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恋云.1
&bp;&bp;&bp;&bp;月含羞一眨眼就到了浩然跟前,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浩然吓了一跳:“含羞,你,你没事了?”
可月含羞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似的,目光冰冷,脸上一边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盯着他的脖子,盯着那根跳动的血管,露出狰狞的獠牙来。
浩然吓傻了。
月含羞抓住他,就要咬下去,忽然停住了,慢慢转过头去。
只见,东宫无声的手腕上流淌着鲜血。
鲜血温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舍了浩然,扑向无声。
浩然和嫣儿目瞪口呆看着吸食鲜血的月含羞,说不出话来。
终于,含羞吸够了血,身子软软倒下,又在无声怀中沉沉睡去。
东宫无声靠着石壁坐着调息休养,嘴唇干涸,脸色苍白。
宋嫣儿一声不响替他包扎好手腕上的伤口。
浩然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秘密,本来,除了你爹,白羊和褚随遇,没人知道。”
“含羞她……这是得了什么怪病吗?”
“是中毒,中了一种名叫恶魔蛊的毒。”
“恶魔蛊?我好想听说过……对了,含羞她去王母教的时候,让我带她去母亲住的地方,好像找的就是跟恶魔蛊有关的东西。”
“没错,这恶魔蛊是武美凤种下的,她最先用在狼王身上。可没想到,羞儿竟然能治愈这种恶魔蛊。其实也不是治愈,只是将蛊毒全部吸收到自己身上了。”
“那这恶魔蛊能治好吗?”
“能是能,但是需要一种传说中,名叫仙女泪的东西。可谁都没见过仙女泪,也不知道去哪里找这种东西。”
“那她……还能活多久?”
无声摇摇头:“不知道,我们一直在尽力拖延她病情发作,尽量不要她变成恶魔。”
“她会变成恶魔吗?”
“是,她会变成专门吸食人血,食人心肝的恶魔。现在,只能靠喂食她一些新鲜的血液来维持。本来,一直是你父亲在做这件事,可他有事离开,就把羞儿拜托给我了。”
浩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原来是这样……那么,是我错怪大伯了?”
“你小子,满脑子也不知都在想什么?其实那天你看到她在我屋里,是因为她不小心掉水里,结果毒发,我只是在救她,给她喂血而已。”
无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得这么清楚。
换了过去,他巴不得大家都误会,描的越黑越好。
可现在,他居然担心别人误会月含羞。
自己无所谓,但不能毁了她。
四个人休息了几个时辰,精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个时候,月含羞也醒了。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四下看看:“我……我还活着吗?”
浩然脸上露出笑容:“活着,当然活着!”
“浩然,你没事吧?人鱼呢?”
“人鱼已经关起来了,我们都很好,大家都没事,就是你……”
“就是你被撞晕过去了。”东宫无声截断浩然的话,防止他说走嘴。
月含羞惊疑:“大伯,你也在这里啊?”
&bp;&bp;&bp;&bp;前言
月含羞要出嫁了,而新郎却诡异地死在她的脚下,一朵诡异银镂栀子花把她带入扑朔迷离中。
为了不再被“可恶”的无争嫁掉,她借隔壁帅男卧室出逃,很不幸地撞上邪恶、变态、自恋、滥情……总之一无是处的冷面魏王,被迫同居,还莫名其妙被卷进一个要命的阴谋……
好容易逃离皇宫那个大囚笼,却意外听到他要成亲,好大一个晴天霹雳!
他的西府与他的哥哥无声城主的东府,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没人知道无声因何恨他入骨称其为“妖孽”。
他有数不清的红颜知己,真伪难辨的传言,她借着酒醉吻了他,却换来残暴的鞭刑,几乎丧命,那还是曾经熟悉的他么……
她越来越惆怅,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无争宠坏了?为什么他对自己越好,自己就越恐惧越害怕越想逃?
为什么自己想给他的时候他不要?而他想要的时候自己偏偏又不想给他?
暴君在她肩头刺下的月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神秘的王母教留下太多不解之谜,当她接近那一缕虚无缥缈的身世线索时,忽然感到无限的恐惧。
她随他从泰山之巅纵身飞下,而那生死之依的情愫转眼又变成了猜忌……
行宫中血腥的酷刑,暴君意味深长的一番谈话,即将上演的武林争霸大会……前面,迷雾重重。
重重杀机,是兄弟还是仇人?是阴谋还是无奈?是痴情还是怨毒?是父女还是……
月含羞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这样痛,痛到不愿意再让它跳动。
那年被他从街头领回家,她便已将命中的一切许给他,只是现在她已分不清那究竟是他的爱?阴谋?算计?报复?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他囚禁她的**,还要囚禁她的灵魂。
她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此刻,终于知道,她错了,大错特错,没人能改变东宫无争。
月含羞V东宫无争:
若有来生,我愿饮千碗孟婆汤,忘尽今世前尘,纵然千世轮回也不再想起你。
月含羞V魏王景龑:
你在我沉沦于他时出现,却不能将我从对他的沉沦中解救,错过,是你我的宿命。
正文
*【逃婚】
月含羞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这样痛,痛到不愿意再让它跳动。
“小姐,您真美,是小圆见过的最美最美的新娘子。”丫鬟由衷地称赞着,眼中满是羡慕,在她们眼中,像小姐这样,简直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孩,可惜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样的好命。
月含羞望着菱花镜中青春姣美的容颜,眼眸中却只有恨意和失落。他曾经许诺要她成为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子,给她一个最盛大的婚礼,他做到了,却是亲手把她嫁给另一个男人。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但她从不相信命运,她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的决定,此刻,终于知道,她错了,大错特错,没人能改变东宫无争的决定。
都说东宫无争是天底下最无情的男人,因为他是做大事的人,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感情,都不过是他成就霸业的筹码。现在,月含羞相信他真的是天底下最最无情的人,他根本没有感情!
只是,为了明白这个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她足足用了十二年。
“你们都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现在,除了心痛,她再没有其它的感觉。往事不停地在脑海中翻涌,如此清晰,仿佛利刃,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不过马上就会解脱了,这种痛不会持续太久了。纤纤玉手从袖中抽出,紧握银刀的手指因为太久已经有些僵硬。
华丽的银刀在灯光下闪着绚丽的光彩,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生日礼物,她说用来防身,他选了其貌不扬“寒刺”,她却跟他撒娇说喜欢这把“孤星伴月”,他说“孤星伴月”华而不实,用来把玩还差不多,她不听,其实有他在身边,她从来不认为会有危险。于是他将“孤星伴月”和“寒刺”都送给了她。
“孤星伴月”或许华而不实,不过用来结束痛苦应该足够了。原来,他才是最危险的,不用一刀一剑就杀了自己的心。
银刀无声地从雪白的皓腕上划过,殷红的点点滴滴,似如荼的花瓣……
她以为会很痛,只是看着自己的鲜血渐渐从身体里流淌出来,感觉怪怪的,却丝毫没有痛楚的感觉,生命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消失了吗?原来死一点也不痛苦,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真不明白世人为什么这么怕死,宁愿苟且偷生活得那么累那么苦,也不愿意解脱自己……
闺房内外进进出出,但忙而不乱。东宫家的奴仆都是经过严格训练,无论发生多大的事,他们都不会变成惊慌的无头苍蝇。
月含羞面无表情坐在床沿,东宫无争坐在绣墩上替她处理伤口,敷药,包扎。
本来这些事根本用不着东宫无争亲自动手,但是月含羞拒绝任何人靠近。整个天下城都知道,除了无争少主,没有人能对付得了这位四小姐。
她天生就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坯子:她的声音醇得像一杯美酒,听到的人都会不知不觉醉去;她微微一笑,足矣点燃每一个男人眼中的火焰;倘若她眉头一蹙,即便是水中的鱼儿也会伤心落泪……加上无争少主对她的万般宠溺,面对一个这样的女孩,你说谁能应付得了?
&bp;&bp;&bp;&bp;整个疗伤的过程中,她没有说一句话,也不去看他一眼,她用这样的方式来抗拒他安排下的一切,直到此刻,她还心存侥幸希望他能改变决定。
“小圆,”他站起身,接过手巾擦干净手上的药粉:“记得带上这些药,每天按时给小姐换药。迎亲的花轿马上到了,你们都准备一下吧。今天的事,我不想听到外面有任何传闻。”
望着他诀然而去的背影,她恨恨瞪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就不怕出了这个门我再死一次吗?你不可能每次都救得了我!”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死,也是需要勇气的,你还有勇气再作践自己一次吗?况且,出了这个门,你就是别人家的女人,生死由着你自己。”
如此绝情的话,简直不能相信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其实,比这绝情的话他说得多了,不过从未对她说过而已,他一直视她为至宝,十二年来始终迁就她,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诀绝?
身心俱疲,她现在真的没有力气马上再死一回了。真的不能改变了吗?当红盖头落下的瞬间,她的心也仿佛沉入无底深渊,死去了。
喧天的锣鼓,鼎沸的人声,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这么高兴,难道都在庆祝自己将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吗?他们就这么喜欢看见一个好好的女孩子沉沦苦海吗?月含羞麻木地走在红地毯上。从闺房到大门应该是很长一条路,平时她跑出去玩时只恨这条路太长,东宫府太大,庭院太深。现在,她巴不得这条路再长一些,最好永远也走不到头,可是大门现在就在眼前。
她就要迈出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大门,她不知道离开他的世界会是怎样的,没有依靠,没有寄托,没有未来,天空不再湛蓝,春光不再明媚,月色不再浪漫……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后,他在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出那扇大门。
“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月含羞一阵心血翻涌,倘若不是有人扶着,她定然会晕倒,新郎怎么就来了呢?难道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他怎么不悔婚?或者他有个心上人一起私奔?或者……反正一切一切的可能,只要能阻止新郎地到来。她无数遍地祈求过上苍,看来连上苍也不帮自己。
年轻、英俊、文质彬彬的新郎,惹来一大群姑娘们的赞叹,东宫家的小姐命就是好,听说新郎家是个豪门大族、书香门第,新郎的父亲教出很多有钱有势有地位的学生,新郎又是个了不起的才俊,多少人高攀不上,也只有东宫这样的家族才般配。
新郎一步一步来到月含羞面前,只是他脸上为什么没有笑容?他忽然“扑通”一声笔直地跪倒在月含羞面前,伸手死死抓住她的裙角。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接新娘用不着行这样的大礼吧?交拜天地也应该是娶回婆家后才行的礼……
&bp;&bp;&bp;&bp;东宫无争却一把抱住月含羞,将她护紧,盯着地上的新郎。
从新郎的嘴角淌出一缕发黑的血迹,脸上的神情诡异:“死了,全都死了……”他嘴唇停止蠕动,眼珠渐渐失去光彩,他死了,就这么直挺挺跪在东宫无争和月含羞面前死了。
月含羞扯去盖头,看到这一幕,虽然没有尖叫,手脚却在瞬间变得冰凉。
“小姐呢?还不肯吃东西?”东宫浩然看看被丫鬟原封端出来的食物,选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拿在手上。
“公子,小姐她这会儿不想见外人……”
“我是外人吗?我是她哥哥啊。”浩然径直推门而入。
东宫浩然是东宫无争唯一的儿子。无争少主十七岁就奉母命成亲,妻子比他大三岁,第二年就有了浩然,之后少主夫人却突然遁入佛门,都说是无争根本没爱过这个可怜的女人,只不过充当了东宫家延续香火的工具,其中的是是非非没人说得清。但是人们都知道,无争的大哥,天下城城主——东宫无声没有子嗣,浩然是天下城唯一的继承人。人们又知道,谁统治了天下城,就等于得到了半壁江山。
月含羞的状态不像浩然想象的那么差,她躺在床(上)摆弄着什么东西,听见有动静立刻把那东西藏进被窝,翻身朝里躺着,只留个背影给浩然。
“还在为孟子文伤心吗?人死不能复生,妹妹要节哀。”
孟子文就是月含羞要嫁的人,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倒霉,一下子就死了,难道上苍真的听到她的祈求了吗?不过,她只求婚事告吹,可从来没想过要孟子文死,月含羞想想这事就后怕,觉得挺对不起孟子文。现在不用嫁人了,她当然松了口气,但并不开心,因为不是他不让自己嫁人,而是新郎死了,谁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再给她找另外的男人嫁出去。
浩然把苹果在她眼前晃啊晃:“好香的苹果,你最喜欢吃的,多吃苹果会让你的脸蛋变得像它一样红红嫩嫩,水灵可爱。”
好土啊,这个浩然,笨嘴拙舌不懂幽默,却还要学人家那套哄女孩子,烦死了。不过月含羞知道,浩然是真心对自己好,只要能让自己开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拿开,好烦人啊,说过不吃就是不吃!”即使是生气,月含羞娇柔的模样依旧是惹人怜爱。
“好妹妹,别这样了,你要往好处想,幸好还没嫁过去,要是嫁过去孟子文才暴毙,你岂不要守一辈子寡?”
“呸呸呸!你就不会说点好的?你就这么想让我做寡妇?这么咒我,就不怕我嫁不出去?还有,我比你大,你应该叫我姐姐。”其实做不做寡妇月含羞根本不介意,她介意的东西浩然这个小笨蛋是不会懂的。
“没关系了,要是你嫁不出去,不如嫁给我好了,我不介意你做过寡妇……”浩然尽量把这句话说得像是在开玩笑。
“嫁给你?别忘了我们是姐弟……”月含羞的心思又开始活动了。
&bp;&bp;&bp;&bp;“是兄妹,”浩然纠正道:“可我们不是真的兄妹啊,你只是爹爹的义女嘛……哦,你是不是担心爹爹不同意?其实我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如果你能嫁给我,就不用离开天下城,离开爹爹了,你不是不愿意离开我们吗?这是最好的选择……”
浩然啰嗦了些什么她没有听到,她只是在想,她不过是他的义女,可这一重名分却使她和他的距离隔了万重山。如果浩然可以抛开这重关系喜欢自己,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喜欢他?他也可以抛开这重关系的……对,她不可以这么快就认输,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放弃,这是他教给她的。她抢过苹果,狠狠咬了一口,像是狠狠咬了他一口。
“孟子文怎么会突然死了呢?”含羞打断浩然,转移了话题。
浩然摇摇头:“不知道,看上去没有任何外伤,如果说是中毒,却又验不出任何中毒的迹象。”
月含羞叹气,这个弟弟一点也不像无争,无争的睿智霸气,他好像一点也没继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什么都与世无争的样子,他应该叫无争才对。
“他就这么死在我们天下城,该怎么跟孟家的人交待?”月含羞有点忧心忡忡,孟家是个大家族,不可小觑,这件事倘若处理不好,定然会惹来很多麻烦。俗话说树大招风,觊觎天下城的人大有人在,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
“放心吧,爹爹已经派人去通知孟家了,他一定能处理好,天下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
月含羞撇撇嘴,是啊,天下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所以浩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公子,可以什么都不操心什么都不管不问,由着他一个人去操心,天塌下来他一个人去顶……
“……含羞,月含羞!你又走神了,在想什么?不过,你走神的样子也很迷人,尤其是眸子里那层迷雾……”
月含羞赶紧打断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去看看爹爹有什么要帮忙的?可惜我是个女孩子,我要是男孩子……”
“爹爹手下的得力干将那么多,哪用得着我?我是担心你想不开……哎呀,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吗?怎么回事?不会是因为孟子文你想不开吧……”
月含羞不想解释那么多,自寻短见的事毕竟羞于启齿,她更不想让别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既然浩然误会了,就随便他误会去吧。她起来把浩然往外推:“我好累,我想睡觉了,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与世隔绝,月含羞终于幽幽吐了口气,看了眼被咬了一口的苹果,轻轻放下。
这个夜,对月含羞来说是漫长难耐的。
一壶酒,一轮明月,一个人,独坐檐角。
她是天下城里屈指可数不会武功的人之一。在这里,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身怀绝技,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秘密,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来头。没人知道这些人的过去,这些人从踏进天下城那一刻起,就彻底抛弃了过去,改头换面成了这城中随便一个阿猫阿狗的普通人。他们的过去,每一个人的来龙去脉,平生所为,喜恶恩怨,甚至祖宗八代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都变成一本密账上的文字,被锁在一间机关重重、不为人知的密室中,而那密室,只有无争少主一个人能进入。他们既然来了这里,就要忘记过去,不管他曾经是功臣名将还是大盗毛贼,现在都是天下城的一员,受天下城保护,当然也要绝对忠诚于天下城。如果有谁背叛天下城,那个人只有一个结果——死无葬身之地。
&bp;&bp;&bp;&bp;相比之下,月含羞大概是这里最简单最透明的人,她在东宫无争的悉心呵护下长大,没有经历,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有一点点外人不称之为心事的小小心事。她很少有不开心的时候,她最喜欢夜深人静时一个人爬到房檐上坐着,享受那份静谧和孤单,这时候,她的心情便会同清风明月花香竹影融为一体。
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依稀还记得遇到无争那年,她不过四、五岁,仅仅有些零星记忆的片段。娘整天整夜地咳,吃饭咳,喝水咳,最后连喘口气也咳,终于咳出一腔血,死了。
她身无分文,头无片瓦,一直跟着娘流浪,走到哪里算哪里。于是,学着戏文里的样子,给自己头上插了根草,往街边一跪,要卖身葬母。
那一年,他风华正茂,弱冠英姿,风流倜傥,貌比檀郎,江湖上谁不知道天下城少主东宫无争的大名?一掷千金,桀骜不逊,亦正亦邪,名动天下。
他正在对面的酒楼上纵情行乐,身边有无数美女相伴,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小女孩了。当年黄河决提,洪涝过后,瘟疫横行,路边常有这种卖身的孩子,但是,她跟那些孩子不同,那黑白分明的眸子灵动可爱,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眼神中的镇定,一点没有别的孩子那种张皇胆怯和不知所措的愚钝。
偶尔有人在她面前停下,但是她太瘦太小,太不起眼,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人家似乎担心她不仅干不了活,甚至没法养活,都摇摇头去了。也有想要买她的,可她看看人家便摇头。当她第七次拒绝一个主顾的时候,无争少主终于待不住了。
当无争华丽的袍角出现在小含羞视线中时,她顺着金线绣成的牡丹花往上看,仿佛骄阳刺痛了眼睛,她微微眯起眼眸,他不是一般的英俊,比戏文里的美男子还要帅,即使最娇艳的鲜花与他相比也会黯然失色。他的眼睛好迷人,仿佛两颗遥挂天际的寒星,望不穿。
“他们要买你,价钱还不错,为什么不跟他们走?”
“我不喜欢他们,所以不跟他们走。”她的回答直白而天真。
“既然要卖身,卖给谁不是卖?可以葬了你娘,日后也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
“良禽择木而栖。”她背书一样朗朗道。
无争少主动心了,一个四、五岁的流浪孩子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谁教你的?”
她摇摇头:“没人教,听戏文里唱的。”
“那……你爹呢?”
她又摇头:“没见过,娘说爹早就死了。”
一阵大风吹过,行人纷纷举袖遮挡,风刮起了芦席的一角,东宫无争看到了那可怜的母亲。
小女孩望着陷入沉思的无争,忽然问:“你肯买我吗?你买,我就跟你走。”
无争微微笑了:“我不会买你的。”
她有些失望,垂下头,继续她的等待。
他却说:“我会收你做养女,你愿意吗?”
&bp;&bp;&bp;&bp;她猛然抬起头。
那一年,他温暖干净的大手握着她又冷又脏的小手,从离乱的大街上走过。
想到那个被她在脑海中重复了无数遍的景象,月含羞轻轻叹口气,他就像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天神一样出现在眼前,从那刻起,她就认定自己是他的人了。
“就知道你躲在这儿”他的魅惑的嗓音仿佛琴弦回旋的余音,突然响起,把她吓了一跳,赶紧把酒藏到袖子下,他最讨厌女孩子喝酒。
然而有什么能躲过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他已然从她袖底抽出酒壶,随手倒掉:“女孩子家,少喝酒。”
“姐姐她们都喝,你还训练她们喝酒,为什么不许我喝?”她不服气。
“因为……羞儿这么美,男人见了你便已经醉了,何需饮酒?”
“爹爹又来……”每次她生气的时候,他总是夸她,把她夸得天上、世间绝无仅有。可这次她不应该这么轻易饶了他,事情太严重了,他居然那么狠心要把自己嫁掉:“这是我的喜酒,我偏要喝!”
她赌气要下去找酒,却一脚踩空,整个人便从梯子上摔下去。
不等她惊叫出声,已经落进他温暖的怀中,随着他飘然落地。他的身姿永远是那么潇洒迷人,加上而立之年男人特有的成熟,难怪那些女人总是想方设法引起他的注目,妄图留在他身边。她喜欢偎依在他胸前的感觉,温暖、安全,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有再多的恨意也荡然无存了,甚至忘了白天那种痛得无法呼吸的感受。
“爹爹,含羞不想嫁人,一辈子也不想嫁,只想守在爹爹身边,答应含羞,不要把含羞嫁给别人,好不好?好不好嘛……”她呢喃的语气,小鸟依人的娇软,足矣让精钢化水。
东宫无争笑笑:“孟子文已经死了,我当然不会把我的小含羞嫁给一个死人。”
月含羞撅起嘴,他永远都那么清醒、理智,什么事他都可以依着自己,但只要是原则问题,便风雨不透,不把自己嫁给孟子文,还可以嫁给别人。不过没关系,她还有时间,至少他不会那么快又给自己找到一个夫婿。
他捧起她的手,手腕的纱布已经被血迹渗透:“为什么不按时换药?白羊先生给你用的是最好的药,不会留下伤疤,可如果你不听话,就会在手腕上留下一道难看的毛毛虫。”
月含羞嘟嘴:“爹爹要是不答应不把我嫁出去,我就不换药。”
“羞儿最乖了,来,是不是要爹爹帮你换?小时候你就这么黏人,生病了,谁喂你吃药都不肯,非要爹爹来喂你。”他让她坐下,变魔术一样取出药瓶纱布,从新替她换药包扎。
月含羞仿佛中了魔咒,乖乖地任由他摆弄,在见到他之前,她已经在脑海中无数次策划过应该如何如何,怎么哭怎么笑,怎样逼他就范,答应不把自己嫁出去,否则就不吃饭不换药,甚至以死相逼。可是一看见他,所有的决心都不管用了,想好的招数一个使不出来,傻傻地成了木偶。月含羞啊月含羞,你好笨啊,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怎么就临阵退缩,什么也做不到呢?不行,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决心,即使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却也要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谁也不嫁。
&bp;&bp;&bp;&bp;“爹爹,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谈。”月含羞鼓足了勇气。
“嗯?”他的鼻音总是让人迷失,忘了自己。
“我……我……我想知道孟子文是怎么死的……”月含羞恨不能一头撞死,怎么话到嘴边就变了?不能怪自己,他的眸子太深邃,他的那一声“嗯”简直是**汤!
“查找子文死因的事,白羊先生正在做。”
“爹爹,我觉得他死得好蹊跷,没有伤口,没有中毒的迹象,不早不晚,正好来到我面前,就死掉了,而且是跪着死的,那个姿势,就好像是在赎罪。”
无争微微笑着看她不停地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月含羞,跟她在一起你永远不会觉得枯燥,她不时会给你一些惊喜,一些刮目相看,有时会给你来些小难题,也会惹祸,但都无伤大雅。她爱在他身边撒娇,却从不刁蛮。她聪明伶俐,偶尔会恶作剧,却懂得适可而止。她是那种让男人看一眼就难忘的女孩,她的纯美让人不忍给她一丁点的伤害。他食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羞儿,很晚了,夜寒,回屋吧。”
月含羞蹙眉:“爹爹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牵着她的手送她回房:“羞儿,听着,这些天哪儿也不要去,安心在府中养伤,孟家那边,爹爹会打理一切,放心,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
月含羞把要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去了,在他面前自己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他还当自己是五岁的小女孩,什么都替自己安排好了,自己只需照着他铺好的路走下去就可以,也许他根本不需要自己有思维有想法,只需做个乖乖听话的可爱玩偶。
药堂的西厢成了临时的停尸房,看守药堂的小童抱着芭蕉扇坐在丹炉旁打盹。月含羞晓得这孩子睡觉雷打不醒,暗暗窃喜,睡了好,免得被人盘问自己来干嘛,如果回答说是拜祭未婚夫婿,她可是挤不出半滴眼泪。
轻轻推开门,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个活人。月含羞蹑手蹑脚走过去,在那人背上一拍。那人吓了一跳,手中的烛台“当”一声落地,房间里顿时一团漆黑。
“鬼啊……”
不等那人喊出来,月含羞一把捂住他的嘴,轻轻“嘘”了一声。那人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清是月含羞,才捂着胸口长出了口气:“怎么是你?吓死我了!”
月含羞嫣然一笑:“你在这里干什么?胆子真小,一点也不像爹爹。”
浩然叹息:“我怎么能跟爹爹比,不过要是换了他,你在背后拍这么一下,恐怕立时就被他的护体罡气震得魂飞魄散,小命不保了。”
“哼,才不会,只怕这世上能无声无息靠近他背后的人还没出生呢。”
浩然捡起烛台,重新点燃:“你不睡觉,半夜三更跑这死人屋里干什么?”
“那你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干什么?浩然弟弟平时可不是这么多事的。”
“因为……因为你想知道孟子文的死因,所以……”浩然说话有些结结巴巴,他一被月含羞看着,就会变得手足无措笨嘴拙舌。
&bp;&bp;&bp;&bp;“爹爹不是让白羊先生来验尸吗?难道你比白羊先生还厉害?”
