古怪:这样一个人,说想娘想吃的?

    当下两边人分开,各自而去。

    回宫的路上,众女说起刚才的事,都yihuo;又觉得那个林将军实在是叫人想不到的大胆,倘或他算错了,秦嫣真淹死了呢?

    杜鹃生恐她们误会九儿人品,忙说九儿有苦衷,把他小时候的事说了许多,增加他光辉可爱可亲的形象。

    众少女听得娇笑不已,没想到这么一个威武轩昂的将军,小时候竟那样淘气有趣。

    行至半路,坤宁宫的唐公公匆匆带人来接杜鹃了。

    原来是王皇后知道了秦嫣落水的事,不放心,派他来的。

    当下众人回到坤宁宫,皇后先送走众外命妇和贵女们,才带着杜鹃和崔嬷嬷等人来到长春宫。

    那时秦嫣已jingguo太医诊治,喝了药。

    她情知躲不过这一关,迟早要面对的,便努力想说辞。

    结果也跟弄琴一样。发现很难自圆其说。

    想来想去,想出一个主意:

    这世上。原只有死人才不会分辨,可保守秘密。

    如今她发现又多了一类:野兽也不会分辨。也能保守秘密。

    所以,她就将主意打到如风头上。

    她本jiushi被如风吓落水的,这是事实。

    将事实略歪曲一点儿,假中带真,假的便成真的了。

    如风难道还能跟她对质不成?

    这才是最保险的,比另诌一套说辞要稳妥得多。

    说不定,还能牵连上杜鹃,谁让她中途离开了呢。

    于是,当皇后和杜鹃来后。她便对皇后和黄贵妃道:她发现那片林木幽静,又没人,就叫弄琴huiqu叫九姑姑她们来,她在那等着。谁知如风不知怎么钻了来,在她身上嗅来嗅去。她吓得步步后退,就退到湖边去了。如风对她吼叫一声,她便不小心滑落了水。

    她想的没错,如风不能分辨,所以皇后也无法查证她的说辞。

    但杜鹃却yihuo了。道:“如风从不这样的。除非你招惹了它。”

    秦嫣面色潮红,气息微弱,强笑道:“妹妹也觉得奇怪呢。”

    此时,她心里充满了对杜鹃的怨恨。

    如风会吓她。实在太奇怪了。

    还有,那个林将军,她回来听说了。jiushi杜鹃的义兄。

    生于皇家的她,深谙阴谋倾轧。没法不怀疑杜鹃。

    更何况在她心里,靖安郡主jiushi睚眦必报的人。

    昝水烟私奔黄元。她宁可不嫁也不让她好过;安定伯府的侄孙女因为unai要嫁给林春,圣旨都下了她都能jujue;十三叔惹了她,她不死不休地闹,害得他被圈禁不说,胡家还满门抄斩;八公主那次的事更是死了多少人,她手上沾的人命太多了!

    兰桂会上,她得罪了她,怎会放过她!

    心里这样想,眼中再掩饰也必然带了出来。

    皇后看着她的神情,心里一沉——

    这是说如风是杜鹃驱使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温和地问道:“先前太子叫人去那地方查看了,除了八姑娘的脚印,弄琴那丫头也留了脚印。这么说,你们主仆先就在那儿了?”

    秦嫣心里一惊,旋即道:“是弄琴,她要去方便。”

    崔嬷嬷立即道:“刚才问弄琴,弄琴没说这一节。”

    秦嫣就看着弄琴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弄琴就抖索道:“刚才……刚才许多男人……”

    皇后就不出声了,盯着弄琴不语,看得她发抖。

    黄贵妃娘娘见状,眼神一闪,对秦嫣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把看到的、jingguo的,都告诉皇后娘娘,咱们才好分析。郡主说得对:如风好好的怎会针对你?别说郡主不信,连本宫也不信。你别漏了什么,白给人当刺头。”

    她这是提醒皇后,说不定有人离间太子和五皇子。

    这时候,她可不想儿子跟太子对上。

    秦嫣道:“是。”

    果真思索起来。

    皇后不置可否,见问不出什么了,就要告辞。

    huiqu暗中查还好呢。

    秦嫣忽然道:“孙女……想起一事:如风那时朝我张大嘴,吓得我魂儿都没了,才掉进湖的。那时候,我……瞧见它嘴里有肉。它刚在吃肉。”

    皇后和黄贵妃听了一惊。

    真要是这样,那当时附近就有人。

    这问题就大了!

    杜鹃却yihuo地问道:“你刚才说,它一直在你身上闻来闻去,逼得你节节后退,退到湖边,怎么它一嘴肉含了半天也不吞?”

    秦嫣哑然。

    原来她想到zhege细节,也觉得奇怪,想查明是谁驱使如风来的,所以才说了出来。

    谁知说了真话,又与前面的假话相抵触。

    这下可难圆回来了。

    最后只好说不知道,还是欺负如风不会分辨。

    皇后站起身,对秦嫣温和道:“好了,这事咱们再慢慢细查。嫣儿你放宽心,只管好好养身子,不然弄出病来不是玩的。”

    秦嫣忙在枕头上叩谢道:“谢皇后娘娘关爱。”

    皇后转身,将目光投向弄琴,道:“你可知错?”

    声音也不见严厉,却吓得弄琴面色煞白。

    她不住叩头哭道:“奴婢……奴婢知道错了!求皇后娘娘开恩!”

    皇后道:“求本宫做什么?还是huiqu求你们王爷去吧。”

    说完在杜鹃搀扶下头也不回地去了。

    弄琴哪里还等到huiqu被顺郡王责罚,等皇后一走,黄贵妃娘娘就喝命她跪下了,再次审问起来。

    不说秦嫣这边编谎话,且说湖心岛紫月轩内,一派歌舞升平祥和气象。宴席欢笑之间,顺郡王终于得知林九儿宁可他女儿淹死,也不肯沾手的jingguo,遂羞怒交加,恶气难平!

    他中间派人去长春宫,打听得秦嫣落水真相后,心里有了计较。

    等宴席散后,各国使臣由礼部官员陪同出宫,他就找上了正元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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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90章 似真似幻
    那时,黄元被任命与礼部官员一道接待外邦朝贺使团。

    原本他是要出宫的,他却留下了。

    正好,太子也派太监叫他,说稍后有事相询。

    于是,紫月轩内就开起了小朝会。

    五皇子一派的臣子劾林阳生“藐视皇威,见死不救”。

    九儿那是什么人?

    他双眼一瞪,骂道:“你敢污蔑本将军?本将军要是见死不救,现在顺郡王之‘女’已经成了亡魂!本将军为保皇孙‘女’名节,采用两全之策难道错了?照你这么说,本将军就该亵渎她,然后娶她为妾?因为本将军已经和表妹定了亲呢。就算到时候顺郡王不嫌弃本将军,本将军也不能休妻再娶。本将军看你才藐视皇威——专‘门’给皇族‘女’儿保媒拉纤说合小妾,这不是糟蹋她们吗?”

    这下,不仅那官员气得说不出话来,顺郡王也羞得脸紫涨。

    他竭力维持镇定,看着九儿想:“该死的这样猖狂,谁给他的胆子?就算之前林‘春’也不敢这样!对了,如今情势不同了——”

    他把目光投向炎威太子。

    是他给了林九儿猖狂的胆子!

    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这时有人反驳九儿,说事急从权,不可这样生搬硬套。

    九儿再次搬出林‘春’,问都是谁‘逼’他纳安定伯侄孙‘女’为妾的?

    若不是这样,他今天还用费事提两个太监去救人吗?

    他自己直接下水救了不省事!

    还能立功呢,比现在被劾可好多了!

    顺郡王便问他,要是靖安郡主落水,他救不救?

    九儿很干脆地回道:“靖安郡主落水?笑话!靖安郡主那是鱼娘娘眷顾的人,跟龙宫的龙‘女’一样。两岁的时候在河里泡了半天加半夜都没事。她要是落水淹死了,肯定是被人陷害的!”

    顺郡王觉得自己的涵养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黄元看着争论得唾沫横飞的一堂人,有些发晕。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那林九儿瞪起眼来杀气腾腾,跟个土匪一样。

    他什么话都敢说,气势高昂,一人就独对四五个,连太子那方的人想要帮他辩驳,还‘插’不上话呢。

    双方越吵越凶,从该不该救人转到秦嫣为何落水。

    如风就被牵扯出来了。

    正元帝便命任三禾带如风过来,因为旁人带不来。

    黄元见了垂眸,心想难道老虎还能出面作证?

    正想的时候,就听上边正元帝问道:“黄翰林觉得此事如何?”

    他不慌不忙起身,微笑回道:“回皇上,微臣以为,林‘春’救了安定伯侄孙‘女’,结亲也不可。但是,自古结亲,图的是祥和喜庆,要双方你情我愿才能皆大欢喜;若不然,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硬‘逼’的后果,便是像林将军这样,再行善事时会举棋不定。”

    孔少师附和道:“正是!黄翰林言之有理!”

    正元帝耷拉着眼皮问:“朕是问你:林将军此举可对?”

    自昨晚听了林‘春’的话,九儿就拿黄元当对手。

    这时见皇上问他,便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恐他落井下石。

    黄元视若不见,对上躬身道:“微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正元帝、太子和诸位大臣,都听得愣住。

    正元帝沉声问:“朕喜从何来?”

    黄元笑得如沐‘春’风,侃侃而谈:“皇上,林将军今日所遇境况,着实进退两难:不救,是死罪;救了,说不定会重蹈林‘春’覆辙,还有可能会被人劾冒犯皇孙‘女’。在这千钧一发的时机,他居然能想出两全之策,可谓将智谋和武功发挥到极致。既救了人,又保全了贵人名节。上,对皇上尽了忠心;下,保全了自己。‘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此智勇双全的将才,临机应变之,非常人能及,可不是皇上之喜、大靖之幸吗?”

    九儿虎视眈眈的双眼睁得大了,不过神情变得错愕。

    顺郡王气得呼吸粗重,失去和蔼儒雅形象。

    太子却微笑起来。

    正元帝盯着那温润清淡的少年,神‘色’莫名。

    都察院左大人却奏道:“林将军确实机敏过人。然他在紧要关头不想着救人,却想着自保,拿贵人‘性’命当儿戏,分明投机取巧、‘奸’诈之徒!”

    九儿大怒道:“本将军救人也不对,不救也不对,将太监提来救人还是不对。照大人的意思,本将军最好先救人,然后再自杀以保全皇孙‘女’的名节,那才是忠心,是也不是?”

    左大人漠然道:“在宫中,当一切以皇室安危为重!”

    太子喝道:“林将军,不得在皇上面前失仪!”

    九儿上前跪下,道:“是臣出言状。请陛下恕罪!臣生于乡野,粗鲁不知礼,说话行事都是直来直去,不会拐弯耍手段。当时臣就是那么想的,也是犹豫了;不像小王爷,冲过来就要下水救人,一点不犹豫。”

    左大人冷笑道:“你还算坦率!”

    九儿却道:“下官想问这位大人:若是你也经过下官兄弟的遭遇,再遇见有贵人落水,大人就真的什么也不想,一心只想着救人吗?”

    左大人心中一惊,急忙道:“本官就算犹豫,也定然以贵人安危为重,先将人救上来再说,绝不会在那样危急关头还想着如何自保。”

    一面说,一面却也跪下了。

    堂上忽然静了下来,众臣都看向正元帝和太子。

    正元帝看向左大人,忽然道:“朕怎么不知你竟如此忠心?你当朕年迈昏聩,听了你这口是心非的话会喜笑颜开?”

    左大人大惊,猛叩头道:“皇上,微臣……微臣……”

    正元帝提声喝道:“传旨:将左敬天革职查办!”

    左大人当即被轰去魂魄,目瞪口呆。

    跟着,正元帝又道:“林阳生藐视皇威,暂停职,以观后效!”

    九儿也一句话说不出,呆呆看着皇帝。

    他不是把人救上来了吗?

    太子却若其事,一声未吭,并不为他求情。

    黄元也再未说话。

    顺郡王面上也一派平静。

    左敬天被押了出去,众臣噤若寒蝉。

    真是君心如海,说真话不行,说假话也不行,要如何才行?

    这时任三禾带了如风进来。

    如风大摇大摆走进来,一直跑到皇帝跟前去了。

    正元帝十分满意,‘摸’了‘摸’它脑袋。

    然后,他冷冷说道:“都散了吧。”

    顺郡王吃惊道:“父皇,神虎怎会对嫣儿……”

    正元帝猛然将犀利的目光‘射’向他,似乎在问“你想说谁?”

    扯出靖安郡主吗?

    真是欺他老眼昏‘花’了!

    他什么人没见过?

    靖安那‘性’子,真要是有那心机,只怕秦嫣早死了,还等人去救!

    连如风恐怕都是被冤枉的!

    这么通灵的畜生,缘故的去吓唬秦嫣做什么?

    可怜它又不会辩,也没人为它作证,谁知当时怎么回事!

    顺郡王见父皇发怒,再不敢言,立即退下。

    等人散去,炎威太子对正元帝道:“父皇,儿臣当时派人去侄‘女’落水处查看,见附近一丈开外有如风的足印,恐怕确实是它惊了侄‘女’。因怕扯出杜鹃,刚才就没说。”

    一面将当时情形细说了一遍,“只不知侄‘女’为何去哪里。说如风‘逼’她去的,儿臣是不信的。如风连儿臣还不大理会呢,好好的去招惹她做什么!”

    正元帝哼道:“怕是她隐在那,如风突然来了,可不吓着了。”

    又说了几句,炎威太子奉御驾回宫。

    东宫侧殿的书房内,黄元正等候。

    杜鹃跟在太子身后走进书房,看见他,恍然如梦。

    她觉得自己都挪不动脚了,好像是脚自己在走,而不是她的大脑主宰身躯迈步走,每一步都很机械麻木。

    待太子坐下,她便站在一侧,鼓起勇气把目光投向黄元。

    黄元没有抬头直视他们父‘女’,先大礼参拜。

    太子没有叫起,而是问道:“可是你?”

    头脑的,叫人不知他问什么。

    然黄元却回道:“回殿下,是微臣!”

    杜鹃脑中“轰”然炸响,泪水急迸而出!

    刻骨铭心的爱人,在这种情形下相聚,又岂是“物是人非”可以概括的?

    那心情,不是悲喜‘交’集,但也没有恨之入骨。

    她竟然不知如何描述!

    仿佛老天爷同他们开了个命运的玩笑!

    这样的结果,当初倾心相爱的两个人如何能料到?

    她不禁茫然地想:是不是她不够坚定,所以没有等到他?

    不,这个问题她夜深人静时想过很多次了。

    前世就是前世,今生就是今生!

    就算她当初坚持,李墩醒来,依然要面对昝水烟。

    她法将前世关于李墩的记忆从脑中清除,黄元也法将今生关于昝水烟的记忆从脑中清除,不但不能清除,甚至都不能抛开她,因为这里的婚姻制度不像前世。

    他们跨越两世,注定两难!

    这让她悲痛伤心,不能自已。

    泪眼模糊中,她听见太子和黄元对答:

    “……微臣见一小儿放炮仗伤了眼睛,想到此法,便暗中调配试制。那山中有硫磺硝石,先以少量试制……”

    “难为你心思机敏。据你看,此物可在军中大用?”

    “当然能!只是微臣却办不到,需要找林‘春’。”

    “哦,这是为何?”

    “殿下,微臣不懂计算,也不懂制作。林‘春’这方面手段高明,请他出头,再汇集铁匠、铜匠等能工巧匠,定能制出好的来。”

    “……”

    不会计算?

    杜鹃努力挤出泪水,凝视着他道:“你还想瞒我?”

    黄元这才将目光转向她。

    看见她满脸是泪,双眼迅速湿红,嘴‘唇’颤抖道:“微臣并非有意要欺瞒郡主,只是一直未能得机会解释。上次没能救下郡主,真是罪该万死!”

    说着惭愧低头。

    杜鹃追问:“你说不懂计算?”

    黄元抬头道:“郡主忘了,臣未学过数理格物,只略知一二。”

    杜鹃悲伤道:“你瞒我有何用?”

    黄元莫名其妙道:“臣并不曾欺瞒郡主。臣真的没学过。”

    杜鹃再问:“那炸你是怎么制出来的?”

    黄元尴尬道:“那些小心思,很容易的……”

    说来说去竟不离炮仗,就是把火‘药’装罐子里,封口。

    杜鹃紧紧盯着他,似在衡量他话的真实‘性’。

    黄元见她不信,忙道:“改日,臣做一个给郡主瞧瞧。“

    炎威太子对杜鹃轻声道:“靖安,这很容易想通的。倒是黄翰林心思机敏,比别人先想到,也做的巧,把些锋利之物‘混’在炸‘药’中,增加了威力。只是这东西也当不得大用……”

    说着让黄元起来,看座,又命招太医为他治伤。

    黄元起身道:“谢太子殿下。”

    杜鹃糊涂了,看着他惊疑不定。

    看这情形,他并没想起来?

    会不会是他骗自己?

    看着也不像。

    她默默地想起从前:那时总觉得他就是李墩,偏偏问他前世的事,论如何提点也想不起来,那情形就跟眼前差不多。

    她不禁有些失落,同时又松了口气。

    黄元扫了她一眼,又飞垂眸,连头都垂低了几分。

    好一会,就听杜鹃问他道:“你的伤怎么样?”

    他忙抬头回道:“大碍。当日回去,林里正去回雁谷请了宫中大夫去帮臣诊治,说肋骨断了两根。续上后养了些日子,林家又送了些好‘药’材,如今已好得差不多了。”

    杜鹃眼睛又红了,道:“瞎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这么就好了?你身上有伤,就该请旨晚些日子再进京的。”

    黄元再次低头,轻声道:“谢郡主关心!”

    一时太医进来,为黄元诊治。

    所幸真大碍,就是长途劳顿,兼马车颠簸,本该早好的伤势拖延下来,因此开了调养的方子,嘱咐了一堆禁忌。

    事毕,太子赏了许多好‘药’补‘药’,命‘侍’从以小轿送他出宫。

    杜鹃送他上轿,轻声道:“回去告诉大姐,明日我去看她。”

    黄元躬身道:“是。”

    待上轿坐下,放下轿帘,他才颓然松弛,力向后仰靠。

    脑中闪现杜鹃刚才失落又轻松的神情,只觉心口隐隐作痛。

    他以手抚‘胸’,闭目平息。

    好一会,才对外吩咐道:“去青阳街梧桐巷。”

    小轿起伏中,他昏昏然陷入梦境,仿佛坐在马车里。

    不知从何处传来青嫩的嗓音,唱着古怪歌曲:

    oh,love,darling

    ivehungeredforyourtoue

    andtigoessoslowly

    andtiuine

    ineedyourlove

    ……

    歌声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沿着山脊追了过来。

    小轿在青阳街梧桐巷一间小院‘门’口停下来。

    轿身一震,黄元惊醒,睁开眼睛,只觉满脸冰凉。

    ‘摸’了一把,都是泪!

    ******

    四千字,加个小。又到下旬了,亲们有粉红么?r
《田缘》正文 第491章 疑惑
    这间院子便是黄元在京城的居处。

    屋里,黄雀儿、小顺正在收拾带来的东西,夏生和两个小厮帮忙;书房里,昝虚极、齐雪英等同坐着喝茶闲谈,一面等候黄元。

    见面后,彼此见礼寒暄:

    “可等到状元郎了!”

    “还以为皇上要留你在宫中彻夜商议国事呢。”

    “真要那样,为兄便在这等一夜。”

    打趣声中,黄元让众人坐下,又喊小顺上茶。

    待坐下,目光只一扫,便和昝虚极对上了。

    昝虚极心情很好,看这个好友的神情多了些亲切。

    因向他引见身边少年,“这是我三弟,昝虚空。”

    上次靖安郡主和十三皇子对峙时,胡家将昝水烟‘私’奔黄元的事公诸于世,昝家怒不可遏。数日过去,情势急转直下:太子回归,黄元夺情被任为太子洗马,昝尚书喜不自禁——

    胡家可为昝家解决了大问题!

    昝水烟在黄元未发迹时就抛下荣华富贵追随他,可谓重情重义。

    黄元身为三元及第的状元、朝廷晋的寒‘门’士子,世人皆能唾弃指责昝水烟,唯有他不能!

    他若背弃昝水烟,必被人责薄情寡义,只怕御史都要劾他。

    靖安郡主是不能对昝水烟算旧账,否则坐实了她善妒不容人的名声;既有林‘春’,又挂念黄元,还显水‘性’杨‘花’。

    炎威太子也不能为‘女’出头,因为昝家这次全心拥戴他外,黄元可是朝廷贵,老皇帝任命他为太子洗马,就是要他将来辅佐君的,太子若是睚眦必报,必失人心!

    因此几条,昝尚书心怀大畅。

    他以为,侄‘女’趁此机会恢复名声、翻身是一定的了。

    然他在人前依然很低调,仿佛为侄‘女’‘私’奔羞愧。

    黄元一进京,他就命儿子联络同来探望他。

    黄元看着昔日好友,微微失神。

    昝虚极一直和他很好,便是堂兄昝虚妄奉命去拿杜鹃,他也曾偷偷给林‘春’送信,杜鹃才因此躲过那一劫。

    再看他弟弟昝虚空,也是个很诚实的少年书生,满含仰慕地看着他。

    若是黄鹂在这,必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便是她所认得的“呆书生”张秀才!

    寒暄毕,昝虚极问道:“老伯父和伯母都没来?”

    其实是想问妹妹怎没来。

    黄元答道:“孝期未满,不便出行。”

    众人这才想起,他爷爷过世了。

    当下众人畅聊说笑,至夜方散。

    因齐雪英在京是客居,当晚索‘性’留下了。

    晚间安寝时,因人,他对黄元低笑道:“为兄真佩服贤弟,竟有如此远见卓识,令昝家在紧要关头拥立太子,扭转乾坤。”

    黄元听了一愣,却没有追问,只做事一样。

    那齐雪英自说自话,一面脱衣,一面继续道:“当**能在郡主被掳的紧要关头觉出蹊跷,从而推测太子健在,又让为兄捎信给昝兄,便是一般朝中老臣也比不上。”

    黄元听了错愕不已。

    他只穿着中衣站在当地,眼望着齐雪英。

    齐雪英上了‘床’,见他不动,笑道:“还不上来?想冻病了告假?”

    黄元便走到‘床’前,掀开被子坐进去。

    将被子裹住身躯,靠在‘床’栏上,心中一转,已经想出套话的招数,因随口道:“我说让小王爷他们代转的,怎么‘交’给你了?”

    齐雪英解释道:“当日郡主被掳,我们几个立即就要出山。方姑娘想是觉得趁便,就托给为兄了。”

    又凑近他些,悄声打趣道:“想不到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昝姑娘。怪道举止如此娴雅出‘色’,便是荆钗布裙也掩饰不住。要说贤弟这桃‘花’鸿运真令我辈‘艳’羡!先是……”

    黄元及时止道:“别胡说!”

    遂吹灭了灯躺下。

    黑夜里,他轻声问道:“你怎知我信中写的什么,就这样瞎猜瞎说?传出去不是害小弟么。”

    齐雪英歉意道:“为兄知道了,再不提这事。原是听人说昝尚书当日在朝堂上表现,心里疑‘惑’,觉得定是贤弟看出端倪来了,又或者是听见了风声。毕竟当时郡主被掳,小王爷等人都慌张了,泉水村也‘乱’成一团……”

    黄元心中疑云滚滚,再未接话。

    再说御‘花’园宴席散后,张圭见林九儿垂头丧气,走近他低声道:“听说林里正来了。当日在山里,下官没少叨扰林家;如今令尊来了京城,该尽地主之谊了。下官晚上不当值,将军何不等下官‘交’割完差事后,一道出宫?”

    九儿答应了,遂与他结伴而行。

    等出了宫,看看前后街道都没闲人,张圭才对九儿道:“林将军得了便宜还不知,这么板着脸好似受了天大委屈一样,难道不服?”

    九儿没好气道:“我得什么便宜了?我不是救了人吗!”

    他委实想不通皇上用意,十分憋屈。

    张圭低笑,咂舌道:“你还不服气?真是!你可不就是藐视皇威吗!在宫中,原本就该以皇室安危为重,便是死都不能退缩,别说什么其他了。只因此事内情复杂,且有八公主……前车之鉴,你才能逃脱惩处,可不是你那什么……上上策真的高明。”

    说到“上上策”三个字,忍不住捂嘴闷笑。

    笑完又正‘色’道:“今日实在感谢林将军。”

    九儿想你才是得了便宜的那个。

    他叹气道:“救了人还被革职,叫人怎么服?”

    张圭看着他摇头道:“是暂停职,不是革职。”

    九儿道:“那还不是一样。”

    张圭道:“这一字之差可远了,怎能一样?”

    九儿咕哝道:“总之我闲了,明儿陪我娘逛街去。”

    张圭耐心分析道:“在京城,官员上上下下、起起伏伏的那不是常事?今日能停你的职,说不定过几日找由头就能升你的职,都在上头一句话!不像左大人,这一‘革职查办’可就完了。罚了他,不罚你也说不过去。”

    九儿也不蠢笨,立即明白了,才笑起来。

    两人回到林‘春’那宅院,林大猛夫妻见了儿子,笑得合不拢嘴,诸般‘激’动场景也不消细说。

    张圭问候了林大猛一番,言明择日请他们,就告辞了,不打扰他们家人相聚。

    张圭一离开,桂香就出来了。

    其实她刚才就躲在后堂偷看九儿。

    原来她这些年一直不肯嫁,就等九儿回来给一句话。

    林大猛夫妻见外甥‘女’可怜,特地带她来京,看看怎么样。

    若是九儿应了亲好;若真不愿意,也让桂香趁早死了心,好另外挑选夫婿嫁了,总不能耽误一辈子。

    九儿见她出落的亭亭‘玉’立,手扶‘门’框怯怯地望着他,神‘色’间带着渴盼、迟疑,甚至有点惶恐害怕,全不像以前见了他霸道冲上来任‘性’歪缠,不禁呵呵傻笑起来,“桂香妹妹!”

    桂香不语,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浮现泪光。

    他便慌了,想起当日逃婚行为,心虚不已。

    他是个直‘性’子的人,在杜鹃那断了指望,便不再做她想。再说,他从小到大接触过的‘女’儿当中,除了杜鹃就剩下桂香,兄妹最亲近的,况且父母又有意为他们定亲,因此在紫月轩的时候,为了应对顺郡王等人,他脱口就说已经和表妹定了亲事。

    既这样,他便当她是媳‘妇’了,忙哄她。

    因叫人把带回来的行囊搬来,摆在堂间桌上,喊她来看。

    打开一个小箱子,里面全是珠宝首饰,当时耀‘花’了众人眼目。

    他殷切道:“桂香妹妹,瞧,这都是哥哥攒着留给你的。”

    桂香见了,泪水流的厉害了。

    从小到大,九儿若不想带她玩,又怕挨舅母骂,总是变尽法子先哄住她,然后才敢自己逍遥去,她才不会去舅母跟前告状。

    如今大了,她也知道这是他心虚的补偿。

    眼下送这么一箱珠宝给她,表明他很心虚。

    为什么心虚?

    除了不想娶她,还有什么事!

    他都封了将军了,她确实配不上他了。

    这样想着,不禁心如刀绞。又不想在这样高兴的时候扫大家兴;况且她也大了,也懂道理了,不想自己像槐‘花’一样不知羞耻,不想像昝水烟一样害得表哥一辈子难过,因此努力控制。

    明明满脸是泪,却含泪对九儿笑道:“多谢……哥……哥!”

    九儿想自己当初一句话没有就走了,她肯定觉得丢人,如今哭得这样,却不闹事,可见长大懂事了,因此格外心虚,使劲哄她。

    兄妹自小一块长大,不避嫌惯了的。

    他在箱子里翻了翻,拿出一对浅绿的‘玉’镯,大手握住桂香的小手,帮她套在腕上,然后把她袖子往上掳了些,‘露’出光洁的‘玉’腕衬着‘玉’镯,示意爹娘和林‘春’看,“是不是很好看?妹妹皮肤白,带这个最好了。”

    大猛媳‘妇’看着儿子,噗嗤一声笑了。

    林‘春’看着九儿也好笑不已。

    九儿兀自不觉,忙忙地又打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各‘色’宝石猫儿眼,“这个给你镶头面。我今儿看见杜鹃头上戴的光闪闪的,好看的很。明天你就学着她的样子也做去。还有这个……”

    他将箱子盒子一一都打开,使尽浑身解数献宝。

    越是这样,桂香越难受,认定他怕自己闹才会这样。

    可是她怎会再跟以前一样不懂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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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92章 一家养女百家求
    她吸了吸哭得红红的鼻子,忍泪低声道:“我有这个镯子就够了。剩下的留给水秀姐姐和舅母吧。还有别的人呢。”

    九儿见她总算开口了,忙道:“水秀姐姐有,还有一箱子。”

    又对她赔笑道:“桂香妹妹,你别哭了。要是眼睛哭肿了,明天怎么见人呢?明天我空闲,后天大后天也都空闲。我就专‘门’陪你和娘逛京城。这么的,你先去试衣裳首饰,戴出来我们看看好不好。”

    因为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御‘花’园见了那么多公主贵‘女’,都打扮得光彩照人,因此心里一动,也要桂香装扮起来给他看。

    在他心里,除了杜鹃,桂香是不比那些人差的。

    若是以往,桂香定会含羞娇嗔,巴不得就去装扮了,再反复问他好不好、好在哪等,不回答周全了不放过他。

    可她现在哪有心思穿戴!

    来京的渴盼心情化为一腔悲苦。

    这时大猛媳‘妇’上前,把箱子盒子全盖上。

    又对九儿嗔道:“你就只认桂香?家里还有那么多姐姐妹妹呢。要是一人一箱,你有那么多家‘私’分吗?”

    林大奎笑道:“九儿你要敢不送我家青荷,她跟你拼命!”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大猛媳‘妇’笑道:“老四你别借着青荷说话。响鼓不用重敲,大嫂还不知道你心思?你放心,嫂子这就去分派,一家一份,家家都有。”

    林大奎嘿嘿笑了。

    大猛媳‘妇’就招呼桂香,将箱子等搬进里屋去了。

    林大猛才沉声问九儿:“九儿。这些都是哪来的?”

    九儿不悦道:“还能是我偷来的?当然是赏的!我在边关杀敌剿匪,每次都缴获许多东西。我立了功,还不能分一点儿?爹干嘛摆出这副生怕你儿子贪污的模样?”

    林大猛气道:“爹还不是怕你不知好歹,回头出岔子。”

    九儿端起茶杯,仰头灌个干净。道:“没有的事!”

    林‘春’这时疑‘惑’问道:“怎么你说明天空闲?”

    九儿含糊道:“皇上……让我在家歇几天,养养神。”

    他不敢告诉家人今天的事,怕吓着他们。

    林‘春’心想他刚回来,暂时没有职缺,这也有可能。

    大家都不在意,问起他在边关杀敌情形。九儿就眉飞‘色’舞说了起来。等夏生和黄雀儿回来,又是一番热闹。

    入夜,等兄弟俩回房,九儿才告诉林‘春’今天的事。

    林‘春’听说扯出如风,大惊道:“这不是要攀扯杜鹃?”

    九儿忙道:“杜鹃没事。皇上不信呢。五皇子讨了个没趣。”

    遂将他和左大人被处罚的事说了。

    林‘春’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又面‘色’古怪地看着他,“小王爷没说错,你还真是得了便宜卖乖。上上策……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他满脸不可思议,简直不知如何说才好。

    九儿听他和张圭一个声气,恼羞成怒地质问道:“要是你怎么办?”

    林‘春’认真想了想,道:“当然救!已经救了一次,多一次又怎样!”

    见九儿瞪他。冷笑道:“救一个是救,救一群也是救。加上安定伯的侄孙‘女’,我连那些宫嬷和宫‘女’都收了。叫她们做姐妹,看谁丢脸!”

    九儿愣了一会,拍‘床’大笑不已。

    笑了一会,又仔细告诉他黄元今儿的表现。

    “你说,他怎么这样好心帮我说话?”

    林‘春’沉默了一会,幽幽道:“他是个君子!”

    撇开他们几人之间的感情纠葛不说。黄元当得起君子。

    论是在当初槐‘花’事件上,还是昝虚妄带人去抓杜鹃的时候。黄元都曾倾力维护杜鹃和他,没有趁机利用外因离间他们;上次邱公公去林家传旨让他娶安定伯侄孙‘女’。黄元是拦阻林大猛接旨,令他十分意外。

    九儿听了诧异道:“这么说,他还有个男儿样!”

    林‘春’苦笑,黄元岂止是有男儿样,还是很出‘色’的男儿。

    他每日都发奋努力,生恐自己差他太远。

    静了会,他劝九儿别为停职失落,趁机好好歇歇。

    一夜话,次日一早,林‘春’就匆匆进宫。

    在东宫‘门’口,他遇见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华丽车驾,领头的龙禁卫是展青展红,正是杜鹃要出宫。

    听见他和展红打招呼,杜鹃忙命启开车帘。

    “干娘和大姐可去王府了?”她问。

    “禀郡主,都已经去了。”林‘春’躬身回道。

    悄悄抬眼,看见她鲜‘艳’如‘花’的脸庞,心情极好。

    杜鹃也觉得他今日气‘色’很不一样,眼神都亮了几分。

    她想,他这是看见亲人了,所以心里有些依靠了。

    唉,前几年他吃了不少苦。

    到底还小,搁在她前世,他这个年纪还在上大学呢。

    现在他不仅做官,还要应付这么复杂的人事局面。

    想着,她不禁又问:“干娘带了什么?”

    林‘春’含笑道:“好些东西呢。还有进贡给皇上太子的土产。臣本想带进来的,又想宫内规矩严,不如等郡主亲自去看了,再带回来合适。”

    杜鹃又问道:“你那边压水机做好了?”

    林‘春’道:“都做好了,这一两天就全部安装。”

    忽然杜鹃又想起一事,问“九儿哥哥没事吧?”

    林‘春’摇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崔嬷嬷见两人只管聊,提醒道:“郡主,该出发了。晚膳前就要回来的。”

    杜鹃这才和林‘春’道别,去了青龙王府。

    与大猛媳‘妇’、黄雀儿、桂香等人见,自然又是一番悲喜‘交’集。

    可是杜鹃如今身份摆在那,又有崔嬷嬷等人在一旁盯着,众人便都按规矩拜见,然后才叙前事、看礼物。

    杜鹃盘桓到下午,方才带着几车东西回宫。

    当晚,御膳房用她带去的酱料和各种菌类做了菜,正元帝和太子吃了都赞好,御厨喜不自胜,要求把这些列为贡品。

    杜鹃听了不喜反惊。

    连这个都要作为贡品?

    原来,那回雁谷的水质好,凤尾山上的泉水好。

    冯明英她们便发现:用山上或谷中种出来的黄豆加山泉水晒酱,再添加那儿产的红辣椒、回雁湖中的大虾和螃蟹、山上野笋和野菌,那酱的味儿便鲜美比,论是单吃还是用来焖‘肉’烧鱼,都给菜增味增鲜。

    连辣椒酱、腌黄瓜、腌豆角、酸笋等菜都是如此。

    那些御厨舌头有多灵,见了这个还能放过?

    杜鹃也法拒绝,因为丝毫取巧的机会都没有,便是把黄豆运到京城来,没有凤尾山的泉水、回雁谷出产的虾蟹、凤尾山上的菌子,也做不出那个味儿来。

    她心想,但愿这项任务不会成为回雁谷一大负担。

    坤宁宫,正元帝和皇后赏玩林家送来的礼物。

    除了一些难得的山珍外,还有就是各种木制品、木雕石雕,不是‘精’工细作、珍稀独特,比皇宫珍藏也毫不逊‘色’,并不辱没皇家。

    皇后手里拿着一个寿星老儿的根雕,赞不绝口。

    正元帝发现:他虽是皇帝,对着靖安郡主却端不起架子。

    这个孙‘女’,从小在山野长大,没沾过皇家富贵,这是一;二就是她孝敬的东西不说多贵重,只亲手种植这一条,便没有一个皇子皇孙能比得上;好容易等他封赏了她,她却轻飘飘地将从亲娘那继承来的巨额财富转手让给国家了。这么一来,他还倒欠了她的。

    虽说他想拿这笔财富不是没手段,总比不上这样名正言顺。

    他想起白日几个国家使臣都提出结亲意愿,微微皱眉。

    一家养‘女’百家求,这些人不是想和亲,而是指名求娶靖安郡主,不是随便哪一位公主,其中尤以宝象国的龙日王子最坚持。

    可是,他这次很干脆,直接拒绝,说靖安郡主已经定亲了。

    他舍不得,也不敢答应——

    真要是答应了,这孙‘女’还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

    当然,这只是他猜想,因为大靖根本不需要和亲。

    即便明白这点,当时炎威太子也大大松了口气。

    所以皇帝又想,他真要起了这个心思,不但孙‘女’拼命,连太子也要拼命了,恐怕立即就要‘逼’宫上位了。

    皇帝只以为各国使臣是看中了他孙‘女’优秀,却不知还有人在背后推动此事,且求亲不成,又生出别的招数。

    这要从昨天的事说起。

    昨晚龙影卫头领来回禀正元帝,说看见顺郡王府八姑娘隐在山石后好长时候,后来如风去了,才将她惊落紫月湖。

    正元帝见他吞吞吐吐的,沉声喝问:“她干什么?”

    龙影卫不敢抬头,低声道:“当时黄翰林在对面林中歇息。后来臣打听了,是展护卫送他去御‘花’园,抄的近路。”

    正元帝听了惊怒不已,自认为明白了真相。

    他却不知,秦嫣是在偷看黄元,却不是因为爱慕他。

    他也不追究了,黄元受伤的事他也听太子说了,不觉得展红带他抄近路,并在林中歇息有什么不对。他当即去长‘春’宫命令黄贵妃娘娘,叫老五媳‘妇’好好教导秦嫣。

    那时秦嫣已经被送出宫了,顺郡王不顾她病,严厉‘逼’问她为何独自‘乱’跑,以至于被如风惊落水中。

    秦嫣不敢瞒,也不想瞒,将真情和盘托出。q
《田缘》正文 第493章 渐露爪牙
    “女儿听人说,郡主姐姐当年死活要嫁黄翰林,为zhege要跟林家退亲,后来昝水烟私奔去了,才一怒之下离开黄家。

    顺郡王听了秦嫣这番话,面上喜怒不辨。

    秦嫣说了一长串,有些气喘,暗自调息。

    停了会,她又道:“郡主姐姐实在太出色了。听说宝象国的王子想娶她呢,还有别的国家使臣也想为他们的国王求亲。真是痴心妄想,皇爷爷和九叔才不舍得呢!”

    正沉吟的顺郡王惊醒过来,呵斥道:“这也是你该管的?还嫌丢人不够?给我好好养着,出嫁前不许出门!”

    说完转身大步走出去了。

    到屋外,又呵斥婆子看住姑娘。

    秦嫣听了,死死咬住嘴唇,眼中滚下泪来。

    弄琴没了,加上禁足、丢人,她算是栽了。

    她何曾做了什么?

    杜鹃要和那个姓林的这样羞辱她?

    那就别怪她了。

    她一个女儿家,就算有点聪明,也不敢自以为是到父王面前献策。

    她那些心思,便是在亲生父亲面前也不能袒露。

    所以她很巧妙地用言语提点他,他自然会帮她达成心愿。

    她的父王并不像表面看去那么一团和气,他的野心和心计都藏得很深。只要给他一个线头。他就能盘成一张网,将太子和他女儿网进去。

    秦嫣昏昏睡去。朦胧中,眼前闪过杜鹃明媚的容颜。

    “再出色。活不长也没用!”

    她会让她看清现实,让她看到她们之间的差距。

    她会让她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智慧!

    让她见识自己四两拨千斤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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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急乱投医的龙日王子四处打听靖安郡主的消息。

    很容易的,他便打听到了靖安郡主从小到大的生活过往:美貌聪慧勇敢,善厨艺,会吹箫,舞姿极美,武功极高,画也一流,通经史文章。还会格物原理。

    最要紧的的是:她婚事悬而未决,皇上并未对此下旨。

    于是,龙日王子当机立断,上表求亲。

    正元帝毫不犹豫地jujue。

    次日早朝,龙日王子请求面君,当着朝臣面又提此事。

    这次,炎威太子严厉道:“我大靖从不以公主和亲!”

    龙日王子急忙表示,他不是要大靖和亲,而是求亲。是效仿当年青龙王,要以一国下聘,求娶靖安郡主,从此宝象国jiushi大靖的属国。当大靖的女婿。

    对大靖,他是很下了一番功夫的。

    毫无yiai的,他依然被jujue。

    大靖疆域广阔。才不稀罕一个属国呢!

    太子说,靖安郡主已经定亲。jiushi东宫林舍人。

    这是正式对朝臣公布靖安郡主的婚事了。

    其他代本国国王或王子求亲的使臣也都泄气。

    龙日王子求亲被拒在顺郡王意料之中,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才出乎他意料之外。几乎不用他再作推动,就滑向了预定目标。

    两日后,龙日王子借宫中演武场宴请大靖君臣。

    宴席间,一套套宝象国热烈奔放的歌舞上演,看得jidong人心;跟着是武士们表演的巨象舞、展示异国武功和剑法。

    演习完毕,龙日王子便提出,要与大靖武士切磋比试,且指名道姓向林春挑战,说他能被靖安郡主选中,定不同凡响,要见识一番。

    炎威太子闻到阴谋的eidao,断然jujue。

    他说,林春乃是文臣,王子要比,我大靖多的是武将。

    黄元也站起来,笑道:“王子莫不是说笑吧?我大靖人才济济,各安其位。譬如本官,学的乃是治国之策,怎会同你比拳脚功夫?贵国勇士再厉害,可能将水流从低处调往高处?还经年累月不停?这可是林舍人一手造出的。”

    龙日王子听了垭口无言。

    他已经见识过压水机的神奇了。

    大靖君臣都笑了起来,很是自豪。

    龙日王子爽朗笑道:“是小王见识浅薄了。林舍人的确世间少见能人,小王钦佩不已。还不是见他得靖安郡主青睐,小王有些不fuqi,想试试他是否文武全才,才有刚才tiyi。既这么说,还是让军中武士比试吧。”

    黄元道:“学海无涯,人力有限,一个人怎能学许多东西呢?若如此,本官和王子比试作诗如何?再不然比作画?”

    龙日王子听了怔住。

    大靖君臣也是一愣,跟着轰然大笑起来。

    龙日王子hehe笑道:“黄翰林这是xiaohua小王了。”

    说着,命身后一武士出来,走入演武场中央。

    另一边,龙禁卫大将军也豪迈地挥手,一禁军队长走了上去。

    在场的大靖君臣和各国使臣便都停止说话,静静观看。

    双方交手,大靖龙禁卫只一招便落败了。

    龙日王子很yiai,问道:“怎不出高手?”

    正元帝面不改色,命龙禁卫大将军从此次回来换防的西部禁军中挑选勇猛者上场。他想着原来那批人在京城待久了,都懒怠了,刚从战场回来的想必会好些。

    龙禁卫大将军心中一沉,急忙安排去了。

    谁知一连上去五六个,都重伤落败。

    什么指挥使副将军,听着名号响亮。都被摔得软趴趴的。

    反观那宝象国,一名勇士出战。根本没换过人。

    原来,大靖自英武盛世后。已逐渐腐朽堕落而不自知。

    譬如每三年一次的边疆禁军和京城龙虎禁卫军换防,再不像以前一样挑能力卓著者,凡是跟皇子王孙、王公贵族家沾一点亲的,都削尖了naodai进入军中,先在边疆混几年,然后回京,在皇宫内、天子驾前谋个好职位!

    军中如此,六部官员也是如此。

    多年下来,积攒了一批尸位素餐的无能者。

    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的本领无人能及。

    贤臣良将却越来越少。

    或者说。是能人不得进升之途。

    因此,这一比试就露了老底了。

    接连败落让大靖君臣悚然而惊,再不敢当这是宴席助兴。

    正元帝面沉如水,把目光投向老白虎王。

    老白虎王冷汗涔涔而下,满心苦涩。

    朝廷大势如此,他有什么banfa?

    哪一家权贵身后不是盘根错节,他们几家异性郡王都如履薄冰,怎敢硬撼!玄武王不是在京中赋闲好多年么!

    他儿子用人还算公正,将林阳生提拔重用。又选了回来;换上那些奸诈无能的,西部禁军还不知变成个什么样子呢。

    只是这话眼下跟谁分辨去?

    好在这时有个小个子龙禁卫,叫戴向前的zhudong上场了,终于打败了那宝象国的勇士。令大靖君臣都松了口气。

    凑巧的很,zhege戴向前正是九儿手下。

    他很有些本事,却在军中受那些官家子弟欺辱。差点连命都丢了。是九儿救了他,拢在手下。这次又随同回京。

    刚才,那些好高骛远的权贵生恐功劳被别人抢了。都往上冲。直到连败了五六个,小命都不保,才明白自己平日的趾高气昂有多可笑。

    戴向前见没人敢向前了,他才出头了。

    好容易打败一个,宝象国又上来一个更魁伟的。

    zhege竟似练了一身金刚罩的工夫,无隙可乘。

    双方缠斗半天,戴向前展现了比之前龙禁卫截然不同的狠辣气势:虚晃一招后,直取对方双眼,生生将他一双眼珠抠了出来!

    当然,对方绝不是善茬,他自己双臂也被废。

    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戴向前知道拖久了一定会败,所以采取这不得已手段,只是不想堕了大靖的威风!

    面对如此惨烈景象,现场鸦雀无声。

    好一会,炎威太子才命人将二人抬下去,宣太医好生诊治。

    龙日王子鼓掌大笑,说大靖果然能人辈出。

    接着,他要求两国的贵族子弟互相比试。

    于是,张圭上场了。

    主辱臣死,身为玄武王世子,这时候他别无选择!

    好在他没有令人失望,同宝象国大将军之子斗得旗鼓相当,双方你来我往,打得十分精彩。

    龙禁卫们呼声如潮,拼命为世子助威。

    正元帝父子也微微颔首,觉得玄武王府后继有人。

    龙日王子也赞道:“玄武王世子真少年英雄!”

    最终这一局没有见血,以和局收场。

    正元帝总算开了笑脸。

    炎威太子看向任三禾,见他垂眸,心下隐隐忧虑。

    白虎王世子郑溯源见祖父面色不好,心想张圭身手他是知道的,既然他能应付,自己为何不能?于是也请求出战,要为父亲争回一口气。

    正元帝见他zhudong请战,gaoxing地允许了。

    郑世子没想到的是,张圭已经不是以前的张圭了:他去凤尾山护卫杜鹃,刚到那里就被杜鹃给杀了个下马威,因此在山中发狠苦练数月,又有任三禾指点;这次杜鹃被掳,他精神受挫,回京后更是卧薪尝胆,岂是整天耽于俗务应酬的他能比的?

    因此,就在所有人都对他殷殷期盼的时候,他却两招丧命,被宝象国勇士打得鲜血狂喷,跟断线风筝一样飞落好远。

    对方似乎没料到他这么不经打,赢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也知道这不是一般人,乃是白虎王世子。

    正元帝霍然站起,脸色铁青。

    老白虎王悲痛欲绝、老泪纵横——

    郑家,终于要败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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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求粉红。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94章 倾心守护
    大靖朝臣和场地四周的龙禁卫们都被这悲壮景象惊呆了。

    他们中有些睿智的,感觉到王朝没落的气象!

    炎威太子再不能镇定,命秦一上场。

    这是动用暗卫力量了。

    秦一落败!

    展青上。

    也落败!

    不过他们都是高手,虽败却未受伤。

    任三禾便出场了。

    东宫内,连秦一也不是任三禾对手。

    任三禾上场,果然就赢了,重伤了宝象国勇士。

    龙日王子眼前一亮,拍手笑道:“这位勇士好身手!听说是靖安郡主身边护卫,是郡马林春的师傅。依小王看,不如让林春与我宝象国七将军阿愣比试如何?他是宝象国年纪最小的将军,才十七岁,乃护国亲王之子,与郡马身份正好相当。”

    他有备而来,再次向林春发出挑战。

    正元帝不答,沉声道:“传:林阳生将军进宫!”

    直呼九儿“林将军”,当然是恢复其职位了。

    当即有龙禁卫和太监匆匆而去。

    龙日王子笑道:“听说林将军救了人被停职了。”

    这话令正元帝恼羞成怒——这是说他不明是非?

    炎威太子笑道:“王子不知,此乃君王用人手段。都似贵国这般仅凭武力论功,只会养出一批莽撞武夫。真正的统帅,智勇兼备,还要有坚忍不拔的忍耐功夫。父皇这是在磨练林将军。”

    正元帝淡淡地扫了龙日王子一眼,没吭声。

    龙日王子看着炎威太子,眼露赞赏之意,“小王受教了。”

    说话间。任三禾要试阿愣深浅,向他挑战。

    龙日王子答应了,并不以他正当壮年为由拒绝。

    结果,任三禾居然败了!

    正元帝和炎威太子面上沉着,心中震动不已。

    任三禾可是隐于乡野修炼多年的人。他都败了,宫中、军中还有谁能抵挡阿楞?听龙日王子的口气,宝象国可不止这一个将军。

    还是说,大靖安享尊荣太久了,再找不出能人?

    正元帝尤其难受,想先帝在时。大靖文臣武将荟萃,军中随便拉出一个将士,那不是凶名赫赫!到了自己手上,竟然连一个宝象国的比试也不能应对,将来到地下如何面见祖宗?

    还有。他凭着多年的经验,闻出一股蠢蠢欲动的味道:今日比试,大靖已输了气势,丢脸事小,可怕的是露了军中弱势,若是不能出奇招震慑这些来朝拜的国家,只怕他们下一步就要联手撕裂大靖了。

    龙日王子今日求娶靖安郡主不得,若大靖亡国了呢?

    他的孙女会以亡国之女的身份被掳往异国!

    炎威太子显然也想到这点。面色沉凝。

    黄元一直认真观看,这时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这样也好。做了许多年天朝大国的梦,该醒了。”他扫了那些正襟危坐、人模狗样的朝臣一眼,心中冷笑,“平常朝会时,一个个宏篇长论,现在却屁都不敢放一个。都没主意了。”

    龙日王子丝毫没感觉到大靖君臣的沉重心情,看看天色。对正元帝笑道:“皇上,天晚了。不如明天再比吧。”

    正元帝正要回宫布置一番,顺势点头答应了。

    龙日王子神色轻松,似乎根本未将输赢放在心上。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将输赢放在心上。

    他相信,大靖皇帝身边肯定有能人,找出一两个来打败宝象国勇士不成问题。但他要的不是赢这场比试,他要的是震慑大靖、扬宝象国威,还有——靖安郡主!

    一晚上足够了,他连番挑战,就不信林春还能缩头不出。

    这一夜,正元帝和太子三更后才就寝!

    这一夜,白虎王府白幔高悬,却不敢放声举丧。

    这一夜,林春静静沉睡!

    这一夜,黄元静静端坐!

    次日一早,林春和九儿一起进宫。

    同去的,还有林大猛夫妇。

    正元帝特准他们夫妇入宫为儿子助威。

    杜鹃听说此事后,自然要去观看。

    正元帝安排了几个龙影卫高手改换身份,以备今日应对,加上九儿,他心里总算有些依仗了。因杜鹃坚持要去,他便请皇后随行,杜鹃才好跟着。

    巳时初刻,演武场已经被龙禁卫围得水泄不通。

    正北高台上,明黄宝伞下坐着正元帝和王皇后,四周旌旗招展,太子和众臣分列两旁,宝象国等使臣则坐在皇帝下一级台阶。

    演武场四周,更有许多皇亲国戚和世家权贵观看。

    当九儿一身劲装和身穿常服的林春在家人簇拥下走进场地,正北高台上,大靖君臣和各国使臣都将目光投向他们。

    九儿昂然无惧,走上前来跪拜皇帝。

    正元帝挥手叫起,又命赐林大猛夫妇座位。

    林大猛夫妇和林春就随太监指引,坐到大靖皇帝附近、朝臣当中,一时间成为目光焦点。但他夫妇只略有些紧张,林春则坦然如常。

    看见林春那一瞬,杜鹃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好。

    果然,龙日王子高声问林春:“林舍人是来参加比试的?”

    林春尚未回答,杜鹃接道:“王子想比试?可以,请王子跟林春比试雕刻。再不然,做出和压水机一样的运水工具,本郡主就佩服你!‘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就算宝象国比赢了又怎么样?不过是喊打喊杀的莽夫而已,在善用兵的将帅面前,都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正元帝这次没有怪孙女出格,他觉得这话太解气了!

    太子和朝臣们也都如此想。

    龙日王子转头对杜鹃一笑,遥遥拱手施礼。

    接着,他高声道:“小王无能。不敢与林舍人比试这项技艺。因听说林舍人是任护卫弟子,昨日任护卫大展身手,令小王仰慕,今日他来了,便以为是来比试的。所以才问。原来林舍人不是来比试的。”

    谁知林春却道:“本官就是来比试的!”

    声音不大不小,但高台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龙日王子大喜道:“林舍人真胆色过人!”

    炎威太子呵斥“胡闹!”

    杜鹃惊叫道:“林春!”

    林大猛也愤怒道:“春儿!你起什么哄?”

    林春扫了杜鹃一眼,指着龙日王子道:“本官要同王子比试!”

    龙日王子一怔,随即点头道:“好!”

    竟然一口答应了。

    这下可不能反悔了。

    林春无视众人目光,一步一步走上高台,来到正元帝和太子面前。跪下奏道:“请皇上恕微臣擅自主张出战。”

    正元帝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怎么忽然就变得这样了。

    他觉得有些不妙,转头看杜鹃。

    杜鹃也呆呆地看着林春。

    太子又气又急,喝道:“你当这是做木雕呢?”

    林春抬眼,正视他道:“微臣。就当做木雕!”

    太子张大嘴巴不知说什么好。

    他也跟皇帝似的,心下不安,转头看杜鹃。

    所有朝臣都看向靖安郡主,看她要怎样大闹不依!

    杜鹃气急,忍不住质问少年:“你这是干什么?明知道人家激将,你还上当?你那些手艺,能为大靖做多少事,跟这些武夫比。赢了没什么光彩;输了更是一点价值没有,什么意思?”

    林春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回话。

    但杜鹃却从他目光里看出了决心。

    这是一个男人的决心。并不仅是为了她。

    以前他什么都听她的,只是因为她说的有道理。

    眼下他自作主张,是因为他有了自己的主张。

    这主张一旦决定了,哪怕面对她这个心爱的人也不会更改。

    “你说过,磨砺越多,人生越丰富。”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眼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也不称呼她“郡主”。就像以往一样跟她说话、对答。

    杜鹃无言以对,再劝不出任何话。

    这是他的人生。她不能主宰他!

    少年看她的目光很深沉、悠远,一眼贯穿了十几年。

    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便在努力向她靠近。

    先是爬着靠近,后是跑着靠近。

    再然后,是通过学习靠近她的心灵。

    再然后,他从大山深处走出,来到尘世,一样是为了向她靠近。

    可悲的是,无论他追多紧,她却离他越来越远。

    于是,他来到京城,依然是为了向她靠近!

    如今,他要面对别国的挑战,还是为了她!

    他们之间,是师生,是兄妹,是朋友,是恋人……

    还是主臣!

    今日,他要让她看见一个全新的林春!

    一个顶天立地的林春!

    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能护她周全的林春!

    偌大的演武场似乎静止了,无数目光都看着那一对人,仿佛他们在生离死别。

    很多人流下了泪水。

    或为林春感动!

    或为他不值!

    或赞他有担当!

    或笑他痴傻无脑!

    寂静中,就听太子压低声音斥责九儿:“将军为何反退缩?”

    九儿垂头丧气道:“微臣……微臣打不过弟弟。”

    正元帝霍然转头,看向他。

    他几乎要以为这个林阳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了。

    然无论怎样,林春上场已经无可转圜。

    杜鹃使劲把泪水往回憋,笑道:“那就去吧!”

    不管什么人,不管以什么名义,都不能主宰别人的人生。

    他长大了,接下挑战绝不是冲动,定是想清楚了。

    那么,她为什么要阻拦呢?

    ******

    亲们,今天只有一更,抱歉万分。感谢所有支持原野的读者。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495章 势不可挡
    林‘春’拜别皇帝和太子,又深深地看了杜鹃一眼,才转身。

    他没有直接下台阶,却向东绕过去,来到黄元面前。

    看着面前温润的少年,他心里有种奇特的感觉。

    “为什么如此冲动?郡主说得对,你这样参加比试,赢了没什么光彩,丢了‘性’命是不值。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龙日王子‘精’心布置的局,就为了引你上钩?”

    黄元微微蹙眉,很不悦地问他。

    听了这话,林‘春’笑了。

    他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你还装?说自己不会计算,难道你想装一辈子?看看他们——”他将目光隐晦地投向那些朝臣——“大靖腐朽了!别看眼前风光,再让他们把持朝政下去,亡国迟早的事。那时杜鹃嫁谁都没用。亡国公主的下场你想过吗?”

    黄元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林‘春’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深深看入他眼底。

    “该想起来的时候,就该想起来!凭个人武功是不能怎样,那就把枪炮‘弄’出来。你不会,说个大概方向,自然有内行的人去钻研!”

    说完,也不管他怎样目瞪口呆,自顾走了。

    周围的人都没听清他们说什么。

    一例外的,他们都觉得林‘春’是在向黄元示威。

    因为黄元紧闭嘴‘唇’看着林‘春’的背影,不复之前的温润。

    林‘春’走到场地中央,转身,站定,面向皇帝和众人。

    这一刻。他嘴角噙着若有若的笑容,眼神很淡然。

    等看向杜鹃的时候,就温柔起来。

    再逐一扫视朝臣,就变得很……轻蔑了!

    大靖,真的腐朽了!

    从前。他刚来到京城的时候,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小心谨慎地学习。学着隐忍,学着应变,以为那就是存身的手段。

    曾经,他面对他们有些自卑。竭力在他们面前维持着自尊。

    然这几天听九儿说了军中现状,再听人说了昨天的比试,他才明白:揭开纸醉金‘迷’的浮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什么都不是!

    简直不堪一击!

    面对强盛的外敌,他们平日倾轧的手段就像纸糊的一般。戳戳就破了。只是奇怪的很,用来对付自己人,却又凌厉比。

    不能再任由那些尸位素餐者横行忌了!

    腐朽的大靖朝堂需要注入一股生力量!

    所以,他来了!

    他要助九儿一臂之力,助他掌管军权。

    林家子孙繁茂,其中不乏聪慧勇敢的,有他和九儿牵头,定能撑起一‘门’贵。从此跻身朝堂。

    不然,皇帝哪里找不出几个武林高手来?

    可即便打赢了,又能怎样呢?

    武林高手又不会统兵打仗。

    必须要从根源上治理大靖。

    不然的话。那些倾轧和勾心斗角会耗光有识之士的心力。

    眼下关键时刻,他若是不出头,虽然没人会笑话他,但往后的路还是跟以前一样战战兢兢,依靠太子和勇亲王护持,别人只会说他娶靖安郡主是侥幸走运;若是今日一战成名。强势崛起,携大功迎娶靖安郡主。则势不可挡!

    这就是少年锐气!

    勇往直前的锐气!

    昨晚想清这个道理后,他心中被万丈豪情压得实沉沉的。出奇地冷静、决然,面对杜鹃的眼泪都没动摇半分!

    还有黄元,他们是情敌,也是朋友。

    为了杜鹃,他相信他不会再留手的。

    该携手的时候,不妨和他携手,他也是不输他的君子!

    至于危险,他不是没想过。

    然而,勇往直前的锐气,容不得他瞻前顾后!

    他的心中,没有失败!

    万一真败了,死就死了,有黄元在,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胜了,那他可就不客气了,要功名和美‘女’一块抱回家!

    什么黄元,李墩,前世今生,都将成为他人生浮雕上的点缀。

    想到这,他冲着迎向他走来的龙日王子微微一笑。

    龙日王子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对林‘春’抱拳施礼道:“小王使剑,不知林舍人用什么兵器?”

    林‘春’摇头:“本官不用兵器。”

    龙日王子面‘露’异‘色’,很敛去,并未因此窃喜。

    杜鹃恰在这时来到场边。

    她心里不知是担忧,还是兴奋,在上面根本待不住,恳求皇上允准后,带着如风下来了。太子也怕林‘春’有闪失,命任三禾护持她一道。

    才走到场边,就听见林‘春’和王子对答。

    杜鹃立即扔了一把匕首给林‘春’,高声道:“用这个!”

    她觉得,空手怎能斗得过拿兵器的呢?

    但林‘春’平常最擅长的就是雕刻,握的最多的是锉刀小刀等‘精’小细微工具,长兵器肯定不顺手,所以她就将十公主送她割‘肉’的短匕献了出来了。

    林‘春’接住匕首,掂了掂,又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龙日王子看着他随意的模样,觉得有些不安。

    “可以开始了。”

    他提醒林‘春’。

    林‘春’冲一旁的监军微微点头,依旧不说话。

    一声鼓响后,比试开始。

    龙日王子身形矫健,疾点、直刺,击剑姿势优雅而凌厉,一下子便吸引了众多目光;反观林‘春’,也不知使的什么招数,十分杂‘乱’章,好像一直在躲闪,且躲闪得很狼狈。

    双方‘交’手十几招后,懂行的都看出点‘门’道来:林‘春’的身法和姿态像极了如风。若披上虎皮,他就是一只虎,只是没有一条尾巴可供他横扫。

    随着龙日王子剑速越来越,林‘春’每每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

    好几次,那剑都是擦着他的‘胸’腹而过。若他跃得稍低一点儿,就是被开膛剖肚的下场。

    正元帝和太子面上平静,心里却担忧不已。

    官员们紧张地屏住呼吸,甚至有人站起身来。

    杜鹃站在附近,两眼不眨地盯着场中。

    任三禾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担心。”

    杜鹃意识点头。并未疯狂大喊。

    正在双方斗到酣畅处,大家以为这又是一场平局的时候,林‘春’一个猛虎掉头,探手点在龙日王子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持剑手腕上。

    就听“当啷”一声响,众人急忙看时,只见龙日王子长剑跌落。左手捂住右手手腕,面‘色’惨白地站在当地;而林‘春’手持短匕横在他脖颈处。

    偌大演武场静了一瞬,忽然爆发出轰天叫好声。

    杜鹃反而发不出声音了,纤手捂住嘴,眼中‘波’光粼粼。

    忽听如风低吼。她忙蹲下身子,抱住它脖子道:“不许捣‘乱’!”

    她知道它发了‘性’子,这是想上去跟林‘春’闹了。

    如风只得顿住,坐在地上摇尾巴。

    九儿也下来了,这时高举双臂,向着演武场四周呼喝。

    随着他的声音,禁军们掀起一股喝彩狂‘潮’,声‘浪’震天!

    而场中。林‘春’已经撤了短剑,正和龙日王子静静对视。

    看着这个异国王子,他该说点什么的。

    比如“不是你的东西最好别生贪念”。或者“我大靖天朝上国,岂容外邦放肆”等等,但他却什么都没说。

    读书雕刻做久了,他话语也越来越少。

    废话不说也罢!

    正元帝呵呵大笑,高声道:“传太医,为王子治伤!”

    因为他们发现。王子手腕正不断流血。

    宝象国随从‘侍’卫们呼啦一声围了上去。

    龙日王子捂着不断流血的手腕,对林‘春’强笑道:“林郡马果然好身手。小王败得心服口服。只不知郡马可敢与我宝象国勇士再战?”

    林‘春’点头道:“不奉陪!”

    摆了个姿势。气定神闲地站着等待下一场。

    龙日王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领着‘侍’卫们转身。

    走到一旁。他停住脚,低声对‘侍’卫吩咐了两句,于是一个跟昨日一样身形巨猛的金刚留了下来,而不是阿愣将军。

    龙日走上北面高台,一面向正元帝恭维林‘春’武功了得,一面请奏说,林‘春’已答应下一场比试,由宝象国二将军之子辛格出场和他对阵。

    正元帝见林‘春’如此决然,想不同意也不成了,只得答应。

    他命暂停片刻,待王子将伤口包扎完毕再行比试。

    他想让林‘春’调息片刻也是好的。

    等太医帮龙日王子诊治过,由他们本国跟随的巫医处置包扎伤口,那些‘侍’卫随从们却都看着林‘春’愤怒不已。

    炎威太子招太医近前,问道:“王子伤势如何?”

    太医偷偷瞄了皇帝一眼,低声回太子:“手筋……割断了。”

    炎威太子倒‘抽’一口冷气,旋即又恢复平静。

    正元帝道:“打斗中失手也是难免的。若需什么好‘药’,只管去太医院‘药’房取去。”

    太医躬身道:“是。”

    待王子伤口包扎完毕,正元帝和太子都关切地安慰他。

    王子笑道:“胜负乃兵家常事!再说,刀剑眼,这不能怪林舍人。小王那时候还担心呢,若是刺中了林舍人,靖安郡主会不会跟小王拼命?还好,是他刺中了小王。呵呵,总算能对郡主‘交’代了。”

    他痛得面‘色’惨白,却笑得若其事。

    黄元盯着他出神——

    这是一个很不简单的对手!

    如此襟怀,是身为上位者必备的;再者,他现在说得很大气,若是接下来林‘春’有任何闪失,大靖皇帝和太子都不能怪罪宝象国了。

    林‘春’,有把握战胜这个雄狮吗?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演武场中央。

    鼓声一响,双方再次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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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96章 强势崛起
    金刚辛格对着林春挥出实打实力贯千均的一拳。

    这是与龙日王子轻灵迅捷剑法完全不同的风格。

    林春依然如猛虎扑击,避开他的拳头,同时右手肘猛往后拐,捣向他后腰侧。

    他捣中了,手肘却疼得发麻。

    辛格微微冷笑,觉得比挠痒痒也不重些。

    林春掉头,再次虎扑。

    辛格看着瞬间接近的少年,面容狰狞如凶兽,嘴巴龇开,露出白森森的一排牙齿,朝他脖颈咬来;同时双手五指齐张,指端竟留着女子一般的长指甲,修剪得十分圆润,此时泛着晶莹的寒光,如虎爪抠向他咽喉,不禁心底发寒。

    他双拳齐出,击向他胸腹。

    一面又微微蹲身,头颈后仰,躲过那两招。

    林春也猛然收腹,双手改缠绕,荡开他两臂。

    上下一错身,两人招式都已用老,只待再来。

    然就在林春跃过他头话,沉声道:“你先起来。”

    林春谢过站起,高声道:“我大靖藏龙卧虎,能人辈出,只不过习惯了谦逊恭让而已;更有许多高人隐在山川乡野之地,安享这太平盛世。岂是你等可以小瞧的?想当年,大靖烽烟四起,群狼窥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齐出,连灭数国。这段历史,王子殿下若不清楚,可请我礼部官员讲给你听。王子若想尝试灭国滋味,不妨来试!”

    “说得好!”

    一连五六位朝臣大声附和赞叹。

    他们中有跟白虎王府沾亲,有的是朝廷重臣,及时助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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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97章 赐婚
    正元帝和太子目光犀利地盯着龙日王子。

    龙日王子面色更苍白,强笑道:“林舍人定是误会了,小王何曾有侵犯大靖之心?不过是演武比试而已。就算一再请林舍人下场切磋,也是因为想看看靖安郡主青睐的人到底有何本领。现在小王领教了,林舍人果然文武双全。小王佩服!”

    他再不提所受的侮辱了。

    正元帝忽然道:“王子没有侵犯之心,那最好!”

    说着,又对众人笑道:“朕十三岁便扬帆海外,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先皇英武帝也是这样;倒是皇儿你——”他转向炎威太子——“尚未经历过沙场风云。若有那不开眼的来犯,正好让你锤炼一番,省得在宫内闲的骨头疼。我大靖是安逸太久了!该动动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各国使臣听得面色大变。

    他们这才想起,眼前的老皇帝以往可是凶名赫赫的。

    龙日王子尤其心惊,他发现老皇帝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

    他,惹怒了这条老龙!

    炎威太子躬身道:“父皇说的是。儿臣是不怕的。”

    黄元在旁叫道:“太子殿下。”

    叫一声,并没说什么,似乎提醒太子什么事。

    太子眼神一闪,遂对龙日王子和各国使臣道:“承宝象国王子盛情,邀请父皇和本宫观看了宝象国勇士风采,本宫也想择日请各位观看我大靖军威。”

    说着又转向正元帝,问道:“父皇看三日后如何?”

    正元帝点头道:“就三日后。”

    原来他们早说好了。只不知演什么。

    于是炎威太子又对使臣们重申了一遍。

    这下,不但各国使臣。连大靖朝臣都yihuo了:

    太子难道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人才和手段不成?

    龙日王子见炎威太子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心中越慌。强自镇定。

    这时杜鹃走上台阶,正元帝对她招手,“靖安过来。”

    杜鹃忙上前,笑吟吟道:“皇爷爷!”

    瞟一眼林春,止不住得意和欢喜。

    正元帝看得有些好笑,牵了她手,面向演武场朗声道:“传旨:东宫太子舍人林春,文武双全,才德出众。今将靖安郡主许之,择日成婚。”

    顿了下,接着又道:“令安定伯侄孙女自行婚配。”

    牵扯数月的风波被老皇帝一句话消弭于无形。

    充分展示了帝王的威力和乾纲独断。

    以前,不过是林春不够资格让他行使这威力罢了。

    现场先是一静,接着此起彼伏响起恭贺声。

    连龙日王子也按下混乱思绪,先向太子道喜,又对林春道喜。

    喧闹中,有细心的朝臣发现:皇上没有封赏林春官职。

    还是心下没想好,要斟酌后再定?

    林春被突如其来的圣旨砸晕了。愣愣地看着站在皇帝身边的杜鹃。

    杜鹃也没想到皇帝会在zhege场合赐婚,又欢喜,又yiai。

    她也看向林春,两人相对傻笑。

    笑了yizhen。她却有些恍惚起来。

    几年的心愿尘埃落定,令她心头一松。

    跟着,心底就泛起一股不安。

    她不由自主看向黄元。

    果然。黄元怔怔地望着她。

    见她看过来,强笑道:“微臣恭喜郡主!”

    这一次。他掩饰得很无力,眼底清清楚楚闪现一抹痛楚。就算勉力收敛,依旧显得黯然神伤。

    杜鹃对他微笑点头。

    她不会再犹豫了!

    也无法回头了!

    这样的痛楚,他们相互间早已承受多次,又何止今日。

    可是,为什么她感觉心中空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在急剧流失。

    她感觉心神骤然被扯出身体,茫然看着面前这群人:一个个笑着对皇上太子道喜,对林春恭贺,对林大猛夫妇和九儿恭贺;皇帝又吩咐礼部和钦天监官员,为靖安郡主择良辰大婚;礼部官员回说,郡主婚事必须排到明年,因为要先为太子选妃;她看见自己满脸微笑,对前来恭贺的人点头致意……

    黄元不再zhushi靖安郡主,将目光投向秋日长空。

    就好像,静静地看着她的灵魂!

    还有林春,不再欢喜地傻笑,也静静地看着她。

    他,似乎看出了她心神分离。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九儿帮他应对别人。

    偌大的演武场沸腾喧嚣,没有人注意他们三人神游天外。

    在这锦上添花的人生巅峰时刻,从不悲秋伤春的杜鹃恍惚听见那首经典名曲,声韵凄婉,**醉魄。仿佛回荡在半空中,又似乎飘在心底,萦绕不绝,挥之不去:

    ……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

    她不禁失笑,又想大笑——

    她这样的人,也有这样的感叹?

    可哪里能笑得出来,分明是欲哭无泪!

    不知何时,人群开始散去。

    众臣簇拥銮驾回宫。

    王皇后召大猛媳妇相随,杜鹃便陪在一旁,依然神魂分离。

    这感觉很奇异:她一面腾出心思浑浑噩噩,一面躯体还笑脸迎人,这是什么功夫?还是她真的变神仙了?

    那赵晴和张均宜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拉着她问不停。

    原来,她们竟然才托了人混进来,所以没看见比试盛况。

    杜鹃仿佛找到事干了,告诉她们比试的振奋人心,指望叙述林春的荣耀让她无法分心别事,“林春练成了神虎功,人虎合一。无坚不摧;把武功融入雕刻……”

    赵晴听得张大小嘴,跟着跺脚道:“都是均宜。昨晚就知道这事,偏不说。要是早叫了我。咱们跟小王爷一块进来,不就看见了!那么多人都来了,偏咱们就不能来?”

    张均宜低声道:“郑世子都那样了,你还只想到玩?”

    赵晴振振有词道:“我们jiushi来帮他报仇的!”

    杜鹃忙拦住二人,说林春已经为郑世子报仇了。

    一路说笑,后来她们两人跟玄武老王爷出宫,杜鹃陪大猛媳妇去坤宁宫。皇后招待大猛媳妇吃茶说话,杜鹃趁着去梳洗的工夫,去到以前在坤宁宫歇息的套间内。所有喧嚣褪尽。那心神方才归位。

    忽然间,她就撑不住了,泪水激涌而出。

    冷霜率人伺候杜鹃梳洗,见她这样,不禁一愣。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不对,大闹京城的时候郡主哭过。

    可眼下大喜的时候,怎么会哭呢?

    灵隐灵烟急忙示意宫女们都出去,只留下冷霜和寒露。

    她们几个就静静地站着,任凭杜鹃流泪。也不问。

    杜鹃这时心思十分混乱,脑中跟过电影似的,前世今生各种生活片段飞快闪过:有和李墩之间的,有和林春之间的;有黄元和昝水烟之间的。有她和黄元之间的;一会想起林春带她逃离黄蜂岭,跟着又是黄元被凌燕打得高高飞起……

    她静静地流泪,甚至脸上还带着微笑。

    这到底是伤心呢。还是gaoxing的呢?

    四个侍女都yihuo万分,却都不出声。

    好一会。还是冷霜先忍不住,上前轻声道:“郡主。郡主干娘还在等着呢。她初次进宫,恐怕拘束……”

    杜鹃立即惊醒,急忙道:“快打水洗脸。”

    她暗自后悔:干娘一个乡下媳妇进了皇宫,就算皇后不会对她摆架子,那阵仗也够她战战兢兢的了,自己只说回来平静一下,怎么哭了这半天?

    一面想,一面催冷霜快些。

    寒露早唤人另打了热水来,和冷霜伺候她梳洗。

    洗完看了看,眼睛还好,没有肿。

    她是静静流泪,没有揉,也没有放声哭,所以不算严重。

    冷霜打开妆奁,然看着那张脸:眉是黑的,眼是亮的,腮颊是粉红的,唇是殷红的,一应脂粉都用不上,便只帮她搽了点梅花晶莹露润肤。

    寒露帮她重新挽了头发,戴了簪环凤钗。

    梳好后,看着镜内人儿轻笑道:“帮郡主梳妆最容易,好像所有装饰都不用,奴婢们倒省事了。”

    杜鹃起身,捏了她腮颊一下,道:“你真会说话。”

    一面就往前面走来。

    走到隔间后,就听外面传来大猛媳妇的说笑声:“……皇后娘娘想,天底下哪有不疼儿女的爹娘?偏心那是有的。有的娃聪明讨喜些,有的淘气费神些,做爹娘的就看的不一样重了。那黄家两个老的jiushi这样,对老大不那么上心,心疼还是心疼的。他们也是老实人,jiushi不大会做人,心眼不坏。偏郡主的养母也是个倔脾气,不会讨公婆喜欢,不像民妇,好歹仗着嘴巴伶俐,在公婆跟前还能混个脸面,她呀,孝敬了还不落好!婆媳都这样,不就吵起来了!hehe呵,从她接了郡主huiqu,等郡主会走路说话了,那日子就好了。娘娘不知道,郡主小时候可聪明伶俐了,一张小嘴几个人说她不过。黄家两个老的就被她制住了,摆弄得团团转……”

    听到这,杜鹃便走进去。

    只见王皇后坐在炕上,满脸含笑地看着面前。

    在她对面,大猛媳妇正说得热闹呢。

    “干娘说我坏话!”

    杜鹃笑着上前,帮她续了些茶。

    说实在的,她真的很佩服zhege干娘:在乡下“嘴一张,手一双”还说得过去;这进了皇宫,在皇后面前也能侃侃而谈,可不是一点能耐。

    大猛媳妇忙站起来,笑道:“郡主来了?快请坐。”

    杜鹃就在皇后身边坐了,很安静乖巧,与平日不同。

    皇后只当她亲事定了害羞,也不在意,只和大猛媳妇说话。

    大猛媳妇说的是杜鹃小时候的事。

    “……黄家三朵花出名的很。那最小的闺女,叫黄鹂的,鬼精鬼精的,不知道多机灵,可惜没了……”

    王皇后急忙问:“怎么就没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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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498章 悼亡
    杜鹃身子一僵,不知该怎么答。

    大猛媳‘妇’叽里呱啦将缘故说了,“……可怜去找郡主,就再也没回来了。”

    王皇后震惊不已,道:“怎么没叫人去找?”

    大猛媳‘妇’道:“怎么没找?找了许多天呢。”

    王皇后看向杜鹃,“这事没听你说过?”

    杜鹃尴尬道:“孙‘女’……想起来难受。”

    大猛媳‘妇’忙道:“娘娘别说了,郡主那时候可伤心了。”

    王皇后眉头微皱,不知想起什么,半天不出声。

    大猛媳‘妇’见她有些倦了,就适时告辞。

    王皇后也不留她,赐了许多东西,又命杜鹃送送她。

    杜鹃道:“皇祖母,孙‘女’送了干娘就回去了,明早再来给祖母请安。”

    皇后点头道:“也好。你就陪你父王用晚膳。”

    当下杜鹃送大猛媳‘妇’出宫后,转头回了东宫。

    傍晚的时候,秦讳带着林‘春’来到东宫。

    原来炎威太子要留林‘春’用晚膳,先命儿子带他回来,想是觉得‘女’儿想见他,才特意给了这个机会。

    秦讳很体贴,陪着林‘春’和杜鹃在香雪海梅园逛了会,借口检查弟弟功课,带着秦语先过前面去了。

    剩下杜鹃和林‘春’,信步走入园中一亭内。

    这间亭子原是为冬天看梅‘花’盖造的,白墙青瓦,四面都有户,还特别宽,都镶着透明的玻璃;户下设置了各式几椅,当中挖了地坑,供赏梅人烧炭火用。

    两人在东面下坐了。冷霜和寒‘露’立即上茶点。

    待她们退了出去,杜鹃问林‘春’:“刚在前面说什么了?”

    林‘春’褪去之前的凌厉威势,恢复成普通少年模样,沉默少言,每定睛看人。却又仿佛看进人心底。

    “太子命我协助黄元做竹火,三日后军演。”

    杜鹃听了一呆,触动心肠,沉默下来。

    她转头,静静观看外凋落的梅树,和树下菊‘花’。

    树下原种的菊‘花’已经开败落了。后来‘花’房又送来盆栽的,每一朵都有盖碗的碗口那么大,各‘色’球囊竞相争‘艳’,十分壮观。

    好一会,她收回目光。

    转头见林‘春’正看她。便问:“你不怪我?”

    圣旨赐婚,她却这个样子,就不信他没看出来。

    当日昝水烟一幅画都能让她崩溃,他见她这个样子能好受?可是她法掩饰自己,索‘性’对他敞开,至少她从没有欺骗过他。

    林‘春’摇头不语。

    杜鹃道:“我就是有些难过。”

    林‘春’轻声道:“你不用解释。”

    停了下,接着道:“要是我们正要成亲的时候,忽然都去了。然后在别的什么地方相遇,我记得你,你却不记得我了。还喜欢上了别人,我……我不知自己会怎样。”

    只一句话,便勾得杜鹃眼泪夺眶而出。

    林‘春’看见,一言不发地伸手握住她的手。

    一双大手将她小手包得很严实,握得紧紧的。

    也只是这样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拥她在怀。也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劝阻和开解。只是静静地包住她的手,陪着她。

    看着眼泪不止的她。他心头再次浮现疑问:

    早知这些事,当初昝水烟‘私’奔的时候,他会不会拦住她?

    没有发生的事,他不能确定自己会如何选择。

    所以,他不会安慰她说,早知道这样,他就会如何云云。

    他只能这样陪着她。

    等她自己安静,等她心情平复。

    陪她看外的秋景,悼亡逝去的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杜鹃轻轻吸了下鼻子。

    林‘春’忙松了手,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抬手就要为她擦泪。

    伸到她面前,又停住,将帕子塞到她手上。

    杜鹃接了过去,一边擦眼睛,一边轻声问道:“你胆子这么大,怎么就敢贸然接受龙日王子的挑战呢?就这么自信?”

    林‘春’解释道:“是师傅。他昨天并没真输给阿楞将军,不过是为了试试他的手段。昨晚上,他来告诉我和九儿哥哥,叫我们准备,今天好立功的。我听了想,我近几年练的武功比不上九儿的堂皇正大,却比他诡谲奇巧,我出战才能出其不意地赢他们,也加震慑他们。”

    杜鹃听了这才恍然,“我说呢,怎么连小姨夫也打不过人家。”

    跟着又纳闷地问道:“怎么你连雕刻的时候也能练功?”

    林‘春’便微笑道:“熟能生巧!不是你说的吗,有个张翠山擅长银钩铁划,将书法和武功融合。我经常雕刻,雕刻时悟出武功招数,练武时不知不觉就使了出来,有什么奇怪的……”

    杜鹃听得瞠目结舌。

    两人轻声说着这些话,外面来了炎威太子。

    灵隐等人才要施礼拜见,被他止住,静静地等在外面。

    他也算用心了,竟能察觉‘女’儿不对劲,所以才让林‘春’过来。

    天‘色’渐渐暗了,里面两人才起身出来。

    见太子在外面,杜鹃大吃一惊,“父王来了怎么不出声?”

    炎威太子见她神情还好,笑道:“才来的。”

    三人遂去前面用膳。

    这顿晚膳,比平日的温馨多了些热闹。

    接下来几天,黄元和林‘春’都在京郊西大营忙碌,张圭和任三禾带人监护。他们用竹根和瓦罐制作了简易的“炸”、“地雷”,京郊响声不绝。

    三天后军演,隆隆轰响声中,京郊一座山头几乎被夷为平地。

    在各国使臣惊悚的目光中,大靖开启了战争的纪元!

    龙日王子这几天很安分,不但不提林‘春’羞辱之事,反亲去白虎王府吊唁郑世子并致歉;看了这军演后。是大赞天朝上国人才济济,有鬼神莫测之功,说要送妹妹来和亲。

    他越这样,炎威太子却对他格外警惕起来。

    这且不说,太子‘私’下问黄元。如何让火‘药’发挥大作用。

    因为他们都知道,之前军演声势虽吓人,其实并没那么大威力,因为别人是不会站那等你炸的,这些只能用于奇袭。若要大用处,还得另辟蹊径。

    于是。问答间就引出一系列东西:

    要用铁制的密封容器装炸‘药’才能增加威力;

    要像投石机一般把炸投得远,可以借助燃烧的推动力;

    炸‘药’爆炸时威力太大,恐怕普通铁管承受不住,所以要炼钢;

    要炼制好钢,需用封闭高炉……

    这些都不是黄元直接说的。而是针对他的“奇思妙想”,而引得内行的工匠们提出疑问,然后他和林‘春’再根据推理补充完善,所有人顺着他的思路被准确牵引到一个方向。

    炎威太子发现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容易,有些踌躇。

    黄元便道:“殿下,以前没有纸,人们在竹简上刻字;后来又写在布帛上;再后来才有了纸张,又有了活字印刷。才有现在的便利。任何东西都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经过多年‘摸’索出来的。眼下这火‘药’虽然不能当大用,殿下切莫小瞧。而搁置不理。不然的话,倘若有一天别国比咱们先制出威力巨大的武器,那时咱们再来钻研可就晚了。”

    林‘春’急忙道:“黄翰林说得对。太子殿下可命人悄悄研制,日久天长,总能有所成就。”

    黄元又道:“这东西最好在深山里试验,方才掩人耳目。”

    炎威太子沉‘吟’一会。道:“本宫知道了。你们先商量个策略出来,待本宫细查后再行安排人手。”

    两人躬身应是。

    等太子离开。他们走出军营,在山边慢步。

    一边走。一边商议炼钢等事。

    说着说着,黄元没了声音,望着天边的夕阳出神。

    晚霞映照下,因为生病而略有些孱弱的少年状元面上不见颓废和伤心,十分淡然,比平日加儒雅清绝。

    林‘春’看着他的身影沉默不语。

    便是有那圣旨,他面对他也法骄傲。

    他既不会踩踏他,也没有资格安慰他。

    黄元不会需要他的安慰!

    他们就这样站在山坡下,看着夕阳沉入山后。

    暮‘色’降临,林‘春’催道:“你身上有伤,回去吧。”

    黄元转头,微笑道:“有你这样的高手在,我怕什么?”

    林‘春’道:“双拳难敌四手。若是你有个闪失,别人还以为我成心不护你周全呢。而且杜鹃……”

    他停住不说,可是黄元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好一会,他才笑道:“听你的,回去吧。”

    一面转身走,一面轻声吹着口哨,不知什么曲子,很轻。

    林‘春’却心听,警惕地四下打量。

    因为宝象国的这次挑衅,大靖朝廷暗流汹涌。

    正元帝命老玄武王亲自出头,将龙虎禁卫重验证调整,不合格的一律撤换。他可不想有朝一日突生事故时,身边连个保护的人都没有。

    因此事牵连很广,查出许多龌龊不堪的‘交’易,连抄数家后,一时间官场动‘荡’,上下官员和王公世家不人心惶惶。

    孙子尚未下葬,老白虎王就寻上了张家七太爷。

    七太爷是老白虎王的七叔,名张巽,正元帝的舅舅。

    七太爷看着跪在面前的老白虎王,叹道:“你忘了你父亲的话了?当日张郑两家封王的时候都说了,不要世袭,说子孙要是没那个能耐,就回家种地去。如今你还不就势退下,还等何时?没有能力戴这王爷的帽子,就好比小孩子穿一双大靴子,再好看,走不稳有什么用?”

    老白虎王叩头道:“七表叔,侄儿想退,可怎么退?”

    七太爷老眼‘精’光一闪,道:“眼前不是有现成的白虎王现世了!”

    ******

    二求粉红……未完待续)r
《田缘》正文 第499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郑世子停灵期间,老白虎王上了请罪折子:

    他言道,郑家仗着祖荫承爵,然子孙能力有限,难当大任。<>

    正元帝看了折子后,半响没出声。

    若只是一只虎,宣扬吉兆他是万万不信的。

    可是,人虎齐出,伴随惊世才能,他便不能不重视了。

    当年,四灵可不是随口封的,那是真真切切护国良将,加上一班出色文臣,将大靖推向盛世巅峰。

    如今的林春,武功高还在其次,只农田水利方面的成就便无人能及;而林阳生却是在逆境中崛起的将才;还有黄元,更是压倒历史上有名的少年才俊。最奇的是,这几个人都和靖安郡主有莫大牵连,且都出自泉水村,委实巧了些。

    当年湖州小青山可不jiushi随着巨型神龟现世,然后才引出玄武朱雀白虎三灵的吗?

    这一切难道真是秦家祖先指引?

    正元帝暂时将折子留住了。

    杜鹃听说这事后,心里很不安。

    这日晚膳后,她寻了个空悄悄对炎威太子道:“父王,林春是臣子也是你女婿。朝廷的事我不懂,爹帮忙看紧点。那爵位官职什么的。能封就封,不能封就别封。省得捧太高了。他摔下来吃不消。”

    炎威太子看着女儿,心里再次涌出她不是男儿的遗憾。

    他anwei道:“鹃儿放心。我大靖连女将军都敢用。何况林春这样的人。不过你忧虑的也对,父王会留心的。”

    他心想,就这一个女儿,怎么也要护周全了!

    杜鹃就放心了。

    进入寒冬,朝廷事情繁多,宫中也忙。

    只有杜鹃,连吃饭穿衣这样的事都有人伺候,真闲的骨头都疼了,觉得日子无聊之极。其实事情还是有的。比如东宫内务,wunai那不是她爱干的,当然不愿伸手了。

    这天上午,她正在园子里逛,看梅枝上花苞一天大似一天。

    忽地,发现有只枝桠尾梢绽开一朵,显得怯生生的,不禁笑道:“梅花要开了!嗳,要是再下场雪就好了。”

    冷霜仰头看灰色天空。道:“看样子是要下雪呢。”

    香雪海院外,林春正随着灵隐走来。

    自从圣旨下来,杜鹃身边的宫女都把他当郡马看了。

    其中灵隐和灵烟自他在演武场一战成名后,对他更是发自心底佩服。两人原是暗卫。取名“烟”“影”,即是极善于隐蔽的,于不知不觉中。早把林春人前人后biaoxian都看在眼里,深为他含蓄内敛的气质折服。因此。虽然尚未大婚,她俩却视他与杜鹃一般。常替他们传话传物。

    “你来了?”

    杜鹃看见林春十分欣喜。

    “臣是来见太子殿下的。事完见天还早,求了太子殿下来看望郡主。”林春笑着解释,“郡主在做什么?”

    杜鹃笑道:“看梅花。你瞧,稀稀拉拉开了呢。”

    一面仰头指给他看树上的花儿。

    林春便专注地看那斜横枝条上盛开的小小花朵。

    他虽是个男儿,因为雕刻的yuangu,只要留心,便是对一草一木也能体察入微,所以这时他看花的神情很细腻温柔。

    杜鹃趁他看的时候,吩咐冷霜,“去把早上做的几样点心拿来。”

    冷霜答应着,引两个小宫女去了。

    林春转头,笑问:“你做的?”

    杜鹃点头,抱怨道:“嗳。不做zhege干嘛呢?隔三差五去父王书房和皇爷爷的御看,我都快成书袋子了。又画画、练习书法,一天学做一样点心和菜式。我又怕老不动发胖,早晚练一遍武功……”

    她喋喋不休地跟他数落日子的无聊。

    其实在山里无非也是忙吃穿,要不她厨艺能那么好?若想静下心来看书的话,还要忙里偷闲呢。但不知怎么了,那时就觉得很充实;眼下做这些,她却有种打发日子的感觉。

    林春看看偌大的梅林,在阴沉沉的天穹下无精打采的,因对她建议道:“看这天,说不定下午就要下雪了。你在京城也有几个好友,请她们来赏梅花,说说笑笑的,又玩了又能增进感情。”

    他知道杜鹃的性子,若不是在宫中,最是会交朋友的。

    杜鹃听了眼睛一亮,道:“对!为了父王,我也该多交际些。”

    一面在心里默默盘算该如何做。

    两人信步走进梅亭,灵隐和灵烟便守在门口。

    一时冷霜和寒露带人拎了食盒回来,摆上好几碟子点心,又泡了茶,才退到一旁。

    杜鹃便招呼林春吃喝,亲自为他斟茶。

    林春也不客气,各样点心都吃了些。

    偶尔抬眼看她,眼中满是笑意。

    不用说,是赞她点心做的好。

    她就笑着帮他续热茶,看他吃两口,喝上一口茶,比自己吃还要开心。不时的,还把那几碟点心端来换去:这盘吃了端走,换另一盘放到他面前,其实所有的盘子都隔得不远,他手一伸就能搛到。

    林春不出声,任她忙碌。

    她端哪盘来,他就搛哪盘。

    一时吃完,漱口毕,他瞟了一眼门口的冷霜,微声对杜鹃道:“你也不用愁了,太子殿下命我……大婚后回凤尾山,在山里研制火器。”

    杜鹃瞬间瞪大眼睛,“真的?”

    林春点头道:“京城这也开军工厂。凡是在山里研制成功的武器。就拿到这边来做,这样省许多运费和危险。”

    杜鹃只觉心情就像刚才枝头上的梅花一般盛开了。

    她再不多问多说。只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春仿佛感觉到她好心情,眼神一闪。从胸前掏出个盒子来。

    打开一看,盒内是一串金丝楠木手珠,一色龙胆纹。

    十颗小珠,另配两颗大如龙眼的珠子,共十二颗。

    他也做过不少手串,zhege之所以不同,不是因为这楠木珍贵,而是因为每颗珠子内都有乾坤。那两颗大珠是空心的,里面分别雕有四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他首次尝试微雕,在放大镜下雕出来的。

    “你又雕zhege?太费工夫了!”

    杜鹃一面埋怨,一面很gaoxing地接过去,举在眼前细看纹理。

    忽然惊道:“这大珠上面有尊佛呢!”

    林春道:“这是帮皇上做了一尊佛像,剩的料。”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道:“皇爷爷要骂你投机取巧了。”

    林春道:“我总共做了四串。那三串皇上说留着赏人,这串我特地做给你的,与那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没有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他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刻出来都没用,刻在她心上才有用。像“李墩”这两个字,便刻在了她心上。那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

    如何刻到她心上,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过去十几年他用心雕琢了,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他还要jixu用心雕琢。等他们老去,儿孙满堂。就可以完工了……

    杜鹃浑然不觉,也不追问。

    因为林春做的东西。很少有重复一样的。

    不一样才符合他性子。

    她当即伸手,要他帮她扣上。

    他低头扣的时候,她对窗外看去,惊喜道:“飘雪了!哎呀真下雪了!我马上写帖子叫人送出去。你说,请哪些人来好呢?”

    许是知道要回凤尾山了,在皇宫待不久了,她心情就不一样了,转变为要好好享受剩下这些日子。吃喝玩乐就不用说了,为了父王她也要多交结名门闺秀。

    林春听了手一顿——

    怎么感觉这口气像小两口商议请客来家吃饭呢?

    顿了会,才轻声道:“zhege你还是问皇后娘娘吧。”

    这请客说是玩,也不简单呢,请谁不请谁,可不能随便定。

    他将手串扣在她皓腕上,目光却粘在那只滑腻的小手上。

    所谓兰花指,真是有兰花优雅的风韵呢,尤其在他骨节分明的双手衬托下,那纤细圆润的手是如此惹人怜爱,就像才抽出嫩芽的兰花,触动他心底最柔软的情结。

    杜鹃见他扣好了,举起来看,一面对冷霜叫道:“冷霜,你huiqu问崔嬷嬷,就说我明天要请世家小姐来赏梅花,看要注意些什么。”

    冷霜听了,和寒露相视一笑,屈膝道:“是,郡主。奴婢这就去问。只怕等会还要去问皇后娘娘才好。”

    到底是宫中待久了的,她立即将此事上升到一定gaodu。

    杜鹃点头,道:“先让崔嬷嬷拟个名单出来,我看了,再送去给皇祖母看。”

    冷霜见她心里有章程,忙就出去了。

    外面那些宫女听说后,都互相兴奋地笑,“咱们要忙了。”

    小姑娘们,没有不爱热闹的。

    这时林春起身道:“我该走了。”

    赖着不走可jiushi不懂规矩了。

    杜鹃也不留他,说着话送他出来。

    这一会工夫,那雪便下的大了,雪片就跟鹅毛似的飘飘荡荡,漫空飞舞,眼看着屋顶、地面、树枝都白了起来。

    也不知是因为这入冬的头场雪呢,还是为了之前要回凤尾山的消息,或者是为了明天的请客,杜鹃只觉那鹅毛似的雪片在她心尖尖上荡来荡去,激得她心情飞扬雀跃。

    她强忍住在梅林中奔跑、张臂呼喊的**,对林春笑道:“要是在咱们山里……”

    她没说下去,也不用她说,他自然想到了。

    这是属于他们共同的记忆和生活。(未完待续……)

    ps:看见打赏和粉红,原野眼睛湿润了,作者们总是在鞭策和鼓励交错中成长的,谢谢你们支持!今天只有一更了抱歉的很!
《田缘》正文 第500章 群芳荟萃
    在山里,下大雪的日子是非常精彩的,其中最有趣的便是他们带如风踏雪飞奔,撵逐猎物,然后回来烤野味,兄弟姊妹们十分开心。

    林春朝梅园扫了一眼,道:“明天这儿肯定很美。”

    杜鹃想象那白雪映着红梅的动人景象,也期盼起来。

    忽见他头上眉上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白粉,衬得眼珠黑玉似的,忙笑道:“快拿伞来。”

    早有小宫女从回廊奔跑过来,撑起伞,“拿来了。”

    林春接过来,为杜鹃遮住,和她并肩往香雪海门口走去。

    到院外,他将伞往她手上一塞,微笑道:“我走了。”

    竟就这样跨入纷飞的大雪中,漫天飞舞的雪花映着那矫健的身姿,显出与往常稳重不一样的风采,有些潇洒不羁的味道!

    杜鹃本想硬塞回给他的,见这样,就任他去了。

    从这里出去照例要人送的,不然还以为擅自闯入呢。

    每次,都是灵隐或灵烟送他。

    因此灵烟自打了伞跟在他身后面,往前面逶迤而去。

    杜鹃一直目送他走远,淹没在白雪世界里,方才转头。

    回过身,心里的欢喜挥之不去,因招呼春雨和晨雾道:“走,咱们回去准备去。明天不要弄麻烦了,尽量简单些……”

    风花雪月四女中,数流风性子直爽明快;而霜露雨雾四女,则是春雨最活泼。当下她提着裙子跟着郡主小跑——没法子,郡主走路跟飘一样——一面嘴里笑道:“瞧郡主说的,郡主请客。再简单还能简单到哪去?难不成只让人喝白开水赏梅花?”

    众女一齐脆笑起来,对着那漫天的大雪,不仅不觉得寒冷,反而心里暖洋洋的。

    再说灵烟,将林春送到前面正殿。就要告辞回头。

    忽然他转过身,看着她道:“明天香雪海肯定要来不少人。人多事杂,郡主要招呼客,顾不到许多。你们多留神些,别叫人钻了空子。”

    灵烟被他黑眸看得心一颤,急忙蹲身道:“是。请林大人放心。”

    林春点点头。这才进了侧殿,去见炎威太子。

    ※

    杜鹃临时起意的这次请客,落在有心人眼里,确实不同凡响。

    被请的人那是抖擞精神准备,没被请的人也想法子要去。

    其一。就是太子妃和侧妃人选大致圈定了范围,只未确定。然人人都知道太子宠爱靖安郡主,难免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其二,玄武王府正加紧为世子张圭择亲。因正元帝要巩固太子地位,他这亲事便不能随便定了,除非选小门小户,否则也是要看宫中意思。不用说,也有人想走靖安郡主这条线。

    其三。便是黄元了,他的曲折更多。

    有消息来路的,比如五皇子顺郡王。得知上次军演除了林春外,竟然还有他的功劳在内,便暗暗想要谋算他。

    另有一类人是嫉恨昝家,白捡一个前程远大的女婿,将来位居宰辅是一定的,因此想插一脚。俗语说。“聘则为妻奔为妾”,难道她昝水烟还想当正妻?衍庆郡主虽然被追封为太子妃。可人家为太子跳崖了,是死人。她能比吗?

    所以,不论是做父母的为家族考虑,还是做女儿的倾慕黄元人品才情,他都成了京城炙手可热夫婿人选,风头甚至盖过了张圭。毕竟玄武王府不是那么好攀的,他出身寒门则不同。

    因黄元是靖安郡主养父母的儿子,与她有姐弟之情,对他有绝大影响力,大家不免想,要是能入了郡主的眼缘,恐怕就能事半功倍。

    最后便是九儿了,好多人还不知他定亲的事呢。

    早有人打听到老玄武王上折子的消息,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白虎封号就要落到林家!

    林春是郡马,将来是驸马,且他擅长各种器械制造,林阳生才是统兵的白虎王。而以靖安郡主和林家的关系,请她在干爹干娘面前说句话,那是极容易的事。

    因为以上几点,这次普通的赏花宴,就变得不普通了。

    若是杜鹃知道这么多人惦记她,怕是要立即取消宴会。

    可她不知道,忙得十分开心。

    自她进宫以来,难得有这样好的兴致,从皇后到太子,都十分支持她,派人帮她安排打理,生恐她不顺心。

    连正元帝知道消息后,都打趣道:“可要朕去给你撑场面?”

    杜鹃听了急忙拒绝道:“不行!皇爷爷你要是去了,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出,还敢玩笑吗?”

    正元帝没好气道:“你什么时候见了朕大气不敢出了?”

    杜鹃无言以对,便道:“因为我们祖孙情深。”

    说完自己也觉得牙酸,呵呵笑起来。

    ※

    次日辰正(八点)开始,各世家豪门贵女便陆续进宫来了。

    赵晴姊妹、张均宜、王澄等人自然都在被请之列。

    秦易安等皇孙女也来了。唯有秦嫣,杜鹃借口她上次落水伤了身还在调养——这是顺郡王府禁她足找的借口——没请她,只请了她妹妹,便不算落了五皇子这一房。谁知秦嫣有本事,竟说动顺郡王许她进宫了。她先去了黄贵妃的长春宫,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来到东宫,杜鹃还能不让她进?

    宫外除了这些人,杜鹃还请了桂香和黄雀儿。

    她想的是,无论林家还是黄家,因为她、林春九儿和黄元的关系,将来难免要与这些上层人打交道,那么,趁早让她们接触只有好处。只有一条遗憾:黄鹂不能来。若她来了,以她的性子,定能如鱼得水。

    除了宫外,宫内的九公主十公主等几个公主自然也来了。

    另外。皇后娘娘还特别请了孔少师夫人、何夫人等。

    虽然请的都是京城有数的王公贵族,家世次等的、官职低的、与太子无来往的都不在内,那也不少,足有几十个!

    当赵晴和张均宜姊妹四五个踏入香雪海院门,转过那座山。便看见几棵梅树上的花朵如点点丹霞,颜色赛过胭脂;再极目往远处一看,连绵的花海,仿若锦云落在莹白的世界;而杜鹃带着宫女就散落在梅林花海内,迎接来客,花娇人更艳。不像人间,倒像天上仙女游仙境了!

    赵晴先忍不住,一头冲进梅林,大叫“郡主姐姐!”

    喜欢的什么似的,再不顾忌礼仪规矩了。

    她姐姐赵晨急得喊“晴儿。什么样子?郡主姐姐也是你能叫的?”

    杜鹃笑眯眯地拉了赵晴的手,对她笑道:“我跟晴妹妹就是这样的。赵三姑娘不必多礼。”

    这么多人,总要有几个率真的,不然还有什么趣味?

    赵晴见她对自己分外不同,得意万分,心想自己到底是与郡主“共患难”过的,就是不一样。

    等众人来到近前,彼此见过礼。杜鹃便问:“各位是去亭子里坐了赏花呢,还是先进屋歇息暖暖身子呢?怕冷的就进屋去,不怕的先赏花。亭子里也是有暖气的。”

    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见郡主这样高兴,且这花又实在爱人,又听说亭内有火,便不肯辜负,纷纷都要赏花。

    当下怕冷的进了亭子,不怕冷的就在外面看。

    赵晴和张均宜三句话没说上。就在园内追逐笑闹起来。

    杜鹃看着这情形,笑得十分开怀。

    一时九公主几个、王澄等人都来。都让了进来。

    九公主见杜鹃笑得比树上的花儿还要艳,红唇内吐出阵阵白雾。令人想到凌寒梅香;两颊被寒气刺激,泛出粉艳艳的光泽;黑眸内笑意荡漾,直晃悠溢出来,禁不住问道:“瞧你笑的,就高兴成这样?”

    杜鹃笑道:“九姑姑,你看这些花,这么多美女在里面,看了不赏心悦目?就算画都画不出来呢!”

    说着转向王澄等人,“王姑娘说是不是?”

    王澄听了发怔,她被杜鹃发自心底的喜悦感染了。

    举目一望,只见少女们在树下或奔跑,或停驻,或仰首观看,其间红飞翠舞、环佩叮当;莹白的雪,殷红的梅花,娇艳的少女,花衬人娇、人托花艳,端的是美极!

    可是,有几人能这样单纯赏花看人?

    但她看得出来,靖安郡主是纯粹因为花美人美才喜悦。

    她被这喜悦感染,禁不住伸出纤白的手,轻触头顶红梅,看得出神,心中暗叹道:“真的好美!人若能像这花和雪一样纯洁无暇,那才比得上它们,否则终究落于俗流。”

    美人做出这等优雅姿态,杜鹃恨不能有照相机拍摄。

    没有照相机,便示意九公主看:“九姑姑看,王姑娘这一刹那的神韵好动人!很难描画呢。需要善画的高手,扑捉到其中的精髓,才能画出来。”

    九公主等人听了一齐笑起来,王澄闹了个大红脸。

    玩笑间,客人都来齐了,有些进了亭子,大部分都散布在亭子附近赏梅,一阵阵笑声比音乐还悦耳。

    杜鹃便端起主人姿态,吩咐冷霜等人带领宫女们伺候茶水,小心炭火等,崔嬷嬷和杨公公更是总揽安排,恐有遗漏。

    外面玩的还好,只顾一心赏花玩笑去了。

    亭子里的人隔着窗户看花,不用走,要闲些。既然闲,便会说闲话;既说闲话,便会扯出相关人事;如此很自然的,话题便转到她们关心的人身上。

    也不知是谁,先漏出玄武王世子和秦易安有定亲意向。

    这原在大家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乃是勇亲王府与玄武王府结亲,正符合太子利益;意料之外,则是没想到张圭会答应娶秦易安。

    秦嫣看着窗外梅林间快乐得跟仙子一样的杜鹃,衬托得她心如寒冰,凄苦无依,痛恨万分。

    为什么同样是皇孙女,她们的命运如此不同?

    ******

    惭愧,又更晚了!(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501章 放开了玩
    桂香和黄雀儿来了,杜鹃很开心,引着她们四处观看。

    三人说话间,难免将这儿的景致同山里比较,赵晴和张均宜听了有趣,便一直跟着问这问那,和桂香渐渐熟了起来。

    杜鹃见她们还算融洽,也放心了。

    逛了一会,崔嬷嬷上前小声提醒道:“郡主,该过去了。”

    若丢下别的人,只顾旧时姐妹,就显失礼了。

    杜鹃忙道:“大姐走,咱们去亭子里歇歇。”

    于是大家往亭子里来。

    至门口,春雨大声道:“郡主来了。”

    一面掀起门帘,让杜鹃等人进去。

    亭内声音,除了九公主等几位公主,其他人都站了起来。

    杜鹃进来,含笑四面一扫,又看看当中两只燃烧着红旺旺炭火的雕花鸟和渔樵耕读青铜大鼎,道:“冷不冷?这炭火旺,窗户要开条缝,不然太闷了。都是千金贵体,这炭气吸多了能晕死人呢。”

    冷霜急忙道:“已经开了的,东面和南面都留了缝。”

    因为冬天刮西北风,所以她没叫开西窗和北窗。

    杜鹃就放心了,遂让大家都坐,又说“怕冷的坐北面来。”又特别问几个十来岁年纪小些的女孩子,冷不冷等,倒像个大姐姐。

    众人见她这样和悦,本就安心要亲近她,更欢喜了。

    秦易安道:“真羡慕靖安姐姐,外面那么冷,瞧你脸上红艳艳的比梅花还要鲜。我就不行,最受不得寒了。要是冷狠了。脸上青白吓人,一点颜色都没有呢。”

    说着,摸摸杜鹃的手,又叫“哎呀,这么热乎乎的!”

    杜鹃知她身子有些弱。忙握住她手道:“回头我教你一套动作,早晚练习,多活动,练常了,能增强体质。”

    秦易安听了十分高兴,问难不难什么的。

    秦嫣这时道:“大家瞧。易安妹妹很像郡主呢。”

    众人一看,可不是么,秦易安和靖安郡主笑起来有几分相像。

    好些人心中一动,想到之前的话题,便不吭声了。

    心浅的。只以为秦嫣单比二人相貌,而没有想到其他。

    心深的,自然想到秦易安像郡主,小王爷娶不到姐姐,退而求其次娶妹妹;更有人以为张圭就是找个代替的。

    只是秦嫣确实没说什么,想到的人也断不会说出来。

    秦易安本还未多想,然一见众人神情,哪还想不到?

    她抿嘴一笑。对秦嫣道:“嫣姐姐是说妹妹沾了郡主姐姐的光?”

    秦嫣没料到她这样说,心下一惊,诧异道:“我就是觉得妹妹长得像郡主。妹妹想到哪儿去了?妹妹说沾郡主光。沾了什么光?”

    倒要看她怎么回!

    秦易安笑吟吟道:“郡主姐姐神仙一样的人物,长得像她当然沾光了。嫣姐姐不觉得吗?嫣姐姐不羡慕郡主姐姐?”

    见众人目光都转向她,秦嫣脸色就挂不住了。

    她也来不及思想,勉强笑道:“在座的谁不羡慕靖安郡主!”

    杜鹃失笑道:“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小时候挖野菜?还是羡慕我喂猪养鸡?还是羡慕我上山打猎下河捕鱼?你们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一个个金尊玉贵的,娇养这么大,还说羡慕我?说笑可以。当真的话,哼。我会以为你们故意气我的!”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九公主瞅了秦嫣一眼,对杜鹃道:“苦尽甘来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就算羡慕也没什么。”

    王澄则微笑道:“我是羡慕郡主的。”

    见众人都看她。又补充道:“郡主怎么总那么开心呢?”

    说实在的,她的确很疑惑:就不提以往日子了,便是在兰桂会上,那时杜鹃还无父无母,又被十三皇子派人掳来京城,竟然也能散发阳光灿烂的风采,她真心困惑不已!

    杜鹃听了一愣,顿时就笑起来。

    “要说这个,你们还真要跟我学。”

    她得意地摇头,清水眸那么一溜,从众人脸上滑过。

    大家被勾起兴致,异口同声问:“怎么样?”

    杜鹃且不答,却拉了黄雀儿和桂香的手,对大家道:“来,给你们引见:这是从小带我长大的姐姐,闺名黄雀儿。——我以前叫黄杜鹃。这个是我从小玩大的朋友,叫王桂香,是林舍人和林将军的表妹。”

    大家急忙上前见礼,无人怠慢。

    便是心里看轻,面上也不会带出来的。

    好些人对黄雀儿尤其热情,她可是黄翰林嫡亲姐姐。

    又有人审视桂香,猜测她来京城之意。

    张均宜却忍不住,催问杜鹃:“郡主刚才说,我们都要跟你学什么?”

    赵晴也道:“是呀郡主,怎么天天高兴?”

    杜鹃捏了她鼻子一下,道:“你还用问我?”

    说完让黄雀儿和桂香坐下,命人拿手炉给她们捧着。

    她则对大家笑道:“瞧你们,哪一个不是金尊玉贵的?不知多少人羡慕你们呢。不过就算是皇爷爷,那是天下最富贵的人了,也要操心国事,也会烦恼,何况我们呢?有人说,生活就像一面镜子,就对它笑,它就笑;你对着它哭,它就哭。所以这开心不开心的,还在我们自己。”

    见一众少女都静静地望着她,很像听讲那么回事,她又笑了。

    因咳嗽一声,故意道:“各位美人,就算要愁,也要等以后;眼下对着这美丽的花海,你们有什么可愁的?别‘为赋新词强说愁’了,先玩吧!”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秦嫣问道:“玩什么呢?”

    她以为杜鹃又要兴什么花样比试出风头。

    杜鹃却道:“这样的良辰美景,就算以后也能见到,年纪不同,心情也不同了。咱们抛开一切。也不要拘什么规矩了,开开心心地玩一天,好不好?大家会写诗的写诗,会作画的画画,会弹的弹。会唱的唱。也不要俗气地互相比试,只要开心就好了。等年老的时候想起来,不知多有意思呢。”

    一席话在少女们心头掀起层层涟漪:

    抛开一切,开开心心地玩一天?

    怎么抛开?

    很快不用她们操心了,阵仗一摆开,就跟着玩就是了。

    梅心亭分内外两层。里层自然是为了冬天赏梅花,外面则是游廊,是为了春夏赏景用的。

    眼下,里间几案上摆满各色精致茶点,混着若有若无的梅花寒香。十分清雅。外面游廊上,杨公公带人在避风角落安置了四五个炉子,支起石板烧烤。玩累了饿了的,想吃就来现烤。烤的材料除了鲜鱼和鹿肉,还有各种菇、菌、土豆片等素食。

    当下,杜鹃先抛砖引玉,让赵晴和张均宜在梅花下舞剑,她吹箫伴奏。为大家助兴。

    王澄见了技痒,提出弹琴相合。

    杜鹃自然欢喜,立即命人搬琴来。

    又对秦嫣道:“听说妹妹很善画。不如作画以记录,如何?”

    她要找点事给她做,省得她想这想那。

    当然,把所有小姑娘兴趣都调动起来,那才完满。

    秦嫣虽意外,却欣然从命。

    既这样。杜鹃又对九公主道:“要不还是九姑姑来吹箫吧?我那时候刚来……呵呵……吹了好长时候呢,大家都是听过的。九姑姑吹的那么好。好些人都没听过。我看着晴姑娘和张姑娘,防止她们失手伤了人。”

    九公主也不推辞。含笑上前。

    于是,众人都活动起来:

    亭外梅林内,赵晴和张均宜手持长剑在雪地里对杀,头上丹霞迎笑,脚下碎玉纷飞。

    亭内,王澄和九公主也各自弹琴吹奏,琴音叮咚似清泉跳跃,箫声悠扬似飞鸟穿入云霄。

    杜鹃先还盯着赵张二人舞剑,后来便示意灵隐盯着,她悄悄招呼赵晨等人在梅林中转悠,一株株梅花看过去,低声评论梅花。有人诗意涌动,当场吟了出来。杜鹃忙命人抬几案、摆笔墨,请她们就在花下雪地里誊抄出来。

    有些少女陪着黄雀儿和桂香,一边听曲看舞剑,一边说笑。

    而十公主却和几个少女围着那几个炉子烤土豆等物吃,兴致勃勃。

    那年纪小的,见众人都乐,她们也跑出去玩雪去了。

    秦嫣看了一会这景象,便走到桌边,早有人铺开纸笔,她便挥毫作画……

    且说炎威太子,早朝后回到东宫,心里只是不定。

    他想去香雪海,女儿今天请客呢。

    可这有些不大合适。

    想了一会,他心里有了计较:

    他是当朝太子,本就在选妃,什么女子不能见?

    至于随去的人,今日是张圭当值,趁机让他见见那些女子,看有什么想法,他才好安排;还有黄元,带他去也有意图;然后再让孔少师和沈祭酒随行,他们是年高有德的博学鸿儒,自然无妨。

    这么一想,就命众人随行,说要去香雪海赏梅。

    “黄元,孔少师,沈爱卿,三位都擅长丹青,今日郡主请贵女们在香雪海赏梅,三位待会可作诗画以助兴。”

    黄元听了微微一愣,很快又无事一样。

    孔少师和沈祭酒倒也高兴,雪天赏梅,他们最是爱这些风雅事。

    当下浩浩荡荡一行人就往香雪海逶迤而来。

    远远的,还没到门口,就听墙内传出的清脆笑声如珠玉相激,并琴音、箫声,和着阵阵凛寒清香飘到近前。只凭这声音,便可想象园内是怎样一幅群芳游乐场景。

    炎威太子脸上漾出笑容,对孔少师道:“她们倒开心!”

    一面示意门口太监先不要惊动里面人,因问道:“郡主她们在做什么?”

    太监忙回道:“舞剑、作诗、写字、画画、烤肉、堆雪人……”

    听得这样多杂,大家都笑了起来。

    但也无形中被感染,只想进去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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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02章 神韵
    当下,太子命龙禁卫留在外面,只带了他们几个进了香雪海。.

    及至进院转过那雪山,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都看呆了。

    只见眼前白雪映着丹霞,yu‘女’嬉戏,恍如瑶池仙境。

    这样美景他们不是没见过,这等yu‘女’他们也不是没见过,但与眼前情景相比,都少了一些灵气,少了一份生动!

    她们所行并不出格,看起来就是不同。

    先说王澄。雪地梅间,她坐在一只高凳上,面前摆着一张高高的长条几案,上置古琴,素手如穿‘花’蝴蝶般在琴弦上往复跳跃。一领深红‘色’带风帽的斗篷拖曳在雪地上,风帽垂在脑后,头上珠摇‘玉’晃。

    她不仅而且歌,仪态奔放,大气雍容!

    琴音铮铮,不似通常舒缓,与傲雪梅‘花’竞相争辉;歌声也清洌,如黄莺出谷,将少‘女’欢欣心情尽情展‘露’。

    与琴音歌声相和的是箫声,由两个身着大红羽缎斗篷的少‘女’吹奏。

    这是赵晨和沈祭酒的‘女’儿。

    两人既未坐着也未站着,而是在梅林间且吹且行。那步态,那身姿,面上洋溢着柔美的笑容,恍如仙子从云端降落。

    在三人中间的梅林内,杜鹃、张均宜和赵晴正舞剑。

    寒光闪闪、衣袂翩跹,间或一朵梅‘花’被削得悠悠‘荡’落;既争又闹,嬉笑忌,满树积雪被震得簌簌飘飞。

    东西方向,摆了好几张几案。

    东面,是秦嫣领头,正在作画,好几个少‘女’围着她,你添一笔,我加一点;西面,是九公主领头,正挥毫写诗词。

    再远一点,几个年小的姑娘正玩投壶掷梅‘花’,娇笑声不断。

    梅心亭的子全打开了,口探出许多美人头,拍手叫好。

    亭子外的游廊上,石板烧烤一直没停过……

    炎威太子看了这情景,脸上笑意温柔起来。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黄爱卿,沈爱卿,两位可瞧仔细了,这幅瑶池yu‘女’集可遇不可求,当录之!”

    黄元和画痴沈从儒一齐躬身答应。

    两人又走到一处,低声商议了两句,然后再抬头细看。

    黄元看着道熟悉的身影,连斗篷都没披,大雪天里,就这么小袄薄裙,纤腰轻扭,‘玉’璧疾舒,和着琴箫的节拍在梅‘花’间穿梭,不时撒下一串串笑,温润的眸子加水润了。

    张圭一面观看,一面小心注意周围。

    这时,杜鹃忽然跳出圈外,对亭子方向压低声音叫道:“大姐,帮我烤一条鱼!”

    赵晴却大叫:“我要吃鹿‘肉’!”

    张圭听了愕然,黄元含笑垂眸,太子也声笑了起来。

    孔少师和沈祭酒咧咧嘴,没说话。

    这时旁边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应道:“杜鹃姐姐,我去帮你们拿。我也要喝一碗红枣茶,暖暖身子。”说着就往后面亭子跑。

    因有好几张画画的几案挡住,她便从旁边绕过。

    这一转方向,就看见了太子等人。

    她一愣之下,忙跑过来。

    她头上戴着昭君帽,脖子上围着白狐领子,这还不算,双手还将身上光华灿烂的斗篷前襟紧紧捏住,缩着头,微弓着腰,生恐灌了风。

    张圭看不出她是谁,见她朝太子奔来,忙上前挡住。

    谁知她穿得太多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在雪地里一个踉跄栽过来。

    张圭急忙伸手扶了一把,待她站稳了才松手。

    那‘女’子仰头,他才看清是秦易安。

    秦易安也没留心他,只顾太子,还没站稳就仰头道:“九……九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声音压得低低的,很神秘好奇的样子。

    炎威太子早认出侄‘女’了,见她这样,温声道:“怎不多穿些?”

    话未说完就忍不住笑起来,因为他发现她已经穿得够多了。

    这个侄‘女’,他以前也是当‘女’儿一样疼的。

    秦易安还不觉,松开斗篷,把捧的手炉亮出来,说道:“还好,有这个,还不算冷。杜鹃姐姐说,多跑跑动动就好些,越缩越冷。我刚才打雪仗了,身子还暖和呢。九叔,你站这不成的,一会儿她们就发现了。不如躲那山后面去……”

    太子哭笑不得,难道他是来偷看美‘女’的?

    正要开口,紧跟秦易安身后来的贴身‘侍’‘女’跪在雪地里叫道:“见过太子殿下。”

    这声音不大也不小,立即引起那边注意。

    有几个注意,余下的人也都跟着警觉了。

    于是,琴箫骤停,笑声歇止。

    炎威太子便大步朝那边走过去,张圭等人跟上。

    杜鹃见了,提着宝剑迎上前来,奇道:“父王怎么来了?”

    炎威太子淡淡地扫视一圈众‘女’,道:“父王来看看你们。”

    众‘女’呆呆地看着这一群不速之客,等杜鹃叫人,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了,忙一齐跪地,“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抬手道:“不必多礼!地上有雪,别跪了。”

    众人这才站起来,好些人又忐忑又后悔。

    刚才竟然玩得忘了神,这副样子落在太子眼中,可怎么办?

    有心细的,注意到英姿勃勃的张圭和温润清雅的黄元,便是不认得,猜也猜出他们的身份,是懊悔得心头滴血,几乎要抓狂了!

    等黄元几人上前给杜鹃见礼,证实了她们猜想,难受了。

    王澄却安静地站着,还在怀念刚才的恣意畅。

    忽然,她感觉到什么,抬头一看,太子正注视她,目光很犀利。

    她急忙垂眸,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不出意外,她进入太子后宫是一定的。

    只是,她有些茫然,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既然命定如此,那她只有认命。

    太子默默注视王澄好一会,众人都发现了,都心思各异。

    杜鹃也注意到了,这时道:“父王,是去亭子里歇会,还是去上房?”

    炎威太子对她微笑道:“去亭子。”

    说着当头就走,一面侧首低头,对她温柔道:“父王想,今日难得好日子,带了他们几个来,画上几幅画,写上几首诗,为你助兴。”

    杜鹃听了欢喜道:“那真是太好了!刚才她们也画了、写了诗呢。”

    不知不觉的,就抱住他胳膊。

    炎威太子也覆了她手,道:“哦?那正好请孔少师和沈祭酒看看。”

    又向众‘女’道:“能得两位前辈指点,也是你们的机缘。”

    众‘女’忙同声道:“谢太子殿下。”

    两老头在众‘女’敬佩的目光中,腰板都直了些。

    那王澄见对‘女’儿‘露’出温柔神情的太子,于犀利之外散发别样的气质,心儿猛一跳,呆呆停住脚步,不知想到什么。

    前面,太子进入亭中,落座后,冷霜托上热茶来。

    杜鹃接过去,先亲捧了一盏给太子,然后再奉给孔少师和沈祭酒,一面道:“孔少师,孔夫人也进宫了呢。等会和皇祖母一块过来。”

    孔少师肃着一张脸,对她点点头。

    对这个郡主,他不知端什么脸子才好。

    秦易安则端给张圭和黄元,二人谢了。

    寒暄几句,炎威太子便命摆笔墨、铺大幅纸张,说黄翰林和沈祭酒即刻要作画,晚了灵思就滑脱了。

    杜鹃听了,赶紧指挥人去,又叫搬宽台案到亭堂中间。

    须臾,笔墨纸砚都准备妥当,摆在当中一张大‘花’梨台案上。

    众人一齐让开,沈从儒和黄元走到台前站定,一人站定一边。

    一老一少,老的似青松遒劲,少的似翠竹清雅,当即泼墨挥毫,渲染涂抹起来。

    众人不静静屏息观看,只太子静静喝茶。

    约莫两盏茶过后,众‘女’看出他们绘的正是刚才她们嬉戏场面,都瞪大了眼睛,也不看梅‘花’,只找自己的身影。

    随着笔势游走,渐渐一个个少‘女’显‘露’出来。

    黄元绘的这半边,正是王澄杜鹃等人。

    那王澄在他笔下简直活了过来!

    不单王澄,每一个少‘女’在他笔下都活了过来:或大气雍容,或英姿飒爽,或天真娇憨,或安静柔美,或飘飘若仙……寥寥数笔,便准确点出各人特质,形象生动,栩栩如生!

    秦嫣看着画中王澄那高雅奔放的仪态,心中一颤。

    她有了不妙的感觉:太子他们进来,才看了不多一会,全凭的是第一印象。似黄元沈祭酒这样擅画之人,是极会捕捉人物一刹那的神韵,可是,她那会儿在想什么?

    她在想今儿一定要压倒群芳!

    她还对靖安郡主怀着强烈的嫉恨!

    那么,她当时脸上的神情是怎样的?

    正慌张恐惧的时候,就听秦易安低声抱怨道:“太子九叔,你看看,黄翰林怎么把人家画的那么圆滚滚的?除了一张脸,什么都看不清了。不行,叫他改改!侄‘女’……侄‘女’再从摆个样子给他看!”

    “噗!”

    炎威太子喷出口里的茶。

    他看着侄‘女’嘟着嘴,使劲憋住笑,低声道:“待九叔看看,若是把本宫侄‘女’画走了样子,本宫立即命他改!”

    说着放下茶盏,起身走上前。

    那张圭也跟上去,探头只看了一眼,就低头闷笑。

    画中秦易安头上、颈内都围得‘毛’茸茸的,只‘露’出小半张脸的眉眼,那缩头弓腰的模样,一脸神秘地仰头对太子说话,可不就是刚才那个样子?哦,‘胸’前还‘露’出半个手炉面貌。

    他不禁佩服黄元,怎么就画得这么传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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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03章 三十六玉女
    秦易安听见张圭笑,好像找到了支持,凑近太子身边低声道:“太子叔叔,张世子也觉得不好呢。.是不是张世子?叫他改了罢!”

    炎威太子看了侄‘女’画像,跟张圭一样感觉。

    再说,他也知道规矩,这要是一改就假了。

    还有,改了秦易安的,别人要是也不满意,怎么办?

    为怕影响黄元和沈祭酒作画,他退回原来座位。

    秦易安见他招手,忙跟了过来。

    “张圭,你觉得不好?”

    炎威太子不知如何对侄‘女’‘交’代,便找上张圭。

    张圭见秦易安面‘露’希冀地看着他,急忙摇头,道:“臣觉得……觉得很好……”

    秦易安瞪大眼睛,质问道:“那你刚才还笑?”

    亭内连续响起好几声笑,大家都听见了。

    张圭奈,斟酌言辞,小心道:“秦姑娘,凡画是要看神韵的。黄翰林笔下的姑娘,畏寒娇憨,对着太子殿下也不失纯真可爱,难得的很。若是改了,画个端端正正的模样出来,就没这个好了。”

    她平常可不是这样的,想是当时正高兴,就没顾得上了。

    炎威太子赞赏地点头道:“就是这个话!易安,你平日拘于规矩,见了九叔都是恭恭敬敬的行礼,今天这模样倒特别的很,天‘性’显‘露’,正是本‘色’。这样很好,别改了啊!”

    秦易安听了半信半疑,正要再问,那边传来一声低呼“黄元,我当时是这个样子的?”

    正是杜鹃的声音。

    不知为何,众‘女’接连轻笑。

    炎威太子急忙起身,又走了过去。

    原来,画中杜鹃手持长剑,刚跳出圈外,看着亭子那边的烧烤摊子对黄雀儿说着什么,而黄雀儿手里正举着一条烤鱼。

    这副情形,不用注释也知道她在要烤鱼,众人可不笑了。

    黄元对她微微一笑,点头道:“是,郡主!”

    杜鹃哑口言,见他眼光微闪,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可是她也不好说什么,因为她当时确实觉得很饿了,所以看见黄雀儿拿着烤鱼才想起要的。当时还咽了下口水呢,谁知就被他们看见听见了。

    她把埋怨的目光投向太子爹,怪他进来不出声。

    炎威太子见‘女’儿也不满意了,尴尬笑道:“靖安这神韵倒好,正是玩兴未艾的时候,又……这个……是玩饿了吧?”

    众人再笑,秦嫣却担心了。

    秦易安见杜鹃这样,仿佛找到了同盟,因上前拉了她道:“靖安姐姐,你这画得多英姿飒爽,身段又苗条,还嫌不好?你瞧我——臃肿的只剩下一张脸了!世子还说什么娇憨纯真,哄我呢?咱们一起要黄翰林改了吧!”

    杜鹃看看秦易安的画像,确实娇憨可笑。

    可是,这当口她哪敢笑呢!

    因此点头道:“世子说的没错,妹妹确实娇憨纯真。”

    众人便一齐看向张圭。

    张圭尴尬地咳嗽一声,要说什么,又不好说。

    娇憨纯真?

    秦嫣气得暗道:“呸!装模作样!故意当着人说这个。”

    虽然这样,她双手却把帕子都‘揉’烂了。

    也怪,那黄元画来画去都没画到她身上。

    他和沈祭酒各画一部分,秦嫣和几个姑娘所处的位置,正在两人中间。秦嫣不知他们谁会画她,因此心急的很。

    这时十公主又叫了起来:“哎呀,怎么画我吃东西?”

    众人一看,是沈祭酒画的她,搛了一块什么正要吃呢。

    那个模样,也是十分传神的。

    大家想笑又都不敢笑。

    十公主今天玩的开心,吃的也开心。

    可她投壶掷‘花’的时候太子还没来,吃东西的时候偏来了,不是倒霉是什么?

    为什么单想到投壶掷‘花’呢?

    因为她还小,琴艺书画都不‘精’,所以没‘弄’那些。

    还有就是,黄元将几个投壶掷‘花’的小姑娘画得十分娇俏可爱。

    “太子哥哥!”

    十公主幽怨地看着炎威太子。

    她可不敢对沈祭酒指手画脚。

    太子见这会儿工夫,‘女’儿、侄‘女’和妹妹都不满意了,其他小姑娘也都盯着那画窃窃‘私’语,都嫌自己没处在最佳状态,全忘了刚才见他还一副噤若寒蝉模样,觉得有趣极了,真想大笑。

    这么辛苦地忍着,嘴里还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安慰妹妹,太子的威严和气势就散了,眼中流‘露’出温柔愉悦的神情,甚至促狭意味。

    站在人后的王澄看得又是一呆——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正看着,太子忽然对她望过来。

    眼睛亮亮的,眼中笑意尚未收敛,就这么与她目光相撞。

    她心里一惊,慌忙低下头去。

    炎威太子看看她,又看向画中的王澄。

    画中的她虽在琴歌唱,其意态洒脱,灵动不输杜鹃等人。

    他见过她不止一次,都不与今日相同。

    他不禁又扫了她一眼。

    随着画幅不断完善,不满意自己的贵‘女’越来越多,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除了杜鹃秦易安和十公主三人各有意见外,余者也都有理由:有的嫌自己笑得不够稳重,有的嫌自己头发‘乱’了,张均宜居然嫌‘腿’太长了,说像鹭鸶‘腿’,因为她当时正‘腿’踢向赵晴。

    张圭听了形形‘色’‘色’的说辞,想笑又不敢,忍了又忍。

    忽听见自己妹子小声抱怨,心想自家妹子说两句没关系,于是道:“这个你不能怪人家黄翰林,要怪就怪咱父亲,生那么长‘腿’。”

    张均宜气得瞪眼道:“胡说!”

    杜鹃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赵晴也笑了,她对黄元画的自己很满意,所以没说辞。

    不论众人说什么,黄元和沈祭酒充耳不闻,一心挥毫。

    终于画到秦嫣了。

    是沈祭酒画的她。

    落笔的瞬间,画痴还是有些犹豫的,因为他当时看见的秦八姑娘神情高傲不屑,还有些……说不明的意味,好似不甘。虽说画画要传神,但他还不至于要将秦嫣画成那样;若要改别的模样,他并不熟悉她,也捏造不出来。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

    等画好,一个高贵雍容的秦嫣便跃然纸上。

    细看那眼神,却透出一股子高傲和野心,很含蓄。

    沈祭酒真不愧画痴,可以说,这是对秦嫣典型的概括。

    与画中其他少‘女’相比,她身上少了纯真自然。

    或者说,她根本没流‘露’出来,因为她心不在此。

    这已经是沈祭酒笔下很留情了。

    秦嫣却很满意,因为她觉得贵‘女’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很意外自己能表现那么好,既端庄优雅又有气势。若说比谁差,除了王澄再没别人。连杜鹃也比不上她,谁让她盯着一条鱼流‘露’出渴望的神‘色’呢!

    全部画好,黄元和沈祭酒又‘交’换位置,互相检阅。

    跟着是题诗。

    沈祭酒和孔少师各自题了一首。

    而黄元题的却是前人的诗,乃是百多年前苏轼的《红梅》。

    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

    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

    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端上‘玉’肌。

    诗老不知梅格在,看绿叶与青枝。

    这诗正题在杜鹃画像附近空白处。

    炎威太子看到“故作小红桃杏‘色’”,便知他借此诗寓意杜鹃了。

    杜鹃本与众‘女’不同,却从不孤高自诩,论身处贫寒还是富贵,她总能随流合式。只是不经意间,又总是突出凛寒“霜雪姿”来。今日把赏梅聚会办成这样,是少见的。往常这类聚会,不过是应酬权变罢了。

    当几个太监应声上前牵起巨幅画卷,众人全部退到一边观看全图,便再说不出话来,要改动的话是不敢出口。

    全画虽是两人画的,却浑然天成。

    众‘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不灵动自然。

    甚至树上震下的雪粉、击落的梅‘花’,都恰如其分地点缀其间,挪一分也嫌造作,别说人了。

    那图景,活化了当时情形。

    这要怎么改?

    若真要按她们自己想的满意模样改了去,这画就死板了。

    秦嫣画技出众,欣赏水平自然不差,这一总揽,终于发现不对了:画中少‘女’们都自然灵动,就算淘气耍小‘性’、争强好胜的,也都娇憨任‘性’的可爱,唯有她不同!

    当下她脸就白了。

    可是,她不能提出任何意见。

    因为她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样子的。

    刚才她不还满意的很吗!

    杜鹃高兴地说“太好了!”

    一面又不甘地撇撇嘴道:“我鱼还没吃到嘴呢!”

    说完瞪了黄元一眼,道:“我就不信了,除了看鱼,我就没看过别的地方?你就不能换个角度塑造?对了,既然易安妹妹在父王身边,我记得当时我一边歇气,一边顺手摘了一朵梅‘花’闻,你怎不画那个动作?”

    她想,摘‘花’闻‘花’应该要优雅的多。

    黄元嘴角笑意扩大,看着她解释道:“这神情最生动!”

    张圭瞄了一眼正专注看画的太子,也小声笑道:“是,我们正看呢,就听郡主高声吩咐‘烤一条鱼来’……”

    赵晴笑得弯了腰,九公主也捂住嘴,余者也都低头偷笑。

    杜鹃看着他二人说不出话来。

    孔少师捻须含笑道:“老夫也觉得郡主画得十分传神。”

    杜鹃觉得这老头神情很可疑,怀疑他报复她。

    太子这时看完了,赞赏道:“真乃绝妙佳作!”

    遂挽袖道:“笔墨伺候!本宫亲自题跋。”

    众人忙上前,摆画的摆画,蘸笔的蘸笔,等他题字。

    当下炎威太子笔走龙蛇,在画上端题下《yu‘女’赏梅图》;然后再在尾端题:正元四十六年冬,大雪,靖安郡主邀京都三十六位yu‘女’于香雪海梅园赏梅……

    众‘女’读到这,瞬间兴奋的脸都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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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04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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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一来,这画就非比寻常了。

    今日所有入画的yu‘女’,除公主和皇孙‘女’本来身份尊贵外,其他人沾大光了。就算不能入选宫中,也必定极受各世家关注。

    黄元早有这个预料,所以,他画黄雀儿的时候略动了手脚。

    黄雀儿是这些人当中唯一成过亲的‘女’子。

    按理说,她不应该名列其中。

    但太子事先并未说明,他也不好问的。

    当时他灵机一动,将黄雀儿容貌略做改动,画成了小妹子黄鹂模样。这既是纪念小妹子,也算是‘交’代。

    他并不怕太子怪罪他。

    他的亲妹妹,也是靖安郡主的干妹妹,是有资格列在此画中的。

    画中‘女’子众多,这点区别旁人没在意,杜鹃怎会看不出来?

    她便疑‘惑’地看向黄元。

    他眼神微闪,有些伤感地微微点头。

    杜鹃便明白了。

    她想也好,算是歪打正着吧。

    回头把这消息告诉黄鹂,她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呢。

    黄元四下一扫,看大姐在哪儿,想要过去跟她说几句话。

    谁知这一看,发现数道目光有意意地落在他身上。

    这中间有张均宜、赵晨、沈从儒的‘女’儿沈灵韵、九公主,甚至十公主都看着他两眼冒小星星。

    都是十几岁的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便是有点不为人道的细微心思,也都含蓄的很,羞羞怯怯的目光,‘欲’语还休的模样,容不得人亵渎鄙视。

    黄元便觉心一颤,很受不住。

    他想起昝水烟,当初‘私’奔去找他……

    “最难消受美人恩。”

    杜鹃绝望的时候曾问,那是不是他渴望的?

    他心里一痛——

    美人恩之所以不好消受,在于“最难”二字上。

    男人会为美人青睐满足得意,同样会毁于这青睐。

    他散漫的目光终于找到了黄雀儿,站在南边。她身边也有好几个‘女’孩儿,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正把目光朝他溜来。他便不想过去招呼了,只对大姐笑一笑,就垂眸静立。

    那清淡温润的儒雅风姿,看得少‘女’们心儿直跳。

    这一刻,好些‘女’孩都嫉妒起昝水烟来。

    没有人嘲笑她!

    隐隐的大家心想,为这样的男子放弃一切是值得的。

    可是,她们却没有机会了。

    眼下就算她们有勇气‘私’奔,也得不到同样的效果,只会被认为是东施效颦,是图谋黄元的名望地位。

    想到这她们又佩服起昝水烟来——

    她眼光真是毒辣,决心和勇气也是非凡的。

    太子题完,搁了笔,扫一眼亭内,将众人表现收在眼里。

    忽然他问张圭:“张圭,你看这图中三十六yu‘女’,谁画得最好?”

    张圭听了一愣,张着嘴不知如何回。

    谁画得最好,这个“好”指什么?

    若引申开来,可以有很多说辞。

    可太子要他解释这些吗?

    那还不如去问黄元呢!

    他便盯着那画沉‘吟’起来。

    秦嫣却紧张地盯着他,心里隐隐猜到答案,只是不甘心。

    她像等待行刑的死囚,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张圭盯着画,眼角余光瞥见秦易安撅嘴跟杜鹃嘀咕,仿佛还在抱怨。心里下了个决定,转身郑重对太子抱拳道:“殿下,微臣以为,画中秦姑娘最生动纯真,畏寒柔弱的模样惹人怜惜,还有些鬼机灵。”

    炎威太子“哦”了一声,看向秦易安。

    秦易安脱口道:“我平常不是这样子的!”

    张圭对她眨眨眼道:“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才算本‘性’。秦姑娘何必不承认呢?就是畏畏缩缩了点,也不算太难看。”

    不知为什么,他此时就想撩拨她。

    秦易安急道:“你……谁猥琐了?你才猥琐,躲着看人!”

    炎威太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事怪九叔。”

    杜鹃忙扯秦易安,不让她再说。

    秦易安看看太子,又看看张圭,见他满含深意地望着自己,她并不算懵懂,便觉出不对来,面‘色’微红,闭嘴不言语了。

    不自觉的,她又忍不住瞄向秦嫣。

    只瞄了一眼,她就不忍再看。

    这位堂姐连面子也维持不住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唉!

    秦易安暗叹了一口气。

    众‘女’先听了张世子和秦易安的传闻,现在确认了,虽失望却也认命了。

    不认命能有什么办法呢?

    像她们这些人,谁能自己做主!

    靖安郡主算厉害的,不也一‘波’三折,闹了一场又一场,最后好容易保住夫婿么!

    于是,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黄元。

    果然,炎威太子又侧首问黄元道:“黄洗马亲自执笔,心中以为画谁最得心应手?”

    这一瞬间,亭中忽然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仿佛所有人都断了呼吸一般。

    黄元早在太子问张圭的时候,就警惕了。

    因此问到他时,他几乎是立即回应。

    只见他走上前,朝太子躬身道:“微臣求太子殿下恕罪!”

    炎威太子一愣,诧异道:“你有何罪?”

    黄元道:“微臣画家姐的时候最得心应手。其中缘故,乃是微臣见今日来的不是纯真少‘女’,只有家姐一人是已婚‘妇’人。当时觉得异样,不禁想起失踪的小妹子来。想她若是还在,今日郡主必定会请她进宫。以她贪吃爱玩的‘性’子,不知怎样活泼惹人怜爱!微臣因此心中感伤,兴笔涂去,不知不觉将大姐画成了小妹模样。”

    炎威太子听了急忙朝画上看去。

    众人也都纷纷调转目光看画。

    只见画上那个举着烤鱼的‘女’子,果然与在场的黄雀儿有些不一样,其伶俐慧黠、娇俏动人,完全不像个已婚‘妇’人。

    炎威太子以目询问杜鹃。

    杜鹃便证实道:“这确是小妹。”

    多的话她一句都说不出了。

    说多了,将来怎么圆?

    还不如就这样任凭人猜,横竖到时候总要真相大白的。

    太子等人却以为她心里难受,不想提此事,都深深感叹。

    太子便道:“这也好,三十六yu‘女’名至实归了。黄翰林起来吧。”

    黄元谢过恩,直起身子坦然站定。

    太子看着他沉‘吟’,没有再发话。

    他问他画谁最得心应手,他答画家姐也就是小妹最得心应手。这很合乎实情,因为他根本不是用看的,而是凭着心里对小妹的印象随意涂抹,完全是‘胸’有成竹。

    若再问,就没意思了。

    他也看出了他的心意,也没必要问了。

    正好这时崔嬷嬷在‘门’口给冷霜传话,问可要上暖胃小食。

    杜鹃便问太子:“父王,忙了这半天,可要吃些粥?午宴还有会,等皇祖母来了才开。”

    谁知炎威太子道:“‘弄’些粥来吃吧。父王也不打扰你们了,吃了就走。你嘴上留父王吃饭,心里怕是催着我们些走,然后你们好再拘束地玩闹,对不对?”

    杜鹃干笑两声,道:“哪能呢!”

    众‘女’纷纷低头微笑,心里却松了口气。

    偷偷看黄元,含笑站着,似乎很容易亲近的样子。

    这样也好,总比张圭和秦易安的事定了好。

    心里有个念想和惦记,人生就多了期盼!

    一时上了粥,非燕窝灵芝红枣山‘药’等熬的各样细米粥,太子等人吃了些,就告辞出去。

    杜鹃等人送到院‘门’口。

    这时天又下起大雪来,太子停步,对杜鹃吩咐道:“下雪了,别在外面玩,当心着凉。”

    杜鹃一一答应,看着他们去远了,才对‘门’口的太监叮嘱道:“再有人来,要通报!机灵些,要是皇爷爷来了,要赶早通报!”

    身后众‘女’一下子笑出声来。

    赵晴仰面大声道:“又下雪了——”

    那声音不是抱怨,而是兴奋!