“不是,我不是比白羊先生还厉害,是白羊先生什么都不肯说,你知道的,那些人脾气又怪又臭,平时只听爹爹的……”
月含羞无心去听浩然的啰嗦,伸手去掀盖在孟子文身上的白布。
“喂,喂!含羞,你干什么?这是死人,你就不害怕?会沾上晦气的,还会有尸虫什么的……”
“什么晦气?尸虫?那都是吓小孩子的,他才死了几个时辰而已,新鲜着呢。呃……”月含羞掀开白布后愣了一下,双颊微微一红,原来为了验尸方便,尸身上的衣物早剥得干干净净。生平第一次看到异性的一切,而且是在这种诡异的状况下,感觉怪怪的。她赶紧又盖上白布,四下张望,终于在角落里找到孟子文的衣物,动手翻了起来。
“含羞,不要乱动,他死得那么蹊跷,也许有什么看不见的毒……”
“找到了!”月含羞露出笑颜,手上拿着一朵小小的银镂珠花。
浩然伸头过来看:“什么?”
没等他看清,月含羞已经把珠花收起来:“没什么,白天不小心被他从我身上抓掉的,我可不想他把我东西带走,到阴曹地府还想着我。唉,你找到线索了吗?要是还继续,请便,我可要走了,跟死人呆在一起,我觉得后背一个劲儿发冷。”
浩然也没多想:“不看了,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了……哎,含羞,等等我……”
月含羞“砰”的一声把浩然关在屋外,全然不顾他的感受,反正除了爹爹,她不会顾忌任何一个人的感受。
回到床(上),她从被子底下拿出一个小荷包,取出一枚银镂栀子花,与从孟子文身上找到的那朵小银花放在一起。天啊,真的是一模一样,精雕细缕的栀子花样式,当中一颗小珍珠,不同是,戒指上的是白珍珠,孟子文身上的是黑珍珠!
怎么会这样?这枚戒指是一次偶然翻看儿时衣物时发现的,被牢牢缝制在衣襟夹层中,应该是娘亲留给自己唯一的遗物了。她把这当做是小小的**贴身收着,甚至没有对无争提起过,她不想让无争觉得她还念着成为“四小姐”之前的事。可现在居然在孟子文身上发现了一模一样的银栀子花!是巧合?还是这朵银花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意义?
想到白天发生的事,当时很乱,孟子文突然跪倒在自己面前,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裙子,她蒙着盖头,看不见孟子文的脸,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表情,只能听见周围一片惊呼,错乱中,爹爹把自己护在胸前,她从盖头的一角看到孟子文的衣服皱褶里挂着这朵小银花,极不起眼,就像一粒普通的扣子,当时她就觉得这银花好眼熟,天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东宫无争决定亲自将孟子文的尸体送还,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新郎迎亲的时候莫名猝死在天下城,以孟家的特殊地位,他必然要有个交待。
出了天下城没多远,就看见一骑快马破尘而来,月含羞一身俊俏胡服,追了上来。
“爹爹,我也要去!”
“我这是送子文回家,不是去游山玩水。”
“我也不是游山玩水,怎么说,他也曾经是我未婚夫婿,送他一程也是情理当中的,我们天下城声名赫赫,做事当然也要有大家风范,不能让别人挑理。”
无争似乎在一瞬间做了新的决定:“也好。不过,女孩子家,还没嫁人,最好少骑马,上车。”
“为什么?我喜欢骑马,为什么男孩子就能骑马?女孩子不能?”
无争没有解释,牵过她的手,让她跳到马车上。车厢内温暖舒适,散发着她喜欢而熟悉的气息。
无争靠在枕上,惯有的姿势闭目养神,随着马车的节奏微微摇晃,以为他睡了,他却突然问了一句:“昨晚你去祠堂了?”
这个浩然,一定是他告密,每次他见到爹爹,就跟耗子见了猫,只要无争一沉脸,他就什么都招了。
“听说你在找什么东西?”无争依然闭着眼,漫不经心的样子,或许只是随口问问。
“哦,是啊,白天孟子文突然冲过来拉住我,当时好乱,有件首饰被他扯掉了都不知道,回去怎么也找不到,想着可能在他身上。”
“看来这次白羊粗心了,竟然没发现羞儿失落的首饰。什么东西这么重要?非要到一个死人身上找。”
“是,是……”每次准备撒谎的时候,月含羞都会心跳加速、紧张,尤其在无争面前,那种无形的压力更让她无处遁形。是啊,白羊怎么可能犯那么低级的错误,如果真是自己的首饰掉在孟子文身上,他验尸的时候一定会发现,白羊没注意到银花或许是误把它当做了扣子之类的装饰。
他微微睁开眼,望着她:“羞儿,孟子文死在天下城,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一件小小的证物也许就是他的死因。羞儿是天下最善良的女孩儿,一定不希望他死不瞑目吧?”
月含羞只得乖乖把那枚黑珠银镂栀子花交出来。
无争的眉峰竟然蹙起,神色少有的凝重。
月含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白珠银镂栀子花的事告诉无争,可看到无争的神情,她竟鬼使神差的没有说出来。她太了解无争了,能够让他眉头紧锁的事,一定是很棘手的大麻烦,还是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再说,每个进入天下城的人都必须忘记过去,她也不例外,她甚至已经忘了自己过去的名字。也许这只是一个巧合,反正两朵银花并不是完全相同。即使银花跟娘亲有什么牵连,那也是娘生前的秘密,不需再跟无争提起。
&bp;&bp;&bp;&bp;与春秋城的繁华形成巨大的反差,孟府门前的大街一片萧索,秋风横扫衰草,落叶在街心盘旋,偶尔有条野狗经过亦来去匆匆,夹着尾巴飞快逃去。
黑漆大门上贴着衙门的封条,一个衙差拿着钥匙在门前晃着,看见东宫无争便赶紧打开大锁,赔笑道:“我们大人让小的在此恭候无争少主。”
东宫无争进城前得到前哨的报告,孟府在五日前已经惨遭灭门,算算时间,正是孟子文从家出发迎亲的那天。
衙差领着无争一行人往里边走边介绍当日的情形:“大人是在孟府出事第二天清晨接到王老三报案的,据王老三说,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如往常一样来到孟府后门收馊水,可奇怪的是,敲了很久没人出来,用力一推,却发现后门没上锁,府内静悄悄没什么动静。他有些好奇,孟府上下百十号人,怎么会这么安静,便进去细瞧,当来到花园角门时,突然发现几具尸体倒在草丛里,王老三胆小,连滚带爬就逃出来报案了。”
“后来大人带着我们来勘察现场,刚好小的也在场,当时那个惨啊,孟府上上下下,没一个活口,到处都是尸体,连猫狗都没放过……哦,后来清点过人头,单单少了孟家的公子孟子文,听说他那天正好上路去天下城迎亲。无争少主,您见到孟公子了吗?老爷还等着孟家的亲属来说说如何善后处理那些尸体呢。”
“我见到孟公子了,把他带回来了,不过,也是具尸体。”无争大致在前院和客厅走了一圈,问:“当时你们是从哪里进来的?”
“当然是大门了,我们官差办案,自然走前门。”
“前门当时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衙差想了想:“关着的,不,开着的……呃……应该是关着的,当时大门紧闭,但是没上锁,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弟兄们还说找个人翻进去开门,谁知一推,门竟然开了。那些凶手真变态,杀了人还敢大摇大摆总大门离开。”
“就是说,凶手杀人之后,从容从大门离开,临走还不忘把门关好。”
“是,是,就是这样!”
无争目光转向衙差:“你们是怎么断定凶手是‘他们’而不是‘他’?又怎么断定凶手是从大门离开的?我记得刚才你说过,后门也是虚掩着没有上锁,凶手难道不是从后门离开的吗?又或者,从凶手杀人到现场被发现中间这段时间,还有其他人进入现场,而后又从大门离开现场?凶手把前后门都打开又虚掩上,总不会是觉得好玩吧?”
“这个……”那衙差抓头:“这个,好像大概应该就是这样的吧?死了那么多人,一个人恐怕做不来吧?也许凶手人太多,单从一个门走不及?难不成还会有别人进入案发现场,看到这么多死人不报案反而掩上门悄悄离开?”
无争只是轻轻一笑,又问:“孟府的人一夜之间被灭门,街坊邻居没有一个人听到动静吗?”
&bp;&bp;&bp;&bp;衙差摇头:“我们已经挨家挨户调查过了,没有一个人听到孟府有动静,只是觉得那晚孟府格外安静,听不见狗咬,也没听到府内查更的梆子声。”
孟府前门后门都没有上锁,但却都被伪装成关好的样子,显然不合常理,如果说凶手怕被人发现,理应从里面将门都拴上,这样至少可以拖延被人发现的时间;既然孟府上下无一活口,说明凶手灭绝人性、非常残忍,应该是杀了人就扬长而去,怎么可能为了掩饰凶案现场而刻意把前后门都打开又虚掩上的道理?只能有一个解释,这个凶案现场已经被人动过了。没有人听到动静,说明凶手的速度非常快且专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些人统统解决掉而不发出一点声响,否则,这么大规模的死亡,不可能连一声惊叫都没有,就算人不叫,狗临死前也会叫一声。还有孟子文,显然他也中了凶手的手段,但是他却能活着走出孟府,并且如期来到天下城,不早不晚死在自己面前,这一切,显然都是凶手故意做给自己看的,“他”在向天下城挑衅。
“孟家人的尸体都在哪里?”
“大人让集中停放在义堂,尸体太多,衙门的验尸房装不下,这些尸体没人认领前,我们又不能随意处理。无争少主来了就好,再怎么说,您跟孟家也算世交,又是亲家,您看是不是……”
“我先看看尸体。”
“好好,少主这边请。”
月含羞百无聊赖坐在客店的天井里等着消息,孟家发生了大事,无争不让她去,说她一个女孩子家,这种场面能免则免。
前几日,她还以为是自己咒死了孟子文而耿耿于怀,现在看来,是孟家得罪了什么人而惨遭灭门,那就是跟自己没关系,良心终于释然。
看见无争走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迎上去挽住他的手臂:“爹爹,你回来了,孟府那边怎么样了?”
无争没有立刻说话,挥手让随从全部退下,在石桌旁坐下,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月含羞低头一看,诧异道:“这不是孟子文身上的银花吗?”
“嗯,孟家每具尸体上都有一朵。”
月含羞觉得背心一阵发冷,怎么会这样?这银镂栀子花真的有不可告人的来历?那自己收藏的那朵……这东西到底跟娘有什么关系?怎么突然就成了死亡信物?要不要告诉爹爹?不,她太了解东宫无争了,他不允许身边的人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欺骗和隐瞒,如果知道自己藏了个这么大的秘密,后果不堪设想……天啊,她怎么知道后果会如此严重,她以为那不过是娘亲留给自己的一件普通的信物而已。既然已经瞒了,还是继续瞒下去吧,反正娘亲已经死了十几年了,怎么也跟孟府的灭门扯不上关系。
月含羞的脑袋瓜飞快地转着,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把娘亲留给自己的银镂栀子花永远隐瞒下去。于是腻着无争道:“爹爹,羞儿饿了,从进城到现在,我们还没吃饭呢,就算有再重要的事,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办噢。”
&bp;&bp;&bp;&bp;无争收起银花,爱怜地微微一笑:“想吃什么?去状元楼好吗?那里的状元席即使在皇宫也吃不到。”他像是在征求含羞的意见,其实已经做了决定,没有人会在他面前说“不”,他的微笑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被征求意见的人往往除了点头同意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月含羞当然是点头同意,她习惯了他的安排和照顾。同时也暗暗松口气,无争没有发现自己藏了秘密,一定要把娘亲的遗物收好,千万不能被他看到。
“无争表哥?真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你。”
南落雁的出现让月含羞大倒胃口。
其实,南落雁很美,很高贵,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名门闺秀中极品。但月含羞就是不喜欢她,她看爹爹的眼神,再怎么矜持也掩饰不住那种花痴状。月含羞故意把杯碟弄响,打断这对表兄表妹叙旧。
“羞儿,你是不是不舒服?”无争轻轻瞟了她一眼。
“这就是含羞啊,果然出落得亭亭玉立,表哥真有福气,有个这么乖的女儿。第一次见面,我这做小姨的总要有所表示,刚好我今天得了一盒名贵的香料,送给你。”
月含羞看着那精美的香料盒,不是吧,礼物都准备好了,还说是巧遇,心思够缜密的,知道爹爹最宠自己,想要讨好自己好让自己替她在爹爹面前美言?哼,小小一盒香料就想打发了自己?天下城什么东西没有?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爹爹也会想方设法摘下来的。
“我不喜欢这种香料,我只喜欢爹爹为我配置的香料。”
南落雁有些尴尬,已经双手送出去的香料盒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羞儿,要是不舒服,就让阿忠送你先回客栈休息,好吗?”
又是那种商量却不容反对的口气。月含羞很不以为然在心底哼了一声,看见美女就急着把自己支走,以为自己还是小女孩不懂事。这个南落雁好讨厌,好容易跟爹爹单独出来一趟,连顿安生饭都不让自己吃完。她站起来,也不打招呼,头也不回走掉了。
“小姐,少主吩咐属下送您回客栈。”
月含羞刚刚在路边的面摊坐下,阿忠就开始反对。在月含羞进天下城之前,阿忠就已经跟着无争了,并且多年来一直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少主的一切命令,对着这个榆木疙瘩一样的马夫,月含羞抗(议):“我没吃饱就会睡不着觉,睡不着觉就会乱发脾气,乱发脾气就会搅得爹爹不安生,你是不是想让你的少主不安生?”
阿忠权衡了一下,少主似乎并没有吩咐一定要直接送小姐回客栈:“好吧,吃完了面就立刻回客栈。”
月含羞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突然,太离奇,她还来不及消化,孟家的灭门显然跟那朵银花大有关联,这索命的银镂栀子花到底代表什么?娘亲跟这银花有什么关系?这绝不是一枚普通的银花,但是娘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怎么会拥有它?怎么想娘也不像是个特别的女人,否则也不会过着穷困潦倒、流离失所的生活,最终病死街头。倘若不是自己运气好,当年没有冻死饿死在街头,这会儿还指不定卖在谁家做小丫鬟呢。娘不会真有什么特殊的身份吧,如果是,那么自己又是谁?
&bp;&bp;&bp;&bp;有生以来,月含羞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身世来。这之前,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只知道自己是个失去了爹娘的孤儿,无争收留了自己,她一直把爹爹当做是最亲的人。可是,依照东宫无争一贯的作风,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这样推测下去,莫非当年他不是无缘无故收留了自己?他不是可怜自己孤苦无依?是啊,他要是可怜自己,随便买来做个丫鬟好了,干嘛要收自己做义女?再说,从没见过东宫无争会可怜谁,用他的话来说,大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对不对,他对自己那么好,就算是有什么目的,十几年如一日这般悉心呵护,那代价也太大了。她跟他的相遇相识是缘分,对,投缘,就是红尘中那一瞥。
月含羞用力戳了几下已经成了一坨的面,唤道:“老板,再来一碗,这碗面凉了。”
阿忠目光异样看看小姐,终于还是把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面摊上的面一点也不好吃,月含羞回到客栈的时候肚子还是空的。那榆木疙瘩寸步不离,搅得她没有一点好心情。躺在床)上,一直竖着耳朵听爹爹有没有回来,“表哥表妹”那么多年没见,不知道有多少说不完的话,也许人家乐而忘返了呢。这么想着,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无争在等月含羞一起吃早饭。早点都是她喜欢的东西。不知道昨天晚上他什么时候才回来,或许压根就没回来。含羞这样想着,在他身边坐下。
无争夹了个水晶饺放在她碟中:“羞儿,孟子文已经送回来了,你也算尽心了,今天就让阿忠送你回天下城吧。”
“那爹爹您呢?”
“我还要留下料理孟家的后事,可能要晚几天。”
月含羞心里嘀咕,什么安排后事,八成嫌自己拖油瓶,想把自己支派走了方便跟那个表妹厮混,哼!才不要他得逞。想到这里,她说:“不管怎么说,孟子文也算跟女儿有过缘分,他们家遭此大难,女儿理当留下来看着他们入土为安。”
无争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小丫头,别告诉我你打算为孟子文披麻戴孝。”
含羞使劲眨眼:“那个……其实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想多玩几天嘛,三个姐姐们天南海北去过那么多地方,唯独我,自从进了天下城,还没出来过呢。”
无争的目光怜爱中透着几分忧虑:“我的小含羞长大了,到了有心事的年纪,可惜你是个没娘的孩子,有些话又不方便跟我这个当爹的说,对吗?”
月含羞没由来的一阵伤感,垂下头,望着碟中的水晶饺,薄薄的皮儿半隐半现透出里面粉粉的馅儿,就像少女的心事,若隐若现。
“你还在怪我把你嫁给孟子文,正确地说,是你还在怪我把你嫁出去,就算嫁的不是孟子文,你也同样不高兴不愿意。可女孩子长大了迟早要嫁人。”
含羞猛地抬起头:“为什么我不能像三位姐姐那样守护着您?从小到大,您对我就跟三位姐姐不一样,您教会她们武功,教会她们处世,教会他们琴棋书画歌舞才艺,却什么都不肯教我。她们出去办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世人提起来春带愁、花过雨、秋锁烟,无不惊叹,为什么偏偏把我深藏府中?我就那么没用?比不上三位姐姐的资质吗?为什么你不肯让我帮你?反而早早把我嫁出去?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无争平静地望着月含羞的眸子,直到把她看得发虚,再次垂下头。
“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你不适合江湖。”
不适合江湖,就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就判了她的死刑,她就不能留在他身边,就非得去嫁人,从此后柴米油盐,相夫教子。她不服气,重要的是,她不能想象离开他日子会是什么样,就好像蓝天没了太阳,夜空没了月亮。
“给我一次机会,证明我有能力留在你身边!就一次,如果失败,我立刻嫁人!”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江湖中,失败就意味着死亡,你连做人的机会都没了,还能嫁人吗?”
“我不怕死。”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为了他,她可以随时赴死。
顿了顿,他才道:“我希望你们都为我活着,不是为我去送死。如果每件事都拼上一死去做,有多少条命也不够往里扔,我东宫无争亦不会活到今天。听话,跟阿忠回天下城吧,爹爹一定会再给你找一个比孟子文还要优秀的夫婿,我的羞儿一定会满意的。”
月含羞的手在颤抖,她控制着情绪,轻轻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外走。东宫无争的脾气她太清楚了,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哭闹撒泼根本没用。
阿忠紧紧跟着月含羞,抢上几步,打开一辆马车的帘子:“小姐,少主已经为小姐备下车马。”
月含羞没有反对的余地,东宫无争的话永远掷地有声。
&bp;&bp;&bp;&bp;坐在马车里,月含羞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能这样回去,这样回去的结果只能是嫁人,永远离开他。她从不违抗他的意志,但这次,她不要听他的,他不是常说,自己的命运要自己争取吗?一个没有自我的人就是行尸走肉。她要做出一番成就给他看,证明自己够资格行走江湖,够资格留在他身边。即便那所谓的父女名分阻隔她不能同他有什么结果,只要能每天看到他,守护他,帮他成就事业,她就知足了。
傍晚,在一个集镇的客栈落脚,月含羞草草吃了些东西,便回房睡觉,临进门时回头对形影不离的阿忠道:“本小姐要睡觉了,你还要跟进来么?”
阿忠依然是木讷的样子:“属下就守在小姐门外,有事小姐尽管招呼阿忠就是。”
月含羞“砰”的一声关上门,四下打量一番,什么破客栈,客房这么简陋,连个后窗都没有,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这个阿忠,看上去傻傻的,心眼儿还不少,大概怕自己耍什么花样,故意挑了这间没窗户的。唉!
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发现两边的隔板都是用一尺宽的木板订成的,眼珠一转,立刻计上心头,取出他送给自己的“寒刺”,这可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刃,切开几个木头销子再容易不过了,稍稍用力便迎刃而断!“寒刺”虽然外表普通,但确实比“孤星伴月”实用。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挪开那扇木板,钻进隔壁房间。
“谁!”隔壁房间的男人显然被这突然闯入的美少女惊住了,不明白半夜三更怎么墙上突然裂开个缝,钻出来一个灵动可爱的少女。
月含羞赶紧把一根手指头竖在唇上,示意那人噤声:“嘘!别出声,我没有恶意,不过想借个道。”说完她回头把木板摆好,确定没有惊动阿忠,便直冲房间后窗过去。打开窗户,想要跳出去,腰间一紧,竟被那男人抱住,动弹不得。
“你到底什么人?半夜三更闯入本公子房间,不说明白就想走?万一是个女贼呢?”
长这么大,除了无争,还没别的男人碰过她一根手指头,月含羞又羞又恼,可又不敢大声呵斥,生怕被阿忠听到,只能一边挣扎一边低声道:“放开!小银贼!居然敢碰本姑娘!”
那人不但不松手,反而用力往怀中一揽:“什么?是你钻入本公子的房间,我看你才是个女银贼。”
娇弱的含羞哪里比得上男人的力气大,顿时全身扑进那人怀中,一股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抬起头,正对上那一双戏谑的俊目,含羞不有些愣怔,此人随不及无争,却也算俊雅脱俗。不过,他好像只穿着一层内衣啊……含羞双颊“腾”的红了,赶紧闭上眼睛把头扭到一边,声音微微颤抖:“你,你放手!”
“告诉本公子你是谁,为什么从隔壁跑过来,要干什么,我就放开你,不然,就把你当女贼送到官府。”
&bp;&bp;&bp;&bp;“我不是女贼,千万不要送我去官府!”月含羞急了:“我,我,我是逃婚的!”她急中生智想出这个理由来,想想自己也没说谎,无争非要把自己嫁出去,自己可不就是为了逃婚?
“逃婚?”
月含羞使劲点头:“嗯,逃婚。我爹他见钱眼开,非要把我嫁给一个奇丑无比的土财主,他都有十个小妾了,最小的儿子比我还大好几岁呢,我要是嫁给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那人看月含羞说得一本正经的样子,似乎相信了她,慢慢松开手,含羞赶紧后退几步,跟他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指指窗户:“公子,现在我可以借道了吗?”
那人却问:“外面那几个随从都是跟你一路的?可看他们的举止身型,不像是普通人。”
“啊……这个啊,他们跟普通的家丁有什么区别吗?我怎么看不出来?反正是那个土财主派来抢亲的,大概是他请的什么武师护院什么的吧,那个土财主可有钱了,家里金山银山,三辈子都吃不完呢!”
那人轻轻笑了:“小丫头,虽然是逃婚,可是我从你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胆怯害怕之色,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是蛮有胆色。不过,他们都是练家子,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怎么能跑得过他们?”
“谁是小丫头!看上去你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倚老卖老的……”月含羞原本就在担心逃不过阿忠的追捕,反正是走一步算一步,可是听这个男人一说,心里倒有了主意,于是一脸愁容道:“就算逃不过也要试一试啊,难道真的坐以待毙嫁给那个老头子吗?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教我避过他们的追捕?”
第二天一早,面如死灰的阿忠带领一干人马分头追寻四小姐的踪迹。
待到马蹄声消失,月含羞从一辆马车中露出半张脸,嘴角挂起一丝微笑。
马车启动,那男子望着她的侧脸,问:“我救了你,你怎么连恩人的姓名都不问一声?”
含羞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道:“你叫独倚楼。”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佩剑上写着呢。”
他微微色变,没想到这小姑娘看似柔弱,却心细如尘。她说她家里很穷,父亲才把她卖给一个土财主做妾,可是看她十指纤纤,保养得细嫩柔滑,肤若凝脂,吹弹得破,哪里像穷人家的孩子?还有她的举止神态,轻盈优雅,就算真是逃婚,也是个豪门千金。是了,逃婚嘛,自然不敢说出真实身份。想到昨夜那一抱,她的腰肢那么纤细,柔弱无骨,只有盈盈一握,她身上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直叫人无酒自醉。她一定还没有被男人这样抱过,当时她的神情那么紧张羞涩,怦怦乱跳的心儿就像受惊的小鸟,他能感到她的颤抖,只有未经人事的小女孩才有的颤抖。可是这会儿看她又那么淡定,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bp;&bp;&bp;&bp;“停车!”她忽然道:“就送到这里吧,我们后会无期吧。”
“你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萍水相逢,有必要吗?”
“你这小丫头,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连句谢谢都没有吗?”
“总是把自己对别人的恩惠挂在嘴边,不觉得很酸吗?你一个大男人,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再说,你压根没搞清楚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该不该帮,就帮了我,万一帮错了呢?所以,还是把这事忘了吧,这对你我都好。”
独倚楼笑:“牙尖嘴利,既然我帮错了,现在就把你抓住,送给那个‘土财主’。”
月含羞轻轻叹口气:“你们男人,真麻烦。好吧,我叫月儿。”
“月儿?虽然不知道是真名字还是假名字,不过挺好听。月儿,你要去哪里?你一个女孩子,单身在外,很危险的,何况还有人在追捕你。如果你有去的地方,我可以送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
月含羞撇嘴:“危言耸听!好像全天下都是坏人没好人一样,世道真有这么糟糕吗?”
“就算世上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是好人,偏偏那万里挑一的坏人让你遇到了呢?再说,这荒郊野外的,你真打算就这么一路走下去?就不怕遇到个狼虫虎豹?”
月含羞想了想,自己足不出户的,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走,还真是问题:“好吧,这可是你要送我,不是我求你,不算我欠你人情。”
“嗯,不算。”
“我要去春秋城。”
傍晚时分,马车停下,月含羞醒过来,揉揉朦胧的睡眼,问:“到春秋城了?”
独倚楼微笑:“你居然睡了一路,跟一个陌生人同行,就不怕被给那个了?”
“被哪个了?”含羞一脸迷茫。
独倚楼只是笑笑,也不解释,请她下了车。
月含羞四下看看:“这好像不是春秋城?这是什么地方?”