    众‘女’也都兴奋极了,一大群顺着游廊走去,一路叽叽喳喳说话。

    她们今天既玩了,又出了风头得了实惠,回家长辈也是会赏的。

    只是接着再纵情玩乐的打算随着皇后娘娘的到来落空了。在皇后面前,自然要立规矩的;且皇后也不许她们出去,怕受了凉,因此下半天众人只在屋里玩各种游戏,傍晚时分,才陆续告辞出宫。

    这且不说,且说有幸名列三十六yu‘女’的黄鹂,正在卤面馆忙呢。

    大雪天,她特地用大骨头熬了一锅汤,又制作了辣酱面。这么冷的天,客人吃一碗面,再喝一碗骨头汤,或者酸辣汤,立刻从里到外热乎乎的。所以,漫天的大雪并没有影响铺子里的生意。

    黄鹂虽然开心,又嫌太忙了,雪天也没个歇的。

    “嗳,这么大雪,你们怎么都不在家吃,要出来吃呢?”

    她实在想不通这些人:要真钱多,家里什么好吃的做不出来?要没钱的话,何必上街来‘花’冤枉钱呢?又是下大雪的日子。

    一个老汉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这小哥,有生意还嫌多!”

    正在这时,‘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张大哥,你又来了?”

    黄鹂站在灶台边,一面下粉丝,一面扬声招呼。

    张秀才看着她笑道:“来看看贤弟。”

    说着将命福宝将两串八个纸包放在灶台边的案板上。

    面馆的王东家忙赶过来对黄鹂道:“杜天,你去陪你哥哥说话,大爷来招呼客。你也忙了这半天了,也该歇歇了。”一面跟客人叨咕“这孩子就是勤”什么的。

    黄鹂将锅里粉丝捞起来,加了辣汤,送给一个汉子,才转头招呼张秀才,“大哥你要吃粉丝还是面?”

    张秀才忙道:“粉丝。”r
《田缘》正文 第505章 黄鹂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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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黄鹂又下了两碗粉丝,端到靠墙边的方桌上,让他们主仆吃,一面提着他们带来的纸包也过去坐下,打开一包,搛了酱牛‘肉’细细地嚼。.

    这酱牛‘肉’实在是香,她百吃不厌。

    她反正是做不出来的,可见饮食之道博大‘精’深。

    她很文静地吃着,很享受的样子。

    张秀才一面吃,一面不时抬眼看她。

    她那双并不细腻的手洗的干干净净,刚才他还看见她偷偷抹了点什么霜儿,可见也是个爱美的,只是没条件保养。

    他便心不在焉了,筷子挑了几根粉丝,又滑落,倒溅了几滴汤汁在他脸上和‘胸’前,他也不知觉。

    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呀!

    她一个‘女’孩子,要做到哪年才能攒够银子回乡?

    可是他要怎么帮她呢?

    还是先问清楚再看吧。

    “贤弟,可有什么长远打算?”

    他试探地问黄鹂。

    黄鹂很悠闲地吃着酱牛‘肉’,闻言反问“什么打算?”

    张秀才道:“就是贤弟可有什么志向?”

    “有啊!”黄鹂咽下口里的牛‘肉’,振奋道,“我的志向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噗!”

    正吃粉丝的福宝喷了个满天飞雨,对面张秀才也受到‘波’及。

    且他要的是辣粉丝,这一呛就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黄鹂嫌弃地往后让了让,说“这么大个人,吃东西都吃不好。”

    周围人都大笑起来,说“这小兄弟说话实在!”

    福宝好容易咳嗽停了,瞪着黄鹂道:“你做梦呢!”

    真是的,连他家少爷也不能这样,这小子也不怕闪了舌头。

    他现在吃的酱牛‘肉’还是少爷帮买的呢!

    杜鹃反朝他瞪眼道:“怎么做梦?”

    哼,瞧不起她?

    她现在想过那样的日子也不是不成,往青龙王府一住,那还不睡到自然醒!

    至于数钱,二姐姐会没钱给她数?

    笑话,二姐姐多的钱没有,十万八万肯定有!

    张秀才看着心比天高的“贤弟”,呆了半响,确定自己目前没有能力满足她这一志向,便耐心引导她,希望能把条件降一降,在他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帮助她达成心愿。

    于是他放下筷子——没法吃了,都叫福宝喷了口水了——看着黄鹂用心教导道:“贤弟,咱们不能好高骛远。你想过那样的日子,得一步一步来。愚兄是想问你,心里可有什么打算和筹划?若总是在这面馆做活,这辈子你也别想过那样的日子。”

    黄鹂这下听明白了。

    她当然有打算了!

    凤尾山那么多茶树,一般人上不去,她要回去打理;还要多多的再种——没听说十年种树,百年育人吗?二姐姐又在京城开了铺子,也等她去帮手呢。她将来忙得很,不愁没银子数。

    可是这些怎么能告诉“外人”呢?

    但不说也不好,人家可是关心她。

    所以她认真想了一会,往张秀才面前凑近些,对着他问:“大哥,这个打算怎么说呢?比如大哥,你有什么打算?”

    反过来套问他的志向。

    两张脸相距不到一尺,张秀才见她长长的睫‘毛’眨呀眨,中间黑漆漆的眸子莹光闪闪,仿佛两扇贝壳一开一合,腹内珍珠放‘射’璀璨光华,耀得他脸红心跳。

    “这个么,愚兄是读书人,自然……自然是希望金榜题名的。”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道。

    黄鹂又扔了一块牛‘肉’在嘴里,追问“你想考状元?”

    她哥哥是状元,所以她张口就是状元。

    在她心里,那状元就好比进士,却不细想想,几百个进士才烘托一个头名状元呢,哪里是那么容易考的!

    张秀才想起那日见到的人,顿时面上浮现向往神情,微笑道:“愚兄当然想。只是太难了。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像黄元梦一样,小小年纪便三元及第?愚兄只要能榜上有名,便心满意足了。”

    黄鹂听他语气极为推崇自己哥哥,心‘花’怒放。

    “黄元梦是谁?三元及第很了不起吗?”

    她佯作不知地问道。

    一来黄元是自家哥哥,她不好自夸,要谦虚些。

    二来她不好夸赞哥哥,但对方若是顺着她的问话回答,肯定就是一大篇夸赞的话,她听了可不就能满足一番了!

    她就想听人说她哥哥如何能干有本领,百听不厌!

    张秀才便道:“黄元梦是上次‘春’闱的状元。三元及第是……”

    他耐心地对她解释这些,又说黄元人称“黄四元”,因为他本名黄元,又是三元及第,所以人们戏称“四元”。

    这些黄鹂都知道,再从别人口里听一遍,依然令她‘精’神倍增。

    但她不好表现出来,因此装作不在意模样,低头在纸袋里掏酱牛‘肉’吃,一下子就掏了三四块,一股脑塞进嘴里,猛力嚼,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一面口内道:“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谦虚,她纯粹就是谦虚!

    总不能别人夸她哥哥,她就高兴得不知姓什么了吧?

    然福宝愤怒了,把碗一推,对黄鹂大声道:“没什么了不起?你当科举是好容易的事?少爷读了十几年书,也才考了个秀才。要是像你说的,睡觉睡到自然醒,那还考个屁!你知道状元多难考?咱大靖有多少读书人,读的头发都白了,有的连举人都考不上呢!”

    旁边吃面的人纷纷都摇头,说“这小哥,根本不懂!”

    黄鹂不怕死地追问“那黄元怎么十几岁就考上了?”

    福宝挥手道:“人家是天才!”

    黄鹂满足了,连连点头道:“难怪!”

    张秀才见她一副不知天高地厚模样,也不赞成,仔细对她讲述科举之难,说黄元这样的人,是几百年不出世的天才,不是随便就能有的;还说他不比那些书呆子,是有真才实学的,如今正被皇上和太子倚为臂膀呢。这样少年有为,历史上也找不出几个来!

    黄鹂越听得高兴,酱牛‘肉’吃得越!

    然她也最知眼‘色’的,知不能再撩拨了,否则要被人骂死不可。

    因而她转头又问其他的:“这个黄元长得怎么样?”

    听人夸完哥哥才学,再听夸他相貌!

    唉,外面下大雪,闲着事,她不只好听别人夸赞哥哥吃酱牛‘肉’!这样才有趣。就好像以前在家里,姐妹们冬天坐在火桶内,一边做针线,一边听二姐讲故事一样。

    这问题一出,面馆就热闹了。

    好些人都说,状元游街那天他看见了,长得一表人才!

    张秀才也笑道:“若论相貌,黄翰林虽不敢说貌比潘安,也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才比子建当然是不用说的。”

    黄鹂眉开眼笑道:“这么说,他比大哥长得还好?”

    嘴上问着,心里头自答道:“比你长得好多了。”

    张秀才听了一愣,看着她小心道:“黄翰林家中已有妻室了。”

    不会是他夸黄元夸过了头,以至于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吧?

    那可是自讨苦吃,他必须阻止!

    旁边那个老汉也嘲笑道:“小哥问这个做什么?你又不是个‘女’儿家,你要是个‘女’儿家,还能自荐上‘门’去给状元做丫鬟。这京城可有不少官家小姐做梦都想嫁他呢。”

    黄鹂乐了,道:“不能做丫鬟,我给他做个小厮也成啊!”

    那老汉却在问张秀才,“这位小爷说真的?状元已经有妻了?怎么老汉我那天在茶馆听说好些官儿都琢磨着想把闺‘女’嫁他呢?”

    旁边立即有个人低声神秘道:“是昝家四小姐,‘私’奔去的!”

    老汉“哦”了一声,也小声问道:“不是说不能当正妻吗?”

    那人白了他一眼,道:“状元郎念旧!”

    ……

    随着大家议论,张秀才脸‘色’就难看了。

    他深悔说话不留神,引出这段来。

    于是急忙问黄鹂酱牛‘肉’可好吃,把话岔开。

    黄鹂听到这也没兴致了,把手上的纸袋子团成一团,道:“好吃。吃完了。张大哥,我要做事了,不陪你了。你坐一会就家去读书吧。考进士这样难,你该用心上进些。多谢你总来看我,还每回来都‘花’钱买吃的,小弟不胜感‘激’。将来你考中了,我给你做一桌好菜庆贺。”

    她说什么福宝没留心,只看着被团成一团的纸袋被她准确丢进炉膛,真是高山仰止——这才多会工夫,一斤酱牛‘肉’就没了!

    张秀才奇怪她怎么忽然就没‘精’打采了,但他自己也心里不安,要回去把这事禀告家人,商议个对策,因此柔声对她告辞道:“那愚兄就先去了。改日再来看贤弟。”

    黄鹂便送他出去。

    掀开‘门’帘,只见外面白茫茫飞雪‘乱’窜,街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还都戴着帽子、打着伞匆匆奔走。

    张秀才忙让她回屋去,说外面风雪大,冷。

    这时节是不宜出‘门’的。

    可黄鹂送走他后,见别的人也都走了,便对王东家道:“王老爹,我出去逛逛。”

    王老爹忙道:“杜天,这个天你还出‘门’?”

    黄鹂笑道:“下雪才好玩呢。这时候客人少,我出去逛也放心;要是客人多,铺子就走不开了。”

    王大娘接道:“不是不要你出去,是怕你冻了。”

    黄鹂说“不怕”,找了斗笠出来,戴着就出‘门’了。

    她每天傍晚都要出去逛一趟。

    先是单纯为了出来逛一逛、歇一歇,后来黄元进京后,她这个时辰出来就是为了看小顺。

    小顺在国子监官学附读,每天早去晚回。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想哥哥虽然是状元郎,官儿还小呢,也没什么帮手。他在朝中自然没人敢明着害他,但小孩子可不管那些,要是有人欺负弟弟呢?所以她就天天去接小顺,悄悄送他回家,就当逛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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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06章 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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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鹂戴着斗笠走在风雪中,并不觉苦寒,只觉好玩。.

    她只见过被白雪覆盖的山川田野,可没见过被白雪覆盖的城镇。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咯吱咯吱”走过去,街上空‘荡’‘荡’的,两旁的铺子和人家都关着‘门’,或者垂着‘门’帘,将风雪挡在外面。

    她玩心忽起,倒退着走,看着雪地里一串脚印笑。

    路过一家烧饼铺子,她买了两个热乎乎刚出炉的糖心烧饼,三口两口吃了下去,才乐地往前跑去。

    因今天下雪,她出来早些,心想绕道长安大街去看皇城吧。

    她其实是很想去皇宫逛逛的,就是眼下不得去。

    于是她转了方向。

    还没到那,忽见前面风雪中来了一骑,后面还跟着两个随从。

    她急忙闪身在街旁避让。

    然那马来到近前,她意中从斗笠下一扫,却如同被定住一样,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马上的军官不是别人,正是昝家大少昝虚妄!

    黄鹂顿时紧张得不能呼吸,又恨又怕又兴奋,小身子微微颤抖。

    她如同着魔一般,不可抑制地跟着他走去。

    走了一阵,黄鹂忽然清醒过来。

    她要跟他去哪儿?

    这样跟着有什么用呢?

    她便停住了脚步。

    才要转头,忽见前面又来了一辆华丽的马车,好些人簇拥着。

    她心里一动,又瞥见前面有行人往旁边走不见了,可见那里有条巷子,于是紧跑几步到那巷子附近。距离前面来的马车近了,看清车上标识,认出是顺郡王府的,顿时计上心来。

    这时她也不颤抖了,也不怕了,恢复了狐狸本‘色’。

    北风越紧,雪‘花’恣意‘乱’舞,让人睁不开眼睛。

    趁着这当儿,她从左手袖口内的护腕上拔出一枚细长钢针,运劲对准昝大少爷马屁股了出去。她如今投掷暗器的准头已经是百发百中了,那畜生甩来甩去的尾巴刚抬起来的时候,钢针适时地没入它的‘肛’‘门’。顿时,它惊跳起来,疯了一般往前冲去。

    昝虚妄一个不察,差点摔下马来。

    幸亏他常年在军中,身手了得,才稳住了。

    然而他是稳住了,那马可怎么稳得住,它肠子里端端扎进去一样尖利的钢针,能不疼吗?因此长长嘶鸣,直往对面马车撞了过去。

    那马车内坐的正是秦嫣,刚从东宫赴宴回来。

    昝虚妄也刚从皇宫出来,他是去觐见正元帝的。

    因为跟宝象国比武受挫的缘故,京城龙虎禁卫大举换人,昝家便趁机为昝虚妄谋得了这个进京的机会。昝尚书觉得,侄儿比京中那些纨绔要强太多了。但结果如何,还要再谋划。

    因为他让昝虚妄进京,还有另外一桩恩怨要了结。

    这便是当年昝虚妄奉命去拿黄杜鹃,如今的靖安郡主这件事。

    在这件事上,昝家一开始确有‘私’心的,便是为了‘私’奔的昝水烟,所以才派人去查杜鹃出身。

    查得不甚明了,只当是哪个获罪犯官的‘女’儿,便告诉了五皇子。

    这是借刀杀人!

    然后朝廷就密令西南军去拿杜鹃。

    谁知越闹越大,最后竟然曝出杜鹃是皇孙‘女’。

    昝尚书以为:昝家当日行为在权贵之家来说是常事。这世上没有公平,豪‘门’贵族,谁肯让子‘女’被寻常百姓压一头?所以这是常情。昝家不应隐瞒,而应该坦‘荡’在皇帝和太子面前承认‘私’心,认罪伏法,任凭处置!

    坦承这件事,比抵赖隐瞒要聪明得多。

    太子若处置昝虚妄,昝家便没事了。

    就好比当初昝水烟‘私’奔逃婚后,昝巡抚老老实实上玄武王府认罪一个道理。对于这类事,他们是知道轻重区别的,哪怕为此牺牲昝虚妄。且昝尚书推测:以太子目前情势,昝家认罪态度又诚恳,十有**不会追究当年的事。

    因为昝家当时不知道杜鹃真实身份。

    若明知杜鹃身份,还暗害她,那便不同,比如十三皇子。

    所以,昝虚妄今日进城后,连家也没回,就随着大伯父去皇宫请罪。

    果然,炎威太子虽然没给他好脸,最后却命他进虎禁卫,从最低军士做起。这等于一捋到底,也算严惩了。

    昝尚书和昝虚妄彻底松了口气。

    昝虚妄解决了这件事,出皇宫后心情并不轻松,因为他心底还压着一件不为人知的事,所以一路信马由缰,神思恍惚。

    他是从皇城南‘门’出来的,而秦嫣是从皇城东‘门’出来的,两边正好迎头碰上了,被黄鹂轻轻一指,就发生了惊马这档子事。

    昝虚妄大力勒紧缰绳,然那马根本勒不住,只管往前冲。

    护在秦嫣车旁的王府随从大惊失‘色’,想要拦阻,哪里拦得住!

    拉马车的两匹马也惊跳起来,一匹往左窜,一匹往前冲。

    昝虚妄的马则直直地往马车踏过去。

    紧要关头,昝虚妄纵身跳下马背,挥拳往马头猛击。

    那马晕头转向,偏离了方向。

    然这时已经晚了,王府马车被惊马拖着,歪歪斜斜冲向街旁,车内娇声哭喊惊叫一片。

    王府随从和昝虚妄的随从东奔西跑,‘乱’成一团。

    昝虚妄丢下自己的马,疯狂跟在马车后面奔跑,眼看车中跌出一个盛装华服‘女’子,再也顾不得,使出浑身力气扑过去接住,两人一齐摔倒在雪地里。

    黄鹂见眨眼间生出这般变化,也吓一跳,也不敢看了,风一般从小巷逃离。并且,她使出轻功,以免地面留下很深脚印。

    直跑到另一条街上,方才放下心来。

    捂住“砰砰”跳的心口,她本能地循着香味钻进一家铺子,却是卖羊‘肉’的。当下入座,叫了一砂锅红烧羊‘肉’就吃起来。

    吃着热乎乎喷香的羊‘肉’,她心情平静不少。

    将刚才的事从头想了一遍,确定没留下破绽,心里才放心。

    哼,她有那么笨吗?

    才不会留下破绽呢!

    昝虚妄死也不会想到马儿受惊的原因。

    就算查,他也不会想到将马肚子剖开。

    就算将马肚子剖开,也不能从大肠里找出那针来。

    这便是她为什么要选择往那个部位‘射’针的用意。

    查吧,查吧,上大理寺也查不出来!

    她越想开心,觉得这羊‘肉’味道真不错。

    至于马车里的人,受惊是肯定的了。

    可是黄鹂会内疚吗?

    才不会呢!

    顺郡王那老东西让她二姐姐受的岂止是惊吓,差点连命都丢了,她这叫一报还一报,才不会内疚呢!

    将一砂锅羊‘肉’连汤吃得干干净净,她才结账出去。

    到外面,那冰凉的雪‘花’飘了两片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这是刚才吃的热乎了,所以一点不觉冷了。

    想起小顺,她急忙戴上斗笠,匆匆往国子监方向跑去。

    谁知这么一耽搁,她就来晚了。

    到了地方,国子监早下学了,没看见小顺。

    她忙顺着常走的街道追了两条街,才见到了。

    就这么巧,小顺被人打了。

    要说还是小孩子懂小孩子心思,这京城世家豪‘门’牵扯密切,关系错综复杂,大人或许在行动前要考虑谨慎,小孩子可不管,想拿小顺出气的就多了。

    他们也知厉害,天晴街上人多,不敢下手。

    可巧今天下大雪,于是便使小子扮成街上恶霸找茬。

    得益于黄鹂熏陶,小顺也是会些拳脚的。可双全难敌四手,跟的小厮也是个平常的,被打得鼻子流血。幸而有同赶来,才吓得那几个家伙跑了。

    黄鹂来时,正好看见那几个‘混’小子在雪‘花’飞舞的街上飞逃窜,气得杏眼圆睁,也不管小顺,悄没声地就追了上去。

    追过一条街,就见三个穿华丽氅衣的少年等在街角,看见他们来,都得意地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原来幕后主使在这里!

    黄鹂站住,想怎么惩罚他们呢?

    不能留下破绽!

    她眼珠骨碌转来转去,情急之下想不到一个好主意,又不愿就这样上前将他们暴打一顿,那便‘露’了行迹了。

    正努力苦思,那边厢几人已经转身走了。

    边走边说笑,说要去哪里吃酒什么的,叫随从去赶马车来。

    黄鹂只得又跟着他们。

    正在这时,前面又来了一辆马车。

    黄鹂见了大喜,又糊涂:怎么今儿这些人都出来了?

    这车上有朱雀王府标识,里面坐的是赵晴姊妹们。

    她们自然也是才从东宫赴宴回来。

    黄鹂不知道,还以为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呢,专‘门’为她惩罚恶人提供便利。她就把脑子动到这马车上了。

    当然,她这回是做好了救人准备的。

    捏了几个铁紧的雪球,在那三个少年过马路的时候,猛地砸向他们。雪球不能致命,砸晕三个‘混’蛋完全够了!

    三人先后踉跄扑倒,正好倒在赵家马车前。

    那马正跑呢,见状一声嘶鸣,猛然扬起前蹄止步。

    待马蹄落下,正好踏在一个少年‘腿’上,顿时惨叫。

    马车陡然停止,赵晨滚到车中间,丫鬟忙抱住她;赵晴正靠着打瞌睡呢,脑袋砸在车壁上,磕得生疼,气得骂道:“怎么回事?”

    紫电和清霜立即下车查看。

    三少年的随从见突生变故,惊得魂飞魄散,不管不顾上来就骂,还要杀马泄愤,被紫电和清霜一掌打得滚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两个未受伤的少年倒地后,被冷雪一‘激’,再被马嘶、同伴惨叫吵嚷,顿时惊醒。睁眼看见这情形,又惊又怕又怒,也没看清是谁家马车,就叫“把这车给小爷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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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07章 姐姐
    “哪来的混账!冲撞了王府马车还敢撒野?”

    紫电秀眉倒竖,真个目光如电。

    少年懵了,“王府?哪个王府?”

    “哪个王府你也别想砸!”

    赶车的汉子止住马,跳下车怒喝。

    因见其中一个少年腿被马踩断了,暗道晦气,质问道:“大雪天,你们没看见车来,撞魂呢?”

    天地良心,他今儿赶车慢得很,可没横冲直撞。

    这几个人是自己撞上来的,看样子有图谋。

    想到这,他脸色就变了,恶狠狠盯着几个少年。

    一个少年哭丧着脸道:“有人放暗器!”

    他若说是不小心撞上了,车夫和紫电还会相信;说有人放暗器,还一放就放倒三个,恰好倒在王府马车前,这话谁信?

    这时赵晴出来了。

    她自小习武,自不比一般女儿家。因为今天带了紫电和清霜出来,赶车的老陈也有些身手,所以就没带王府随从。但听说伤了人,她当然要出来问个究竟。

    “暗器呢?”

    她命老陈上前察看。

    暗器?

    三个少年以及随从都四下看,哪里能找到!

    黄鹂是用捏实的冰雪球袭击他们耳门附近,当时打得发晕,就算头发上留下水渍,在雪地里一滚,什么也说不清了。

    两少年见赵晴衣饰华贵,秀眉亮目,言语清脆爽利,娇俏动人。盯着她看呆了眼。

    紫电大怒,喝道:“往哪看呢?该死的东西!”

    因凑近赵晴道:“姑娘。这登徒子分明不怀好意。撞了活该!”

    京里常有这样事:有那纨绔公子,为了结识人家姑娘。使手段不小心碰了人家马车,又什么当街救人,有势力的干脆硬来。

    紫电以为这几个家伙想借此搭讪她家姑娘,才故意倒在马前。

    赵晴点头道:“嗯,有理!”

    其中一少年吓一跳,忙说他确实被不明物砸中耳门了。

    另一个急忙说他也是。

    连受伤的少年也忍痛说是。

    他们这时已经发现,这马车是朱雀王府的。

    三人在随从搀扶下站起来,并不敢立即去医馆诊治,更不要说找对方讨公道了。一心想把眼前情势应对了过去再说。

    老陈便上前检查他们耳门。

    看完对赵晴回道:“姑娘,不见伤痕。”

    三少年听傻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雪大,紫电你们扶姑娘且回车上去。小人这就去叫巡城的虎禁卫来处置此事。哼,瞎了眼的狗东西!把主意打到朱雀王府来了!”

    他斜睨着那三个少年咬牙切齿。

    因传言白虎王府要降爵,街上便传说朱雀王府爵位也保不住了,也要换人,只有玄武王府有神龟镇守,还勉强能支撑。朱雀王府下人最近出门都受人指点,因此他认定这三人是来挑衅的,能不怒吗?

    说完就要走。

    赵晴点头,示意老陈快去。她转身上了马车。

    这件事要弄清楚,不然人家赖上朱雀王府可麻烦了。

    三少年见状急了,拦住老陈不让去。可又说不清怎么回事。

    马车正停在一家酒楼前,这时酒楼内好些人都跑出来观看。

    那黄鹂也夹杂在其中。

    她之前偷袭了人。还怕惊了马伤了马车里的人,准备出手相救呢。谁知朱雀王府连个丫鬟都这么厉害,便没出头了。

    待发现三少年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她一点破绽没留下,十分满意,就想回头去看看小顺,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才要动脚,街那头来了十几个虎禁卫。

    他们身边还跟了一群人,其中有几个生,打头的正是小顺。

    他脸上血迹斑斑,头发凌乱,衣衫也湿了。

    黄鹂见了气往上撞,恨不得将那三个人打死解恨。

    见他们来了,老陈也不走了,忙上前问话。

    不等他开口,小顺指着那几个打他的人道:“就是他们!”

    领头的虎禁卫队长便喝命手下将他们几个拿了。

    三少年看着小顺脸色大变,连说他污蔑。

    小顺冷笑道:“污蔑?别说王兄他们亲眼看见的;就算没看见,方才我带着官兵一路循着他们脚印追来,还敢抵赖?你说我污蔑,咱们就去府衙公堂上说个明白!”

    少年虽然形容狼狈,说话却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赵晴在车内听见,忙问怎么回事。

    虎禁卫队长见这里也出了状况,且是朱雀王府的,还与先前打人事件有牵连,便询问老陈经过。

    老陈一说,再结合小顺说的,顿时恍然大悟。

    “怪道他们慌慌张张的往车上撞,原来是干了坏事!”

    一个少年色厉内荏道:“黄小顺,你别仗着你那状元哥哥的名头诬赖好人!”

    这话一出,不但赵晴跳下车,连赵晨都从车内探头出来。

    看见小顺模样,赵晴大怒道:“哎呀没王法了!青天白日指使人把个孩子打成这样,这还了得!这还是靖安郡主干兄弟呢,你们就这样大胆?你们是哪家府上的?”

    嘴里喝问,却等不及回答,疾步来到小顺跟前。

    先对他道:“黄兄弟别怕,姐姐一定帮你出这口气。”

    因见他脸上血迹很恐怖,不知伤得怎样,也顾不得避讳了,拿了帕子就要帮他擦,一面咬牙道:“该死的东西,简直没王法了!”

    小顺急忙后退——

    这脸上的血可是他特意留着的。

    再说这少女是谁呢?

    当街帮他擦脸,这……这可不大妥当!

    他飞快地瞄了对方一眼,脸就红了。

    他想。自己名不见经传,可不比哥哥。难道也受女孩子青睐?

    赵晴见他避让,也醒悟举动不妥。忙缩手。

    她大方的很,也没尴尬,对小顺解释道:“我是赵家的女儿。靖安郡主当我妹妹一样。你是她干兄弟,自然也跟我兄弟一样了。”

    小顺这下明白了,他忙躬身道:“赵姐姐好!”

    叫的十分顺溜。

    谁让他是老幺,从小被姐姐们带大呢。

    自己家一个大姐不算,大伯家三个姐姐,他整天“姐姐长”“姐姐短”都叫习惯了,被姐姐们呼来喝去和宠爱也成习惯了。

    如今街头冒出一个姐姐来要为他做主。他当仁不让!

    赵晴喜得眉开眼笑,让紫电扶他起来。

    把他上下一打量,就心疼了:瞧瞧,这么文弱!

    可怜见的,被人打成这样!

    这一刻,小姑娘豪气冲天,发誓要为“兄弟”出气。

    她要不管这事,将来怎么见靖安郡主?

    于是重新问小顺事情经过,要为他做主。

    小顺就说了起来。口齿十分清楚,叙述很有条理。

    “……小弟就强支撑着追过来了。谁知他们得意忘形,不知收敛,竟然冲撞了赵姐姐的马车。小弟是男儿。被打了忍忍也就过去了;赵姐姐金尊玉贵的人,要是有个闪失,损了闺誉不说。也受不住。还好赵姐姐没事,不然可就闯的祸大了。”

    一众人包括黄鹂在内。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一会工夫,就称姐道弟起来?

    男女大防呢?

    这还不算。连赵晨也在丫鬟搀扶下下车来,看望小顺。

    不过戴上了昭君帽,又有丫鬟簇拥着,旁边人看不见她面容。

    她问的是小顺,心里却想着黄元。

    他弟弟被人打了,他想必很气愤吧!

    她怎能坐视不理呢,为他排解一二烦忧也是好的。

    小顺也恭恭敬敬地见礼,并不抬头直视,在赵晴引见下,称她为“赵三姐姐”,因为赵晴说自己是“赵四姐姐”。

    他被赵家姐妹和侍女围在当中,看得同窗们艳羡不已。

    那三个少年更是眼中喷火,气得要死。

    被马踩断腿的是刑部郭郎中之子,另外两个分别是顺昌侯的孙子黄明辉、虎禁卫第三指挥使吴指挥的儿子。今日之事,不过是纨绔少年爱争强斗狠、欺凌弱小而已。小顺没惹他们,他们却找上他,为的还是朝中派系纷争。

    小顺将事情经过捋清楚,人证俱在,请那虎禁卫队长带他们去府衙,要去公堂解决此事。因为京都治安虽然是由虎禁卫掌管,但民刑纠纷却是京都府衙审理。

    赵家姐妹当即命老陈陪同那些生去作证。

    赵晴还命一个婆子去叫了一辆车来,要送小顺去医馆诊治。

    这一会工夫,紫电早回王府去叫人了。

    可小顺却坚持不同意,说他要亲自前去,将此事对证分明。

    少年心想,自己被打成这样,不让大家看看,不是白挨打了?

    所以,他是不会先去诊治的。

    黄鹂见弟弟面对众人侃侃而谈、毫不畏惧的样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觉得这小子有几分大哥的气度呢?

    她记得他以前可是没话的,凡事都是她上前。

    今儿她还没怎么出力呢,他自己就逮着人了。

    “臭小子,长出息了!”

    她悄悄嘀咕,不知是上前还是离开。

    要离开吧,又不知他伤的怎么样,不放心。

    正在这时,小顺目光随着旁边一串脚印延伸,看向酒楼门前站的那群人。微微一扫,就把目光定在黄鹂身上。

    黄鹂一惊,心想不会他认出自己了吧?

    她神情一敛,做个傻呵呵的模样看着街上。

    小顺溜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

    他倒没认出黄鹂,只是发现她的脚印一直随着那几个打他的人来到这里,不知是敌是友,所以猜测。门口人虽多,但他根据脚印大小,很容易就怀疑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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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08章 爱
    这时朱雀王府的人来了。

    赵晴一面派人去告知黄元,一面又派人去林家告诉夏生和黄雀儿;至于小顺,她说他身上有伤,让他坐赵家后来的马车,由几个同窗陪同去衙门。

    若不是顾忌男女有别,她都要叫他坐自己姐妹车上了。

    就这样她还不放心,还和姐姐坐车随他们去到府衙。

    至于行凶打人的黄明辉等人,是被押去府衙的。

    黄鹂见这一砸给小顺砸出两个干姐姐来撑腰,自己这个亲姐姐反没了用武之地,又开心又嫉妒,心想弟弟就是比自己有福气,从小到大都有人护着。

    既然有人为他撑腰,她又怕跟着被人发现破绽,便没跟去了。

    回去路上犹在想,小顺这小子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她还不知自己今天随便弹弹手,惹出两起事故,都影响深远。

    先说小顺这一拨人,浩浩荡荡去到府衙公堂,待双方家人都匆匆赶来,却未如人们想象的那样闹大,以至于不死不休。

    黄元听说了事情经过,又见顺昌侯府的人态度谦逊,黄明辉等三人当堂向小顺赔罪认错,便就此揭过了。

    他对顺昌侯世子道:“小孩子们淘气,什么大不了的事!说开了就好了。郭郎中快带郭少爷回去,请太医好生诊治吧,别落下病根。下官也要带弟弟去看大夫,改日咱们再叙!”

    说完抱拳作辞。

    郭郎中等人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反而不踏实。

    可是,他们又说不上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兄弟走了。

    黄元和小顺出了府衙大堂。见街旁停着赵家马车,忙快步上前,先对站在车旁的婆子道:“请通禀你家姑娘,翰林黄元特来拜谢援手之恩!”

    婆子忙对车里低声说了两句话。

    赵晴和赵晨在车内已经听见了,这回。姐妹俩都没下车。

    黄元,毕竟是和小顺不同的,算成年男子了。

    就听车内传出一道甜美的声音:“黄翰林不必多礼!愚姐妹来此,也是和这件案子有些干系,因为马车不慎撞了人,并非全是为了令弟。之前见令弟伤得不轻。快带他回去请医诊治吧。天气严寒,要好生调养才是,别落下病根来。”

    黄元躬身道:“多谢姑娘关怀!黄元告退!”

    小顺也躬身道:“赵姐姐请回吧。改日等小弟好了,再上门拜谢。”

    赵晴听了,忙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对他嘱咐道:“黄兄弟,回去好好养着,要好生吃药。”

    那口气,还真像个长姐。

    小顺忙答应了。

    黄元听了心里怪异,不自觉抬眼观看。

    那车帘却掀开了一掌宽的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对小顺看;在她后边,另有一双剪水双瞳,却是看着他的。波光水润,含情脉脉,万语千言尽在其中。

    他急忙垂头。再施一礼,方才招呼小顺走了。

    赵晨见他撑着油纸伞,和弟弟并肩而行,穿过随风乱舞的雪花,相亲相扶,小厮和随从跟在后面。忽然眼睛湿润了。

    她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跟着他去了……

    再说昝虚妄救了秦嫣。虽未酿成大事故,却成了两难之局。

    他亲送秦嫣回府。

    隔日又备具厚礼。和昝尚一起上顺郡王府请罪。

    之所以过了一晚才去,是想让双方考虑妥当,见面才好说话。

    昨晚,昝尚和侄儿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何人做了手脚。

    那马无故受惊,要说没有人做手脚,绝不可能!

    可是,马儿回来后就精神不佳。检查其全身,并未发现有伤痕;请了兽医来瞧,又不是中毒,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昝虚妄怀疑,是不是太子派人做的。

    昝尚摇头,说太子怎会如此糊涂,这一来不是逼昝家往五皇子那边靠吗?要惩罚昝虚妄,有的是手段,绝不会用这法子。

    这疙瘩暂且搁置,他们先去顺郡王府,应付顺郡王。

    顺郡王也未放脸发怒,只冷冷地看着昝虚妄,不咸不淡说了句“小女要去庙里。昝大人看着办吧!”一面就端茶送客。

    昝尚面色就变了。

    就算他如今不想跟顺郡王府沾上,真要是没有法子,娶个皇孙女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京城哪一家不是盘根错节,昝家又不掌兵权,怕什么?

    可是,昝虚妄已经娶妻了,连儿子都有两个了,怎么办?

    难道让皇上孙女进门做侧室?

    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可听顺郡王这话的意思,竟是要昝虚妄迎娶他女儿,那昝家这个媳妇怎么办?

    他想着,不禁森森打了个寒噤。

    从顺郡王府出来,昝虚妄看着被白雪映照得格外明亮的雪后晴空,心头不自觉浮现靖安公主面容。

    当时,她凑近他脸颊,说“谁让我只是个孤女呢!这年头,拼爹拼娘拼家世……你说,要是我有一个比你厉害的爹……”

    莫名的,他心中一酸,眼眶一热。

    这一刻,他深深体会到她当初的悲哀心情。

    那是掩藏在灿烂笑容后的悲哀!

    他不是个多情的男子,从来就不是!

    可是,家中那个温柔的女子,为他养了两个儿子,他不能丢下她!

    他板着一张俊脸,翻身上马,猛一夹马腹,狂奔而去。

    身后,雪米分如尘土般飞扬……

    昝尚并没有因为顺郡王一句话就如何。好歹做了几十年的官,要是这点事就逼得他方寸大乱,可不是笑话!

    从顺郡王府出来后,他进宫求见正元帝。

    皇帝和太子正在御房。

    果然。炎威太子听后嗔目喝道:“荒谬!”

    他更加确定,这事绝不是太子派人做的。

    而正元帝则问道:“惊马的原因可查出来了?”

    昝尚摇头道:“回皇上,还在查!”

    正元帝眯着老眼看他,却什么也没说。

    昝尚也不问,只说一定追查惊马的原因。再不提别事。

    这件事就这么僵持下来,顺郡王也没再催逼。

    几日后,虎禁卫因一起斗殴事件,查抄了一家赌坊,牵出两家妓*,将刑部郭郎中和虎禁卫吴指挥勾连出来。

    原来他们是幕后东家。暗中为赌坊和妓*撑腰,一直从事拐卖良家女子和诱骗赌徒的勾当。

    一夕之间,两人获罪下狱,家产被抄。

    顺昌侯在家哆嗦道:“黄元!!!”

    顺郡王也难受,外面却当无事人一样。

    杜鹃是几日后才听说小顺被打、昝虚妄冲撞了秦嫣这回事。惊讶之极。如今宫外的事太子也不告诉她,怕她担心。是王澄,这日进宫拜见皇后,和她闲谈中说起。

    “顺郡王不会要嫣姐姐嫁给昝虚妄吧?”

    杜鹃觉得不可思议,想不通就抱了一下,就这样为难了。

    王澄叹了口气,道:“不清楚。可是,顺郡王……”

    她看看杜鹃。心想她是不会明白这些的。

    当时两人正在坤宁宫西次间靠窗的炕上坐着刺绣,王澄教杜鹃。

    杜鹃坐直身子,伸胳膊活动了下。对冷霜道:“你们下去歇歇吧。我跟王姑娘说闲话,有事就叫你们。”

    冷霜忙带着宫女们都出去了。

    这里,杜鹃和王澄就说起私密话来。

    “王姑娘,你说真心的,是不是不想进宫?”杜鹃问。

    “啊?不!郡主怎会问这个?”王澄震惊。

    她停下穿针引线的手,有些发颤地看着杜鹃。

    杜鹃兀自不觉。还在说道:“若是你不想嫁我父王,我别的忙帮不上。让父王故意不选你,还是能的。也免得你为难。”

    王澄战战兢兢地跪在炕上。道:“郡主何故出此言?”

    杜鹃这才觉得不对,抬头,见她脸色苍白、浑身惊颤。

    她忙歉意地笑道:“王姑娘不要多心,我没别的意思。唉,是我冒失了,你们这样的人家,这种事哪能由你做主呢!我的意思是……是……”

    她真觉得自己太冒失了,竟不知如何说下去。

    王澄见她不像惺惺作态,才镇定下来。

    因问道:“郡主到底想说什么,只管说来。”

    杜鹃想了想,才道:“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在一般人眼里,太子选妃是朝中大事;对于我来说,这是我爹续娶后娘。我娘不在了,我作为女儿,将来不在他身边,当然希望他能娶一个和他相知相和的女子,在他为国操劳之余,全心全意地照顾他。”

    王澄听得怔怔的,半响才道:“太子是储君,将来是皇上。给太子选妃,自然是为了伺候照顾太子。谁敢不尽心?”

    杜鹃看着她摇头道:“不是那样。”

    她想起李侧妃,那个女人最近借着弟弟秦语,百般讨好她,目的太明显了,让她很无奈。她不能说她这私心不对,可若将后宫的位份比作前朝的官职,她很显然不具备做皇后的能力,也不具备那个德行;从感情上来说,也太功利了些。

    所以,她认真对王澄道:“做太子妃,将来的皇后,不比给一般人做妻。你出身仕宦大家,肯定明白将要面对什么。后宫的事我不懂,那些你去问皇祖母;我只对你说一样:就是我父王的感情。我娘已经死了,但她和父王的过去抹不掉的。她就像一座不会动的雕像,静静地立在我父王心底的一个角落,只要你不去碰触沾惹,自然就不会有烦恼。你只要真心真意对我父王,别掺杂太多争宠的手段,日久天长,他就算不能像一般丈夫那样一心一意对你,也必定会在心里给你树立另一座雕像。我父王,其实是很重情义的一个人,你别在他面前弄手段。其实,弄手段也没用。我算是受父王宠爱的女儿了,可是连我现在有时都好几天见不到他呢。”

    王澄如雷轰电掣般,脑中浮现那个男人偶尔流露的温柔。

    两人都不说话,屋里静了下来。

    好久,王澄幽幽道:“郡主的话,我记住了。请郡主放心,我……定当好好照顾太子殿下,用平常心对他。”

    她很准确地领会了杜鹃的意思。

    杜鹃立即笑了起来,道:“虽然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后娘怪怪的,不过,我还是希望父王能跟你相知相和,共同担当天下!”

    外面,正元帝和炎威太子默默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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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09章 新婚
    这日晚膳杜鹃是在坤宁宫用的,正元帝和太子都在。

    席间,杜鹃得知太子妃已定为王澄,十二月十八大婚。

    另外,还有两个侧妃,分别是郑六姑娘和镇远公府的宋姑娘。

    “钦天监已经为你选定大婚日子,定于明年三月一日。”正元帝看着孙女道,“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一应事务朕已经交与勇亲王主持。”

    杜鹃忙道:“谢谢皇爷爷。”

    一面心里想,明春就能回山里了。

    炎威太子看着她,想起下午听见她对王澄说的话,心里很伤感——这个女儿太通透,明明他有那么多女人,她却怕他身边没有贴心人。

    她这一嫁,又要回那山里去,便是他也不能轻易得见了。

    这一晚,他很沉默。

    ※

    接下来的日子,宫中为了迎娶太子妃忙碌起来。

    加上年关将近,各处来京进贡朝贺的,络绎不绝,京城和皇宫都呈现一派热闹繁荣景象。

    在这热闹中,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掀起一小簇浪花,跟着就无声无息,被接下来的太子大婚、迎新年、靖安郡主大婚给压下去了。

    这便是秦嫣的婚事,顺亲王——已经恢复亲王爵位了——到底还是对昝尚暗示,说要送女儿去城外皇家尼姑庵。

    他也不是威胁,秦嫣如今真是高不成低不就。

    她先在皇宫落水,闹得沸沸扬扬,接着又惊马,谁敢娶?

    有想攀附权贵的想娶。顺亲王又看不中。

    只有昝家,正好在他图谋范畴之内……

    昝尚却也一直在想主意,他提出要昝虚极娶秦嫣。

    顺亲王一愣,这主意虽好,只是对秦嫣却不利。谁知将来昝虚极会对她有没有芥蒂?还有,嫁给昝虚妄名正言顺,嫁给昝虚极却像是逼迫昝家一样。别看昝尚提亲很诚恳,真要他儿子娶秦嫣,只怕就要怀恨在心,所以他拒绝了。

    昝尚便去叩见正元帝。

    正元帝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同意了这桩婚事。

    为示皇家胸襟,他表示秦嫣进门后,与昝虚妄原配不分大小,平等相对。可大靖根本没有平妻一说,秦嫣其实还是妾。为了不丢皇家威仪。他便封秦嫣为荣福郡主。

    郡主进门,谁敢当她是妾?

    孔少师听后跌足叹道:“荒谬,荒谬!”

    因此觐见皇帝,说此事乱了纲常。

    正元帝反问他,可有好主意解决此事。

    孔少师哑口无言,他还能帮秦嫣做媒不成?

    心里气愤不已,觉得最近朝廷好些事都乱了。

    这且不说,且说荣福郡主十二月十四成亲那日。也是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八人抬花轿出了王府,迎进昝家。

    昝府,新房内富丽堂皇、喜气盈盈。龙凤红烛明晃晃照着,昝虚妄站在喜床前,揭开红盖头,看着身着凤冠霞帔、大红喜服的娇媚新娘有一刹那恍惚。

    他做梦也没想到,今生他会成亲两次。

    妻子健在,成亲两次!

    是的。昝家是以正妻之礼迎荣福郡主进门的。

    虽然早已经见过秦嫣,他还是为她的美丽惊艳。

    在此之前。他也听说过秦八姑娘的名声;可是,自从靖安郡主进京后。这名声就再也没起来过。

    如今他对着这美艳无双的女子,心里没有欢喜。

    眼前闪现一个安静的女子身影,那是他的妻子曹氏。

    他心里猛然一缩,疼得扯了一下。

    真是奇怪,他怎么这样多情起来了?

    就算没有荣福郡主,他以前也是纳妾的。

    他有两个妾,纳得理所当然、心安理得。

    可是今天是怎么了?

    不期然的,他又想起靖安郡主,那个黄杜鹃。

    她是那么不同。

    当初他去拿她,她大咧咧走进黄家子,跟他脸对脸冷笑“你们兄妹俩很像。长得像,行事方式也像。”

    “……你说,要是我有个比你更厉害的哥哥或爹,就凭你的所作所为,他们能绕过你吗?”

    “你们在这骚扰百姓好些天,给钱了吗?”

    “按什么价给的?……”

    “我没本事逃走,自杀的本事还有的。惹火了本姑娘……”

    “我还有一句话没告诉你:这年头,光拼爹娘还不行,爹娘再有本事,也不如自己有本事;家世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好。这会子你喊爹,昝巡抚就算驾着筋斗云也来不及救你了!”

    家世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好!

    她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句话,居然就那么从几百官兵的手下逃走了。

    那一次,他险些丢了性命!

    然他的妻子不是靖安郡主那样的人。

    她温柔善良、贤淑柔弱。

    她以他为天,从不会反驳任何事。

    如今,这天被乌云遮住了,她的生活将暗无天日。

    她是那么温柔,从知道这件事起,没说一句抱怨的话,甚至没有表现出悲伤和不甘。每天每天,她都柔声细语地教导两个儿子,看不够似的陪着他们。

    没有任何人逼迫她,她却像凋谢的花儿一般,日渐消瘦。

    照这样下去,不用多久,她就要给眼前的郡主腾位置了。

    他一直以她的天自居,眼睁睁地看着却没有任何办法。

    忽然他又想起黄元,当初宁死抗拒他的情形。

    他仿佛被打了一个耳光——

    那对明晃晃的龙凤喜烛,还有新房里的一切,都仿佛在耻笑他,耻笑风水轮流转,如今他也尝到被人逼迫的滋味了。

    他便轻笑,盯着眼前女子。

    他粗暴地扯去她的衣衫,将她扔到床上。百子千孙帐幔一放,遮住一床春意。就是这春风来的猛烈了些,也不大解风情,倒像外面凛冽寒风。

    秦嫣看着身上冷酷的男人,毫不怜惜地冲撞她。疼得眼泪直滚,心里却很满意,因此死死咬牙忍住。

    她觉得男人就该像这样。

    昝虚妄长相英俊不说,难得的是身上有一股英气,还冷酷刚硬,比少年张圭和林春更成熟。只因他目前地位还低。若是将来官位加身,定然威仪出众。

    有她辅助,这一日不会远!

    心里想着,不免对身上的男子生出一丝微妙的感情。

    这是她爱恋张圭多年来,头一次对其他男人生了情意。

    然他闷声不吭地揉搓她。一次又一次,如狼似虎,她便有些受不住了。

    她先还以为这个男人贪图她的美貌,贪新鲜,因此心里得意;可是等他连续折腾了她三四次,还不肯停歇后,她看着他狰狞的面孔发怒了——她其实很聪明,一点不笨!

    “昝虚妄。你敢这样对本郡主!”

    “哦?郡主以为我该怎样对你?是不是将你丢在房中不理,去我那原配房里歇息才算爱惜你?或者,干脆去侍妾的房中?”

    “混账!你放开我!”

    昝虚妄停了下来。盯着她寒声道:“在昝家,你只是我的女人。再敢骂夫君‘混账’,明日便请大伯娘进宫面见皇后娘娘!”

    秦嫣软了下来,含泪道:“求求你,我好疼!”

    昝虚妄看着她,慢慢地直起身子……

    次日一早。新妇给长辈献茶的时候,昝夫人看着荣光焕发的荣福郡主。再想想面色萎黄的侄媳妇,暗自叹了口气。

    待秦嫣回房。便是姐妹相见。

    虽说不分大小,但按礼曹氏是要拜见郡主的。

    两个侍妾就更不用说了。

    曹氏见了高贵美艳的荣福郡主,单弱的身子更加弱不禁风了。

    她强撑着,含笑上前拜见,神情并不见一点惶恐,或自卑。

    她也是大家出身,即便在郡主面前,行止也无差。

    而秦嫣看了曹氏那瘦巴巴的样子,彻底放下心来。

    她对曹氏很客气,还没跪就立即叫起,拉着她问长问短,十分亲切,仿佛和她一见投缘;对那两个妾,她的态度就不同了,主母威仪尽显。

    长于王府的她,做这些自然驾轻就熟。

    曹氏见了,微微垂眸。

    新婚三日后,昝虚妄歇去了曹氏房中。

    曹氏正在桌边教两个儿子读,见他来了忙起身。

    昝虚妄过去坐下,抱起小儿子,握住他小手教他写大字。

    然才一会,就有秦嫣的丫鬟来报,说郡主觉得身子不大爽快。

    昝虚妄对曹氏道:“我去一下,一会就来。”

    曹氏起身送他,道:“外面风寒,夫君去了就不用过来了。”

    昝虚妄猛然回头,瞪着她严厉道:“她过她的,你过你的,做什么这样怕她?”

    语气很愤怒,仿佛怒其不争。

    曹氏愕然,看着他不知所措。

    昝虚妄望着她柔弱单薄的身子,颓然转身大步去了。

    她,不是靖安郡主,不是黄杜鹃!

    来到秦嫣房中,她当然没什么事,不过是身子倦怠。

    倦怠的缘故,只有昝大少爷自己知道。

    可是他不愿纵了她,因此问了两句就要走。

    秦嫣就流下泪来。

    昝虚妄看着她,目中寒光一闪。

    这是要辖制他?

    仗的是谁的势?

    顺郡王吗?

    这就是靖安郡主说的拼爹拼娘拼家世?

    他冷笑,挥手命丫鬟们都出去,然后上前一把将秦嫣从床上拽起来,左手捏住她下颌,低声严厉道:“在昝家,你最好安分些,别耍这些手段!你想跟我摆郡主架子?可别忘了,你爹可不是太子!”

    说完,狠狠摔手。

    秦嫣懵了,愣愣地看着他。

    昝虚妄也毫不相让地看着她。

    好一会,秦嫣才认真道:“昝虚妄,这门亲虽然不是你情愿的,也不是本郡主情愿的。别忘了,是你冲撞了本郡主。如今本郡主无奈嫁入昝家,自然一心一意待你。将来你不会后悔的,本郡主定能给你带来想不到的荣耀!”

    昝虚妄愕然,看着她直想笑。

    但他没笑,冷冷道:“荣耀先不想,你别给我惹麻烦才好!”

    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在往曹氏子去的路上,他还在想,秦嫣到底哪来的自信。

    她以为她是谁?

    便是靖安郡主那样厉害的人,也不曾有这样大的口气。

    她可是真真切切凭自己的本事杀到京城来的。

    而秦嫣,不管有什么大志向,这一出手就把*利用上了,还指望她能有什么高妙后招!

    ******

    万分感谢亲们支持。本年本月最后几小时了,亲们能把田缘粉红排名送入前二十吗?拜谢!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510章 碰面
    回到曹氏房中,两个孩子已经歇息去了,只有她还坐在桌边翻一本书。却根本没看进去,对着灯出神,很是心不在焉。

    她不知昝虚妄会不会回来。

    待要睡去,又怕他回来。

    想起他走时那生气的模样,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呢?

    正苦思的时候,见他果然回来了,不禁眼中一亮。

    当下起身,唤丫头打水来,伺候他净面宽衣。

    昝虚妄略问了几句儿子读书情形,待洗漱完毕就歇下了。

    上床后,他顺手将胳膊搭在曹氏胸腹,要搂她过来。

    触手之下,只觉瘦伶伶的,骨头硌得慌,且寒冰没什么热气,与娇媚圆润的秦嫣相比,仿佛久病没有生机的人,不禁心里一睹。

    曾经,她也丰润娇媚的好像含苞待放的花儿一样,对着他娇羞怯怯、欲语还休、欲迎还拒。每次他从军中得便回家,夫妻也是如鱼得水。眼下却……

    他再无别样心肠,将那瘦伶伶的身子紧搂在怀里,闭上眼睛。

    黑暗中,曹氏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的脸。

    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眼前就生动活现他的面容。

    刚毅的眉、深邃的眼、挺直的鼻、诱惑的唇,栩栩如生。

    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知他睡着了,她悄悄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眉,那眼,那鼻,那唇……

    都摸了一遍,然后将头往他胸前靠了靠,安心地睡去。

    待她睡沉了,昝虚妄却睁开了眼睛……

    ※

    昝家的事外人不得知。

    外人只道昝家好风光。娶了郡主做平妻,荣宠无边。

    然也只议论了两天,就被太子大婚的风头盖过了。

    十二月十八日,炎威太子大婚,迎娶内阁首辅王丞相之幼女王澄。京城一片喜庆繁华,皇城更是宛如天宫仙境、极尽奢华,种种威严端肃富贵喜庆气象,一言难尽,也不必细说。

    太子大婚后,跟着就是辞旧岁迎新年。

    这一番忙碌。连杜鹃也没闲着。

    她如今管着青龙王府,要清算账务,要打赏随从下人,还要打点礼物送城里的、乡下的,还有新朋和旧友。一直忙到年三十。

    除夕夜,宫里比上回万寿节更不逊色。

    大年初一早朝,正元帝颁下一道圣旨:他要禅位。

    炎威太子即日登基,改年号为“炎威”。

    这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

    顺亲王这才明白,为何父皇又是复他爵位,又是同意昝家娶秦嫣,原来都是安抚局面、稳定人心。如今太子登基,大势已定。且太上皇当朝宣布,名正言顺,诸皇子再要有任何异动。那便是谋反!

    他们本以为,老皇帝至少还要做十来年皇位呢。

    所以,一个个都小心筹谋,做长远打算。

    蓦然间就变了天,才发现:这几个月来京城和朝廷早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诸皇子羽翼零散。都不成气候了。

    除此外,正元帝还传了在位最后一道圣旨:除去郑家白虎封号。封为寿宁侯,依旧住原府邸。按仪制改了门楣规格;封林阳生为白虎将军,赐将军府。

    这是对林春的封赏,恩加在了林家。

    ……

    炎威帝顺利登基,杜鹃自然就升为“靖安公主”了。

    她是目前宫中唯一的公主。

    原先的九公主等人都成了长公主。

    于是继新年之后,宫中继续忙碌。

    忙登基大典、册封皇后等等事项。

    好容易忙完了,就忙靖安公主的大婚了。

    皇家对这婚事十分重视,炎威帝命勇亲王协同礼部总理此事,又特请孔少师等人监督礼仪规程。

    经商议后,将青龙王府改为公主府,公主大婚分两步进行:先在京城公主府成亲,这是驸马尚公主;然后,再依民间嫁娶婚俗,将公主嫁入荆州府大巴山回雁谷的林家。

    这点有些怪,但所有朝臣都赞成。

    靖安公主是唯一的公主,又受宠,她不愿留在朝中,下嫁林家,和驸马林春回去凤尾山,大家高兴还来不及呢,就怕多个权势滔天的皇亲国戚干预朝政。

    孔少师等都觉得靖安公主真识大体。

    为示圆满吉祥,炎威帝征询了林家意见,特派人去接林家老太爷和老太太来京城主持重孙子的大婚仪式。因为他们年寿高、福气厚,再加上皇家的富贵祥和,靖安公主的大婚方才显得福贵双全。

    林老太爷早就想进京了。

    他说,他活了一百多岁,还没到过京城呢。

    重孙子要娶公主了,他能不来吗?

    爬也要爬着来!

    再说了,他身子骨好着呢,比一般五六十岁的老头身子好多了,出门逛一趟没问题!

    因此,京城飞鸽传书到了凤尾山,林家立即选拔精明能干的子孙,陪同老太爷老太太和林大头夫妇进京,随同的有龙禁卫护送。

    林大爷没来,他留在山中准备,因为婚事还要在山中办一次。

    这可是大事,也有脸面,泉水村和梨树沟村都行动起来了。

    不过,黄家人不能来,因为孝期还未满呢。

    连黄元孝期也未满,言行举止都十分谨慎低调。

    在这样隆重的气氛下,杜鹃本人想插手也插不上。但她也没闲着,定制各样礼服,做各种保养,学各种婚仪规矩……

    忙里偷闲,她还惦记着黄鹂。

    借机出了一趟宫,叮嘱她再耐心等些日子,就接她进宫。

    黄鹂乖巧地答应了,没什么大的反应。

    杜鹃想起昝虚妄,看着她暗叹了口气。

    这件事如何了结,她也不敢做主。

    黄鹂自己肯定有想法。还要告诉黄元……

    其实黄鹂从年前开始,就有心事了。

    太子大婚之时,京城热闹非凡,她也跟着高兴,天天偷空去街上看热闹。玩不尽的乐子。

    然一个人终究没趣,她又忙,总不能尽兴。

    幸而学里放年假,张秀才常过来看她。

    他对她说外面的稀奇事,谈古论今,连朝中事也能说上一二。且对她很照顾,日子久了,渐渐对他信任起来,也不叫张大哥了,开口便是“书呆子”。有时与他一块逛街。

    这一放开,言语行动间不免露出娇嗔女儿态来。

    张秀才自然看出她待自己与之前不同,心里又高兴又难过。

    他本来隐隐生出些不为人知的心思,暗自图谋筹划,可是最近家中发生的事令他警醒,他便思量一个主意,这日郑重告诉黄鹂。

    他说要借银给她开一个铺子,让她将家人接来。

    “以贤弟的能耐。很快就能在京城立足。这也免了家人担忧,贤弟也不独不孤了,也有人照应了。行事也方便了。就是那银子,本来贤弟对愚兄有救命之恩,该当奉送才是。但愚兄知道贤弟是个有志气的,必不肯受,就先借与你,等赚了钱再还给愚兄便是。”

    这话说得软。是怕她脸上下不来。

    黄鹂很意外,心里暖暖的很感动。

    在这人流汹涌的京城。有个不是亲人的人这样照应她,要说单纯是为了救命之恩。她觉得也不全是。

    这书呆子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待她是真心好。

    她便笑嘻嘻地看着他道:“那好。这事等过了年再说吧。”

    她双眼亮晶晶的,心想到时候他知道她的身份,会怎么样呢?

    进一步想,她若引他去见哥哥黄元,他又怎么样呢?

    越想就越开心地笑,迫不及待想看书呆子受惊吓的模样。

    张秀才不料她这就答应了,也欢喜万分。

    因见她笑得狡黠,虽然有些疑惑,但他是知道她的:这样开心不会是装的,肯定有什么好主意了,所以觉得前途可期、未来光明,他便也看着她欣喜地笑了。

    只要她开心就好。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张秀才有几天没来。

    他告诉了黄鹂,说家中有喜事。

    过了两天,太子大婚时他来了,带了许多精美的点心和果子等,他和福宝两手都提得满满的。

    黄鹂却不得空跟他出去逛,面馆生意实在太好了。

    好容易忙到晚上,她才偷空跟他出去看夜市。

    这些日子一到晚上,街上花灯流彩,好像元宵佳节一般。

    黄鹂跟他徜徉在人海中,街道两旁各色彩灯高悬,放出朦胧瑰丽的光芒,她简直看不够了,脑袋转来转去,脸上笑容没断过。这样情景下,她玩心占了上风,居然没惦记吃。因为停下来买吃的耽误工夫不说,手上拿着东西吃也容易被人撞了。

    也许是预见就要重现人前了,她没有往常谨慎。

    每每笑出声来,与女子一般无二。

    张秀才觉得她就像黄鹂鸟儿似的,心情也雀跃不已。

    他们并肩牵手,一路看过去。

    每见一盏花灯,黄鹂情不自禁读出上面的词句,与他探讨典故,显露了她通晓诗书的功底,令他诧异万分,看她更如谜一般。

    福宝在后跟着,看出不对来了——

    这杜天明明就是个丫头嘛!

    他心里猜想,少爷难道早就知道了?

    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小心跟随伺候,再不敢像以前一样对黄鹂没好声气,或者言语呛人,他可看出来了,少爷如今护她护得很呢。

    这样的夜晚,虎禁卫和京都府衙的衙役一齐出动,维护秩序。

    然后很自然的,他们碰见了正当值的昝虚妄。(未完待续)

    ps:原野先感谢大家过去一年对原野的支持,祝大家新年愉快!写的书有你们看,并且看得笑、哭、骂、生气发怒,这写书才有乐趣!2015年,原野将继续与你们傻子似的编造人生故事,爱看的请紧随原野,不爱看的……也希望你们从别的书中寻找快乐!这些话,昨晚就该单章发出来的,将祝贺和感谢第一时间送到,可我脑子总是慢一拍,现在发正文才想起来,抱歉!另,这几天忙,但我争取不断更。等忙过了,就恢复两更。老书友都知道,原野说话信誉还算好。这个,本来一更不好意思求粉红,但是如今是双倍期间,不求就要拉下好大一截,因此还是厚颜恳求亲们支持一把,将保底粉红投给原野好么?!!!
《田缘》正文 第511章 情挑昝秀才
    张秀才,即昝虚空忙叫“大哥”。

    昝虚妄正警惕地巡视街上人群,闻言向他看去,先答应一声,跟着目光落在黄鹂身上,疑惑地问道:“三弟,这位是……”

    黄鹂神情僵硬,悄悄往昝虚空身后躲避。

    这情形落在昝虚妄眼里,很是怪异。

    且黄鹂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也令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昝虚空却不觉异样,因为“杜天贤弟”是女子,先前对他都防备得很呢,何况这个冒出来的虎禁卫大哥,他之前可没告诉过她,她自然要防备了。

    他忙为他们引见道:“大哥,这位就是进京的时候救了我的杜贤弟。杜天,这位是我大哥。”

    黄鹂将身子隐在灯光暗影中,盯着昝虚妄,并不出声招呼。

    恰在这时,旁边有官兵问“昝大哥,这是你兄弟?”

    昝虚妄点点头,对黄鹂抱拳道:“谢小兄弟救了在下三弟。”

    黄鹂这才道:“举手之劳,不用谢。”

    一面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又转头打量昝虚空。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眼中明明白白流露出疑惑。

    昝虚空面色就尴尬了,上前低声对昝虚妄道:“大哥,弟弟先走了。弟弟没告诉杜兄弟家里情况,用的是假名,他有些……弟弟须得向他解释一番才行。”

    昝虚妄心神一松,觉得黄鹂表现合理了。

    他道:“去吧。街上人多,当心些。”

    昝虚空答应了,和黄鹂转身融入人流中。

    这以后。黄鹂再没了笑容,也无心赏玩花灯了。

    昝虚空很是不安。拉她往人少灯稀的地方走。

    她木然跟着他走到街角。这里有户人家,想是没住人。屋里黑漆漆的,不像别人家门口灯火辉煌,他们就在门口站定。

    “贤弟,这个……真对不住!愚兄不是有意要欺瞒于你。只是你我二人萍水相逢,意气相投,成为兄弟,并不是凭的家世背景;再说,你又那样谨慎小心,愚兄生恐说出家中情形。你就同愚兄生疏了,故而才假编了一个姓名。望贤弟莫要生气才好!”

    昝虚空说着,对黄鹂躬身作了个揖。

    黄鹂看了他半响,忽然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我也哄你了呢。”

    昝虚空见她笑了,忙道:“贤弟谨慎些是应当的。”

    黄鹂“哦”了一声,追问道:“我为什么应当谨慎?”

    昝虚空见她黑瞳映着远处的灯火,星光反射出来,觉得有些刺眼。不禁偏了偏头;一面讪笑着,不知如何回答,遂嗫嚅道:“贤弟……贤弟一人在外,要小心坏人。所以……”

    黄鹂哪还不明白他看破自己女儿身了,况且她最近几日也松懈不少,被他看出身份难免的。

    这时。她心里五味杂陈,又惆怅感怀:外面果然复杂!这样的实在人。也是真心对她好,还隐瞒了她;若是碰见那心有歹意的。还不知怎样呢?

    一阵寒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昝虚空忙道:“贤弟可是冷了?咱们去酒楼吃些热汤如何?”

    黄鹂点点头,乖乖地随着他去了。

    ※

    酒楼包间内,黄鹂安静地吃东西,听昝虚空说昝家的情况。

    等吃完,也知道了她想知道的。

    昝虚空却没有趁机问她底细。

    他想,她一个女儿家,若不是万不得已的话,不会扮作男子出来闯荡,又步步小心谨慎,他又何必让她为难呢?反正他相信她就是了。

    从酒楼出来,街上人已经稀了。

    昝虚空送黄鹂回到面馆门口。

    她甜甜地对他笑道:“昝哥哥,多谢你陪我逛了一晚上,还请我吃饭。天晚了,你快回去吧,不然家里该不放心了。”

    昝虚空“嗳,嗳”答应,觉得她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带着这个疑惑,他和福宝转身离去。

    黄鹂看着那身影融入夜幕下的长街,慢慢敛去笑容……

    她转身,像只灵猫一样闪身进了面馆,悄悄回到房中。却没洗漱歇息,而是将自己倒挂在房梁上,仔细回想今晚之事。

    她白日忙碌,无暇练武,所以晚上练习。

    或蹲马步,或倒立,或悬梁倒挂,或者点一排烛火蒙上眼睛发射暗器……无所不用其极。就怕常时间不练,身手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了。

    若没有武功傍身,她没有安全感。

    杜鹃从宫中拿来各式各样精美的吃食,加上昝虚空拿来的,她全藏在床,黄鹂就看着他笑。

    他便些不自在。解释道:“贤弟,你一人在此。愚兄实在不放心。愚兄家中人杂,也不方便接你去……”

    黄鹂打断他话。问道:“昝哥哥,你知道我是女孩子了?”

    昝虚空顿时就愣住了。

    连搬东西的福宝也不自觉站住,等待下文。

    昝虚空看着黄鹂黑亮的眼睛,俊脸涨红。

    狼狈之下,他转头对福宝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出去!”

    福宝慌忙抱着盒子就出去了。

    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他是搬东西进来,不是搬出去,忙又回头,将盒子放到桌上。飞快地瞄了黄鹂一眼,才跑了出去。

    这里,昝虚空小心斟酌言辞,对黄鹂道:“贤弟,愚兄……”

    黄鹂歪着头,认真问他:“昝哥哥,你要借银钱给我开铺子,是不是想将我养在外面?”

    昝虚空蓦然瞪大眼睛,跟着拼命摆手。差点碰翻了茶杯,疾声道:“不!愚兄绝没有亵渎姑……贤弟的意思。若有半点龌龊心思,岂不是猪狗不如!”

    黄鹂疑惑地问道:“这么说,你并不想娶我?”

    她很自然地把这话给问了出来。半点不觉羞耻。

    因为她确实疑惑:在乡下,若有男娃看上了一个女娃,便会托媒人上门求亲。比如林春和九儿对二姐姐。又比如夏生对大姐姐。哪有老往人家女娃身边凑,又不想娶她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家养女百家求。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求是人家的事,答不答应却由女家说了算。

    她之所以问。是想要弄清楚他的心意,再确定他的人品。

    她可不是想要嫁他!

    呃……她承认,原先她见他实在,又是读的谦谦君子,是有些动心。不过,既然他姓昝,他们之间便不可能了。

    唉,这可怪不得她,谁让他姓昝呢?

    她在心里无不惋惜地想着,怪他没看清人家就投胎。

    听了她的话,昝虚空脱口道:“不!不是的!”

    黄鹂的问题出乎他意料之外,让他措手不及。

    可他心里却隐隐喜悦,准确地说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她这话大有情义,原来他不是一厢情愿;忧的是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明了自己的心意,恐怕说差了,害她误解,以至于失望、伤心、难过。

    黄鹂能想到的,他如何想不到?

    他生在仕宦之家,对于规矩礼法只有比她体会更深的。

    他若是不知她是女子还好说;既知她是女子,还一再往她身边凑,仅凭“救命之恩”这个理由可站不住。

    眼前的女子并不单纯,甚至可以说很有心机,然他就是喜欢她!

    许是年幼不通世务的缘故,她无论是直言不讳,还是狡黠地逞心机和手段,都带着一股子天真烂漫,仿佛孩童的淘气和狡诈,鬼精精的伶俐,与老于世故的圆滑虚伪迥然不同。

    看着她骨碌转的眼珠,他一颗心不可遏制地沦陷了!

    “愚兄……愚兄对贤弟是有些痴心妄想的!只是……只是愚兄家中……愚兄家中不是一般人家,恐怕会委屈了贤弟。”

    昝虚空结结巴巴地说着,也不管这话听上去有多别扭。

    黄鹂却没管他语病,直奔主题,“你们家嫌弃我没身份?”

    昝虚空一滞,虽然她说对了,却又不完全对。

    两人身份相差悬殊,结果实在难料。

    为了解释这点,他便告诉他昝虚妄娶荣福郡主的事,说他大嫂很可怜。他大嫂也是出身官宦人家,尚且如此结果,何况她这样的人,“贤弟可听明白了?”

    说完,他满脸希冀地望着黄鹂。

    黄鹂却没回答,蹙眉想心事。

    不是想昝虚空的话,而是在想昝虚妄——

    这家伙居然这样好的命,娶了两个媳妇?

    一想到她那天居然为他砸出个郡主媳妇来,还是顺亲王的女儿,从此顺亲王就跟昝家绑一块了,她就痛心疾首,忍不住掐了自己右手一下——真是爪子贱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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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12章 人生得意须报仇
    昝虚空见她满脸纠结的样子,担心地叫“贤弟?”

    黄鹂不答,依然在想:

    她活得像老鼠子一样,遮遮掩掩的,哥哥姐姐弟弟就在不远,却不能和他们相见,那个家伙却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不说,还要升官发财?

    哼,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记起二姐姐说的话:“……‘冤有头,债有主。<>

    最得意、最逍遥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贤弟?贤弟?”

    昝虚空见她先是满脸颓丧,跟着嘴角又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很是不安,不禁以手推她胳膊,将她叫醒。

    黄鹂被推醒,见他疑惑地看着自己,忙叫:“昝哥哥!”

    一声叫的他又红了脸,柔声道:“贤弟可是怪愚兄?”

    黄鹂见他定定地凝视着自己,眼眸特别闪亮,心中莫名一颤,一股从未有过的麻酥酥的感觉荡漾开来,散向四肢百骸,让她很是不得劲,耳根发烫。

    为掩饰,她笑眯眯道:“昝哥哥,你们家门第高,我配不上。我不会怪你的。我就认你做个哥哥吧。有你这样的哥哥,将来有人欺负了妹妹,就有人替我出头做主了。是不是?”

    昝虚空忙道:“那是自然!可是贤弟……”

    他没想到她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事给化了,心里空落落的无比难受。可是,眼下他又不能向她保证什么;若是空口保证。将来却做不到,岂不是害了她!

    他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升起一股拼搏的豪气——

    大丈夫在世,若是一切都任凭别人作为。岂不是太懦弱了!

    想罢,他道:“若有人敢欺负贤弟,哥哥拼死也不饶他!”

    黄鹂眼中亮起一抹神采,追问道:“真的?你别哄我!”

    昝虚空道:“哥哥若是哄你,天打五雷轰!”

    黄鹂眉开眼笑道:“昝哥哥你真是好人!”