“你是在逃婚啊,像你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去过的地方必然不多,你能想得到去春秋城,那些人自然也想得到,所以,本公子自作主张,带你来寒舍暂避,等过了风声,再送小姐去春秋城。”
含羞扭头就走,却发现置身在高大的围墙内,紧闭的大门,森严的守卫,证明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独倚楼不是一个简单的过客。
“月儿姑娘,别害怕,本公子不会害你,既然救了你,自然会善待于你。请。”
月含羞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江湖风险,可在东宫无争身边待了十二年,听过看过见过的场面也不算少,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镇定,越乱越心慌才越容易出事。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跟着独倚楼朝这个城堡深处走去。
晚饭极为精致,但含羞几乎没动筷,所以躺在床(上)肚子空空一点睡意也没有。她也没心情睡,独倚楼到底是什么人,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把自己带到家中究竟是好意还是另有所图她也不知道,重要的是她现在想去调查银镂栀子花的事,想告诉东宫无争自己很有用,如今反倒被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怎么才能出去?
&bp;&bp;&bp;&bp;一曲悠扬的箫声传来,夜色沉沉,花香阵阵,月光蒙蒙,这应该是个很美的夜晚。
月含羞实在睡不着,披衣而起,在花园里随便走走,不知不觉,随着箫声来到荷塘,凉亭里站了一人,月白长衫,玉树临风,正是独倚楼。
独倚楼看见含羞,停止吹奏,含笑道:“月儿姑娘怎么来了?”
“可能是白天睡多了,这会儿睡不着,所以出来随便走走。你的箫声很美。”
“哦,月儿姑娘也懂音律?”
“我……我怎么会懂音律,我不过是个穷人家的孩子。”
“月儿姑娘单身一个姑娘家在外,对生人有戒心是应该的,在下看得出,姑娘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倒像是大家闺秀,豪门千金。”
月含羞轻轻哼了一声:“我与你萍水相逢,何必了解得那么仔细?如果公子担心我是坏人,大可现在就把我赶出去。”说完扭头就走,却不防手腕一紧,已被独倚楼捉住。
“月儿姑娘别生气,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喜欢说,不说就是了,何必动怒?”
月含羞却真的恼了,长这么大除了义父从来没有男人敢碰她,可这个人已经是第二次接触自己的身体了,她一双美目含着愠怒瞪着独倚楼:“请你放开手!”
独倚楼轻轻笑了,越发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他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别误会,本公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月儿姑娘,现在是半夜,你就算非要走,也得到天亮啊,这会儿出去,方圆数十里都是人烟稀少的野地,要是遇到个坏人,或者什么野兽,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办?”
月含羞想了想:“好吧,明儿天一亮我就走,你不愿意送我去春秋城,我自己去!”
“我没说不愿意……”不等独倚楼说完,月含羞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幕的花丛中,他嘴角微微牵起,露出一丝饶有趣味的笑意,她即使生气的时候也那么可爱。
月含羞辗转反侧了大半宿,终于算是睡着了,可一大早,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迷迷糊糊爬起来去开门,刚打开门,迎面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一个激灵后,睡意全没了,睁开眼,面前站了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子,为首气焰最嚣张的绿衣娇艳女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全是些不堪入耳的言语,大致意思好像是说自己是个狐狸精,勾引了她们的丈夫。
月含羞又恼又觉得好无聊,这独倚楼又在搞什么名堂?不商量一下把自己弄到这里,又弄出来几个女人捣乱,真是莫名其妙。
那些女子大概是被月含羞冷淡无所谓的藐视给气坏了,于是挑衅升级,几个女人忽然上来抓住月含羞的手脚,道:“别以为你年轻,长得漂亮就想为所欲为,看看这张小脸蛋上多几道蜈蚣一样的疤痕后,门主还会喜欢你,纳你为妾不!”
月含羞看着绿衣女子拔下金簪,朝自己脸上比划,吓得魂儿都没了,天啊,不是吧!她们要毁了自己的容貌?就算她跟着东宫无争见过再多场面,那也是躲在无争身后,天塌下来有他挡住,现在突然间一群发疯的女人跑过来要割破自己的脸,这怎么办!她怎么解释那些女人也不听,再说,她也争辩不过这些泼妇,心下真的害怕后悔了,不该不听无争的话,如果老老实实回天下城,哪里会遇到这种事?
&bp;&bp;&bp;&bp;眼看金簪落下,千钧一发,一粒石子飞来,不偏不倚打在绿衣女子虎口上,绿衣女“哎呦”一声,手一松,金簪掉在地上。
“几位姨娘这是在干什么?”独倚楼面色微微阴郁出现在门口。
那几个女人面面相觑,赶紧放开月含羞,满脸尴尬站起来:“原来是倚楼啊,这一大早的,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要是再晚来一步,我的客人恐怕就要遭几位婶姨娘的毒手了。”
几个女人笑得脸上的粉都要掉下来了:“哎呀,原来是倚楼你的客人啊,我们还以为……以为是那个天天缠着门主,搞得门主几个月都不回来的小****呢,听说门主这两天就要把那个小****带回来,还要纳她为妾!倚楼啊,你可得拦着点啊,那小****据说才十八岁,比你还小两岁呢,怎么能做你的长辈?”
独倚楼笑:“是吗?其实几位姨娘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就说八姨娘你吧,跟倚楼同岁呢,这年龄还不算大吧,怎么就色衰爱弛了?看看看看,五姨娘你,眼角怎么有皱纹了?六姨娘你,昨晚没睡好吧?有黑眼圈了!还有七姨娘,这痘痘是怎么回事……”
一群女人被他这么一说,立马惊慌失措,不是吧,我们有那么丑吗?立刻作鸟兽散,飞一般跑回去保养自己的皮肤了。
月含羞就一直坐在地上看他们表演,直到演出结束,独倚楼伸手要拉自己起来,她一点面子也没给他,自己站起来,找了条手巾,擦拭头上身上的水迹。
“月儿姑娘,对不起,我那几个婶姨娘上不了台面,她们……”
“不用解释,这跟我没关系。现在天已经亮了,我要走了,公子不会阻拦我离开吧?”
“不不,姑娘又不是我的囚犯,自然来去自由,如果姑娘一定要去春秋城,在下送姑娘去便是。”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
“月儿,别这样,就当我替几位婶姨娘给你赔罪。看你的样子也像是没有出过远门,一个人去春秋城让人怎么放心?如果你是投靠亲戚,我送你去就是了,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也让我安心一点。”
月含羞心软,只好轻叹一声:“好吧,不过不许再耍花样,乖乖送我去春秋城,否则……否则……反正一定会让你后悔!”她现在好像隐隐约约明白无争为什么说自己不适合江湖了,自己心太软,也没有几位姐姐那么机变。
独倚楼备了马车,陪着月含羞刚要上车,就听城堡大门传来号角,接着有人来报,门主回来了。
“月儿姑娘,是我伯父回来了,可否稍等?待我跟伯父禀明再送你去春秋城。”
月含羞站在独倚楼身后观看,但只见城堡大门洞开,号角嘹亮,旌旗招展,数百门人弟子两侧列队,也不知道独倚楼的叔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江湖人物,竟然这么大的派头,可惜平时无争总不爱在她面前谈论江湖事,她对这些人物知之甚少,只是偶尔从几位姐姐的言谈中知道几个名字,却也不知道长相对不上号。
&bp;&bp;&bp;&bp;一骑高头大马飞驰进来,旁若无人踏过迎接的队伍,直接来到独倚楼面前,一个人立,长嘶一声停下来。马上的中年人已过不惑,生得威风凛凛,左眉上一道两寸长的疤痕甚为醒目,把一张脸衬得十分阴森可怖。
独倚楼领着众人行礼,中年人的目光却落在他身后。
月含羞被那两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隐隐有种不祥之兆,只觉得那目光如同故事里的野兽、恶魔,冷酷而不怀好意,似乎随时都要把人吞噬。
马鞭一挥:“她是谁?这不是我独霸门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独倚楼赶紧回答:“回禀伯父,她叫月儿,是侄儿带回来的。”
“哦?她家世如何?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这个……”独倚楼还真不知道月含羞的来历,这姑娘跟自己说的原本就不是实话,只是他没有拆穿她罢了,“她是逃婚出来的,无意中被侄儿巧遇,所以救下,侄儿本来打算今天就送她去春秋城投奔亲戚。”
“哼!倚楼,伯父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江湖中没有巧遇,任何巧合都可能是人家设计的阴谋!你可知春秋城是孟家的地盘,但孟家已经一夜之间被人灭门,现在东宫无争就在春秋城,他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这女子竟然在这个时候要去春秋城,难道不可疑吗?来人,将她拿下!”
不给任何机会解释,月含羞糊里糊涂被人绑了,而独倚楼却只有眼睁睁看着的份儿。
月含羞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两天一夜,没有饭吃,没有水喝,也没人理会,她甚至怀疑那凶神恶煞的大伯是不是要把自己活活饿死在这里。
夜幕又一次降临,黑暗中,含羞越发委屈难过,也就越发想念无争和天下城,如果在天下城,这会儿,应该是明灯高照,面前摆了满满一桌美味珍馐,假如无争在家,就会唇角带着好看的微笑,把自己最喜欢吃的菜肴夹到自己碗里。现在爹爹一定已经知道自己逃跑的事了,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被人关在小黑屋里受苦,不知道会不会把独霸门搅得天翻地覆。
记得一次自己生病,照顾自己的丫鬟熬夜撑不住睡着了,自己苏醒的时候没水喝,找水的时候摔倒磕破了头,结果那丫鬟被无争责打了一百鞭,然后嫁给一个脾气很坏身上长满恶疮的男人为妻;有次宴会上,一个客人多喝了几杯,对着灵动如仙的她说了几句轻薄的话,被无争听到,后来那人就莫名的失踪了,数日后在荒野发现了他的尸首。从那之后,天下城没有一个人敢得罪四小姐,江湖中亦人人知道东宫无争是何等宠溺月含羞。
有无争溺爱的日子是最美好的日子。
门突然打开了,屋内被灯光照亮,月含羞的双目猛见到光明,一时适应不了,眯起眼来,等她再张开眼睛,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独倚楼的伯父站在眼前,居高临下审视着她:“我已经让人查过了,这附近最近根本没有哪家的新娘子逃婚,也没有哪家的姑娘离家出走。你到底是什么人?最好说实话,没有人能在我独霸面前捣鬼!”
&bp;&bp;&bp;&bp;冷冰冰的语气,阴森森的目光,让月含羞打了个冷颤,这大伯也太认真了,还真的派人去查访,自己不过是个小女孩,对他们独霸门全无恶意,犯得着这般如临大敌吗?如果不是独倚楼硬要把自己带到这里,她才不会来这鬼地方呢。
“我是什么人对你就这么重要吗?我压根不想来这里,是你侄子非要把我带到这里,你不欢迎陌生人把我赶走就是了,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脖子立刻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卡住,不能呼吸,痛。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这样对我独霸说话!我卡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说!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接近我独霸门的目的是什么?”
月含羞徒劳无功地掰着那只手,现在连呼吸都不能了,何况说话?这大伯居然还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让自己回答。
看到女孩脸憋得通红,独霸稍稍松开手,让她可以呼吸说话,但却还在掌控中。
月含羞喘息了半天,才道:“我听不懂你说的那些,我真的真的没有目的,我真的真的真的头一次听说独霸门,还是你说的,连独倚楼都没说这里是什么独霸门。”
独霸的目光更加阴森:“你骗得了倚楼,骗不了我,看看你表现的有多镇定,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到了这种时刻竟然一点也不害怕?把你关在这里两天,你居然没有喊过一次救命,没有吵闹,甚至没有哭过,这一切都说明你很不简单。”
月含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谁说我不害怕了?可是哭闹有用吗?我就算喊破嗓子你也不会把我放出去啊。反正,我对你们独霸门没有任何恶意,你们已经耽搁了我两天,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求你把我放了吧!”
独霸冷森森眯起眼睛:“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肯说实话。”他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竖在月含羞眼前:“知道这是什么?没错,一根针,比普通的针粗一些,知道是什么用的?在皇宫里,经常有一些宫女犯了错,主子们想惩罚她们,却又不想让皇上看见这些女子有伤痕,于是就用这些特制的银针扎在她们隐秘的部位,那些部位都很娇嫩,扎上去很痛,没人能顶得住,很快就会说实话。可是受伤的地方又是女人隐秘的地方,她们害羞,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去。”
含羞只觉得背上一股一股地冒凉气,这老伯到底想干什么?
独霸一步步进逼,含羞一步步后退,危险笼罩着她,背后一堵冷冰冰的墙断绝了后路,她被逼近死角。双手被独霸擒住,高举过头顶,上面居然有个铁环,刚好锁住手腕。独霸用那根银针轻轻划过她的娥眉,看着她花容失色,道:“别怕,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不会在这么美好的脸上留下难看的疤痕。”
银针顺着她的脸颊滑下,经过修长细腻的粉颈,凉凉的,痒痒的,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bp;&bp;&bp;&bp;“你好像很冷,在发抖,虽然已经到了秋天,可温度不算低,不至于这么冷吧?”
月含羞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先是被逼着嫁人,结果新郎死掉了,然后新郎家被灭门,接着被糊里糊涂被带到独霸门,被一群女人浇了一头凉水,还差点被毁容,好容易逼着独倚楼送自己去春秋城,可又碰上一个凶巴巴的老伯,非说自己是奸细,饿了自己两天,还把自己吊起来拿着银针比划来比划去……还会有什么更倒霉的事等着自己吗?
银针顺着粉颈往下,往下,又往下一点……月含羞本来被吓得苍白的脸忽然一下变得绯红,他怎么……银针在她胸脯上缓缓画着圈,最后竟然停在那一点点凸起上来回拨弄,虽然隔着衣服,可她还是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紧紧咬着红唇,两行清泪滚滚落下。
银针终于离开胸前,滑向腋下,好痒,月含羞扭动起身子来,她生来就怕痒,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不要……”
柔弱无骨的佳人,丝丝缕缕的幽香,美好青春的身体,修长曼妙的身材,加上绵软娇柔的声音,无一不是令男人血脉贲张的致命武器。独霸也不例外,身体某处有了变化,他对女人需求之强烈,有时候一夜之间甚至不是两三个女人能满足他的。
他看到这个女孩第一眼时,就被她绝世脱俗的美貌吸引了,女孩不仅仅美丽,身上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甜美温柔中藏着卓尔不群拒人千里的清冷,那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可这两种矛盾的性情却被她天衣无缝地糅合到了一处。当时他便下了决定,不管这女孩有没有问题,都会留下她。男人天生就喜欢征服,就算这女孩是奸细,带着目的来的,相信他独霸也有办法驯服她。
银针忽然加重了力道,毫不怜惜地刺进月含羞的身体,腋下忽然传来的疼痛令她发出一声哀鸣,自从被东宫无争带进天下城,就再没受过一丁点的委屈,这种刑罚显然不是她能承受得了的。
外面,独倚楼在衣袖下攥紧了双拳,掩饰着内心的不安。一声又一声的惨叫让他的心揪起,他也算交往过不少女孩儿,原本,他带回来月含羞只不过想玩玩而已,可不知为什么,此刻竟然会为她担心,这个叫月儿的女孩子,到底是不是像伯父说的那样是个奸细?是别人派来处心积虑接近独霸门,是有目的的?江湖上风云叵测,尤其是临近十二年一次争夺武林霸主大会的日子了,并且,这次武林霸主会获得当今皇帝钦命认可,每一个江湖人都眼红这个位置,而独霸门是最有可能胜出的门派之一。
银针一下又一下,月含羞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唇上几乎没有了血色。
银针暂时停下来,慢慢又移回到她胸前。
“要是你还不肯说实话,下一针,就会从这里刺进去,女人这里很敏感很娇嫩,而且你还是个姑娘家,如果……还是说实话吧。”
&bp;&bp;&bp;&bp;眼看那银针要落下,月含羞大声道:“没错,我不是逃婚!我……我是杀了人!”
“杀人?”独霸觉得更有意思了,这样一个文弱的女孩子,说是逃婚,还有几分可信,她居然说她杀人?
“对,我杀了人!我继母把我嫁给了柳村的柳大,那个男人是出了名的虐待狂,他前几个老婆不是被他折磨死了,就是被他打跑了,新婚之夜,他准备好了皮鞭、绳子、蜡烛……我一害怕,就灌醉了他,然后用剪刀剪断了他的喉管,然后我就跑了。我杀了人,我怕被官府抓住,所以不敢承认,倚楼公子问我的时候,我就骗他说我是逃婚。不信,你可以去柳村查访,不过,求你千万不要把我交给官府……”月含羞想起来在春秋城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大街上贴的一张捉拿谋杀亲夫凶手的檄文,既然胡编一个逃婚的理由人家不相信,就来个真的,这样就不怕他调查了,除非他能抓住那个杀人犯来对质,想必就算抓回来那女子也不会承认。
独霸听完,没有马上吭气,观察着女孩儿,她显然很害怕,浑身在瑟瑟发抖,可奇怪的是,她的眼眸却异常镇定,并没有因为害怕而变得慌乱零散,反而闪动着灵光,她并没有因为身处绝境而绝望,而是一直在想办法挽回残局。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前几天的确发生了一桩新婚之夜新娘杀死了丈夫然后逃跑的案子,真的是你?你这双手这么柔软细嫩,怎么看都不像能杀人的。”
“我也不想杀他,可是如果嫁给一个男人不是好好疼你好好过日子,而是整天被他变态地虐待,还不如一死!可我这么年轻漂亮,他都那么大年龄了,一身恶习,我死不如他死,门主老伯您说是吗?”
“门主老伯?”独霸忽然哈哈大笑,这个小女孩居然叫自己老伯:“我很老吗?”
“啊……”月含羞只知道女人不喜欢被人说老,男人难道也不喜欢被人说老吗?
“不,不,您看上去一点也不老,即成熟,又霸气,加上眉毛上那道伤疤,显得您更有男人味了……只是,倚楼公子叫您伯父,我就跟着叫门主老伯了……”月含羞快被自己的恭维话恶心死了,不过没办法,现在得拼命讨好这个老伯,免得他真的把银针刺进自己的小咪咪,想一想都怕得要死,肯定会被痛死!反正不管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喜欢被人夸,只要夸得恰到好处,准没问题。虽然自己不如三个姐姐会说话,不过还不至于太差劲。
果然,独霸随手扔掉银针:“好吧,就算你是那个杀人女犯,我得落实了才信。”
“这还用调查?谁会冒认杀人这种死罪呢,杀死自己的丈夫是要被凌迟处死的……”
“放心,你这么漂亮,我这个怜香惜玉的人是不会报官,让你被凌迟处死。我会让人把你的继母接过来,让你们母女团聚。”
&bp;&bp;&bp;&bp;“啊?!不,我才不要见她,她一定会报官的!她早就巴不得我死呢!”
“她不会,既然她那么坏,把你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嫁给一个可恶的男人,那我来为你出这口恶气如何?到时候我把你的继母交给你,随便你怎么处置,好吗?”
月含羞心里老大个不愿意,可也没办法,当下先哄住这老伯,走一步算一步吧:“好吧,门主老伯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过,可不可以先把我放下来?”
独霸忽然一瞪眼,卡住含羞的脖子:“小丫头,不许再叫我老伯!”
月含羞使劲点头,这老伯怎么这么喜欢掐人的脖子啊……
“门主老……门主,现在可不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独霸上前一步准备打开铁环,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身体就贴到了一起,月含羞发丝间的清香缕缕钻进独霸的鼻子,他的心一动,手慢了下来,不但没有打开铁环,反而顺着含羞露在外面的玉臂慢慢滑落,女孩的肌肤细嫩光滑,透着香甜的气息。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含羞身上的幽香,左手环在她腰间,用力箍紧,右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嘴唇贴近她耳畔,轻声问:“小丫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回答我。”
这姿势好难受,好暧昧……月含羞吓坏了,他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这样对自己,为什么好像还有一只手在那里动……干嘛要她回答这样的问题……
“快说!”
独霸稍稍用力,含羞便透不过气来,被他勒得腰要断掉一样:“我,我不知道,没想过……”
“不知道?没关系,过去不知道,现在就想,想象一下,你想跟什么样的男人在一起。”
“……那个……英俊一些,儒雅一些,风度翩翩,对人温柔,满腹经纶……”月含羞开始胡编乱造,反正就是那些说书的,戏文里的,故事里的那种才子佳人类的,能编的词都编上了,这老伯还真难应付。
独霸又是一阵大笑:“小丫头,你喜欢的都是没用的男人,那种男人保护得了你吗?告诉你,男人得强大,有权有势,有用不完的精力。那种小白脸,除了会说几句好听的哄你开心,根本不能给你锦衣玉食,不能让你过人上人的生活,就像你现在杀了人,那种男人根本保护不了你,只能让你被官府追杀。而我就不同,只要你待在我独霸门,没有哪个官府的人敢来这里抓走你!重要的是,那些小白脸都是徒有其表,根本不能给你真正的床第之欢,男人满足不了女人,还叫男人吗?”
如果换了平时,月含羞早就堵上耳朵把说这种话的人赶走了,不过现在她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除了拼命点头,一点办法也没有。
独霸的手越来越不安分,月含羞再不经人事也明白他想干什么了,急出一身冷汗,怎么才能在这种处境下摆脱他的纠缠?
“启禀门主,魏王府特使求见。”
&bp;&bp;&bp;&bp;这个时候魏王府突然来人,定然跟武林霸主大会有关。独霸放开月含羞,他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驯服这个丫头。
房门关上,含羞听见落锁的声音,气,这老伯,把自己饿了两天,连口水都不给,现在可好,干脆吊在这里不管了,这比原先更难受了。怎么办,怎么办?
正在着急,忽听有人轻轻地开门,似乎怕被别人听到,片刻后,独倚楼走进来:“月儿,你没事吧?”
月含羞看见独倚楼,轻轻松了口气:“你看我这样像没事吗?”
独倚楼看见她腋下有一小片血迹,眉头一皱:“疼吗?”
月含羞忽然低声抽泣起来,不管独倚楼怎么问话她也不吭声,这一招是二姐花过雨教给她的,如果想让一个男人帮你做事,不要一开口就求他,得先用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把他弄得心慌慌,你越是不求他,他还越着急。
果然,独倚楼有点慌神:“月儿姑娘,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伯父素来说一不二,我也不得不听他的话啊。”
月含羞珠泪莹莹:“我并没有怪你,早知道今日,当初还不如被我爹的人抓回去算了,大不了就是嫁人呗。”
“你真的是逃婚出来?可刚才他们说你是在新婚之夜杀了丈夫逃出来的。”
“我说我是逃婚,你伯父不信,拿根针扎来扎去,我怕疼,只好胡编乱造……”
“那你究竟是谁家的千金?我也好禀明伯父,送你回家。”
含羞摇头:“你还是不相信我,算了,就让我死在你伯父手里吧!”
独倚楼似乎一恒心,道:“好吧,我就信你一回,既然救了你,就救到底。”说着,伸手打开铁环,放月含羞下来,拉着她就往外走。
“独倚楼,你干什么?”
“我带你离开独霸门。”
“可是你伯父会生你的气的。”
独倚楼一笑:“没关系,我是家里唯一的香火,他不会因为一个女人把我怎么样。我爹和几个叔伯兄弟都死了,他们都没有后人,只剩下伯父活着,他也无后,最多恨我不争气,过阵子就忘了这事了。”
这正是含羞要的效果,看来二姐这一招还真管用,当然,除了对付无争没用。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身在地上仔细地找,直到看见那枚小小的银针,捡起来藏好,哼,独霸,有机会一定要你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让你也尝尝被针扎的滋味!
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只想着用针扎回去报复,却没想过对于独霸这样一个刀头舔血的江湖枭雄,一枚小小的银针能奈他何?
逃出独霸门,月含羞缩在马车里抱着双膝一直不出声。
独倚楼递过去一壶清水:“喝口水,我特意给你带来了些点心,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找地方好好吃顿饭,如何?”
月含羞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现在你打算去哪里?回家?还是去春秋城?”