    昝虚空:“……”

    ※

    过年的时候,黄鹂虽只有一个人,然不缺银两和吃喝,也没人来管束她,白天黑夜。兴之所至,把京城各处都逛遍了,倒也自在。

    等过了年,便传出太子登基的消息。

    她顿时乐得跟什么似的,思谋退身之策。

    等东家老两口过完年回来,带来了侄孙子孙女,她便教导训练他们厨艺。增加了两个人,她便不像以前一样抽不开身了。

    万事遂心,只有一件:要怎么找昝虚妄报仇呢?

    她日思夜想一个妥善的主意。只不肯去找哥哥姐姐。

    且说黄元,因不时有人找他暗示要结亲的意思,他再三推辞,仍然有人不死心。恰好杜鹃大婚。山里要来人,他便趁机捎信回去,命方火凤和陈青黛随同他们来京。

    他虽孝期未满。然方火凤和陈青黛却还不是黄家人,不用为爷爷守孝。来京城后,可以借她们堵人嘴;再则。他日日忙碌,小顺也要读,家中内务无人管理,她们来了正好;第三却是他不为人道的心思了。

    因此,二月中旬,二女便随着林家人一块抵达京城。

    再说昝家,昝尚之弟、昝虚妄之父昝雄飞任期满后,回京被新皇委任了一清闲又清贵的差使——和翰林一帮大儒们编纂史典籍,称昝学士。

    昝尚名列内阁,年轻的昝虚妄也入了虎禁卫,还有昝家其他各房……昝雄飞虽不像以前手握实权,然踏入清流,整日与鸿儒学士相交,正合心意。

    阖家团聚之日,昝府上下一片喜庆热闹。

    忽听得黄元接了方火凤进京,更是喜上加喜。

    因决定次日摆家宴庆贺,所以便派昝虚极去请黄元和方火凤。

    黄元以还在孝中委婉拒绝了,至于方火凤,凭她自便。

    方火凤也没说来。

    昝学士得知后,脸色十分难看。

    昝尚劝道:“果然他孝期未满,不便过来。至于水烟……唉!虽说过了明路,若无黄元陪着,也不好独自一人回来。二弟且忍耐几年。总算水烟当年糊涂,却还未看错人,才有今日,已经是不幸中大幸了!”

    他还有句话不敢说:京中不知多少人想抢这个女婿呢!

    昝学士只得忍住气,说“权当她死了!”

    昝家大喜,昝虚空去见黄鹂的时候,自然告诉她了。

    黄鹂听得眼睛一亮,立即恳求道:“昝哥哥,明日你家摆宴,带我去吧?”

    昝虚空也眼睛一亮,问“贤弟想去?”

    黄鹂用力点头,眼中满满是渴望。

    昝虚空见这样,怎忍心拒绝?不免高兴又紧张。

    既然他想为她争取,迟早要带她去见亲长。

    然一想到带她回家,他又禁不住头皮发麻。没来由的,他就觉得父母不一定会喜欢黄鹂,他们更注重端庄、沉稳、守礼这些品质,说不定会把她的慧黠当妖媚。

    可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于是他一口答应了,说明日傍晚来接她。

    黄鹂忙摇头,说她认得昝府,她自己去。

    昝虚空记挂着回去准备,便点头说,到时候他在门口等他。

    两人都没提她女子身份。

    黄鹂当然不想暴露;昝虚空也不想她以女子身份前去,他想着先这样带她回去见父母,然后再图谋下步。

    当下两人说定,昝虚空就急忙忙地走了。

    当晚,他便对父母说了这件事。

    听说是儿子的救命恩人,年纪又小。昝尚夫妇当然答应了,还埋怨他不早带回来。他们应该当面谢他的。

    昝虚空便极口夸赞这贤弟如何谨慎、怕被人骗,“好机灵的!又聪明又能干!儿子先没告诉他真名。就怕他起疑心……”

    他想先为黄鹂造一个聪慧机灵的形象,在父母心中打个基础。

    他父母和兄妹都听得愣愣的。

    昝尚气得拍桌道:“糊涂东西!他再怕被人骗,我昝家堂堂正正的官宦人家,难道还会骗他?你这样才是骗他呢!”

    昝虚空哑口无言,又不敢说出黄鹂是女子。

    昝虚极兄妹等人见他那尴尬样,都呵呵笑了起来。

    昝虚空不敢再说,想反正杜贤弟明天能来就成了。

    次日傍晚,黄鹂准备停当,临走时拿出杜鹃交给她的令牌。请东家王老汉去青龙王府跑一趟,“就说我叫黄鹂,是靖安郡主的干妹妹。请他们告诉靖安郡主,让她去昝家救我。”

    王老汉大吃一惊,待要不信,那令牌又真真的。

    黄鹂见他不大相信,提醒他道:“去年有一天,有个长得很俊的富贵公子来找我……那就是靖安郡主扮的……”

    话未说完,老汉急忙作揖道:“老头子这就去。”

    他也想起来了。当日他看那公子就觉得不凡。

    接着,黄鹂又拿出一封信给王大娘,请她送去状元郎黄元府上,“就说是一个叫黄鹂的女子托你送的。”

    王大娘也匆匆去了。

    然后。黄鹂才整整衣衫,往昝府奔来。

    到了昝家府门前,果然昝虚空等在那。

    见了她。把她上下一扫:好一个俊俏的小哥儿!

    这模样,带入内宅是不成的。只能先引去正堂见父亲了。

    他禁不住心里就七上八下起来,很紧张。

    黄鹂一路走。一路问他家人是不是都回来了,都有谁等。

    昝虚空担心她害怕,忙道:“这是家宴,都是家里人。贤弟莫要害怕。我父母昨晚还责怪我说,没早些带贤弟来家呢……”

    一路说着,来到上房,乃是昝尚夫妇住的子。

    那时,家宴尚未开始,但昝尚和昝学士都落衙了,正在上房偏厅说话。昝家子侄们都在,连昝虚妄也在,原是特地挑选他不当值的时候设宴的。虽然有长辈在场,小辈们也都说笑不绝,气氛很是和睦。

    昝虚空引黄鹂进去,厅中一静,都看了过来。

    黄鹂固然强自镇定,昝虚空也紧张极了。

    他引着她,挨个上前认人:“这是家父。”

    黄鹂忙恭恭敬敬施礼道:“见过昝伯父!”

    昝尚将她上下一扫,见如此年幼,倒怜惜起来。

    因抬手道:“杜小哥不必多礼!你救了小儿,老夫感激不尽。这孩子愚钝,竟到今日才领你上门,实在失礼。都是老夫教导不力所致。”

    黄鹂便道:“不怪昝哥哥,是晚辈怕见官。可是听昝哥哥说他二叔回来了,家里好热闹的,又摆宴席,我又想来了,才央求他带我来的。”

    昝尚听了这孩子气的话,不禁莞尔,道:“是该常来走走。我们虽然老了,他们兄弟都还年轻,你来了也有人说话。”

    黄鹂对他抿嘴一笑,“嗯”了一声,用力点头。

    昝家兄弟们都笑了起来。

    接着,又去拜见昝学士、昝家三叔。

    然后是昝家兄弟们。

    到了昝虚妄跟前,昝虚空道:“这是我大哥,贤弟见过的。”

    黄鹂定定地看着昝虚妄,道:“是见过的。昝大哥不认得我了?”

    昝虚妄微笑道:“自然认得……”

    话未说完,忽然黄鹂左手一张,劈面撒出一蓬轻雾,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直刺他胸膛。

    两人距离极近,她行动又迅疾,昝虚妄又不曾防备,当即被刺个正着;且他中了药粉,便是想反抗也没有力气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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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13章 索命
    变故突生,众人大惊失‘色’。.

    昝尚书疾叫“来人,拿刺客!”

    黄鹂一击得手,迅速拔出匕首,带出一蓬鲜血,然后一个旋身闪到昝虚妄身侧,单手圈住他脖子,将匕首搁在他喉咙下,对众人道:“都不许动!否则我立马让他人头落地!”

    昝虚空面‘色’煞白,失声道:“贤弟!”

    昝尚书瞪向儿子,厉声道:“你这引狼入室的孽子!”

    昝学士则对黄鹂怒喝道:“你到底是谁?昝家与你有何仇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还想走吗?”

    昝虚极等人带家丁涌了进来,将黄鹂和昝虚妄团团围住。

    然而,他们看着昝虚妄‘胸’前汩汩涌动的鲜血,虽然着急万分,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黄鹂那匕首正横在他脖子下呢;而且看昝虚妄的情形,显然是中毒了,竟软软的任其施为。

    昝虚空又是伤心又是羞愧,还‘迷’茫痛苦。

    他看着神情冷厉的“杜贤弟”,死也不信她是冲着昝家来的。

    若是那样,她早杀他一百遍了。

    或者,刚才她干脆杀了身为尚书的父亲,不赚了?

    可是,她都没有,单单冲着大哥下手!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

    可大哥一直在军中,能与他有什么仇恨?

    “贤弟,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大哥?”他颤声问。

    “为什么?这要问你的好大哥!”黄鹂说着,纤细的手指猛然捏住昝虚妄咽喉,“你还没想起来我是谁?”

    众人看得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她捏碎了他的喉骨。

    “你是黄鹂!”

    昝虚妄很肯定地答道,声音低沉,却很清晰。

    自被她刺中后,他便猜出她是谁了。

    失踪的黄鹂,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大石头。

    从那年那天后,他从未有一刻轻松过。

    现在,她终于来了!

    昝尚书和昝学士对视,神情骇然,心头涌出不祥之兆。

    “黄鹂?”

    昝虚空愕然,想这人是谁。

    “黄鹂!”

    昝虚极惊叫。

    黄鹂不管他们,轻笑道:“哦,难为你还记得我。”

    但她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面‘色’发白。

    大仇当前,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她浑身轻颤。

    “多谢你那年送我去‘阴’司。可阎王爷不收我,我就回来找你了。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第十八层地狱,这就送你过去。放心,我在这边送,黑白常在那边接,不用你‘操’心一点儿,你就过去了。放心,全程都是免费的,不用你‘花’路费。’”

    这话几年来她在人的夜晚演说了很多次,很熟练了。

    演说的时候很是意气风发,很有气势;此刻她木然说着,好像在背诵,一点没有想象中的气势,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淋漓感觉。

    昝虚极脸‘色’大变,先回身命人即刻去请黄元,跟着冲上前,对黄鹂大声道:“黄鹂妹妹!你千万别冲动!大哥他怎么得罪你了?有话慢慢说!”一面又对昝尚书和昝学士道:“父亲,黄鹂是黄翰林妹妹!那个失踪的小妹妹!二叔,大哥他……”

    他也觉得不妙了,惊惶万分。

    昝尚书兄弟怎会不知道黄鹂!

    可他们从未想过黄鹂的失踪会跟昝虚妄有关!

    这会子听了黄鹂的话,饶是久经官场,也禁不住心惊。

    昝尚书深吸一口气,上前道:“黄姑娘,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是误会!姑娘先把刀放下,有什么事说清楚,本官一定为你做主。”

    昝学士则颤声问儿子:“妄儿,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昝虚空“扑通”一声对着黄鹂跪了下去,含泪道:“贤弟,愚兄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不然你不会救我。你说大哥害你,可有什么证据?若是‘弄’错了呢?愚兄求求你,先放了大哥吧,他……他流了好多血!”

    众人惊慌失措,昝虚妄却异常冷静。

    他知道,他今日活到头了。

    他沉声对昝尚书和父亲道:“大伯,先让他们出去。”

    他目光看向那些手持兵器的家丁和兄弟们。

    昝尚书便对家丁们喝道:“都出去!”

    众家丁不敢违抗,都一窝蜂地转身跑了出去。

    昝尚书又对他兄弟们道:“你们也出去。虚极和虚空留下。”

    他兄弟虽然担忧,也只得都退了出去。

    待人都走了,厅内只剩下昝尚书、昝学士、昝虚极和昝虚空后,昝虚妄看着昝虚空轻声道:“三弟,她没有‘弄’错。”

    一言既出,四人都呆滞了。

    昝虚空怔了一会,忽然对黄鹂拼命叩头道:“贤弟,不,黄姑娘,求你大人大量,饶了大哥这回吧。咱们两家是亲戚呀……”

    黄鹂脆声笑了起来,“昝哥哥,你说过,要是有人欺负我,你绝不放过他,对不对?”

    昝虚空胡‘乱’点头,这话是他说的。

    黄鹂大声道:“那你大哥欺负我了呢?三年前,就在我家中,就在我自己的房里,我就听他和红灵说了几句话,他就命手下把我杀了灭口,那时我才十一岁……”

    随着黄鹂的述说,昝虚空不敢置信地看着昝虚妄。

    三年前,黄鹂才多点大?

    大哥,深沉少言的大哥,曾让年幼的他畏惧的大哥,竟然做出这种事?

    不,他不相信!

    他一个劲地摇头,却不敢开口追问,也不再求情。

    昝虚极则满眼绝望——

    若真如此,黄元来了,不但不会救昝虚妄,只怕反目成仇!

    昝尚书走近黄鹂,沉声道:“黄姑娘……”

    黄鹂其实也很紧张,这时有些绷不住了,见他过来,立即尖声叫道:“别过来!”

    昝雄飞目光闪闪地看着她,斟酌言辞道:“黄姑娘,你若杀了我儿,也走不出这院子。还是先放下刀,咱们慢慢说。虚极已经命人去请你大哥了,有什么话,等你大哥来了再说好吗?”

    黄鹂冷笑道:“你们父子都一样不是好人!都老‘奸’巨猾!你想着我没死成,你儿子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对不对?哼,我告诉你:我今天就要亲手杀了他,然后还要大摇大摆从昝家走出去!我看谁敢拦我?我来的时候已经给我大哥,还有我二姐姐,就是靖安公主送信了,他们一会就能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昝虚妄今天一定要死!”

    昝雄飞心中一沉,又见儿子冲他微微摇头,心沉了。

    昝尚书还要开口,就听昝虚妄道:“大伯,不必再说了。”

    昝尚书怎肯放弃,因对黄鹂道:“姑娘,你要他‘性’命很容易,只是这样一来,对姑娘声誉未免有影响……”

    才说到这,就听外面人回“大老爷,黄翰林和四小姐回来了。”

    跟着有人惊叫“靖安公主——”

    声音才落,杜鹃就飞身飘了进来,“黄鹂!”

    任三禾紧跟着她奔了进来。

    “二姐姐!”

    看见她,黄鹂终于松了口气,没那么惊颤了。

    昝尚书等人急忙上前拜道:“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杜鹃挥手道:“昝大人请起,不必多礼。”

    一面对黄鹂道:“黄鹂,放手!”

    黄鹂使劲摇头道:“我就不!二姐姐你别过来——”

    她还想阻止,然杜鹃径直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上的匕首,将她拉到一旁,“你想做什么?黄元就来了。这事‘交’给他就行。”

    好好的正途不走,为了一口气做杀人犯,对她将来可不好。

    昝学士见儿子脱身,立即对外大叫“请太医!”

    昝虚妄阻止道:“不必了父亲!”

    昝学士上前扶住他,颤声道:“妄儿!”

    昝虚妄目光清冷,不为所动。

    忽听昝虚极叫道:“黄贤弟!”

    只见黄元大步走进来,也不理他,径直越过他,目光在厅内一扫,就定在杜鹃身前的少年身上,“黄鹂?”

    看见他,黄鹂终于崩溃,扑过去哭道:“哥哥!”

    哪里还有刚才的坚持,瞬间从杀人者变为被害人。

    黄元紧紧将她搂在‘胸’前,一面轻拍她后背,一面看向浑身是血的昝虚妄,目光前所未有的森寒,却紧闭嘴‘唇’,不发一言。

    越是这样,昝尚书和昝学士越不安。

    这虽只是个少年,他们却丝毫不敢小觑。

    昝尚书伸手延请道:“黄翰林请坐!此事昝家……”

    “不必了!”黄元打断他,“咱们还是去刑部公堂吧。”

    昝尚书面‘色’一滞:“……”

    昝学士‘激’动道:“你……”

    想要喝斥他,却不知该喝斥什么。

    这是他‘女’婿,他却摆不起岳父的架子!

    昝虚妄强忍疼痛,轻笑道:“黄翰林,何必费事?在下一人做事一人当,陪你妹子一条命就是了。但此事与家父和妹妹关,与昝家半点干系没有。你乃至诚君子,何必牵连辜!”

    黄元忽然爆发,怒斥道:“辜?你现在想起‘辜’二字了?当年我们家哪一个不是辜?若非你兴风作‘浪’,怎会惹出那许多事?连个孩子你也不放过,昝虚妄,本官定叫你死葬身之地!”

    昝尚书听了这话,倒退一步,怔怔地看着他。

    昝虚极和昝虚空看着拥在一起的兄妹,他们分别同他们是好友,此刻却都呆呆地不发一言,法开口为亲兄长求情。

    昝学士绝望地用帕子去堵住儿子‘胸’前的伤,染了两手血。

    这时,落后一步的小顺和方火凤匆匆赶来了。

    昝学士顿时如见救星,急忙对方火凤道:“水烟,救你大哥!”

    如今,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

    方火凤看着厅中情形,却再也挪不动脚步。

    小顺来到黄元身边,对黄鹂叫道:“三姐姐?”

    黄鹂哭着抬头看他,他立即认出她就是上次街头见过的那人,遂落下泪来,“三姐姐,真是他害的你?”

    他愤怒的目光也转向昝虚妄。

    方火凤呆呆地看着黄鹂,接着又看向昝虚妄。

    昝虚妄‘胸’前已被鲜血浸透,眼睛却死死盯着黄元。

    “大哥……”

    她终于忍不住奔过去,跪地颤声问:“怎不叫太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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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14章 爱难明
    昝学士苦涩道:“你大哥不肯治。”

    方火凤哪还不明白症结所在!

    刚才在外面她已经听见黄元的话了,不过是情急之下忘了。

    眼角余光瞥见盛装华服的杜鹃站在一旁,她急忙跪行过去,对她叩头求道:“公主,哥哥一时糊涂,已经知道错了。求公主殿下开恩,饶过他‘性’命吧!”

    她不求黄元求杜鹃,不仅因为杜鹃是公主。

    她心里以为,只要杜鹃肯开口,黄元必不会追究。

    昝虚妄急伸手制止,“妹妹,别……别求!”

    可是已经晚了,她已经说了出来。

    “你不该求的。这屋里,谁都能为昝虚妄求情,唯独你不能!”

    杜鹃看着面前的‘女’子,不说饶,也不说不饶,却指出一个事实。

    方火凤听得一愣,抬头看向她。

    却见她目光望向她身后,她便转头看去。

    只见黄元拥着黄鹂,身旁站着小顺,正定定看着她。

    尤其是黄鹂,看她的目光很陌生。

    她“啊”了一声,伸手掩住嘴,神情慌‘乱’不已。

    杜鹃接着道:“从你去了黄家,虽然我不喜欢你,可是,上至我养父母,下至我这小妹子,可没有一个人亏待过你,甚至为了你差点与我离心。今**为你大哥求情,你将他们置于何地?当年要不是林‘春’机缘巧合下救了黄鹂,她的尸首还不知会被丢在哪个山沟野谷呢!”

    方火凤颓然跌坐在地,“对不起,我……并不知道!”

    她双眼一闭,泪水不断滚落。

    昝虚妄见妹妹这样,心中难受比伤口疼痛甚。

    他咬牙道:“此事乃是我一人所为,与妹妹关!”

    昝尚书叹气道:“公主殿下……”

    杜鹃抬手止住他道:“尚书大人,有些事自己不亲身体会,是不能刻骨铭心感受的。按说为了朝廷,本公主此刻出面让黄家饶过昝虚妄,是笼络昝家的最好手段。可是,我不能这么做!一个孩子被谋害不成、几年不得见天日,你让她就这样放下,凭什么?你可知她多少次午夜梦回惊醒?我也不会像昝虚妄当初那样倚强凌弱,将昝家踩到底。这事按律法公平处置,该怎样就怎样!老大人有何话说?”

    昝尚书躬身道:“微臣话可说!”

    声音里透着一股萧索和悲哀。

    他都不愿去看二弟,不知当年他到底指使侄儿做了什么,还有没有其他的事瞒着他。

    昝学士知道大儿子保不住了。

    然知道是一回事,眼看着儿子死在自己面前又怎能不疼?

    他大声喊“叫太医来!”

    一面对黄元怒道:“救下他的‘性’命才好陪你上刑部!”

    他这是缓兵之计,想先救下昝虚妄,然后再去求炎威帝,去求太上皇。

    为了儿子,他宁愿自己以命抵死。

    黄元并不理会他,低头对黄鹂道:“走!跟哥哥回去。”

    黄鹂也不闹了,乖乖点头,准备跟他一起走。

    杜鹃也转身,准备走人。

    岂料昝虚妄见他们要走,猛然挣起身子,往前扑倒在地,哑声道:“别走!这就还你命!”

    黄元等人止住脚步,转头看向他。

    只见他捡起黄鹂掉在地上的匕首,用力往手腕一划。

    他已经没有力气往‘胸’口扎了。

    之所以没有抹脖子,是还想留一口气说话。

    “黄元,我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但我妹妹……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她为你放弃一切,你……不能负她!否则,我做鬼也……不饶你!”

    他挣扎着,咬牙吐出这番话,虽死不输气势。

    “哥哥——”

    方火凤扑过去凄声喊道。

    “妄儿!”

    昝学士抱着儿子,老泪,痛不‘欲’生。

    昝尚书颓然长叹,双眼湿润。

    昝虚妄匍匐在地,盯着黄元不依不饶道:“黄元,你答应我!”

    黄元看着他不语,不点头也不摇头。

    “哥哥,你别说了!”

    方火凤拼命摇头、泪水纷飞——

    她和黄元还有未来吗?

    她的未来,可以说毁在哥哥手里。

    可是,哥哥对她至死不变的关怀,又令她说不出半句怨言。

    她抬起朦胧泪眼,悲切地望向黄元。

    他眼中平静‘波’,好似一泓深潭。

    潭水深不见底,看不透他半点心绪!

    当初她‘私’奔去找他时,他虽对她动心,其实是不想接纳她的,然他既不愿负了杜鹃,又不忍舍弃她、辜负她浓情厚义,种种犹豫、左右为难和伤心痛楚都清楚摆在脸上;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看不透他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昝虚妄手边的匕首……

    昝虚妄竭力支持,喘息着对黄元冷笑道:“你……也要学我,做个情义的人?”

    黄元紧闭嘴‘唇’,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意味不明。

    杜鹃的心却揪了起来,也愤怒不已——

    这份爱,生生成为缠裹他的桎梏!

    她这样想,并非还惦记着黄元。

    当初既离开他,就下决心将前世今生分开;后来发生的事,用“物是人非”来形容也不为过;赐婚圣旨一下,将她心挖空一块,只剩下缅怀了,但这些都不妨碍她体会黄元此刻的心情。

    当初他不得不接受方火凤,好歹表面看来还占了便宜;如今这‘逼’迫却不近人情的很——经此一事,要他如何再毫芥蒂地面对方火凤?

    若是两个倾心相爱的人,共同努力之下还能化解心结。然黄元虽对方火凤有情义,却是被迫接受的,为此他也失去了许多。纵然方火凤对他一心一意,那情义也经不起昝家人一二再、再而三的消磨,至少眼前他就法痛应承昝虚妄。

    可是,这件事她却万万不能‘插’嘴。

    昝尚书见黄元巍然不动,眼光一闪,对方火凤怒喝道:“都是为了你!我昝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昝水烟早在四年前就暴毙了,你给我滚出去!”

    昝学士也对‘女’儿怒喝道:“还不滚!”

    他是真的愤怒,若不是她‘私’奔,哪会有这些事!

    方火凤睁着一双泪眼,怔怔地看着父亲。

    昝尚书见她不动,对昝虚极喝道:“把她给我赶出去!”

    昝虚极痛心叫道:“父亲!”

    黄元淡淡地扫了昝尚书一眼,对方火凤道:“走。”

    闻言,昝虚妄颓然一松,倒在父亲怀里。

    方火凤凄然对黄元道:“回去?黄家还会容我吗?”

    黄元沉声道:“你姓方,不姓昝!”

    昝尚书等人听了,虽气闷却词以对。

    昝虚妄急切对妹妹道:“……去!!”

    方火凤依然问黄元:“那你呢?你心里还有我吗?”

    她当着靖安公主的面问他这个,要听听他如何回答。

    当年,也是当着她的面,他答应不负她的。

    然而今天……

    她绝望的目光扫过杜鹃,另一手悄悄捡起地上的匕首。

    昝虚妄看见,力阻拦,屏住呼吸盯着黄元。

    黄元也看见了,却像没看见一样,没有片刻犹豫考虑,望空轻声道:“黄元说过:你若是昝水烟,就请自便;你若是方火凤,他定不会负你。”

    方火凤再次听见这话,比上次疏淡一层。

    他说“黄元”,就像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而不是说他自己。

    然她终究还是丢了匕首——便是死,也难!

    黄元对小顺道:“去,扶你方姐姐起来,咱们走。”

    小顺答应一声,过来搀方火凤。

    然这时,外面一阵喧哗哭喊,奔进来一群‘女’子。

    打头就是昝二夫人,看见奄奄一息的昝虚妄惊叫:“妄儿!”

    她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昝虚妄面前。

    丫鬟婆子们急忙扶住,昝虚极也上前帮忙。

    跟在她后面的是秦嫣和曹氏,再后面是昝大夫人等人,连上丫鬟婆子,将偏厅内外挤得严严实实。看见昝虚妄浑身是血,她们再也顾不得有外男在场,也没看见杜鹃这个公主,一齐哭喊叫嚷。

    方火凤恐惧瑟缩,在小顺搀扶下闪避到一旁。

    这时候,她是没有勇气上去和母亲姊妹相见的。

    何况,父亲和大伯都赶她走了。

    昝尚书急忙喝住众人,且命所有人都退去,只余自己夫人和昝二夫人、秦嫣曹氏留下,和昝虚妄话别。

    众人惶惶,不知为何,只能退去后面。

    “老爷,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昝二夫人哭道。

    这么多人,守着重伤的儿子却不请太医,这不是等死吗?

    昝学士垂泪不语。

    昝虚妄艰难道:“娘,儿子不孝,要先走了。”

    昝二夫人眼一翻,晕过去了。

    昝大夫人忙上前扶住,厅中又一阵‘乱’。

    昝虚妄不理会这些,叫曹氏上前,拉着她手道:“为夫……当年做下错事,如今事发,罪有应得。你给我……听好了:要好好活下去,替为夫……把两个孩儿……养大,万不可要他们寻仇。”

    曹氏心如刀搅,泪流满面,唯有点头。

    昝虚妄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子,抬手抚上她脸,“今生……是为夫负了你,来生……定当好好待你。”

    他从不曾说过这样柔情的话,这是头一次说。

    曹氏眼中扑簌簌掉泪,却没有哭出来,而是强忍悲伤哑声道:“请夫君放心,妾身定不负夫君所托。”

    从来,她都将他的话奉为圣旨。

    他既这样说,她相信他一定有一番道理。

    昝虚妄看着她,欣慰一笑,眼光便渐渐暗淡下去。

    待他手从曹氏脸上滑下来,曹氏悲声道:“夫君!”

    昝学士看着儿子,想要伸手‘摸’‘摸’他,却哆嗦着抬不起来。

    再说另一边,黄元和杜鹃见进来这么多人,当即就要离开。

    然秦嫣见昝虚妄重伤‘欲’死,黄元和杜鹃又面‘色’不善地在厅中,再联系刚才下人去通报时所说,立即将罪责加在杜鹃头上,认定是她在后主使,跟昝虚妄算旧账,‘逼’死了他,因此冲过来拦住他们。

    “是你,靖安!”

    秦嫣看着杜鹃,两眼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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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15章 爱的滋味
    任三禾上前挡住她,沉喝道:“休得礼!”

    秦嫣对杜鹃哭道:“你就是成心不要我好过!如今皇上登基,你就‘逼’上‘门’来了。是要我做寡‘妇’吗?你这狠毒的‘女’人!我要告诉御史劾你,‘逼’死朝廷官员!”

    杜鹃觉得荒谬极了——这个堂妹得有多恨她?

    可是她好像从未主动惹过她,一直都是她在找她的茬吧?

    黄鹂听见“御史劾”几个字,顿时急了,跳过来冲秦嫣大声嚷道:“昝虚妄谋害我,死有余辜,跟公主什么关系?是我‘逼’他的,你找我呀!”

    秦嫣闻言大怒,喝命“将这狗东西拿下!”

    杜鹃将黄鹂拉到身边,高声对秦嫣道:“你敢!堂堂郡主,也不问情由,不分青红皂白就发作,成何体统!”

    这村姑出身的公主敢说她没形象?

    秦嫣听了气得发昏。

    闹得这么凶,黄元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这时他才对昝尚书道:“昝大人?”

    声音清洌微寒,俨然质问:昝家没有主事人吗?

    昝尚书终究宦海打滚几十年,眼见侄儿罪责难逃、‘性’命不保,瞬间做出决断,将一腔悲痛强压下去,严正对秦嫣道:“郡主莫要胡闹!昝虚妄谋害黄翰林之妹,如今事发,惭愧自杀。此事便是抬到刑部公堂,他也难逃律法惩处!”

    这番话正好被刚醒转的昝二夫人听见,又瞥见昝虚妄双目紧闭,曹氏悲呼“夫君”,顿时急火攻心。再次晕了过去。

    秦嫣才要追问详情,也听见了曹氏悲呼,顿时觉得天塌了。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用力扒开曹氏推到一旁,跪在昝虚妄身前。双手颤抖,却不敢去‘摸’他,怕‘摸’不着热乎气,证实了她的预感。

    可是,已经不用她‘摸’了,只看昝虚妄那模样。再加上昝学士和曹氏等人的哭声,都证实了她的预感,也证实了婚才两个月的她已成为寡‘妇’。

    她抬手捂住嘴,将一声悲嚎堵在喉咙内。

    短短几个月,她的人生就发生天翻地覆变化。

    做不成公主还在其次。这一次,可是彻底难翻身了!

    正惶‘惑’悲苦,耳听得昝尚书道:“恭送公主殿下!”

    她猛然惊醒,爬起来大喝道:“且慢!”

    杜鹃牵着黄鹂,正要往外走,闻声再次停住。

    昝尚书见秦嫣要闹事,深知内情的他怎能任她胡来,因此拦住道:“郡主不可鲁莽!此事与靖安公主关。回头老臣再和郡主细说。”

    秦嫣却道:“还细说什么?与公主关,却和她身边的那小子有关。刚才弟弟们都亲眼看见的,这个逆贼‘混’进昝府。当众刺杀夫君,如今就这么放了?昝尚书畏惧皇权,不敢为侄儿讨还公道,本郡主却不能坐视夫君含冤。”

    昝尚书气怒‘交’加,一时间不知如何与她分说。

    再说这事岂是一两句话能解释得清的?

    秦嫣见他脸‘色’紫涨,以为问住他了。遂粉面含威、泪眼喷煞,‘逼’近杜鹃。“你便是当朝公主,也不能如此草菅人命!”

    杜鹃盯着她问:“你一定要追究?”

    秦嫣斩截道:“一定!”

    如今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杜鹃道:“别怪本公主没提醒你。你这是自取其辱!”

    秦嫣愤怒道:“是不是自取其辱,也要说明白才知道。”

    她指着黄鹂鼻子道:“这个逆贼擅闯官宅,刺杀郡马,给我拿下,绑了送去府衙受审!”

    黄元讽刺地对昝尚书一笑,道:“既如此,昝大人,那便抬上昝虚妄的尸首,下官陪大人去刑部走一趟,此事京都府衙可管不了。”

    昝尚书额头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对唯恐天下不‘乱’的秦嫣道:“老夫说过,此事乃昝虚妄咎由自取。昝虚妄谋害黄翰林亲妹,死有余辜,老臣来日要亲去皇上面前请罪!”

    秦嫣愤怒道:“证据呢?你口口声声说他谋害人命,证据呢?”

    昝尚书指向黄鹂道:“这便是黄翰林妹妹。她当时被林驸马救了下来,一直隐名埋姓,今日才来寻仇。”

    秦嫣冷笑道:“岂能凭她一人信口胡说?”

    黄元冷声道:“那就请上公堂,请出林驸马作证。”

    秦嫣道:“林驸马?那不是你们姐夫的兄弟吗?一家之言,怎能作证?谁知这一切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

    黄元目光骤然转厉,看着这个‘女’人。

    她根本不是闹事,这是想‘混’淆黑白!

    如今昝虚妄已死,红灵也死了,所有证人都是黄家这一方的,若昝家死不认账,还真不好澄清,黄鹂也麻烦了。

    这时,昝二夫人再次醒转来,正好听见了这话。

    为母者当然偏向自己儿子,因此哆嗦哭道:“公主殿下,就算我儿当年冲撞了公主,那也是……奉了皇命,也……罪不至死啊!可怜他人死了,还要背负谋害人命的黑锅,求公主殿下开恩!”

    说着哭着爬过来给杜鹃磕头。

    黄鹂哪见过这样颠倒黑白的手腕?

    当下气得七窍生烟,就要大闹。

    杜鹃拦住她,沉声道:“昝虚妄已经供认,所以自杀。”

    秦嫣道:“公主都‘逼’上‘门’来了,他还敢不认?”

    黄鹂尖叫道:“二姐姐没来的时候,姓昝的就承认了。他们都听见的!”

    说着这话,她看向昝尚书、昝虚极、昝虚空等人。

    可是,他们都是昝家人,会出头为她作证吗?

    她就后悔了,没想到自己冲动会带来这样的后果。

    秦嫣见她神情,暗自觉得解气,冷笑道:“谁听见了?这里上下人都只见你持刀杀人。还想狡辩?”

    昝学士一直埋头痛哭。根本不说话。

    昝尚书也不禁怔住。

    他当然不会以为这样简单就能逃过罪责,可是眼下他却不知如何说。律法都有规定,世人行事不可违反人伦,比如儿子不能大义灭亲告老子;老子管教儿子当然可以,却少有亲手将儿子送上刑场的。以此推论。侄儿当然也在其列。

    黄元抿着嘴‘唇’,将目光投向昝虚极。

    昝虚极额头冒汗,不自觉握紧拳头。

    正在艰难挣扎的时候,就听一人大声道:“我听见的!大哥亲口承认,是他害了黄姑娘。为这个,我们要请太医为他诊治。他坚持不让,要陪命给黄姑娘。”

    众人看去,正是昝虚空,满脸决然,出头作证。

    昝虚极立即点头道:“不错!大哥是这么说的。”

    方火凤一咬牙。也走上前去,说大哥确实亲*代过,说他罪有应得。

    秦嫣看着昝家兄弟,双目喷火道:“满口胡言的畜生!为了富贵名利连亲兄弟都不要了,没人伦的东西!”说完又转向方火凤,“你这个耻的贱人!夫君都是为了你,才……”

    黄元厉声喝道:“荣福郡主请自重!本官虽然官位低微,也绝不是你一个郡主可以轻辱践踏的!但凡有不服。只管上刑部去告,本官奉陪!”

    昝二夫人也对昝家兄弟哆嗦道:“你们……你们……”

    说到这听见黄元的话,因转向方火凤喝道:“她不能骂你。我能不能骂?我怎么养了你这个孽‘女’!真后悔生下来没有掐死!”

    方火凤身子一软,就要瘫倒,被小顺一把扶住。

    黄元冷笑道:“夫人说笑了!夫人的‘女’儿不是暴毙了吗?这是本官表妹,方火凤!夫人的儿子多行不义,又有什么立场责骂别人?”

    昝尚书正要开口,就听昝虚空大声质问道:“二婶才没了儿子。就这样伤心;黄家伯父伯母一样为人父母,可怜‘女’儿没了三年。可想过他们是如何过的?‘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好风光的昝家!就是没想到风水会轮流转。”

    他说着。眼中滚下泪来。

    黄鹂看着那个书呆子,喃喃道“昝哥哥!”

    他做到了:在别人欺负她的时候‘挺’身而出。

    可他却没有看她,丝毫没有用这个来讨好她的意思。

    她隐约明了他的心情——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心中一酸,禁不住眼中也滚下泪来。

    昝学士终于抬头,冷声道:“吾儿自作孽,怪不得他人。”

    昝尚书示意夫人带人拦住秦嫣,不许她再胡闹。

    他才对杜鹃躬身道:“郡主陡然丧夫,心中难受,故而言语状,还望公主宽宥。公主殿下,微臣侄儿丧,此地污秽,不便接待公主,请公主起驾回宫。”

    杜鹃点头道:“荣福郡主不明内情,本公主不怪她。大人,这就告辞。”

    说着挽起黄鹂,转身而去。

    昝尚书和夫人亲率子侄送杜鹃出去。

    黄鹂被杜鹃牵着,只知随着她迈步。

    一路上,她几次回头看,没看见想看的人。

    她就一路流泪,没有一点大仇得报的喜悦。

    杜鹃的车辇后来的,停在二层仪‘门’内。

    到那,昝尚书躬身恳求道:“公主殿下,黄翰林,大侄儿糊涂,做下这等事。然此事微臣确实一点不知,昝家也绝没有在背后指使。还望公主殿下在皇上面前代为分说。”

    杜鹃道:“大人不必解释。这事本公主再清楚不过了。若不是知道内情,也不会一直未向父皇言明了。如今皇爷爷禅位,昝大人该明白他心思,父皇登基并不缺一个昝家,只因大人得用,才予以重用,所以大人需多虑。”

    昝尚书急忙称谢,恭送杜鹃上车辇。

    杜鹃拉着黄鹂登辇。

    黄鹂又一次回头,终于看见西跨院‘门’口站着的昝虚空。

    孤单单地站着,遥遥地看向大‘门’口。

    看着她,就像隔一条天河看对面的人。

    她眼泪急迸,至此才明白爱的滋味——

    这绝不是她想的因为他姓昝,就可以随便丢弃的!

    也绝不能像吃的东西一样可以与别的‘女’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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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16章 奋起
    方火凤也是坐车来。<~~~></~~~>

    黄元自然没有置办马车,是小顺从街上叫的。

    她站在车前,回头再看昝府,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梦中也亲切,此时却仿佛在嘲笑她,每一间屋子、一砖一瓦、一花一树都在排斥她。

    昝虚极扶着她,轻声嘱咐道:“妹妹要节哀。大哥他……他太糊涂了!他也知道错了。所以自裁,就是不想连累妹妹和昝家。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妹妹,妹妹千万要想开,别辜负了他的期望,否则他就白丢了性命了。”

    方火凤听了,心头涌出悲苦。

    哥哥对她的爱护像道枷锁,死死枷住了她。

    她不能推却,也难以感恩承谢。

    拜他所赐,她如今进退两难,情境比当初私奔后还要不堪。

    昝虚极又压低声音劝道:“元梦不是无情义的人,等这个坎过去,终究会念挂妹妹对他的情义,那时就好了。妹妹且忍耐些、体谅他些。”

    昝大夫人也过来,轻声细语安慰了她一番。

    方火凤却看着正登辇的杜鹃发怔。

    跟着,她又将目光转向黄元。

    他站在一旁,没看她,也没看杜鹃,不知想什么。

    他依然是那么温润清朗,脱下威严的官服,穿着素淡的生袍服,好像早春的杨柳,清新而飘逸。

    可她知道:他人没看靖安公主,心却跟着她。

    因此她心中一痛,猛然转身上车。

    神色间。伤痛减去,换上决然:

    昝水烟也罢。方火凤也罢,都不是懦弱的庸脂俗粉。

    为了他。她失去所有,却换来这样下场,她是不会甘心的。

    她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做傻事。

    若是就这样去了,昝水烟的私奔就成了一场笑话,一场供京城豪门世家茶余饭后消遣的笑话!

    这是她不能忍受的。

    靖安公主已经选定驸马,就要大婚,与黄元再无可能。

    若这样她都抓不住他,岂不枉受了昝家十几年的精心教导?

    为了自己未来的幸福。为了昝家,为了哥哥不白死,为了她曾失去的那些,她决不能屈服认命!

    她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这不该是她的结局!

    等妹妹上车,昝虚极又走向黄元。

    曾经的好友相对,再没有往日的和谐。

    昝虚极对黄元抱拳,苦涩道:“元梦,我大哥糊涂。做下这样昧良心的事,已经自食恶果了。所幸黄妹妹被林驸马救下,不然为兄再无颜见元梦。可是元梦,此事妹妹她半不知。她对你的心意天日可鉴。还望元梦能善待她。”

    说完躬身一揖。

    黄元定定地看着他,淡声道:“从方姑娘到了黄家,黄家上下一直都善待她。是昝家嫌黄家寒门。没将她供起来,所以不满意。”

    说完转身就走了。

    昝虚极呆呆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小顺看了昝虚极一眼,也跟了上去。

    杜鹃的车辇已经先行出了昝府。

    看着浩浩荡荡队伍离去。昝尚急忙转身回头。

    里面哭声震天,乱糟糟的。

    昝尚和弟弟商议后,不敢大肆举哀。

    此事还要上奏皇上,等待处置结果。

    即便这样,也忙到半夜。

    好容易回房,才和夫人说了两句话,就有人来回,说三少爷不见了,昝尚大惊失色。

    昝虚空留出走了!

    昝尚又气又怒,急命昝虚极带人去找。

    再说杜鹃一行,离了昝府后,行至分路口,黄元来到杜鹃车辇前求见。

    杜鹃掀开帘子,轻声问“什么事?”

    黄元低声问:“公主,黄鹂她怎么样?”

    杜鹃瞥了缩在一边的黄鹂,皱眉道:“一直哭呢。”

    她觉得小妹子很不对劲:这报了仇了,就算不欢呼跳跃,也不该哭吧?可从昝家出来,她就一直掉泪。先是无声落泪,她就安慰她。谁知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她却哭出声来了。

    黄元听了也奇怪。

    难道是喜极而泣?

    小妹不该是这样的。

    沉吟一会,他躬身道:“微臣烦请公主带她进宫住两天,劝她一劝。此事必定要禀明皇上,带她进宫也好说明。”

    他一路走来就在想这个问题:眼下黄鹂心情激荡,回家面对方火凤肯定尴尬,和陈青黛也不熟,也难说上话;若送去大姐黄雀儿那倒可以,但黄雀儿怎比得上杜鹃善于开解人呢,所以他就想到杜鹃;再说,他明日要上奏皇帝此事,先让杜鹃在皇上面前说个大概更好。

    杜鹃头道:“我也这样想,正要跟你说呢。”

    她得了消息便飞奔出宫,回去必须对父皇解释;还有她也想到黄鹂肯定不愿面对方火凤,所以要带她进宫;眼下她又哭个不住,就更要打定主意要好好问问她心事了。

    黄元轻声道:“多谢公主!”

    微微将眼帘掀起,悄悄向她看过去。

    辇内光朦朦的,她如在云雾中。

    杜鹃也看着他,不知劝慰什么才好。

    沉默了一会,才问道:“你……还要去刑部?”

    黄元摇头,道:“昝虚妄已死,臣不想追究了。”

    若追究下去,昝虚妄谋害黄鹂的原因一旦张扬开来,势必要牵扯出黄元和靖安公主的前情,在她即将大婚的时候,这会影响她声誉的。再说,他圣眷虽隆,但入朝时间还短,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进退他还是懂得的。

    杜鹃便道:“你自己看着办吧。黄鹂你放心,我会照应的。”

    黄元当然放心她,甚至都没要叮嘱黄鹂两句。

    因躬身道:“谢公主费心。请公主起驾!”

    说完退至一旁。让车辇过去。

    已是暮色降临,宫人亮了宫灯。

    后面马车内。方火凤就着五彩宫灯照射的光辉,看着站在辇车前的黄元。朦胧的身影更飘逸了,正对车内说着什么。

    她以为他是叫黄鹂下辇,然却不见黄鹂下来。

    这是在和靖安公主说话?

    即便隔得远,她也能想象到他对她软语温言的样子。

    顿时,心中痛楚便如潮水汹涌,泪水不断滚落。

    这不公平!

    明明杜鹃背弃了他,为什么反得到他这般爱恋?

    明明她抛弃一切、无怨无悔地跟着他,却落得这般下场?

    他不该这样对她!

    难道就因为她现在是公主?

    是了,肯定是!

    因为她。他才失去做驸马的机会。

    她原本的付出,在驸马的荣光衬托下黯然失色了!

    她咬紧牙关,竭力抑制轻颤的身子,喃喃道:“这不公平!不公平!”

    ……

    待杜鹃的辇车走后,黄元才引头回家。

    到家后,已经掌灯,陈青黛和刘妈小丫头摆上饭来,他兄弟和方火凤便坐下吃饭。

    饭桌上,刚回来的三人都不说话。陈青黛感觉气氛压抑。

    想问问情况,但黄元一脸平静无波,她又不敢问。

    她也似乎有心事,端着碗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不时瞄黄元。

    黄元无声吃了一碗饭,放下筷子,抬眼瞅她。

    她便急忙埋头。努力吃饭。

    黄元微微挑眉,问道:“青黛。谁来过了?”

    陈青黛抬头瞪大眼睛道:“表哥怎么知道来人了?”

    黄元接过小顺递来的茶,道:“不是你告诉的吗!”

    陈青黛憋屈地瞅他——他总能准确看出她心思!

    “我娘和姨父回来了。”

    说完低头。好像犯了错一样。

    黄元听了一怔。

    略一想,方才明白: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所以流放的养父杨玉荣和陈夫人遇赦回来了。

    一回来就进京来找他,只怕有缘故。

    是看他把陈青黛接来了,还是纯粹因为他做了官?

    他便问道:“人呢?”

    这时小顺和方火凤也都被这事吸引了,抬头看向陈青黛。

    陈青黛放下碗,愤愤道:“我说表哥不在家,叫他们去客栈了。他们还不想走呢。我就说,表哥才做官,穷的很,这子又小,哪有地方给他们住?再说表哥祖父没了,正在守孝,家里不方便留人。连他亲爹娘还没来呢,怎么留他们?我还说,表哥忙得很,要他们有事明天再来。”

    说着她眼睛就红了。

    当着方火凤,她觉得丢脸大了。

    昝家在京城也算官宦豪门贵族了,无形中就给方火凤撑了腰,所以黄元先前匆匆去昝府,她因不知什么事,心里很不痛快。

    谁知他走后才一会,杨玉荣和陈夫人就来了。

    她能不生气吗?

    她也不想娘家给她撑腰,但求别丢她的脸面就行。

    可这两个人,当初做出通*奸的丑事,被放了不乖乖回乡去躲着,居然还敢到京城来找黄元。若是传出去,叫黄元怎么做人?

    她便一顿噼里啪啦,将二人赶走了。

    黄元无奈地看着她,道:“那可是你娘!”

    陈青黛气得掉泪道:“家里又不是不得过,来这干什么?”

    这个娘,总是成心不让她好受。

    以前好好的亲事她给退了,害得她如今这样子;现在又来了!

    黄元道:“明天他们再来,你让他们等着,我且见一面再说。”

    不管来的目的是什么,他还怕了不成。

    陈青黛只得答应了,怏怏不乐。

    过了一会又不放心地说道:“表哥,那姓杨的我看不安好心,别是仗着以往对你的救命之恩,来要挟你的吧?我今天可是对他说了:当时都写了文的,救命之恩都清算了的,叫他别来讨便宜,说表哥穷着呢。”

    黄元不禁失笑,瞪了她一眼,道:“别胡说!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停了会,又轻声道:“救命之恩,是不能用银钱偿还的。”

    方火凤见他对青黛训斥教导,只觉刺心。

    以往她可是没这样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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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17章 爱的枷锁
    “待会将后面厢房收拾一间出来,黄鹂回来了。”

    黄元若其事地对陈青黛吩咐。

    “黄鹂?”陈青黛吃惊地看着他,“在哪?”

    “跟公主进宫去了,明天回来。”黄元道。

    陈青黛结巴道:“小妹她……她这些年去哪了?”

    黄元瞅了她一眼,道:“回雁谷。”

    陈青黛便不再问了。

    他这表情就是不愿再多说,问了也白问。

    饭后,小丫头和婆子收拾桌子,陈青黛便和方火凤去后院了。

    黄元在书房歇了会,一面仔细想之前的事。

    少时,他起身往后院来找方火凤。

    因见西厢房内亮着灯,知她们在为黄鹂收拾屋子,便走了过去。

    经过下,就听里面道:“……黄鹂是被我大哥给害了,又被林‘春’救了下来,藏在回雁谷,一直跟靖安公主在一起。今天下午……”

    原来是方火凤,在告诉陈青黛黄鹂的事情。

    陈青黛惊叫道:“你大哥?他……他怎么这样心狠?”

    屋内静默,方火凤没有回答。

    陈青黛接着道:“我是说,他要对公主下手,还有个理由;可是黄鹂是表哥的妹妹,他怎么能……”

    方火凤轻声道:“人糊涂起来,是没有理由的。”

    陈青黛就不出声了,似乎颇为赞同这话。

    隔了会,方火凤又轻声道:“我跟你说这事,是想着公子心里不痛,怕是不想见到我。我也不能不顾他的感受,故意往他面前凑。所以,往后家里的事你多‘操’心些,我就不去前面了。他身上的伤才好,又被这事一气,你要好生照应他。”

    陈青黛道:“这……是表哥说的?”

    方火凤道:“就算没说,先让他清静几日总不会错。黄鹂回来也是一样,见了我肯定觉得刺心,我还是少出去刺眼。”

    屋内,陈青黛听了这消息,又意外又开心,又有些同情方火凤。

    她一口应承下来,叫方火凤不要担心。

    “表哥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大哥做的事,不会怪到你头上的。等过几天这件事印象淡了,他就好了。要我说,你是该躲两天。你大哥这事做得太丧良心了!黄鹂才多大呀,他怎么能下得去手?那时候,你还是要做黄家媳‘妇’的呢,他就这样,也太仗势欺人了!我说,他到底为什么呀?”

    陈青黛先是安慰方火凤,后来又止不住心里得意:人命关天哪!昝大少爷对黄鹂做出了这样的事,表哥能对方火凤印象好才怪呢。

    顿时,她觉得自己娘和姨父那点丑事就不够看了,也觉得没那么丢脸了。这次她和方火凤半斤对八两,打了个平手。

    因此缘故,她越说越顺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方火凤见她明明幸灾乐祸,还要故作大度安慰,也不点破。

    但她是什么人,能任由陈青黛嚣张吗?

    啰嗦两句她可以当听不见,但要借此踩踏她可不成。

    因此她叹气道:“刚才不是说了,人糊涂起来,没有道理可讲。比如姑娘的娘和姨父:当初公子虽然犯了事,可还没最后定论呢,就生恐被连累,急得又是退亲,又是找公子的亲爹娘来,要跟他撇清关系。——他要早帮公子找亲爹娘还是一桩功德呢;那时候这样做也太叫人寒心了。这还是从小儿养了十几年的呢,你说可不糊涂?”

    一席话堵得陈青黛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下可真是半斤对八两了。

    黄元听到这,也不进去了,转头就回。

    到书房叫小丫鬟,“去请方姑娘过来。”

    一时方火凤来了,轻声问:“公子找我?”

    黄元示意她坐下,然后道:“有件事要问你,总忘了问,今天见了你哥哥才想起来:上次齐雪英说,我让他转‘交’一封信给虚极兄。这是怎么回事?”

    方火凤忙道:“是有这么回事。我也差点忘了呢。那信是我写给二哥哥的。我不想齐公子他们知道我的来历,就仿了公子的笔迹,假托公子之名写给二哥哥。”

    黄元点头道:“原来这样。”

    漫不经心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方火凤歉意道:“该早些告诉公子的,那时靖安郡主被掳,黄伯父伯母心情不好,我们也心急,就‘混’忘了。”

    黄元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要紧事,我就是问问。”

    说完,两人就沉默下来。

    方火凤看着他神思恍惚。

    没想到她也有在他面前用心机的一天。

    尽管没有害他之意,也失去了原先的坦诚。

    终究,她也沦为那些内宅‘女’人一样了!

    似乎过了很久,她幽幽道:“黄鹂的事,我真的很难过。其实我当日背后有追问过哥哥,可他坚决否认。谁知到底还是他做的,也瞒不住。天恢恢,疏而不漏,可见人不能做亏心事。”

    黄元听了,轻声问:“你怪他吗?”

    方火凤眼中一热,鼻子一酸,痛苦道:“怎么怪?就不说他是我哥哥了,光凭他为我落得这样下场,我怎么能怪他恨他!可是我也法感‘激’他,要不是他,我怎么会……”

    她用双手捂住脸,低声哭泣起来。

    黄元不出声,书房里只剩下呜呜低咽。

    小顺在里间读书,一声儿也不出。

    不知哭了多久,方火凤觉得心里畅了些,用帕子擦了泪。

    她想着自己该走了,抬眼却发现黄元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那目光不是同情,也不是责怪,温润的眼神似乎传达一种言语。

    方火凤愕然愣住,和他静静相视。

    ‘女’人拥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便会增加难以言喻的魅力。

    男人也一样,甚至加深沉‘迷’人。

    黄元的眼睛就会说话,不过少有人看得懂。

    方火凤是聪慧的,也是灵透的,对他爱入骨髓,因此只愣了一会,忽然便如雷轰电掣般颤抖起来。

    她面‘色’苍白,慌‘乱’道:“晚了,公子请歇息!”

    说完起身逃一般奔出了书房。

    一路上,她泪水肆意流淌,绝望恐惧。

    刚才,她从他眼里看到这样的话:他没有怪过她,就凭她为他抛弃荣华富贵,一心相随还落得如此下场,他又怎么能怪她?可是他也法爱她,因为要不是她,他就不会失去杜鹃、连累杜鹃,失去爷爷,还差点失去黄鹂……

    她对他的爱,与哥哥昝虚妄对她这个妹妹的爱虽然不同,本质却是一样,都是强加给被爱的人;像枷锁一样,枷住被爱的人,叫人法回应,还怨不得、丢不得、扯不开!

    “不,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

    她在心里疯狂叫喊,企图说服自己,让自己坚定。

    她将自己关进房中,整夜回顾从前和黄元相识相遇的点点滴滴。但是,从杜鹃离开黄家以后的日子,她半点也不敢碰触。

    方火凤走后,黄元静静沉思了会,才埋头做事。

    这时,就听外面展青回道:“大人,陈姑娘来了。”

    因他参与火‘药’研制,可他不比林‘春’有武功,为保他安全,炎威帝便将展青展红赐给他,近身保护。

    黄元道:“让她进来。”

    陈青黛进来,问他道:“方姐姐怎么了?我碰见她,叫她也不理。”

    黄元眼神一闪,道:“想是为她哥哥伤心。”

    陈青黛坐下来,叹道:“正是呢。刚才她告诉我这件事,说以后要少往表哥面前来,要我多关心表哥。我都不敢相信呢。怎么她哥哥这样狠毒?可怜黄鹂妹妹在外躲了几年。这要不是公主,怕是还不敢‘露’面呢……”

    黄元打断她话道:“好了,这事不要再提了。你别总是嘴不饶人,拿这事刺‘激’她,这件事上她是辜的。”

    陈青黛撅着嘴道:“知道了。这么心疼她!”

    黄元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吃醋的模样,摇头叹气。

    她不知道,他这是为她好。若论逞心机,十个陈青黛都抵不过一个方火凤。她挑衅只有碰壁吃瘪的份,不过是方火凤不与她计较罢了。这不,为她作了传声筒还不自知呢。

    因问她道:“什么事找我?”

    陈青黛忙道:“三姑娘屋子收拾好了。我看着太单调了些。你给画幅画、写几个字挂上吧,看着也清雅。”

    黄元道:“现画我也没心情。找两幅给你。”

    说完起身去柜子里翻找旧日作的画,找了两幅给她。

    青黛自拿去挂上不提。

    再说杜鹃,带着黄鹂回宫后,将她梳洗打扮还原成‘女’孩模样,才带去见炎威帝。

    炎威帝登基后,老皇帝便退居万寿宫。炎威帝和皇后嫔妃从东宫搬去了正宫那边,只有杜鹃,还住在东宫香雪海内。反正现在没立太子,东宫也没有正主。

    这个时辰,炎威帝在乾极殿内书房批阅奏章。

    见了黄鹂,再听杜鹃把缘故一说,他并没有震惊。

    要说这样的事在豪‘门’权贵来说,实在平常。只可惜昝虚妄狂妄过了头,既然妹妹都跟了人家,黄元又是有前途的,不去笼络倒‘逼’迫,实在失策。

    他仔细打量黄鹂,一副乖巧清秀的模样。

    听说她独自杀上昝家,倒有几分杜鹃大闹京城的风采,然此刻她双眼红肿,神情颓丧,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畅,也没有画中和杜鹃描述的聪慧机灵,很奇怪。

    因问道:“你为何哭泣?”

    黄鹂抬头愣愣地看着他,要说什么却想不起来了。

    这一路至此,她满脑子都是昝虚空的影子,哪里还有以往半点‘精’明。

    可她也知道皇帝的话是不能不回的,因此只好老老实实道:“民‘女’报了仇,觉得没有想的那么高兴。民‘女’跟昝家的一个儿子是……好兄弟,就是他带我进昝家的。我杀了他大哥,他还为我作证。我……我心里好难过!呜呜……昝家……昝家也有好人……”

    炎威帝听得瞪大眼睛,错愕地看向杜鹃。r
《田缘》正文 第518章 失恋
    昝家也有好人?

    听了黄鹂的话,杜鹃也觉得错愕,又好笑不已。

    炎威帝道:“这也难说。谁知他是不得已才故作大度呢?”

    黄鹂急忙辩解道:“书呆子老实的很,不是那种人。”

    “书呆子?”炎威帝听得又是一愣。

    “就是昝虚空。他呆头呆脑的就会读书。”黄鹂低声道。

    她眼儿红红的,带着浓浓的哭腔,说着说着又掉泪了。

    炎威帝便问:“这么说,你是后悔了,觉得不该杀昝虚妄?”

    黄鹂哭道:“不是的!我要不去,我心里过不去;我去了,杀了他,我心里又过不去。我……我也不知怎么了,心里好难受……呜呜……”

    炎威帝和杜鹃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下目光,隐约有些明了了。

    若旁人还不能看出端倪,但他和杜鹃都是经历过情事的人,如何看不出黄鹂是对昝虚空动了心?想是报了仇后,又觉得痛悔了。

    “怪不得一直哭呢!”杜鹃暗想道。

    炎威帝忽然把脸一沉,道:“就算昝虚空是好的,那昝虚妄仗势欺人、视人命为儿戏,实在可恶!昝尚书治家不严,也难逃罪责。朕这就传旨,将昝家给抄了,为你出气!”

    “啊!”

    黄鹂吓坏了,抬起泪眼,惊恐万分地看着皇帝。

    “不能抄啊,皇帝叔叔——”她慌得叫道,她觉得皇帝是二姐姐的爹,便自创了这么个的亲近称呼——“这事都是昝虚妄干的,跟昝虚空一点关系没有。他爹好像也不知道,看着人也不错,很和气的!他哥哥也不错!不是有个‘民不举,官不究’吗?昝虚妄已经死了,民‘女’就……就不告了。皇帝叔叔别抄他家了,回头得罪一大批人不好,容易寒人心。皇帝叔叔你才登基,不能动不动就抄家……”

    她努力为昝家开脱,一面翻着眼珠想理由。

    这时候,那股灵动劲好歹回来了些。

    说着说着,她想起什么,忽然‘精’神一振,道:“皇帝叔叔要是生气,就把那个什么荣福郡主给杀了吧。她太可恶了,居然敢污蔑公主姐姐。实在不能饶,杀了她以儆效尤!”

    哼哼,那该死的郡主,今天可把她给气很了。

    借这个机会把她给杀了才好呢!

    她想着,咬牙切齿,恨恨点头。

    炎威帝顿时惊得张大嘴,不知如何接话。

    杜鹃急忙阻止道:“黄鹂,别胡说!当杀人是玩呢?”

    黄鹂道:“她不是污蔑了公主吗?”

    杜鹃道:“她愤‘激’之下口不择言,我要是跟她一般见识,那不是像昝虚妄一样了?你刚才还说父皇刚登基别‘乱’抄家呢,怎么转眼就叫他杀人?”

    黄鹂嘀咕道:“我看她就不像好人。”

    炎威帝至此才看明白:这就是个孩子!还是个很鬼‘精’灵吃不得半点亏的孩子!这孩子说不上天真善良还是狡诈狠毒,要往后看。

    他不禁看向‘女’儿,这可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妹妹!

    杜鹃被他看得不自在,咳嗽一声道:“父皇,这件事之前没告诉你,是怕节外生枝……”

    炎威帝道:“知道了。你且去吧,父皇自有主意。”说着看向黄鹂,“你就要大婚了,让这丫头在宫里陪你几天也好。”一面唤人安排‘侍’卫送公主回东宫。

    待杜鹃走后,他静静思索此事。

    次日,昝尚书和昝学士一齐进宫面圣。

    炎威帝在御书房接见了他们。

    他听了昝尚书的请罪之词,半响才对昝学士道:“你‘女’儿虽说有错,尚情有可原。原本此事可以圆满收场,生生被你大儿子给破坏了。俗话说,莫欺少年穷!若都像他这样,那朕是不是该登基之后就将昝家给抄了?”

    昝尚书和昝学士匍匐在地,叩首认罪不止。

    炎威帝道:“养不教,父之过,你也不必撰书了,回家闭‘门’思过。”

    昝学士虽满心苦涩,也只好认命,领罪退出。

    待他走后,炎威帝才对昝尚书道:“那黄家三姑娘昨日跟公主进宫,你可知她对朕说了什么?”

    昝尚书战战兢兢地回道:“微臣不知。”

    他想,那丫头那样厉害,肯定狠狠告了昝家一状。

    然炎威帝却对他道:“那孩子哭得跟什么似的,很难过。朕故意说要抄了昝家帮她出气。她急得说,昝虚妄做的事昝家其他人并不知道,还说昝虚空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昝尚书也是好人,昝虚极也是好人……唉,朕瞧她那模样,与你那儿子颇有情义呢!”

    昝尚书想起留书出走的儿子,脑中轰然炸响,呆呆愣住。

    杜鹃带着黄鹂回到香雪海,一面温言安慰她,一面问她和昝虚空相处点点滴滴,顺便探问她的心意和打算。

    可黄鹂满腹惆怅,全半点主意,还动不动就掉泪。

    杜鹃看得叹气:从古至今,失恋的男‘女’都是一样!

    次日,她带她去看后园的桃杏梨‘花’等,又带她去皇宫各处游玩,又去觐见皇后和淑慧长公主(前九公主等人,黄鹂都兴致缺缺,但仗着往日伶俐,好歹应付过来了。

    到晚上,她就要出宫,说要回去看大姐姐。

    杜鹃心想怕不是要见大姐姐,要见“书呆子”是真。

    她不好拦阻她,只得命崔嬷嬷带着灵隐‘春’雨寒‘露’等送她出宫。

    她写了封信,命‘春’雨送给黄元;又将才做的各样宫中‘精’致糕点装了许多,命她们送去给林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再就是问候林‘春’了。

    杜鹃大婚在公主府进行,一应东西都是皇家安置,唯有房中的‘床’柜等物,林‘春’表示要亲手制作。炎威帝答应了。他昨日已从京郊西大营回来,领着林家能工巧匠加紧制作呢。

    崔嬷嬷送黄鹂来到林家,见了林老太爷和老太太,献上糕点,笑道:“公主要亲自来看望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可是碍于规矩,不得出来。让奴婢送来这些点心,都是宫中御膳房最奇‘精’巧的,公主学会了亲手做的,特地送给老太爷和老太太尝尝,说是她做晚辈的一份心意。公主还说,林家初来京城,头次办这样的大事,若有什么难处,就告诉她,她帮着说句话还成。”

    大猛媳‘妇’急忙道:“哎哟,要说公主就是仁义!打小我就看出来了。”

    林老太爷等人急忙跪下谢恩,都笑得合不拢嘴。

    他觉得,他活了一百多岁,那双老眼真是毒啊,当日看杜鹃不凡,果然就不凡:不但是个龙‘女’,还是这样一个重情义的龙‘女’。可见林家平日积善行德没错!

    他命人重重赏崔嬷嬷等人。

    林家不缺钱,将封赏装在特制的‘精’巧盒子和各‘色’木制玩物摆件里,看去既别致又文雅,便是崔嬷嬷等皇宫老人也眼前一亮,十分欢喜。

    当下黄鹂留在林家,崔嬷嬷等人又往公主府去见了林‘春’。

    再然后就去了黄元家,将杜鹃书信‘交’给他。

    杜鹃在信中将黄鹂心思都说了,要他谨慎处理,别责骂她。

    黄元看了信后,这才明白妹妹反常表现,心里一沉。

    崔嬷嬷等人告辞,他送出来,道:“请嬷嬷转告公主放心。”

    崔嬷嬷含笑道:“黄翰林留步。”

    她们走后,黄元手里拿着那信静立不语,暗想主意。

    穿堂‘门’口,方火凤看着他,又看看他手上的信,再想刚才听见的“请公主放心”,身子轻颤,猛然转头往后院跑去。

    黄元略想了一会,心下便有了主意。

    他叫刘妈去往林家送信,告诉黄鹂说,今天一早德胜路王家卤面馆有人送来几包点心,说是什么张秀才送来的。

    刘妈就去了。

    不大工夫,黄鹂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刘妈还没影呢。

    “点心呢?”

    黄鹂到书房见了哥哥,劈头就问。

    那时小顺见了她,高兴极了,上前来问候她,她也没心情理他。

    黄元不说话,命丫头将点心拿来。

    黄鹂便将所有点心都打开,翻来覆去地找。

    结果,什么也没找到,连片字纸也没有。

    “就点心,没有信?”

    黄鹂不信,十分怀疑地问哥哥。

    黄元摊手道:“没有信。倒是送点心来的小二说,是张秀才买了托他送来给杜贤弟的。我说这里没有一个杜贤弟,他说是黄姑娘化名的……”

    他这里还没说完,黄鹂就转身冲出了书房。

    黄元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小顺诧异地问道:“三姐姐怎么了这是?”

    急忙就要跟出去。

    黄元阻止道:“没什么。随她去吧。”

    小顺只得停下脚步。

    黄元告诉陈青黛,说黄鹂回来了,叫晚上做几个好菜。

    陈青黛急忙去厨房‘交’代了。

    黄鹂再回来,已经是掌灯时分。

    她进了书房,对着那几包点心就掉泪。

    黄元也不劝。

    待吃晚饭的时候,他兄弟和陈青黛、方火凤都出来了。

    黄鹂垂头默默吃饭,谁也不理。

    方火凤以为她不待见自己,待要低声下气去俯就她,又怕她厌弃;要是一直不出声,似乎也不妥,因此很是尴尬。

    倒是陈青黛,一个劲地帮黄鹂搛菜。

    小顺也帮黄鹂搛,“三姐姐,吃这个。”

    黄元却没有去安慰黄鹂,一面吃,一面问陈青黛:最近都‘花’了多少银子,还剩多少银两,说这个月还有好几桩人情礼,躲不掉的;开‘春’了,要制做夹衣和单衣……

    陈青黛一一告诉了他,忽然惊叫道:“那不是不够用了?”

    黄元云淡风轻地说道:“待我明日去跟同僚借些回来。”

    这话听得众人一呆,连方火凤也一呆。

    熟知黄鹂秉‘性’的小顺却反映过来了,忙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几年我们都是借钱过的……”

    “我不在家,你们把日子过成这样?”

    黄鹂终于被吸引了心神,不敢置信地问哥哥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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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19章 联手
    黄元说日子还是能过的,只是他当了官儿,来往人情多,家里又要用下人,而元梦斋又不能再开了,所以难免有时拮据,暂时借银周转也是有的,不过很就能还上。

    他说得很轻巧的模样,却把黄鹂给惊呆了。

    从来以攒钱发家为奋斗目标的她简直不能容忍。

    原先的黄家,黄老实两口子是不道。

    “郡主见我做什么?”方火凤问,一面不动声‘色’四下打量。

    “别看了。这里没别人。你跟我来后面,我有话对你说。”秦嫣直截了当命令,然见她不动,遂冷笑,“怎么,怕我害你?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半死不活的,还用得着别人来害吗?”

    方火凤被‘激’起傲气,再者她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让秦嫣利用的,便起身道:“既然郡主有请,自当奉陪。”

    当下两人穿堂过道,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在一株青松下站定,方火凤看向秦嫣,“郡主不在家为哥哥守灵,专程来此有何指教。”

    只一句话,就将秦嫣惹得冒火,颤声道:“守灵?本郡主嫁了才两个月,就要为夫君守灵,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方火凤听了,垂眸不语。

    她虽然心里难过,在这点上却问心愧。

    秦嫣大概也想到此节,转而道:“他是你哥哥,哥哥爱护妹妹原也应当。只是他所作所为若能换来你幸福,倒也不枉他一番苦心;偏偏如今黄元当你仇人一样。只恨甩不掉你,你这昔日‘艳’冠京城的才‘女’有什么脸面!要说单为了黄鹂的事,也就罢了;其实你心里明白,你心心念念爱慕的状元郎并不全是因为这个冷落你,还因为靖安公主!”

    方火凤被她如此揭短。几乎站不稳。

    “郡主来此,就为了羞辱我?”

    “羞辱你?本郡主还要为夫君守灵,可没那个空闲!本郡主来是想提醒你:黄元这个负心人辜负了你,都是因为靖安。”

    “这个不劳郡主提醒。”

    “怎么,不敢面对?要说你给黄家带来麻烦,你可知靖安给黄家带去什么?都是一样的手段。却不一样的结果,本郡主也替你抱屈和羞耻!靖安身份虽尊贵,从小却是在山野长大。跟她相比,你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被人欺辱至此。一点手段都使不出,倒害得亲哥哥丢了‘性’命,父亲被贬官,你还有什么脸面?”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一样的手段?”

    “什么意思?你可知黄元的养父回来了?”

    “那又怎样?”

    “你可知当年刚出生的黄元是怎样被狼叼走的?”

    “怎样?”

    方火凤眼光陡然一凝,盯着秦嫣。

    秦嫣见她这样,满意地笑了。

    ……

    近中午,方火凤才和刘妈从松山上下来。

    早‘春’的风儿吹在脸上柔柔的,沿途经过的桃园等处‘花’儿都开了。连绵若云锦。

    方火凤走在山道上,轻的像一片云,淡得像一股烟。

    与来时相比。她神情沉静漠然许多。

    回去后,只见黄鹂和陈青黛正在堂间桌前拟清单,是写给山里爹娘的。叮嘱他们在林家车队下次进京时,捎带哪些货物。等运来京城,她们再进一步制作,然后放在公主的铺子里卖个好价钱。

    正说得热烈的时候。方火凤就进来了。

    陈青黛招呼道:“你回来了。松山上好多人吧?”

    黄鹂抬头想招呼,然看着她却终究张不开口。

    方火凤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略微点头,也不回答陈青黛的话。就往后边去了,神情从容淡然,不再像昨天尴尬和悲伤。

    黄鹂心里有些疑‘惑’,但也不想追究,继续和青黛商议。

    此后几天,方火凤都缩在后院自己房内,不大往前面来。

    而黄鹂,除了睡觉,大多待在哥哥书房,也不往后院去。

    黄元早出晚归,忙得不见人影。

    靖安公主大婚在即,皇宫内外都忙。

    这日皇宫传出:靖安公主大婚,除了各位亲兄弟堂兄弟,即两位皇子和王府世子要亲送外,黄元作为靖安公主义弟,也要亲自相送,以示皇家不忘抚育之恩,靖安公主不弃寒‘门’之意。

    陈青黛听了很开心,说她到时也想去看热闹。

    黄鹂一口答应,让她到时候跟大姐一起就是了。

    她自己到时是要进宫陪伴杜鹃的。

    陈青黛这几日与她相处和谐,低声问道:“方姑娘去不去?”

    黄鹂听了不出声,心想她好意思去吗?

    陈青黛见她那样子,也就不问了,心想这事还是让黄元做主吧。

    下午,黄鹂回后院房间拿东西,忽然方火凤走了进来。

    “明天就要进宫?”她轻声问。

    “嗯。陪二姐姐。”黄鹂没想到她会来,回答的有些生硬。

    方火凤见她那模样,轻轻一叹,袅袅走到炕边,端坐下,对她道:“我知你见了我不自在,可咱们不能老是这样。你待我好我自然感念,但我自‘私’奔你哥哥,何曾待你不好了?又何曾待你家人不好了?便是我哥哥做得绝,那也不是我的主意。常言说‘大丈夫难保妻贤子孝’,何况父母和哥哥兄弟,我又如何保得住他们要做什么。”

    黄鹂听了别扭,道:“我又没说怪你。”

    方火凤轻轻一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虽然说这样,但黄鹂法像从前一样对她,便低头不吭声。

    方火凤并不介怀,对她叹道:“我对黄公子痴心一片,对你也像亲妹妹一样。你这么聪慧可人,能把虚空弟弟和我大哥分开来看待,也一定会将我和大哥分开来看待的。我还期盼着再教你琴呢。黄公子也是一样,否则他不会放过昝家的。那日杨家义父来,说当年黄婶子在山上产下他,不是被野狼叼走了,而是有人故意驱使驯养的雪狼叼走了他。其目的就是让靖安公主被找儿子的黄婶子发现,然后顺理成章带回家养。若非杨家义父救下他,这一出换子案怕是一辈子也别想大白天下。公子听了不也是没怨怪吗!他看得还不是靖安公主的情分,因为她也是辜的,并不知此事……”

    黄鹂听得目瞪口呆,忽然站起来大声道:“你胡说什么!”

    她愤怒不已,觉得方火凤一定是因为怀恨在心,所以才编造出这一段事来,挑拨黄家和靖安公主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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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20章 身份贵贱
    方火凤疑‘惑’地问道:“你不知道这事?”

    跟着又恍然道:“也对,公子怎会告诉你。”

    黄鹂尖刻道:“没有的事拿什么告诉我?原来你以前贤良都是装样子,到底还是不甘心,跑来说二姐姐坏话。可你找错人了!要跟我们家旁人说还管用;跟我说,哼,我是那么好骗的!”

    方火凤道:“我何曾说靖安公主坏话了?刚才这事是真是假,只一问公子便知。他虽然忙,每天也还是会回来的。我就算再蠢,也不至于拿这事‘蒙’骗你。再说又有什么好‘蒙’骗的?公主当年也是才出生的婴儿,难不成还能谋划害人不成?我因为听见杨家义父和公子说这事,公子斥责他不必再提,所以想起我自己的遭遇,才告诉你。是希望你能将心比心,和我冰释前嫌。毕竟我哥哥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而我,从未做过对不起黄家的事。”

    黄鹂听她说得这么肯定,倒惊异起来,心下突突地跳。

    方火凤扫了她一眼,不再多解释,起身道:“算了,还是不说了。公子也未必会告诉你实情。要是他刻意隐瞒,我还真里外不是人、说不清了。”

    说着迈步就往外走。

    黄鹂在后冷笑道:“当我小孩子哄呢?回头我问了哥哥,他要是说没有这事,就是他故意隐瞒了?”

    方火凤停住脚,回头认真对她道:“你自来聪明,一定有办法问出实情来的对不对?我就不帮你出主意了,不然又说我心怀不轨。”

    说完,径直出了房间。

    黄鹂失魂落魄地坐在炕上,脑中浮现一个场景:一个乡村‘妇’人在山野树林中产下一个婴儿,然后一只狼跑来,趁她昏‘迷’的时候将那婴儿叼走了,等‘妇’人醒来寻找,找到了另一个婴儿……

    她鼻子一酸,潸然泪下——

    就说么,世上哪里有那么巧的事!

    她至少有五分相信此事。

    剩下的五分,就要去问哥哥了。

    可是,方火凤有一点说对了,就算真有此事,哥哥也不会告诉她的,她是要想个法子……

    晚上,她和小顺在书房读书。

    黄元直到亥正(晚十点时分才回来,满身疲惫、还带着酒气。

    他在守孝,陈青黛和方火凤又并非他的丫头,且还没有成亲或收房,所以这近身伺候的事一向是不靠前的,只刘妈带着小丫头打水来,任他自己洗浴,小厮李庆在外伺候答应。

    一时收拾完毕,来到书房,小顺和黄鹂还在呢。

    “怎么还不睡?”他问黄鹂,“还在想怎么挣钱?”

    黄鹂捻着书页的手一顿,急忙道:“不是的,我一直在等哥哥回来,有好要紧的事要告诉哥哥。”

    黄元将椅子拖到她对面,坐下,笑问:“什么事?又想开铺子?”

    他脸颊酡红,虽然还是一副清淡从容模样,温润的眼眸内却隐含疲惫和落寞,似乎藏了万千心思。

    黄鹂看得心里一紧。

    前几天他就是这副模样了,她原以为是累的,如今看来不对。

    她心下转了转,凑近他低声道:“哥哥,那天我在街上遇见一个‘女’人,说是陈姐姐的娘,还有一个男人,是哥哥的义父。”

    原本懒散靠在椅内的黄元立即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妹妹,问:“他们找你干什么?说了什么话?”一面心里想,不是让他们走了吗,怎么还在京?

    黄鹂心里一沉,道:“他们告诉我说……我想这事就算是真的,又有什么要紧?二姐姐那会儿刚生下来,什么也不知道呢。我就把他们骂走了。这两天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跟哥哥说一声。哥哥,他们要是来找你,你可别听信了这坏话,别中了人家的圈套。”

    黄元神情一松,重靠了回去。

    他望着小妹子微笑道:“在你心里,哥哥就那么笨?”

    黄鹂‘欲’言又止道:“我是……是见哥哥对昝姐姐那……那样,怕哥哥为了这事也对二姐姐,不,是对皇家也生了怨气,所以我来劝哥哥。”

    黄元听了不语,只默默地看着灯。

    半响,他才轻声道:“我还用你劝!人命本就不平等。所以昝虚妄为了自己妹妹杀你,再平常不过;公主身份高贵,当时是大靖太子的‘女’儿,你想,抱她逃跑的‘侍’卫还能不拼死保护?驱狼叼走我,为公主寻求一条生路是他职责分内的事,这平常。就像你说的,公主是辜的……”

    黄鹂低声道:“哥哥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她心中翻江倒海地难受,只觉支撑不住。

    “哥哥,我困了,去睡了。”

    “嗯,去吧。这事万不可对第二个人说。若有人打听,你就说从未听过这回事。那杨‘玉’荣是不敢在外说的,除非他不要命了。”

    黄鹂答应了,声音悠悠的好似在天边。

    她飘飘‘荡’‘荡’回到房里,胡‘乱’睡下,一夜不成眠。

    次日一早,宫里便来了马车来接黄鹂。

    黄鹂出发的时候,方火凤倚在堂间后‘门’口,望着她背影。

    东宫香雪海成了真正的瑶池仙境,数宫‘女’穿行在树林和‘花’海中,满耳都是娇声燕语,满眼都是姹紫嫣红,人比‘花’俏,‘花’衬人娇。

    黄鹂到香雪海杜鹃寝殿内,只见秦易安、赵晴、张均宜等人已经到了,见了她都眼前一亮。

    “这就是公主的小妹妹,叫黄鹂的?”赵晴首先发问。

    她听杜鹃说过多次,自己跟黄鹂脾‘性’有些神似,因此见了她格外留神;再说,黄鹂的经历也让她感兴趣,深恨自己生活太平淡。

    杜鹃拉着黄鹂笑道:“正是。黄鹂来,这是赵姑娘;这是张姑娘;这是我堂妹易安郡主;这是……”

    黄鹂含笑,一一招呼。

    比起黄雀儿和桂香,她要机灵善言的多,处在众贵‘女’之间,丝毫不见胆怯忸怩和自卑,很和众人说笑成一片,尤其和赵晴投契。

    杜鹃看着二人笑道:“我说的吧,就知道她们俩合得来。”

    秦易安道:“我瞧着她们像姐妹呢。”

    赵晴大惊小怪地问黄鹂:“你是不是也是你母亲从山上捡回来的?说不定是我爹丢的闺‘女’——我爹也去过荆州府的……”

    一言未了,众‘女’都笑得前仰后合。

    黄鹂也笑了,笑容有些尴尬勉强。

    杜鹃见了急忙道:“晴妹妹可别瞎说。黄鹂从小最怕人说她是捡来的,听了哭呢。她调皮好动,养娘老是骂她,她心里有‘阴’影了,怀疑自己真不是黄家亲闺‘女’……”

    众人越发笑得厉害了。

    一时崔嬷嬷带宫‘女’捧了许多制的华服进来,请公主试穿。

    当下众‘女’都围着杜鹃看她试穿,惊叹和赞美声不绝入耳。

    这些衣服衣料华贵自不必说,式样也繁多:有广袖流仙裙、广袖流云裙,有‘花’笼裙、百褶裙、月华裙,有齐‘胸’的襦裙,有收腰的旗袍,有端庄华贵的礼服……等等,有当前时兴的,也有复古的。

    衣服‘花’样虽繁多,大多却绣彩凤和牡丹,尽显典雅高贵、大气雍容;家常穿的也有绣梅兰竹菊等‘花’样,凸显靖安公主灵动灿烂的气质。

    黄鹂看得呆呆的。

    别的衣服还好说,单那明黄缎子底绣彩凤的礼服,每一只凤凰都翩翩‘欲’飞,穿在杜鹃身上,高贵明‘艳’,只觉不似凡间‘女’子。

    二姐姐,她叫了十几年的二姐姐,根本不是她的二姐姐!

    她是只金凤,她们之间有云泥之别!

    这只金凤被人藏在麻雀窝里十几年,如今大放光彩!

    被选中藏身的黄家,只有荣幸,不能抱屈……

    试过衣裳,记下要改动之处,又有人请公主验看首饰。

    成套的头面首饰装在古‘色’古香的盒内,捧了上百盒来……

    杜鹃看得眼‘花’缭‘乱’,埋怨道:“‘弄’这么多干什么?”

    崔嬷嬷笑道:“公主,这不多!”

    杜鹃懒得同她争,根据赵晴等人气质风格,替她们各人都挑了一样相送。这方面,她还算有眼光,再说还有冷霜等人帮忙,所以众‘女’都满意开心。

    黄鹂和秦易安与众人都不同,得了整套。

    忙了整天,晚上众‘女’都未出宫,留在香雪海。

    晚膳的时候,杜鹃在正殿大排宴席。按宫中宴席的规制,上的菜肴九九八十一道,金盘‘玉’碗水晶杯,映得各式菜肴炫目。这么多菜,有些只搛了一筷子就被撤下去了。

    爱吃的黄鹂似乎没什么胃口。

    晚上,众‘女’玩到深夜才歇息。

    次日,依然是忙碌不休。

    陪同公主的众‘女’都沾了不少好处,又开心又欢乐。

    到了下午,众人才陆续告辞,要等三日后公主大婚再进宫。

    黄鹂也要走,杜鹃疑‘惑’地问:“不是说好了陪我几天吗?你可想好了,不趁这个机会在宫里好好玩几天,等我出嫁了,你要再进宫来玩,就没这么自在方便了。”

    黄鹂悄声道:“皇宫这么威严,不是玩的地方。回雁谷的公主府盖好了,等回去在那玩,没人管我,那才自由自在。”

    杜鹃笑道:“你倒懂事了,能想通这个。这里确实不是玩的地方。我住了几个月,心里急得都长草了呢。”

    因此也不勉强她,派车送她出宫。

    黄鹂出了宫,却没回黄家,在长安大街下了车,说自己另有事,把宫车打发回去了,然后往德胜路的卤面馆走去。

    她今日装扮与往常不同,秀美可人的一个小姑娘,走在街上十分引人注目。她也不在意,一面想心事,一面还和从前一样,沿街逛了过去。

    正走着,忽听旁边有人道:“黄翰林大祸临头了,黄姑娘还有心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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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21章 死局
    黄鹂转头一看,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她脸一沉,立即回道:“我看姑娘霉运罩完不待黄鹂答应,就命青年汉子和少‘女’都退下,以示诚意。

    两汉子和少‘女’都听命退了出来。

    黄鹂见雅间内一览余,上下都遮挡和可供藏人的地方,户也大开着,便笑嘻嘻地走了进去,问道:“你不是想抓了我威胁我哥哥?”

    顺亲王和气地笑道:“黄翰林岂是能被威‘逼’的。”

    一面招呼她坐,又请她喝茶吃点心。

    黄鹂眨眨眼睛道:“我不敢吃呀。”

    顺亲王笑容顿了下,道:“那姑娘就不吃。姑娘刚从皇宫出来,想必吃了不少好东西。”

    黄鹂连连点头道:“是,是,我肚子好胀呢,所以才上街溜达消食。王爷请我来,有什么话就说吧。反正我也闷的很,有王爷陪着说笑也不错。王爷,你要怎么样劝得我跟公主姐姐离心呢?要说真话哟,别当我小孩子哄,我可聪明着呢。”

    顺亲王笑道:“姑娘若是不聪明,本王也不会找你。这样大事,跟蠢人是说不清的,蠢人也听不明的。”

    黄鹂噗嗤一声笑道:“那就说吧,别只顾拍马屁。”

    顺亲王笑容一僵,反问道:“姑娘想要知道什么?”

    黄鹂道:“我?我哪知道!不是你找我的吗。”

    说完,手不自觉就伸到面前碟子里,捡起一块点心就吃了起来,全忘了刚才说不敢吃、肚子胀的话。

    顺亲王将她举动看在眼里,微笑道:“本王没有办法让黄姑娘和公主离心,也自知不能劝黄翰林对皇上起反心。”

    黄鹂奇道:“那你找我来干什么?就为了吃点心?”

    顺亲王道:“就是告诉姑娘,令兄活不长了。”

    黄鹂抿嘴笑道:“你一把年纪了,又是王爷,怎么胡说呢?昝家那样对我二姐姐。皇上还没要杀他家人呢。还是因为我被昝虚妄谋害,才要他抵命的,又贬了他爹的官。”

    顺亲王道:“黄元同昝家人不一样。”

    黄鹂喝了口茶,道:“怎么不一样?”

    顺亲王见她吃的十分香甜,忍不住也捡了一块点心吃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是父‘女’或者祖孙呢,一副悠闲和谐的画面。

    “黄元才能出众、智谋如海,这样的少年才俊,将来位极人臣是迟早的事。然他却和皇家有了仇隙,皇上敢用他吗?若是一般文臣,皇上定会大度处置。以示‘胸’襟,如昝家便是。或者便不敢用,就不用或者不重用就是了。可黄元聪敏绝顶,小小年纪便心机谋略过人,还会制造火器。所以皇上才不敢重用他;然‘匹夫罪,怀璧其罪’,若贬谪不用,说不定就会被敌人收买去。——比如本王,现在就想收买他。姑娘想:用又不敢用,贬又不能贬,关押又恐寒了他的心,日久天长。终是祸患,如之奈何?”

    黄鹂心中大震,几不能自持。还强作镇定。

    她眼珠一转,笑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本来这事还真不好办,可是王爷找了我,我忽然就想起一个绝妙的主意。”

    顺亲王不自觉追问“什么主意?”

    黄鹂盯着他那张弥勒佛似的和气的脸面,很诚恳陈述道:“想法子把王爷给除了,向皇上表忠心。王爷别怪。谁让你先找我的!”

    顺亲王差点呛了,几乎脱口就要喝命人将她拉下去。

    可是。他看看少‘女’那天真邪的样子,又忍了下去。

    他将手上吃了一半的点心放回碟子。对黄鹂道:“你以为本王没想过这点?既找你,便是有恃恐。”

    黄鹂翻眼鄙视道:“有恃恐?王爷真不谦虚!”

    顺亲王叹道:“本王找你来,你回去定会将此事告诉令兄。本王既不怕你告诉,凭的是什么?因为令兄已经身处一个死局中!如果本王没有猜错,他这几日定然寝食难安,思谋保全之计。”

    黄鹂再次心一颤,眼前闪过黄元落寞疲惫的眼神。

    顺亲王将她的神情收在眼内,轻轻一笑,接着道:“以黄翰林的才能,加上黄家与靖安公主的渊源,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谁知却和皇家有了这样的仇怨。加上昝水烟‘私’奔去,靖安公主抛弃他,家仇情仇,正是男人大忌!眼前他是不敢有二心,谁敢担保以后不会?……”

    黄鹂恶狠狠地将一块点心塞进嘴,咬牙切齿地嚼着。

    顺亲王依然在分析:“……皇上纵然重情义,也不敢拿江山社稷当儿戏。果真轻信了黄元,也不配做皇上了。他不是还赐了两个亲信‘保护’你哥哥吗?听说以前是护卫公主的。再说朝中倾轧不断,便是皇上想信他,别人也容不得这信任持久。——本王就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只要将当年换子一事张扬出去……”

    黄鹂忽然笑了起来,道:“王爷说了这么多,有一件事你忘了:就是我跟哥哥根本不信什么驱狼叼走婴儿的事。哼,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姓杨的是你找来的!没影子的事,编的活灵活现,这就能骗我们和皇上?是你蠢还是觉得我们蠢?”

    顺亲王失笑道:“不,本王从未当你们是蠢人。”

    他仔细打量黄鹂,好似在揣摩她的智慧。

    黄鹂瞪回他,娇嗔道:“王爷说话吞吞吐吐的,一点气概都没有,半点威仪也没有,像个八面玲珑的笑面虎。我见过皇上的,他就不像你这样,很威严,很英明,很睿智……”

    顺亲王再深的涵养,也被这话打中要害。

    他心中发堵,认定这丫头跟她哥哥一样狡诈。

    面上,他却一点不显,含笑道:“本王是说,你们不信妨,皇上心里有数就成。因为,那是确有其事的。衍庆郡主(杜鹃亲娘身边护卫养雪狼是众所周知的事,都是安国送来的。”

    黄鹂尽管还在支持,脸‘色’已经发白了。

    离开茶楼,黄鹂使出轻功,飞在街上穿梭。

    街道上人声嘈杂,偏她耳边一直回‘荡’着顺亲王的话:

    “黄家与当今皇上有这样解不开的死结,本王却不会介意。”

    “本王虽然跟兄弟争夺皇位,却不会将大靖江山视为儿戏。所以绝不会将黄翰林这样怀着济世之才、又懂火器制作的人作为弃子,那太可惜了!”

    “若是本王登上皇位,不但不会疑心黄翰林,还会将靖安公主赐给他,让他得偿所愿;并且,本王的‘女’儿、昝家的‘女’儿,也都一并许配给他。”

    “本王只要你办一件事……”

    这天晚上,黄鹂早早睡下了。

    睡到半夜,她又爬了起来,悄悄来到前面穿堂口。

    只见书房内还亮着灯,哥哥还没睡。

    她就站在黑地里,一直望着书房‘门’口。

    这一站,就是一夜。

    书房的灯也亮了一夜,黄元一夜未眠。

    天明,他红着眼睛匆匆用了点东西,就上朝去了。

    黄鹂看着他的背影,泪水不自禁滚落。

    蝼蚁尚且偷生,她要答应顺亲王吗?

    想到这,她眼前闪过杜鹃的身影。

    有身着粗布衣服的乡村‘女’娃形象,有身着绣金凤华丽礼服的公主形象,在眼前‘交’替变换。一时她叫她“二姐姐”,一时她又跪着拜“公主”。

    她觉得心烦意‘乱’,就去大姐姐那。

    林家,也正在为公主大婚忙碌。

    黄鹂去的时候,正逢林‘春’在试穿大婚礼服。

    俗语说“红男绿‘女’”,那大红的礼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英姿勃发、神采奕奕,黑眸亮有神韵了。

    他一直微笑,任凭众人折腾他也不言语。

    黄鹂觉得:跟哥哥比,‘春’生哥哥另有一种含而不‘露’的气度和风采,像他的木雕一样内涵丰富、外相‘迷’人。

    大猛媳‘妇’见了她忙招手道:“黄鹂来,看你‘春’生哥哥怎么样?”

    黄鹂想起一夜未眠的哥哥,勉强笑道:“很好看。”

    本来,是哥哥娶二姐姐的,可是自从……

    哥哥心里的苦,她以前不知,那日从昝家出来,她便都知道了。

    可是,皇上还要哥哥亲自送二姐姐出阁!

    他一夜未眠,除了换子一事的暴‘露’,还有这个缘故吧。

    怪不得顺亲王要利用他们,因为真的很少有男人能容忍这两点。换个人有机会一定报复的。今日不报复,不等于以后不报复。所以,就算哥哥不报复,皇上也是不会相信他的。

    这,真的是一个死局!

    ******

    赶了四千,勉强对亲们‘交’代一下!未完待续)r
《田缘》正文 第522章 大婚前夕
    林‘春’看见黄鹂,眼前一亮,问“你不是进宫陪公主了吗?”

    黄鹂道:“宫里忙得不得了,我在那帮不上忙,公主还要惦记照顾我,所以我就回来了,等大婚那天再进宫。”

    众人听了都笑,喜气洋洋。

    林‘春’也笑了,看着黄鹂‘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他还是忍不住问:“公主还好?”

    黄鹂皱眉道:“不大好!”

    林‘春’听了急忙问:“怎么了?”

    众人也都停住动作看向黄鹂。

    黄鹂故意停了会,等大家急很了才道:“也跟‘春’生哥哥一样试衣裳首饰,一试就是几十成百套;又喝这个吃那个,用‘药’水香水洗浴……整天忙个不停,公主都烦死了呢!”

    林‘春’这才松了口气,白了黄鹂一眼,知她故意逗自己。

    大猛媳‘妇’呵呵笑道:“我们这不也是一样。天天晚上洗,‘春’儿身上都洗脱了一层皮呢。”

    林‘春’听得红了脸。

    下午回家,黄鹂在厢房‘门’口碰见方火凤。

    她瞅了她一眼,没言语,径直进屋去了。

    方火凤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问“你还在生我的气?”

    黄鹂坐在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试戴头面首饰。

    方火凤上前帮忙,接过她手上的攒珠累丝梅‘花’对钗,一面帮她‘插’在发间,一面问她准备穿什么颜‘色’和式样的衣裳,才好配。

    妆台前的墙上镶嵌了一面直径两尺的镜子,镜内映出两人形容。

    黄鹂对着镜子里的方火凤道:“我答应他了。”

    头脑的一句话,方火凤听了却手一颤。

    她惊问道:“顺亲王找过你了?”

    黄鹂轻笑道:“你果然知道这事。”

    方火凤点头道:“那天去庙里进香,荣福郡主找过我,与我商议谋事。可我没答应她。我想这事公子肯定有主张,因此不愿给他惹是非。”说着又问黄鹂:“你可告诉公子了?”

    黄鹂摇头道:“没。”

    方火凤看着镜中的少‘女’,神情有些恍惚。

    半响,她才幽幽道:“我劝姑娘还是告诉公子吧。。”

    黄鹂反问:“你真希望我告诉哥哥?”

    方火凤点头道:“自然,公子在朝为官,自是比你能‘洞’悉其中曲折。你太小了,受人蛊‘惑’不自知,还以为在为公子着想,会毁了黄家的。”

    黄鹂问道:“那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说?

    方火凤道:“此事我不便‘插’嘴。”

    黄鹂盯着镜中站在自己背后的‘女’子,细细察看她。

    方火凤任她看,自管用梳子帮她梳后面长发。

    忽听黄鹂道:“不是,因为你不敢!”

    方火凤听了一怔,停住梳头。

    黄鹂嗤笑一声,对着镜中人道:“你不敢去!因为你不敢面对那结果。就像当年‘私’奔一样,你不敢先征得哥哥同意,要是问了他肯定不会接受你,所以你就先斩后奏,自己跑到黄家去了。这次也一样:你知道哥哥不会答应顺亲王的,就算把黄家都搭进去,他也不会害二姐姐。你不敢面对这结果,所以就告诉我!”

    方火凤颤声道:“告诉你,就是希望你告诉公子。”

    黄鹂笑道:“要我告诉哥哥?我知道了哥哥的下场,肯定不会不管他的。我要救他,怎么可能还告诉他!方姐姐不就是利用这点,才故意在我面前提换子一事么?方姐姐,你一直当我是乡下蠢丫头吧?觉得我蠢得就像猪一样,把我算计得死死的,引我走上你们安排好的计划,自己却撇的一干二净。”

    方火凤放下梳子,木然道:“姑娘太误会我了。”

    黄鹂却捡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一边叹道:“一点也没误会你。说起来,方姐姐样样都好,就是这点不好,不如二姐姐为人坦‘荡’。她从不勉强别人做不愿做的事。唉,我也比不上她!我也是个坏‘女’人!”

    方火凤再也忍可忍,道:“可是她背弃了公子!”

    黄鹂奇道:“这事不是你闹的吗?”

    方火凤昂首‘挺’‘胸’,凛然道:“姑娘要这么说,也不可。姑娘不是小孩子了,既不是蠢猪,自会思虑周全。自己敢做就敢当,不敢做就别做,就是别把责任推在他人身上!”

    口内说着话,心中‘激’动地想,秦嫣说的没有错,自己真是太傻了!为了哥哥当年做的事,黄家兄妹大闹昝家,‘逼’死哥哥也罢了,可知道当年换子真相,他们不去怪杜鹃、怪皇上,黄鹂竟然还讽刺于她!

    同样的事,甚至那换子目的恶毒,他们都能容,却不能容她,实在令人心寒!

    黄鹂见她忽然变脸,那肯示弱,也冷笑道:“就是你闹的!你也别怨你哥哥,他其实跟你是一丘之貉。当初他要杀我,不光是因为我意中听到了他和红灵的对话,还因为我奉哥哥之命,悄悄地从家里溜出去给二姐姐送信,他很生气,所以代你这个妹妹吃醋呢!你现在不也在干和他一样的事吗?手段高明些而已!你根本就没听见我哥哥和杨家义父的话,是荣福郡主告诉你的。你又告诉我,撺掇我下火海,我还没的选择!”

    方火凤看着境内少‘女’,一面若其事地通头发,一面和她斗嘴,句句话都像在往她伤口撒盐,唯恐伤她不够深。

    真不愧是他的妹妹!

    然就算她用了些心机手段,那也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这丫头真可笑,自己要干坏事了,还要找个理由和替罪羊,‘弄’得好像自己‘逼’她的一样。讽刺就讽刺吧,她倒要看看,她除了说几句孩子气的话,还能怎样!

    她不想再同她争执,淡然扫了她一眼,转身从房内出来。

    她站在院子当中仰望天空,天空碧蓝澄净,淡淡白云如烟,映衬得她心中荒凉‘混’‘乱’。

    傍晚时,陈青黛似乎神‘色’很不安,总是跑到院‘门’口张望。

    黄鹂疑‘惑’地问道:“陈姐姐你等什么人?”

    陈青黛干笑道:“我看表哥回来没有。他说今儿要早些回来的。”

    黄鹂道:“再早,不到天黑也不能回来。”

    陈青黛忙道:“是我糊涂了。唉,当官儿真不容易!”

    黄鹂瞅了她两眼,没出声。

    天黑了,黄元还没回来。

    黄鹂几个便先吃了饭,然后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黄鹂和小顺在书房等哥哥,一面笑谈杜鹃大婚的事。

    中间她出来,瞄见院‘门’口的角落里站了一个人影,忙走过去问“谁?”

    陈青黛吓一跳,慌道:“是我,三姑娘。”

    黄鹂一把抓住她胳膊,凑近她耳边问:“你下午听见什么了?”

    陈青黛惊慌道:“没……没听见什么。我没去后面。”

    黄鹂一听,便扯着她往后院走去。

    到了青黛房内,黄鹂将她推到‘床’上,冷声道:“说,你可是听见了我和方姐姐说话,想告诉哥哥?”

    陈青黛惊恐道:“没有,没有……”

    黄鹂顺手抓起枕边两条帕子堵住她的嘴,然后,又用一条缠臂轻纱将她绑在‘床’栏上。做完这些,黄鹂就飞出去了。

    陈青黛“呜呜”叫,眼睛瞪老大。

    才一会工夫,黄鹂又转回来了,手里捏着一丸‘药’。

    她上前扯开陈青黛口中的帕子,将‘药’塞进去。

    陈青黛再顾不得了,叫道:“姑娘,你不能,你想干什么?你不能瞒着表哥……啊——”

    黄鹂一捏她下巴,又喂了她一口水,她不由自主就把那‘药’丸吞下去了。然后,黄鹂便解开她身上的轻纱,对她道:“你就老老实实病两天吧,等二姐姐大婚后,你就能好了。”

    说完,三下两下帮她除了外衣,将她放上‘床’,盖上被。

    陈青黛扭不过她,急得问道:“姑娘,你为什么不信表哥?”

    黄鹂不答,用被子将她盖住,道:“睡吧,睡吧……”

    陈青黛还要劝,那眼皮子却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

    这天黄元回来晚。

    见了黄鹂和小顺,问家中有什么特别的事。

    黄鹂说没有,就是陈青黛有些着凉,所以早早地歇着了。

    小顺诧异地问:“吃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黄鹂道:“就是鼻子有些不通,她就没说,先去睡了。”

    黄元吩咐道:“明天要是不好,就上医馆去看看。”

    黄鹂答应了,于是兄妹三个又议论一回公主大婚的事,然后各自去安歇不提。

    次日,陈青黛没出房‘门’,黄鹂忙里偷闲照应她。

    下午的时候,卤面馆有人来找黄鹂,她便出去了。

    方火凤便走去照顾陈青黛。然见她只是昏睡不醒,就疑‘惑’了。用手探探她额头,不烧不凉,面‘色’也还好,心下似乎有些明白了。

    当下也不出声,只作不知道,只当她是病。

    小顺今天下学很早,回来听说陈青黛病了,也来看望。

    方火凤道:“陈妹妹吃了‘药’睡安稳了,过两天就好了。小顺兄弟你去看书吧,这有我呢。”

    小顺道:“劳烦姐姐了。”

    说完又瞅了‘床’上的陈青黛一眼,才出去。

    很这一天又过去了,次日寅时,黄家三兄妹便起身洗漱。一切准备停当,黄元对方火凤‘交’代道:“青黛就劳烦姑娘照应了。”

    方火凤看着一身官服的少年郎,百感‘交’集。

    他尚在孝中,然公主大婚也容不得他素服出席,因此穿上绯红官服,于英‘挺’俊朗之外,多了一份威仪。

    她禁不住上前,举起双手,为他正了正官帽。

    然后,目光下移,一下落入那双温润的黑眸内。

    静静的,两人对视,不知都想些什么,又好似都明白。

    方火凤眼中涌出泪水,‘欲’言又止。

    静了一会,黄元才轻声道:“姑娘保重!”

    方火凤心中一颤,嘴上却道:“公子也请保重!”

    ——万事小心!

    过了今日,便不同了!

    黄元点头,转过身去,招呼小顺和黄鹂出发。r
《田缘》正文 第523章 大婚 1
    黄鹂打扮得光彩照人,脸上也洋溢着喜气。

    她对方火凤道:“方姐姐,等我回来告诉你热闹。”

    方火凤见她若其事的模样,心下也不禁佩服。

    当下他兄妹三人乘车出发,往宫中而去。

    进了皇城,黄鹂去了香雪海,黄元则去了乾元殿。

    香雪海今天成了人海,‘春’‘花’烂漫的园林中,仙乐袅袅。”

    皇后娘娘坐镇在这里,指挥宫嬷和宫‘女’们为靖安公主大婚忙碌。除此外,孔少师夫人和沈夫人也在,亲自为公主挽发、戴冠、着礼服、祝福祝愿。

    沐浴后的杜鹃坐在‘玉’石妆台前,正对着一面汉白‘玉’雕刻双凤拱卫的玻璃大圆镜。从镜内看见黄鹂来了,忙招手道:“黄鹂来这儿。”

    待她到身旁,向她低声抱怨道:“我就像个机器人一样。”

    黄鹂诧异地问:“什么是机器人?”

    杜鹃忙道:“就是木头人,随她们折腾。”

    黄鹂仔细端详她脸上妆容,又见旁边站了一排宫‘女’,手上都端着‘精’致托盘,里面盛着各样脂粉、黛石以及首饰等,孔夫人一会从这人手上盘中拿胭脂,一会从那人盘中拿香粉,忙个不停。

    她忍不住疑‘惑’地问道:“公主这脸还用擦胭脂吗?擦了还显得没那么光亮了。还有嘴‘唇’,本来就是红的。这眉‘毛’好像也不用画呀!……”

    孔夫人听了停手,颓然道:“臣‘妇’先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今天非同寻常,好歹总得做一遍才成。不然怎么办?真不知公主殿下如何生成这样的!”

    冷霜等宫‘女’们听了都笑了起来。

    杜鹃忙道:“夫人放手做吧。不必顾忌。”

    沈夫人一本正经道:“公主请放心,绝不会把公主画丑了。就公主这模样。想画丑也难!”

    众人又是轰然一笑。

    笑声中,又有好些贵‘女’来了。都围着七嘴八舌评评。

    说是须费事,然诸般琐碎程序一件不能少。待全部就绪,已经是午后了。孔夫人扶起杜鹃,只见她头戴九翟四凤珠冠,身穿八团绣金凤牡丹大红喜服,配金绣云凤纹霞帔,‘艳’光四‘射’、威仪不可‘逼’视!

    按规制,公主级别与亲王等同,冠服也与亲王妃同。只戴得九翟凤冠。杜鹃的凤冠配置已超过公主规制,因炎威帝执意如此。

    至申正(下午四点时分,人报皇上已至东宫正殿。

    杜鹃便在皇后的引领下,由赵晴和黄鹂相扶,灵隐、灵烟、冷霜、寒‘露’、‘春’雨、晨雾、融冰、晓星八‘侍’‘女’围随,众贵‘女’随后,一路彩旗飘飘、祥乐和鸣,逶迤出了香雪海,往正殿辞别皇上。

    到了东宫正殿外。众人止步,只有皇后和杜鹃进入。

    炎威帝端坐在上方,望着爱‘女’缓缓走来,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待皇后也走到炎威帝身旁。和他并肩而坐,杜鹃便蹲身下拜。

    然而这时,她却浑身‘抽’去筋骨一样。软软地歪倒了,望向皇上和皇后的眼光也惊慌不已。嘴巴张了两张,竟然说不出话来。

    炎威帝看得一愣。随即叫道:“皇儿怎么了?”

    跟着就急惶惶地跑下台阶,伸手来扶杜鹃。

    皇后也大惊失‘色’,急忙下来,一边叫“来人”。

    黄鹂和赵晴本扶着杜鹃来的,站在殿‘门’最近处,本又会武功,因此一听见里面动静,便急忙跑了进去。

    看见杜鹃这样,两人慌得都叫“公主”。

    炎威帝最慌张,只顾叫“皇儿”,又大喝“叫御医!”

    外面人急忙答应,飞奔去了。

    正在‘混’‘乱’时,黄鹂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正是杜鹃的那把宝匕,对准炎威帝脖颈就挥了过去。

    顿时鲜血‘激’‘射’,喷了杜鹃一脸。

    黄鹂一把揪起杜鹃,闪在她身后。

    她一亮出匕首,王皇后便魂飞魄散,不要命地挡上去。

    赵晴反应也不慢,抬手握拳,直击黄鹂持匕的那只手。

    奈她们本来注意力都在杜鹃身上,终究是慢了一步,被蓄意谋杀皇帝的黄鹂轻易得手,血溅当场。

    “都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公主!”

    黄鹂拖着杜鹃软塌塌的身子,匕首搁在她脖子上,一面后退,一面威胁闻风而来的众人。

    杜鹃身子不能动,只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炎威帝,泪如雨下!

    那时殿内一片‘混’‘乱’,皇后昏倒,众‘女’和太监尖叫哭喊:

    “皇上被刺杀了!”

    “皇上驾崩了!”

    “抓刺客!”

    这实在太惊人了!

    令他们难以置信。

    龙禁卫蜂拥而入,一齐‘逼’向黄鹂。

    黄鹂挟持杜鹃退入大殿东次间据守。

    众人碍于靖安公主,不敢进入。

    只有赵晴、灵隐、灵烟和张均宜冲进去了,对黄鹂虎视眈眈。

    黄鹂颤声道:“你们别‘逼’我,我真的会杀了公主的。”

    赵晴对着她跳脚,破口大骂,几乎疯了。

    张均宜却拉住她,冷声对黄鹂分析,她走不掉的。

    黄鹂不听,又往后退入暖阁。

    众‘女’也跟了进去。

    外面,皇后已醒来,确认炎威帝已死,差点再度晕厥。

    还是孔夫人提醒她,此时非比寻常,不是悲伤的时候。

    皇后这才警醒,强忍悲痛,哆嗦着命人即刻往乾阳殿去禀告太上皇,一面下令将此殿围住,绝不可放走黄鹂。

    ‘混’‘乱’中,不知是谁放了三朵烟‘花’,连续绽放在东宫上空。

    乾阳殿,太上皇正和群臣欢宴,丝竹管乐声中。一个太监悄悄走近顺亲王,对他微微点头。顺亲王面‘色’一喜。眼中爆出非凡神采,随即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不一会儿。就连续有大臣也跟着出去了。

    这其中,还有两名皇子。

    龙椅上的太上皇丝毫未发觉。

    再过了一会,忽听外面喊杀声起,跟着一名龙禁卫疯狂奔进大殿,扑倒在地哭道:“大事不好了,太上皇!皇上他……他被刺杀了!”

    乐声顿止,舞‘女’齐停,殿中一静。

    “大胆的东西,你说什么?”

    太上皇用不可置信的声音问道。

    那龙禁卫下死力叩头道:“小人不敢妄言!皇上他……真的被刺杀了!凶手是黄翰林的妹妹!”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最惊的要数黄元。

    他大喝道:“尔敢血口喷人!”

    “不是血口喷人,是真的。”

    殿‘门’口传来一道声音,说话的正是顺亲王。

    他身边跟着一群龙禁卫,还有十几位朝臣。

    因为鼓息乐止,外面广场上的喊杀声顿时灌入耳鼓,明明白白告诉众人:这一切都是真的,是顺亲王在篡位,而且看情形就要成功了。

    顺亲王说完,就有两名龙禁卫上前将黄元拉了出来。

    黄元犹在挣扎。不肯随二人去。

    顺亲王笑道:“黄元,别人去向如何,本王先不管,你除了跟随本王。还有退路吗?你妹妹亲手杀了当今皇上,你只有投靠本王,才能免除黄家灭九族之祸。反得拥立之大功。不然,任哪一位皇兄皇弟或者侄儿登基。你都只有死路一条!”

    黄元停止挣扎,呆呆地任凭他们拖了出去。

    太上皇大叫一声“孽子”

    眼一翻。喷出一口血,晕倒在殿堂上。

    勇亲王等人急忙上前查看,高呼“父皇!”

    老白虎王、王丞相等人一齐起身,一面护着太上皇往殿后退,一面喝斥顺亲王大逆不道、天地难容。

    顺亲王哈哈大笑,命守住殿‘门’,待将外面顽固抵抗的龙禁卫清理干净,再来处置这些人,那时大局已定,不愁朝臣不服。

    正在这时,一股龙禁卫从殿内杀了出来。

    顺亲王吃惊不已,急忙后退,命手下迎敌。

    此时皇城内杀声四起,皇城南‘门’、东‘门’、东宫、乾阳殿前都展开厮杀;皇城外,顺亲王府也是喊杀连天;京城外,京西大营三支人马分别等在西华‘门’、东华‘门’、和南华‘门’附近;再远些,西边飞虎关前的铜岭山内也有一支人马飞速往京城赶来。

    顺亲王‘精’心策划,想要控制皇城,却发现各处都有人应战。

    而且那些人丝毫不‘乱’,井然有序。

    他狐疑不已,问黄元道:“黄翰林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黄元被卷入这场谋逆,十分愤怒,闻言没好气回道:“今日公主大婚,林阳生身为龙禁卫左将军,自己堂弟成亲,自然不会懈怠。这些人应该都是他布置下的。要不都守在皇城南‘门’附近,那是公主出嫁要经过的路线!”

    顺亲王道:“不对。龙禁卫动向本王都一清二楚。”

    不等黄元和属下回答,他就知道答案了。

    只见从乾元殿方向过来一队仪仗执事,簇拥着一辆皇辇缓缓而来,明黄宝伞下,坐的不是炎威帝是谁!

    旁边,大批龙禁卫追随,领头的正是九儿。

    顺亲王瞪大眼睛,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追随他的朝臣都惊呆了,仿若大祸临头。

    只有黄元巍然不动。

    然随着炎威帝一挥手,说“一个不留!”他也顿时‘色’变。

    他看见了炎威帝中杀机!

    再说东宫,黄鹂拖着杜鹃进入暖阁后,杜鹃立即站了起来。

    这时赵晴张均宜几‘女’也跟了进去,她急忙拦住,低声道:“别动手!晴妹妹,这是计策。灵隐,你出去看外面怎么样了。”

    灵隐灵烟忙一齐退了出去。

    原来,昨天下午小顺探望陈青黛后满腹狐疑。因为黄鹂觉得他没有武功,怕他吃亏,就把自己倒腾的那些玩意,比如‘迷’‘药’什么的,都给他备了一份,要他紧急情况下使用。小顺推却不得,只得接了。黄鹂不免帮他试验‘药’效,所以他才察觉青黛病态异常。

    等黄元回来,他就告诉了黄元此事。黄元悄悄为青黛解开‘迷’‘药’,得知内情,然后‘逼’问黄鹂。黄鹂才说了实情。

    黄元这一惊非同小可,也顾不得斥责黄鹂“与虎谋皮”,且静静思想对策。很他想出一个主意,也不落在纸上,只口述给展青听。然后展青借故去了公主府,将这一切告诉了任三禾。任三禾遂连夜进入皇城,求见炎威帝。

    于是炎威帝定下了这计中计。

    具体计划黄家兄妹也不知晓,只接到命令,要黄鹂只管按顺亲王吩咐行事,该杀的杀,只除了没真给杜鹃下‘药’,那是杜鹃装出来的。

    赵晴张均宜不知内情,满面呆滞。

    赵晴结巴道:“皇……皇上……怎么回事?”

    她不信,这杀死人也能假装。

    杜鹃听了黯然神伤,“那不是父皇!”

    她本来想要用‘鸡’血灌肠绑在父皇脖子上,如同几年前她演过的一样再演一场戏,可是炎威帝不肯,说此事非同小可,竟用了个替身。

    张均宜看着黄鹂,目‘露’惊恐。

    黄鹂明白,她是觉得自己小小年纪杀人毫不手软,因此畏惧了。可是,跟哥哥的命比,这算什么!再说,自己是奉命杀的,那人是自愿替皇帝死的,与她有什么关系?

    这时灵隐进来禀报说,乾阳殿那边已经杀起来了。

    杜鹃立即带着三‘女’杀了出去。

    随顺亲王叛‘乱’的人臂上都缠了白绢。

    这是他异想天开,觉得自己登基之日就是九弟丧命之时,虽说成王败寇,但九弟好歹做了几个月的皇帝,为他戴孝是应该的。

    而平叛的禁军都臂缠红绸,因为今日靖安公主大婚!

    这么一来,两方人泾渭分明,倒也省了事。

    杜鹃右手持剑,左手持鞭,正要动手加入厮杀,却见林‘春’一身大红喜服,杀神一般左冲右突,冲她跑过来。

    她忙迎上去,刚要开口,就听他压低声音急促道:“跟我走!皇上要杀黄元!”

    杜鹃顿时肝胆‘欲’裂,也不说话,就随着他大展轻功,一路杀出东宫。

    林‘春’声音虽然低,可是黄鹂也听见了,顿时泪水‘激’涌,也跟着他们杀了出去。

    于是,正反两方禁军只见身着大红喜服的公主和驸马如疾风一般从‘乱’军中扫过,那情景既震撼又唯美。所过之处,叛军被二人杀气腾腾、锐不可挡的气势惊得连连后退,而平叛的龙禁卫却振奋不已,高声呼喊“公主千岁”,跟着两人冲杀。

    这情形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那两人翻墙越院如履平地,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

    今天四千,原野抱歉啊!。
《田缘》正文 第524章 大婚 2
    乾阳殿广场上遍地尸体,厮杀惨烈,鲜血染红了灰白石面。{{}

    护在顺亲王周围的禁军越来越少,他们节节后退,退到宫墙下便再可退,而宫门处却援兵进来接应。

    最后,厮杀停止,乱箭齐发。

    顺亲王此时已明白计划泄露,想来定是黄元作梗,见状对他嘲讽道:“这就是你忠心的皇上!本王说过,论怎样,你都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将他推到面前,挡住乱箭。

    黄元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然眼帘盖下来的瞬间,恍惚一团红云飘来,带着一股醉人的清香,就像这阳春三月花草的芬芳,还是清晨时散发出来的最清的味道。

    他心中一跳,猛然睁开眼睛,只见那个一身大红喜服、凤冠霞帔的女子一手持鞭,舞得密不透风,将乱箭搅落;一手持剑,接连刺向顺亲王身边的护卫和大臣;嘴里还厉声叱喝“都给我住手!”

    那叱喝是对九儿手下的禁军喊的。

    在她的身边,是手持长枪的驸马林春。

    他护持着她,负责将所有射向她的箭支打落。

    炎威帝看见杜鹃,急叫“不许伤了公主!”

    九儿也大喊“都住手”。

    于是,禁军停止射箭,重杀了过来。

    杜鹃也没有停手,依然在击杀叛军乱党。

    黄元心神一松,跟着涌出涩涩苦苦的滋味,眼中却漾起温柔的笑意。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欣赏起她杀人的风姿来。

    正看着,她却举剑向他疾刺过来。眼中煞气逼人。

    他吓一跳,把脖子一缩。双手抱头,脱口叫道:“杜鹃!”

    不过没有预料中的刀剑加身的凉意和疼痛,倒是背后响起一声闷哼。扭头一看,只见顺亲王手握剑身,咬牙望着他身后,“好侄女!”那剑尖已经刺入他胸膛,剑柄正握在杜鹃手中,她还在用力往前送。

    黄元看得嘴角抽了两下,觉得这情景很不协。

    怎么说那也是她五伯父。而且,今天是她大婚的日子,穿一身大红喜服杀人,还杀的是长辈,真不大好!

    他把目光投向林春,仿佛谴责他“杀人不该男人出面吗?”

    林春扫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暗示,只关注周围。

    殊不知杜鹃心中的恨汹涌滔天——

    若不是顺亲王贼心不死,哪里会有这场乱子!

    要说皇子争夺储位那是难免。可她父皇已经即位了,而且是名正言顺由太上皇下诏禅位的,顺亲王还要反,就是罪不可赦!

    这一场叛乱不知多少人牵连。这些罪孽都是他造成的。

    所以她愤激之下要亲手斩杀他。

    然积攒的一腔激愤却被黄元抱头缩脖子的恐惧样子给逗乐了,劲气一泄,手上劲儿就松了。长剑居然没有刺进顺亲王胸膛深处。

    顺亲王单手死死握住胸前长剑,鲜血从指缝中流出。盯着杜鹃连声道:“好!好!只可惜你不是男儿。”

    龙禁卫已经将剩余不多的叛军都制住了,大势已去。

    这时炎威帝下了皇辇。走过来喝道:“靖安住手!”

    一面对九儿示意,将顺亲王等俘虏都押解下去。

    林春这才握住杜鹃的手,猛一用力拔出长剑,带出一蓬鲜血。

    顺亲王踉跄后退,一手捂住沁血的伤口,将目光投向走来的炎威帝,呵呵笑道:“老九你真养了个好闺女,一下勾住几个文臣武将,宁死也对你忠心不二。养了这样的闺女真是值了!”

    炎威帝本就满面煞气,闻言眼神冷,根本不理会顺亲王,只对九儿喝道:“将他堵上嘴,押入死牢!任何人不得探视!”

    九儿抱拳应是,遂带人将残余叛党一齐押走了。

    当一个禁军过来拉黄元的时候,杜鹃往前一站,瞪眼道:“你想干什么?”

    那禁军抬眼一扫她,便惊得倒退两步,“公主殿下……”

    既摄于她的严厉,又震惊她的美貌,竟不知如何应答。

    炎威帝沉声道:“靖安,此事你莫要再插手。吉时已到,你还不赶紧回去,再晚就误了上轿的时辰了。”

    杜鹃看清了他眼中的冷漠和决然,同平常的父皇完全不一样。

    她心中“咯噔”一下,明白他果真要杀黄元,她并没有救下他。

    她走近炎威帝,认真问道:“父皇,黄元有何罪,要被关押受审?要不是他提前告诉我们顺亲王要谋反,我们还不能这么顺利铲除隐患。怎么到头来他没有功劳却要被问罪?儿臣实在不懂。”

    炎威帝冷冷道:“你可知黄鹂之前真的要刺杀朕?”

    杜鹃失声道:“这不可能!父皇你要相信黄元。”

    炎威帝道:“朕的确信他!”

    杜鹃道:“那父皇为何还不放过他?”

    炎威帝道:“朕是信不过自己!”

    杜鹃奇道:“这……什么意思?”

    炎威帝道:“这一次朕信了他,下一次再有这样的事,朕不敢保证自己还会信他!顺亲王利用此事策反他,焉知别的人不会?甚至敌国的奸细也会。朕不是神仙,不能每一次都明察秋毫。”

    杜鹃听得目瞪口呆,觉得这逻辑很荒谬。

    这时黄鹂才赶了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皇上杀了民女吧。都是我糊涂,才听了顺亲王的话。这事哥哥一点不知道。求求皇上,杀了我吧,放了哥哥……”

    杜鹃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她全说出来了。

    炎威帝低头看着黄鹂,冷声道:“杀了你,不是还有黄雀儿吗!你这么聪明都受人挑唆。那要是黄雀儿,黄小宝。黄小顺,黄子规。还有你那糊涂愚蠢的爹娘和愚顽不化的奶奶,他们不是容易被人挑唆?还是黄元死了干净,别人没有指望了,自然就不会找你们了。”

    黄鹂尖声哭道:“不!皇上,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想是觉得这么哭没有用,遂爬到杜鹃面前,抱住她的腿,仰面哭求道:“二姐姐,都是我瞎了眼黑了心。才听人家挑唆,哥哥什么都不知道啊!求二姐姐帮哥哥说个情,让我去死……”

    杜鹃含泪扶住她,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安静,然后对炎威帝道:“父皇,你身为一国之君,不能为了一个预测,为了没发生的事治人罪。大靖律法没有这一条规定。”

    炎威帝道:“眼下他不是牵入谋反了吗!”

    杜鹃道:“可他并没有参与,反而有功。”

    炎威帝严厉道:“有功?你可知今日皇城兵变只是其一,京郊西大营的兵马已经压到城外了,还有飞虎关也有叛军?顺亲王联合了郑家等几十军中将领。差一点就颠覆了朕的江山。若不是朕早有察觉,只凭黄元昨晚才来告知,怎能化解这场危难?”

    杜鹃先是呆滞。跟着叫道:“那都是顺亲王所为,怎们能将所有罪责都让黄元承担?”

    炎威帝道:“那黄鹂呢?若此前真让她按计划行刺。朕十有**会丧命她手,因为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防不胜防。朕现在想起来还心底发寒。”

    杜鹃艰难道:“这不是没行刺吗,证明了黄元的忠心。”

    炎威帝面沉如水,道:“朕说了,朕只能信他这一次,下一次再不会信,也不可能信!”

    杜鹃急道:“父皇既然信了,为何还要治他的罪?”

    炎威帝轻声道:“朕要他死!但是,朕不会以谋反罪治他的罪,朕会昭告天下,说他是为了引*诱顺亲王暴露,才故意答应他参与谋反,却不幸在诛杀叛军的混乱中中箭身亡。他死后,朕会封他为侯,由黄子规继承。黄元,你可心服?”

    黄元上前,跪地叩谢道:“微臣谢陛下隆恩!”

    杜鹃、黄鹂和林春都呆呆的,不知该怎么反应。

    等黄元叩谢完毕,杜鹃才惊醒过来,激动道:“封赏!人都死了再多的封赏、再高的封赏有屁用啊——”

    随着她叫喊,面上泪如雨下。

    黄元抬头看向她,眼神平静柔和,轻声道:“公主不必如此。杜鹃都自杀了,黄元,也该死了!”

    杜鹃听了大震,哆嗦着问道:“你……你……”

    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的心情如翻江倒海,眼前也晦暗光。

    她曾经假自杀,却是真的了断前世;黄元说他也该死了,是不是李墩已经来了,来了找不到他的杜鹃,所以也要求死?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问。

    她也看不清了,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林春也意会到黄元的话意,一把扶住杜鹃。

    他借着抚慰她,微声在她耳边道:“求皇上。”

    杜鹃便“扑通”朝炎威帝跪下,哭道:“父皇,论如何,黄家对儿臣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恩,父皇今天处置了他,儿臣今后怕是再不能心安了。求父皇饶过他……”

    炎威帝弯腰,挽住杜鹃双臂往起拽。

    杜鹃不起来,死命哭求“父皇开恩!”

    炎威帝沉声道:“鹃儿,非是为父情。为父不但是你的父皇,还是天子!多年前,父皇跟你一样有情,但那样的父皇不堪为国君,所以才上表辞太子之位;既然现在父皇回来了,还登上了这宝座,便不会再被一人一事左右。黄元,必须死!”

    杜鹃听得绝望,喊道:“那你连我也杀了吧。杀了儿臣,父皇就完美缺了,此生的功业必定会远超秦皇汉武、唐宗靖祖!!!”

    炎威帝听得红了眼睛,狠狠瞪了黄元一眼,似是怪他害女儿难过。

    接着,他又对林春怒喝道:“林春,你好大的胆子!是不是你引公主来的?还不带公主离开!”

    林春趁机跪下叩首道:“陛下请听微臣一言:黄元死不足惜,但求陛下开恩饶过他,莫为了他坏了跟公主的父女情分,不值得。”

    炎威帝气道:“大胆!你也敢来指责朕?”

    黄鹂先乖乖地等杜鹃求情,然见皇帝油盐不进,也绝望了。

    她捡起地上的长剑就往脖子上抹去。

    此时当地只有炎威帝、邱公公、黄元、杜鹃、林春、黄鹂和秦一等四五个暗卫,龙禁卫都退到远处,指挥太监们清理广场上的尸体。

    秦一瞅见黄鹂动作,急忙拦阻,打掉了她的长剑。

    炎威帝严厉地斥责黄鹂:“你敢以死威胁朕?”

    黄元忙上前拉住妹妹,低声责道:“你怎如此莽撞?你这样是嫌哥哥死得不够是不是?是嫌黄家死哥哥一个还不够是不是?”

    黄鹂听了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

    黄元抱着她低声安慰、劝阻。

    杜鹃见这样求情都效,心惊万分,这样的父皇是她从未见过的。她因此醒悟:面前这个人不仅是她的父亲,还是皇帝。皇权至上,便是儿女也万万不可触怒他。今日,顺亲王谋反触怒他了,黄鹂的行径也触怒他了,她若是硬求是没用的。

    她不是刚烈不会拐弯的人,因此不再顶撞讽刺,而是改为抱住炎威帝的双腿,仰脸哀哭道:“父皇,父皇,求你看在我娘面上,饶了黄元这一回吧。我娘要是在世,知道她千辛万苦生下我,正是因为黄元才获得活命的机会,怎么样也不会让他去死的。父皇,好父皇……”

    她嘴里哭,脸上还在笑,因为她记得任三禾说她笑起来像她娘,所以她就笑,期望皇帝看见这张笑脸心会软,然后饶过黄元。

    炎威帝果然受不了了,眼中涌出泪水,颤声道:“皇儿!”

    就在杜鹃以为自己成功了的时候,他却抱住她,对秦一低声喝道:“秦一,还不动手!”

    “是,陛下!”

    秦一走上前来,“唰”抖开一张白绢,两个暗卫牵起,将黄元给遮住了,跟着另外两个暗卫走到白绢后……

    黄元最后看了杜鹃一眼,又看向林春。

    那目光仿佛在说,好好照顾她。

    林春望着他神情恍惚,不敢相信这一切。

    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黄元要是死了,他还怎么大婚?

    这时他才明白,他娶的是什么人的女儿,有怎样的岳父!

    杜鹃意识到不妙,挣扎起来:“父皇……”

    炎威帝死命抱住她,秦一也上来帮忙。

    林春和黄鹂被邱公公拦着,眼睁睁地望着那张白幔。

    就算他们能推开邱公公,又有什么用呢?

    等杜鹃看见那两个暗卫抬着白绢裹住的一个物事离开时,当地已经没有黄元的影子了,她再也承受不住,“啊——”一声凄厉哭叫,划破黄昏的天际,仿若流星坠落。

    黄鹂也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远处的龙禁卫和太监们都看着这边,窃窃私议。

    很,他们便听说黄翰林在乱军中中了箭,不治身亡的消息。

    “怪不得公主哭成那样!”

    “唉,可怜,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还不满二十!”

    “千年一遇的人才呀!”

    ……

    远处,乾阳殿门口,朝臣们都涌了出来,静静地站着。

    林春呆呆地看着巍峨的乾阳殿映在天际,像一只噬人的猛兽。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525章 洞房花烛夜
    炎威帝抱着杜鹃来到龙辇前,将她放到座上。

    杜鹃已经醒来,怔怔地看着他。

    目光中没有怨恨,也没有悲伤,很陌生。

    这目光让炎威帝有些心慌,又心疼。

    他扶着她双臂,有些措、又艰难地低声哄道:“鹃儿,别这样!不是还有林春吗,有他陪你,很就好了。乖,这事很就过去了。”

    杜鹃不语,却将目光投向他身后。

    那里,黄鹂一边痛哭,一边跟着秦一走了。

    她想问炎威帝,是不是连黄鹂也要杀了。

    可是她终究没问,不是不关心黄鹂,而是不想再同他说话;还有她以为他未必会杀黄鹂,不然刚才黄鹂自杀秦一也不会阻拦了;再就是通过此事她也认清了一个现实:他若一定要杀黄鹂,她也是阻拦不住的,就好比黄元。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也不想说。

    她心中被浓浓的悲凉灌满,压得透不过气来。

    她便垂下眼睑,疲惫地靠在座上。

    炎威帝见状难受,静静站在龙辇前,蹙眉看她。

    林春和众太监都在一旁恭候,不敢打扰他们父女。

    好一会,炎威帝才转过身来,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沉声吩咐林春:“好生送公主回东宫。你亲自迎亲去公主府。”

    林春躬身应道:“微臣遵命!”

    这时灵隐和灵烟也来到近前,和一群龙禁卫簇拥着龙辇离去。

    炎威帝看着龙辇远去,又默立了一会。才转身走向乾阳殿。

    杜鹃返回东宫,于酉初(下午五点时分上了花轿。离开皇宫,开始了她的人生。

    送亲的兄弟只有秦讳和秦语两名皇子。以及勇亲王世子秦诤,黄元自然不在,连小顺也不在。

    公主出嫁的仪仗队伍煊赫又奢华,在此之外,增添了两千龙禁卫护送,在喜庆欢乐之外多了些威严和萧杀。

    为了不让顺亲王谋反影响到公主出嫁的喜庆,京城并未戒严,也不禁止沿途百姓观看迎亲队伍。为防止叛党余孽借机兴风作浪,皇帝派重兵将公主花轿层层围护。有数虎禁卫乔装改扮,散布在人群中护卫。

    外面种种喧嚣,坐在花轿中的杜鹃仿若未闻。

    她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黄元被杀。

    她没想到,是她的亲生父亲让她最先看清皇权的残酷。以前她的种种遭遇,因为所顾忌,放手反抗,又屡次逃脱,反而没觉得太残酷。

    出了皇城,来到长安大街上。听着街道上人声笑语,她暗自发誓:今生今世,她再也不会踏进这个皇城一步了!

    林春骑着马,走在轿前。脸上带着微笑。

    “果然世上没有完美。”他心里想道。

    今日他受万众瞩目,心中却没有预期的高兴,而是在想着。洞房花烛夜,他要如何安慰他的婚妻子。为的却是她过去的爱人。

    还有比这让人颓丧的吗?

    公主府早派了重兵,因此丝毫没有受外面叛乱影响。花轿一进入府门,那欢的鼓乐和烟花炮仗声便此起彼伏,一片欢腾景象。

    林春射了轿门后,引着杜鹃往正殿走去。

    主持拜堂的是勇亲王和皇族宗令。

    拜父母的时候不是对着林家长辈,而是朝皇城方向拜。

    不但如此,拜堂完毕后,林老太爷率领林家上下给公主磕头。

    杜鹃这时再难受,也要打起精神,搀扶林老太爷起身。

    接着,便是人入洞房了。

    自上轿后,杜鹃一直精神恍惚,不知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都经过了什么,也没注意周围的喧闹,连拜堂也在宫嬷指点下进行,把之前学的仪式全忘了,浑浑噩噩被林春牵入洞房。

    在满耳恭贺声中,林春挑开了红盖头。

    掀开的一刹那,杜鹃还记着自己是娘,因此对他一笑。

    从小看她笑容长大的林春鼻子一酸,不顾旁边有许多人,一把握住她的手,重重地捏了捏。

    杜鹃顿时眼睛红了。

    孔夫人急忙请他们喝交杯酒、吃子孙饽饽。

    等一切就绪,就率诸人出了公主寝殿。

    寒霜带领宫女上前帮杜鹃卸下凤冠,除了礼服,换上常服,然后和崔嬷嬷带走了所有宫人,单留驸马和公主。

    她们都知道黄元混乱中丧身的事。

    当房里静下来,杜鹃终于忍不住了,对林春流泪道:“对不起!这个日子,我不该伤心难过。可是林春,我……我实在忍不住!呜呜……”

    林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低声道:“这还用你解释吗?连我也不能像没事人一样,别说你了。不说别的,单他是黄家儿子这一点,你怎么能置若罔闻呢。他跟我不仅是同乡,还是邻居,是二哥的小舅子,我也不能置若罔闻。”

    杜鹃听了失声痛哭,又恐外面人听见,因此使劲压抑。

    林春正要她好好哭一场,也不劝阻,只是不停帮她擦泪。

    杜鹃痛哭了小半个时辰后,声音才低了下来,只默默流泪。

    林春静静地抱着她,望着喜床左前方紫檀条桌上摆放的一对紫檀雕富贵牡丹双喜字的桌灯出神。桌灯内镶玻璃,映着明晃晃的烛火,看去精美喜气。

    同样精美的灯还有许多,有的悬挂在梁上,有些直立在地上,有的摆在桌上,视灯座形状不同安放的位置也不同,将整座寝殿装点得富贵豪华、朦胧梦幻、喜气盈盈!

    可今夜,它们却白效力了。

    林春知杜鹃难以丢开此事,回避是没用的,等她安静些。索性跟她讨论起来,“顺亲王谋反就不说了。真没想到黄鹂会这么做。”

    他觉得,黄元完全是受黄鹂连累。

    杜鹃却摇头。吞泪饮泣道:“不怪她!”

    林春将她搂紧些,低声责道:“你还护她?要不是她,黄元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杜鹃依然摇头道:“不怪她。当年换子,这是不共戴天的大仇!要是一般人家,黄元也不会放过对方的。只不过,我在黄家好歹攒了些情分,如今身份又是天地间一等一的高贵,还有……李墩,所以他才没有仇恨之心。但是黄鹂……”

    林春皱眉道:“世间本就如此。没有平等。历史上不是还有忠臣用自己的儿子换下皇室血脉吗?何况黄元有惊险地长大了,又被找回了黄家,纠缠此事才是糊涂呢。皇上很感激黄家救了你,将来黄家的富贵肯定不可估量,黄鹂这么做实在不智。”

    杜鹃哭道:“你怎么还没明白,不是黄家放不下,是皇家放不下!有了这件事,就像父皇之前亲口说的,他只能信黄元一次。绝不会信他第二次,因为他是皇帝。顺亲王就是利用这点,才说动黄鹂的。就算黄鹂不出头,顺亲王也会散布换子内幕。寻机会诬陷黄元有异心,离间他们君臣,黄元下场还是难说。顺亲王找的真好啊。恰恰是黄鹂!换了别人,不够聪明还悟不出这其中的险恶。他的计划就落空了。”

    林春摇头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就算有这样的困境,黄鹂也不该妄自行动。应该将这事告诉黄元,和他商量。”

    杜鹃哭道:“她才多大,你指望她跟黄元一样?要是孩子都这么懂事,天下的父母也不用操心儿女了。”

    林春不停地替她擦拭,湿了一条又一条帕子,

    等略平静了些,杜鹃幽幽道:“林春,你别怪我,今晚的洞房花烛,我是法成全你了。我有负黄家,就让我为他守一夜吧,算是送他。”

    林春轻声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我要是不能体会你的心思,也不会急忙忙地去找你救他了,就是怕这个结果。不怕告诉你,我宁愿他活得好好的,升官发财,事事顺心如意,这样你才能彻底放下他。其他冠冕堂皇的话我也不说了。”

    杜鹃听得又是一阵伤心,将头埋在他胸前,“你都能想到这点,父皇为何想不到?难道当了皇帝,就真的一点情义都不能有吗?”

    林春没有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

    令人敬畏的皇帝,他是法体会他的心思的。

    杜鹃忽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父皇要杀黄元的?”

    林春道:“假皇上被杀死,顺亲王得了消息发动叛乱,我奉皇上命令去接应你,却听他下令给九儿……格杀勿论。当时皇上的眼神很奇怪,我也不知为何,只觉得心惊胆战,就想到黄元,我就急忙去找你了。”

    杜鹃道:“还是白跑了一趟。”

    说完再次泪如雨下。

    林春也满心难受。

    两人便这样对着满室灯火,静静坐着,为黄元守夜。

    黄元,能感受到吗?

    天黑的时候,黄鹂和小顺在龙禁卫护送下,带黄元棺木回家。

    那时,黄雀儿和夏生也已经来了。

    陈青黛和方火凤不敢相信此事,且不哭,一定要开棺验看。

    屋里都是亲人,自然是要见死者最后一面的,所以棺盖被打开了。

    看见黄元面容那一刻,几个女子都一口气上不来,晕了过去。

    黄鹂一言不发,跪在棺前烧纸,也不管她们。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方火凤看着棺内人喃喃道,“你为她连命都不要了,那我呢?就这样被你丢弃了!”

    哪怕是死,也是不一样的!

    黄元若是因为反叛当今皇帝而死,那她固然也伤心,却可以一心挂碍地随他去了。可他竟然在临举事前告之皇帝,哪怕为此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她才不信什么乱军中误伤而亡的说法呢!

    他这样维护杜鹃,完全不管他死后她方火凤怎么办,她还有什么指望?便是随他一道去的念头都兴不起来了。

    不论死活,她,都被他抛弃了!

    ******

    抱歉,晚了。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526章 死后名分
    躺在棺中的少年就像睡着一般,面容平静安详。

    那安详刺疼了方火凤的双眼。

    她盯着他在心里质问:“你怎么可以走得这样安宁?你死的心甘情愿、死得其所,那我呢,我跟了你四年,又算什么?”

    心里质问,面上泪珠滚滚。

    在她身边,陈青黛和黄雀儿撕心裂肺地哭着,不住拍打棺木。

    黄家在京中只跟任三禾、靖安公主和林家这几个亲友故交走得近。任三禾身为公主府侍卫头领,在公主大婚、顺亲王谋反的日子里,自然是暇抽身过来;靖安公主也不可能过来;剩下林家,也为公主大婚忙碌,不能都过来,只有夏生和黄雀儿来了。

    黄雀儿扶棺痛哭,夏生只得带着下人们里外操持打点、安置丧仪。除他外,一屋子人都嚎哭不止,彼此不能相顾。

    二时分,陈青黛木然起身,去了后院。

    不多时候,刘妈去后院拿东西,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陈青黛上吊自杀了!

    夏生、小顺、黄雀儿等人一齐涌去后面。

    方火凤没动,跪坐在黑色棺木一侧发怔。

    她心里自嘲,陈青黛竟然走在她前面,比她还痴情。

    不,她昝水烟的痴情已经成了一桩笑话!

    黄鹂也没动,跪在棺材前面烧纸钱。

    方火凤忽然扭头看向她,问“公子真是在乱军中被杀的吗?”

    黄鹂很干脆回道:“不是,是皇上下令处死的。”

    方火凤身子摇了摇。伸手扶住棺木。

    黄鹂抬头看向她,冷冷道:“哥哥死了。你好像不大伤心,还很愤恨不甘?”

    方火凤轻声道:“你倒很坦然。”

    黄鹂低下头继续烧纸钱。一面道:“不然怎么办?哥哥要我照应家里,我想自杀谢罪都不行。”

    方火凤幽幽问:“公主,就任由皇上杀了公子?”

    黄鹂道:“当然不是。二姐姐哭着求皇上,也没求下来。”

    方火凤:“……”

    黄鹂没听见声音,自语道:“你不服?是觉得哥哥不该忠心皇上?其实皇上早就知道顺亲王要谋反,幸亏哥哥事先揭发,才保全了黄家。真要按你想的,我们家就要被满门抄斩了。我糊涂也好,蠢笨也好。都是为了哥哥。我就好奇:你到底是为了哥哥着想呢,还是希望看到哥哥对二姐姐下手?”

    方火凤心中痛、怒交替翻滚,眼前阵阵发黑。

    她和黄鹂也相处过一段时日,对她性子颇为了解,恐怕从昝虚妄对她下手那一刻起,她就恨上她了。她因为连累黄元送了性命心里不好受,便也不让她好受,要让她自责痛苦。

    她是很痛苦,但她痛苦的根源不是悔恨。而是痛恨!

    痛恨黄元,看不清她对他的一片真心!

    痛恨杜鹃,说什么“有一种爱叫放手”!

    她何曾放过手?

    从她方火凤到黄家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报复她和黄元!

    她先离开黄元。令他愧疚难安,后又做出放不下他的姿态,假自杀让他肝肠寸断。从此心心念念牵挂她。

    她害得她方火凤守着一具对她没感情的躯壳还不肯放过,最后连这躯壳也要收走。让她什么也得不到!

    即便这样她还不肯罢休,还要在黄元面前表现出一心为他的模样。让他临死都感念她、爱恋她!

    哈哈哈……

    哭求不下?

    这话哄谁!

    全天下人都知道皇帝是如何疼爱靖安公主,她若真想救黄元,只需以性命相胁,还能救不下来?

    是了,她怎会为了黄元舍去性命,她还有林春呢!

    她要跟林春白首偕老,让她方火凤孤孤单单地看着她幸福一生,以惩罚她当初抢夺她的夫君。

    好一个秦杜鹃!

    好一个秦靖安!

    不愧身上流淌着皇家血脉,天生就具备非常能力,一步步将她逼到如今这境地,生死两难!

    是她太天真了,既私奔了黄元,就与杜鹃是情敌。

    杜鹃发誓不肯两全,视她为敌,她就不该奢望和睦收场。

    这一场女人间的战争,她输得太惨了。

    可惜,她醒悟的太晚了!

    方火凤双手掩面痛哭,两肩颤抖不止。

    黄鹂以为她悔恨才哭,也不在意,自顾低头烧纸。

    这一夜,悲痛伤心的可不止公主府和黄家两处。

    虽然叛党作乱,然京城并未戒严,所以相关人事很就传开了。其中太子洗马、翰林院修撰、三元及第的少年状元郎黄元死于乱军中的消息,令数人扼腕长叹,闺阁中是一片痛哭!