月含羞伸手掀开窗帘的一角,外面夜幕深深,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如果现在她选择回天下城,很快就可以脱离苦海,会有一群人保护自己,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欺负。可是,那将会证明她的确没用,只配嫁个男人过少奶奶的日子,不配留在他身边助他成就霸业。
“去春秋城。”
&bp;&bp;&bp;&bp;春秋城守备的官兵差役比平时多了一倍,自从孟家被灭门,这里的气氛就紧张起来,孟家虽是书香门第,却跟朝廷和江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朝中不少官员都是孟老先生的弟子,加下天下城的介入,父母官自然不敢懈怠。其实那位父母官怕的不是朝中那些大官,而是天下城。为什么?天下城的东宫老太君是当今皇帝的亲姑姑,而东宫无争的亲姐姐又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皇贵妃。
当年,东宫老太君还是嘉和公主的时候,遭逢逆臣叛乱,东宫靖安于乱军中救了公主,公主对他一见钟情,便求父皇赐婚,而当时皇权羸弱,皇帝看中了东宫家族和天下城的实力,便赐婚将公主下嫁给东宫靖安,一年后公主生下东宫无声。可是公主渐渐发现靖安总是在夜深时一个人叹息,似乎有什么心事,但怎么问,丈夫也不肯说。直到无声十岁的时候,靖安从外面抱回来一个两岁的女儿和刚刚出生的婴儿,公主才得知原来靖安早就有了心爱之人,只因为皇帝赐婚,为了保住东宫家不因抗旨而灭门,才不得不取消了与心爱女子的婚礼。可两人相爱极深,那女子始终没有嫁人,直到八年后一次邂逅,两人旧情复燃,在一起生下一女一子,女儿唤作无颜,男孩就是无争,那女子在生下无争的时候难产而死,靖安万念俱灰,将一双儿女带回天下城。公主一时郁闷,气急之下要靖安给个交代,靖安一笑之后竟拔剑自刎谢罪,临终只求公主能将无颜、无争好好养大,善待他们。
公主后悔莫及,可人已经死了,哀痛之下只认为丈夫是因为那个女人而死,虽然她没有为难姐弟二人,却始终难解心结。
靖安死后,无声继承天下城成为城主,但当年他还是个孩子,为了不让天下城凋零,公主独自挑起重担,一路走下来,等到儿子成年,她却华发早生,可让她失望的是,无声生性孤僻内向还固执自我,总是一意孤行,难当大任。而江湖已非当年,丈夫的那些好友不是不在人世了,就是物是人非,人走茶凉,新兴势力雨后春笋,朝中更是面目全非,父皇驾崩后山河数易,几位皇兄为争皇位皆死于非命,最后皇位落在侄儿燕王手中。此刻公主深感势单力孤,急需有人能帮她一把,扭转乾坤,反复思量下,决定将年仅十四岁的无颜嫁入皇家,与侄儿联手,当时燕王初登大宝,朝政不稳,也急需拉拢各方势力,姑姑主动联姻,正求之不得,当即册立无颜为皇贵妃,自此,天下城才于风雨中得以生存下来。
公主为天下城操碎了心,刚过四十岁便已是满头白发。当她时常叹息儿子不争气时,那个被她遗忘在角落里的无争却已悄然长大,在天下城生死存亡的关头,面对那些在江湖中呼风唤雨的大鳄,年仅十二岁的无争力挽狂澜,初次崭露头角,成了江湖中的一个传奇,少主无争的大名一夜间响彻大江南北。
&bp;&bp;&bp;&bp;东宫无争平时看似与世无争,少年轻狂,实则城府极深,用老太君的话说,这个无争从来不做没用的事,不说没用的话,他动一动手指,都必有阴谋。虽然老太君对无争有成见,也从未放下心里的疙瘩,但为了天下城,对无争做的那些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了她的底线。
无争十七岁那年,老太君为化解天下城的又一次危机,再次牺牲了无争的幸福,逼迫身处绝境的无争娶了当时南七省盟主武联星的女儿武美凤。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江湖接连发生了几桩大事,天下城的几个劲敌先后被灭,最后,连武联星也莫名的消失了,从此,江湖成了天下城的江湖。一年后,武美凤产下东宫浩然后,落发为尼,隐居深山,再也没有出现过。人们都传说是天下城借助武联星的力量排除异己,又联同朝廷鹰犬诛灭了武家。无争从来没有对这个说法有过任何解释,这也就成了一个迷。
鉴于天下城不仅仅是皇亲国戚,背后有最大的靠山,加之不择手段令人胆寒的种种过往,这些地方上的小官员没有理由不惧怕三分,天下城要想让你永远消失,那太容易了,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事后,朝廷还不会追究。
月含羞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身小厮打扮。
独倚楼有些奇怪:“你怎么这身打扮?不是要去投靠亲戚吗?”
“你已经把我送到春秋城,兑现了你的承诺,现在,倚楼公子可以走了。”
独倚楼耸耸肩:“我才不会这个时候回去呢,估计伯父正在气头上,他要看见我非把我活剥了不可。”
“你不是说是你们家的独苗吗?他不会把你怎样的。”
“切,你根本不了解我伯父,告诉你吧,我爹和另外几个叔伯,都是被他杀死的!”
月含羞打了个寒颤,似信非信看着他:“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世上哪有那么狠心的人,把亲兄弟都杀掉。”
独倚楼哈哈一笑:“是开玩笑,你千万别信。不过,月儿说的话,也不可信,投靠亲戚要穿成小厮吗?”
“我怎么知道我爹有没有通知我这个亲戚,然后派人守在那里,就等我出现呢?”
独倚楼狐疑地看着月含羞,这女娃,真是让人琢磨不透,感觉上不知人事,懵懂无知,可却处处透着精明古怪,他问:“你真的不是那个杀夫凶手?”
月含羞哼了一声:“县衙到处在捉拿那个女凶手,大街上除了悬赏提供孟家灭门案线索的檄文,就是这个通缉令了,上面还画了那女人的模样,难道我跟她长得很像吗?如果我是凶手,还敢来这里?”
“你这鬼丫头,连我伯父都敢耍。不过,我觉得逃婚也是你编出来的,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月含羞故作神秘:“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别说出去,我是一个江湖女杀手!”
独倚楼摇头,这丫头嘴里真的没有一句实话,可为什么她说假话的样子也那么可爱,让人心甘情愿相信她。望着她的背影,他喊了一声:“喂,要不要我帮你探探?万一有你爹的埋伏,我可以帮你逃走。”
&bp;&bp;&bp;&bp;月含羞嫣然一笑:“不用了,我爹手下都是绝世高手,你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他们,而且,我也不想让你知道我这个亲戚住在哪里,免得你纠缠不清。”
“你不是说你家很穷,你爹是个财迷吗?那还请得起绝世高手?”
月含羞只是笑而不答,不再跟他啰嗦,一溜烟消失在小巷里。
月含羞先到了义堂,得知孟家的尸体已经都被安葬,看来晚到一步,于是改道孟府,这里是案发现场,兴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距案发已经十日,孟府的庭院里就铺满落叶,墙角杂草疯长,残留的血迹清晰可辨,默默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突如其来的屠杀。一阵阴风吹过,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血腥的味道,月含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算她再大胆,也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根本没见过真正的血腥屠杀,在这样的地方待着,难免不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连柴房茅厕也没放过,最后依然一无所获,眼看天已黑透,身上感觉越来越冷,总觉得有眼睛在暗处偷偷窥测自己,难不成世上真的有鬼魂?孟家的人死得冤,所以怨气不散,还在这凶宅里徘徊?她打了个冷颤,凶手做得干净利落,衙门的人收拾查验过一次,无争的人也查验过一次,如果有有用的线索,他们肯定已经拿走了,自己再待在这阴风测测的地方也不会有什么收获,还是离开吧。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一个黑影忽然一闪,消失在一块影壁后,月含羞打了个激灵:“谁!”等了半天不见有动静,心里发毛,是自己眼花了,还是真的遇到鬼了?不过无争总说,这世上只有人心中有鬼,压根没有真正的鬼。于是,她给自己壮了壮胆,慢慢朝影壁走去。
就在她刚要转到影壁后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带着风声“呼”的当头罩下,月含羞惊叫一声,吓得闭上双眼等着那东西砸下来。
并没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砸到她,莫非真的遇到鬼了?不对,怎么有叮叮咣咣的打斗声,还有人的声音?她小心地张开眼,却看见独倚楼正跟一个黑衣人过招,旁边一把砸烂的木墩,想必是刚才砸向自己的黑影,如果真砸到头上,一定晕菜。
那黑衣人似乎不想恋战,边打边退,“呼”的扬起一团石灰粉,趁独倚楼躲闪的工夫翻过墙头,融入夜幕中。
独倚楼担心月含羞,没有追去,回过来询问她:“有没有伤到?”确认她确实没有受伤,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孟府?你在找什么东西?”
“我来孟府跟你有什么关系?不是说了,我们各走各的,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从你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里,要求我帮你逃跑开始,你的事就跟我有关系了!我独倚楼不想被人利用得不明不白!”
“我只是借用你的房间过路,只是坐过你的马车,只是在你家里小住两天,那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更不想跟什么独霸门有任何瓜葛,免得不明不白死在你那个乱七八糟的伯父手上!”
&bp;&bp;&bp;&bp;“月儿,你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现在只要跟孟府扯上关系的人就会扯上天下城,谁要是跟天下城扯上关系,那就是在跟死神打交道!”
月含羞甩开独倚楼:“把天下城说得那么可怕,真有那么了不起吗?”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连小孩子都知道天下城是什么地方,被告诉我你不知道!天下城的东宫无争,那就是索命的阎罗,他冷血无情,阴狠狡诈,他若叫人三更死,无人敢在五更亡!”
月含羞“哼”了一声,很不以为然,她听不得有人说爹爹的坏话,可嘴上却说:“没错,我听说过,东宫无争就是天下最坏最坏的大坏蛋,但那又如何?我不怕他,我恨死他了!别拿他来吓唬人!”
独倚楼有些吃惊,一把抓住月含羞的双肩:“月儿,你不会跟东宫无争有仇吧?”
“啊!你弄痛我了!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不要动不动就占我便宜!”
独倚楼不管那个,追问:“告诉我,你跟东宫无争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月含羞叹口气,随便冲动了一下独倚楼就当真了,看来又要编故事:“你猜对了,其实我不是逃婚,我是孟府的丫鬟。我是个孤儿,爹娘早就死了,是孟府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房子住,给我衣服穿,还教我念书识字。后来,我跟子文少爷相恋了,我们俩原本山盟海誓,可没曾想,东宫无争那个坏人却选中子文做他的女婿,非要子文少爷娶他的女儿,硬是拆散了我和子文少爷。少爷成亲的时候,我非常伤心,一个人跑出孟府躲在僻静的地方哭,我害怕听到喜庆的乐曲,害怕看到人们的笑颜,孟府到处张灯结彩,准备欢迎新娘子,而我只能躲在角落里哭泣,我不过是个卑贱的丫鬟,怎么能跟人家千金小姐比?可是没想到,等第二天我回来的时候,孟府已经被衙门封了,里面全是死人,没一个活着的。我很害怕,就一路跑去找少爷,可我不认识去天下城的路,迷了方向,后来听说少爷也死了,死在天下城,我当时很伤心很绝望,想着少爷对我的好,孟府对我的好,怎么着我也得回来埋了老爷夫人和少爷。可没想到路上遇到了坏人,看中了我的美色,想把我抓起来卖进烟花之地,我当然要逃了,结果,就逃进了你的房间。”
故事编完了,月含羞很满意,她甚至有点怀疑,人是不是编故事也会上瘾?自己一次比一次编得精彩。
独倚楼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这丫头竟然是孟府幸存的人,不过他还有一点疑问:“既然你是孟府的丫鬟,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还偷偷摸摸回去?”
“天啊,那变态的杀手把孟家上上下下全部杀光,连只耗子都没放过,我如果暴露自己也是孟府人,会不会也招来杀身之祸?虽然少爷死了我很难过,恨不能跟他同生共死,可是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在天之灵也会希望我能好好活着不是?”
&bp;&bp;&bp;&bp;独倚楼点头,实在听不出她的话有什么破绽,可是他又觉得玄乎,这丫头到底哪句才是实话?
“那月儿这个名字……”
“这就是我的名字。”月含羞觉得这个不算是说谎,自己的名字里确实有个“月”字。
“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你是个孤儿,没有家,孟府又没了,你还能上哪里?我可以送你。”
月含羞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啦。所以,倚楼公子以后就不要再跟着我这个卑贱的小丫鬟了,我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贱命一条,不值得公子挂怀。”
“月儿,你美丽聪明,怎么能这么看轻自己呢?反正我现在也不能回家,索性陪着你就是。”
月含羞头痛,还真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呢。
“不说了,跑了一天了,累死了,我要回客栈洗澡睡觉,明天还要去衙门偷仵作的验尸卷宗……”
“什么,你要验尸卷宗干什么?”
“当然是追查凶手了。”
“可刚刚你还说害怕被凶手知道你的身份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是那样说过,可孟家对我不薄,少爷有情有义,我怎么能一点事情也不为他们做呢?找不到凶手,他们的在天之灵不会安息,我一辈子良心都难以安宁啊!”月含羞说得差点连自己都感动了,真想不到原来自己的演技这么好。
“可这太危险了,你只是个小姑娘,一点武功都不会……”
月含羞娥眉微蹙:“我知道那很困难,但是我一定要去做,子文少爷没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大不了真被那些人杀了,也好去阴间跟少爷团聚。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了,太危险了,回家吧,好好跟你伯父解释,他会原谅你的。”
“你把我独倚楼看成什么人?我是那种怕事的人吗?既然月儿决定追查下去,我就奉陪到底!”
不是吧,月含羞实在无奈,这些男人怎么都这样啊?好吧,现在是真的累了,没精神跟他啰嗦,反正后面找个机会甩掉他就是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月含羞美美伸了个懒腰,前几天在独霸门一直没睡好觉,今天终于补回来了。
一睁开眼,她吓得“啊”一声裹紧身上的被子:“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独倚楼笑眯眯望着她,把一个本子递给她:“看,这是什么?”
月含羞接过来一看:“验尸卷宗?你怎么弄到的?”
“这点小事哪里难得到我?看看对你有用没。”
月含羞顾不得梳头吃饭,坐在被窝里就开始一字一句研究验尸卷宗。独倚楼有些兴趣索然,自己一门心思在这个丫头身上,可这丫头心里想着的却是为另一个男人报仇,那孟子文有什么好,不过一个文弱书生,一无是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却能赢得美人芳心,真不知道这些小姑娘是怎么想的。
整整一天,月含羞足不出户,整个卷宗她已倒背如流,思索着每一个环节,寻找蛛丝马迹。直到独倚楼点亮油灯,她才恍然惊觉:“啊,天黑了?”
&bp;&bp;&bp;&bp;“是啊,月儿姑娘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哦……”含羞站起来,打开房门,望着天边一抹淡淡的余辉。
“找到线索了吗?”
月含羞轻轻摇头。
“没找到线索也很正常,你不会武功,这么大规模干净利落的屠杀,必然是计划周密的高手所为,不然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直到第二天才会被人发现。所以,你一个外行,自然看不出端倪来。”
含羞若有所思:“独倚楼,你杀过猪吗?”
杀猪?杀猪跟孟府灭门案有什么关系?独倚楼一时想不到其中的联系:“本公子玉树临风,还真没做过屠夫。”
“我见过杀猪,厨房的大师傅每次杀猪的时候都要先磨刀,他说得常磨,用几次之后就不锋利了,会很吃力。而且每次杀猪的时候都要好几个人才能按住那头猪,总要搅得天翻地覆,隔着院子老远就听见猪的惨叫声。”
独倚楼点头:“没错,我小时候也喜欢跑去看厨房的大师傅杀猪,每次都是惊天动地的,我最喜欢看小徒弟被猪顶翻的狼狈样。”
“是啊,杀猪尚且如此,何况杀人?杀死上百号人能做得没有一点动静,真是奇迹。还有,什么样的武器可以连续杀死那么多人都不蹦口?再好的兵器也无法做到短时间内连续砍死那么多人。还有,杀人是个力气活,还要有相当好的心里素质,就算把人当猪杀,杀几头之后也会累、会手软,何况是人。可是,根据尸检所说,孟家的人死法都是一模一样,连出刀的角度深浅伤口大小都几乎一模一样,分明是出自一人之手,就算他们都乖乖排着队让凶手杀,也没法做得这么整齐啊?”
独倚楼听完月含羞的分析,微微点头,她的分析很有道理,这的确是疑问。不过,她一个小丫鬟,孟府的下人,就算主人待她再好,她也不可能懂这么多东西吧?她真的只是一个幸存的小丫鬟吗?亦或者她又骗了自己?堂堂独霸门的少门主独倚楼,在江湖上也算数得上的人物,后起之秀,少年俊杰,竟然三番两次被一个小女孩戏弄,这也太离谱了!
没等他想出头绪,月含羞忽然往外就跑,他赶紧追上去:“你又上哪里去?”
“我要亲眼看看尸体。”
“尸体不是已经被埋了吗?”
“那就挖出来呗。”
挖坟掘墓!独倚楼真要对这丫头刮目相看了,她居然连挖坟掘墓这种事都做,而且还说的那么轻松……好吧,他这堂堂独霸门的少门主只好跟着这个小丫头去发疯了。
夜黑风高,荒野上秋风瑟瑟,坟头上白幡翻卷,偶尔闪出一两星鬼火。
月含羞打了个冷颤。
独倚楼戏谑:“害怕了?怕了咱们就回去吧,干这种事可是要折阳寿的。”
“哼,我才不怕呢,要怕你自己回去。我爹说了,这世上压根没有鬼,有鬼也是人心里有鬼,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bp;&bp;&bp;&bp;“这话倒是有些道理,我伯父也整天这么说……不对,你不是说你爹死了吗?你是个孤儿啊,哪里又来个爹?”
月含羞“哼”了一声:“我早说过我是逃婚出来的,你伯父不信,你也不信,我就只好对你伯父说我是杀人凶手,对你说我是孟府的小丫鬟,结果你们两个都相信了。”
晕,独倚楼彻底晕了,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这丫头又把自己耍了,打从生下来,他就没被人这么戏弄过,怎么突然变成笨蛋了?
“既然你真是逃婚出来的,那为什么要来查孟府的案子?你跟孟府什么关系?”
“因为,我跟孟子文的的确确订过终身,我的未婚夫突然死了,我当然要知道真相。”
“这么说,你跟孟子文订过终身,但是孟子文却做了天下城的女婿,所以你爹要把你嫁给别人,可你旧情未了,于是逃婚,但发现孟子文死了,因此要替他报仇?”
月含羞已经走向那一大片新坟,乐得独倚楼替她编圆了故事:“别啰嗦了,再说天就亮了。”她把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锄头递给独倚楼:“来,开始吧。”
“不是吧,让我挖?我可没干过这活儿。”
“难道让我挖?我是女孩子呀,这是力气活儿,你们男子汉大丈夫,得照顾着我们女孩子。”
独倚楼不得不认栽,被这小丫头骗得团团乱转,还得帮她挖坟掘墓干力气活儿,她是把自己吃定了。
月含羞坐在旁边优哉游哉地吃着独倚楼准备的点心,吃完了见独倚楼还没有挖好,便四下走动,直到独倚楼喊她。
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一打开棺材恶臭便扑面而来,独倚楼蹙着眉头退后几步。月含羞在两条手帕上洒了些东西,递给独倚楼一条,独倚楼捂住鼻子,感觉好多了,有股极清冽的气息沁入肺腑。
“这东西比他们衙门用的大蒜什么的还管用,即好闻,又解毒醒神,不会被尸体的毒气损害身体。”
“这么好的东西你哪里来的?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
“倚楼大公子,你就别问了,我真的不想再给你编一个什么故事出来。你要我编故事哄你吗?”
独倚楼摇头:“你要不愿意说,那就不说,只是别再骗我了。等到你信任我,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我的,对吗?”
月含羞一笑,跳下墓坑,带上早已准备好的手套,开始翻看尸体。
“有发现吗?”
“跟仵作的验尸文书里写得一样,致命伤口在颈部,由右至左一刀割破血管,失血而亡。伤口长三寸,深一寸,未触及喉骨……没有中毒迹象。”月含羞看完,蹙起眉头蹲在那里发呆。
“月儿,看完了吗?我们可以走了吧?”
“不行,独倚楼,麻烦你再挖开一座坟。”
“什么!”独倚楼刚想反对,忽然停下来侧耳细听,然后迅速吹熄灯笼:“有人过来了,速度很快,都骑着马,大概有七八人左右。月儿快上来,要是让人看见我们挖坟掘墓,那就死定了!”
&bp;&bp;&bp;&bp;两个人胡乱把土填进坟头,赶紧找地方藏,独倚楼想躲在几个大坟包后面,月含羞却拉着他跳进一个空坟坑,躲进残破的棺材板下,又扯了几把草伪装了下。
独倚楼摸到几根残缺不全的白骨,赶紧丢到一旁,使劲擦干净手:“喂,干嘛要躲在棺材里?这些死人和骷髅太恶心了,你不怕?”
月含羞懒得跟他解释,她打小就喜欢去白羊先生的屋里玩,那里有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白羊先生经常解剖各种人或动物的尸体,满屋子的骨头,她早就见多不怪了,还拿着骷髅头去吓小丫鬟,为这曾被无争罚抄经书。
那队人马在坟场停下,手里拿着挖掘的工具。
“不会是碰到盗墓贼了吧?那他们打错主意了,孟家这次可没什么财宝埋进地下。”独倚楼开始还开着玩笑,但当他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楚东宫无争也在其中时,立马噤声了。
月含羞早就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天啊,他怎么也来了?不会是跟自己一样来查验尸体的吧?他不是已经在衙门看过了吗?为什么还要再看?
“少主,这里有个坟像是被人刚刚挖开过,土很新鲜!”
“立刻四处搜索!保护少主!”
留下两人和白羊先生保护无争,其他的人四下散开仔细搜索。
月含羞和独倚楼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他们都清楚,东宫无争身边的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一丁点动静就会暴露行踪。
好在今晚风比较大,遮盖住了两人的呼吸。
没有搜索到什么,那些人回到无争身边,无争依旧是淡淡的口吻:“不用找了,看样子像是寻找线索,那就是想为孟家做点事,能为孟家做点事,那就跟我的目的一样,不算是敌。”
“少主,您有疑问,为什么当天不在衙门里说出来?却来这里悄悄查验?”
“江湖事江湖了,有些事还是少跟官府掺和。”东宫无争有他的想法,他最信不过的就是官府,但有些事又不得不借助官府,所以必须的时候要换一种方式做事。
“白羊先生,开始吧。”
月含羞仔细地听,白羊先生的解说断断续续传来,基本跟仵作写得一样。
“把脑子剖开。”东宫无争忽然吩咐。
过了片刻,白羊先生的声音传来:“少主,跟您预料的一样,有蛊虫的尸体。”
“好了,把这具尸体处理好,不要留下痕迹。”
东宫无争带来的人将一切恢复如常,又祭奠一番,这才上马离去。
月含羞和独倚楼都松了口气,从棺材板儿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独倚楼道:“我们太幸运了,多亏今晚风大,居然没让东宫无争发现。”
“你应该谢谢我发现了这个棺材。喂,独倚楼,你好像很怕东宫无争。”
“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死在东宫无争手上的人,数都数不清!哎!月儿,怎么走了,你不看尸体了?”
“白羊先生不是已经告诉我们了吗?”
&bp;&bp;&bp;&bp;独倚楼看着月含羞吃馄饨时香喷喷的模样,不由感慨,这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刚摆弄过尸体从棺材里钻出来,居然能吃得下东西,还吃得这么有滋有味。她的情绪变化也太快了,昨天还被伯父吓得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很久没说话,今天就谈笑风声跟没事儿人一样了,现在的小女孩也太不可思议了。
“喂,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原来你喜欢吃馄饨。”
“嗯,虽然做得没有我家里的好吃,不过饿极了吃什么都好吃。”
独倚楼看到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怎么这么开心?”
月含羞当然开心,虽然只是远远地看到无争,却足矣让她纷乱的情绪平静了,这几日所受的惊吓和磨难,都值得,她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无争对自己刮目相看,她要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是不是觉得替孟子文报仇有望了?刚才他们说到蛊虫,世上会用这东西的人不多,他们一定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孟家人身上下了蛊,到了需要的时候,唤醒蛊虫,这些人就乖乖的任人宰杀了。”
“独倚楼,你是江湖中人,一定知道谁玩蛊虫最拿手,而且跟孟家有仇。”
“玩蛊虫的一般是苗人,多居住在云贵和蜀中,孟家书香门第,教书为生,怎么会得罪那么偏远的苗人?”
“那跟孟家有关系的人呢?也许是什么人得罪了苗人,迁怒到了孟家?”
“哎呀,这可就多了,孟家的学生很多都做了官,官府历来对南蛮残暴,苗人憎恨官府那是情理之中,可如果为了这个迁怒,有点太夸张了。会不会是因为天下城?有人跟天下城有深仇大恨,而孟家跟天下城联姻,所以就灭了孟家□□?”
“要这么说,跟天下城关系好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要被杀?那也太冤了。”
“月儿,说句不该说的话,其实,孟子文已经死了,死人是不能复活的,而他生前又负了你,为了荣华富贵去迎娶另一个女人,你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为他报仇?”
“独倚楼,就算你我这样萍水相逢的朋友,如果你被人冤杀了,我也一定会追查真凶,为你报仇。”
独倚楼笑了,报仇两个字从这个小丫头片子儿嘴里说出来,还真别有一番味道。
“老板,来碗馄饨!”一个夜游的男人在馄饨摊上坐下,要了碗馄饨开吃。独倚楼注意到那男人用左手吃饭,但很笨拙,应该不是左撇子,似乎是右手不方便。他不动声色站起来,走到那人身边,一把擒住那人右手把袖子一扯,手腕上缠着纱布,显然受伤了。
那人一惊,看清独倚楼的样貌时,就想跑,独倚楼早有准备,岂容他逃脱,几下就把他撂翻在地,一脚踩上去:“还想跑?能从本公子手中跑掉的人还真不多。”
“公子饶命,大爷饶命,小的没得罪公子啊。”
“那你跑什么?”
&bp;&bp;&bp;&bp;月含羞凑过来,问:“他是谁?”
“这就是昨晚在孟府用木墩砸死你的人。”
男人大声喊冤:“冤枉了,我没想杀这位小爷,当时他在孟府游来晃去,孟府又刚刚死了那么多人,阴气森森,我还以为是撞鬼了,才拿木墩砸他,这他不是没受伤吗,受伤的反而是我,两位大爷就饶了我吧。”
月含羞点头:“没错,我记得当时他用木墩砸我时喊了一声‘鬼啊’。”
独倚楼移开脚:“起来回话!”
那人爬起来,连连作揖。
“你什么人?跑孟府干什么?莫非你跟杀死孟府全家的凶手有关,想要销毁证据?”
“不不不,我跟凶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个窃贼,我到那里就是想打打秋风,孟府的人都死绝了,我就是想碰个运气,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顺一把。”
月含羞问:“这么说你经常半夜出来偷窃?那孟府灭门那晚,你有没有出来?”