    赵御史家,赵晴带回来这个消息,赵晨当即晕了过去。

    赵夫人大惊失色,既心惊此事,又为女儿心思担忧。

    万寿宫,太上黄皇贵妃跪在太上皇面前,求他为顺亲王说情。

    太上皇摔了一个茶盅,怒道:“赦免?若是朕,杀得一个不剩!”

    太上黄皇贵妃面色煞白,跌坐在地。

    太上皇咬牙道:“朕,即便身体不支,原也没打算这么早退位,还不就是为了他们兄弟!为了让他们死心,朕禅位太子,使得他们兄弟没有谋反的借口,老九也没有借口对兄弟下手。可你养的好儿子!这个孽子,朕还没死呢,明旨明诏传位太子,他竟然敢谋反!他这不是反老九,他这是在反朕!!!”

    他原以为自己所作所为超过了父祖,还很是自得呢。

    谁料白白操了这份心,不但没保住老五,还另外搭上两个儿子。连监禁的十三皇子和禁闭的八长公主都参与其中,涉及数朝臣和军中将领。这一场屠杀。将动摇大靖根基,怎不叫他愤怒!

    他生生被打了个耳光。醒悟之前想法是多么幼稚!

    罢了,他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管不了了。

    炎威帝当然不可能赦免顺亲王,但也没像老皇帝想的那样大肆屠杀。除了三个皇子和八长公主全部伏诛外,朝臣中牵连最多的就是原白虎王,现在的寿宁侯郑家。

    郑家第三子不服被夺王爵,顺亲王承诺登基后恢复郑家白虎王爵位,他便拥戴顺亲王谋反。他自己在京郊西大营任副将军,加上郑家掌管西部禁军多年。军中心腹将领数,因此很容易就联络了一批人。然这事寿宁侯父子却都蒙在鼓里。

    可是,这时却不容他们分辨了。

    皇帝下旨将郑家满门抄斩,并指定玄武王府执行此任务。

    郑家,那可是和张家世交,代代血脉相连的!

    接旨后,老玄武王穿上戎装,满脸悲壮,对孙子张圭道:“走。随祖父去抄郑家。你若能从此事中汲取教训,并以此为戒,我张家在你手上还能兴盛几十年;若不然,今日郑家便是来日我张家下场!”

    张圭强忍悲痛。抱拳道:“孙儿遵命!”

    查抄时,郑家三子痛骂张家情义。

    老玄武王大马金刀坐在昔日白虎堂上,对寿宁侯道:“本王以为。子孙才能平庸不可怕,就怕他没有自知之明。当年先父和白虎王携灭国之功封王。尚且忐忑不敢受,而今郑家凭祖荫封侯。居然还敢心怀怨愤,实在可笑!多少人家几代努力,也不得封侯。就算是眼前的林家,林阳生在军中立功不算,林驸马校场扬我大靖国威,又于农田水利上做了莫大贡献,不也只封了个白虎将军!”

    老寿宁侯落泪道:“王爷莫要再说。想是郑家气数尽了。”

    看他满心伤痛的样子,老玄武王虽然难受却爱莫能助。

    两家族人众多,相互之间牵藤扯蔓,郑家老三狡猾的很,借机拉起虎皮当大旗,私下游说了几个张氏族人参与谋反。好在都是偏房,也不是重要人物,才未牵累到张家。

    因此,老玄武王奉旨查抄郑家,丝毫不敢大意。

    他勒令张圭,将一应查抄之物登记造册,全部上缴内库,半点不敢徇私沾染;至于郑家人,那是一个也不敢放了。

    除了寿宁侯郑家、顺亲王母妃顺昌侯黄家等几家主谋被满门抄斩外,其余参加的朝臣都只诛杀了主要凶犯,未连累其家人。

    剩下的,炎威帝都轻轻带过了,未大肆追查清洗。

    这让满朝文武都舒了口气,自此兢兢业业,不敢再有二心。

    次日一早,宫中太监往黄家传旨:追封黄元为智远侯,由其幼弟黄子规承袭爵位。陈青黛情义坚贞,自尽殉情,追封为智远侯夫人。

    小顺领姐妹接旨谢恩。

    接旨后,黄鹂不自觉看向方火凤。

    方火凤跪在地上,神色木然。

    她心中却凄厉惨笑:

    陈青黛封为智远侯夫人,那她跟随黄元四年,又算什么?

    就这样都不放过她,连名分也不给她?

    或者正是为了逼迫她:既然钟情黄元,怎么还不去死?

    可是现在死也已经晚了,死也要趁早呢!

    她爬起来,一言不发地走进正屋,站在当地看着那两具棺木。

    她的眼中喜悲,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

    黄元被追封为智远侯,上门吊丧的人络绎不绝。

    昝家虽未参加谋反,因受秦嫣牵连,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不敢妄动,直到今日早朝皇上颁发一系列圣旨,没有再往下追查,才敢来吊唁黄元。

    昝尚书和昝虚极在灵前祭奠后,小顺特地请他们去书房说话。

    他道,哥哥昨天进宫前,就怕有不测,所以留了话给他:若是他此去不能回来,方姑娘和陈姑娘清白女儿,不该在黄家荒废一生,还请昝家和陈家人领回去妥善安置。为免闲言,可让大伯娘收她们为义女。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安排,陈姑娘就自尽了,叫人好不伤心。陈姑娘走了绝路,方姑娘再不能这样了,请尚书大人拿个主意。

    昝尚书听了长叹,点头答应了。

    只是心中却苦涩万分:侄女私奔闹得沸沸扬扬,如今陈青黛却殉情被封为智远侯夫人,侄女去留两难,岂不成了笑谈?

    但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总不好叫侄女去殉情吧!

    因此,他让小顺叫方火凤来说话。

    出乎意料之外,方火凤拒绝了。

    她平静地说,此生她生是黄家人,死是黄家鬼,是不会离开黄家的。既然陈青黛去地下陪公子了,她便留着这条性命,在黄家为公子尽孝,伺候父母、教导幼弟,以慰公子在天之灵。

    小顺瞪大眼睛,急道:“方姐姐,这使不得!你还年轻……”

    方火凤斩截道:“我心意已决,小顺兄弟不用再说。或者,是公子留了话,一定要赶我走?既这样,那我就只好像陈姑娘一样自裁了。不然,我在黄家待了四年,如今姓方,你让我回哪去?”

    小顺吓得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哥哥没这么说!”

    昝虚极不赞成地看着妹妹,劝道:“妹妹,元梦也是为你好。你这是何苦呢?会令他不安的。”

    方火凤含泪道:“为我好?”

    小顺忙点头道:“哥哥怕耽误了方姐姐。”

    方火凤惨笑道:“他这样用心待我,我不能负他了。”

    昝虚极和小顺都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叹气。

    昝尚书却欣慰点头道:“你既拿定主意,伯父就依你。唉,可怜的孩子,做事倒是有始有终。”

    这样一来,皇上想必也会给方火凤一个名分的。

    只是这陈青黛已经是侯夫人了,方火凤怎么办?

    昝尚书蹙眉深思,要为侄女谋个名分。

    方火凤看了大伯一眼,低下头。

    再说杜鹃,今日早起便要过来祭拜黄元。

    林春倒没什么话,崔嬷嬷等一干人却竭力阻挠。

    拦阻不住,便请了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来劝。

    林老太爷道:“公主刚成亲,不该去灵堂。等三日后再去吧。”

    杜鹃想他们忌讳这个,自己不能不顾他们感受,只得罢了。

    她便缩在房中,看林春为她雕小玩意。

    两人低声浅语,杜鹃依靠他来平静心绪。

    “春儿,我越活越回去了,老指望你安慰我。”

    “是我长大了。你别总还用以前的眼光看我。”

    “嗯,我现在觉得在你面前没那么显老了。好像你长我没长一样。也不对,是你越来越能担当事情,所以我的心理落差变小了。”

    林春抬眼,微笑看她,“明天回门……”

    “不,我不进宫!”

    杜鹃斩钉截铁地说,她此生再不进那个皇城。

    林春呆呆地问:“皇上那……”

    杜鹃冷哼一声道:“他要是能把我给杀了,我就服他!”

    林春想了想,劝道:“杜鹃,你就算生气,也不能这么跟皇上硬顶。他可是皇上!他不会把你怎么样,心情不好会拿别人撒气的。皇上拿别人撒气,那后果要死人的!”

    杜鹃听了加气闷,道:“我明天生病!”

    那口气就像说明天上街一样。

    ******

    今天赶了四千呢。未完待续。。)
《田缘》正文 第527章 心结
    这一夜,二人虽未像昨晚那样枯坐守夜,却也没有婚的旖旎。

    杜鹃倒是准备圆房的,因为她听说婚不圆房是不吉利的。

    可林‘春’拥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激’情,只有温柔的呵护和安慰,心力憔悴的她便不由自主意识朦胧,陷入沉睡。

    待她睡熟了,林‘春’才静静端详她的睡颜。

    见她睡中嘴角微瘪,似乎要哭泣,不禁又拥紧了她一些。

    他默默转动目光,透过百子千孙帐打量烛光朦朦的寝殿。

    静夜中,仿佛有一双温润的眼睛正看着他们。

    他心中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那双眼睛便渐渐淡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怀中的人儿,用手指描摹她的眉眼。

    一边描,一边默默沉思:

    黄元死于杜鹃亲生父亲之手。

    根源却是杜鹃来到人世的换子案。

    这将成为她的心结,相比之下,与李墩前世的牵连反成了次要原因。若不能除了这心结,她此生都不会乐的。

    可是人死了,怎么解除这心结?

    他深深体会到她的难过和歉疚,虽然‘洞’房‘花’烛是人生大事,他却绝不愿意在这样悲伤的情境下度过这个过程。

    他们的生活,不应该这样开始!

    应该是开开心心的、乐乐的开始!

    “等回去再说吧。”他想。

    回到大山里,在那青山绿水中,他还要迎娶她一次。

    是林家的‘春’生娶黄家的杜鹃,不是尚公主。

    也许那时。才是他真正‘洞’房‘花’烛的时候。

    杜鹃睡梦中单手握拳搁在他‘胸’前,手指手背细白柔滑。这让他想起她小时候,就是用这双灵巧的手做各种活计,采茶、掰笋、做饭……

    回忆起往昔,他双眼渐渐合拢。

    朦胧中。仿佛回到了泉水村,听见隔壁黄家传来娇声嫩语:

    “黄鹂,饭好了吗?”

    “好了二姐姐!”

    “爹,吃饭了——”

    “嗳,黄鹂,今天有‘肉’没?”

    “有。有‘鸡’蛋饺、清蒸鱼。”

    “怎不红烧鱼呢?”

    “我不吃辣的。脸上长东西了。有红焖虾酱给爹送饭呢。”

    ……

    他的大头爹听了嫉妒万分,嫌弃地看着几个儿子骂道:“人家这么早就吃晚饭了。老子和你娘上辈子没做好事,养了你们几个讨债鬼。养了这么大,一个媳‘妇’也没讨回来,吃饭补衣裳都要老娘伺候。‘操’不完的心!”

    他笑嘻嘻地看着爹,也不回嘴,心里却想,爹真是急‘性’子,四个儿子,还怕娶不着媳‘妇’?总有一天媳‘妇’都娶回来了,妯娌吵嘴打架的日子叫他好受……

    天明,杜鹃起来。让崔嬷嬷进宫回禀:她生病了,所以不能进宫。

    崔嬷嬷搬来林老太爷和老太太,杜鹃也不听劝。

    崔嬷嬷法。只得进宫回话。

    炎威帝今日早早下朝,来到坤宁宫,却没见到‘女’儿。

    他略问了几句杜鹃这几天的情况,就坐着出神。

    崔嬷嬷跪在地上,半天不听叫起,惴惴道:“皇上。公主她……”

    炎威帝“哦”了一声,道:“知道了。请太医去好生诊治。你们也要小心伺候。莫要违逆了她的心意。公主既已出嫁,不比宫中。别拿宫中规矩聒噪她,被罚了死活由你们自己。”

    崔嬷嬷心中一凛,急忙答应。

    炎威帝就打发她出宫向公主复命了。

    等她走后,炎威帝依然端坐着出神。

    皇后见他‘精’神落寞,挥手让宫‘女’们退下,亲自为他换了一杯清茶,轻声劝道:“皇上不必忧虑,公主也就是一时难受罢了,回头想开了就会来看皇上的。父‘女’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结……”

    “错!”

    炎威帝抓住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

    就听“啪”一声响,皇后吓一跳,惊愕地看着他。

    炎威帝端起茶盏送到她面前,道:“瞧,裂了道口子。就算修复了,也有道痕迹,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光洁了。皇后,你记住:情分这个东西,就算亲如父子父‘女’、兄弟,也经不起彻骨伤害。伤害了,便不可能再复原了。”

    皇后怔住,心下九转,不知他用意。

    炎威帝抬眼,目光在殿顶游离,幽幽道:“当年,朕和衍庆郡主‘私’奔,父皇派出那么多高手追杀,到底‘逼’死了她。这个结,朕……永远解不开!父皇,是个好帝王,将朕生生磨砺出来了;可他却不是一个好父亲!”

    皇后听了大惊,急忙站起身,却不敢接话。

    炎威帝说了那番话,再也不出声了。

    皇后品度他心思,轻声道:“不如臣妾替皇上去看望公主。”

    炎威帝摆手道:“别去。她对你印象总还不错,别去惹她厌烦了。这时候去只会讨她厌烦。‘女’大不中留,由她去吧!过几日她便要启程离京,你多费心些,带的东西、人手,都要仔细打点,不可疏漏!”

    皇后道:“是,臣妾明白。”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道:“回皇上:万寿宫邱公公来问,怎么靖安公主还没进宫,说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等着呢。”

    炎威帝闭了下眼睛,起身道:“走,去万寿宫。”

    万寿宫,太上皇听说杜鹃称病不进宫,气得连连咳嗽,骂炎威帝道:“你……养的好‘女’儿,法天,连孝敬尊长都不会了。”

    太上皇后忙劝,皇后接过宫‘女’手中‘药’汤,伺候他吃‘药’。

    太上皇吃了‘药’,接着发火骂人。

    炎威帝总是听着,总也不出声。

    太上皇看他那样子,意识到自己的话再不管用了。这让掌权惯了、一言九鼎的他怒不可遏,禁不住讽刺儿子道:“你这皇帝当的好,比朕还要心狠手辣!这不像你呀!你不是最重情义的吗?那黄元不过就是个文人,你不放心,派人盯着他就是了。何苦要杀他惹鹃丫头伤心?她是公主,又不是太子,你如此苛责她做什么?你说,你是不是比朕还要心狠?”

    炎威帝这回面上有了些情绪,看老皇帝的神‘色’很是古怪。

    老皇帝被他看得老羞成怒,瞪着他质问道:“朕说的不对?你如今江山坐稳了。当然想杀谁就杀谁。就是不知道当年是谁,摆出那副情深义重的样子。哼,不过是一场笑话!也不过是跟朕一样的人!还不如朕呢!”

    炎威帝躬身道:“儿子当然不如父皇。”

    老皇帝看着他不温不火的态度加‘激’怒。

    这场谋反导致他连失几个儿子,心情很不好。杜鹃心‘性’开朗灿烂,跟她在一起总是很愉悦。他一早就盼着她进宫来,祖孙好说说话儿。谁知她为了黄元被杀一事赌气不来,他先骂她不孝,接着就把这火气撒到皇帝身上去了。

    老了老了,心也软了,忘记自己当年是如何‘逼’儿子的。

    如今这儿子登基了,不用他扶持一样强硬狠辣,让他很不习惯。然他又奈何不了他。只好凭借身份压制他,甚至胡搅蛮缠,与他较劲。

    就听他道:“朕不想在宫里待了。朕要跟鹃丫头去凤尾山!”

    喊出这句话。他忽然就愣住了。

    连太上皇后也愣住了。

    皇上和皇后则面面相觑。

    太上皇愣了一会儿,眼珠一转,慢条斯理道:“朕在这宫里住了大半辈子,受够了!还是早年扬帆海外畅!反正朕要死了,不如跟鹃丫头去凤尾山。等朕和你母后走了,这皇宫就是你的天下了!哼!”

    炎威帝奈道:“这不是不可以。只是父皇的身子……”

    太上皇道:“朕的身子怎么了?杜鹃说她那山好水好气候也好,朕要是去了。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呢。莫不是你盼着朕早死?”说着转向太上皇后,“皇后。你不想出去逛逛?杜鹃那公主府也盖好了,咱们去不怕没地方住,不用费事再盖行宫。”

    皇后犹豫,想出去,又本能畏惧。

    炎威帝便劝,说等养一阵再去。

    他觉得父皇定是心血来‘潮’。

    太上皇却满心兴奋,坚持要跟杜鹃一起上路。

    说着话,就急慌慌地让人收拾安排打点。

    最后,突如其来的行程就这么定下了。

    炎威帝叹气道:“等儿臣派人去告诉杜鹃。”

    “不可!”太上皇忙阻止,“要是她知道了,没准不依。等走的时候再跟她说,她不依也没用了。皇儿,你放心,父皇在凤尾山住,还能帮你看着‘女’儿。”

    他这时满脸笑容,带着雀跃的心情想去体验另一种生活。

    炎威帝今日被父皇和‘女’儿夹击,两头受气,难受万分。

    然这两人他都法管,只得点头答应,命皇后帮他们打点出行事宜。看着老皇帝跟活过来似的,也不发火了,也不骂人了,和太上皇后商议带多少人伺候、带多少东西等等,不禁隐隐羡慕,想起当年‘私’奔的日子……

    杜鹃还不知道皇爷爷心血来‘潮’,也在打点归程事宜。

    次日一早,她便在林‘春’陪同下去了黄家祭奠黄元。

    那时,黄元已经大殓完毕、盖棺落钉了,想见遗容是不能了,她对着那黑红的棺木,泪如雨下。

    棺内人汇聚了她前世今生复杂难明的感情,两世纠缠,生命不断‘交’集,却没想到这般结局。

    不该的,不该的!

    他们有那样的开始,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这样的结局让她接受不了。

    她宁可他在这异世妻妾成群、风光一世,也不要这个结局。

    他们法像前世一般纯粹,还可以互相守望的。

    爱情,不止一种结果!

    对于生命,她向来是洒脱以对的。

    可是,这一次她法洒脱!

    她没有大哭,只静静地流泪,也不看黄鹂等人。

    她不敢看,觉得颜面对他们。

    林‘春’上前进香拜祭,对着棺木默默祷告。

    方火凤自杜鹃进来就一直盯着她和林‘春’。

    英武明媚的一双人,即便穿着素服,脸上也都带着沉痛表情,站在灵堂上依旧十分惹眼,衬托她与黄元‘阴’阳两隔,讽刺她‘私’奔不得好下场!

    她心儿颤抖,两眼含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慢慢的,她不自觉向她走过去。

    黄鹂看见,上前一步挡住,冷冷地盯着她。

    方火凤微愣,接着对她‘露’出嘲讽的笑容。

    她真猜不透她的心思:当初为了黄元都敢答应顺亲王行大逆不道之事,如今黄元死了,她却认命了。这也罢了,怎么对靖安公主一点怨恨都没有呢?皇上杀了黄元,跟哥哥当初谋害她难道不是相同举动吗?

    忽然,她笑容一凝,看着黄鹂若有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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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28章 李墩?
    黄鹂和她对视,毫不相让。

    那目光仿佛在质问“你想害我黄家被抄?”

    方火凤收回目光,慢慢转过身去看着棺木。

    看了好一会,又转向垂泪的杜鹃。

    这一回,杜鹃察觉了。

    她迎向方火凤的目光,读懂了她眼中的愤怒。

    然杜鹃没有像不敢面对黄鹂和黄雀儿一样不敢面对她,她微微扬起下巴,睁大一双泪眼凝视她,与她进行言的碰撞:

    “你们家害得他母子分离十几年不算,如今你父亲又恩将仇报,杀死了他,你还有脸来祭拜?还跟婚夫君一块来!”

    “要不是你横插进来,我早与他成亲了;要不是昝家为了除掉我,调查我的身世,也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你口口声声爱他怨悔≡,居然撩拨黄鹂铤而走险,害死了他,还敢装辜!”

    方火凤见杜鹃面对她不但不悔,反而强硬嚣张,气得浑身颤抖。

    可对方是公主,还是个伪装的善良公主。从死去的黄元,到黄家人这些人,都看不破她伪装的心性,她有什么办法!

    杜鹃也忍可忍,想她当初被逼得离开黄家、放弃黄元,这女人还不知足,不说守着他安静过日子,还敢兴风作浪,撩拨黄鹂!

    呸,说什么甘愿做妾,还以为她真是个为爱怨悔的痴情女子呢,说到底还是个占有欲强烈的女人,一个嫉妒成性的女人!

    不然她都要嫁给林春了,她还撩拨黄鹂干什么?

    不就是想把黄元逼入顺亲王麾下。好颠覆她父皇的江山,进而把她这个公主打下凡尘吗!

    两人一言不发。却像心有灵犀般,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

    林春发现异样。淡淡地看向方火凤。

    方火凤遂垂下眼睑,恢复平静。

    这时黄雀儿强忍悲痛上前,对杜鹃轻声道:“公主已经拜祭过了,请回吧。这儿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杜鹃见大姐形容苍老了一截,又想养母冯氏若知道大儿子没了,还不知怎样难过呢,不禁再次泪如泉涌,哽咽道:“什么时候回去?我过几天就要上路了,咱们一道吧。”

    她始终说不出道歉的话。

    ——人都死了。道歉有什么用!

    小顺忙上来回说,他们要晚几天离开,就不跟公主一道了,公主回乡大婚,队伍里有棺木怎么成,太不吉利。

    杜鹃心再说,又看了棺木一眼,便决然转身。

    “恭送公主殿下!”

    众人跪送她离开。

    回去后,杜鹃吩咐“赶准备。本公主后天就要上路。”

    她觉得受不了了,要立即离开京城。

    林春法,一面命人收拾准备,一面竭力安慰她。

    两天后。杜鹃离开京城。

    大皇子秦讳和二皇子秦语都去送行了。

    皇城南门城楼上,炎威帝静静站着,看着浩浩荡荡公主仪仗队伍从长安大街经过。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拐弯处。

    “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已经到城外了?”他问。

    “是,皇上。玄武王世子率军护卫。一早就出发了。”一旁公公回道。

    炎威帝便不再出声,仰头看向蓝天。

    城外。杜鹃的队伍已经和太上皇的銮驾会合了。

    望着铺天盖地的护卫禁军和随行车马,还有莺莺燕燕娇声笑语,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涌出一阵力感,颓丧极了。

    “爷爷,你身子还没好,怎么能出宫呢?”

    “你也知道爷爷身子没好?你都不进宫去看爷爷?”

    “爷爷,荆州路这么远,深山里条件也不好,爷爷去了……”

    “不妨!朕带了两名御医!”

    “爷爷……”

    “怎么,鹃丫头,朕才退位,你就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不是啊爷爷,你想去清静地方养身子,带这么多人,跟在皇宫有什么区别?”

    “这还多?朕已经减了又减了。”

    祖孙两个大眼瞪小眼,往来一番交涉,各自不满。

    太上皇见孙女脸色不好,心中很不痛,把脸一沉,道:“靖安,你不愿意爷爷去你那里?平常的孝心都是装出来的?”

    这一退位,连孙女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他愤怒极了。

    太上皇后也尴尬,觉得孙女不该这样。

    杜鹃却不管,为了将来生活的安宁,她必须拿主意。

    她爬上銮驾,挨着两人坐了,低声道:“皇爷爷,皇祖母,你们愿去我那,我当然喜欢。可是你们相信孙女吗?要是相信的话,就别带这么多人了。等去了回雁谷,孙女亲自伺候你们,让你们过逍遥自在的舒心日子。真要是你们不习惯,就让孙女的侍女太监伺候你们。他们本来也都是皇祖母帮孙女选的,原先也都是皇祖母的人。”

    太上皇听了诧异地问道:“你不愿许多人去,是怕花费大?朕和你皇祖母的一应开销,都由宫中拨下来,不用你的。”

    这个孙女在乡下长大,最会算计。

    上次赏给她侍卫和宫女,听邱公公说她就嫌人多花费大。

    杜鹃跺脚道:“哎哟爷爷,不是为那个!孙女是为你好!爷爷要是相信孙女,就先听孙女的。等去了若是过不惯,再命他们去,好不好?”

    费尽唇舌解释后,太上皇退让了,因为杜鹃告诉他,保证让他过得比宫中舒心,要是不舒心,随他怎么办。

    当下,除了护卫禁军,太监宫女被退回大半,只留几个近身伺候的。至于护卫禁军,到时候要返回的,杜鹃就没在意了。

    说定后。队伍便开拔。

    杜鹃也不单独坐车了,就在两位老人身边伺候。论茶饭汤药都亲自安排,还负责开怀逗笑。加上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时常陪着说些乡村趣闻,太上皇和太上皇后这旅程便十分愉悦。

    在途不止一日,种种琐碎也需赘述。

    这日到了黑山镇,进山后,道路难行,太上皇和皇后是被人用软兜抬着进去的,杜鹃和林春等人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

    经过黄蜂岭等处高山绝巅、悬崖峭壁、深山老林,太上皇心中虽惊,还强自镇定;太上皇后则心惊胆颤。不免后悔,心想不会将老骨头丢在这里吧?

    至回雁谷山外,连抬也不能了,杜鹃亲自背负太上皇后,林春亲自背太上皇,灵隐灵烟分别背着两个年轻的嫔妃,翻越绝巅。

    这一回,连太上皇也后悔了,只是不好说的。咬牙支撑。

    下山途中,眼前奇景不断变换,他才渐渐心情开朗。

    等到谷底,早有林大爷、林大头、花嬷嬷、韩公公率太监宫嬷抬了木制的小巧敞轿等在那呢。见面大礼参拜。彼此都激动万分。尤其是林大头,看着林春和杜鹃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唯有咧着大嘴傻乐。

    今日林家万千大喜。多少代从不曾有的荣光!

    林老太爷跪地请道:“请太上皇、太上皇后上轿!”

    杜鹃也笑道:“爷爷,奶奶。上轿吧。里面的路都铺了木头的,好走的很。坐这轿子。能看沿途的风景。这一路看过去,保管爷爷奶奶不后悔来这——之前爷爷奶奶可是都后悔了吧?我都看出来了。”

    太上皇乐呵呵道:“好,爷爷坐了。看可像你说的那么好。”

    当下太上皇后也上轿,众人抬起,沿着枕木铺成的栈道往回雁谷逶迤行去。杜鹃不愿坐轿,在前引导,林家诸人陪同,一路介绍过去。

    拐过一个山嘴,便进入回雁谷了。

    沿途两边的庄稼地里,树林里,河边泉边,都有许多劳作的农人。看见华丽丽的队伍行来,立即扔了农具,就势跪地参拜:“恭迎太上皇万万岁!恭迎太上皇后千千岁!恭迎公主千岁!”

    看着阡陌纵横的农田,看着黑糙的农夫农妇,看着这山山水水,杜鹃只觉比亲切、踏实,愤懑不安了多日的心宁静下来,便是伤感也变得淡淡的。

    天上地下,草木飞禽走兽都在抚慰她伤感的心!

    在这大自然,不由把生死也看淡了。就像一棵倒地的树,不幸被猎的羊,不会让人悲伤太久。死亡就纯是死亡,忽视了杀伐和阴谋、丑恶,只当一切都在演绎生死轮回。

    人死了,哭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剩下的,都是记忆!

    传下去,成了过往!

    林春低声对她道:“才一年,就开了这么多田地!”

    那口气,满满都是喜悦。

    他跟她是一样的,终还是喜欢这里一些。

    他们在京城都经历了生死纷争,见识了人心险恶,对万人仰望的荣光炫耀就没那么羡慕和沉迷了,反而想逃脱。

    陷得不深,也极容易就脱身出来,没有后悔。

    没有像郑家老三丢了爵位一样的不甘。

    他悄悄地握着她的手,传达言的安慰和喜悦。

    杜鹃真心地微笑,一面看向皇爷爷和皇祖母:他们从繁华喧嚣的权利巅峰来到这,会不会不习惯?肯定没有她这般感受吧!

    “哎呀,这庄稼长得好!”

    太上皇一路观看,一路挥手叫起,好像也十分开心。

    说话间,很便来到公主府前,杜鹃却命令道:“别停,去湖边。”

    邱公公急忙道:“公主,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已经累了,须得歇息,若要游玩,还是等明日再说吧。”

    杜鹃道:“这我还不知道!不是去游玩,是去湖边一处庭院歇息用膳。那里敞亮,景致也好。”

    太上皇忙道:“就听公主的。”

    他正得趣,也不肯就此缩进屋。

    这公主府看着倒好,可他一辈子住的都是巍峨宏伟的殿堂,才不会稀罕呢。孙女说湖边好,肯定就好。

    于是一行人逶迤来到回雁湖边。在一处小院前下了轿。

    举目一看,简单的木栅栏围着精致的三间临水木屋。并匾牌。

    花嬷嬷道:“所有盖的这些亭台楼榭,都等公主回来了赐名。”

    杜鹃笑道:“有皇爷爷在,还用我来班门弄斧?等皇爷爷休息过来了,再亲自题字,林春雕成木匾挂上,那才是绝世珍宝呢。”

    太上皇听了十分喜悦,笑道:“爷爷一来你就使唤爷爷。”

    这时,所有谷中住户人口都涌了来,在林太爷引领下。匍匐一地,正式参拜太上皇等人;大小娃儿们是高喊“皇上!”“皇后娘娘!”“公主!”“驸马!”尤以看向杜鹃和林春的目光最热切欢喜,这两人他们熟悉嘛!

    杜鹃和林春含笑招呼,太上皇也命大家起身。

    皇后朝崔嬷嬷看了一眼,崔嬷嬷忙命太监大把撒精美的糖、果子和铜钱,顿时娃儿们都抢疯了,欢呼雀跃不止。

    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看了笑得合不拢嘴。

    闹了一阵,林老太爷吩咐大家都回去各干各事,别扰了太上皇和皇后歇息。

    太上皇却指几个老丈。说要他们陪同说话。

    那几人大喜,当下一齐跟着进屋。

    这木屋靠湖的那面墙齐腰以上全开了户,屋后接有类似抱厦一样的水上敞轩,配有茶几和小木椅。可尽情观赏湖面景致。

    此时时令正是三月下旬,傍晚时分,和风细细。满天彩霞映着湖边连绵的青荷与红莲,各色鸟儿此起彼落、翩翩飞舞;回雁湖中间波光粼粼。几叶木筏如浮萍;正中的回雁岛隐有丝丝缕缕雾气升起,与绿树翠竹彩鸟及木屋混合。朦胧如仙境。

    四周山上,古木森森、苍莽不见其巅。

    太上皇等人只觉双眼不够看了,不住感叹询问。

    “哎呀,果然好地方!”

    “这荷花怎开得这样早?”

    “这里荷花一年四季都开的。”

    “这儿不冷不热,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样子。”

    “老人家高寿了?”

    “太上皇,我老汉八十八了。”

    “哦,这样高寿!这位呢?”

    “皇上,小民九十五了。”

    “哈哈,如此说来,朕算是‘年轻’的了!”

    ……

    太上皇越问越心惊,眼睛却亮了。

    他觉得这趟算来对了,若能把病调养好了,照这么算,他不是还能活几十年?顿时他心就“砰砰”跳起来,眼神十分热切渴望。

    杜鹃问花嬷嬷御厨都准备了什么,然后吩咐人摆上来。

    每一道菜上来,太上皇和皇后尝了都赞不绝口。

    那些老汉因少见外面世界,虽然对太上皇敬畏不已,但几句话一过,见他十分和气,也就去了畏惧之心,显出本色,就跟招待远来客人一般,陪着说笑,谈些农家耕种、山中四时、乡里民情等事。

    这般表现正合了太上皇心意,十分得趣,连疲倦都减了几分。

    正高兴的时候,一转头见杜鹃坐在小凳子上对着湖面发怔,遂收了笑容。

    他便叫道:“林春。”

    林春忙答应一声上前,等他吩咐。

    他只是瞅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然后他又叫杜鹃,对她道:“爷爷幸亏听了你的,没带许多人来。我说鹃丫头,你忙你的去吧,别在这陪朕。朕跟这些老乡亲们说说话,到处逛逛,累了就回去歇着,自由自在。”

    太上皇后也道:“鹃儿去吧,我们有这些人伺候呢。”

    林春不等杜鹃回答,先笑道:“既这样,微臣和公主去山上查看那些禁军的安置,确保安全。”

    太上皇点头,催他们去。

    杜鹃见林春这样,知有事,便笑道:“那皇爷爷和皇祖母别太玩久了,一会儿就回去睡啊。等明早起来去山上的观雁阁看晨景,那才美呢。”

    接着又叮嘱交代花嬷嬷、崔嬷嬷等人一番话,然后才和林春离开,一个侍女和随从都没带。

    “去哪,什么事?”

    等走远了,她才问林春。

    林春微微一笑,道:“去山上看远明他们。你不想他们吗?”

    杜鹃顺口道:“当然想。”

    只是心里却疑惑,看远明用得着这样急吗?

    丢下远道而来的太上皇和皇后娘娘,可不大恭敬。

    不过她正想清静一番,也就不计较了。

    当下两人攀崖登壁,直上凤尾山。

    守在悬崖附近的于叔见了杜鹃,激动地叩拜。

    杜鹃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就往曾经居住的石屋来了。

    他们首先被草地上练功的任远明发现,尖叫起来。

    于是,冯明英、于婶、**等人一涌而出。

    其中还有两个杜鹃熟悉的人——黄元和陈青黛!

    杜鹃这才明白林春带她来的意思,顿时泪如泉涌、百感交集。

    大家的问候声,远清和远明的欢呼声,一概退去遥远的山巅,她眼中只剩下那个温润的少年,静静地凝视着他,呵呵傻笑、掉泪。

    忽然之间,这山、山下的回雁谷,都给她充实的感觉。

    如此,她的人生才算完满了。

    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进屋去了,只剩下对望的两人。

    杜鹃走近他,“父皇没杀你?”

    黄元示意她去银杏树下的圆桌旁坐了,一面为她斟茶,一面道:“没有。”将茶杯捧到她面前,望着她笑,“害你难过了。皇上说,不如此不足以骗过朝中那些人。”

    “父皇他……”

    杜鹃想着自己临别时都没向他告辞,不禁流泪了。

    黄元道:“别难过。回头你给皇上写封信,就什么都化解了。”

    杜鹃吸了下鼻子,笑道:“是。”

    她上下打量他,似乎头一回见他一样。

    他挑眉,迎向她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问:“李墩?”

    他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睛,慢慢点下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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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29章 情到浓时情转薄
    “微臣李墩,见过公主殿下。”

    少年对少女微笑,抱拳施礼。

    杜鹃泪水不断滚落,“什么时候醒来的?”

    李墩回道:“就在昝虚妄带走你的那次。”

    接着,他便在晚归的鸟儿叽叽喳喳鸣叫声中叙述起前事,对黄蜂岭炸开山水救她一节,以及后来从蒙面人手上救她那段都只用三两句话带过了。

    然他说得再简单,杜鹃也想象得出他错身后的失望。

    她鼻塞喉哑,却哭不出来,只是吞声落泪。

    “别哭了。这结果已经很好了。”李墩轻声道,“刚醒来的时候,我对那局面很不甘心,决意放手一搏、孤注一掷,以图扭转乾坤。可到底还是白忙了一场。后来又经历了许多事,我眼看着你一步步闯过来,每次都揪心的很,生怕你过不去。可你都有惊险地度过了,比我认识的杜鹃能干厉害十倍。现在你父亲做了皇帝,你是公主,林春又一心一意爱你,我便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只要你过得开心,我便高兴。你相信吗?”

    “我信!”

    杜鹃脱口而出,声音黯哑难听。

    她擤了一把鼻涕,擦了一把泪,然后才对他道:“那天我去祭奠你,对着棺材我想:我宁愿看见你位极人臣、妻妾成群,也不愿对着你的棺材……哭……”

    李墩呵呵笑了起来,滚下一串泪。

    杜鹃也对着他笑,一边流泪一边笑。

    他们想起前世共同布置的房,想起悬崖丧生;想起今生苦苦等待和追寻。想起情海陡起风波,想起生死存亡的擦肩而过……种种影像晃过。万般的爱意翻涌,千重意念难平。最终在这相聚时刻复归平静。

    原来,他们都只盼看见对方安好,如此而已!

    情到浓处情转薄吗?

    居然没有万念俱灰的颓丧。

    居然不是可奈何的认命。

    居然有静静的喜悦在心间漫延!

    在形质爱的时空中,数人苦苦挣扎。

    有人信奉苦海边,回头是岸!

    有人执着追求三生三世,永不放弃!

    有人因爱转恨,从此沉沦!

    他二人在历经劫难和跌宕起伏后却归于汪洋湖泊,平静下来。坐在这高山之巅的古木下,闲看身旁花开花落。漫随天上云卷云舒,感受海阔天空!

    “好了。别哭了。眼泪都哭干了,成林妹妹了。”

    李墩轻声劝慰,又帮杜鹃续了一杯茶。

    杜鹃端起来喝了一口,忍不住又抽噎一下,看着他问道:“你是怎么金蝉脱壳的?”

    李墩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面道:“小顺和黄鹂都知道内情。我胸口弄了两处创伤,小殓擦身穿衣都是由小顺亲手做的,大姐夫帮忙;还有。大殓后入棺,棺材底部也做了手脚。大殓第二天黎明前,黄鹂对守灵的人用了药,棺材就被展青和展红调了包。换上杨玉荣的棺材。他救过我一命,受黄家的香火供奉也应该。”

    杜鹃这才恍然大悟,又惊道:“杨玉荣也死了?”

    李墩点头。道:“他被顺亲王收买了,不然你以为他会缘故提起当年的事?当时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就警惕了。只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确是真的。”

    杜鹃惊。问道:“小姨父告诉你的?”

    李墩摇头,低声道:“不是。你忘了我们是穿过来的?那畜生叼走我,我听见有人吹哨唤它。后来碰见杨玉荣主仆,听见说话声,我就拼命哭,才被救下来。我到底还是被它伤了,所以忘记了前事。我醒来后回想当年,猜那是一名重伤欲死的护卫,力保护你了,才行使这不得已之策。结果碰见杨玉荣,私心作祟抱走了我,正好成全了他一片忠心,也成功隐藏了你的身份。”

    “这……这真是我的报应!”杜鹃喃喃道。

    她回想自己当时被冯氏找到的那个山谷,前面就是断崖,那护卫很可能跳下去了,这件事便一点痕迹都没有了。若他没死,事后不可能不来找她的。

    她满心感慨,不知是感激还是该怎样。

    “杨玉荣对我说了这件事,我嘴上斥责他别胡乱猜疑,暗地里思谋应对之策。想来想去,只有抽身退步这条路。因为皇上要我和林春牵头,建立一个秘密基地研制火器。我若还端着原来的身份在朝为官,迟早会因为这件事毁于一旦。于是我就去见皇上,说自愿隐身幕后,定下了金蝉脱壳之计。只是我万没想到顺亲王居然找上了黄鹂,横生枝节。”

    李墩说着摇头叹气,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

    杜鹃迟疑道:“黄鹂鬼精鬼精的,她说不定是哄顺亲王呢。”

    李墩没事了,她心里的愧疚消除,想起一手带大的小妹子曾谋划要杀她爹,尤其是这杀爹的后果不堪设想,她便有些伤心了。

    努力为她开脱,其实也是说服自己,让自己心安。

    李墩道:“她当时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可我哪敢信她,所以连夜布置,往宫中送信。你想,连我都不敢确信她,皇上能信?她的所作所为只怕早就落在了展青展红眼中,怎说得清楚?”

    杜鹃叹道:“好在最后有惊险,都过来了。”

    李墩摇头道:“顺亲王这一招反间计用得妙,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若黄鹂弑君,那是意外收获;若她不弑君,或主动将此事告诉皇上,他的计划也不会落空,因为他就是要扰乱迷惑皇上的耳目,真真假假、似是而非。其实他真正依靠的力量来自军中,而不是黄鹂。京城的龙虎禁卫,西大营的人马。飞虎关的人马,一旦发动。这皇位就易主了。”

    杜鹃听得目瞪口呆,“那父皇……你们是怎么破的?”

    李墩苦笑道:“这个连我也不知道了。皇位之争岂是一朝一夕能定的?他们兄弟之间的较量早在你父皇悄悄回京那天就开始了。这次谋反失败根本不是因为我前一晚报信。而是皇上早就获悉顺亲王的计划,事先调兵遣将,并利用黄鹂弑君反摆了顺亲王一道,才一举铲除所有叛党。顺亲王那边肯定有皇上的人。”

    杜鹃干咽了下口水,想这皇上真不是人干的勾当,不禁隐隐后悔,又歉意——她当日那样决绝,父皇一定很难过吧!

    “不管怎么说,黄鹂还是帮了父皇。反过来迷惑了顺亲王,所以父皇才赦免了你和她,还给黄家封爵,又派你担当研究火器的重任。”

    杜鹃用轻松的口气归纳总结,不想再谈这沉重的话题。

    李墩却看着她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在乾阳殿广场上,他清楚地感觉到:炎威帝真真切切对他起了杀心,而不是玩什么“金蝉脱壳”之计。

    是因为黄鹂,还是为了震慑他。不得而知。

    总之,那天若不是杜鹃及时赶到,他真的会命归黄泉的。

    难道是为了让他对公主感恩?

    他看着杜鹃陷入沉思。

    杜鹃见他沉吟不语,问道:“你想什么?”

    李墩想了想。还是问道:“对了,我一直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皇上要杀我。急忙忙赶去救我的?”

    杜鹃道:“是林春告诉我的。”

    说着将林春的话都告诉了他。

    李墩听了浑身一震,思绪如潮。目光漫目的飘向银杏树顶。

    君心如海,他终于明白了炎威帝的用意:

    首先。他将杀黄元的意思透露给林家兄弟,若林春不去找杜鹃救黄元,而是任由他杀了这个情敌,说明这个女婿心胸狭窄、排除异己,又不为杜鹃考虑,他以后便再不会信任和重用林春了。

    其次便是试探杜鹃对黄元的心意、对黄家的感情。杜鹃早年在黄家很吃了不少苦,加上方火凤横刀夺爱,如今黄鹂又意图弑君,种种事端,若她心里有怨,不去救黄元,那皇帝便要为女儿出这口气,黄元便死定了。

    最后便是震慑黄元,让他谨记公主对他的救命之恩和情义,千万别执着于当年的换子一事!

    想通后,他失声笑出来。

    杜鹃诧异地问“笑什么?”

    李墩看着她柔声道:“没什么,林春对你……确实难得。还有皇上,他也是一心为你的。你该给他去封信,别让他挂念难受。朝廷各方势力倾轧,天下诸事纷繁,皇帝是人不是神,要做到事事英明不可能,谁忠谁奸也不是凭感情用事的。我运气还算好,仕途还算顺,但为官这几年也是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可我心里却没有怨言。”

    他将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幽幽道:“愤世嫉俗是没有用的。俗语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若天下不太平,就算躲在这深山里,也别想过安稳日子,尤其是你这个公主。”

    他没有说出皇帝的心思,以免影响杜鹃对他的观感。

    论如何,皇帝对这个女儿没有用心机,纯粹是父爱。

    杜鹃郑重道:“我知道了。”

    又看着他内疚地问道:“你……很遗憾吧?男人都希望过得轰轰烈烈,你这么有才干,还是两世的才,将来肯定能封侯为相,现在都成泡影了。”

    李墩微笑道:“我不是已经封侯了吗?要说轰轰烈烈,现在我的身份适合大展拳脚,根本不用顾忌。”

    杜鹃听了不信,以为他是为了安慰自己。

    忽又想起刚才说到林春,忙朝石屋里看了看,不见他踪影。

    她略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道:“我要成亲了,你……不恭贺我?”

    李墩便静静地看着她,不出声。

    杜鹃心里有些慌张,又难过:难道他并没放下?

    好一会,就听他道:“当然要恭贺。我折腾这火药,别的没学会,倒学会做烟花炮仗了。我就亲手为你做一组烟花,在你成亲那天燃放!”

    说着他就朝她笑了,眼中柔波荡漾,引人沉溺。

    杜鹃刚擦干的泪水再次涌出,哽咽道:“我……不谢你!”

    李墩嘴边笑意深了,“谢什么。当我哥哥也好,弟弟也好,都随便你。”

    杜鹃破涕为笑,问道:“你呢?陈青黛的死也是你安排的?”

    李墩摇头道:“我当初告诉小顺打发她们两个回家的。若肯回家就好办了;就怕不肯回家,总不能误了人家一辈子,所以我又叫展青展红暗中留意她们,若有放不下要自杀的,便顺势做手脚弄成假死,脱身后送到这来。哪知道青黛就……”

    杜鹃恍然道:“陈青黛是真的上吊了!唉,对你真痴情!怎么方火凤——”她说了一半觉得不妥,将“没死”两个字咽了回去,转而告诉他——“她要去泉水村侍奉爹和娘呢。”

    李墩平静道:“我听说了。我已经让展青通知黄鹂:路上在她饮食里做手脚,让她生病,渐渐加重,然后便以她伤心过度染病身亡为理由,也像青黛一样脱身,然后送来。”

    杜鹃听完愣住,半响才道:“这样也好。她对你也算用心了。那天在灵前差点跟我吵起来呢,心里觉得是我害了你。”

    对于方火凤,她直到现在也法释怀,所以话说得很模糊。

    要她口是心非地为她说好话,她可说不出来;但她也不会落井下石。这件事的处决权在于李墩,他和黄元混为一体,也便接下了他的一切,包括感情。

    李墩见她分明不喜这结果,却含糊其辞,眼光微闪。

    他想起方火凤初私奔来时,杜鹃一刻也不想在家待,就怕与她面对,每天都如同煎熬;后来她离开黄元,然见他在书房里挂了方火凤的画,还是痛不欲生地夺路而逃,不禁眼眶微热。

    如今这样,只是因为他已经不属于她了!

    他平静的心湖微起涟漪,念念不舍地希望她再吃醋一回。

    他看向她,正要张嘴说话,忽想起林春来,忙把那话咽了回去,只道:“她跟了我几年,总要有个了结。”

    说完便将目光投向天边的山峦影线。

    耳边似乎清静下来,倦鸟都归巢了。

    杜鹃道:“结吧结吧,反正她早就把你抢走了。”

    说完一抬头,见林春斜挎两只背篓,和任远明小麻花沐着苍茫的暮色从山路上过来了,忙喊道:“你又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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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30章 夺妻之恨!
    林‘春’走近来,将背篓放到地下,道:“先头来的急,忘了带礼物上来,几个小的就不依了。我刚才又下山去拿了些。”

    说完先扫了李墩一眼,然后目光落到杜鹃脸上。

    见她笑容明朗,心中一宽,笑问道:“都说完了?”

    杜鹃道:“说完了。”又嗔道:“你早晓得这事,怎么不告诉我?害我难过那些天。”

    林‘春’道:“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

    杜鹃诧异地问:“谁告诉你的?”

    林‘春’道:“太上皇。”

    杜鹃失声道:“皇爷爷!就瞒着我一个人?”

    林‘春’正要说话,就见李墩朝他躬身拜道:“工部虞衡清吏司军器科下火器研究局主事李墩拜见林驸马!”

    他在他躬身时就急忙伸手搀扶道:“黄大人不必——”说到这就听见后面的话,那手臂便僵住了,目光定定地看着弯腰参拜的少年,接着艰难道——“李……大人不必多礼!”

    一把搀了起来,目光犹粘在他脸上。

    李墩起身,和他脸对脸,凑近问:“驸马认识小人?”

    林‘春’愣愣的不知作何答,不禁看向杜鹃。

    杜鹃对他眨眨眼,微笑轻轻点头。

    林‘春’尴尬笑道:“久仰,久仰大名!”

    杜鹃听得噗嗤一笑,转过身去。

    李墩定定地看进林‘春’的眼底,微声道:“林驸马既听说过小人,该知道这世上‘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最为不共戴天,就不怕小人报复?”

    林‘春’一惊。也凝神看进他眼眸深处,似在判断他说的真假。

    “你待如何?”他轻声问。

    “自然要报复了,不然还算个男人吗!”李墩轻飘飘地回道。

    “怎样报复?”林‘春’认真问。

    “还没想好。”李墩一本正经地回。

    林‘春’忽然轻松笑了,道:“本驸马随时恭候!”

    说完在桌边坐下,又示意李墩。“李大人也坐。”

    李墩便坐下来,为他斟了一杯茶奉上,“驸马请用茶。”

    林‘春’端起来抿了一口,立即道:“这是今年的茶!”

    李墩点头道:“下官反客为主,借‘花’献佛!”

    两人笑语晏晏,言谈和气。旁边早闹开了。

    任远明朝屋里大喊“妹妹来!有好东西!”

    话音才落,任远清如同蝴蝶般从一间石屋内飞了出来。

    她身后‘门’内,*和陈青黛也探头朝外看。

    杜鹃见了招手道:“都来,都来!我们话说完了!”

    *立即奔了过来,到杜鹃面前止步。站在那扭着手指对她嘻嘻笑道:“公主,你这时候才回来,人家好想你!公主,京城好不好玩?热闹吗?”

    那两眼闪亮亮的放光,十分热切。

    远明远清和小麻‘花’则手脚不停地从背篓中往外掏东西,掏一样叫一声,嚷“这给我!”“还有这个!”“我们分!”听见*的话,远明还不忘回头接嘴“京城肯定好玩。这还用问!公主姐姐,皇宫好不好玩?”

    杜鹃笑着斥道:“忙你的吧!”

    一面推*也去找,“等明天再挑好的多拿些上来。”

    *欢喜极了。忙也去了。

    杜鹃腾出空来,便招呼陈青黛:“青黛过来坐。”

    陈青黛便走过来蹲身道:“民‘女’见过公主殿下。”

    杜鹃忙一把扶住,叫别多礼,又玩笑道:“你怎是民‘女’呢?不是已经……”忽然又缩口不言,笑着拉她坐下,问她来了这事事都要自己做。可过得习惯。

    青黛先含羞瞟了李墩一眼,振奋道:“怎不习惯?连公主以前都自己做事呢。民‘女’怎么就不能做了?我虽然笨些,但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用心学,没什么学不会的!”

    杜鹃对她真是刮目相看,犹还记得当年那个骄纵的小姑娘,看见冯氏和黄老实吓的那个样子。唉,真是世事多变!

    陈青黛忽然问:“公主可知方姐姐怎样了?回昝家了吗?”

    杜鹃听得一愣,看向李墩。

    李墩便对青黛道:“过两日她就来了。”

    青黛舒了口气,笑道:“这就好了。我一个人在这怪闷的,除了跟*说话,小姨她们又忙。”

    杜鹃听了神情怪异,看她又不像说假话,暗自纳罕。

    这时冯明英端了两个玻璃罩的灯盏,于婶搬了一张小方桌,一齐出来了,笑道:“吃饭了。就在外头吃。远明,把东西都收起来。”

    林‘春’忙起身从于婶手上接过桌子,摆在圆桌旁边。

    于婶就回身进屋去端菜,青黛和*也忙跟了去。

    小远清吃了许多零嘴,这会子还抱着一包松软的糖心桂‘花’糕吃呢,听见娘叫吃饭,便含糊道:“不吃……幻(饭了。就吃这个。”一面又咬了一口糕,嘴角边沾的都是糖粉。

    杜鹃一把扯过小丫头,夺过她手上的点心包放在桌上,用力将她夹在‘腿’间,一面用帕子帮她擦嘴,一面道:“还吃!这个再好吃,也不能当饭吃!吃多了,牙长虫。将来变得黑漆漆的一排牙,我瞧你怎么出去见人!”

    冯明英骂道:“越大越不听话了!跟小时候不能比。”

    小远清根本没听见娘的骂,望着点心包舍不得移开目光,对杜鹃央求道:“公主姐姐,我再吃一块!”

    杜鹃板脸道:“一块也不行!我看你吃了好多了。今天我才回来,是客,你们不该陪我吃饭说话?怎么只顾自己又吃又玩?远明,你也只顾自己吃,不理我?小麻‘花’,你最大,不该给他们做个样子?”

    听她这么说。三小慌忙表示一定尽心陪她,这才丢开手。

    那边于婶已经带着*青黛进进出出几趟,将饭菜都端出来了。满满两桌,在灯火的映照下,青绿红黄。‘色’泽分明,非是些山上长的、地里种的,或者山泉河沟里‘弄’来的山野菜蔬。

    因任三禾在安置回雁谷的兵防,于叔也要值守,大家也不等他们,便各自坐下。动起手来。

    “看见这绿油油的小青菜我都流口水了!”

    杜鹃就像远清看点心果子一样,目光在碗盘间粘滞流连。

    选定目标,她先拿了一张圆薄的香椿‘鸡’蛋饼在手上,又搛了些‘鸡’笋丝、菌子,再挑了一点虾仁‘肉’酱。放在蛋饼上包住,将其卷成圆筒,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闭嘴慢慢咀嚼。那眼睛便笑弯了,一副满意享受的模样。

    李墩见她这样,笑问林‘春’:“你们没吃饭上来的?”

    林‘春’摇头道:“吃过了上来的。”

    瞅了他一眼,也不多解释。

    杜鹃之前哪有心思大吃大喝,吃什么也觉得没味。

    这会子见他还活着。那心情一好,自然食‘欲’旺盛。

    他悄悄瞄一眼李墩,却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杜鹃搛了一筷子野菌吃了。对众人叹道:“还是家里东西好吃!”

    小远清急忙表功:“这菌子是我跟哥哥去捡的!”

    *也抢着道:“是我烧的。”

    于婶白了‘女’儿一眼,招呼杜鹃道:“公主,喝点汤。这野‘鸡’是*她爹早上在后山顶上猎来的,煨了一天,又嫩又鲜。还放了灵芝和天麻,最清补了。”

    那边冯明英也不住招呼林‘春’、李墩和青黛。

    杜鹃笑道:“我们这是回家。别当我们是客。”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远明开心道:“从此我们就热闹了!”

    几个孩子相视而笑,对未来的日子十分期待向往。

    一时饭毕。于婶和冯明英收拾了碗筷去洗,杜鹃和林‘春’则给几个小的讲京城热闹和外面的趣事。又吹嘘说茶叶等山货在京城卖的十分好,所有东西都抢手的很,说明天要分银子给他们。

    *等人大喜,都笑得合不拢嘴,欢呼声将夜鸟惊起。

    远清窝在杜鹃怀里,眨巴着黑亮的眼睛对她恳求道:“杜鹃姐姐,我想去公主府玩。我都没去过呢。我也想瞧瞧皇上和皇后娘娘。他们长什么样的?”

    杜鹃哄道:“今晚不行,天黑。等明天接你下去。”

    远清眉开眼笑道:“嗯,嗯,姐姐说话最算数!”

    大家兴致高昂,待觉得四周万籁俱寂,已经是夜深了。

    林‘春’和杜鹃这才兴犹未尽地告辞离开。

    “山路陡峭,小心些!”

    知他们身手好,李墩等人也不远送,就在‘门’口叮嘱。

    杜鹃道:“没事,这路我们走惯了的。”

    说着与林‘春’并肩牵手而去。

    李墩看着那一点火光渐行渐远,终于隐入树林深处,心头似轻松,似空落,又似乎隐见曙光。

    在这个暮‘春’的夜晚,他毫睡意!

    他回屋取了一支简陋的竹笛,坐在银杏树下吹奏起来。

    笛声并不高亢,轻柔婉转,如低语浅诉,如夜晚呢喃。

    不知什么时候,陈青黛走过来坐下,手撑在桌上静静地听……

    再说林‘春’,提着一盏灯笼,牵着杜鹃走在山路上。

    两人闷头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有吭声。

    忽然身后传来隐隐的笛声,很低,很隐约,两人都听出了是谁吹奏,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听了一会,林‘春’轻声问:“你……可放心了?”

    杜鹃微笑道:“放心了。”

    林‘春’沉默。

    又走了一会,他认真问:“你真的能放下他?”

    那可是她前世刻骨相恋的人!

    以前不觉得,当那少年真真切切站在面前,承认他就是李墩时,林‘春’忽然觉得自己不堪一击。

    因为这不是比力气,不是比耐心,甚至不是比诚心。

    那样刻骨的恋情应该所向披靡。

    搁在他身上,他也不能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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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31章 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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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鹃毫不犹豫道:“放不下!”

    林春听了一呆,站住了。

    黑夜里,杜鹃法以眉眼传递表情,便用力捏了下握住她的那只手示意,口内道:“他是我的前世,你是我的今生。我虽然不能把前世忘掉,但也绝不会因此放弃今生的。我只抓住现在拥有的。”

    林春感觉云里雾里,法体味。

    他只经历了一生,才过了十几年呢。

    杜鹃道:“春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乐观吗?”

    林春微笑道:“你性子好。我就喜欢你这样子。”

    杜鹃道:“我的性子就是这样:有时候很坚持,当初李墩连个影子都不见,爷爷逼我,奶奶逼我,后来你们林家也逼我,最后连一直支持我的你也逼我,我都不曾放弃;但是,昝水烟来了,一切都变了,我离开黄元选了你!既然选了你,我就不会再回头+。出尔反尔、顾此失彼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林春迟疑地问:“可是你不难受吗?”

    杜鹃嗔道:“你问的真蠢!我难过的时候还少吗?自昝水烟去了黄家,我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你不都见过了!”

    林春道:“可是,那不怪李墩,他还没记起来。”

    杜鹃噗嗤一笑道:“你说话真实诚!不错,是不怪他。我也没怪过他呀。我就是难过而已。但那不是我反悔并抛弃你的理由。我说了,前世就是前世,今生就是今生。前世就不说了。今生从黄元接受昝水烟那一刻起,我和李墩就法将两世连接了。”

    林春默默思想。假如是他又该如何。

    杜鹃不等他想明白,就解释道:“不管黄元和李墩是不是同一个人——其实就是一个人。不过多了一世的记忆而已——黄元做的决定,李墩不能置之不理。不然你以为我当初那么容易就向昝水烟退让?后来我又答应你五年之约,就法回头了。若我和他不顾一切要在一起,牺牲太多人,是不会幸福的。陈青黛就不说了,当初李墩醒来就法处置昝水烟;而我,现在也放不下你!”

    说着,她不免有些惆怅——除非死,才能结束这一切!

    李墩黄蜂岭救她那次。若是林春没有赶来,他就可以和她消失在世人眼中。这样可将对彼此的伤害降到最低。可是,昝虚极悄悄告诉林春他大哥要来抓她的消息,所以林春来了。

    依旧是昝家人!

    虽然是好意,可再一次破坏了她和李墩唯一的机会。

    这难道不是宿命?

    “杜鹃!”林春连提灯笼的手一起,两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微颤,“我……我是怕你难过!”

    杜鹃轻声道:“若要你成全我们,你就不难过了?我舍不得让你难过。我们到底谁才该退让。除了要认清自己内心的感情,还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任。我以为,不能坚守信诺的人也绝不可能对感情忠贞!我和李墩,都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微微踮起脚,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

    才离开他唇,他就追了过来。含住她一片樱唇,激动呢喃道:“杜……鹃……”顺手搂住她的腰。以防她跌倒。

    敞开心扉后,两情缱绻。不能自已!

    林春触及那柔软的唇,感到山峦崩塌、长河决堤般的危险冲动,一时间热血奔涌,眼前天旋地转,勉力支撑才力挽狂澜。

    杜鹃掉入他强劲的怀抱,被温热浓厚的气息包围,唇上温润柔滑,却偏偏有灼烫的感觉,脑子不禁昏沉,然见灯火乱晃,忙叫“灯……”

    林春急忙放开她,慌乱道:“走……走吧!”

    见她摇晃,忙又抓住她手,以补救之前的鲁莽。

    杜鹃见他如此张皇失措,很是语,心想我就是提醒你把灯抓稳了而已!都已经成亲了,弄得接个吻还跟偷*情一样。

    不过,大晚上在这山野中浪漫不是个好主意。

    她便道:“好。走吧。”

    春夜的山林中,一点灯火摇曳,伴着轻语随风而逝:

    “哎呀!”

    “小心!可扭了?”

    “没有。就是跴滑了。”

    “要不我背你吧。”

    “这主意好是好,也够浪漫。可这路这么难走,又看不清,万一咱俩滚下山崖,那不是乐极生悲么!还是我自己走好些。”

    “那……你拽紧我,跟着我走。”

    “嗳!你走你的。这山我比你还熟呢。以前种茶采茶,爬上爬下,哪一天不走几趟!”

    “明天咱们起早些,去湖上划船好不好?”

    “不行!我答应皇爷爷带他去观雁阁看晨景呢。早上外面雾气大,他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要是沾了湿气会生病的。”

    “那就去观雁阁。”

    ……

    回到山下,路口值夜的禁军急忙道:“见过公主,见过驸马!”

    跟着就有流风和落花提着灯上前来,引着两人进公主府。

    路上,落花向杜鹃回报:“……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已经安歇了,住在正殿后的寝宫;公主和驸马的寝宫设在东殿……”

    杜鹃一边听,一边走进公主府。院中依旧灯火辉煌,石雕底座、嵌玻璃各式灯罩的路灯在各个角落闪烁光明。

    府门口那两棵古楠木已被圈进前院,中间一条三尺宽的灰石通道直达正殿丹墀下;左右分出两条通向东殿和西殿。在古木衬托下,本就巍峨雄伟的殿宇加辉煌大气,与皇宫内的殿堂相比,透出古朴原始的风格。

    林春见她打量,轻声劝道:“现在天晚了,又不好去里面打扰,明天再仔细看吧。这府邸这么大。一时也看不完。”

    杜鹃点头,转身往东殿走去。

    东殿内。七根合抱的承重古木,上面龙盘凤舞。将宽敞高深的殿堂衬得庄严肃穆;殿顶上也精雕细刻,瑞兽奔腾、祥鸟展翅,花草奇绝、人物生动;殿中层层帷幔高悬,向内及两旁延展;殿堂正中一组三扇玻璃屏风,内嵌绣得活色生香的怒放牡丹,华贵雍容;屏风前摆着朱红几案,上置玉鼎金壶、笔筒古砚等用具。

    人置身殿堂中间,仿佛蝼蚁一般。

    这只是侧殿,那正殿又是怎样的?

    杜鹃心头疑虑重重。只等明日问人。

    当下他们夫妇进入寝室,自然另有一番风光,也需细看细赏,且去洗浴。当日这府邸虽有工部主持建造,但水暖工程杜鹃可是亲自过问并设计的,所有引水工程都极为巧妙方便。

    热乎乎地洗了一遍,侍女反复擦拭了头发,她便靠在床上等林春,一边想之前的事。以及眼下看到的。

    待林春穿着一身白绸中衣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后面浴室转出来,便看见一个披散长发的美人在灯影下静静沉思,精致的床帐作为背景,组成一幅极美的图画。

    他便站在床前。静静地凝视她。

    杜鹃忽然抬头,见他来了,忙道:“怎不上来?”

    林春微笑着走进床前内帷。杜鹃掀开薄锦被,示意他上来。

    林春上去。一如既往地将她搂在胸前,问“想什么?”

    杜鹃拿起早准备好的干毛巾。直起腰身,双臂伸到他身后包裹住他的长发,一面轻轻擦拭,一面小声道:“想这公主府,你不觉得太过奢华了吗?我总觉得不大对劲,似乎有些逾制了。”

    林春触手搂抱之下,便觉今晚不同往日,再不能做到心旁骛。

    杜鹃不再为黄元之死伤心,之前两人在山上又互剖心扉,他心底柔情荡漾,抱着她便觉得身体内有股**蠢蠢欲动,哪经得起她扑在他胸前?

    随着她擦拭头发的动作,那两团柔软在他胸口摩擦,他便难以自持,不觉双臂搂住她的水蛇腰。

    果真是水蛇腰,曲线优美刚劲,抚之不忍撤手。

    他脑子昏昏沉沉,仿佛少年时与她在水下捉鱼,他抱住一条大鱼,那滑溜溜欲要挣脱的感觉就同眼下一样;鼻端吸入一股气息,就像深谷幽涧旁的兰草散发的幽香,闻之令人心神清爽,烦虑顿消,却又不忍亵渎那几根茎叶。

    他的灵感一向绝妙,此时受激,脑中闪现数画面,所有曾雕刻过的,或者没有雕刻过的种种自然美景都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心境和身体感触,如梦如幻,如痴如醉!

    他浑身欲火蒸腾,心中却想:今晚还不行!杜鹃才见了李墩回来,就算她早就做了选择,也不免心中遗憾伤感,不能逼她。过两天迎娶她入林家,那时才水到渠成。

    想的倒好,只是他手脚根本不听使唤,完全失去自控能力。

    杜鹃问话没有回应,也觉察出不对来。

    她低首,凝目看着少年幽深的眼眸和难耐的表情,圈在他颈后的手一松,丢掉了毛巾,俯下身去。

    今晚绝不是圆房的好日子,可是,她决定就在今晚。

    这是一个决断!

    爱情是恣意的,不可强求的,婚姻却是要呵护的。

    不管前世如何,今生天意弄人,让她爱上了林春,又嫁给了他,便要维护这婚姻。她和李墩回不到从前,不能沉湎在遗憾中带着林春也走向悲剧,如此她两世都将落空。

    不,她绝不会做那益的挣扎和沉沦!

    林春见她主动缠上来,胡乱道:“不!杜……鹃……明天……后天……”下面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公主府外,回雁谷已是万籁俱寂。

    春日的夜晚,草木在沉睡中也萌动勃勃生机:花蕾沁出甜香,枝叶尽情舒展;湖边的鸟儿惬意酣睡,鸳鸯交颈而眠;和风吹送,荡起湖面轻雾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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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32章 召见
    次日清晨,习惯早起,又新回故地的林春和杜鹃没有贪念床笫之欢,色未明就起来了,嘀嘀咕咕商议要去湖边逛一趟。

    杜鹃亲自为林春束发戴冠、穿衣系带。

    两人一个忙碌一个顺从,不时相视一笑,四目流光,双手相接,身体相触,亲密无间,心情就像外面鸣叫的鸟儿一样欢快。

    等到杜鹃梳妆的时候,林春含笑道:“我来试试。”

    杜鹃想体会一下“张敞画眉”意趣,便答应了。

    结果,一向以手指灵巧著称的林驸马根本挽不好妻子的头发。

    杜鹃急得道:“还是让流风来吧,你这样折腾到什么时候!已经亮了。”

    林春只好讪讪地放弃了,“看着好容易,没想到这么难。”

    流风抿嘴笑着上前,一边为公主梳头一边好心对他道:“驸马爷手那么巧,看奴婢梳几回就会了。”

    林春点头,两眼认真地盯着她双手,见那细巧的手指飞快地拧、结,盘起堆云叠雾的发髻,不禁点头赞叹,“真是神奇!”

    杜鹃对他笑道:“你又多一样雕刻的图景了。”

    流风大喜道:“驸马要将奴婢给公主梳头的样子雕出来?”

    林春刚要话,外面人来回,太上皇叫驸马去问话。

    杜鹃朝外一看,已经大亮了,后悔道:“出去不成了。早知道不梳头就出去好了。”

    林春安慰道:“回头再去是一样的。我先去了。”

    一面悄悄捏捏她手,对她歉意地笑了下,转身出去了。

    ※

    后殿寝宫内,崔嬷嬷向太上皇后呈上落红的元帕。

    太上皇后一惊道:“这……”

    她对这不守规矩的孙女真是不知什么好了。

    听宫嬷回报公主成亲后一直未曾圆房,她想等来回雁谷下嫁林家时再行大礼也无不可。谁知昨晚又圆房了!这不上不下的,到底算哪一头的?

    崔嬷嬷想起皇上过的话,便赔笑道:“公主之前身子不舒坦,所以……这时正是大喜!”

    太上皇后微微点头,道:“这事别让人知道了。”

    崔嬷嬷忙道:“是!”

    便退出去了。

    正殿内,梳妆完毕的杜鹃正搀着太上皇四处观看。

    “皇爷爷,这殿怎么盖成这样?是爷爷下旨的?”

    她指着那金龙盘绕的粗大圆柱问出心中疑惑。

    太上皇瞅了孙女一眼,对她明艳动人的面色又嫉妒又觉赏心悦目,揶揄道:“怕了?是你父皇叫这么造的。他将来他要来这巡视,这就算行宫了。其实也没什么,眼下爷爷不是已经来了。这方才能配得上爷爷身份。”

    他在殿堂上方楠木宝座床上坐下来,左右看看,神情十分满意。

    杜鹃撅嘴抱怨道:“孙女在世还没什么,等孙女死了,这府邸就是给子孙招祸的。到时候就不能在这住了。”

    太上皇瞪大眼睛叱道:“朕还没死呢!你就想到死后的事了?”

    这时太上皇后走进来,问“杜鹃,又惹你爷爷生气了?”

    杜鹃忙迎上去接住,道:“皇祖母你看这……”

    ※

    早膳后,大猛媳妇和大头媳妇陪着太上皇后四处游玩,杜鹃却陪着太上皇去了观雁阁。将所有随从留在山下,独他们祖孙上山去了。

    观雁阁二楼正厅内,任三禾已经带着一行人等候多时了。

    太上皇一到,众人一齐跪倒,“参见太上皇!见过靖安公主!”

    杜鹃扶着爷爷在正中座上坐了,便站到一旁。

    太上皇扫视面前十几个禁军,打头的是一位老者,已经胡须灰白了,“寿宁侯!好,好!老九胆子也太大了,犯了谋逆罪的人都敢用!若是朕,一律处死!”

    他一扫之前悠闲散漫的模样,复归为威严锐利的帝王。

    原白虎王,后降为寿宁侯的郑家,除了参与谋反的郑老三等人被杀外,其余不知情或者未参与的都被悄悄弄到这来了。

    原寿宁侯匍匐在地猛叩头不止:“草民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那“咚咚”的声音听得杜鹃心里很不忍。

    太上皇也不阻止,冷哼一声道:“朕的祖父当年抄了朕的外祖张家,并因此连累到你郑家。然这一抄造就了玄武王和白虎王奋起!到了朕登基,即便你两家后辈远不如祖先,朕也没亏待你们。可你那好儿子却贪得无厌,为了爵位被降就参与谋反!现在,朕的儿子又抄了郑家,私下里却赦免了你等死罪,弄到这里来协助研制火器。郑志雄,到底是学你郑家先祖,还是要学你儿子,全在你一念之间!”

    原寿宁侯哭道:“草民蒙皇上隆恩,赦免死罪,又被接来这福地洞,委以重任,唯有肝脑涂地才能报效皇恩,虽万死而不辞!!”

    完用力叩头,他身后诸人也都一齐叩头宣誓。

    太上皇威严道:“知恩就好!你等虽然是活死人,却并没有被夺去姓氏;况且家人也被赦免,血脉还会传承。若你等真心效力,郑家依然有崛起的机会。往后,朕就在这回雁谷住下了。你们所作所为,朕会亲历察视,并告之皇儿。”

    郑家诸人大喜过望,又是一阵猛磕,脑门上都磕得血糊糊的。

    只有老侯爷心中苦涩万分:郑家到如此地步,还敢有半点不尽心尽力吗?若有一丝异动,死了连个响声都没有。

    这也正是皇上赦免他们的用意吧,毕竟他们父子统军多年,再不济也比随便弄来的什么人强;死罪赦免,会更加忠诚而且也隐秘,比明面上朝廷派人来管理要稳妥的多。

    太上皇威胁安抚并用,震慑了郑家诸人,这才命他们起来。

    接着,他问任三禾:“火器研制基地安在什么地方?”

    任三禾躬身道:“回太上皇,就在凤尾山上。所有工匠和人手送上去后,非经允许不准下来,也不准闲杂人等上去。”

    太上皇点头,又问:“黄元呢?林春还没带他来?”

    展青朝后门处看了一看,趋前回道:“禀太上皇,林驸马来了。”

    少时,林春带着李墩走进来。

    太上皇便吩咐任三禾道:“先带他们去。”

    任三禾忙应是,带着郑家诸人告退,鱼贯而出。

    林春便躬身道:“太上皇,黄元来了。”

    太上皇微微颔首,看向他身后。

    林春便悄悄退到杜鹃身旁站定,对她闪闪眼睛。

    杜鹃回他一笑,便把目光投向李墩。

    只见他上前跪下拜道:“微臣李墩,参见太上皇。”

    “李墩?”太上皇疑惑地问,“黄元,这是你的新身份?”

    李墩回道:“是。微臣被皇上委以重任,自然要改头换面。”

    太上皇凝神打量他,道:“连姓也改了啊!”

    李墩回道:“是。”

    太上皇沉吟一会,道:“你起来,陪朕下棋、话儿。”

    完站起身,杜鹃忙伸手搀扶,向左转至外面平台,在一圆桌旁坐下。

    林春则端起案上棋具,招呼李墩跟了出去。

    太上皇伸手对李墩示意道:“坐下话。”

    李墩便对杜鹃和林春告罪一声,在太上皇对面坐了。

    他微微侧首向下面看去,只见回雁谷雾气缭绕,其景美不胜收,尽在眼底。随着太上皇口气评赏赞叹一番,才摆开棋局,对弈起来。

    因今日召见的人身份隐秘,侍从宫女们都留在山下,杜鹃便亲自烹水泡茶。

    林春从怀里掏出一个的竹筒递给她,轻声道:“用这个。这是刚才姨拿给我的,是今年的新茶。”

    杜鹃接过去打开,朝里看了下,笑道:“才这一点?肯定是从后山坡上采的,别的地方她们去不了。不过那些茶树还呢。”

    林春便扇炉子烧水,一边道:“回头还是要你带人去摘。”

    着话,水便开了,一通忙碌后,杜鹃便托了两盏香气四溢的清茶,先奉与爷爷一杯,另一杯放在李墩手边。

    李墩急忙站起身致谢。

    微一抬眼,目光扫过她面颊,不禁一愣——

    如花的面容他早已熟悉,却不知为何让他心底一颤。

    他情不自禁就要转头去看林春,生生忍住。

    也无需看,他含蓄的双眼流露的情义已明一切了。

    他垂下眼眸,轻声道:“谢过公主!”

    重新落座,又下起棋来。

    却举着一颗棋子迟迟不能落下。

    太上皇诧异道:“这才走了几步,你便如此迟疑不决了?这可不像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想是嫌朕老而无用了?”

    李墩道:“回太上皇,微臣不是迟疑不决,是闻见这茶香想起些事,所以走神了。”

    太上皇笑道:“那咱们先歇歇,品完茶再下。”

    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点头道:“果然甘醇!好茶!”

    杜鹃端了些新鲜茶果过来,轻轻挪开棋盘,摆在他们面前。

    一面招呼他们吃,一面对李墩道:“你跟他们(指郑家人)不同,以后常要下来的。回头我给你弄个面具,方便你下山来戴,省得被人认出来。”

    李墩谢道:“如此有劳公主了。”

    杜鹃道:“有劳什么!就是把你英俊的面貌遮住,人家还以为你脸上有残疾不敢见人呢,太可惜了。但是这样也好,不然回雁谷姑娘们都要被你迷昏了头了。”

    李墩瞅了林春一眼,含笑垂眸。

    过了一会忽然道:“如此来,微臣倒觉得林驸马最应该戴面具。”

    林春听了呛了一口茶,咳嗽起来。

    杜鹃笑道:“不用,我看紧些!”

    李墩听了扬眉,意味深长地瞅了她一眼。

    太上皇吃了半块点心,便斜倚在椅背上静静观察他们几个。

    “你心里可觉得委屈?”他忽然问李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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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33章 守望
    杜鹃和林春一齐看向李墩,听他如何答。

    李墩站起,躬身回道:“这是微臣向皇上求来的,可谓得偿所愿。”

    目光悄悄斜向一旁,落在一大片拖曳的蜜色裙摆上。

    太上皇追问道:“以你的才智,将来位极人臣也不无可能。如今年纪轻轻却困在这深山幽谷之中,不能与家人团聚,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真不觉得委屈?”

    李墩便站直了身子,朗声道:“太上皇襟怀四海,也许不能理解微臣想法,但微臣确实不委屈。——”说着指向下面回雁谷和四周山峦——“能在这世外桃源居住,不受人事纷扰,不被朝廷异党倾轧,潜心钻研所长,尽情展示胸中抱负,有何委屈?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太上皇端详他好一会,才颔首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停了一会,他又问道:“你们把这研制基地设在深山中,虽然隐秘,进出却不方便,真能有所成就?朕听说这东西需要炼制精钢,麻烦的很。”

    李墩回道:“火器制造非能一蹴而就,需要jingguo精密计算和反复试验,这是一个长远的过程。把研制基地设在这里,一是为了隐秘,二是为了清静,避免被外面人事干扰。但微臣和驸马也kaolu诸般材料运输制作不方便,所以这里只制作小样。”

    太上皇yihuo地问:“小样是什么?”

    林春在旁接道:“jiushi先做个简单的样子,演示运作原理。若可行,成品另在黄蜂岭那边制作。那山下有个shandong。作为真正的制作基地,如今正在建立。等火器研制试验成功。才会将图纸送往京城,在铜岭山中大批制作。如此既隐秘又不浪费财力。”

    太上皇听后陷入沉思。

    他来之前已听炎威帝说了此事。

    炎威帝的意思,若是太上皇闲暇,可代他管理监督此事。

    太上皇当然求之不得,若不是身体不支,他就要重过当皇帝的瘾了。眼下却只能问明详情,然后操控林春和李墩。

    因此他又问道:“黄蜂岭那边将来由郑志雄管理?”

    林春回道:“是。但只调几个郑家人过去,余下人和家眷都留在凤尾山。我师父,jiushi任将军总领这山中一切事务,孙婿协助。展青监管黄蜂岭安防。展红监管凤尾山安防。”

    太上皇听了心下思量,要如何协调、牵制这几方人手。

    这也是他当皇帝惯了,旧习不改。不然的话,当皇帝的儿子都已经安排妥了,一切具体事务都有人执行,根本没他什么事,但他jiushi忍不住要往深处想。

    因笑着对李墩道:“朕还是觉得委屈黄翰林了。将来做出成绩,却埋没了名头!如今满京城都为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叹息呢!”

    李墩道:“是太上皇谬赞了!那不过是些虚名。不提其他,单凭能在这山里居住。一心无挂碍地生活,微臣就感激皇上不尽。”

    杜鹃听了眼睛微热。

    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的心意了。

    她嫌这话题太沉重,因此借着上前为他们续茶,笑道:“爷爷。李大人乐在其中是不用说了,jiushi苦了京城的闺秀们,眼泪要是汇集起来。都能形成一条河呢。赵御史家的晴妹妹本来说好要跟孙女来回雁谷住一段日子的,谁知她姐姐病势沉重。她便不能来了。”

    太上皇和李墩听了都一愣。

    太上皇扫一眼李墩,沉声问道:“是为了他病的?”

    杜鹃正要回答。瞥见李墩垂眸,忽然警醒,急忙道:“不是。是……是晴妹妹,她因为跟我好,跟黄鹂妹妹玩得也好,所以把黄家xiongdi都当自己人——上次小顺弟弟在街上挨打,她还帮了他呢——听见黄翰林不幸去了,怪伤心的。我不也伤心了好多天嘛!”

    她因为眼前三人都算亲人,所以玩笑之下说急了。

    然一见李墩那表情,再一想皇爷爷那是什么人,便急忙改口。

    太上皇漫不经心瞅了孙女一眼,对李墩笑道:“朕也听说了。有这些女子为你难过,也不枉你状元郎的美名,可谓艳福不浅!”

    李墩讪讪道:“太上皇说笑了。”

    林春却没接腔,微笑看着他们。

    太上皇看了他三人一眼,对李墩道:“来,接着下。”

    于是李墩坐下,两人jixu对弈。

    杜鹃问道:“爷爷,晌午就在这里用膳好吗?”

    太上皇头也不抬地应道:“好!朕今日要和黄元,不,是李墩畅饮。他是朕钦点的状元郎,为了大靖甘愿隐姓埋名在此,着实可敬!没想到我们君臣还能在此地相聚,足见情分不浅。”

    李墩急忙又起身道:“微臣谢太上皇厚爱!”

    太上皇招手道:“坐下,坐下!不必多礼!”

    杜鹃十分欢喜,忙道:“那我就去安排了。林春你在这待着。”

    林春点头,示意她去。

    李墩却叫住她道:“公主请等一下。”

    说完对太上皇躬身道:“太上皇,微臣既然隐姓埋名,应尽量少出现在人前才是。且太上皇昨日方才到此,长途劳顿,正该好生将养,因此微臣不敢多打扰。不如等太上皇将息几日后,再召微臣,微臣略做改装,再行前来相陪。”

    太上皇听后想了想,道:“也罢,你将这盘棋下完再去吧。”

    李墩忙道:“zhege自然!”

    说完对杜鹃点点头,重新坐下下棋。

    杜鹃心思一转,也不挽留,对林春嘀咕了两句,转身下去了。

    这里,等李墩和太上皇一局棋罢告辞时,林春对他道:“李大人再等一会。公主说huiqu拿样东西送给你。”

    李墩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才道:“那下官就等会。”

    太上皇道:“靖安要送什么好东西?”

    正问着。杜鹃就回来了,跑得面上红艳艳的。

    她手上提了两个大包袱。放在桌上展开。

    太上皇伸头看道:“什么好东西?”

    杜鹃从包袱内拿出个木盒子,笑道:“爷爷猜猜看!”又对李墩笑道:“我那时候查点青龙王府的库房,看见一箱子面具,有金的有银的有铜的,各式各样,也不知做什么用的。我看着好玩,就挑了几副。这一副银质的花纹十分精巧,戴在脸上又透气,我拿来给你。”

    一面说着。一面就打开了盒子,取出一副银质面具来。

    李墩眼前一亮,先道“多谢公主”,然后双手接过面具。

    拿来仔细一看,面具覆盖整个面部,露出眼、鼻、口部位,面颊上雕镂兰草花纹,银光闪闪,清冷神秘。

    他慢慢举起来。覆在面上,扣紧脑后的扣,竟十分heshi。

    杜鹃欣喜地笑了,朝林春道:“认不出来了。是不是?”

    林春仔细端详道:“是看不出了。真是好精巧!”

    说完绕着李墩转了一圈,又道:“这面具把你身上的文气掩盖了些,有些武林高手的eidao。”

    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墩也不拿下面具。就躬身对太上皇道:“微臣告退。”

    太上皇道:“去吧。过两日下来陪朕钓鱼。”

    李墩道:“是!”

    杜鹃将桌上包袱系了起来,递给林春道:“这些是给青黛的。你带上去。回来接远清远明和小麻花下来住几天。”

    林春答应一声,接过包袱挎在肩上。

    观雁阁依山而建。二楼后门便有出口通向凤尾山山林,杜鹃送他们到后山,路上叮嘱李墩道:“有事让展红带信下来。回头我叫人把琴棋画笔墨纸张给你搬上去……”

    “多谢公主。”

    “我再弄一套农具给你,闲了你种种地。”

    “嗳!”

    “别的也不用种,不然你忙不过来。你就种些菜你们自己吃,再种些花草,养些鸡。”

    “嗳!”

    “对了,那山上有个瀑布,有山塘,你也养些鱼。”

    “嗳!”

    “菜种子我帮你找人要,鱼从回雁湖捞了送上去。”

    “菜种子小姨那有。”

    “对哦,我忘了。”

    “公主不用操心,微臣想起来需要什么,叫人对林驸马说。”

    “那好。还有……你闲了就跟林春下来谷里玩,我们钓鱼烧烤。反正你戴着面具也没人能认出来,不会有事的。我闲了就跟林春上去看你们,我们打猎,你烧给我们吃。”

    那时他们已经走出观雁阁,身处后山林中了。

    李墩回身,定定地看着杜鹃,眼神温润如水。

    她叮嘱他这么多,是因为放不下他。

    可是,她言语透出的不是遗憾失落和悲伤,而是描绘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生活前景,让人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对未来充满希望。

    她一向这样,不但自己canlan如阳光,也影响着身旁的人。

    经历这一世的历练,她更加有主见了,反过来照顾他。

    她为他筹划的,正是他们前世向往的生活。虽然陪伴在身边的伴侣改变了,但他们能相互守望,像亲人一样守护、守望。

    他便用力对她点头道:“你放心!”

    杜鹃笑道:“我放心!”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转身就走。

    林春看了他背影一眼,收回目光抓住杜鹃的手,轻声道:“我要晚些下来,那些人才来,上面要好好安排。要是回来晚了,你别等我,先睡。还有……”

    他“还有”不出来了,觉得有好多事要说。

    杜鹃知道他心思,笑道:“你去吧!”

    林春便对她一笑,转身撵着李墩去了。

    杜鹃看着他们走入树林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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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34章 我能忍!
    林春几大步撵上李墩,赶到他前面领路。

    等拐了个弯,李墩问道:“她关心我,你不嫉妒?”

    林春头也不回道:“嫉妒!但我能忍!”

    李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低头一看——嗯,不小心踩着个圆圆的小石子。

    林春听见动静回头,见此情形伸出手攥住他手腕,拽着他走。

    李墩被他大力带着,走得轻松了许多。

    上山的小径以大小不等、长圆各异的石块铺成台阶。石面凿得很粗糙,正好防滑。这是汇集了泉水村和梨树沟村所有的石匠,在禁军协助下,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铺到半山腰的悬崖前。因直上直下太过陡峭,便设计成回旋往复的走势。

    待顺着回旋的山道转入高一级山道,李墩站定,喘息了两下,回望山下道:“你这说法倒新鲜。小不忍则乱大谋,但不知你能忍多久,忍耐限度又有多大?”

    林春也望着山下,从这个方向只能看见观雁阁的屋脊。

    “我对她的爱有多深,忍耐限度就有多大!”他说着收回目光看向李墩,“其实根本没你说得那样严重,你们又不会天天见面,我只要稍稍忍耐一点点就行了。还有,我信杜鹃!”

    李墩面具下不知是什么表情,但看他的眼神很深邃。

    沉默了一会,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轻声道:“走吧。”

    两人便继续前行。

    爬得越高,山路两旁杜鹃花多了起来,大多是红色的。

    这花让他们想到同一个人,便不时注目观看。

    忽然从林中窜出一群猴子,冲着他们叽叽喳喳叫。

    林春叱道:“叫什么?没带吃的。”

    那群猴子跟了他们好长一段路,见没指望。才跑开了。

    后面山路越陡峭了,林春不由分说背起李墩就走。

    李墩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扬声道:“谢谢你!”

    林春道:“我是嫌你慢。照你这么走。等上去天要黑了。”

    说完健步如飞地跑起来。

    这两天,他感触良多:

    他看见杜鹃对李墩关切,确实嫉妒。但正因为这样,他才更要克制自己,珍惜得来不易的幸福。没有爱,就没有嫉妒。会嫉妒没什么不对。就怕被嫉妒所左右。做出不理智的事。

    他绝不会任由自己被嫉妒左右!

    杜鹃对李墩好,他便也对他好!

    杜鹃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了,他这样做。她才会更不舍他。

    不但杜鹃看着他,皇帝也在看着他!

    炎威帝让黄元金蝉脱壳化为李墩来到凤尾山,除了研制火器,更是为了牵制他林驸马。因为黄元不但才华出众,更是他的情*敌。这样一个人放在他身边,一旦他有异心,或者对杜鹃不好。便会连妻子带前程一齐输掉!

    当然,他林春对李墩也有同样的牵制。

    他虽比不上李墩两世阅历深厚,心机谋略过人,却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永远不会给别人借口,说杜鹃嫁错了他!

    本来,他从小听着杜鹃前世夫君的事长大。何必执着于此?

    他如此深爱她。绝不会放手,更不会让她伤心!

    他托着李墩两腿弯。用力往上送了送。

    看着前方的路,他眼神执着,心坚如铁。

    他曾发誓,修炼万年也要娶杜鹃为妻,今生娶不着,就等来世。

    谁知上天可怜他,今生就让他完了心愿,那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既是修炼,便要尝尽人世间一切喜怒哀惧爱恶恨种种酸甜苦辣,嫉妒当然也是其中一种。若他不能超越嫉妒,便不配和杜鹃白首偕老!

    ※

    再说杜鹃,腾出空来后,看不够似的忙:

    想回去看公主府,又想去村里各家各户走走,回味亲切的乡村感觉;才从一户农家里出来,又想去看看回雁谷开垦了多少田地,主要都种什么;来到田野,看见湖水,又想下湖撑木筏钓鱼;转头一瞧,那边一大片竹林郁郁葱葱,想起这时节正是掰笋的时候,又想去掰笋;还没动脚呢,旁边树林里钻出来两个农家小女娃,手里提着竹篮,里面装满了野菌,正是“采蘑菇的小姑娘”;还想去回雁岛,还想上山采茶叶,还想去林中摘果子……

    她挽着太上皇的胳膊叫道:“哎呀爷爷,我都不知道先干什么了!”

    太上皇悠闲地说道:“你什么也别干,就陪爷爷!”

    灵隐灵烟等跟随的人听了都偷偷笑。

    杜鹃却点头道:“爷爷说的对。可是爷爷,我是个好动的,带着你跟着受累。要坐下来说话,我又没新鲜的话逗爷爷开心。不如我帮爷爷找几个老伴儿。那些乡下老人家虽然不识字读,肚子里稀奇古怪的趣事可不少呢,我小时候就喜欢听他们说古。”

    这建议得到太上皇赞同,于是跟着她去找老人听古话。

    也不去人家里,信步走到一块水田边,田里绿油油一片秧苗,一个老汉正弯腰扯着什么。

    杜鹃认出那是蟒蛇李家爷爷,就叫“李爷爷!”

    李老汉抬头一看,忙直起腰道:“嗳,公主!”

    赶紧三步两步就往田埂边走过来,还在田里就拱手道:“老汉给太上皇磕头,给公主磕头。”说着伏在田埂上就要磕。

    杜鹃急忙拉住他,笑道:“别磕了。李爷爷做什么呢?”

    李老汉道:“扯稗子。”

    一面将手里一把秧苗扬起来给他们祖孙看。

    太上皇瞄了一眼,疑惑道:“这不是秧苗吗?”

    李老汉笑眯了眼道:“是稗子。”

    说着弯腰在身后扯了一根秧苗,放在稗子一起比给他看。

    太上皇听得连连点头,忽又问道:“怎么老人家这把年纪了还在田里做事?你儿孙们呢?怎不来帮忙?”

    李老汉朝回雁岛方向一努嘴,道:“在林家。过两天林家迎娶公主过门,这可是咱回雁谷大喜事,都在那呢!老汉我本来也在那的。人多插不上手,我就回来了。在家闲着闷,我就来田里扯稗子。这秧过些日子就能栽了。”

    太上皇听了高兴。问道:“不是早就预备了,还有什么事?”

    李老汉喜气洋洋道:“事可多了!林家要大大的热闹办,有些东西准备早了可不成。像杀牛宰羊,老早杀了就不新鲜了;还要上山打猎,猎早了也不新鲜了;打豆腐、炸果子、炒花生芝麻熬糖……都得这几天办!还有舞狮子划龙船……”

    随着他的述说,杜鹃闻见一股久违的农家喜庆味道。

    她开心地对太上皇解释道:“乡下就是这样。谁家有事大家都去帮忙。”

    太上皇忙问杜鹃:“咱们这头呢。怎么没见忙?”

    他听李老汉说林家办的这样热闹,生怕皇家被比下去了。就算皇家在京城已经大肆操办过孙女婚礼了,这次也不能草率。

    邱公公忍笑道:“哎呦太上皇老爷子。怎么能不忙呢?一样的忙!可再忙那也是奴才们的事,没个太上皇刚到,就麻烦太上皇的道理!韩公公、花嬷嬷他们可是忙了许多天了。再说,咱们能使唤的人手也多,就不显忙了。”

    李老汉忙道:“那是!咱们乡下人怎么能跟皇家比呢?忙来忙去的,也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太上皇和公主看一份真心!”

    太上皇听了满意地点头。

    邱公公暗想。别看这老人家是乡下人,倒会说话。

    李老汉见太上皇不走,颇有长谈的架势,他站在水田里不像样,就在田沟里把腿脚洗干净了,上来穿了草鞋。请他去田头常歇息的一棵柳树下石头上坐了说话。

    杜鹃忙从残月手上拿了个软垫垫在石块上。请太上皇坐下。

    太上皇就同李老汉一长一短地闲聊起来。

    杜鹃则跑到田沟边捡田螺,说是要做五香螺。

    然流风等人哪会让她动手。将她挤到一旁,叫小太监下水捡。

    杜鹃看得无奈又无聊,终觉伺候人多了是累赘。

    好在这时已近午,谷中雾气散干净了,四周一片清朗,看着头顶蓝蓝的天,周围绿树青山,耳听得翠鸟清鸣,她心情想不好也难!

    ※

    不管别人如何忙,杜鹃还是清闲的。

    原来太上皇后来此后,一念她尚在新婚,二又想着她赤诚心肠,不惯争斗手段,如所有长辈不放心小辈一样,怕奴大欺主,便不顾长途劳累,将公主府诸事接手过来,要理出个头绪后再慢慢教给她。

    所以,杜鹃就悠闲地过她的公主生活了。

    次日上午,林春去回雁岛林家检查迎娶事项,杜鹃不能跟去,就带着任远明兄妹在山边树林里摘果子玩,后又碰上捡菌子的二妮母子,说笑起来。

    近午时,展青带着几个禁军随从从观雁阁后面小道上山。

    杜鹃眼尖看见他,叫道:“展护卫,从哪来?”

    她戏称他“展护卫”,自然是受前世文化影响了。

    展青忙停步躬身道:“见过公主。臣去山外办件事,刚回来。”

    杜鹃笑道:“这是要上山?”

    展青道:“是,公主。”

    杜鹃见他端着一张脸,也不难为他,挥手道:“去吧。”

    展青再施一礼,才转身带着几人走进林中。

    彼此看不见了,还听见后面说笑声传来:

    “二妮,癞子哥和你都老实,你儿子怎么这样调皮?”

    “都是他爹惯的,不像样子!”

    “是你自己惯的吧?慈母多败儿!”

    “我才不惯他呢,哪天不打几回!公主你要掐花呀,我帮你。”

    “呵呵,掐花都不能掐了,要手干什么?”

    “我不是看公主那手养得白嫩嫩的,弄粗了觉得可惜么。”

    “要是什么都不能干,那才可惜呢。”

    ……

    走在展青身前一个随从模样的人回头问道:“那是靖安公主?”

    声音竟然是女声。

    展青平静道:“是。”

    “这里是回雁谷?”

    “是。”

    前面就不吭声了,艰难地爬着石阶。

    展青沉声道:“把软兜撑开,抬着她走。”

    于是两个禁军打开一副软兜,绑在两根竹篙上,放低了请之前说话的随从上去,“姑娘请!”

    那随从便坐到软兜上,由他们抬着上山。

    这样一来速度就快了许多。

    躺在软兜上的人仰面望天,耳边却始终回荡刚才清脆的笑声;眼中看到的,也是那飘然若仙的身影,被众侍女和农妇小娃儿们围着,如众星捧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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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35章 沉*沦
    那随从正是方火凤所扮。<??? ="" =""></???>

    她被秘密带来山中,听说黄元还活着,惊喜交集。

    这么说,黄元诈死后也没丢下她,她熬到头了?

    然她问展青带她去什么地方,他却不肯说。

    等到了回雁谷,看见了杜鹃,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此时的心情如同熊熊的火焰被浇了一桶冷水,骤然熄灭。

    回雁谷,回雁谷!

    大雁南飞来到了回雁谷!

    这里真美呀,就像世外桃源。

    怪不得黄元会来这里。

    因为他是孤雁的伴侣!

    他终于还是追着她来了!

    这个世外桃源是他们的,不是他跟她的。

    她心痛如绞,泪如雨下。

    可是为什么还要把她弄来?

    弄来看靖安公主的幸福生活?

    这也难怪,她如今是大靖最尊贵的公主,炙手可热,又怎会放下当年的仇恨。当年,就算她方火凤放弃一切私奔黄元,落在她杜鹃眼中,也不过是夺去她夫君的强盗行径。如今双方地位掉转,她怎会轻易绕过她!以她的身份不好明抢,便暗夺!

    一路失魂落魄地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地方,她被放了下来。

    一震之下惊醒,她忙抬头四顾。

    当看见对面站着的两个人,她没有喜悦,再次心中一沉。

    见到黄元是意料中的,可死去的陈青黛怎么也在这?

    黄元,即李墩走上前来。温和地对她一笑,“来了!”一如既往的清淡温润。好像她不过是出远门归来一样。

    陈青黛兴奋地冲过来扶起她,叫道:“方姐姐。你可来了!”

    方火凤艰难地对她咧了下嘴,便再笑不出来了。

    黄元假死,陈青黛也假死!

    看样子黄鹂和小顺也是知道内情的。

    都知道,就只瞒着她一人!

    她抛弃一切私奔他,如今连陈青黛都不如了!

    她终于明白了:他本来并不想带她来这的,是要将她退回昝家的,却没想到她心意坚决,要去黄家侍奉他爹娘,不得已才接了她来这;他原本只计划带陈青黛一个人来这的。当然不是因为他对青黛深情厚谊,而是相比她方火凤来说,青黛对于靖安公主没那么刺眼。

    她含泪笑着,呵呵地笑,似乎很激动。

    陈青黛忙安慰她道:“别哭了方姐姐,来了就好了。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表哥好的很,一事都没有;这儿也很好,可美了。样样都有,比泉水村还要好。就是人少,我也没个人说话。这下好了,你来了我就不闷了。走。咱们进屋去换衣裳。”

    方火凤被她拉着,僵硬地往屋里走去。

    对于身周的一切,她再没有心情打量。

    那边。李墩对展青抱拳道:“多谢展大人!展大人费心了。”

    展青回礼道:“李大人说哪里话。皇上命下官一切听大人安排,这本是分内事。大人可还有吩咐?若无。下官就告辞了。”

    李墩道:“有劳大人了。下官送大人!”

    展青忙请他留步,方带着人走了。

    李墩看着他去远了。这才转身看向上房。

    他目前所住的地方距离任三禾一家居住的石屋有四五里路远,要向东拐过一座山峰才能出去。

    这里也是一个山谷,靠北山坡上盖了几十间木石结构的子,所有工匠、郑家人都住在这里。山谷内还开垦了不少荒地,也是为他们这些人准备的。

    山谷西面被高墙大围着,有禁军守卫,那便是火器研制基地。

    他所住的子以山石砌成围墙,上房五间,三间正屋带两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不但他家,所有人家都一样格局。

    当下他走进上房,去了东屋房内,这是他的卧房兼房。

    只见屋内乱糟糟的摆了许多木箱,有些打开了,里面是籍和纸张,还有笔墨等,他便一样一样收拾,放到合适的地方。

    正忙着,陈青黛领着梳洗换衣完毕的方火凤走了进来。

    “见过公子。”方火凤朝李墩蹲身施礼。

    “一家人,客气什么。可累了?累了就先吃东西去歇息,睡一觉起来再说话。”李墩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扫视。

    “有些累,不过不想睡,想先看看。”方火凤垂眸道。

    “嗯,那好。让青黛陪你转转。别出去走远了,山林里有野兽,会伤人的。”李墩叮嘱了一句,重新弯腰收捡东西。

    方火凤轻声道:“我不出去,就在家里。”

    因见满屋子东西,便问:“这些是哪来的?”

    陈青黛听她说不出去,忙挽起袖子帮忙归置东西,一面兴致勃勃地回道:“是靖安公主叫人送来的。还有好些衣料和吃的用的东西呢。”

    方火凤顿时心再沉——

    来了这,靖安公主无处不在!

    她见李墩搬起一架古琴小心挂在墙上,心刺痛。

    偏陈青黛又告诉她:“表哥如今不叫黄元了,改叫李墩了。”

    方火凤听了一怔——

    李墩,为什么取这样一个乡土气的名字?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名字一定跟靖安公主有关。

    她呆呆地坐在椅内,失神地看着他二人跑来跑去收拾摆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有来有去地询问商议,十分融洽自如,她却像个外人。

    陈青黛收拾了一会,对李墩道:“我去做饭了。”

    李墩直起身子,四下看了一看,拍拍手道:“先不弄了。一起做饭去,晚上庆贺团聚。”

    “嗳!”陈青黛大喜,忙拉方火凤。“走,方姐姐。”

    厨房内。方火凤看着掌勺的李墩和为他打下手的陈青黛,如寻常农家夫妻一般。营造出一副温馨亲密的家的味道,而她因为新到,便享受地坐在一旁看着,不让插手,感觉自己跟做梦一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样日子不正是她盼望的吗?

    可是,她心中为什么没有喜悦,只有悲伤?

    因为她心里清楚。所有看到的这些都是表象。

    在表象下面,他真正的心不在这里,在山下!

    野菌烩青菜,鱼头豆腐汤,香椿煎鸡蛋,凉拌素笋,红烧鹿肉……,每一道菜做好,他便端到她面前。对她微笑道:“你先尝尝怎么样。”

    陈青黛又喋喋不休地告诉她,鱼和鹿肉是公主派人送来的,香椿是她采的,豆腐也是公主送来的。野菌是她捡的……

    她心里悲苦万分,却受不住蛊惑,听话地拿起筷子品尝。

    也不知因为这菜是他做的。还是因为这里的材料鲜美,又或者是她肚子饿了。每一道菜都令她回味无穷,是她迄今为止吃过的最鲜美的佳肴。她细细品味。品味其中的特别。

    等全部做完,三人就围在厨房的小桌边用起来。

    李墩甚至还喝了些酒,那酒香气四溢,一闻就不是凡品。

    喝了酒的他面颊酡红,含笑看着二女,眼神迷离,仿佛罩着一层雾。

    方火凤觉得,她依旧看不透他,虽然他对她态度比之前明朗多了。

    陈青黛始终兴致高昂,也凑兴陪他喝了一杯……

    饭后,方火凤终于支持不住疲倦,睡下了。

    这一觉直睡到傍晚才醒。

    起床后,四下转了一圈,只有陈青黛里里外外在忙。屋里的东西都收拾摆放妥当了,看着十分清爽整齐;里居然还有几只母鸡在溜达,两只狗在外追逐撕咬。

    她便问“公子呢?”

    陈青黛指西厢道:“在里面做烟花呢。”

    方火凤诧异道:“做烟花?公子怎会做烟花?”

    陈青黛得意之极,道:“公子什么都会!这可是帮靖安公主做的,过两天她就要过门嫁去林家了……”

    后面的话方火凤已经听不见了。

    她木木地走到西厢窗前,看着里面忙碌的少年,小心翼翼将黑的黄的粉尘一一倒在纸上,也不知按什么规律配合,神情十分专注,不禁心儿颤抖。

    状元郎做烟花?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不对,天大笑话的是她方火凤!

    陈青黛在厨房门口叫她,她走过去。

    “别进去,那东西危险的很。”青黛道。

    她回头看看西厢,蹲下来帮青黛摘菜。

    “这菜哪来的?”

    “从公子小姨那扯来的。”

    “公子……在这做什么?”

    “不知道。好像皇上有任务呢。那边盖了大子,有官兵把守。还有,郑家人也都弄这来了。我昨天还见了他家姑娘呢。”

    “我们……不许下山?”

    “不许吧!也下不去呀!这也没什么,咱们在泉水村的时候,不也一样出不去,还不是天天就在村里。”

    方火凤垂眸不语。

    自己不动,和不许走动,那能一样吗?

    晚饭简单,二人做好后,见李墩还在忙,青黛便拉着方火凤去外面采花。

    春日傍晚,和风暖洋洋的吹送。为了垦荒和居住方便,也为了防止野兽侵袭,这一片山谷的树木都被砍伐了,只有少数几棵零星散落在旷野里。没有树木浓荫遮挡,草地上的野花野草格外丰盛繁茂。这个季节,各色野花姹紫嫣红,缀在绿草如茵的荒野中,好像五彩斑斓的地毯。一条清溪从西山方向流出,蜿蜒伸向远方。

    陈青黛跑在田野间,采了一大捧野花。

    方火凤没去,她站在门口看着天边晚霞和山峦影线沉思。

    附近传来狗叫声和孩子呵斥声,转头一看,几个总角孩子也在田野间奔跑玩耍,不知是谁家的。

    忽然,身边有熟悉气息靠近,“喜欢这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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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36章 别有天地非人间
    是李墩,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方火凤也不回头,轻声问道:“公子喜欢这里吗?甘心吗?”

    李墩定定地看着她脸颊侧影,似要看进她脑海中。

    方火凤心有所觉,静立不语,动也不动。

    好一会,李墩迈步走上前,张开双臂仰首向天,深吸了一口气,张口吟道:“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其意态悠然不羁,洒然欣喜,沉醉其中。

    陈青黛看见他,一手捧着鲜花、一手提着裙摆飞奔过来。

    “公子,这花好不好看?我帮你养在房里。”

    “好看!”李墩接过去,凑近闻了一闻,“真香!”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方火凤一眼,低头赏花。

    陈青黛欢喜地说:“以后每天早上我都采一些,放在公子房里。”

    李墩含笑点头,陈青黛见了更喜。

    方火凤看着他们心冷如冰——

    “笑而不答”,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吗?

    对于别人来说,这里是没有纷争的世外桃源;对于他来说,这里的美景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有个“她”在,所以“别有天地非人间”。那桃花流水窅然而去的方向,可不就是山下吗!

    她怔怔地望向旷野和远处的树林,眼里看不到春意。

    陈青黛捧着花蹦蹦跳跳回去插了。

    李墩也转身,走过方火凤身边,回头看着她静立的背影,眉头微蹙,很快又恢复平静,唤道:“天黑了,进来吧。”

    方火凤转身。随着他走进子。

    次日,李墩继续在西厢做烟火。

    方火凤休息一夜后,精力恢复些。便跟着陈青黛操持家务。

    尽管她心头暗无天日,并没有苦尽甘来的喜悦,却也发现在此有一桩好处:这里清静,且常伴在他身边,她可以慢慢细想未来,慢慢筹划……于是。她一边做事。一边和陈青黛闲话,问她如何跟公子来到这,这里又是怎么个情形等。奈何陈青黛也所知有限。她依然了了。

    午后,有禁军送来许多鱼、肉、菜、糕点果子等物,分送给各家,说是明日靖安公主出嫁,特地赏给大家的。

    众人一齐跪地谢恩,然后喜气洋洋地搬了东西回去了。

    那些鱼都是活的,李墩教给大家主意:用网兜装了养在溪水里。绳子系在溪边的水草上,要吃的时候捞上来,可保新鲜。

    众人都依从,于是溪边系了一溜几十只网兜。

    有人笑道:“各人记好数啊!别弄错了赖人偷啊!”

    众人哄笑起来。

    陈青黛兴奋地对李墩道:“晚上煮酸菜鱼,下面吃。”

    李墩含笑道:“好!还有新鲜牛肉,也煮上。”

    陈青黛迟疑道:“咱们就三个人。烧许多菜能吃得下吗?”

    李墩道:“牛肉要多焖些时候。用文火焖一晚上。明天吃。”

    陈青黛忙点头,扯着方火凤去厨房忙去了。

    一会工夫。厨房便飘出诱人的香气。

    这时,外来了一老一少,正是原寿宁侯祖孙。

    “李大人?李大人在家吗?”

    李墩忙从西厢房内出来,拱手迎道:“是郑老伯。请屋里坐。”

    郑志雄对这称呼很满意。他长期身居高位,如今是死罪活囚,自然不能称以往官衔,但若直呼名讳听了肯定不好受,李墩以长者身份称呼他,再合适不过了。

    当下他带着孙子随李墩进了上房。

    “哎呀,这味道真是香啊!”

    坐定后,他猛吸了下鼻子,赞叹道。

    他那十来岁的小孙子也鼻翼直动。

    李墩不以为意,一面为他斟茶,一面笑道:“是她们在烧鱼。想必郑老伯家也是香气四溢吧!”

    郑志雄点头道:“正是。只是她们往常做的少,有些生疏慌张,也就我那小女为了参加兰桂会常练习,所以手艺还过得去。”

    李墩醒悟,这人原先可是郡王,从云端跌落下来滋味怕不好受。

    他想了一想,笑着邀请道:“老伯若不嫌弃,晚上就在这里吃,下官陪老伯喝上一杯如何?也尝尝我家的手艺。”

    郑志雄眼睛一亮,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又拉他孙子上前拜见,说“李大人可是高才。你若能得他指点一二,那可是想不到的福气。”

    那少年忙躬身施礼道:“小人郑修见过大人。”

    李墩眼神一闪,忙扶住他,叫不必多礼。

    又喊青黛拿刚送来的糕点果子给他吃。

    他自己则坐下陪郑志雄说话,聊些当地的气候土产,以及耕作等打算,就像两个农家人闲谈一般,半点不涉朝堂政事,也没有涉及火器研制。

    郑修开始静静听着,听见都是些劳作的事,又见陈青黛和方火凤在外来来往往地忙碌,少年心性还浅,终忍不住插嘴问道:“大人也跟我们郑家一样犯了死罪吗?怎么皇上不派人来伺候?”

    郑志雄忙叱喝他别胡言乱语,却没透露李墩的身份。

    李墩看着他心下叹息,想郑家败落不是没根由的。

    他对少年微笑道:“无人伺候,凡事都是自己亲自操劳,虽然辛苦,却十分自由,正显示了皇恩浩荡。不然,弄个人在身边……”——那不是暗中监视吗!

    余话他没说下去了,其意自明。

    郑修听明白了,捏着块点心发怔。

    这时陈青黛进来问可否摆饭,这才岔开了话题。

    当下李墩陪郑志雄在厅堂用饭,陈青黛二女自然没上桌。

    三人一团和气地吃了饭,郑志雄见外面暮色降临,便带着郑修告辞了,陈青黛和方火凤这才进来收拾碗筷。

    青黛好奇地问李墩:“公子跟郑家很熟吗?”

    李墩摇头道:“不熟。如今大家是邻居,自然要来往的。”

    青黛恍然大悟,道:“那我们也能跟郑姑娘来往了。”

    方火凤轻声自言自语道:“郑家还有八、九两位姑娘。已经过了及笄之年。还有几位孙女也不小了。”

    陈青黛笑道:“往后有伴了。找一天喊她们一块捡菌子去。”

    李墩神情一凝,看向方火凤。

    方火凤却端着碗筷袅袅走了出去。

    李墩望着她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静静不语。

    好一会。他才起身去了房。

    一切收拾妥后,陈青黛和方火凤也来到房。

    李墩看,她们坐在一旁做针线。

    做一会,方火凤便起身帮他添茶水、剪灯花;陈青黛则将手上缝的一件衣裳在他身上比量一番,问合适不合适,斯情斯景。正是一幅红袖添香图。

    方火凤看着摇曳的灯火。和灯旁翻的人,陷入幻境。

    她,是多虑了吧?

    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日子。正是她日夜期盼的。

    趁着李墩放下本喝茶的空儿,陈青黛赶紧问:“公子,明日靖安公主过门,公子不去吗?”

    李墩转头道:“正要告诉你们,明日我要下去。”

    方火凤便呆住了,幻境破灭!

    陈青黛疑惑地问道:“那……那公子不怕村里人认出来?”

    李墩道:“无妨,我戴上面具便是了。”

    说完依旧低头看。

    陈青黛“哦”了一声。不再问,也低头继续做针线。

    ※

    次日是四月初一,展青一早便上来接李墩,顺便拿烟花。

    李墩戴上面具,交代了二女一番话,才随展青离开。

    银色的面具闪着清冷的光芒。连眼神也幽深了几分。再配上一袭天青色长衫,方火凤觉得他整个人都变了。再无一丝黄元的神韵,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

    望着李墩去的方向,陈青黛跺脚撅嘴,羡慕又惆怅地说:“下面肯定好热闹。好想下去看。唉,可惜不能去!”

    叨咕了几句,她便撂下这事,兴致勃勃地去采花了。

    方火凤却望着雾气迷蒙的山野,倚在门口久久不动。

    那银色的面具一看就不普通,若是他自己定做的,绝不会做的如此华贵。若不是他自己做的,从何而来,不问自明。

    她心中九转,心结在昨日基础上更多缠了一道。

    早饭后,下面山谷中传来阵阵鼓乐声,仿佛在脚下震动。

    山上人们无论做家务的,还是在田间耕作的,都停下手中活计,竖着耳朵倾听,无不艳羡心动。

    方火凤无心做事,坐在房里透过窗户看远山,一坐就是半天。

    ※

    且说李墩,下了凤尾山来到回雁谷,便进了公主府,侍立在太上皇左右,随进随出。众人不知,当他是太上皇的秘密护卫。

    深山里难得有喜事,几乎一大早山谷就沸腾起来了。

    汉子媳妇们都涌去回雁岛林家帮忙,老人和小娃儿则只看热闹,在回雁湖和公主府之间穿梭不停,哪儿有哄闹声便往哪儿赶。无论林家还是公主府,都在露天下摆了流水席,美酒佳肴、果品糕点,任吃任喝。

    公主府笙箫齐鸣,轻歌曼舞;回雁岛则鼓声阵阵,喝彩连连;更有淘气的任远明,将凤尾山上的猴子们招了下来,在人丛中窜来窜去,甚至跑进公主府,见人就讨果子吃,逗得大家轰然大笑。

    如此闹了大半天,到了下午迎亲之时,回雁湖上一片喧腾:

    一艘披红挂彩的精致画舫从回雁岛徐徐驶来。其舱房门窗板壁皆雕镂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天上地下,无所不包;画舫飞檐悬挑雕刻精致的木质灯座内嵌水晶玻璃灯。林春一身大红喜服站在船头。他身后从小到大站着六对童男女,小的才三四岁,大的十来岁,皆身穿大红团福绸衣裳,涂脂抹粉,装扮得犹如金童玉女,每人手中都提着一盏木质灯座内镶玻璃的灯笼,灯座四角竖刻“白首同心”字样;另有八个少年在旁,簇拥着林家那祖传的花轿;旁边更多的少年,将一面大牛皮鼓擂得山响,小腰鼓疾敲碎点配合。

    画舫左右各有两只船随行,上面载着舞狮队和踩高跷的人。

    除此外,湖面上还有四五只小龙舟,每只上面都有五个汉子,一身喜庆服饰,腰系红绸,一面疾划,一面“嚯嚯”叫喊助威。

    周围苍翠青山倒映在水中,蓝天白云、青荷红莲、荇草菱叶,更兼被喧闹声惊起,漫天飞舞、上下盘旋的各色鸟儿,诸般天然图景与人为喧嚣浑然一体,相互映衬,天地同庆!

    画舫在湖岸百姓瞩目下徐徐靠岸,林春领头跳下来,紧跟着是花轿和童男女,再就是舞狮队和高跷队,逶迤向公主府而来。

    到公主府门口,里面亦是一片歌舞升平。

    皇家的气度自不同民间,无论乐、舞都编制严格,其意高雅,宛如《阳春白雪,韵味不是下里巴人所能领会的。

    幸亏林春有些底子,他听里面演奏的乐曲乃太上皇后父亲、幼年时有“神童”之称的名儒王穷所作《鸾凤和鸣,正合他此时心意,当即解下洞箫,往嘴边一送,就此相和。

    此曲演绎的正是男女成婚以及婚后生活的场景,那言和意顺、和睦相亲的味道令人沉迷,不禁畅想子孙繁茂、家业兴盛的未来,其繁荣昌盛烘出一派广大祥和、浩然充沛的气象。

    林春一面吹,一面缓缓走进公主府,至东殿前催妆。

    他双目湛然,神情痴迷和悦,眼中看不到庄严巍峨的公主府,也看不到周围形形色色人的欢腾景象,只有里面那个公主!

    从前,有个传说: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才能换得今生一次擦肩而过。

    有个小男娃为了心爱的女子,潜心修炼了不知多少世轮回,终于在今生等来了他心爱的小女娃降临……

    他又坚持了十几个春秋,经历了无数艰难隐忍,感动了她!

    京城那场与叛乱血光并行的盛大婚仪是对他的考验,新婚之夜是对他的考验,她前世夫君的到来还是对他的考验,他克服了诸多艰辛、诱*惑、嫉妒,一路走到这里,面对那个戴银色面具的男子,他再次坚定地克服了同情和不忍,走向他的公主!

    今日,林家三小子要娶黄家二闺女了!

    今日,林春要娶黄杜鹃了!

    今日,修炼了万年的男孩要娶他的公主了!

    ……

    也不知怎么拜见、寒暄、应对的,繁复的礼仪层出不穷,又恍然很快结束,然后他牵着他的公主走向花轿,出了公主府,从山林中绕行到湖边坐船——寓意跋山涉水——驶向回雁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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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37章 烟花灿烂
    画舫靠回雁岛岸边,众少年抬着花轿下来。

    依然是林春领头,众童男女围随,比去时又添了大批宫女太监,浩浩荡荡走向林家在岛上的居处。

    因为林九儿和林春的崛起,林家不比往常,门楣庭院也重新修葺扩大,呈大户气象。这也不必细述,且林春将花轿迎进门后,便依泉水村娶亲风俗,亲自接了新娘下轿,背着她进门。

    至此,他才算真正娶回了他的公主!

    新人是对着林家三代长辈拜地的,与上次京城婚仪相比,少了些豪华庄重和繁文缛节,多了些亲切和睦和喜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都除了欢笑,都不知道做第二种表情了。

    林太爷含笑看着一双新人,目光深邃:他活了一百多岁,子孙满堂,如今一个重孙子当上了将军,一个重孙子娶了公主,当真是福寿双全!祖宗啊,林家终于又兴盛了!

    林大爷看着新人双眼湿润:“二弟你瞧见了吗?九儿当将军了,春儿娶了公主!你怎就这么没福呢,要是还在,咱哥俩今晚不得喝醉!”

    林大头看着心爱的春儿,嘴巴合不拢:他真是心想事成啊,四个儿子有两个娶了黄家闺女,就剩下儿子了……

    拜罢地,新人送入洞房。

    掀盖头、喝交杯酒、吃饺子……

    所有洞房仪式又重头走了一遍。

    不过,这次林春和杜鹃是怀着喜悦和新奇的心情做这些的,仿佛头次做一样。上次,他们都心不在焉,哪有心情呢!

    杜鹃今日没戴那沉重的凤冠,只戴了一支丹凤朝阳的凤钗,立在两朵雍容的粉色牡丹上,再以绿玉雕成的翠绿叶片相衬,花禽王者相得益彰,极富贵如意!

    当然,也极美丽!

    那美丽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新房里挤满了林家子孙,都是辈。

    冬生最靠前,对着三哥三嫂傻笑,“三嫂!”

    杜鹃对他自有一种亲密,就像自家弟弟一样,因问“你刚做什么呢?”

    她是见他一身红,猜他是抬轿呢,还是舞狮子呢!

    冬生急忙道:“我舞狮子的。旁人舞不好!”

    大猛媳妇嗔道:“看把你能的!要是没你,你三嫂今儿娶不回来了!”

    众人轰然大笑,冬生也呵呵笑起来。

    大猛媳妇见林春两眼就跟粘在杜鹃身上一样,会心一笑,开始赶人:“都出去了!别没规矩!今好日子,不许瞎闹啊!晚上还有好热闹看,听那边公主府要在湖上演歌舞呢,还要放烟花。那可都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你们一辈子也没见过,留着精神看那个去吧。”

    众人听了哄然叫好,亟不可待地出去了。

    连流风等女也一并都出去了。

    留下林春和杜鹃,相视而笑。

    “你累不累?”

    “就走这么一趟,怎会累呢!”

    “你不用出去敬酒吗?”

    “大伯不叫出去,有他和爹照应就成了。”

    原来,林大猛因为京城那场婚仪被顺亲王叛乱搅扰,今日断不许再有一点差错,连出去也不让他出去了。

    灯光下,林春双眼柔波荡漾,醉人心魄。

    “杜鹃!”

    他揽住她腰,凑近她红唇轻啄了一下,细碎地亲吻她面颊。

    他们已经有过激情的洞房了,现在他只想细细品味这迟来的温馨甜蜜,就像品味凤尾茶一般,点点滴滴,回味悠长。这可令他真实感受到:他真的娶到她了!

    杜鹃慵懒地窝在他怀里,扯着他一绺头发把玩。

    她心情前所未有的安宁,满是劫难过后的知足和庆幸。

    听着外面隐隐的欢笑声,若不是今日特殊,她都要拉他一块出去与人同乐,或去湖上划船,静静听鱼儿戏水,听鸟儿浅眠,听风儿轻吹,听地交泰、引万物生发!

    她将心里想的告诉林春,林春凑在她耳边轻声道:“明早再去。明儿不回门,不能离岛,咱们有一整的工夫,在岛上赏花、掰笋、钓鱼、喂鸟、和圆圆他们玩……”

    杜鹃被他吊起兴致,与他脸挨脸喁喁细语,商议明日做什么,后日做什么;本月做什么,下月做什么;今年做什么,明年做什么……等不及地畅想,把未来的日子细细安排。

    正得高兴的时候,忽听外面鼓乐起,夹着烟花响声。

    杜鹃忙直起身子对他道:“放烟花了。是李墩做的呢。”

    林春一笑,道:“走,咱们去看看。别辜负了他。”

    完拉着她下了床,出了新房来到后面一间屋子。

    这间是书房,供两口闲坐和读书用的,窗户对着后院景致,坡下就是回雁湖。

    两人便上了靠窗的美人榻,伏在窗户上对外看。

    “哎呀,好美!”杜鹃惊喜低呼。

    原来太上皇将孙女嫁出府后,想着今日不过是走个形式,因此也不拘泥规矩,待一黑,便携太上皇后往湖上画舫来游玩。

    那时,湖面雾气初升,丝丝缕缕荡漾。画舫上所有灯笼都点亮了,连其他船上也都亮了灯,岸边所有亭台水榭悬挂的角灯也都亮了,水上水下灯火交织,将湖面映得一片光明。更兼丝竹管弦乐起,百鸟翩飞,舞女们在船头跳起妖娆之舞,雾气蒸腾,仿佛仙女下界。两岸百姓看得大气不出。

    正是歌舞酣畅的时候,一叶扁舟从画舫边划开。

    扁舟上立着一个戴银色面具的人,如飘般融入白雾中。

    人们看得惊奇,不知他要做什么,忽然一点星火冲而起,在半空中爆开,形成一朵璀璨的盛开菊花。正当大家要欢呼的时候,空接连盛开怒放的花朵,如昙花一现后归于覆灭。

    百姓们欢呼起来,接着又听见“咻”一声响,有流星连续窜上空,带着长长的白尾,告诉人们它运行的轨迹。

    李墩点燃一个又一个烟花,将它们送上高空,燃放、坠落。

    条件有限,他的能力也有限,不能做出前世花样繁复的烟火,但这些也倾注了他全部的心力,只为她今日大喜。

    看着雾朦朦岛屿上的树林中透出的灯火,那一间是她的新房?

    穿越了时空相随,最终化为一场烟花灿烂!

    百年人生,也不过弹指一挥间,正如这烟花,瞬间燃尽。

    他按下心头怅然,默默为她祝福。

    然后,他对着无尽的青冥和山野坚定地发下誓愿:

    爱情,时空阻不住;

    爱情,仇恨阻不住;

    爱情,一纸婚书也阻不住!

    两世心愿落空,定是他修行不够圆满,所以才一再擦肩而过。

    因果相随,缘起缘灭,不论这一切是如何造成的,他都要在今生彻底了结它,了结得干干净净,以求来世清清爽爽地面对她!

    大丈夫,生要生得无悔,爱要爱的潇洒!

    他转头看向凤尾山顶,视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夜色深处……

    烟花杜鹃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见识过,自然不会觉得奇妙,可在这仙境一般的回雁湖上燃放烟花,营造的那份似真似幻、如梦如仙的美丽,却是前世和今生所见的都无法比拟。想起那个人,她的眼睛湿润了,终究还是落了眼泪。

    林春伸手揽紧了她,两眼看着窗外,口内赞道:“真美!”

    杜鹃转头对他道:“我感动的掉泪,你别吃醋。”

    这孩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才不信呢。

    她大大方方地告诉他,怕遮遮掩掩反生误会。

    林春亲吻她额头,柔声道:“他为我成亲放烟花,又不是我为他成亲放烟花,我吃什么醋!”

    杜鹃噗嗤一声笑了,“别得便宜卖乖。”

    林春“嗯”了一声,拥着她继续看烟火,聆听那穿林渡水而来的仙乐,闻之心旷神怡,不知上人间。

    烟花散后,湖上歌舞依旧,闹声依旧,将喜庆延续。

    林春却拉着杜鹃回到新房,含笑对她道:“咱们来照张新婚照。”

    杜鹃瞪大眼睛,惊奇地问:“怎么照?”

    林春去开了柜门,拿出自己的工具箱,并一个木头盒子,一齐放到桌上。一面打开盒子,拿出预备好的一节楠木,一面对杜鹃道:“没有你的照相机,我又不会画画,只能雕了。我想你的影像只是个虚的东西,我这么雕的可是实实在在的人像,比那更有意义,也更珍贵……”

    不待他完,杜鹃立即附和道:“对,对,对!当然比那珍贵!”

    岂止是珍贵,放久了那就是古董了!

    她激动地在桌旁坐下,虔诚又期盼地看着他。

    林春也不换衣裳,就这么摆开摊子,低头忙活开来。偶尔抬头看向杜鹃,温柔一笑,十分满足充实,完全没有彻夜忙碌的艰辛。

    杜鹃将灯移了好几盏来,为他照亮。一时又问:“累不累?要不要喝茶?”一时又问“饿不饿?饿了就,我叫她们送吃的来。”过一会忍不住又道:“这要雕到什么时候?一晚上够吗?”

    林春停手,对她柔声道:“你还不信我的手艺?再你的样子都刻在我心里了,还不是随手雕来。又是雕件,快的很。”

    杜鹃听了抿嘴一笑,又问道:“那你自己呢?要对着镜子吗?”

    林春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宽大的圆镜,笑着点点头。

    杜鹃见他运刀如笔,木屑翻飞,很快便有了雏形:却是一男一女相对,一站一坐,站着的男子正以秤杆挑开坐在床沿上女子的红盖头,露出她容颜。

    杜鹃惊叹道:“这就很像了。”

    林春注目手中雕像,轻声道:“还早呢。别的不,你身上的衣裳、头上的凤钗和牡丹总要雕出来。”

    杜鹃失声道:“这样细致?”

    林春瞅她一眼,但笑不语,低头又雕。

    眼见人物头脸身形轮廓都雕了出来,杜鹃随着他手上的刀和他一起沉入一种奇妙的境界中,全神贯注的,半点瞌睡没有。接着,新娘头上戴的牡丹花叶和凤钗也成形了。

    全部雕好后,便是打磨眉眼,这是人物身上最传神的地方。

    林春挑选的木材上端有两处纹理深密的地方,专门留作雕刻眼眸的。他细细挖深眼眶,雕出眼线和睫毛,磨光眼珠,新郎新娘就仿佛活了过来,不论如何转动角度,他们始终含笑凝视,又喜又羞的目光,掩不住的情义流淌……

    他将成型后的雕像递给她,低声问“喜欢吗?”

    杜鹃接过去端详,半磨不开眼珠,喃喃道:“喜欢!”

    什么照相机,什么绘画,什么自拍,都不及眼前雕像万一。

    林春见她这样开心,也自开心不已。

    他站起身,轻轻将衣上木屑抖下来,“我去洗一把,你等我。”

    杜鹃急忙放下雕像,起身道:“等下!”

    她出去到外面耳房内,果然残雪和弦月还未睡,正守着呢——真是忠于职守的属下。她便吩咐道:“残雪泡一杯新茶来。弦月,热水有吗?”

    二女急忙答应,一个马上泡,一个热水一直备着呢。

    杜鹃便叫送茶烧水,然后匆匆回来。

    那时已是四更了,二侍女不知公主和驸马做什么到现在,身上衣裳居然还是拜堂时候的样子,也不敢问,备了茶点送上,又命宫女去浴室外灶内添柴火,供应热水。

    杜鹃待林春洗过后,便用清茶帮他洗眼睛,一面按摩眼周。

    “这雕像得用个盒子装起来。盒子我明做。”

    “以你的脾气,我还以为要熬一晚上呢。”

    “那怎么成!今咱们成亲呢。”

    “还今?已经明了!”

    林春待她揉弄一会后,止住她不让再揉,“反正都一样。都不能耽搁。”一面轻轻抱起她,走向床边……

    次日,两口直睡到太阳高起,湖面雾气都散了才醒。

    匆匆起床梳洗后来到隔壁上房,一家老都等着呢,见了他二人笑得喜气洋洋,还有些暧*昧,丝毫没有不耐烦。

    林太爷笑眯眯招手道:“春儿,杜鹃,快来坐!”

    杜鹃受不了大家眼中故作无事一样的宽容,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春儿昨晚雕新婚像,雕到好晚才睡。”

    完还怕大家不信,命弦月回房把雕像拿来给大家看。

    弦月忙转身出去了。

    大猛媳妇呵呵笑道:“别拿了吧!又拿来做什么!”

    她是半点不信的,觉得杜鹃那样子很好玩。

    笑间,残雪用茶盘托了泡好的茶来,杜鹃便挨个向林家长辈敬茶,花嬷嬷带宫女紧随其后,将早准备好的礼物一一呈上。阖家老都欢喜非常,感觉十分贴心——按规矩,只有他们拜公主的理,可没公主拜他们的理!

    敬茶毕,大头媳妇摩挲着杜鹃的手,眼睛看着林春,笑道:“饿了吧?早饭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吃汤圆。有杜鹃喜欢吃的芝麻糖心馅的,还有素菜馅的。走,咱们坐去。”

    正在这时,弦月把那雕像拿来了。

    杜鹃立即让大家看,很炫耀的模样,不是为了堵他们的嘴。

    众人见林春果然做了雕像,神色各异。

    辈们纷纷赞叹,真像,简直是神了!

    林大头和林大猛等人则看着林春觉得不可思议:新婚之夜不干那事做这事,这子有毛病吧?

    林春丝毫未觉,看着向众人献宝的杜鹃十分喜悦。

    倒是林老太把雕像翻来覆去看了半,慢声道:“春儿有心了。这个留着,将来拿出来看了才喜欢呢。嗯,公主这头上的花儿和凤凰都雕得这么细致,真难为他了!”

    杜鹃喜不自禁道:“我也是这们呢。”

    互相传看毕,她才让弦月拿回去收好,众人去吃饭不提。

    林家亲近的族亲都到了,满满坐了三桌子,除了夏生和黄雀儿不在。他们在泉水村还没回来。是为了黄元的事,唯恐黄老实和冯氏受不住丧子打击,又担心家中弟妹年幼,无人理事,所以在那头照应。这事连杜鹃也无法,又不能破,少不得忍着。

    早饭主食是汤圆,菜却有一桌子。

    首先上一碗细嫩的豆花,上面浇了一勺调味料,乃是用高汤将虾米、鲜笋、鲜菌和嫩黄豆一齐烹制收干水,再加香酱、熟芝麻和香油熬制而成,和着豆花吃,十分香鲜味美。

    吃了这道食,接着就是吃汤圆了。

    杜鹃舀了一粒汤圆吃了,味道自然也是很好的。

    她却对大头媳妇笑道:“人就是不能太享受了。我还记得那年娘送我不少汤圆面,我拿回家拌了馅儿,包了许多汤圆,煮了一大锅,我吃了两大碗呢!我爹和黄鹂也吃得撑不动了,都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汤圆子。”

    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

    大猛媳妇笑道:“那时候难得吃一回糯米食。”

    林大头回忆往事,笑眯了眼睛,道:“过日子就是这样,不能吃太足了,要吃着欠着,过后想着念着,那才有滋味。”

    大头媳妇扬声道:“欠什么!去年咱们这谁家没收几百上千斤糯稻,想吃汤圆子还不容易的很。这个地方只要勤快,地里种什么长什么!”

    杜鹃听着婆婆幸福的口气,和林春相视一笑。

    这日子,真真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呢!

    虽然这样,林家到底庄户人家出身,比皇家还是不同,菜饭丰盛却不奢靡,早饭桌上都是些新鲜菜蔬和精致开胃的菜,都是自家种出来和腌制的。

    林春吃那火腿炒藕带感觉特别清甜,忙帮杜鹃也搛了一筷子,轻声道:“这个爽脆,你肯定爱吃。”完笑着示意她尝尝看。

    杜鹃就搛了吃了,果然清脆鲜甜,点头道:“这个好吃。”

    大头媳妇立即道:“晌午再炒。冬生你回头再扯些回来。”

    杜鹃赶忙道:“我去!我还没采过呢。一会子我们去湖上玩。”

    林大头笑呵呵道:“这两你们不就是玩,又没什么事。山上湖里,随便你去哪玩。叫春儿陪你。家里事不用你们张手,都有我们呢。”

    他自自话,没见众人都忍笑。

    林大猛白了堂弟一眼,道:“你就要他们张手,他们也没空,管人还忙不过来呢。照你这么,我还要把九儿喊回来种地?”

    杜鹃噗嗤一声笑出来,众人也都笑个不停。

    一时饭罢,杜鹃兴致勃勃地拉着林春下湖玩。

    冬生等弟妹们都嚷嚷着要去,林太爷笑骂道:“没眼色的东西!都跟去现眼?让春儿他们俩去就成了。昨弄那么大排场,用的东西不得收拾?你们都跑去玩,叫我老人家收拾?”

    众听了悻悻的,只得罢了。

    杜鹃对他们眨眨眼,哄道:“我们一会就回来。”

    着随落花回去换衣裳。

    待换了一身利落衣裤,和林春来到湖边,只有灵隐和灵烟跟着,却也是另划一只木筏,他夫妻二人单独撑一只舟,往湖中央荡去。

    划到湖面开阔处,便丢了木浆,坐了下来。

    舟中间铺了褥子,林春环抱着杜鹃的腰,让她靠在他胸前,杜鹃掰着他手指玩弄。两人无所事事,什么也不想,静静看湖面倒映的蓝白云,空中飞鸟盘旋掠水,四周青山苍翠,时闻猿啼兽吼,心情逐渐沉凝。

    地祥和,山水明净,两人竟然就这么歪在舟中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鸟鸣惊醒了杜鹃。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碧蓝的空,一股别样情怀滋生:希望就这样无欲无求的,一直到地老荒,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本源。

    林春抱着她的,她微微动弹,他便也醒了过来。

    醒来才发现,与她沉睡在地之间,山水之怀。

    几年前他满心渴望:将来有一能娶她为妻,然后一起在山中打猎捕鱼、种地养鸡,再生几个男娃女娃,待他们长大后张罗他们的嫁娶,这样的人生就是全部了。

    他在心里想着,却不愿出来,怕勾起杜鹃心思,因为她当时可不是这么想的,当时她一心等待李墩来找她呢。

    他便轻声问:“许久许久以前,人们是不是就这样过的?”

    杜鹃懒懒回道:“应该是。不过他们都光着屁股的。”

    林春轻笑一声,惩罚似的轻咬了她耳垂一下。

    杜鹃道:“你不信?以前没有文明的时候,斗争简单直接;文明发展了,纷争也就复杂了,这是相辅相成的。所以圣人‘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可返璞归真哪里容易!”

    林春道:“不是不信,只是我还没能力思考这些。等过完了大半辈子,再回头总结思考,不定有些心得体会。眼下,咱们还是去喂鸟儿吧。”

    杜鹃奇道:“用什么喂?”

    林春指后仓道:“爹装了一袋子玉米渣给我。”

    杜鹃更惊道:“现在都这么喂?”

    林春道:“也不是。野鸭子喂的多些,都在岛上喂,好引它们上岛下蛋的。鸟儿么,时不时喂几次就不舍得走了。不是你规定不许在这里猎杀野味的吗?现在大家吃的都是自己养的。野鸭子养着养着就养家了。各家还养了山羊呢,就放在山上。你要喝羊奶可方便了。”

    一面,一面撑开双桨,舟荡开碧波,往北湖岸边驶去。

    穿过大片荷叶,便到了岸边芦苇丛附近,那儿栖息着许多鸟儿,五颜六色,见了人来也不惊。林春和杜鹃便将大把玉米渣撒在一片露出水面的开阔草地上,立即就飞来许多鸟儿啄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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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38章 相遇
    看着各‘色’鸟儿争先恐后在草中搜寻啄食,两人欣喜地笑了。

    杜鹃道:“真太漂亮了!瞧那个,头上一撮‘毛’是蓝‘色’的!还有那只,尾巴五颜六‘色’的!林‘春’,你认得这些是什么鸟吗?”

    林‘春’笑道:“谁知道!这么多,好些都没见过呢。”

    他们兴致勃勃看了半天,丝毫不觉乏味。

    直到将袋中‘玉’米渣都撒完了,小两口才调转小舟,摇进荷叶深处。

    小舟随心所‘欲’的、漫目的地在荷叶丛中穿行。杜鹃便探身到小舟外,将手伸进水里,去扯那藕带。谁知一扯就断了,空对着半截白‘色’藕带惋惜。

    将藕带丢在一旁,她又嬉笑着撩水往荷叶上泼,看那水不粘滞地在荷叶上滚动,终承受不住压力歪向一旁,又流入湖中。玩闹一会,顺手又勾了一只荷‘花’来,以手抚之,感受‘花’瓣润泽粉‘艳’的细致,凑近了闻那香气。却不舍得折断它,只因折后它很不复荣光,干瘪恹然了。

    “好香,你闻闻看!”

    她将‘花’枝递向林‘春’。

    林‘春’看看妻子,又看看荷‘花’,只觉人比‘花’娇,‘花’衬人‘艳’。

    他停了浆,蹲下来闻荷‘花’。

    闻几下,又看一眼,再看看妻子,终受不住她粉‘艳’‘艳’的腮颊和脂润丰泽红‘唇’的‘诱’*‘惑’,揽住她深‘吻’下去。吸入一条滑腻的香舌,满口甘洌清香,分不清是风送荷香还是怀中人香,沉醉不能自拔。

    杜鹃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浑身软软的。

    “天热了,太阳晒得人头晕。”她想。

    朦胧中看见眼前一只红莲晃啊晃,上面停住一只蜻蜓,脑中蹦出两句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片山水似乎都静下来。所以她很清晰地听见水下鱼儿戏水的声音和荷叶互相擦动“呼呼”声,甚至蜜蜂“嗡嗡”飞舞的声音……一齐灌入耳中。

    她抱住林‘春’,任凭小舟摇晃。

    “二子。死哪去了?还不回来吃饭!”

    正晕乎乎不知天上人间的时候,远处遥遥传来一声呼唤,惊醒了小两口。林‘春’从妻子‘唇’上移开,犹还喘息着盯着她眼眸,还未能恢复清明。

    两人互视片刻,忽然一齐微笑。

    “回去吃饭了。不然又害他们等。”杜鹃轻声道。

    “嗯。你饿了吧!”林‘春’扶她坐稳了。重抄起双桨。

    小舟从荷叶间‘荡’悠悠划出。杜鹃看着明净的天空和水面,轻声哼起小调,不知是古曲还是前世的调子;林‘春’一边摇浆。一边含笑看着她。

    待到回雁岛岸边,林大头正站在岸上伸长脖子望他们呢,“你三哥三嫂回来了。”这话是对着水里说的。冬生正在水里扯藕带呢。装了满满一筐,长长的拖在草地上。

    杜鹃见了欢喜道:“爹,你们又扯藕带?真是太好了!刚才我们在那边扯,水太深,一扯就断了。就没‘弄’了。”

    林大头殷切地上前帮儿子把小舟固定稳当,见杜鹃往下跳,忙伸手牵她,口内叫“小心些!”待她跳下来,才得意地对她道:“我就知道你们不好扯——你们身上干干净净的,不下水。怎么‘弄’!所以我才叫冬生来扯的。”说完又体贴地问“饿了吧?回去就能吃饭了。”

    杜鹃忙道:“还好。”

    这时林‘春’也跳上岸来。林大头忙上前帮儿子拍打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十分宠爱模样。杜鹃看得抿嘴偷笑。

    这汉子儿‘女’心肠最重,比她婆婆还像娘。

    林‘春’则已经习惯了爹的宠爱,所谓他的举动。

    他对水里叫道:“冬生上来,不扯了。这够了。”

    喊了两声,冬生才浑身湿漉漉地从水里爬上来。

    林‘春’便单手提起装藕带的筐,林大头却拦住往下夺,道:“我来!我跟冬生抬着走,别把你身上‘弄’脏了。你跟杜鹃先走。回头这筐子一路滴水,你跟在我们后头,把鞋子‘弄’湿喽。”

    于是林‘春’牵着杜鹃先走,他父子二人抬了筐在后,往家去了。

    晌午自然又是阖家欢聚,诸般热闹亲情也不必细数。

    下午小两口没有再往远处去,就在岛上闲逛。他们身后跟了一串萝卜头:任远明、任远清、夏生的儿子圆圆、秋生的儿子豆豆,以及其他叔伯姑姨的儿‘女’,好些都是昨天去接杜鹃的童男‘女’。

    杜鹃自然不嫌烦,她一向喜欢小娃儿的。

    连不大言笑的林‘春’对他们也格外和气,却另有一段心思。

    叽叽喳喳一行人四处逛了一圈,又回到家‘门’口。

    等看见屋侧的菜园子,杜鹃不禁眼睛一亮:

    只见那菜园子用泥石筑成的矮墙围起来,里面墙根种了许多诸如金银‘花’、爬墙虎等爬藤植物,外面则种的蔷薇等‘花’草。如今这季节,金银‘花’和蔷薇都开得正茂盛,竟将四面矮墙装点成‘花’障,围住当中那片菜地。一畦畦蔬菜,如绿油油的小白菜、莴笋、菠菜、韭菜,甚至辣椒、茄子、豆角架和黄瓜架等,在‘花’卉的映衬下,别有意趣。

    园子地头埂有个凉亭,里面桌椅俱全。

    她忙和林‘春’走了进去,看着眼前景‘色’赞叹不已。

    那时,秋生正和翠儿在地里给辣椒薅草呢,见他们来了,忙停住锄头寒暄。杜鹃就问,怎么‘花’这大心思‘弄’菜园子。

    不等他们回答,林大头忙忙走进来接过话,说是他‘弄’的。

    他心细的很,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因见儿子常雕刻‘花’草,杜鹃也喜欢‘花’草,便学文雅起来,在院墙边种了许多金银‘花’和爬墙虎,好看又能坚固土壤;因怕畜生和小娃儿翻墙进来祸害园子,又特地在院墙外面种了带刺的蔷薇,便成了这个样子了。

    杜鹃毫不吝啬地赞道:“爹,你真会‘弄’!”