那人磕巴了一下,立刻连连摆手:“没去没去,我发誓,那晚绝对没去过孟府。”
月含羞立刻抓住他心虚的神态,追问:“胡说!那晚你绝对去过孟府!我只问你出来没有,你却急着否认去过孟府,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却想隐瞒下来!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就只好把你送交官府,或者……送给天下城!那当晚你有没有遇到陌生的人?或者看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窃贼大惊失色:“千万不要把我交给官府,交给天下城!小的真的只是个窃贼,那天晚上我路过孟府后巷,看看前后无人,想跳进去顺点东西出来。谁知道进去后走着走着,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低头一看,才发现竟然是死人!当时把我吓得扭头就跑,可没跑两步又被绊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满地都是死人!我吓坏了,慌不择路,糊里糊涂跑到前门,看见大门敞开,就想一口气跑出去,不曾想偏偏更夫这时候从前街经过,我怕撞上了说不清楚,这里面到处都是死人,我是一窃贼,身上还沾满了死人的血,要是赖到我头上,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于是就赶紧掩上大门,返身从后门逃跑了。我发誓,孟府的人真的不是我杀的,只是刚巧那天去过孟府,连一样东西都没拿走,我真的被吓坏了……”
月含羞同独倚楼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觉得这套说辞没什么漏洞,独倚楼又问:“那你有看到什么奇怪的陌生人当天在孟府周围出现吗?”
那窃贼仔细想了想:“孟府那些天忙着迎娶天下城的四小姐,来来往往人很多,每天都有陌生人出入,孟老夫子的学生遍天下,那些人赶不及亲自来道贺的,就差人提前备礼,生面孔很多,实在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人。不过……那天晚上,我好像闻到一种的花香,整个孟府都飘着那种花香,昨天又去孟府的时候却没有那种花香了。只是我对花没研究,不知道是什么花香。”
&bp;&bp;&bp;&bp;花香?月含羞同独倚楼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揪起窃贼就往香料铺走。
香料铺的老板大半夜被人叫醒,一肚子不高兴,可一看到独倚楼手中的锃亮的银子,一切火气顿时烟消云散:“客官,想要什么香料?小店这里保证齐全!”
独倚楼让老板站到一旁,月含羞一种一种给那窃贼闻香味儿,那窃贼一直摇头,忽然一顿:“有点像这个,不过比这要浓郁。”
月含羞放下******油,拿起栀子花油:“这个呢?”
“对对,就是这香味儿,很像!但有点甜甜的,软软的,我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之是这种香。”
又是栀子花,月含羞想到那枚银镂栀子花。
从香料铺出来,独倚楼问:“月儿,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月含羞若有所思:“栀子花生长在南方,北方少见,很难养活,在这西北边陲苦寒之地,更是难得一见。你记不记得我们从城外回来时,在一处地方闻到过栀子花香。”
独倚楼仔细回想,忽然醒悟:“叠翠楼!”
月含羞立刻加快了脚步,独倚楼紧跟上去:“喂,你真要去叠翠楼那种地方?”
“那地方怎么了?龙潭虎穴不成?为什么不能去?不见得比你们独霸门更危险吧?”
“危险倒是谈不上,就算真有危险,我也能保护你,只是……”
“那就成了,走吧。”
独倚楼欲言又止,这个月儿越来越有意思了,给人的感觉是不经世事的小丫头,天真又可爱,可偏偏心思细腻,行为胆大包天,不似那种没见过市面的小家碧玉。她既然懂得那么多知识,应该不会不知道叠翠楼是什么地方,也好,可以借机更多了解一些这个神秘的月儿,他独倚楼也算泡过不少妞儿,但月儿这样有意思的丫头片子,还是第一次遇到,既然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功夫,不在乎多陪她玩玩,过程越是曲折离奇,越好玩。
一进叠翠楼,扑鼻的脂粉香和酒香充塞着每一个角落,月含羞皱眉,她不喜欢这种混杂而浓郁的香味儿,让人气闷。那栀子花香会在哪里?
“呦,这位公子好英俊好帅啊,简直是玉树临风,潘安再世!公子是头一回来我们叠翠楼吧?”两个人脚跟还没站稳,一群莺莺燕燕便把独倚楼围个水泄不通,这些姑娘久在风月场中,一看穿着举止,就知道这是个豪门公子哥,越是这种英俊潇洒,条件优越的公子哥,出手越是大方,何况跟这么帅的男人在一起,光看着都叫人舒服,那还不用尽手段把他抢过去。倒是毫不留情地把一身小厮打扮的月含羞挤到一旁。
月含羞撇撇嘴,这什么地方啊?这里的女孩子怎么都这么热情,开放?环顾四周,全是双双对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青楼?原来青楼是这个样子的,挺漂亮挺辉煌的,女孩子也都年轻漂亮,不像大家口中说的那么龌龊可憎。在东宫府,她也只是偶尔从人们口中听到一点关于青楼的事情,总之在大家嘴里,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她又看得出,那些男人说到青楼的时候,嘴上咬牙切齿不屑一顾,可眼睛里有种奇特的光彩,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反正让人很不喜欢。
&bp;&bp;&bp;&bp;独倚楼左拥右抱,嘴上跟姑娘们应酬着,眼睛的余光却扫着月含羞,她看上去很平静,眉头微蹙,似乎不是很喜欢这里的气氛,对这里的一切好像无动于衷。但是她表现的也太平静了,大凡女孩子头一次来这种地方,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脸红害羞手足无措。难道她来过这种地方?不像啊,记得那晚在客栈中抱着她的时候,她的反应是那么羞涩慌张,惊鸿般的颤抖已告诉他这还是个未经开垦的小女孩。
他打发了那些女人,要了个临近水榭的包间,一桌美酒佳肴。他现在的目标是月儿,跟眼前的月儿比起来,叠翠楼的姑娘全都是庸脂俗粉,连给她提鞋的资格都不够。
月含羞无意欣赏水榭中的歌舞表演,一个劲儿地东张西望。小丫鬟上了酒菜要退下,被她叫住:“我问你,你们这里种的可有香花?”
“香花?倒是有几棵桂花树,小哥要是喜欢,我给你摘几支来。”
“我不是很喜欢桂花的香气,可有******,栀子花之类的?”
“小哥说的那都是南方的香花,咱们北方养不活,现在正是菊花开的季节,要不我给您端几盆菊花?”
月含羞眉头微锁,这里没有栀子花,那先前闻到的香气是怎么来的?
水榭四周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声,口哨此起彼伏:“碧玉姑娘来献舞了!”霎时间,无数鲜花飞向水榭当中的舞台上。
随着轻柔的乐声,一个窈窕女子在水榭中翩翩起舞,舞姿曼妙,不时引来阵阵喝彩。随着彩袖挥舞,月含羞忽然嗅到一缕勾魂的香气,是栀子花!但又不同于真正的栀子花香,这香味带着甜,带着惑,飘忽迷醉,摄人心魂,是从那个叫碧玉的舞伎身上传来的!
“我出五十两银子买碧玉姑娘一晚!”
“我出六十两……”
“八十两……”
“一百两……”
“我出一千两!”独倚楼一语定乾坤,再没有人出价了。
月含羞也被他吓了一跳:“独倚楼,你疯了?花一千两银子跟一个青楼女子睡一觉?真是败家子!”
独倚楼望着她:“我这都是为了你啊,你也闻到她身上栀子花香了,只要你想知道的东西,花再多钱我也愿意。”
月含羞被他看得脸上一红,赶紧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东西:“我可没叫你帮我,别指望将来我会还钱!”
“不用还钱,只要你……”
“啊!对了,”月含羞立马打断他的话:“我肚子痛,方便一下……”
独倚楼望着她慌张离去的背影暗笑,毕竟还是小女孩,这么容易害羞。
月含羞跑到一处偏僻无人的芭蕉树后,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去,该死的独倚楼,总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吃掉似的,不行,得想个什么办法甩掉他,不能这么跟他纠缠不清!虽说他帮了自己不少忙,可有些事情总是有个底限的,至于自己欠他的人情,将来加倍奉还就是了。嗯,就这样决定,见过碧玉姑娘之后,就跟他分道扬镳!
&bp;&bp;&bp;&bp;想好了之后,她觉得轻松多了,转身要回包间,却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抱。
“原来你躲在这里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这么老半天都不见人。”
看到独倚楼一脸的笑,月含羞勉强挤出笑容:“是啊是啊,包间里有点热,我出来透透气……”
“哦,似乎是有点热,月儿的鼻尖上都是汗水呢。”独倚楼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
“喂!你怎么又动手动脚……”月含羞掏出手帕使劲擦自己的鼻子,腰间忽的一紧,已被他拥起。
“看,连额头上都是汗了,看来月儿真的很热,月儿的心跳得好快,好像小兔子一样,你怎么了?生病了?”独倚楼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很近很近的距离,近得彼此感觉得到对方的呼吸,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颚。
月含羞浑身僵硬,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了,四肢冰冷,完全不听使唤,从他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那么强烈,简直让人窒息,他怎么可以这么胆大包天!他越来越近了……
就在他的唇就要压上她的唇时,她终于及时伸出一只手挡在中间。
他的唇吻在她柔软的手心,温热的,痒痒的。
独倚楼笑了,顺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痴痴嗅着,仿佛醉了:“好香,月儿,你身上这是什么香?我好像从来没有闻到过,很特别,让人迷失……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秋天了,要注意,你们女孩子就是爱美,光顾着好看,就不知道爱惜身子,记得要多穿一件衣服。”
月含羞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猛地抽回手,狠狠瞪着他:“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敢这样,一定要你好看!哼!一千两银子我会还给你!”
独倚楼也不生气,依旧笑着:“好了,逗你玩而已,何必生这么大气?走吧,我是来找你去碧玉姑娘那里。”
碧玉看到独倚楼带着个极美的小厮进来,诧异之余微微有些不太高兴:“公子不会是要带着这这小东西一起跟碧玉共度**吧?”
月含羞一听这话不愿意了:“谁是小东西!”
碧玉“咯咯”笑了起来:“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么容易就生气了,呵呵。”
独倚楼却用手中折扇轻轻挑起碧玉下颚,嘴角带着谦谦笑意道:“既然本公子出钱买下碧玉姑娘一夜,那么这一夜怎么过,与谁共度,是不是本公子说了算呢?”
碧玉一双妙目看了独倚楼一会儿,方才嫣然一笑:“既然公子这么说了,碧玉遵从便是。不过,公子进了碧玉的房间,一定要喝一杯我亲手酿的百花酒。”
“哦?碧玉姑娘的百花酒有什么特别之处?”
“殊不知小女子身有双绝,除了舞姿曼妙之外,还有一绝就是这百花酒,百花酒酿自百花精华,不但气味芬芳,更有滋养身心之功效,饮之令人心旷神怡,飘飘欲仙。”
“如此,本公子倒是一定要尝一尝。”
&bp;&bp;&bp;&bp;月含羞见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打情骂俏,只觉索然无味,便四下打量碧玉的房间。屋子里充斥着栀子花香,可见碧玉只偏爱这种花香,但这么浓郁持久的花香来自何处?她看完一圈后,径直走向梳妆台。女孩子多半喜欢把香料脂粉都放在梳妆台上,用起来也方便,碧玉也应该不例外。
碧玉的梳妆台上瓶瓶罐罐很多种,看得出她极爱美。作为一个舞伎,妆容和衣饰至为重要,碧玉用的胭脂水粉都是上等货,有些甚至一般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也未必求得到,但并没有发现散发栀子花香的香料。
含羞随手拿起一盒迷迭香把玩着,忽听碧玉道:“你要是喜欢就拿走用吧,那些香料都是别人送给我的,可是我又用不着,平日里都送给姐妹们了。这些都是上品,寻常人家是弄不到的,小东西你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吧?你一个男孩子怎么偏偏喜欢这个?长得又这么清秀,不会是……”
月含羞只是轻轻撇撇嘴,便丢下那盒香料,她平常是很少见到这些香料,因为这些所谓的上品,是绝不会出现在她四小姐的梳妆台上,那都是用来打赏下人的玩意儿。她桌上的脂粉都是皇贵妃特意赏赐的珍稀贡品,而她用的香料,是无争专为她一人配置制的特殊香料,一两香料相当于十两黄金,即便是皇妃也用不起。
“碧玉姑娘,我想看看你的舞衣,不介意吧?你的舞衣挺别致的,在舞台上翩翩起舞时非常好看。”
碧玉笑了,起身来到衣柜前,打开:“都在这里,请便,你不会是想学跳舞吧?那你可找错人了,我碧玉从来不收徒弟,不过,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个非常好的师傅。”
月含羞淡淡一笑,天下最好的舞蹈师傅莫过于皇家御用梨园教坊的坊主舞倾城,凡是进宫为皇上献舞的舞者,皆要经过他的调教,想跟他学艺的舞者成千上万,而他正式收的弟子只有四个,一个是昙花一现后突然消失的离歌,一个是宫廷领舞惊燕,一个是天下城二小姐花过雨,再一个便是月含羞。舞倾城收弟子相当挑剔严格,天赋、悟性、样貌、身段、骨骼、气质、勤勉,缺一不可,当初东宫无争请他教春带愁、花过雨、秋锁烟三个女儿习舞,他却偏偏看上了月含羞,怎奈无争却不欲含羞学习这些东西,为了能收到这个资质奇佳的徒弟,他才在三个人中选了花过雨为徒。后来花过雨一舞动江湖,美名传扬天下,而月含羞依旧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
“碧玉姑娘,你的舞衣好香啊,整个屋子里都是这种香味,真好闻,这是什么香?我怎么从没闻到过?”
“这啊,是栀子花的香味儿,栀子花喜欢温暖的南方,在北方很难成活,你这北方的小屁孩当然是难得见到了。”
“哦,栀子花,这么香的花,一定很好看了,碧玉姑娘是南方人吗?你会养栀子花吗?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种的栀子花,我很想见识一下呢。”月含羞再次为自己感到肉麻,想不到自己居然这么会拍马屁哄人,说的一套一套的,难怪当初舞倾城会看中自己,非要收自己做徒弟,说什么有表演天赋,原来自己真的很会演戏,演得还特投入,这会儿的自己挺像一个天真无知的小屁孩。
&bp;&bp;&bp;&bp;碧玉笑了:“你这小屁孩,好奇心倒是蛮重的。我倒是让人从南方带来过栀子花,可每年到了冬天,它们就都被冻死了,就算侥幸活下来,第二年也不再开花。”
“哦,挺可惜的。那你身上这花香是怎么来的?”
“呵呵,这我可不能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整个春秋城只有我有这种花香,要是外人知道了,别的姑娘身上也飘着这么好闻的花香,还会有那么多男人为我着迷吗?”
月含羞脸色忽然一变,厉声道:“碧玉,你可知孟家被灭门那晚,有人在孟家闻到了这种花香!你刚才也说了,整个春秋城只有你有这种花香,而栀子花在这里根本种不活!现在我们怀疑你跟孟府灭门案有莫大的关联。”
碧玉色变:“啊!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快说,孟府灭门案那晚,你在哪里?干了什么?你可以不说,那我们只好换个地方说话。”
碧玉偷眼看看独倚楼,又看看月含羞,心里七上八下,搞不清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二位不会是官府来的吧?看上去挺眼生的。”言下之意,春秋城就这么屁大点的地方,那些个官差衙役,没有她不认识的。
“怎么?你好大胆子,倒是审问起我们来了!信不信我们有很多种手段让你生不如死,还是乖乖回答我们的问话!不然的话,你看这是什么?”月含羞取出那根从独霸门带来的银针在碧玉眼前晃动,“没错,一根针,但是要比普通的针粗一些,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吗?在皇宫里,经常有一些宫女会犯错,可她们都是皇上的人,不能被打得皮开肉绽,那样就不好看了,怎么才能让她们说实话,认识到错误呢?于是就用这些特制的银针扎在她们隐秘的部位,那些部位都很娇嫩,扎上去很痛,没有一个宫女能顶得住,很快就会说实话。事后,这些宫女还不敢把受到刑罚的事说不去,因为受伤的地方是女人隐秘的地方。碧玉姑娘放心,我不会在你脸上手上扎一些洞洞出来,你这么好看,不能暴殄天物啊,我看,就扎在……”她故意盯着碧玉的胸部看来看去。
碧玉吓得双臂护在胸前,脸都白了,这小厮想干什么?不过她毕竟久在风月场,见过世面,看这小厮这么清秀,说话的声音也又细又柔,开始还怀疑他是那种男人,现在看来更像是宫里的小太监:“莫非你们是从宫里来的?不管是宫里来的,上面来的,就算是办案,也要有个凭证啊,我凭什么回答你们的问题?要是你们是冒充的坏人怎么办?”
月含羞同独倚楼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碧玉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不过她自己这么想那更好了,自己也不用再费神编故事了。她“哼”了一声,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在碧玉眼前飞快地一晃:“看来你还算有点眼力。没错,我们就是奉旨秘密查办孟府一案的钦差,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我,那晚你在干什么?”
&bp;&bp;&bp;&bp;碧玉一听“奉旨查案”四个字,立马老实了不少,至于那块玉牌是不是皇家之物她也不懂,反正就看得出那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除了皇家,普通人还真佩不起这东西:“原来是钦差大人,早说嘛,吓死小女子了。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叠翠楼跳舞,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后来一个山西客商包了我,我们一直在房间里,直到天亮才出门,这里的丫鬟都可以作证,要不要把那个山西客商找来作证呢?啊呀,他还在不在春秋城我就不知道了,那些客商南来北往,都赶时间做生意呢。”
“少废话!你身上的栀子花香是怎么回事?如果春秋城你是独一无二,那你就脱不了干系!”
“哎呀,冤枉啊,那晚我的确没有去过孟府。我这花香是小时候教我舞蹈的师傅给我的,那时候,我家还是江南大户,有一次我在河边玩,救了一个快要死的女人,她受了很重的伤,后来她在我家养伤,我非常喜欢跳舞,她就教我跳舞,还送了我一盒白蟾香露丸,只要每年服下一粒,就会自体内生出这种栀子花的异香,经久不散。”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挺神秘的,不喜欢跟人说话,从不说自己的事,连名字也不肯说,后来伤好了她就走了。再后来,因为一些朝廷里的事情,我家被连坐抄家,父兄充军死在边关,我被没入官府为奴,到这叠翠楼充了官妓,这些年再也没见过师傅。其实,她也不让我叫她师傅,说教我跳舞只是报恩。不过她的白蟾香露丸和舞蹈的确给我带来好运,让我成了春秋城的头牌,不然我还不定沦落到何等悲惨呢。我说的都是实话,这栀子花香虽然在春秋城是我独有,可不代表外面没有人会有啊,这里南来北往那么多人,保不准是谁呢,孟家的事真的跟我没关系。”
从叠翠楼出来,独倚楼问:“月儿,碧玉的话你相信吗?”
月含羞道:“查一下不就知道了?你们独霸门那么厉害,查出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倚楼公子的哈?”
独倚楼笑:“这个自然,只是……你真的是宫里的人?”
月含羞也笑:“我要是宫里的人,还用躲躲藏藏从你房间借道吗?还用劳烦倚楼大公子您去调查碧玉的身世吗?”
“月儿啊月儿,你真是把我弄糊涂了,到底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到底是谁?我是越来越好奇了。”
“我是谁这很重要吗?你我萍水相逢,迟早是要散的,如果不是你好奇心这么重,非要跟着我,我们现在早已是陌路人。其实,你只需知道我对你无害就行了,然后你走你的路,我办我的事,我并不需要你的帮助。算了,碧玉的事我自己会去查,日后我会派人把那一千两银子奉还。”
“唉!月儿,你别走,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不要生气嘛,也许你只是把我当路人,可我真想跟你交朋友。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孤身一人,怎么着也需要有一两个朋友不是吗?”
&bp;&bp;&bp;&bp;“独倚楼,我想过了,我们继续在一起真的不合适,我不想你因为我跟你伯父闹翻,而且我也不喜欢跟你在一起!”
独倚楼紧紧跟在月含羞身后,这次他可没敢贸然伸手拉她,这丫头说翻脸就翻脸,要是再冒犯她,她还真的再也不搭理自己了呢:“月儿,你听我说,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跟我伯父的事我自会处理,可是孟家灭门案不是那么简单的案子,不管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既然插手这件事,一定会危险重重,他们做下这么大的案子,而且选在迎娶天下城四小姐的日子里,显然是跟天下城过不去,而能跟天下城叫板的人或者组织,一定很不简单,如果你硬要查下去,只怕他们也会对你不利。”
“不错,我知道查孟府的案子一定很危险,所以,你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跟着你,我不能看你受到伤害。”
“我不是你什么人,你也不是我什么人,我好我坏跟你没关系。”月含羞铁了心想要甩脱独倚楼。
“月儿,我可以不过问你是什么人,就让我帮你好吗?就当我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如何?”
“不行!你不要再跟过来……”月含羞话说了一半,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这突发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发生什么事了?
很快,身后的叠翠楼乱成一锅粥,人影重重,只听有人在喊“碧玉姑娘死了”!
碧玉死了?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跑回叠翠楼。
碧玉的确死了,瞪着眼睛,充满不甘心,身上不见任何伤口,在她的衣襟上,别着一朵银镂栀子花,黑色的珠心。
月含羞在衙门的人赶来之前,拽着独倚楼离开现场,一口气回到客店,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望着碧玉的香露丸和栀子花发呆。如果猜得不错,碧玉应该也是死于蛊虫发作,孟子文无疑也被人施了蛊虫,算好了时间,一到天下城就发作身亡。其手段隐秘,一般人是发现不了的。至于为什么孟府那么多人凶手不是用蛊虫直接杀死他们,反而只是用蛊虫控制住他们的心智,然后用刀一个一个地杀掉,那就不得而知了。
为什么娘亲会留给自己一枚栀子花?娘亲到底跟这个杀死孟府全家的人有什么特殊关系?那个送给碧玉香露丸的人又是什么人?她会不会跟这个案件有关?他们为什么又要杀了碧玉?他们想隐瞒什么吗?碧玉只不过告诉自己很多年前遇到的一个不知姓名来历的女人,这太可怕了,刚刚谈过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碧玉就被杀了,看来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中,自己肯定被那些人监视了!如果这样的话,爹爹也应该被他们监视了,他会不会有危险?这一切假如真是为了对付天下城,那他现在一定处在危险之中。
她曾经听白羊先生说过苗人的蛊毒,可以下在茶水里,饭里,酒里……无色无味无毒性反应,一般人根本发觉不了,等蛊毒到了人体内,就会孵化繁殖,施蛊的人便用各种手段控制蛊虫,进而控制这个人的行动乃至思维,一旦这个人违背施蛊人的命令,轻则痛不欲生,重则毒发身亡,不懂蛊毒的人根本检查不出死因。
&bp;&bp;&bp;&bp;突然间她觉得好害怕,也许应该回到无争身边继续做个乖乖女,有他保护什么都可以不用担心,只是……不,不能就此罢休,她不要乖乖嫁人,不要离开他。
再次下定决心,收好香露丸和银镂栀子花,打开房门。
独倚楼一直就站在外面,担心的样子:“月儿,你怎么了?刚才你的脸色好难看,手也是冰冷的。”
“没事了,我现在已经好了。”
“真的没事了?”
“嗯。”
“可是你的脸色很难看,你需要休息。”
“我要走了,独倚楼,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月儿,你要去哪里?”
“我想过了,这个案子太危险,继续查下去,说不定连我的小命都没有了,还是留给官府和天下城去查吧,我要走了。”
“走?”
“嗯,我在这里也玩够了,所以,要去其它地方玩了。比如,京城。”
月含羞悠哉悠哉走在大路上,现在她心情舒畅,一来她每走一步就会接近自己的目标,二来长这么大头一次单独出远门,而且是要去京城那样热闹令人向往的地方,三来终于摆脱了独倚楼那个狗皮膏药。
可是当独倚楼的马车停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心情一下子坏起来。
“喂,我送你啊!”
“不了,怕你再把我送到某个变态老伯手中拿根银针什么的对着我比划!”
“不过你学变态老伯学得还挺快,吓唬碧玉那会儿挺像一回事。”
月含羞“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独倚楼跳下马车跟她并肩:“京城那么远,你这样走要走到什么时候?你知道京城在哪里吗?你身上带钱了吗?没有钱你怎么住客店?怎么吃饭?啊呀,你连把伞都没有,看这天阴的样子,像是要下雨了……”
“喂!独倚楼,你比管家婆还啰嗦!”
“谁是管家婆啊?”
“我奶妈!”
“哇,你还有奶妈啊,难怪,看上去就像没断奶一样。”
“你!哼!闪开,别跟着我!”
“这条路又不是你的,我也要去京城,你管不着。”
“跟屁虫!”
老天不作美,说下雨果然就落下雨滴,月含羞大皱眉头,怎么这样啊?
独倚楼有几分得意:“月儿小姐,要不要我捎带你一程啊?”
“死也不!”
可是雨越下越大,转眼就把衣服都打湿了,一层秋雨一层凉,毕竟是深秋了,月含羞感到了寒冷,毕竟这次自己是偷跑出来的,身无分文,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话说这去京城到底有多远啊?好吧,既然独倚楼跟都跟来了,那就给他一个面子,反正日后加倍还他这个人情就是了。
“喂!叫你的马车停下来!这么高我怎么爬上去?搬个凳子下来!”
“不用,我帮你。”独倚楼双手卡住她的腰轻轻往上一抽,她便稳稳站在马车上了,月含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发飙,他只是帮了自己一把,自己不要想太多。
远处的山坡上,白羊先生撑着一把伞,对伫立的东宫无争道:“少主放心四小姐跟独倚楼同行吗?独倚楼口碑可不太好。”
“如果她连一个独倚楼都摆不平,那就不是我的月含羞了。”
“小姐毕竟第一次离开天下城。”
“女孩子总是要长大的,经历些事情也没什么坏处。阿忠,带几个精细的人,悄悄跟着四小姐,不要被她察觉。”
“四小姐真的能查到凶手吗?”