    一个庄稼汉,把菜园子‘弄’得这样雅致又不失自然,实在难得。

    林‘春’看着那亭子问:“这也是爹叫人‘弄’的?”

    他看那亭子不像林家手艺风格,故此一问。

    林大头见儿子和儿媳都喜欢,都赞他,笑得合不拢嘴,道:“爹就是想着你们喜欢,才‘弄’的。这亭子也是,爹想你们回来了,没事进来坐坐,在里面看书也好,吹箫也好,都在家‘门’口,方便。咱们是庄稼人,不像那些大户人家,园子里全是‘花’,咱们还是种些菜看了舒坦。”

    杜鹃忙说,这样很好,这样才别具一格。

    林大头不知什么是“别具一格”,看杜鹃那样子是夸赞,乐了。

    秋生和翠儿见爹一个劲地向杜鹃和林‘春’表功,也不戳破他,一齐低头偷笑。其实爹就动了动嘴皮子,动手的可是做儿子的。这大一片菜地,院墙有小半里长呢,那些‘花’草虽然不难得,也不难种,总得‘花’工夫种,他和翠儿忙了好多天呢。

    有那亭子,明明就是爹贪小便宜,叫工部的人盖的。

    杜鹃见小娃儿在地里‘乱’窜,忙把他们一齐拘入亭内坐了,一面说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哄他们,一面看着地里劳作的几个人,感受到浓浓的田园生活气息,再也不想回对面公主府了。

    林‘春’也喝住任远明,命令他领头坐好,和杜鹃一起带他们玩。

    任远明觉得师兄今日不太对劲,看他的目光使他很不自在,又常摩挲他头脸,但他又说不上来这有什么不对,只是别扭。

    他哪里知道,他的师兄正对他比量:将来要生个像他这样的儿子,像远清一样的闺‘女’,还有圆圆、豆豆。

    总之,刚成亲的林驸马对未来的儿‘女’很憧憬……

    杜鹃见林‘春’含笑不语,问他:“笑什么?”

    林‘春’轻声道:“这些小娃儿天真烂漫,好讨人喜欢。”

    看她的目光却大有深意,‘欲’言又止。

    杜鹃立即就领会了他的心思,不禁脸红了,瞅了他一眼道:“淘气起来也很烦人的。”

    窝在她怀里的远清忙仰头道:“公主姐姐,我好听话的。”

    杜鹃和林‘春’相视一笑,装模作样道:“嗯,你们都听话。”

    看着身边大大小小的娃儿,心想将来她要是也生这么一堆,那……可就壮观了,每天吵架声都要掀翻屋顶。

    她不禁想起黄家三姐妹磕磕碰碰长大的日子,又想起隔壁的‘春’夏秋冬,目光就悠远起来……

    婚燕尔,即便什么也不干,都很乐。大山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乐园,他们所不至,所不为,每一天都充满欢笑。

    如此过了好几日,小夫妻才收心开始“工作”。

    林‘春’每日上山去研制火器,杜鹃则带着灵隐和灵烟上山去采茶。对于她来说,凤尾山的茶叶不仅是她的事业,意味着收入,种茶采茶这项活动还是她健身美容的好方法。

    第一天,杜鹃随着林‘春’一起上山,想要看看火器研究基地在什么位置。毫不意外的,她碰见了方火凤和陈青黛,正在捡菌子。

    两人忙朝她施礼,口称“见过公主。”

    杜鹃忙叫起,目光落在一身素衣的方火凤身上。

    她虽然知道她来了,等真正相见,还是很不平静,只因眼下和她相伴厮守的是李墩。杜鹃实在法做到若其事,笑容就有些勉强。

    仿佛感受到她的抵触,方火凤垂首静立,不言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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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39章 嫉妒
    倒是陈青黛,热心和杜鹃寒暄起来。

    杜鹃别扭了一会,便恢复正常。

    她不是那种自私黏糊的人:自己嫁了人,却希望原来的恋人对自己痴心不改,那实在太可笑了。

    她当初决定放手,就是真的放手。

    可是李墩之于她,实在太深刻了。

    原以为经过离家出走、孤雁独舞、假自杀断绝前世、黄蜂岭逃亡、被掳劫入京、圣旨赐婚林春、成亲等等一系列变故和事件,沧海已经变成桑田,她已经能坦然接受这结局,就像从悬崖坠落的人,中途一再被树枝阻挡,消除下坠的冲击力,临到落地时已经没有危险了,谁知还是跌得骨头疼!

    她便不勉强自己,只和陈青黛说话。

    听说她也曾去山上采茶,忙嘱咐道:“可别乱跑。这山上危险的很。就算不到陡峭的地方,也别往深树林子里钻,回头被狼啊豹子什么的叼走了,连尸首都找不着呢。这附近一块没事,这里如风为王,别的猛兽不大敢来。”

    陈青黛听了忙点头,吓得脸色发白。

    方火凤更是心惊:她若是在这山上消失不见了,只怕没有任何人怀疑吧?再说,又有谁会为她出头,觉得她消失得蹊跷呢!

    她悄悄抬眼,觉得杜鹃面上颜色比京城时更胜三分,笑容却不像以前在泉水村那般透彻明朗,有些含蓄模糊了,不禁心下警惕——

    在皇宫待过的人,哪有什么单纯的!

    将她弄到这来,果然不简单。

    她的警惕立即让杜鹃感觉到了。

    “这真是相看两厌。”杜鹃想,“还说去家里让李墩做饭请客呢。看来还是免了吧。两个女人这样,回头林春再多心起疑,没事也惹出事来了。”

    又和陈青黛闲话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看着几人背影消失在树林内,方火凤心情一松。

    只是随后,她便有些心不在焉,常对着树林发呆。

    当晚在饭桌上。陈青黛说起今日遇见杜鹃情形。

    李墩略问了几句。都是陈青黛回答,方火凤没有接话,只垂眸无声吃饭。

    “公子。咱们……什么时候……”

    陈青黛忽然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起来,不知要说什么。

    李墩看着她奇怪道:“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陈青黛脸就红了,声如蚊蚋,“咱们……什么时候……成亲?”

    李墩听了一愣。端着碗,停住筷子。

    连方火凤也怔住了。没想到青黛会问这个。

    这可不是女儿家该问的问题。

    青黛鼓起勇气问了,却没听见两人回应,更难堪了。

    今天看到新婚后的杜鹃,她心生羡慕的同时又想。公主已经嫁人了,表哥不会还惦记着她吧?若放下了,是不是也该和她们成亲呢?

    如今他们三人在这里。上面没有长辈,凡事都得靠自己。方火凤虽然有主见。指望她问这事却不大可能,青黛是直性子,想到就要问,于是便问了。

    静了一会,李墩首先回复正常。

    他温声对青黛道:“我打算明年这个时候成亲。我本是长房承重孙,要为祖父守满二十七个月方能出孝。这一死,承重孙自然不是了,守一年足够。但爹娘因我之死伤心,没有父母哭儿的时候,儿子却成亲欢乐的道理。所以我想等一年,那时事情过了,爹娘伤心也淡了。”

    他解释这样详尽,可见是深思过的。

    青黛急忙道:“这是应该的。我也不是着急,就是问问。”

    问清了,心里也安定了。

    李墩点头道:“我原该对你们说清楚的。”

    青黛感动道:“你那么忙,顾不上嘛。”

    李墩静了一瞬,没说话,帮她搛了一筷子菜。

    青黛欢喜地瞅了他一眼,低头美美地吃起来。

    李墩看了看方火凤,也帮她搛了一筷子菜。

    方火凤轻声道:“谢谢公子。”

    低头小口吃着,十分恬静安然。

    李墩目光在她脸上打了几个转,才收回去。

    因为这件事的落定,青黛整晚都开心地笑,走路都轻快多了。

    “一年后啊……”

    方火凤站在子里,仰头看天上的上弦月,极清雅。

    山谷中新搬来的这些住户,女人在家操持家务,男人们都是早上就去西面那高墙内,也不知忙什么,直到日暮时分才回来。

    米粮都是山下送来,分发给各家,但菜蔬等却要自给自足。

    为了生活丰足,更为了劳逸结合,修身养性,李墩在忙碌之余种起了田地。除了将子前面那块地辟成菜园子,种了各类时令菜蔬,另外还要了两块地,种了花生、黄豆、玉米、芝麻等物,每日早晚都在地里劳作。

    陈青黛和方火凤当然不会闲着,也跟着帮忙。

    方火凤发现:以前不惯做农活的李墩如今做得有模有样。

    难道因为他天赋高,学什么都很容易?

    可她自己却苦不堪言:拿不稳锄头还在其次,该如何伺候各项作物,便是李墩教了她,她也弄不好。似乎她的心智用来学琴棋画和针黹厨艺用光了,以至于在耕作上显得蠢笨如猪,还比不上陈青黛进益快。见她吃力,未免庄稼受荼毒,李墩便不让她下地了。

    进入夏季,白天渐渐长了起来。

    这日傍晚归来,李墩和青黛去园子里给开始牵藤的黄瓜搭架子。

    方火凤煮了粥后,便收衣裳、喂鸡,然后洒扫庭。

    看着园子里二人那配合亲密的样子,她自嘲地想,早知今日,当日在家还学什么琴棋画,干脆学种地好了。

    正想着。郑家八姑娘郑清秋和侄儿郑修进了李家园子。

    方火凤神情一凝,扫地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这可是真正的王公贵女,只因获罪才流落山野。

    这个地方,除了李墩还有谁能配得上她?

    配得上的山下也许有,但郑家是不能下山的。

    昔日的白虎王也算慈父了,频频与李墩接近,应该不为别的。而是为了这个女儿。他不舍得将女儿嫁与粗陋工匠。李墩乃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就算将女儿给他做妾,也好过让那些粗鲁汉子糟蹋!

    郑清秋,素颜清丽。文静少言。她也名列黄元所绘的三十六玉女图之中,只因为平素罕言寡语,所以不大引人注目。因在香雪海见过,她是知道李墩身份的。

    这两日为了学种菜。她傍晚时过来跟李墩讨教。

    “这藤长起来很快,要是不搭架子。爬得到处都是,没地方落脚。搭了架子,它就顺着架子爬上去了。将来结了瓜果,悬挂着很清爽。摘起来也容易。”李墩对几个学生讲解。

    “那南瓜怎么不搭架子?”青黛虚心地问。

    “一个南瓜有多重?”李墩笑瞅着她反问。

    “哦,挂不住啊!”青黛恍然大悟。

    “李大人,为什么总是傍晚浇水呢?”郑修又问。

    “因为经过白天晒一天。它们也干渴了,傍晚浇水正好。且夜里是万物休养生发的时候。正好吸收。”李墩道。

    一面又告诉他们哪些菜蔬要浇多少水等等,十分细致。

    郑清秋一直很认真地听着,又打量一番园子里的蔬菜,看向李墩的目光十分钦佩,兼带掩不住的爱慕。

    只是如今……

    她看了陈青黛一眼,黯然转过脸去。

    目光触及园外的地,也是李家的,种的是花生。

    “李大人,为何种这么多花生?”她开口问了今日过来第一句话。

    “哦,榨油。这地方什么都有,就算不种菜,采野菜也有的吃。可不管什么蔬菜,若是没有油水,烹制的味道绝不会好。”李墩看着她诚恳建议,“姑娘不妨也种些。这里土壤肥沃,种了很容易收的。到时候收了叫人送下山去,山下有榨油作坊,换些油回来,一日三餐便能增色了。”

    “谢大人指点。”郑清秋盈盈拜谢。

    拜罢起身,心动神摇,不敢抬头看他。

    原以为他满腹才学是个大作为的人,谁想细微处也如此不凡,连家常过日子这等俗事,他竟也安排的如此妥善,难怪陈方两位姑娘与他生死相随。

    目光悄悄瞥向李家子,满心苦涩:她和方火凤同是出身豪门,同样沦落乡野,命运却完全不同。“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便是她眼下最贴切的形容。

    一念及此,神情寥落,轻声道:“再增色,也不过是无人问津的野花罢了。”

    李墩扎竹架的手一顿,接着继续,一面微笑道:“野花不好吗?譬如深谷幽兰,自有它独特的韵致,绝不会羡慕庭里的牡丹。山野草木都自有灵性,寻常人不能体会,奈何!世人心境不同,强赋予它们种种悲感寂寞。若将它们移到人家庭里,甚至室内,纵有人千般呵护、万般怜爱,也失去自在汲取日月精华、承受雨露甘霖的自由,不过沦为人的观赏玩物罢了,又怎知它们不会伤心?”

    说着话,已经扎好架子,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

    郑清秋听后微微失神,思想他这话的深意。

    陈青黛蹲在地下,小心翼翼将藤蔓扶到架子上倚靠着,便于它日后攀爬,弄好后直起身子,满眼崇拜地看着李墩,觉得他说什么都有一套道理;又看看郑清秋,觉得她枉出身名门,怎这么愚钝呢?

    那时暮色已降临,方火凤站在内,看着对郑清秋温言轻语的李墩,心中酸楚难耐,正是旧愁未去,新愁又添。

    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一个陈青黛还不够吗?

    陈青黛也就罢了,她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可是,眼前的郑清秋却不是寻常女子。

    方火凤觉得自己心疼难忍,忽然想起杜鹃来,想起当初自己私奔到黄家,她种种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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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40章 女人心
    她嫉妒了!

    方火凤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当年与杜鹃对峙情形:

    “若我真和你共事一夫,在漫长的日子里,你看见他对我爱慕,你就不会这样贤良了,只怕要醋海翻波了。”

    “姑娘没试过,怎知火凤做不到?”

    “这还用试?这些道理,我们长在山里的女子可以不清楚,你生在官宦豪门之家,你长辈们妻妾成群,你怎会不明白?”

    ……

    “贤妻,不是容易做的。你这种为了爱不顾一切的人肯定做不来。”

    ……

    “让你也体会一次被人逼得路可走、绝望助的心情。是不是很不好受?不过别怕,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喜欢做那种不留余地的事,那后果我们都承担不起,所以我只演了一场==戏。还有,我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你:有一种爱,叫放手!”

    ……

    “希望姑娘记住自己的话,好好对他。就算有朝一日他喜欢了别人,也不要有所怨恨,要始终如一才好。”

    ……

    “吧嗒”一声,方火凤手上的笤帚倒在地上。

    “她在报复!这是她的报复!”她颤抖着蹲身扶起笤帚,思绪汹涌纷乱,“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好叫我自食恶果、悔恨煎熬!”

    她使劲挥动笤帚,扫得尘土飞扬,地面脏乱了。

    “慢走!”

    陈青黛送人的声音惊醒了她,她停了下来。

    只见郑清秋和郑修正从李家菜园出来,回家去了。

    她看着那袅袅的身影在暮色中模糊。她心头明了:

    两情之间容不得第三人,没有两全!

    从她私奔黄元那天开始。她和杜鹃就水火不容了。

    杜鹃早就清楚这点,所以才能一再打击她。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杜鹃正是以退为进来达到目的,面上却故意惺惺作态,说什么“有一种爱叫放手”!

    可惜,她明白的太晚了,否则以昝家当时的权势,杜鹃身份尚未被人查知,她要是早做筹谋,决不至落到今天这般屈辱的下场。

    “现在也不晚!”

    她望着下山的方向。脸上露出淡然的微笑。

    这时,李墩和青黛说着话走进院子:

    “我和方姐姐一有空就去花生地里扯草,一根草也不许长!”

    “也不用弄得这么精细。”

    “不精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方姐姐别的不会做,扯草还是会的。花生和草长得也不一样,她还是能分的清的。”

    李墩听了这明褒实贬的话,忍不住好笑。

    因见方火凤看着他们,便问:“吃饭了?地还没扫好,我来。”

    说着去接她手中的笤帚。

    陈青黛则惊怪怪地叫道:“我老早就看见姐姐在扫地,怎么扫来扫去还在这一块打转?”

    她是真心奇怪。方火凤可不是干活偷奸耍滑的人。

    方火凤任李墩接过笤帚,歉意地笑道:“我瞧你们做得那么好,又说得那样热闹,觉得自己真笨。惭愧万分。我就站着自怨自艾,就忘了扫地了。”

    陈青黛听这话实在,不免有些得意。安慰道:“姐姐在家做饭不也一样,何必自怨自艾。咱们这叫各展所长。”

    相比起来。她乐意同李墩一块外出干活。

    李墩却瞅了方火凤一眼,没出声。专心扫起场院来。

    方火凤对青黛道:“妹妹去洗把手,我这就去摆饭。”

    那语气神态轻松自然,与往日沉默大不相同。

    李墩诧异,停住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走向厨房的背影。

    一时忙完了,三人吃饭。

    饭罢,收拾洗浴完毕,方火凤搬了古琴,坐在房里奏起来。

    李墩在书房静静听了会,遂铺开纸张,挥笔写下: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违。

    写完掷笔,也拿了洞箫吹奏相合。

    一时陈青黛走进来,看见李墩写的诗,听见他二人琴箫合奏,兴起,也拿起笛子吹奏相合。

    李墩一笑,停下让她,使她有发挥空间。

    忽然,院外某处也传来一股笛音,悠扬婉转。

    这几股琴、箫、笛音各有特色,互为应答,此起彼落;有时相携相提,互为烘托,半入山野半入云,令这初夏的夜晚情致盎然!

    李墩静静听着,直到夜深……

    自这日起,方火凤精神灵动起来,仿佛栽下两天后扎根成活的菜苗,透出郁郁生机。操持家务之余,她不大爱去山野,只在家琴作画、看书写字,日子过得娴静而悠然。

    意间,她发现书房里有诸如《真元妙道要略》等有关炼丹术士所著手稿,并一些冶炼铸造方面的书籍,看情形李墩经常翻阅,不禁奇怪。

    某日变天,山谷西面高墙后传来隆隆雷声。

    时值夏日,众人也不在意。然此后这山上经常有类似雷鸣般的轰响。有天晴日雷鸣,方火凤和陈青黛等人正在后山坡上挖野葛,看见高墙后腾起一团烟雾。

    她心中一动,想起一件往事:当年杜鹃被她大哥带走后,黄元跟着也离家而去。后来听人说,杜鹃在黄蜂岭逃跑了。当时岭上湖水被人炸开,洪流乍泄,看见的官兵都说鱼娘娘显灵,发洪水救走了杜鹃。那一次,黄元足足过了十来天才返回家中。她差点以为永远见不到他了。

    联系眼前,她终于明白,那次定是黄元助的杜鹃。

    或者说。他根本就在谋划营救杜鹃,然后带她远走高飞。从此消失在世人眼中。只不过后来任三禾插手了,也许还有林春——应该就是林春。因为听人说如风也在——才未能如愿以偿。

    怪不得!

    怪不得当日他离开时,她心慌慌,觉得他一去不回头!

    还说什么定不会负她,那时就想抛弃她了!

    她望着湛蓝的天空失笑,笑自己傻,笑自己痴。

    彻骨的痛楚和嫉妒,如同虫蚁一般啃噬她的心尖,她却麻木的很,任凭它们肆虐。面上若其事,仿佛这不是她的身体。

    “姐姐笑什么?”青黛疑惑地问。

    “没什么。咱们回去吧。”方火凤道。

    “嗳。刚才打雷了,怕要下雨呢。”青黛点头应了。

    打雷?

    方火凤没吱声。

    她隐约知道那高墙后在干什么了,定是李墩等人在研制跟火药有关的厉害武器。黄元假死化身李墩、郑家一干人被弄来这,都是当今皇上趁着顺亲王谋反顺势谋划的。

    想通这些,并没有令她激动。

    这地方就是个天然的大牢笼,她根本不能有任何作为。

    唯一的收获就是心里轻松了。因昝家当年害得杜鹃被抓,她一直在黄元面前心虚气短,备受他冷落。后来哥哥暗害黄鹂的事暴露。他待她加冷漠,当初积累的一点情义薄如纸,就差一指头戳破了。如今她坦然了,因为皇家所作所为只有比昝家情残酷十倍!

    凭什么他不怨怪靖安公主。却迁怒她方火凤?

    她何曾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好歹她一心一意跟着他,靖安公主却移情别恋了!

    方火凤心中质问,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回家后。她如同往常一样对李墩,甚至加温柔。

    李墩见她这样。倒和她言谈相处的时候多了些。

    只是每当她转身,他便用探究的目光看她背影。

    方火凤浑不在意。气定神闲地过着每一天,真的很享受这山野的悠闲生活。

    再说郑家,郑清秋和嫂子侄儿们每日辛勤劳作,那菜园子和田地里的庄稼居然也长得十分喜人。

    陈青黛见后觉得惊奇,就问她如何伺候的。

    郑清秋便解释说,她曾祖母是大夫,在家中园内开辟了一块药圃,种了许多药材。郑家每一代凡学医的女孩子,从小都要学着伺候药圃,所以她对耕种有点底子。

    “你会医术?”陈青黛惊喜地问。

    “略通一二,比起曾祖母来差远了。”郑清秋神情黯然。

    郑家子孙一代不如一代,才有如今下场,怪得谁来!

    陈青黛并未理会她的黯然,欢喜道:“这真是太好了!往后生病不怕了!郑妹妹,你好好学医,往后我们这些人身子骨安康就指望你了。”

    郑清秋苦笑道:“姐姐太抬举我了。在这地方跟谁学医?”

    陈青黛觉得这话倒是,不过她并未放弃。

    当晚,她便将这事告诉了李墩。

    李墩听了也意外,却没言语。

    然隔日山下就派人送上来好些医书和医药用具给郑清秋。

    李墩又特意对她道:“郑姑娘,你看这漫山遍野的草木:在下觉得它们生机勃勃、繁荣昌盛;若有人以为它们寂寥孤苦,是被发落在这高山荒野,而比不上庭院温室之中的盆栽,那也法。究竟怎样生活,是各人的选择;生活得如何,是各人的感受,旁人说服也代替不了的。”

    一面说着,眼角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旁边的方火凤。

    郑清秋蹲身致谢,脸儿红红的,轻声道:“谢大人明示。”

    其实她并没未关注他话中深意,只为他伸手相助而感动,而激动,并因此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学医,不让他对她失望。

    方火凤含笑不语,心里凉凉的:

    生活如何的确是各人感受,然他惦着“桃花流水窅然去”的地方,那是他的“天上人间”,当然对这生活甘之若饴;而她们却被圈在这给别人做陪衬,空洞地活着,如何像草木一般闲适?

    拿这话劝勉郑姑娘,他倒真闲适!

    真要添人了?

    她和陈青黛还没成为他的人呢,就要变成旧人了?

    不过她是不怕的。

    她看向一旁的陈青黛,正鼓励郑清秋努力学医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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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41章 有喜
    杜鹃带着灵隐等人每日上山摘茶,直忙了二十多天才完。

    眼看到了端午,回雁谷家家都忙着包粽子,公主府做了松软香甜的绿豆糕。这日午后,杜鹃将鲜粽子和绿豆糕各装了两竹篓,上山送给李墩,顺便去凤尾山他这都赶上御厨研制美食的精神了。

    杜鹃脸上带笑,忙忙地吃着,顾不上说话。

    这些菜对于她来说,不仅味美,还有种熟悉的感觉。

    因此,她心中有些感慨,不太想说话,便以吃来掩饰。

    因见红烧松鸡碗里露出一截鸡爪,忙伸筷子搛了过来。

    方火凤一直注视她,笑问道:“公主也爱吃凤爪?”

    杜鹃含笑点头。

    方火凤道:“公子最会做凤爪。只是这道菜平常不大容易做,因为没那么多鸡脚。”

    杜鹃便道:“公主府杀鸡多,回头哪天让他们送些上来。”

    陈青黛听了大喜,乐呵呵地向杜鹃拜谢,又看向李墩,不好意思道:“我好久没吃那个了,好想吃。”

    众人见她馋涎欲滴的模样,都笑了起来。

    杜鹃故意对李墩道:“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可会做针线?”

    李墩呛了一口酒,咳嗽起来。

    方火凤瞅了李墩一眼,又对杜鹃盈盈笑道:“公主不知道呢,自公主离家后,公子就学会厨艺了。都说‘君子远庖厨’,这世道,男人下厨本就难得,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下厨是闻所未闻,让我等以持家为己任的女子汗颜。每每吃了他做的佳肴,真是又感激幸福,满心都是惶恐不安。”

    说着话,脸上幸福洋溢,绝不是“惶恐不安”!

    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杜鹃看着方火凤,这是向她“秀恩爱”、“晒幸福人生”?

    她便笑道:“这是你跟青黛的福气。要惜福才好。”

    方火凤点头,微笑道:“那是自然。这样都不惜福,是要遭雷击的。”

    林春眼神一闪,对李墩道:“人比人气死人!状元郎下厨就了不起了?我可是从小就下厨做饭的。那时候,隔壁你们家三姐妹,天天做各种各样的菜,我爹看了眼馋的要命,一天到晚骂我们兄弟几个,说比不上女娃贴心,我就只好下厨做饭安慰爹娘。一来二去的,我就学会了。可是我做的饭菜人吃了,也没见他们惶恐不安呢!”

    杜鹃道:“都是家里人,惶恐什么?本是你应该做的。”

    李墩瞅了方火凤一眼,淡声道:“也没什么惶恐的。真要感激,那就敬公主一杯酒吧,也算是饮水思源。因为我之所以会下厨做饭,都是当年公主一手教导出来的。我还记得当时我被公主逼的那狼狈样子呢。”

    说完对杜鹃微微一笑。

    杜鹃想起什么,也不禁笑了。

    今生她曾教黄元做活计,做饭给他吃;前世李墩同样教她做农活,做饭给她吃,只是这些却是别人不知道的了。

    方火凤手一抖,脸上笑容好容易才未崩溃,“原来是这样,真是多谢公主殿下。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公主当日教导倒便宜我和青黛了。”

    这番话说完,眼见杜鹃变脸,心下比畅。

    可说完便觉不对,李墩目光骤冷,严厉地瞪向她。

    林春失笑道:“听这话方姑娘很是得意呀!”

    可他脸上半点笑容都没有。

    方火凤忙站起来,不安道:“民女失言,请公主恕罪!”

    杜鹃心里大怒,待见李墩等人神情,忽觉没意思起来,轻笑一声,示意她坐下,道:“你又没说错,恕罪什么?不但你,就是黄鹂、小顺,我都用心教导过他们,将来还不是都便宜旁人。难道我还能让他们一辈子守着我不成!总要过自己的日子。”

    她看向林春,丢了一个微笑给他——

    只有春儿,她费心教出来便宜自己了。

    “公主吃虾!”

    陈青黛也不是傻子,见机不对,忙帮杜鹃搛了个虾。

    杜鹃笑着谢了,和大家跟事人一样说笑。

    方火凤也很平静,并没有含愧不安。

    饭后,方火凤二人收拾碗筷,李墩扇炉子烧水沏茶。

    杜鹃靠在椅子上对林春笑道:“真是隔锅饭香。我吃撑了。”

    林春道:“先坐一会,等下走回去,再撑也没了。”

    杜鹃听他说得有趣,噗嗤一声笑了。

    李墩冲了茶端给她,“喝杯茶吧。这还是你拿来的呢,我也是借花献佛。”

    杜鹃接过去道了声:“谢谢。”

    刚喝了两口,见陈青黛翻出她带来的粽子和绿豆糕,忙教她如何存放:粽子悬挂晾着,绿豆糕却不能放久,这两天就得吃了。

    青黛闻见那糕点香气,虽然刚吃了饭,口内还是有些馋。便打开一盒子绿豆糕,捻起一块就着茶水吃了起来,一面喜滋滋道:“好香哦!又软又粉。这是……荷花香味!”

    杜鹃笑道:“正是。”

    才说罢,鼻子里吸入一股绿豆糕的芳香,却没有早上闻见的食欲,倒引起一阵反胃,喉咙口涌上才吃下的清蒸鱼味道。两股味道相冲,可不得了,她只来得及调转身子,跟着就是一阵大吐特吐,将晚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林春吓得变了脸,急叫“杜鹃,杜鹃!”

    冲过来抱着她,托着她腰,让她俯身呕吐。

    陈青黛忙丢了绿豆糕,端了茶给杜鹃漱口。

    李墩面色大变,跑到西厢屋侧,冲着前面大喊:“郑姑娘,郑姑娘!”

    郑清秋等人匆匆赶来,杜鹃已经漱过口,靠在椅子上喘气。

    林春等人都围着她,地上秽物被草灰盖住了。

    郑清秋听了解释,便坐下为杜鹃号脉。

    杜鹃心里隐隐觉得怎么回事,只不好说,一面道“我没事”,一面叫青黛把绿豆糕拿走,说她刚吃了鱼肉,又闻见这香气,所以才吐的。

    果然,郑清秋号脉后,站起身微笑道:“民女恭喜公主,恭喜驸马:公主这是有喜了。”

    林春听了一呆,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墩面带隐忧,追问道:“刚才吐得这样,可有大碍?”

    方火凤听了心下愤怒,面上却一点不显。

    郑清秋摇头道:“大碍!公主身子极康健。想是之前吃多了鱼肉,又闻见糕点味道,才反胃的。这已经算好了,有些孕妇别说吃鱼,连闻都不能闻呢。”

    李墩神色一松,看向杜鹃。

    杜鹃吐空了肚子,已然没事了。

    见众人这样惊怕,尴尬道:“我好多了,没事了。”

    林春这时才反应过来,又欢喜又慌张,急问杜鹃道:“都吐了,怎么办?你可想再吃什么?不行,咱们还是先回去,让太医瞧瞧。”

    李墩点头道:“驸马赶紧带公主下山吧,等天黑了不好走。”

    他心里还是很不安:若是孕吐当然事,若不是孕吐呢?

    这时灵隐灵烟返回来接杜鹃,听说原委后也喜出望外。

    当下林春向李墩告辞,一行人簇拥着杜鹃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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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42章 断崖断情 1
    下山时,林春一定要背着杜鹃,不让她自己走。

    杜鹃拗不过他,只得让他背了。

    等回到公主府,经太医诊脉后,确认是怀孕,且没有任何不妥,这才上下欢喜、里外欢腾,一面赶紧派人去林家报喜。

    太上皇后当即下令:在公主生产之前,再不许爬山。

    灵隐灵烟从护卫变为守卫,看着公主,不让她任性。

    杜鹃见公主府一副如临大敌的情势,再看看自己平坦的腹部,十分无语。

    林春便竭力劝慰她:“你就听皇祖母的吧。回雁谷这么大,还不够你玩的?山上确实危险。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要是失脚崴了绊了,怎么办?”

    杜鹃白了他一眼,道:“知道了。放心,不会摔了你儿子的!”

    林春手抚向她腹部,微笑道:“怎么是儿子?我想要个女儿呢。我爹一直想要闺女没成,我大哥二哥到现在也没养出个闺女;到我这,要是能生个闺女,那肯定金贵,是咱林家的公主!”

    杜鹃听了噗嗤一声笑了。

    闺女啊……

    ※

    山上,李家院里,杜鹃等人离开后,郑家人也都散了。

    陈青黛一面清扫那污秽,一面心有余悸道:“刚才可把我吓坏了!幸亏是喜事。”

    李墩坐在桌前,望着沉暗的幕不语。

    方火凤感觉他精神有些落寞,走到桌边,端起茶壶帮他续了些茶,轻声道:“之前火凤话莽撞,冒犯了公主。公子还在生气吗?”

    李墩看向她,半响才道:“知道错就好。公主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方火凤听了隐隐不平,轻声道:“火凤记住了。之前本是无心的。只因我自投奔公子以来,誓与公子不离不弃,有幸也得到公子善待,心中感动不已。便情不自禁脱口了那话。此确实是我心中所想。却忘了应该避公主忌讳。”

    到“不离不弃”四个字时,咬字明显加重,旨在提醒他:

    “人弃我取”。是靖安公主离弃了他,所以才便宜了她和陈青黛。这话并没有错!

    李墩仿佛根本没在意她加重语气的四个字,慢悠悠道:“下次话当心些,切不可再如此鲁莽了。毕竟当初公主离开黄家。起因是你。当初无法分曲折,过了这些年再回头去看。你也该当明白:你当初贸然私奔于我,杜鹃她毫无选择——连我也毫无选择——唯有退让离开这一条路。是她成全了你!你刚才的话叫人听了,不你是无心,只会你‘得了便宜卖乖’。是示威,是挑衅!”

    方火凤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话语,心如重锤!

    锤得她一颗心血肉横飞、碎裂不堪!

    过了这些年。他第一次正面与她再谈当年往事。

    这一开口就是盖棺定论,仿佛大理寺多年悬而未决的案件。终于审理结案:是她抢了杜鹃的夫婿,是她逼得杜鹃无路可走,和杜鹃当初她“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如出一辙!

    这结果之于她,无异于宣判斩立决!

    陈青黛不知何时已经回屋了,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一坐一站,静静对峙。

    方火凤望着静坐在夜色下的黑影,木然道:“公子怨怪我?”

    李墩的声音在火热的夏夜很清冷:“怪你?不!我自己当时不也被你感动,因此动心了吗!有何资格怪你?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何况你当时年幼。任谁的一生都难保不犯错,怕的是一错再错,却不肯回头。”

    方火凤惨笑——

    没有资格怪她,那他是后悔了吗?

    他是后悔了!

    什么“一错再错”,她做错什么了?

    可她没有分辨,而是哽咽道:“公子今日训诫,火凤谨记在心。自当珍重这来之不易的一切,誓与公子相爱相守,永不背弃!公主成全的大恩,火凤也不会忘记的。”

    黑夜里,李墩静静地看着她,不知想什么。

    过了半响,才听见他道:“你能这么想,很好!”

    方火凤不自觉捏紧双拳,死死控制颤抖的身体。

    待平静些,才轻声道:“晚了,公子请回房吧。我去舀水,伺候公子洗漱。”

    李墩道:“我还要坐一会,你自去洗漱歇息吧。”

    方火凤道:“是。”

    转身悄悄走向厨房。

    一夜无话,次日,李墩依旧和平常一样。

    方火凤也温柔如常,和青黛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又次日,乃是端午节,在高墙内活动的人得以休沐一。

    李墩便带二女去山林中游玩,下午再回来过节。

    方火凤和陈青黛十分高兴,备足了吃喝等物,三人背篓的背篓,挽包袱的挽包袱,笑笑、信步漫游,往后山走去。

    顺着山路转过北山坡,便进入另一条山谷。

    山谷尽头,却是一处悬崖绝壁,正对着东方。

    凤尾山之所以险绝,便是除了前山正面可下山、左侧面可与邻山相接外,其他方向皆是绝峰断崖,无路可出。这处绝壁前方山峦叠嶂,脚下是万丈深渊。

    “真雄伟壮观!”陈青黛张臂大喊。

    “公子,咱们就在这野炊吧,视野开阔的很。”方火凤看着脚下翻滚的云雾,神色异常痴迷。

    “既然你们喜欢这里,那就在这吧。”李墩点头道。

    他四下一打量,在离悬崖较远的山谷口内寻了一处靠山壁的平坦山石,将背篓放下来,又招呼她二人将包袱放下,嘱咐道:“那悬崖危险,你们别走近了,当心失了脚。就在这边玩吧。”

    二女都答应了,打开包袱。铺开一张垫子,将吃的东西往外拿。

    李墩却往悬崖边走过去,在离绝壁三尺远的地方站定。

    站在这样的地方,胸中不由自主涌起万丈豪情!

    所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指的便是眼前情景。

    李墩静静地看着悬崖前方,目光悠远,神情似喜似悲。

    不知不觉。他在山石上盘腿坐了下来。解下腰间悬挂的洞箫,吹出一缕清音。

    其势展开,箫音忽高忽低。仿佛一只鸟儿,时而飞上碧蓝的空,时而沉坠云雾下的深谷。幽幽低沉时,仿佛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满是缅怀;渺渺飘荡时,又奔向不可知的未来。无尽渴望。

    箫音急促时,搅得云雾翻滚;箫音婉转时,催断肝肠!

    箫音高亢时,冲势划破苍穹;箫音幽咽时。无语凝噎!

    悠悠然,他已不知身在何处!

    忽然身边靠近一个人,一股幽香扑鼻而来。

    他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方火凤将头靠在他肩上,望着前方幽幽问:“公子喜欢这里吗?”

    李墩声音低沉。“喜欢!”

    方火凤伸出双手,抱住他胳膊,仰望着他道:“火凤也喜欢。火凤会永远陪着你!公子,我知道你心中还在为那的事生气。别生气了,我会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陪着你。不管公子如何看我,我从不为当初私奔之举后悔。因为,我爱公子!爱到心碎神伤!看不到公子,就好像看不见太阳!”

    她凑近他,以唇轻触他的面颊。

    李墩转过脸来,她便落了个空。

    他伸手抚摸她的腮颊,双眼深深看进她眼底。

    不知看到了什么,眼中晃过一刹那的痛楚和不忍。

    方火凤痴痴地看着少年,为他眼中一晃而过的情绪激动,双眼滚下泪来,颤声道:“公子!”

    李墩将目光移到她面颊上,似在仔细端详她容颜,又以拇指反复摩挲她的红唇,“爱我吗?”

    方火凤大颗泪珠滚下,用力点头道:“爱!”

    李墩轻声呓语:“爱!长相思,摧心肝……”

    方火凤的身体在他摩挲下不住颤抖,他轻柔的声音落在她心上,灵魂也跟着颤抖。这一刻,她对他的爱强烈无比,达到顶点!

    “公子,快来吃东西。”

    陈青黛见箫声停了,忙唤李墩歇息。

    然看见他们二人情形,便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李墩便起身,一面拉起方火凤,走了回来。

    到近前,另一手挽起青黛,在垫子旁坐下,笑问:“茶呢?”

    “在这。”陈青黛羞怯又欢喜地捧起一个竹筒递给他。

    方火凤心里有些空,又被一丝期望牵引,含笑为他剥了个粽子。

    三人便在露下野餐起来。

    憩过后,李墩又展开画夹作画,二女在旁给他做参照,使得画中有人。一直盘桓到午后太阳西斜,他们才回去。

    自此,李墩一有空闲便会来这处断崖。作画、计算、设计,这里能给他特别的灵感,在这里沉思总能事半功倍。

    六月中的一,他没去高墙内,一早就出门了。

    半上午的时候,林春到李家去找他。

    方火凤见了林春,眼中一亮,放下手中正洗的衣裳,对他道:“驸马请等一等,我这就去叫他。”

    完匆匆就跑向后山。

    林春想要叫住她,自己去找就好。

    想想又停下了,就在李家院中坐着等候。

    然等了半也不见人回来。

    青黛就道:“公子肯定在后山谷,一会就能回来。”

    林春点头道:“我知道。我去看看。”

    完便也往后山跑去。

    很快到了后山谷,远远看见李墩和方火凤依偎着坐在断崖前。

    他忍不住心中不满地嘀咕:“叫我等,他们倒在这亲热。”

    因为是太上皇传唤李墩,所以林春也不顾棒打鸳鸯了,径奔过去。到近前喊“李大人……”

    李墩听见声音转回头看向来路。

    就在这时,方火凤抱住他,全力往断崖扑去。

    李墩察觉,急速回头,想要控制身子制止她。

    然他们离断崖只有三尺远,他在不防备下骤然被方火凤扑倒在崖前一尺远的地方,又不顾一切抱着他往崖下滚,他竟然控制不住身体,随着她往崖下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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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43章 断崖断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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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光石火之间,从旁边树林中接连跃出几个禁军。

    当头就是展红,一抖手中长鞭,卷向李墩二人。

    其他人也都抢上来相救,然已经晚了。

    林春已到崖前,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

    他眼见李墩落崖、展红甩鞭缠住李墩、李墩双手抓住长鞭、方火凤抱着李墩腰部用力扯拽并翻转踢腾,显然想把他拖下去,再无暇细想,纵身就跳下悬崖。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驸马不可!”

    “林春不可!”

    李墩眼中寒光闪烁,又悔又恨,然他两手都抓住展红的长鞭,不然不足以支持身体,对于抱住他的方火凤丝毫没有办法。

    林春并没有掉下悬崖。

    这地方他也随李墩来过,细心的他知道崖壁下一丈多远的地方有棵倒挂的铁松,所以仗着轻功就跳了下去,轻轻落在松树上,一手攀附着崖壁上凸起的崖石。

    站稳后,他捞住方火凤一条腿,在她膝弯处一摁,她半截身子便麻木动不了了。

    方火凤没想到李墩身边竟然有人护卫,更有林春,居然不顾性命跳下悬崖救助李墩,使她精心算计功亏一篑。

    她灰心绝望之下,也更加疯狂不顾一切了。

    她对上凄然道:“公子果然薄情!也罢,我就带林春走吧。”

    她引林春来,就是要以李墩之死引杜鹃疑心林春,令他夫妻产生隔阂。

    现在目的落空,那她带走林春也一样——林春为救李墩而死,起因是她方火凤。杜鹃能原谅李墩、和他重温旧情吗?不会!她只能在痛苦中度过余生!他们两人都会痛苦一辈子!

    想罢,她毅然松开李墩,撞向林春。

    李墩听了她的话,哪还不明白她的算计。

    他嘴唇颤抖着,“林春心!”

    然这会工夫,上面禁军已经垂下长绳,林春捞住绳索。加上身负武功。又有铁松支撑脚下,上下都稳妥。

    方火凤掉下来冲撞林春。

    林春没有躲避,而是接住了她。

    他长臂用力箍紧她双腿。她上面一松手,便头下脚上倒挂下来。

    方火凤不过一弱女子,这一倒挂,头晕目眩不。眼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绝谷,本就心惊。哪里还能对付林春这样的高手!

    林春便仰头对上大喊“拽!”

    上面开始收绳,他两脚蹬着崖壁,像猿猴一般,迅速攀上了山顶。

    上去将方火凤往地上一扔。重又攀绳而下,将李墩带了上去。

    见两人都有惊无险地上来了,展红等人才大大出了一口气。都愤怒地看向萎缩在一旁的方火凤,“真是疯女人!”

    展红更是不解地问林春:“驸马为何要拉她上来?”

    依他的意思。让这女人摔下万丈深渊才解气。

    林春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李墩:“你有话要问她吧?”

    李墩自上来后,便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方火凤,如看心爱的女神。闻言僵硬地点头,艰涩道:“你们先走。我来处置她!”

    展红斩截道:“不行!我们走了她再害大人怎办?”

    李墩道:“刚才没留心。——我好歹是个男儿!”

    着这话,嘴角狠抽了几下,很是羞愧难堪。

    林春忙拉了展红一把,道:“刚才是我叫李大人,李大人回头,不防备才被她所趁。现在没事了。咱们去那边。”

    展红只得随着他往山谷中走去。

    待人都走了,断崖上就剩下他二人。

    李墩先开口,赞道:“昝家四姐果然名不虚传,不同凡响!从未主动出手,一出手便石破惊!这就是你对我的爱?生生世世陪着我!好,好极了!你如此厚爱我也就罢了,都到这般田地了,还不肯放过杜鹃,还要一箭双雕。我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你了!”

    方火凤平静地抬头,明亮的眼睛迎向他,“公子早就怀疑我了?所以才安排了人在这里,连绳子都准备了。”

    李墩重重点头,应道:“是。”

    方火凤道:“那为什么还要接我来此?”

    李墩道:“因为我不想让你待在黄家。以你的才智和心机,黄家没有人能应付你,就算黄鹂也不行。你去黄家,是打算用我的家人来报复公主吧?黄子规那么,晓得你会怎样歪曲事实,把他教成什么样子。所以我觉得,还是把你接来身边放心。这里没有外人,青黛你是不屑当她对手的。我要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方火凤被他破心思,没有羞恼,而是痛心地看着他——

    他们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他们是绝配!

    可是为什么他不能像爱杜鹃那样爱她?

    她想起端午那日,他眼中一晃而逝的不忍,心里升起希冀,又问道:“公子既看透了我,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消失?那样岂不干净!”

    李墩傲然道:“你之前并未作恶,我堂堂男儿,岂会对你下手!”

    方火凤惨笑道:“好一个堂堂男儿!心里明明想对我除之而后快,却不直接动手,而是故意冷落我,让我日日煎熬,逼我自己走绝路。这样你就干净了!就对得起良心了!”

    李墩目露奇异光芒,柔声问:“我怎样逼姑娘了?”

    方火凤身子不可遏制地颤抖,对他控诉道:“我抛开一切来投你,你也曾亲口应承决不负我,可你是怎么做的?将我父兄所做的事怨怪到我头上,故意冷落我!最后还抛弃我!抛不开才接我来这里另行手段,何等薄情寡义!”

    李墩失笑道:“真是不可理喻!仅仅因为冷落你,你便行此毒计害我;面对你父兄对我所做的一切,姑娘以为。我难道还有心情同你山盟海誓、谈情爱?冷落你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反应?”

    方火凤质问道:“仅仅是冷落?那杜鹃呢?为了隐藏她身份,她家人偷梁换柱、雀占鸠巢,害你母子分离十几年,你还差点丧命,为何你还要一再维护她、对她念念不忘?我二人境况相同,为何你单单如此待我?”

    李墩眼神锐利起来,冷声道:“想必你为这事不平已久了。我便告诉你其中区别:当年保护杜鹃的人与黄家素不相识。他走投无路之下替尊贵的主子觅一条生路。这尚可令人接受。你昝家却是与我有交情在先,后来你又私奔我在后,如此都能仗着权势对我的亲人下手。可见狠毒和无情,更是丝毫未将我放在眼里!这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更何况——”

    他走近她,注视着她的眼睛道:“你这样嫉妒杜鹃,难道忘记了:当初你以巡抚之女的身份私奔我。我尚且不肯舍弃她,只肯纳你为妾。可见我爱她之深。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当时怎样的?”

    不等她回答,他自答道:“你,除非我抛弃你,你只要能陪在我身边便满足了。后来昝家如此待我。我依然没有抛弃你,你却反责怪我薄情寡义,真是可笑之极!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你若是像杜鹃一样不肯苟全,我定会敬重你!”

    方火凤随着他的叙述。挖出了久远的往事。

    其实才不过几年而已,可她怎么有了经年累月的感觉?

    当年那个为了爱不顾一切的女孩,真的是她吗?

    她含泪道:“是!我是嫉妒了!我受不了你对她这样念念不忘!可你敢自己没有后悔?没有想除我而后快?”

    李墩点头道:“有!”

    他的坦诚令她无法承受,悲愤地看着他。

    他幽幽的声音有些飘渺,仿佛对不相干的人别人的事:“我想摆脱你,想有个正当的理由处置你。我就在旁看着,虽不知你要干什么,却知道你正一步步走向深渊。我又紧张又期盼,还有些不忍。这与对你的爱无关,只是不忍看见这样一个鲜活美好的生命走向灭亡,却不肯拉她一把,那感觉,就好像见死不救一样……”

    “……终究我想,你并未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反正木已成舟,不能爱了,留你在身边过一辈子也无不可。于是我频频用话语点拨警示你;见你陷得太深,又以柔情感化你,希望你能醒悟回头。可惜……”

    他自嘲道:“想我堂堂男儿,也不如你狠绝。所谓‘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便是这样。我终究是庸人自扰。你自有你的选择,岂是别人能扭转的!”

    他神情蓦然转冷酷,眼中是无法掩饰的伤痛和愤恨。

    这与他平日温润的形象相差太远,方火凤感到陌生极了。

    她慌张地扑向他——他闪开了——哭道:“我不想这样做的!是你逼我的!那一次哥哥带走杜鹃你就准备抛弃我了。”

    李墩冷声道:“人要为自己的一切言行负责,别推卸责任。时事逼人、环境逆转,每个人都有可能遇见这样的情况,但是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同。你不正是利用这点撩拨黄鹂的吗?我并未据此将黄鹂的过错推到你头上,因为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方火凤不依不饶问:“既然不信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李墩道:“凡事都有因才有果,因果相随。你我两世纠缠,我虽不知什么缘故,但是,今生我一定要善始善终,结束这段孽缘,以求来世再不要和你有任何瓜葛。”

    方火凤瞪大眼睛,被这消息击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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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44章 断崖断情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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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颤声问:“两世纠缠?你我们两世纠缠?”

    李墩道:“是,前世你也是这样‘爱’我!”

    方火凤喊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李墩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便是杜鹃前世的夫君!”

    方火凤拼命摇头,喃喃道:“我不信!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墩道:“杜鹃是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的。我也是。所以她一直在找我,可是我在被狼叼走的时候失去记忆,直到你大哥昝虚妄带走杜鹃那才想起前世的事情。”

    方火凤惊恐道:“前世,你们……我们……”

    李墩缓缓对她起前世的事情,“……我带着她隐居乡野。我们成亲那早上,杜鹃带着学生去山上采花,后来我也去了。在路上,我看见你父亲的两个保镖在树林里一闪而过,我心里便觉得不妙,拼命往山顶上跑……”

    “……我眼看着杜鹃在我面前滑下悬崖,我愤怒!我发狂!我就跟着她跳了下去。我不要活着报仇——就算能报仇,也是一辈子煎熬和痛苦——我宁可与她一块死!我要让你们知道:爱情,权利阻不住;爱情,生死阻不住!想必那一世的你听了我的举动,肯定不好受。”

    方火凤听着这坚定的语言,面色惨白。

    她没想到,经历了那些煎熬后,还会有更致命的打击。

    李墩忽然微笑起来,声音也轻柔了:“……跳下去后,我想。和她一起躺在山花烂漫的山谷也不错。于是我抱住她,对她‘我先下。’我就垫在她身下了。”

    他不知道,杜鹃看见他嘴动,只当他“活下去。”

    “……上给了我们再一次机会,谁知我一醒来就看见你的脸,和前世一模一样。你又一次破坏了我的姻缘,就因为你的爱。这不是孽缘是什么?!”

    方火凤泪水一个劲地流。又恐惧又绝望。

    她不住吞咽。再次追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李墩道:“我了,凡事有因才有果,因果相随。以前不信神鬼之。经过这趟转世,我却不能不信了。前世,你疯狂爱我;今生,你又放弃一切私奔我。我拿你毫无办法,只求善始善终。结束这段孽缘。来世,希望再不要遇见你!”

    相爱的人无不祈求来世再续前缘。

    可是,他祈求来世不要再遇见她,为此。他今生甘愿忍受一切。

    之前方火凤被“两世纠缠”所惊震,所以没有留心他这句话。再次听见、听清,她承受不住了——这比一切痛骂报复都更能打击她!

    她茫然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李墩长出一口气,悠悠道:“许是哪一世欠了你。才会有这等爱恨纠缠。女人嫉妒起来真可怕!或者,是我欠你的已经还完了,所以就算想要阻止你、挽留你,也终究是白费心思。”

    方火凤想起他种种温柔,顿时觉得钻心疼痛。

    李墩指着悬崖方向,道:“你既喜欢这里,去吧!我送你。”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却让方火凤打了个寒噤。

    她看着他,他眼中再没有一丝怜悯,或者犹豫不忍。

    “你放心地走。之前报你病逝,所以皇上已经追封你为继侯夫人。这里的事不会传出去,没有人知道你怎么死的。你还是那个有情有义、为爱不顾一切的昝水烟!”

    他的声音有些讥讽,有些悲哀。

    她慢慢站起身,整整衣裳,袅袅走向悬崖。

    走到边沿,她回过头来看向他。山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裙,飘渺而又迷蒙。她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就像几年前那个如水的女子一样,柔美中带着执着。

    她对他道:“公子想错了!公子不想来世再和我有纠葛,早就该无情地杀了我。如此,来世我们只会是仇人。可是公子这样待我,我怎舍得下?我比之前更爱公子十倍!”

    李墩脸色一僵,紧闭嘴唇,并不回应她。

    方火凤见状微微一笑,道:“不过公子放心,今生是我负了你,来世我定不会纠缠你了。就让我做你妹妹吧。情缘起因有很多种,黄鹂与公主感情那样深厚,却因为你动了弑君的念头,焉知她前世不是你的恋人?”

    完,她就这么面对他、深深地凝视着他,倒退着跳下悬崖。

    临别的那一眼,是对他无尽的恋慕,让他心惊。

    他这才幽幽回道:“不是不想和你有纠葛,是不想再碰见你,不管是仇人还是爱人,都不想再见你。”

    看着空空的悬崖,他感觉轻松,又有些伤痛,更多的却是愤怒。

    今日差点酿成惨剧,他死不足惜,害杜鹃抱恨终身,怎能心安!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林春等人过来了。

    李墩头也不回地对展红道:“请展大人下山一趟,找到尸体埋了。”

    意外生还的情形古来有之,他不想再出什么意外。

    展红抱拳道:“请大人放心,我这就带人去。”

    于是他带着几个禁军走了。

    留下林春,和李墩并肩站在崖上。

    “为什么要跳下去救我?”

    李墩没有看他,对着前面连绵的群山问道。

    林春随意回道:“我知道下面有棵松树,所以不怕。”

    “不怕?”李墩转过身来,看着他愤愤道,“你可知若是你今有一点闪失,我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林春这才认真道:“我也一样。要是看着你在我面前摔死,我往后日子也不好过。”

    这话听着十分暧*昧,仿佛他们的情义非同一般。

    两人静静对视,忽然一齐失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李墩先停了。幽幽道:“我佩服你,林春!”

    林春道:“你不用佩服我。我只是不想让杜鹃难过。我爱她!”

    他对着前方张开双臂,高声道:“我对她的爱,就像这巍巍高山,没有人可以撼动!你,也不行!”

    李墩没有反驳,只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林春见他还呆立着。咳嗽一声,劝道:“事情已过去,你就别想了。走吧。太上皇召见你。”

    李墩道:“太上皇大概是找我下棋吧。你去如实回禀他刚才的事情。今我不想下去了,心里有些乱,想静一静。明日再下山去领罪。”

    林春想起刚才惊险的情形,以及方火凤和他一直的纠缠。也理解他心情,因此点头道:“好。那你也别待在这了。回去吧。”

    李墩道:“你先走,我待会再回去。”

    林春看看旁边树林,没再劝他,转身走了。

    他走后。李墩望向断崖前面。

    此时太阳已高,云雾散开,连绵的群峰露出真容。十分壮观。他却感觉地空荡荡的,心生寥落无常之感。

    耳边回响林春刚才的话:我对她的爱。就像这巍巍高山,没有人可以撼动!你,也不行!

    爱,一切都是因为爱!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巍巍高山啊!

    他对杜鹃的爱,像什么呢?

    他未清醒时也曾对昝水烟动心,那又是什么?

    他解下洞箫吹奏起来:

    爱,巍巍如山。

    哪怕沧海变桑田,也难摇撼。

    爱,滔滔如水。

    从前世流到今生,亘古不变。

    如果有来生,期盼再续前缘!

    爱,沉沉如山。

    那是压在背上的五行山。

    爱,缠缠如丝。

    那是裹住身心的蚕茧。

    如果有来生,期盼永不碰面!

    给爱一点自由!

    给爱一点空间!

    给爱装一对翅膀,

    让它翱翔在地间。

    ……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哭声。

    李墩转头,便看见陈青黛站在那。

    他看着她问:“哭什么?”

    陈青黛抽噎道:“方姐姐……她……没了?”

    李墩点点头,也不瞒她,将刚才的事了。

    陈青黛惊恐地扑到他面前,抓住他胸前衣襟问道:“这是真的?方姐姐真的要拉你跳崖?”

    李墩道:“你不信我?”

    陈青黛拼命摇头,“不是。是不信这样事……”

    着话,那眼泪又滚下一连串。

    她想不通,方火凤那样爱公子,怎会害他!

    李墩将她揽在怀里,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长发道:“剩下我们俩了。你看,一切都是命定的。我自就与你定了亲,现在依然与你相守。”

    他心里还有句话没:就是杜鹃也从就与林春定了亲,她使尽手段想改变结局,结果还是一样回归开始。

    陈青黛扬起泪脸,伤心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李墩抹去她滚落的泪珠,柔声道:“那你不会对我好好的,让我喜欢你?你要是一直这样对我好,别任性淘气,我保证,往后也一定待你好。不知不觉,我就喜欢你了,慢慢地陪你变老。等老的哪儿都去不了了,我还**脚给你吃。”

    陈青黛大喜道:“你真的?”

    李墩微笑道:“真的。”

    陈青黛又哭了。

    李墩拥着她,有些心疼。

    他是知道她以前什么性子的。

    变成这样,又是因为什么?

    哭了一会,陈青黛问“要不要给方姐姐上一炷香?”

    李墩摇头道:“没必要!她活着的时候我已经尽力阻止她了,这在我看来还有些意义,若能阻止了她,也算一桩功德;死了再做任何事,都假惺惺——人都死了上香有什么用!”

    陈青黛也醒悟,生气道:“对,她想害死你,就不给她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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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缘》正文 第545章 续缘 终章
    方火凤死了,怀孕的杜鹃却不知道,没人敢告诉她。

    怕告诉了她,就算她性子再好,恐怕也要气出个好歹来。所以林春和李墩都绝口不提此事,反正杜鹃如今不能上山,也不会发现异样。

    次年二月,杜鹃生下长子。太上皇御笔一挥,给重外孙赐名“林宣”。林太爷为玄孙取了个小名“野鸭子”。一来回雁谷多的是野鸭子,二来这名字贱,乡村人常为儿女起贱名,以为好养活。

    满月这天,李墩也下山来贺。

    饭后,陪着太上皇去湖边遛食时,他便告诉杜鹃:他四月一日和陈青黛成亲。如此,方火凤之死便瞒不住了,也一并告诉了她。

    杜鹃惊得瞠目结舌,满脸后怕,好一会才恢复平常。

    可是,她却没有勃然大怒,只默默地看着李墩。

    李墩觉得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杜鹃移开目光,道:“没什么。结局是悲惨了些,那我也不会可怜她。你们俩没事,我感谢苍天还来不及呢,还为她惋惜?那样猫哭耗子我自己都觉得假。”

    李墩轻笑出声,觉得她还是那样子。

    林春低声道:“是不值得可怜。她疯了!私奔闹得那样,磕磕碰碰好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放着好好日子不过,自己作死。自己作死就作死,还拉上旁人,不是疯了是什么!”

    杜鹃没有回应他,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方火凤因嫉妒疯狂的心思,她大概能体会一些,或者说,像刑侦人员分析出了犯罪的作案动机:

    方火凤私奔黄元时。黄元是感动的,对她也不情义。可是李墩醒来了。他两世为人,又与杜鹃经历生死恋,方火凤所为很难动摇他,只怕还怪她破坏了他和杜鹃之间的感情,加上昝家所为,结果可想而知。

    黄元还是黄元。外人不知道他多了李墩的记忆。然男女之间的感情最微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方火凤肯定能体会得出他前后不同。最深刻的莫过于感受不到他的爱了,哪怕他待她一如既往。

    她的心性很高傲,怎肯这般爱地生活在他身边?

    但她也不甘心就此服输,于是拉上李墩共死。借此打击杜鹃,彻底报复她。才是她昝水烟的厉害!

    这结果除了人为因素推动外,感情法勉强也是主因。

    想到这,杜鹃十分忧心:李墩和陈青黛怎么办?

    要说这世上谁最了解杜鹃,还属李墩。林春还要差一点。

    他一见她那神情,便知她忧心什么。

    他便笑道:“微臣还有一事,想要跟公主讨些护肤保养品给青黛用。这山里气候水土虽然好。但家务事做多了,对女子手脸伤害还是有的。还是该注意保养才是。”

    一副关心未婚妻子的模样。

    杜鹃听了瞪大眼睛,跟着急忙道:“有,有!”

    转头立即吩咐人去准备,好让他走时带回去。

    李墩又说起成亲之事,“黄鹂和小顺也要来。到时候公主和驸马也去,给微臣撑个场子。那可是天大的脸面!”

    一句话说得杜鹃笑了起来。

    林春道:“这还用你说!你就不请,我们也是要去的。”

    太上皇闻言回头道:“如此,朕也去为你撑脸面如何?”

    李墩急忙道:“这个微臣可经不起。回头那些人见了也奇怪。太上皇还是别去了吧。”

    太上皇笑道:“你真大胆,朕这样的宾客都敢拒。”

    杜鹃道:“爷爷要是诚心祝贺人家,不如写副字。”

    太上皇爽朗笑道:“好!朕就赐一幅字给李爱卿。”

    林春听了和李墩相视一笑。

    被人送上山,李墩独自漫步在山径上,一路看初春山景。

    忽然,从旁边树林中闪出个窈窕身影,扛着小锄头,背着小背篓,掩不住身上那股文雅韵致。是郑清秋,从林中挖药草归来。

    互相招呼后,她轻轻跟在他身后,一起往家走去。

    李墩觉得这情形有些尴尬,若要拔脚跑,也太礼。

    正默默走着,忽听身后问道:“听说大人要成亲了。”

    李墩忙道:“正是。到时候还请姑娘来喝一杯喜酒。”

    郑清秋微微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忽然道:“我也要成亲了。”

    李墩听了一怔,停下脚步。待郑清秋走到近前,他才反应过来,急忙拱手道:“恭喜姑娘!不知……是哪家少年?”

    后面一句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关切。

    郑清秋看了他一眼,低头道:“是宋孝。”

    说完越过他,向前走去。

    李墩脑子里便浮现一个大汉形象:那是火器研制基地的一名铁匠,高大威猛,才二十出头,便一脸刚硬的胡须。手艺是没话说的,因自小孝顺,大名就叫宋孝。

    粗俗的大汉和眼前文秀的女子并在一处,十分不协。

    他呆了片刻,冲口对前叫道:“郑姑娘!”

    郑清秋停步回头,黑亮的眼睛看向他。

    李墩满心不忍,看着她却哑然,不知说什么。怔了会,将目光投向旁边的林地。又是一年春,草木欣欣向荣,一切都是那么美!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头豁朗。

    方火凤也好,郑清秋也好,不是世上数一数二美好的女子。当这样美好的女子对一个男人倾心爱恋时,很少有男人能抵抗得了,他们会动心、不忍、不舍,以为这就是爱。

    这是人的劣根性,或者说是男人的劣根性。

    可爱情是两颗心的碰撞,可遇不可求的。

    娶她们而给不了她们需要的爱,最终也只是毁灭了这美好。

    他便赶上前去,对郑清秋道:“没什么。姑娘大喜。在下也替姑娘高兴。在下不才,有几句话赠姑娘。若姑娘不嫌啰嗦,在下就说了。”

    郑清秋忙道:“大人请说。”

    李墩一面示意她走,一面道:“小家小户的百姓生活,若用心去过,比妻妾相争的富家另有一番情趣。当然,若怀着不甘不愿的心情。再好的日子也是枉然。姑娘是极聪明的。自在随性一些,将来定会便比这漫山遍野的山花还要灵秀。”

    郑清秋目中透出盈盈光彩,轻声道:“大人提点小女子记住了。”

    隔了会又低声道:“清秋非愚钝之人。大人之前几次提点,已经想明白了。这门亲便是我自己选的。”

    李墩含笑道:“姑娘果然有大智。”

    又走了一段,眼见到了家门口。

    郑清秋忽然问道:“大人,方姑娘真是落崖而亡吗?”

    李墩反问道:“姑娘以为呢?”

    郑清秋看着他眼睛道:“我信大人!”

    说完蹲身施礼。走上通往郑家的岔路。

    李墩回到家,只见青黛正在门口剁柴。

    他急忙抢上前夺过柴刀。将她挤开,将手中包袱递给她,道:“我来。不是叫你别做这些么!我整天案牍劳形,做些力气活对身子有好处。”

    青黛笑道:“我闲着没事。才剁的。”

    因又问他都带了什么好东西。

    李墩笑道:“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来。”

    青黛忙解开包袱,发现不仅有吃的,还有一个精致的妆盒。打开一看。里面铺着锦袱,上面卧着两个精致小瓷瓶。旁边另有胭脂水粉等。

    “这是……公主赐的?”青黛惊异地问。

    “不是,是我要的。”李墩笑道,“虽然这山上气候水土都好,可你常年操持家务,那手脸还是要保养的。女孩子都爱惜容颜。若容颜憔悴了,就容易没信心;没信心了,就容易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了,就容易生事,所以我才跟公主要了这些来。还有,往后粗活你都留着,让我回来做。咱们先自在两年,等生了孩子,我再叫人安排侍女,你就不用太劳累了。”

    青黛听呆了,眼中漾出泪水。

    她飞起身,不让李墩看见。

    跑去厨房洗了手脸,重换上笑脸出来,坐在他身边,一边看他剁柴,一边当着他面试搽那些护肤膏。

    李墩端详她道:“这山里水土就是好,这一年多你长好多了呢。脸色十分好,不用涂胭脂。就这眉毛要修一修。来,让我帮你!”

    说完将柴一顿归拢,捆了起来,又去洗了手,扯着青黛回房,就用刚才剁柴的手,帮青黛画起眉来。

    忙碌间,青黛不由自主叫回旧称,“表哥表哥”不停,就像他们小时候一样,娇嗔满面。李墩笑她,说“你小时候忒刁钻任性。为了管教你,我不知费了多少心神呢。”

    青黛一个劲地笑,双眼盯着他看不够。

    这一刻,她心里浮现一个想法:杜鹃也好,方火凤也好,争来争去,最后都便宜她了。可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回头表哥要训她。

    装扮完,两人才一道去园子里摘菜,准备晚饭。

    夕阳下,朴素的农家小院、院旁的田地和园子都充满了浓浓的田园气息,溢满春情……

    四年后,李家东厢书房内,林春和李墩正说事。

    “皇上一定要来回雁谷,小姨父只好这么安排。”

    “各山头要塞都安置妥当了,你也不必忧心。”

    “不管怎样,我这个女婿是要贴身护卫的。”

    炎威帝不日就要南巡,不仅要在荆州府停留,还要入回雁谷,所以他们正紧张安排各项接待和安全护卫事项。

    林春抬头看外,只见日头已经偏西,便起身道:“先这样。我要回去了。”说着对外大喊“野鸭子,下山了!”

    野鸭子便是林宣,生的跟林春小时候一样结实又聪慧。

    他此刻正和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在院里玩。

    小女娃是李墩的女儿,叫李雁。粉颊上生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人很安静,也很柔顺。不像一般小娃儿淘气活泼。她正和野鸭子学吹短笛,因气息不足,吹的声音很低,却轻柔婉转。

    野鸭子正听呢,对林春叫喊充耳不闻。

    上房,杜鹃正和黄鹂逗弄青黛怀里小奶娃,乃是李墩的儿子。才满周岁。笑声不断。

    听见外面叫声,黄鹂对杜鹃道:“二姐姐,姐夫叫你回家了。”

    杜鹃忙道:“是该回去了。黄鹂。你又不下山?娘又要说你了,这么大姑娘总赖在小姨家。”

    黄鹂撅嘴道:“我就是不想听她啰嗦才来哥哥这的。”

    黄家已经搬来回雁谷几年了。黄鹂大了,冯氏为她的亲事发愁,啰嗦了几回。她不爱听。就老往李墩这跑,却对冯氏说上山打理茶树。省得上山下山麻烦,晚上就在小姨家歇了。

    杜鹃笑道:“你呀你,别总跟娘拧着来。”

    青黛也道:“姑娘,我巴不得你就住在这不走。我有人陪说话还高兴呢,可是爹和娘要伤心了。你就回家哄哄他们吧。你不是最会哄人的么!”

    黄鹂忙道:“嫂子别瞎说,我怎么哄人了?”

    所以姑嫂两个说话总打架。十分热闹。

    杜鹃见怪不怪,自走了出去。

    外面却闹了起来。

    野鸭子大叫“我不回去!不回去!我要跟妹妹玩!”

    林春扭着儿子胳膊。又是呵斥又是哄劝,野鸭子只不听。

    杜鹃忙走过去,板脸道:“野鸭子,上次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跟妹妹玩可以,晚上要回家。鸟儿晚上都要飞回家呢,你怎么不回家?你不回去,爷爷想你了怎办?弟弟也想你呢。”

    野鸭子道:“妹妹家屋子好,我就跟妹妹住。”

    这娃儿也不知怎么了,十分恋李雁,比林春小时候恋杜鹃还要厉害。论是他上山来李家玩,还是李雁下山去公主府玩,玩的时候没事,等晚上各自要回家时,总有一场好闹。

    李墩牵着女儿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也不劝。

    再说也不好劝的,总不能赶人吧!

    杜鹃力看着儿子,林春则看向李墩,然后目光又下移,落到那个比儿子小,却如幽兰一般恬静的小女娃身上。

    就在大家束手策的时候,李雁丢开爹的手,走到野鸭子跟前。

    小女娃从腰里扯出手帕子,很温柔地帮野鸭子擦眼泪,一面嫩声道:“林哥哥,别哭。天黑了,小孩子都要回家的。小孩子都跟爹娘一起,住别人家不好。”

    野鸭子如同被下了圣旨一般,没精打采道:“那你什么时候来跟我玩?”

    李雁道:“后天,我看你去。”

    野鸭子忙道:“是明天。明天过了才是后天。”

    李雁也不管,只道:“等后天我们写字、背诗。我能背许多诗了。你多背些,教我。”

    野鸭子立即振奋,说:“我教你我教你!我回去叫师傅教我。”于是朝林春一挥手,“爹,咱们走!”

    忽又想起杜鹃,对她喊道:“娘,走吧,赖在人家丢人!”

    杜鹃气得朝他瞪眼,又愤愤——自己的娃儿自己管不住,被一个小女娃管得服服帖帖,让她这个当娘的情何以堪?

    李墩躬身道:“恭送驸马和公主殿下。”

    杜鹃哀怨地瞅了他一眼,又看向他闺女,道:“雁儿,有空下去看我,不然我会想你的。”——她儿子想,所以她要像林大头一样早做筹划,为儿子创造一个青梅竹马、两小猜的生长环境。所谓先下手为强就是这样!

    李墩洞悉她小心思,满眼都是笑意。

    离开李家,随从人等走在前面,林春落后一步,低声对李墩道:“要不咱们帮他们定亲吧,结个儿女亲家。我儿子你知道的,那是顶聪明的,人品好,性子又善。家世那些我都不提了,我知道你不看重。”

    李墩看看前面杜鹃,然后凑在他耳边道:“这可不行!你忘了,咱们可是有夺妻之恨的?你那边是父债子偿,我这边是女替父报仇,所以么……”

    林春听得目瞪口呆,李墩笑得十分惬意!

    前面,野鸭子正喋喋不休地对李雁说各种趣事,以及即将到来的皇帝外公的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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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是终章,婚后生活原野不打算继续了,留些想象空间。若是订阅本书在十元以上的,有张免费评价票,只能投给本书;若是全订阅了原野三本书的,可顺手领下大神之光。余话在完结感言中详述,感谢大家一直支持!!!未完待续)r655
《田缘》正文 完结感言
    :这是原野的第本,跟随的有老读者,又认识很多新的朋友。<>

    写有人看,有人论,那才有意思!

    原野再一次感谢你们!

    希望你们永远保有一颗年轻而又充实的心灵!

    在此也感谢组主编小葱、责编贝壳两位美女,从名到封面,都给原野倾力帮助,还有推荐也是,希望她们青春永驻!

    田缘完结了,再写就是婚后生活和下一代了。可我不想写了。生活一直会延续,如果要写,总没有尽头,还是留给读者们一些想象和回味的空间吧。比如黄鹂,你们猜以她的性,是会找昝虚空呢,还是跟冬生呢,还是怎样呢?

    看见有亲问大神之光,这个原野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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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还在准备,(也不知别的作者怎么那么厉害,老一结束,新就上了,我就差远了。)预计月初或者月中才能跟大家见面。大家记得到时候回来瞧瞧,千万别忘了原野哦。当然,不想再看原野的朋友们,如今“家争鸣,花齐放”,总有适合你们的类型,希望你们找到自己喜欢的,充实业余生活!

    最后,提前祝贺大家新年愉快,身体安康!i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