“她是否能查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搅乱这盘局。”
&bp;&bp;&bp;&bp;京城的繁华果然让月含羞大开眼界,女孩子的天性便暴露无遗,几乎每一个店铺商贩她都要看一看,摸一摸,问一问,奇珍异宝她见过不少,可这些民间的玩意儿她却很少见。只是惨了独倚楼,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陪女孩子逛街。
月含羞一次又一次挑战了他泡妞的底限。他曾经跟那些狐朋狗友标榜,把一个女人追到手绝用不了三天,现在,半个月也有了,依旧遥遥无期;他曾经说过这辈子绝不会跟在一个女人的屁股后面跑,现在,他真的成了月含羞的跟屁虫了;他曾经信誓旦旦,如果一个女人要他陪着逛街,他会一脚把她踢到墙角,就算那女人再美也绝不回头看她一眼,现在,他正没完没了陪着月含羞逛完大街进小巷……
“喂,月儿,你已经吃了很多东西了,这种吃法,你就不怕吃成小肥猪?”
“不会,我爹说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多运动。”
“那万一要吃坏肚子呢?这街边的东西可不干净。”
“不会,这么好吃的东西,我都没见过,不好好吃上一回多可惜,将来回家一定没有机会能再吃到了。”
“你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你总是三句话不离他,似乎对他感情非常深,言语之间,他应该对你也非常好,既然父女如此情深,你干嘛还要离家出走?”
月含羞正在使劲咬一块高粱糖,边嚼边说:“要你管?他非要把我嫁出去,哼,嫌我麻烦要把我当水泼出去,那我就走给他看,气死他!哎呀,这糖好粘呀,快把我牙粘掉了……”
“你慢点吃……”
“咦?那是什么东西?好漂亮啊,一定很好吃!”
“月儿……”
月含羞一边吃糖葫芦,一边看艺人吹糖人,忽见一大群衣着光鲜的女孩子都朝一个地方涌去,她好奇地问当地人:“那些女孩子要干什么,像是抢什么宝贝似的。”
“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就有所不知了,这是梨园教坊一年一度挑选舞姬的日子。每年都会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千余女孩子报考,可是教坊只录取二十名,这二十名女子还要再经过严格的训练筛选,最后有机会成为真正的舞者,进宫为皇家献舞的寥寥无几。”
“哇,机会那么渺茫,那还这么多人来?”
“姑娘有所不知,一旦能被录取,就有机会被舞倾城亲自调教,被他调教过的舞姬,即使进不了皇宫,那些王公大臣豪门大户也会争相聘请,运气好的,还能成为豪门的妾室,飞上枝头变凤凰,一生衣食无忧,她们当然挤破头了。”
“原来如此。”月含羞把手中的零食全塞给独倚楼,擦了擦嘴,就朝梨园教坊走去。
“月儿,你又想干什么?”
“去报名啊。”
“喂,你不会是想当舞姬吧?”
“那有何不可?”
“哦,我知道了,你来京城根本是别有所图,你压根没有放弃调查孟府灭门案,碧玉曾经说她跟一个神秘的女子学了几天跳舞,她的舞便已倾倒春秋城了,那神秘女子肯定跳得更好,而舞倾城掌管天下所有舞者的资料,他说不定知道一些什么,你想接近舞倾城。”
&bp;&bp;&bp;&bp;“哇,你真聪明。”被独倚楼看穿,月含羞便不再隐瞒,不过她还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其实就是舞倾城的弟子,便道:“眼下只有报名参选,才有机会见到舞倾城接近他。”
“可是能来这里报名的女子,都是才艺双全,有很好的舞蹈根底,你行吗?只选二十个人呢,如果选不上,还是没有机会。万一选上了,将来你怎么脱身?难不成真的进皇宫献舞?或者成为某个豪门的姬妾?”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想那么远干嘛?累不累。”月含羞已然站到那群女孩子当中。
独倚楼没有办法,这个女孩子的固执,他是领教过了,只好由着她。其实他也很想知道孟府灭门案后藏着怎样的谜团,胆敢挑战天下城的到底是什么人,更想知道月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独倚楼在教坊门外一直等到天黑,才见大门打开,那些女孩子鱼贯而出,有的唉声叹气,有的痛哭流涕,只有少数几个兴高采烈。
看见月含羞出来,神色淡淡的,他赶紧迎上去:“月儿,怎么样?落选了没关系,不过就是一名舞姬嘛,我们还可以用其它方法得到资料,比如我大伯同魏王……”
含羞嫣然一笑打断他的絮叨:“我被选上了,从明天起就要住进梨园教坊了。”
“真的?”独倚楼感到很意外,若是月儿落选到在情理之中,从没听说过她还会跳舞,竟然能从千余佼佼者中脱颖而出被选上!“在教坊里跟别人住在一起,你习惯吗?等你拿到资料后怎么离开教坊?难不成真的要做舞姬去给别人献舞?”
“那还不简单,如果我不想待下去了,就犯些错,让他们把我赶出来就是。”月含羞轻飘飘的态度,仿佛所有的问题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
“好吧,你要小心谨慎,我会住在离教坊最近的客栈里,有事你就找我。”
第二天一早,月含羞跟另外十九名被选上的女孩子一起来到梨园教坊,有人给她们先换上了统一的服饰,这才领着来到一间很大的屋子。
“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练功房,姑娘们在这里上课习舞。一会儿坊主会来给大家训话,姑娘们都站好吧。”
片刻后,一男一女走进房间,那中年美人风姿卓越,气质脱俗,众女一看,纷纷行礼:“见过倾城师傅!”
美人微微一怔,嫣然一笑:“你们错了,我是教习你们妆容礼仪的郭夫人,这位才是舞倾城坊主。”
啊?!原来名满天下的舞倾城是一位看上去非常年轻优雅清秀的男子!
舞倾城淡淡一笑:“我知道大家一定很吃惊,没有见过我的人都以为舞倾城一定是个美貌多情的女子,可惜我是个男儿身,让大家失望了。不过,在加入梨园教坊之前,有两点我要事先声明。第一,你们不可以叫我师傅,因为你们还没有资格做我的弟子,称我为坊主即可。第二,虽然会有专门的师傅教习你们舞蹈,但如果谁表现的好,我也会根据你们不同的资质传授你们各不同的技巧,但我所授内容你们彼此之间不可以互相学习,不可以偷学,更不能擅自传授给别人,如有违背,立刻逐出教坊。好了,今天开始第一课,妆容。一个好的舞姬,不但舞技要超群,妆容也必赏心悦目,这样才能为舞蹈添色,所以,从今天开始,郭夫人会教你们妆容,仪态,当然还有宫廷礼仪,这一关如果不过,那就收拾行李离开教坊。”
&bp;&bp;&bp;&bp;说完舞倾城便离开房间,临到门口,又添了一句:“下课后,那个叫月儿的小姑娘过来一下。”
所有的女孩子都用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目光看着月含羞,月含羞被看的不好意思,嘻嘻笑道:“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恼坊主了,别是要赶我走……”
下课后,月含羞来到舞倾城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舞倾城正在绘制一本舞蹈图谱,随手指了指茶几:“坐吧,那里有你喜欢的点心。”
月含羞毫不客气地坐下大吃:“嗯,真香,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了。”
“慢点,瞧你的模样,狼吞虎咽,好像很久没吃过饱饭一样。说吧,你跑来京城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是偷跑出来的。”
“师傅,我怎么可能是偷跑出来的,自然是爹爹同意的,没有他的许可,你想我出得了天下城吗?还能跑到京城?他早就把我抓回去了。”
“嗯,那倒也是,无争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你个小丫头逃不出他的手掌心。那你来京城干什么?还装模作样报考什么舞姬?”舞倾城向来直呼无争的名字,不像其他人那样尊一声“少主”,月含羞也仅仅知道师傅跟爹爹关系久远,至于两个人如何相识相交,无争却绝口不提,两人亦很少联络,舞倾城在天下城传授自己和二姐舞艺时,无争似乎总是刻意回避,偶尔见面也是淡淡疏疏,不似舞倾城那样亲切随意。
“玩儿呗,我觉得挺好玩的。”
“玩?唉……我想,从今天开始,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我这里,我会给无争写一封书信。”
月含羞一听他要给无争写信,心里便有些发慌,这信一到了爹爹手上,自己可就完蛋了,千万不能让他把信送出去,于是眼珠一转:“好啊,正好我也要给爹爹写封信,师傅写好了我让随从一起送回天下城。”
“哦,你的随从在哪里?”
“就住在教坊旁边的客栈里。不过,师傅在外人面前要装着不认识我,这次我来,是带着爹爹的秘密任务来的,不能让别人知道。”
“哦,明白。”
月含羞凑到书桌前,伸头去看:“师傅这是在画什么?”
“最近想把我见过的一些民间舞蹈,和自创的舞蹈记录下来,汇编成册,好传承下去。”
“是吗?那师傅一定精通天下各地的舞蹈,熟知不同的舞者了?”
“那是自然,我替皇家掌管天下舞乐,但凡有些名气的舞者乐师,都会记录在档案中,随时可查。”
“哇,师傅太厉害了,什么时候师傅再教我几个您拿手的绝技?”
舞倾城一笑:“含羞,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只要你愿意学,师傅定然倾囊相授。吃饭时间到了,你赶紧去吧,不然要挨饿了。你不是带着秘密任务来的吗?不要被她们发现你是我徒弟啊,去吧,有空我再把你招来单独传授。”
“嗯,好的,那含羞先下去了,正好我前阵子看到一段舞蹈,非常好,就学了来,回头跳给师傅看,请您指点。”
&bp;&bp;&bp;&bp;待月含羞出去,舞倾城轻叹一声:“无争啊无争,不知这丫头会不会是你命中注定的克星。”
含羞刚进饭堂,便被一群女孩子围住问长问短。
月儿,坊主叫你干什么?坊主有没有教你舞技?你跟坊主是不是认识……
月含羞被她们七嘴八舌吵得头都要晕了,赶紧装出一副倒霉样:“哎呀,你们不要乱猜了,坊主叫我去,是告诉我,我是这一批人里资质最差的,跳得最不好,如果不努力,第一个被淘汰的就是我。这下你们安心了吧?有我给大家垫底,吃饭吃饭。”
大家各自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郭夫人轻轻咳嗽一声,道:“大家已经是梨园教坊的弟子了,从今天起,吃穿住行言谈举止都要有个梨园教坊的样子,本夫人会跟你们同吃同住同行同课,直到你们学成期满。就说这吃吧,有很多讲究,先说规矩,长辈不到,你们不能自己先动筷子,要等我发话,你们才可以动,明白了吗?”
“是,夫人。”
郭夫人不慌不忙走到上首正中坐下,左右看看:“素娟,我们做舞者的时刻要保持端庄,坐要有个坐像,挺直腰板,不要像面条一样摊在桌子上。”
素娟红了脸,赶紧坐直,双肩放平,目不斜视。
郭夫人这才道:“好了,大家辛苦了,可以开饭了。”
众人才敢拿起碗筷。
“秋萍,吃饭的时候筷子不能把碗碰响,这样很没礼貌。兔儿,喝汤的时候不能出声。小鱼,吃饭要细嚼慢咽,一口米饭至少在嘴里咀嚼十五次才能咽下去。白兰,你很饿吗?吃那么大口?作为一个淑女,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你们几个,为什么把练功带去掉了?难道没有告诉你们这练功带要一直束在腰间,吃饭也不可以松开,更不能去掉!舞者必须保持优美的身段,所以必须控制食量,我们梨园教坊专门聘用上等的厨子为大家配置的营养餐,足矣保证各位的营养,但是如果你们想成名,就须吃得苦中苦!”
看似温文尔雅的郭夫人,训起人来一套一套,豪不留情,一顿饭下来,每个人都被训的灰头土脸,连月含羞也被冠以馋嘴贪吃的“罪名”,被郭夫人亲自下手把那练功带收紧了一圈,勒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下午是练习仪态,每个人头上顶了个盛满水的瓷碗,谁碗中的水要是洒掉得少于一半,谁就没有晚饭吃。这个项目根本难不住月含羞,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接受过这样的训练,就算让她顶着碗在城里走上一圈也不会洒出去半滴。不过,那些女孩子可不行,大都打破了碗,少数几个碗虽然没打破,可水基本不剩什么了。月含羞当然不能表现的那么出色,她可不想太惹眼,招这帮女孩子嫉妒,所以,故意也打翻了水碗。
当然,这顿晚饭人人没份儿,都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郭夫人一个人吃。
&bp;&bp;&bp;&bp;晚饭后不能休息,每个人睡觉前还要完成压腿的功课。一天下来,各个累得散了架,腹内还空空如也。
肚子饿着自然睡不着觉,月含羞尤其如此,娇生惯养这么多年,对她来说这里的训练简直就是魔鬼训练。不过,再难也得挺着,为了无争,什么样的苦她都能吃。
就在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有人轻轻敲响她的窗户:“月儿,月儿,睡了吗?”
月含羞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窗子:“独倚楼,你怎么来了?你又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间房?”
“嘿嘿,我自然有办法知道,饿了吧,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月含羞打开食盒一看:“哇!鱼蓉狮子头,嗯!好香,是新鲜的鲈鱼做的吧?”
“你还真是行家,一看就知道菜名,普通人家的女孩子绝对不会认识这道菜,更分辨不出是什么鱼肉做的。这可是我专门跑到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定制的招牌菜。”
月含羞咬了一大口:“好吃,我都快被那老巫婆饿死了,别看郭夫人长得如花似玉仪态端庄,可心肠真叫狠啊,整整一天,我们被她骂来骂去,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搞得我们连吃饭都不会了,你说,我们这十几年不是白活了?活得连吃饭都不对,哎,命苦啊!”
独倚楼看着她的吃相,若是换了别的女孩子这样吃东西,他一定会厌恶至极,可不知怎么的,到了月含羞身上这狼吞虎咽的模样却显得天真可爱,惹人怜爱:“月儿,慢点吃,别噎着了,可怜的,怎么把你饿成这样了?咱不做舞姬了,行吗?可以用其它的方法接近舞倾城啊。”
“其它的什么方法?”
“这个我还没想好,比方说用钱?用美女?或者别的什么他喜欢的东西?他有什么爱好,有什么弱点?”
“得了吧,这舞倾城就是个舞痴,金钱美女高官厚禄,对他统统没用,他对俗世间的那套东西绝对免疫,唯一接近他的办法就是舞蹈。”
“孟子文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让你可以不顾一切?”
月含羞用最后一块鱼肉塞满嘴巴,拍了拍溜圆的肚皮:“好撑啊,糟了糟了,独倚楼,我是不是吃胖了好多?不行不行,我要减肥了,这样下去跳舞可就不轻盈不好看了……”
独倚楼恨不得找把刀子把她的小脑袋打开,看看那里面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好了,你早点休息了,我走了,免得被人看见。要是明天他们又不给你吃饱,我再去弄好吃的给你。”
“独倚楼……”
“嗯。”
“其实,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这世上,有些东西你付出了,未必会有回报,你明白吗?”
独倚楼一笑:“小丫头,懂得还不少,不过,这世上,有些事情你不尝试,永远不会知道结果。”
接连几天,大家都没再看见舞倾城,一直在跟着郭夫人学习礼仪,妆容,服饰,说话,走路,吃饭……几乎每一个日常生活技能都要重新学习,连如何笑如何哭也要从头学。
&bp;&bp;&bp;&bp;这天,大家对着镜子练了一天的笑,最后脸上的肌肉都僵了,女孩子们纷纷抱怨,再这么下去别说笑了,连哭都不会了,一个女孩子气不过,发了句牢骚:“他们这是训练舞姬还是训练□□啊?我们只要把舞蹈跳好就行了,还要学笑,嘴角微微上翘,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天啊,我们是舞者,不是卖笑的!”
“刚才是谁在说我们这是在练习卖笑?”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郭夫人一步一步走到那女孩跟前:“作为一个优秀的舞者,当他表演的时候,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乃至每一个表情,都浑然一体,成为这个舞蹈的一部分。试想,一个连哭和笑都不会的舞者,站在舞台上只有僵硬的表情,观看的人还会感动吗?你不配成为一名优秀的舞者,立即收拾行李,从这里出去!”
那女孩哭着被撵出去,剩下的人全都垂着头不敢说话。
“你们今天没有练好微笑,都不许吃晚饭,不许睡觉,继续练习,直到每个人都学会甜美优雅的笑容。”
所有的人都又累又饿,练功房里一片愁云惨淡,谁还能笑得出来?
月含羞现在想的是怎么师傅一连几天都不露面,她还想赶紧找机会单独跟师傅谈谈,看能不能找出教碧玉习舞的那女人的身份。不过看眼下这样子,等不到再见到舞倾城,就要被这老妖婆饿死了。平常还有独倚楼偷偷给自己送些好吃的,现在大家关在一起,只怕独倚楼也不能贸然跑来,看来今夜要挨饿了。
就在大家饥肠辘辘之时,忽然窗户上映红一片,有人高喊:“失火了!失火了,快救火啊!”
女孩们不约而同起身跑出练功房,只见教坊东侧一排房子火光闪闪。
“那不是存放档案的地方吗?全天下各派舞蹈,民歌,乐谱,以及舞者,乐师的档案,都存放在那里呢。”
月含羞一听这个,心里一动,怎么早不着火晚不着火,好端端的偏偏这个时候着火?她立刻回头拿了个铜盆:“姑娘们,想吃饭想休息睡觉的,跟我来!”
大家互相望了一眼,赶紧各自找了工具跟着月含羞往火场跑。
经过众人奋力抢救,火势总算被控制住了,好在发现的早,损失不大,只是烧毁了一些档案,月含羞留心了一下,灾情最严重的都是十几年前的一些舞者档案。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救火有功的女孩们总算得到了特赦,吃到了厨房特意做给她们的宵夜,回去美美睡上一觉。
月含羞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必须要赶紧见到舞倾城。想到这里,她立刻起身穿上鞋,来到舞倾城房间外,看左右无人,刚想上前敲门,就听身后响起郭夫人的声音:“月儿,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
月含羞这个郁闷啊,怎么撞上这老巫婆了?
“啊……郭夫人,我是来找坊主。”
“坊主不在,这几日是太后的寿辰,皇宫里大宴七日,坊主进宫献舞,七日后才能回来。”
&bp;&bp;&bp;&bp;“啊?原来如此,难怪这些天总也见不到坊主。”
郭夫人看了月含羞一眼,道:“就算坊主在家,他也不会深更半夜见你的,习舞之人要踏踏实实,坊主最恨有人耍小聪明,走捷径,你以为这样他就会特别待见你,教授你舞技,提拔你吗?你错了!一个女孩子,不自重,半夜出来敲男人的房门,我们梨园教坊绝容不下你这种人,立刻收拾行李,走吧!”
“不是,郭夫人您误会了,我没有别的企图,真的只是有很重要的事必须马上见到坊主!”
“不用解释了,你走吧,这件事我也不会对外人宣扬,你还是个女孩子,名节比什么都重要。”
月含羞急出一头汗,这个郭夫人怎么不听人解释?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嘛,她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可是郭夫人真的不听解释,转身走了。
怎么办?就这么卷铺盖走人?不行,她还没见到师傅呢,如果就这么被赶出去,自己没面子,将来师傅也没面子,重要的是,被赶出梨园教坊,就算还能见到师傅,可得天天面对独倚楼,那才是真让她头疼的事儿呢。她月含羞才不是这么容易认输的人!想到这里,她不声不响来到郭夫人房门外一站。
一大早,郭夫人打开房门,就看见月含羞瑟瑟发抖站在那里,头发蒙上了一层白霜,不由动色:“月儿,你这是干什么?难不成在这里站了一夜?”
月含羞冻得直打哆嗦,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夫人,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去坊主那里确实有重要的事要问,如果我资质不好,学的不好,您把我赶出去我无话可说,但我不能这样蒙上不白之冤被赶出去。”
郭夫人看她都这副模样了,心中一软,或许自己真的错怪这孩子了?她赶紧回屋拿了件披风裹在月含羞身上:“先别说了,快回屋暖和一下,不管是不是冤枉,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作践啊,我们舞者要是没有好的身体,骨头关节受伤或者被冻坏,就前途尽毁了。”
月含羞被灌了好几大碗姜汤,又裹着被子暖了整整一天,才缓过劲儿来。事后郭夫人没再提那事儿,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看来只能乖乖等师傅回来了。
第二天,女孩子们如常一早起床梳洗,然后开始一天的功课。
月含羞漫不经心地拿着眉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应付差事,反正只要见到师傅问出来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她就会离开梨园教坊,成绩好坏对她无关紧要。
可是,忽然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闯了进来,打破了梨园教坊的平静。女孩子们完全懵了,她们根本没见过这种阵势,明晃晃的刀剑对着她们,铁甲铜盔,杀气腾腾。很快,梨园教坊上上下下所有人等都被集中到一起,一个身穿宝蓝蟒袍的人走进来。
郭夫人毕竟是经过风雨的人,这时,赶紧领着众人行礼:“参见魏王殿下。”
&bp;&bp;&bp;&bp;魏王?月含羞觉得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在哪里?对了,是在独霸门,就是这个魏王的特使到来救了自己,让自己得以逃出独霸的魔掌,说起来还应该感谢他呢。这魏王比想象中的年轻,帅得掉渣,同爹爹年纪相仿,跟爹爹的优雅淡然相比,他更霸气,带着几分邪佞,只是,依然比不上无争的魅惑。不知道他是皇帝的叔叔?兄弟?还是子侄。反正皇家的族系乱得很,单凭年龄是分不出辈分的,除了无颜贵妃,皇室里的人她一个也不知道。
“梨园教坊众人接旨。”那魏王声音毫无感情,脸上更是生冷如冰块。
郭夫人赶紧领着众人跪下。
“查梨园教坊涉嫌谋逆行刺太后,即日起查封教坊,一干人等暂押于此,等候发落,钦此。”
谋逆!天啊,这可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突然间大家就成了谋逆的叛贼,太荒唐了吧?立刻,大厅内一片哭声,尤其是刚刚被选进来的那些女孩儿,此刻,她们倒是十分羡慕那些没被选上的和被赶走的人了,怎么她们就这么倒霉,本以为进了梨园教坊就前途一片光明了,结果,成了叛逆,那可是要杀头的,如果不明不白死在这里,说不定还要连累家人,哎呀,不能想,越想越可怕……
月含羞也是懵了,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出什么事了?不会是师傅出事了吧?眼看魏王转身就要走出大厅,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站起来大声道:“王爷请留步!”
魏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冷漠的目光微微一跳,这女孩胆子不小,居然敢叫自己留步,即便是朝中一品大员,也不敢滞留自己的脚步。
郭夫人赶紧一步上前,挡住月含羞:“王爷勿见怪,她是前几日刚刚招进来的舞姬,山野丫头,不懂规矩,请您海涵。”
“不,本王倒想听听她说些什么。”
月含羞从郭夫人身后走出来,昂首来到魏王面前,全无惧色:“我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成了叛逆,就算要杀我们的头,总得让我们死个明白。坊主呢?他现在哪里?”
“大胆的丫头,胆子不小,敢这么瞪着本王说话,你还真是头一人。”
“不就是王爷嘛,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又不是妖怪,难道王爷很喜欢别人都怕你不成?”
郭夫人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跑上来拉住月含羞:“大胆丫头!你胡说什么!不要命了?”
月含羞挣脱郭夫人:“怕什么,反正我们已经是逆贼了,按照朝廷律法,随时都会掉脑袋,既然脑袋已经保不住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得罪不得罪他我们都要死,索性问个明白!我可不想做糊涂鬼。”
魏王的面目依旧冷得像块冰,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沉默片刻,道:“太后吃了燕嫔敬献的寿桃后,突然中毒晕倒,现在还没有醒来,御医也束手无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bp;&bp;&bp;&bp;郭夫人闻言,脸更白了。
月含羞不解:“太后吃了燕嫔的东西晕倒,跟我们梨园教坊什么关系?”
“你有所不知,燕嫔就是坊主的弟子惊燕,宫中的首席领舞,如今被皇上看中,册封为燕嫔。她出了问题,自然会连累到坊主,坊主出了问题,自然会连累整个梨园教坊。如今,我们只能祈求上苍保佑太后,千万不要有事。”
“惊燕师姐竟然成了嫔妃……天啊,这也太不讲理了吧,这样连坐,不知要牵连多少无辜呢!再说,太后也未必是因为吃了燕嫔的寿桃才出事的。”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要朝廷相信我们无辜才行啊。”
“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还有什么办法吗?你看这四周全是兵士,刀出鞘,箭上弦,我们现在已经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了,随时都会丧命。”
“不行,我一定要救坊主。”
“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能力救坊主?坊主是皇上最宠爱的舞者,恐怕现在也性命难保,何况是你。”
“事在人为,这件事一定有内情,我要进宫查明真相!”
“月儿,你疯了?你怎么可能进得去皇宫?”
“或许,那个魏王可以帮忙。”
“魏王?魏王是出了名的铁血王爷,冷面无情,他怎么可能会帮你?”
月含羞非常自信:“只要能让我从这里出去,找到他,我就一定有办法让他带我进宫,见到坊主。不过,这需要你们帮助我。”
“你不会是想从这里出去自己逃生吧?”一个女孩儿怀疑。
“反正信不信由你们,相信我,你们还有一线生机,不相信我,连这一线生机也没有了。”
郭夫人思虑再三,点头道:“好,我相信你。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能逃出去一个人也算天不绝我梨园教坊。倘若你真能救了坊主,救了梨园教坊,那就是我们大家的造化。”
含羞从锦绣荷包里拿出个黑色的小瓶子,倒出一颗药丸吞下,片刻后忽然倒地,人事不省。郭夫人和众女孩大惊失色,大喊:“不好了,出事了,有人死了!”
那些官兵的队长满腹狐疑地过来,令众人退后,俯下身子探了探月含羞的鼻息,又试试脖子上的脉搏,问:“真的死了,这怎么回事?”
郭夫人道:“这孩子像是羊癫疯突然发作了,想必是没见过这阵势,受惊过度旧疾复发。大人,您看这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跟这死尸呆在一起啊,现在我们都是朝廷钦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您也不好担待啊。”
那队长皱眉:“真晦气!你们两个,把这尸体先抬到空房子里去,你,火速去禀告王爷,派人来验尸。”
那两个官兵把月含羞的“尸体”抬到一间偏僻的空屋子里,随便放下,一个死人,犯不着专门看着,锁了门,便回到大厅继续看守那些活着的钦犯。
天黑后,含羞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她确信四下无人后,坐了起来。门虽然被反锁了,不过窗户却是开着的,从教坊逃出去还不算太难,虽然无争不教自己学武,但翻墙爬树的勾当她还是轻车熟路的。趁着天黑,她避开官兵的耳目,逃出梨园教坊,那些官兵怎么也想不到一具“死尸”居然会逃跑。
&bp;&bp;&bp;&bp;魏王府还是不难找到的,只是要想进去就有些麻烦了。她观察了很久,王府守卫森严,就连家奴出入的边门也有府兵把守,来往都要查验腰牌,想要混进去太难了。正在发愁,一对人马簇拥一辆金雕丝络的马车来到府门前,魏王从车上下来,径直进府去了,马夫赶着马车停到边门,急匆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含羞眼珠一转,趁人不注意,迅速溜上马车。她琢磨魏王肯定每天都要去皇宫早朝,那么藏在他的车里面,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皇宫,不过,车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他一上车必然什么都看到了,藏哪里好呢?左看右看,看到车座,用手动了动,居然能掀开,软座下面是个暗箱,里面放了几床全新的被褥毛毯,哇,看来这魏王挺会享受呢,不过正好可以藏身。
月含羞躺进去,盖好坐垫,呵呵,这些新被褥还蛮软和的,真舒服!她美美在里面睡了一觉,直到马车晃动,她才习惯地伸了个懒腰,不过没伸开,车座下面空间有限,暂时委屈一下吧,反正到了皇宫就可以出来了。
车子停下,听到有人上了车,马车继续启动。月含羞安心了,看来没被人发觉。
她刚把心放到肚子里,眼前一亮,车座竟然被人打开了,魏王的冰块儿脸出现在眼前。
“嗨!王爷早上好。”月含羞居然还能微笑,这也要多谢郭夫人这几日的魔鬼训练,任何时候都要保持甜美的微笑。
“是你?”
“是我,王爷怎么发现我藏在这里面的?”
“你藏在本王的车中,本王还没治罪于你,你倒先发问了。你不是应该被看管在教坊吗?怎么出来的?为何要藏到本王车中?”
“那个,我是装死混出来的,王爷千万别误会,我不是行刺你的,就是想搭个便车,去皇宫看看。”
去皇宫看看?这丫头把皇宫当菜市了,想去看看就去看看!魏王昨天见识过这丫头的胆大,却没想到居然这么胆大:“恐怕你不是只想去皇宫看看吧?”
“王爷果然英明,小女子只是有点贪生怕死,不想不明不白死在教坊,所以才想进皇宫找到坊主,查明真相。”
“既然已经逃出教坊,完全可以远走高飞,反正一个小丫头的死活是没人在意的,干嘛还要进皇宫自投罗网?如果不能证明舞倾城是清白的,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相信他是清白的。”
“哼,”魏王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冷笑:“轻易相信别人就等于轻易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阎王爷。”
“难道在王爷心目中,人,竟然这么不可信?”
魏王一脸寒霜:“念在你年幼无知,本王放你一条生路,不追究你冒犯之罪,现在你就可以走了,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了,你不就是想求生吗?”
“走?不行!”月含羞毫不迟疑拒绝了,她来京城的目的还没达到呢,再说,舞倾城可是自己的师傅,师傅有难,她岂能弃之不顾?
&bp;&bp;&bp;&bp;“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大家,一定要还坊主一个清白,一定要救大家活命。我不可以不讲信用,自己跑掉偷生。”
“她们跟你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也就刚刚认识几天而已。”
“为几个刚刚认识几天的人,你就肯舍生忘死?不是太傻就是脑子烧糊涂了。”
“你才脑子烧糊涂呢,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你不知道人命关天吗?”
“好,就算如此,你怎么知道我会带你进宫?本王凭什么要帮你?你我素昧平生,本王不会为了一介草民冒这么大风险,舞倾城牵扯的可以谋逆大罪的案子。”
“因为……因为……”月含羞想了半天,也找不到理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就是觉得,王爷一定会帮我。再说,我刚到京城没几天,谁都不认识,只认识王爷您哪。”
这算什么道理?魏王可真长见识了,原来就因为只认识自己,感觉自己会帮她,就跑来借自己的马车进宫,难道现在的女孩子想事情都那么简单吗?好吧,他倒要看看这小女孩还能有什么让人吃惊的举动来。
“好,本王可以带你进宫,至于进宫后你能不能再活着出来,那可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厌恨本王把你带入地狱。还有,本王帮了你,你拿什么回报本王?”
“啊……”月含羞使劲想,这个还要回报啊,拿什么做交换?
魏王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托起月含羞的下颚:“这样好了,如果你还能活着,做本王的姬妾吧。”
“啊!?为什么!?”月含羞立刻向后躲开魏王,跟他保持距离,那神情别提多惊讶了。
“你这么千方百计引起本王的注意,不就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做本王的女人吗?你这种女人本王见多了。本王成全你,只要这次你有本事活着出宫,本王就纳你为妾。”
这个魏王也太自负了吧?他以为他是谁?
“虽然你还是小姑娘,不过这个年龄也懂得勾引男人了,再说,长得还算过得去,身材也不错,勉强配得上本王。”
月含羞笑得很勉强:“是不是我不答应王爷就不带我进宫?能不能用别的条件跟王爷交换呢?”
“那你觉得本王缺什么?什么东西值得本王冒这么大的风险送你进宫?”
“那我能不能先欠着王爷?反正总有王爷非常需要,却只有我才拥有的东西。”
“你说呢?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做本王的女人,反正你还有机会考虑,本王可以先把你送进皇宫,但是不管你在哪里,本王随时随地都会追账。”
月含羞一脸痛苦。一个独倚楼还没解决掉,又来个魏王,这个什么王,比独倚楼还要直白,并且自负狂妄,自己这还真是自寻死路……不过管他呢,等这事情完了,自己回到天下城还做回四小姐,他们又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让他们慢慢去找吧。
“你在偷笑什么?莫非接近本王的阴谋得逞,所以才这么高兴?”
“啊……”自己笑了吗?估计是,脸上总是挂不住色,没见过这么自恋的王爷,人家笑一笑就以为对他有意思。
&bp;&bp;&bp;&bp;魏王忽然卡住月含羞的下巴,用力一捏,月含羞不由自主张开嘴巴,他把什么东西丢了进去,溜滑溜滑,还没反应过来就咽下肚子。
“你给我吃的什么东西?”
“你现在毕竟还是朝廷的侵犯,本王也不能过于大意,一种延时毒药罢了,只要按时服用解药就可保证不会毒发身亡,如果你敢耍花样,哼哼……”
“不是吧……王爷居然用这种手段对付我这么一个无害的小女孩……”月含羞弯下腰使劲吐,也没能把那药丸吐出来。
“你是否无害本王不知道,但是本王却知道人心叵测,你这么精灵古怪,本王不得不防,免得本王做了折本的买卖。”
“那要是我万一见不到王爷不能按时服下解药呢?”
“那就得等死呗,不过,它不会让你立刻死掉,它会先让你痛,从心里开始,慢慢扩散到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汗毛,渐渐痛入骨髓,让你痛不欲生,死去活来,足足折磨你七日七夜,才会肠穿肚烂、骨碎筋酥而亡。所以,你最好祈求上天保佑,能每天见到本王。”
月含羞打了个冷颤,觉得身上现在就开始在痛了,她使劲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问:“可万一是王爷你有要紧的事耽误了不能见面呢?”
“那你只有自认倒霉。”
太不公平了!可月含羞也只能在肚子里抗(议),现在小命被别人捏在手心里了,想跑都跑不了,这下可坏了。
“王爷,正阳门到了,请下车。”
魏王正了正衣冠,下了车,月含羞跟在后面也下了车。随从们都吃了一惊,王爷车上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孩儿?车夫更是吓个半死!
月含羞跟在魏王身后,哇,皇城的墙真高啊,光城门都有十丈高,上面的门钉各个都像大馒头,两旁的羽林军盔甲鲜明,枪尖闪着寒光。头一次进皇宫,她难免有点好奇,有点新鲜,有点兴奋,有点害怕。自己只是一门心思要进宫找师傅,可是从没想过见到舞倾城之后该怎么办,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全然不知,怎么才能证明舞倾城不是谋反的逆臣?
魏王把月含羞带到东边一个夹道里,吩咐道:“你在这里等着本王,本王下朝后就带你去见舞倾城。记住,千万不要乱跑。”
月含羞点头,这么大皇宫她哪里敢乱跑?万一迷路找不到魏王自己就死定了。
魏王走后,长长的夹道里就只剩月含羞一个人,抬头望望高墙中间的一线蓝天,忽然有种鸟儿进了牢笼的感觉,这皇宫看上去华丽庄严,可这么高的墙,这么森严的守卫,怎么看怎么像监狱。她百无聊赖,就开始在夹道里走来走去,从南走到北,数了四百六十步,大概有半里长,来回走了两趟,她都觉得累了,还没见魏王散朝过来,越发无聊。
忽然看见一只漂亮的蓝色蝴蝶从夹道里飞过,月含羞的玩儿性被勾了起来,一心想把蝴蝶捉住,跟着蝴蝶不知不觉穿过几道门,来到好大一片花园中。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御花园吗?真不小啊,蝴蝶呢?坏了,蝴蝶飞哪里了?算了,不找了,还是乖乖去等魏王吧,可是,刚才是从哪里走过来的?不是吧,真的迷路了?坏了坏了,如果魏王以为自己故意耍他,不给自己解药,那可怎么办?不行,得赶紧找到回去的路。
&bp;&bp;&bp;&bp;月含羞只顾慌慌张张找路,冷不防迎头跟一个人撞个满怀,对方“哎呦”一声摔倒在地,含羞也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她刚想给那人道歉,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含羞一下就怔了,栀子花香,这宫中也有栀子花香?
“大胆奴才,怎么不长眼?冲撞了丽妃娘娘该当何罪!”
一个宫女厉声训斥的声音,把含羞的思绪拉回来,她赶紧站起来,帮着一起把丽妃扶起来。那栀子花香分明从丽妃身上散发出来的。
丽妃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撞倒自己的女孩,不由心里“咯噔”一下,这女孩竟生得如此脱俗清新,天香国色,看打扮不像是后宫中人,莫非是有心人送入宫中?如果那样可就麻烦了,这样的美人儿皇上看见了,必然心生怜爱,只怕……想到这些,她眉头一皱,道:“哪里来的奴才,一点规矩也不懂,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月含羞吓了一大跳,不是吧,撞一下人居然要被乱棍打死?这是什么规矩?
“那个什么丽妃娘娘,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再说我也不是这宫里的人,你不能拿宫规处置我!”
“什么你啊,我啊的,竟敢对本宫如此无礼,快来人啊!”
几个太监跑过来,七手八脚按住月含羞,就要拖走,却听一人道:“哟,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丽妃妹妹这是要拿宫规处死谁啊?”
“原来是惠妃啊,本宫不过是要才惩罚一个小贱人,姐姐也要问个究竟不成?”
“我怎么敢过问妹妹的事情,妹妹盛宠正隆,宫中谁都知道妹妹说句话比皇后娘娘还管用,代替皇后娘娘执行宫规自然没人敢说个不字。”
“你!”丽妃被惠妃几句不软不硬的话给噎住了,僭越皇后执行宫规,那可是大罪,这惠妃总是跟自己过不去,只好忍了口气,道:“我哪敢僭越皇后娘娘,这丫头形迹可疑,根本不是宫中之人,本宫怀疑她是刺客,所以才要严加惩处。”
“既然怀疑是刺客,那可是谋逆大罪,恐怕要交给刑部去处理吧?”
“我不是刺客,我是魏王的人,是追着一只蝴蝶跑过来不小心冲撞了丽妃娘娘,真的。”月含羞见有人替自己说话,赶紧解释。
“魏王的人?”一听这话,丽妃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而惠妃则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着她,仿佛丽妃要倒大霉了似的。
丽妃赶紧堆起一脸笑容:“放开她,你们都退下吧!怎么不早说呢?原来是魏王的人,误会,误会,刚才都是误会。”
月含羞真佩服她的脸变得这么快。不过看样子,她们好像都非常忌惮魏王,看来这魏王真的不简单,竟然能让皇帝的妃子怕成这样。
“你要到什么地方,本宫让人送你过去。”
惠妃却道:“小姑娘,在这宫里你可得步步小心,这一步走不好,不是掉河里淹死,就是掉井里摔死。”
月含羞还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以前只是从义父的只言片语中听说宫中人心叵测,处处杀机,现在看来一点也不夸张,她可不敢让丽妃送自己,如果不是惠妃刚巧路过,自己已经被丽妃莫名其妙给杀了,难保她不会用其它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杀了自己。
&bp;&bp;&bp;&bp;“多谢娘娘关心,我自己能找到魏王殿下。”
“那最好,惠妃,我们走吧。”
月含羞目送两人离去,这才松了口气,忽然看见地上掉了一方手帕,捡起来一看,上面绣着一丛兰花,仔细回想,好像是惠妃转身时丢掉的,想要送还给她,却已经看不到她们的身影了,御花园这么大,她可不敢到处乱跑,免得又莫名其妙碰上要掉脑袋的事情。当下随手把惠妃的手帕塞进袖子里。
东找西找,终于看见一扇门挺像来时经过的,于是顺着那条路走下去。门庭套着门庭,甬道连着甬道,月含羞越走越迷糊,转来转去,终于看到那条长长的夹道,没错,两旁是高大的宫墙,中间是青石铺路。松了口气,继续在这里等候魏王,不过这次她可不敢乱跑了。
眼见日头过了中天,已经到了下午,依然没见魏王的踪迹,这皇帝的早朝要那么长时间吗?连午饭都不用吃吗?
月含羞百无聊赖,坐也坐乏了,站也站累了,索性又开始来回数步数。
“一,二……四百六十一,四百六十二……四百九十六。”一条夹道走完一遍,她忽然愣了,不对,她记得早上明明数的是四百六十步,数了好几遍,也就相差几个数而已,怎么到了下午变成四百九十多步了?她又回头数了一遍,四百九十三。
天啊,这不是魏王带她来的那条夹道!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她找不到魏王了,魏王现在肯定也找不到她了。这下怎么办?没法见到师傅舞倾城,身上中的毒也没法解。不行不行,她月含羞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一定有办法的。也许可以去找贵妃娘娘帮忙,虽然她只是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回家省亲的贵妃,但是贵妃留给她的印象非常深,她含蓄温婉,有种非常舒服的亲切感,就像是自己的亲姑姑,而且贵妃每年都会叫人送给自己好多贵重新鲜的玩意儿。
对,找贵妃姑姑!哎呀,不行,贵妃姑姑是个精细的人,无争那么厉害,无颜必然也不会差,倘若她盘问起来自己怎么进宫的……算了算了,不能惹这个麻烦,到时候她一定会看出自己的马脚,一定会把自己送回天下城,那自己的计划就全部泡汤,只有等着再次嫁人了。
怎么办?怎么办?焦急之中,忽然摸到袖子里的手帕,惠妃,对了,可以找惠妃啊,看上去惠妃还不错,还出手救了自己,就拿着她的手帕假装还给她,然后顺便让她派人送自己去见魏王。
含羞豁然开朗,一溜小跑顺着夹道出了刚才进来的门,左拐右拐,也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刚才那个大花园也找不到,不过没关系,只要能碰上个好说话的宫女问一声就行了。
不过老天总是不遂人愿,她想找个落单的宫女,偏偏就是找不到,一路上看见的不是成队匆匆通过的宫女太监,就是石头一样的宿卫。她可不想随便找个人乱问,如果像丽妃那样把自己当做刺客给乱棍打死,那就得不偿失了。
&bp;&bp;&bp;&bp;东看西看的,月含羞一脚踏进一扇虚掩的宫门。这里的景象与别处看到的不太相同,除了院子勉强算是打扫过了,其它的门窗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窗纸残破,廊柱房梁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修葺了,彩漆剥落,蛛网横陈,有些地方还缺了几条椽子。如果说一个城市有贫民窟的话,那么这个地方就应该是皇宫的贫民窟了。
这是传说中的冷宫吗?可是冷宫不是应该被锁着,然后有人看守,不能随便出入才是,哪能敞开着门?就在她狐疑的时候,冷不丁冒出个衣衫破旧,披头散发的女人,枯瘦的双手一把卡住月含羞的脖子,目露凶光,口中喃喃念叨着:“狐狸精,你这个狐狸精,你勾引陛下,你把我害得好惨,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是狐狸精!是妲己,对,我要把你放在火上烤,方能让你现出原形!狐狸精!我不会再给你机会迷惑陛下了……”
那疯女人的指甲也不知有多久没有修剪过,又黑又长,深深陷进月含羞肉里,含羞无法呼吸,无法呼救,只能徒劳地抓着那女人的手,想要掰开,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比得过这个疯女人,一会儿的功夫,她便脸庞发紫,身上渐渐没了气力,不是吧,她月含羞难道要莫名其妙死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疯子手上?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及时捏住那女疯子的手肘,女疯子双手一软,不由自主放开月含羞,两个禁卫立刻上前将那女人拿下,月含羞却瘫软下来,那人又一次及时出手抱住她,使她不至于倒在地上。
好一会儿,月含羞才缓过这口气,脸色恢复正常。
“你没事吧?”
月含羞伸手摸了摸脖子,却摸出一手鲜血,原来细嫩的肌肤已经被那女人的指甲掐破,好在命捡回来了:“还好,我还活着。”
这时,一群宫人从一间屋子里出来,看到这情景,吓得面无血色,跪倒了一地:“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那被人称作“太子殿下”的人正是救了月含羞的人,责问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悌规殿为何没人看守,也没有落锁?如果让这疯子跑出去惊了后宫,该当何罪!”
“奴婢罪该万死,是因为楚妃刚刚突然病没了,奴婢们都忙着料理后事,一时疏忽,请太子殿下恕罪。这梅妃虽然疯了,不过平日里大都躲在屋子里,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来伤人啊……”
“行了行了,本太子知道你们这些老宫女,仗着在宫里有些年资,连主子都敢欺负,何况是在这冷宫里,岂不更是为所欲为,不把宫规放在眼里?”
那些个人磕头如捣蒜:“太子殿下饶命,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
“算了,萍姑姑,起来吧,幸好只是被本宫看见,倘若被母后撞到,后果你可知道?”
“奴婢知道,多谢太子饶恕。”
“赶紧把梅妃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要让她再跑出来伤人了。”
那梅妃一路冲着月含羞胡言乱语,被众人拖了下去,月含羞只觉得后背冒凉气,头皮发麻,梅妃的眼光好可怕,简直想把自己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bp;&bp;&bp;&bp;“好了,不用怕了,那个疯子已经被带走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这么年轻便被打入冷宫?那梅妃为什么要杀你?”
月含羞此刻已经回过神来:“我怎么知道她为何要杀我,你们不都说了,她是个疯子,疯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我这个正常人哪里明白?我今天第一次见到她。”
“哦,原来如此。你刚被打入冷宫的吗?本宫怎么没见过你?”
“我又不是宫里的嫔妃,干嘛要被打入冷宫?你没见过我当然很正常。”
“哦,原来你是犯了错的小宫女啊,我说呢,这么招人怜爱的小姑娘,如果是父皇的妃子,本宫怎么会没见过。”
月含羞有些气闷,看上去这太子也不比自己大多少,居然把自己当小姑娘看,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当小孩子来看待呢?
“哎呀,你脖子上流血了,叫御医来给你疗伤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月儿。”
“月儿,你怎么会来悌规殿?是犯了什么错吗?”
月含羞真受不了,这个太子怎么跟独倚楼一个脾气,那么多问题,总喜欢刨根问底。
“其实……我只是路过而已。”
“哦,那你是哪个宫的人?为什么不穿宫装?本宫怎么看这衣服有点像梨园教坊的舞女穿的?”
月含羞本想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没想到这太子还挺细心,连这都看出来了,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说:“这个嘛,我的确是梨园教坊的舞女,不过我才来了几天而已,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就被魏王抓起来带到宫里,他让我在一个夹道里等着,可是左等右等,见不到人,我等不及,就自己一个人溜达,然后就溜达到这里了。”她把自己装死藏在魏王车中的一节给略去了,反正把一切推到魏王头上就是。
那太子若有所悟:“原来如此,你不是在等魏王吧?你想逃跑!你知道你们坊主被牵扯进了谋逆大案,你怕死,所以才到处找可以逃脱的路,可惜皇宫太大,你迷路了,才跑到这冷宫。”
月含羞真是佩服这太子自作聪明,不过他的自作聪明反倒省了自己解释,也好,权当是这么回事吧,最好现在就把自己绑了送给魏王,省得自己摸不清东西南北,最重要的是,找不到魏王,明天自己就会毒发身亡,看看现在天都快黑了……
“不用害怕,你这么柔弱天真的小女孩怎么可能是逆贼同党?魏王叔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不如你干脆到我东宫做个宫女吧,回头本宫让人给魏王捎个话,以后不要再找你麻烦了。”
“啊……”月含羞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已经被太子带去东宫。这个人真是的,也不问人家愿意不愿意,这下可好,怎么才能见到魏王?这会儿总不能跟太子说自己如何装死,如何跟魏王交换条件,如何被逼服下毒药,如何必须要见到魏王吧?这些事情说出来莫说太子不会相信,就算相信了,也一定会追问自己为什么不逃跑,而要进宫救舞倾城,然后就会追问自己的身份、来历等等,一个回答不妥就会让太子觉得自己是个满口谎言的危险人物,一刀把自己咔嚓了怎么办?还是先看看情况吧,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溜掉。
&bp;&bp;&bp;&bp;只是不知道太子是谁生的?皇后吗?都怪自己平时什么心也不操,只知道贵妃姑姑没有子嗣,至于皇家其他的人物关系,她就全然不知了。魏王叫什么名字?太子叫什么名字?幸好她还知道皇帝姑父叫刘景弘,不过现在知道魏王是太子的皇叔,那就是皇帝的兄弟,这就好,到时候可以说辈分不同,有违伦常,然后名正言顺拒绝做他的小妾。
一想到伦常问题,无争完美无缺的脸庞便出现在她脑海中,即便她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可还是名分上的父女,会有将来吗?这是让她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以前她可以不去想,反正自己还小,可以整天围在他身边撒娇,而现在,毕竟到了出嫁的年龄,她不能再回避,如果想继续留在他身边,只能像姐姐们那样成为他争霸天下的工具,即使如此,将来依然渺茫,想到这些,没由来涌起一层伤感。
“到了,这就是我的太子东宫。常公公,带月儿下去换身衣服,以后她就是我们东宫的人了。”
月含羞糊里糊涂被人扔进一个漂满花瓣的大浴桶,又被几个宫女按着洗过来洗过去,连指甲缝都没放过,然后被提溜出来,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不过这身衣服,可是有点……她把领子往上拉,又被给她换衣服的宫女扯到肩膀下,再拉上,又被扯下,反复几次,月含羞只好投降,随她们折腾吧,或许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可这身衣服也不像宫女的打扮啊……
随后,就被那个什么常公公给带进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月儿姑娘,今晚,就由你来侍候太子殿下就寝。”
“啊……可是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啊?很难吗?都需要做些什么?”含羞打小都是被人伺候,现在要她伺候别人,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做,她现在满脑子都想着今夜怎么逃离太子宫找到魏王,不然小命就保不住了……
常公公一阵讪笑:“侍寝不难,一学就会,待会儿殿下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惹太子不高兴就是了。”
“哦……”
侍寝这么简单啊,大概跟在家的时候一样,每次临睡前,都会有小丫头给自己打打水,铺铺床什么的,等太子睡着了,大概就没什么事了,然后就可以偷偷溜走。
这么想着,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含羞一惊,回过头去一看是太子,赶紧行礼,幸好在梨园教坊学了点宫中礼仪,虽然没全学会,装装样子还能过得去。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本宫进来你都不知道。”
“哦,没什么,这里很豪华,很漂亮,金光灿灿,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华丽的房子呢。”这话月含羞说的倒是真话,天下城虽然富有,但一向以庄重高雅为风格,从不显奢靡之风,房间里这么多豪华的装饰还真是头一回见。
“是吗?如果月儿喜欢,以后天天住在这里就是了。”
“殿下要就寝了吗?”月含羞现在只希望他赶紧睡着。
太子笑了:“没想到月儿这么着急,好啊,那就早点就寝。来为本宫宽衣吧。”
&bp;&bp;&bp;&bp;宽衣?含羞挠头,她可没替男人脱过衣服,该从哪里下手呢?脱衣服的顺序应该跟女人都一样吧?女人先摘掉首饰卸妆,男人也应该先摘掉帽子。这太子个子可不低,还好,踮起脚尖勉强够到簪子,摘下金冠的时候似乎挂到了他的头发,还好,太子只是“咝”了一声,并没有生气。月含羞不好意思地笑笑,放下金冠,下面就该腰带了吧?
太子的腰带挺别致,不过,怎么下手?她看着那个精致的纯金麒麟腰扣发呆,摆置了半天,愣是没找到打开它的机关……
太子低头看她一筹莫展的样子,似乎觉得有几分可爱:“要本宫帮你吗?”
“嗯……这个,怎么打开?”
太子双手分别握住她的双手:“这样,往下一按,再向这边一推,滑开,打开了。”
“哇!原来这么简单,太好玩了!”月含羞也忘了这是在东宫,她是“伺候”太子的“宫女”,拿着那麒麟扣腰带玩了起来。
“咳咳!”太子咳嗽了两声。
月含羞醒悟,赶紧放下腰带,替他除去绛纱袍,挂在衣架上,衣架她还是认得的,要是连这个都不认识,那可真郁闷到家了。然后去给太子铺床,这个还是很容易学的,至于他是否满意她可不管了,总之催着他赶紧睡着才是正事。
“好了,太子殿下请就寝!”
太子在床边坐下,伸出一只脚。
月含羞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不是吧,居然让本小姐给你脱靴子?好吧,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装宫女,只好装到底。谁知道这脱靴子也不简单,需要点小技巧,她拽着那只靴子左摇右晃,累个半死,都没能褪下来,情急之下一用力,好嘛,靴子倒是脱下来了,她也摔了个屁股墩。
太子哈哈笑了起来:“月儿,看样子你从来没伺候过人吧?”
含羞狼狈地爬起来:“当然没有了,在家里这些活儿都是丫鬟奶娘们做,你们男人的靴子也太难脱了,不像我们女人的绣鞋……”
“原来月儿在家是个千金小姐,那怎么会跑到梨园教坊做舞女?”
“啊……”月含羞知道自己多嘴了,这一不留神就多说了几句,还得编故事:“其实吧,我是逃婚出来的……”看来这个逃婚的故事要一直延续下去了,反正俗话说,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成了真的,最后连自己也相信了,那就权当自己是故事里的女主吧。她把编给独倚楼的那套故事又编给太子,不过,可没提孟家的血案,反正就是为了逃婚离家出走,跑到京城,没了生路,只好到梨园教坊,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太子听完,不由唏嘘:“真没想到你居然有一个这么狠心的爹爹,放心,有本宫在,一定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爹爹逼着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
月含羞假装抹了抹眼泪:“我的故事讲完了,时间不早了,殿下早点安歇吧,我就在门口候着,有事您吩咐。”说完转身就走。
&bp;&bp;&bp;&bp;“你去哪里?”
月含羞指指门口。
太子却道:“难道常公公没有交代你今晚侍寝吗?”
月含羞眨眼:“他交代了啊,侍寝不就是伺候太子上床睡觉吗?现在床帮您铺好了,衣服鞋帽也帮您脱掉了,哦哦,我忘了,应该等殿下睡下,帮您盖好被子才算做完。现在请太子殿下躺下吧。”
太子觉得好大一只乌鸦飞过,她就是这样理解“侍寝”吗?
月含羞去扯被子,可是,腰间一紧,失去平衡,合身压倒在太子身上,吓得她心脏一阵狂跳:“殿下恕罪,我,我,我没站稳……”她挣扎着要起来,可是那太子抱着她在(床)上打了个滚,把她压在下面。
“你不会是要本宫教你如何侍寝吧?或者,你是故意装作无知来挑逗本宫?”
月含羞无语,为什么现在的男人都这么“自恋”?独倚楼是,魏王是,出来个太子也是,难道自己长得很像那种不正经的女人吗?为什么他们非要占自己的便宜?
“那个……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这样,恐怕不合适吧……”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想要推开太子,可她只是个小女孩,哪里推得动这么高大一个男人。
“这宫中想做本宫女人的宫女多得是,她们每一个人都处心积虑接近本宫,讨好本宫,可是能让本宫看中的,很少。月儿你不觉得自己很幸运吗?本宫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上了,姣好的面容,清纯的眼神,透着灵气,跟那些被宫规训练出来的女人一点也不一样,本宫就是想要你。”
“可是,我不是这宫中的人,也不是宫女……”
“现在已经是了,本宫要你是,你就得是。”
“但是,但是,我们没有成亲,不能做那种事……”
“难道你怕本宫不负责任吗?你做了本宫的女人,明日本宫就去奏请父皇,册封你为太子保林。”
“我,我,我不要做什么太子保林……”
“那做太子良娣。”
“我也不要做良娣……”
“那你想做什么?太子妃可是不行的,父皇母后已经为本宫选定了太子妃,要知道皇家对太子妃的家世要求甚高,本宫是做不得主的。”
月含羞一头汗:“总之,我不想做太子的任何人,反正我不能嫁给你,爹爹说过,女孩子家没有嫁人,就是不能跟男人那个,否则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太子笑:“跟了本宫,日后你一定不会后悔,这江山将来都是本宫的,难道你还怕本宫亏待了你不成?你那个爹爹既然因为贪图财富将你嫁给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如果能嫁给本宫,你爹爹定然高兴的不得了,再也不会逼你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月含羞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这太子也太自恋了,当我月含羞是什么人?是个男人就会嫁吗?不过眼下一定要镇静,别把这太子惹毛了来个霸王硬上弓,得哄着他放过自己:“可是,殿下,我现在是朝廷的钦犯啊,梨园教坊被牵连谋逆大罪,难道殿下要跟一个罪人在一起吗?你父皇母后一定不会同意。魏王带我进宫问案,我却突然失踪,眼下他定然正派人捉拿我呢。”
&bp;&bp;&bp;&bp;提到魏王,太子的眉头便紧紧锁在一起:“魏王又怎么了?再大也大不过我父皇,难道他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月含羞听得出太子敌视魏王,也奇怪了,这宫里的人似乎对魏王都有那么几分敬畏,不知道为什么。
太子又道:“你总是提魏王?不会是看上皇叔了吧?很多女孩子都会被他俊美的外表迷惑。”
“啊!我怎么会看上那个冰块脸!”
“最好不要,我那个皇叔,出了名的冷血无情,他根本没有感情。除此之外,他还是个大大的色魔,王府中美眷无数,却还敢觊觎我父皇的妃子,行奸未遂,性情大变,成了个辣手摧花的恶魔,谁要被他看中,那可是倒了八辈子霉,据说他王府里,时常有因虐致死的女子被抬到乱葬岗。”
月含羞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会吧,这是谣传吧?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如果他真敢动后宫的嫔妃,陛下还不把他杀了,怎么可能留到今日还这么受重用?”
“哼,父皇就是懦弱,连本宫也不明白为什么受了这奇耻大辱他居然还重用魏王叔!”太子说到这里忽然怔了一下:“咦,月儿,我觉得你长得有几分像那个妃子。”
“啊……什么妃子?”月含羞在想,会不会是冷宫里的梅妃什么的,既然跟魏王有那么一场,皇帝虽然没有责罚魏王,但他毕竟是个男人,总受不了这种侮辱,肯定会把怨气出在女人身上,那个皇妃的下场一定很凄惨。
“就是当今的皇贵妃啊,这事儿宫里的人都知道。”
“啊?皇贵妃?哪个皇贵妃?”
“皇贵妃就只有一个,自然是东宫无颜啊,那个嘉和长公主的女儿。”
月含羞真是没想到,居然贵妃姑姑跟魏王还有这么一出,刚才太子说自己长得像贵妃姑姑,不会吧,她只是无争的义女,怎么可能?也许是跟无争在一起生活久了,整天看着他想着他念着他,不知不觉连长得也像他了,所以才会跟贵妃姑姑有几分相像,嘻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夫妻相”吧,看来,自己跟他不是没有希望的,即使再渺茫,也要争取!
“喂,你这丫头,东扯西扯,本宫要你侍寝,你却在这里逗本宫说话!”
“可是我……”
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从两个人中间传出来,太子微微一愣:“这是……”
月含羞脸一红:“不好意思,我太饿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喝水……”
太子呵呵笑道:“月儿,你真可爱,为什么饿了也不告诉本宫一声呢?来,起来。”他拉着月含羞的手来到桌边,打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摆满了又香甜又好看的点心:“你先吃些点心,本宫叫常公公准备些膳食。”
月含羞是真的饿了,当下也不客气,反正一边吃东西,一边拖延时间,好在这太子还算好哄,事实上比独倚楼容易糊弄。独倚楼喜欢玩深沉,虽然明知被骗,情愿装糊涂而已。而太子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有他爹娘护着,定然很少经历人情世故。
&bp;&bp;&bp;&bp;月含羞是真的饿了,当下也不客气,反正一边吃东西,一边拖延时间,好在这太子还算好哄,事实上比独倚楼容易糊弄。独倚楼喜欢玩深沉,虽然明知被骗,情愿装糊涂而已。而太子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有他爹娘护着,定然很少经历人情世故。
太子一直笑眯眯看着月含羞吃,好像这已经是到手的猎物,不急着享用,先慢慢欣赏一番。
“吃饱了吗?”
月含羞食量有限,就算想多吃点拖延时间也办不到,只好继续跟他胡扯:“太子殿下,如果魏王派人来抓我怎么办?”
“哼,我就不信他敢带兵来我东宫抓人。”
“我还不知道太子殿下叫什么呢?你看,我也就是一介山野村姑,什么都不懂,哪里配得上太子殿下您呢?做个小宫女打打杂还凑合,要是真嫁给您,只怕给你丢脸。”
“我叫庆祯。你这么美貌,天香国色,怎么会给本宫丢脸呢?你有什么不懂的,本宫可以教你,相信你很快就能适应这皇宫里的生活。皇宫里好吃的东西多得是,保证你吃一年下来天天都不带重样,明天本宫再让人准备一些好吃的点心给你,不过,你可不要吃成小肥猪。已经很晚了,我们是不是……”
眼看太子庆祯又要动手动脚,门外传来常公公的声音:“启禀太子殿下,魏王求见。”
含羞如释重负,太子却皱起眉头:“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不见,就说本宫已经就寝了!”
话音未落,殿门却已被推开:“太子殿下见谅,本王奉旨捉拿钦犯。”
太子虽然一肚子不高兴,当着魏王的面却也不敢发泄:“皇叔深夜莅临,不知要捉拿什么重要的钦犯?难道我东宫还会窝藏钦犯不成?”
魏王把目光转向月含羞,看到她这身妆扮和有点散乱的发丝,微微蹙眉:“钦犯就在这里。”
太子一指含羞,笑:“您说她是钦犯?皇叔,您看清楚了,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如此天真纯净,怎么可能是钦犯?”
“她叫月儿,是本王从梨园教坊带来询问口供的。”
“皇叔,谋逆的嫌犯是燕嫔和舞倾城,她不过是刚到梨园教坊没几天的小小舞女,怎么可能扯上关系?”
“有没有关系要审问后才知道。”
“月儿现在已经是我东宫的宫女了,您不能把她带走!”
“宫中的宫女都有册封,请出示东宫宫女名册。”
“皇叔你……”
“殿下,莫说她还不是宫女,就算是宫女,牵扯上谋逆大罪,本王一样有权利带走她。”
月含羞看太子气得鼓鼓的,赶紧道:“好了好了,王爷和太子不要为了我这样一个小女子伤了和气,我跟王爷走就是,不就是问话嘛,我又没做过,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月儿,你不知道,凡是被皇叔带走的人,就算能活着出来,也会脱层皮!”
“没这么可怕,王爷也是讲道理的人。好了好了,王爷我们快走吧。”月含羞逃也似的离开东宫,终于松口气。
&bp;&bp;&bp;&bp;“可算又见到你了,王爷怎么知道我被太子带走了?幸好您来的及时,不然……对了,现在可以带我去见坊主了吧?”
魏王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将月含羞带到一处单独的宫苑,进了一间屋子。
“这是哪里?坊主关在这里吗?”
“为什么不听本王的话,私自乱闯?”
月含羞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自觉理亏,垂头喃喃道:“我只是一时贪玩,看见一只很漂亮的蝴蝶,然后去追它,追着追着,就迷路了,后来就找不到那个夹道,到了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夹道,一直等到下午,才发现那个夹道比最初的夹道多了几十步,于是我想找到原来的夹道,找着找着就遇到太子殿下了……”
灯光下,美人如画,楚楚可怜,半裸的香肩透着青春的妩媚,雪白的脖颈上几道绯红刺目的指甲痕,透着别样的媚态,让人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含羞轻轻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秋夜寒凉,还是魏王的目光阴冷,她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哼,长着一张清纯无邪的脸蛋,满口仁义,说什么进宫是为了救人,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其实你骨子里跟那些女人没什么分别,一有机会想攀上太子这根高枝,可惜本王去的不是时候,搅了你的好事,真是抱歉。”
“啊?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太子的的确确是巧遇,真的……”看到魏王刀锋般的目光肆虐扫着自己的肩颈,月含羞赶紧把衣领从肩膀下拉上来,裹得严严实实:“不是我要穿成这样,是他们非要把我弄成这样,我跟太子什么都没做,只是帮他脱脱靴子铺铺床而已……”
魏王冷冷瞧着她:“这么着急解释,怕我误会什么?本王误会什么了?”
月含羞双颊微红:“你虽然是王爷也不能乱说,这可事关女儿家的清白……”
“是吗?勾引太子,这罪过可大可小,即使你跟谋逆案没有关系,单这一项罪名,也可以秽乱宫闱之罪乱棍打死,知道吗?”
月含羞打了个哆嗦,这皇宫是什么地方啊,怎么动一动就要被打死,太冤了吧,明明是太子非礼自己,哎呀,反正跟他们也说不清楚,到最后他们肯定不会说太子要非礼一个小舞女,而是会说一个钦犯想要勾引太子借此脱罪,真冤啊。
“想什么呢?”
腰间忽然一紧,被魏王拥入怀中,一抬头正撞上他冷漠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冷酷和孤寂,让她不由一阵寒栗。
他的目光闪过一丝迷离:“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月含羞张嘴欲言,冷不防他的唇贴了下来,冰冷,带着一种独特的味道,毫无悬念地与她的唇胶着在一起。“嗡”的一声,她大脑霎时一片空白,这算什么,他怎么可以这样?连招呼都不打就夺去了她的初吻!
她回过神来想要躲开,一只大手却托住她的后脖颈,她没有丝毫躲避的空间,她挣扎,腰间的手臂却箍得更紧,让她连喘息的余地也没有,胸口窒息的就要爆炸,她再也憋不住,张开嘴喘息,却被他乘机夺路而入……
&bp;&bp;&bp;&bp;几经交锋,她输了,彻底缴械投降,任由他肆虐香泽,缓缓闭上双眸,两行清泪滚落,她有点相信太子的话了,他的吻好痛,好痛,与其说吻,不如说是在报复,报复全天下的女人,没有温度,没有柔情,只有冰冷和情(欲)。她秀眉微颦,微微颤栗着,忍受着有生以来第一次男人带给她的痛楚。她曾经无数次幻想把这个初吻留给无争,幻想过花前月下,幻想过风花雪夜,总之一切所能想到的美好,可却万万想不到会断送在刚刚认识了一天的魏王身上。无争说的没错,自己真的不适合江湖,出了天下城,她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怎么能帮助无争完成霸业?
“王爷,都安排好了。”门外低低的声音打断了这个虐吻。
魏王慢慢放开含羞,她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花,宛若雨后的梨花;她的唇沾着星星血珠,透着残忍的娇艳;她的胸脯急速地起伏,犹如受惊的小兔,她的确很美很美,年轻,纯真,就像当年的那个女人。
“本王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要见舞倾城吗?如果选择不,本王现在就送你出宫。”
一般的女孩子这时候多半吓也被吓死了,可是她居然抬起含泪的眼眸,来了句:“为什么不见?”她的眸子里满是倔强,仿佛要宣告:我不会被你吓退!
他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好啊,见他可以,只是需要你付出一点代价。”
“什么……”月含羞还没明白过来,就被他整个抱起来,放倒在一张桌子上。她惊慌失措,这次真的是害怕了,魏王跟太子不同,不是随便几句话就能哄住,情急之下她竟然想不到任何脱身的措辞,是,她已经被魏王震慑住了,心生畏惧,在气势上已然输掉了,又怎么能挽回已定的败局?
“你不是一个简单的舞女。”他冷冷吐出这么一句,禁锢了她的双手,俯下身,在她颈间轻轻嗅着:“你的体香很独特,这不是一般人家能做到的,你每天用来沐浴熏染的香料即使是皇家后妃们也恐怕没这个能力配置得到。”他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你很害怕,却一直没有惊慌过,你眼神始终坚定,你的心里素质足矣堪比优秀的间谍。”
她的手腕被他锁得很痛,而且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她不得不尽量蜷缩起双腿保护最柔弱的胸腹,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当受到攻击时,第一个反应总是要藏起胸腹部,动物如此,人也如此。
“怎么哭了?很疼,是吗?你可以求我,也许本王会让你舒服一些。”
月含羞虽然很怕,但还没失去理智,魏王突然翻脸一定有原因,他这样一个人绝不会像太子那样年轻冲动,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便用出这样的手段,她只能等他说出他的目的,小心应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为什么坚持要见舞倾城?明知道他牵扯进的是谋逆大案,明知道可能会陪他一起被处死,放着逃生的机会不要,一门心思要钻进皇宫,短短一天,便黏上了太子,居然能让太子为了你跟本王大吼大叫,你到底是什么人?月儿姑娘。”
&bp;&bp;&bp;&bp;月含羞其实很想回答他的问题,可偏偏这些问题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正她现在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她预感那样只能让事情更糟糕更复杂。
“你不说?你在抗拒本王?或者你不喜欢本王问话,反而喜欢刑部天牢那些审问犯人的手段?本王想想,你这么娇弱可人的小姑娘,那些专管刑讯的人或许也会不舍得下手吧?他们可以换个方法,这么好的美人不能浪费,那些男人都很强壮,你猜,他们会把你怎样?”
月含羞打了个冷颤,摇头:“不要!王爷一定不会把我交给那些人!我真的只是想救坊主,为什么你们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这句话的意思你应该知道吧,那些天大的阴谋,往往就是从你说的所谓简单细小开始的。”魏王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她娇嫩光滑的脸庞,“这张脸真年轻,真单纯,怎么看都不能跟阴谋联系到一起,可它偏偏就跟一起谋逆案牵连到一起了。”
月含羞有苦难言,原本自己是调查孟府灭门案才来到京城的,可不曾想一到京城就被一场谋逆大罪牵扯进去,真是世事无常,说出来连她自己也不相信。看来魏王真的把自己当成危险人物了。
魏王的手缓缓下滑,掠过她修长的粉颈,轻轻抚摸着那几道指甲掐痕:“最后再问你一遍,进宫真正目的是什么?”
掐痕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月含羞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阵颤栗,很快她的神经紧绷起来,那只手正滑进她的衣领,呼吸加快,心跳加快,完全不能集中精神分析魏王的话,他这是干嘛?有这么审问人的吗?
“其实你只是借口要见舞倾城,混入皇宫,伺机完成燕嫔没有完成的使命,刺杀太后,对吗?”
“啊……”月含羞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成了谋杀太后的刺客了,她脑子转不过来,这跨度太大了,况且,魏王的手……痒痒的,极不安分从肩窝滑向腋下,又从腋下往胸前移动,从来没有被男人这么接近过,怎么可以!
“不要!”她扭动身子抗拒那只手侵入。
“说出来你们的阴谋,供出幕后主使,本王就放了你。”
“我真的只是想见到舞倾城,真的是想帮他洗脱嫌疑……”忽然间,胸前那盈盈一握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月含羞的眼泪“唰”的就掉了下来,接下来她就崩溃了,因为他居然扯开她的衣襟,胸前那一片娇柔莹白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无尽的冷让她不停地颤栗,当他毫无半点怜惜的在那莹白上留下齿痕时,她痛苦万分地喊道:“舞倾城是我师傅,我必须救他!”
他停下,思考着什么,终于轻轻吐出三个字:“月含羞?”看着几乎崩溃的女孩儿,他发出一阵不可思议地嗤笑:“你竟然就是月含羞,东宫无争的女儿,天下城的四小姐,居然假冒舞女混进皇宫,只为了见师傅一面?好感人啊!”
月含羞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bp;&bp;&bp;&bp;他歪着头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过本王喜欢你现在的模样,比原先诚实多了。”
月含羞眉头紧蹙,自己现在完全被他控制,被他震慑了。
“那么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回答本王的问题了?”
她轻轻点头。
“你进宫的目的是什么?谁派你来的?是受东宫无争唆使吗?”
含羞一脸苦楚:“我要是说实话,王爷相信吗?”
“你说出来,本王才知道该不该信。”
含羞叹息一声:“我的确是逃婚出来,爹爹要把我嫁给孟子文,可是孟家忽然一夜之间被灭门,所以,我就借机跑出来。我不想被他再嫁给别人,所以要证明自己不比几位姐姐差劲。孟家死得蹊跷,我一路调查,线索在一个舞妓身上断了,所以才来到京城寻找十几年前的一个线索。我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害怕被爹爹抓回去嫁人,所以一直隐瞒身份,可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向师傅请教,就出了事。我进皇宫只是为了见师傅,爹爹压根不知道我在京城。”她知道,在魏王面前还是说实话比较好,这个人根本没法糊弄。
魏王似乎在判断:“是吗?量你也没胆量冒充天下城的四小姐。不过,此事重大,本王要修书一封,让无争少主亲自来认领你。”
“啊!不要啊,王爷,千万不能让爹爹知道我在京城!”含羞的眉头蹙得更紧。
“为什么?”
“我……我不想就这样被他带回天下城……”
魏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倘若东宫无争把你训练成一件武器,那将是致命的杀手锏,本王不明白为什么时至今日无争依旧把你养在深闺。”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还是不相信我?我就知道这些事情匪夷所思,不会有人相信……”
“本王没有说不信。”
“真的?那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魏王审视着她,这小姑娘刚才还惊恐万分、痛不欲生,这一转眼又楚楚可怜、娇羞乖巧起来,真不可思议,在这种状况下她居然还能镇定下来,跟自己讨价还价。
“本王也没说相信你。”
“要怎么样你才肯相信我是无害的?”
魏王笑,这丫头居然说她是无害的,她要是无害,那么“红颜祸水”这句话就该改改了。他一松手,放开她,忽然道:“做本王的女人吧。”
“不!”月含羞拒绝得干脆利落,刚才他那么对自己,才不要做这个变态王爷的女人呢!。
魏王一点也不在乎她的态度,早料到她会拒绝,不过他不担心,女人的欲拒还迎他见多了,最终她们都会顺从。他嘴角浮现一丝邪佞的微笑:“本王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是在告诉你,本王要你做我的女人。”
“痴心妄想!”
“你迟早都是本王的,逃不掉。”
看着那张自负自恋又邪佞的脸,月含羞大为头痛,最近自己这是触什么霉头了?只好佯装恶狠狠的语气道:“王爷既然已经知道我是月含羞,那就应该清楚,没有他的认可,谁也得不到我!”
魏王居然不屑一顾地大笑:“你居然用东宫无争来吓唬本王?本王是吓大的吗?本王倒要看看他怎么阻拦,看看他打算用什么阻挡本王手上这王朝中最精锐的二十万铁骑,天下城,永远不败,哼!本王就不信这个神话!”
&bp;&bp;&bp;&bp;二十万铁骑,踏平一个国家易如反掌,赤果果的威胁啊,虽然没明着说,月含羞也懂,言下之意他要想灭了天下城太简单了。难怪皇帝都不敢得罪这位王爷,原来他重兵在手,还是王朝最有战斗力的铁骑……她只好来了最后一招:“但是进宫前王爷亲口答应要我见到舞倾城,并且活着出宫后才做你的女人,这是我们的交易,不是吗?”
魏王又笑:“哈,月含羞,你居然跟我谈交易?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是否能见到舞倾城,是否能活着离开皇宫,完全都在本王的掌控下?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从你出现在本王的马车中那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舞女月儿,你很不简单,本王没有马上拿下你,拆穿你,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放你入宫,把你单独留在夹道里,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老老实实待在那里,如果你存有目的,一定会有所行动。你的确有所行动,不过让本王意外的是,你居然会是月含羞。”
月含羞有些愠怒:“原来你一直在捉弄我!”
“哼,因为本王觉得有意思啊,生活太乏味,本王需要找些乐趣找些刺激。”
“好,是你说的,我们之间不存在交易,那我出宫之后也就不用担心是否要做你的女人了!”
魏王的眸子意味深长:“哦,看来你认真想过要做本王的女人,这么说你心里还是有本王的,不是只有东宫无争一个人。”
“……你,你说什么……”魏王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月含羞吓懵了,她瞪大了眼睛。
魏王的笑更有味道了:“本王的意思是说,这没出嫁的女儿心里眼里只有自己的爹,总是喜欢把外面的男人跟爹做比较。可四小姐刚才的反应也太……难道,在你心目中,不仅仅是把无争当成父亲?”
月含羞彻底绝望,这个魏王是什么人啊,才几句话就窥测出自己隐藏最深的心事!
“但是本王最好奇的是,不知道东宫无争是不是真的只把你当女儿。”
“不要再说了!”她脸色苍白,胸脯剧烈地起伏。
“怎么,心痛了?对了,本王看到你手腕上有一道刀伤,还很新鲜,没有完全康复,应该是不久前吧,让本王猜猜,是在你要出嫁的前夕吧,这一点你没有撒谎,你不想嫁人,但是他非要把你嫁出去,你很绝望,很痛心,所以,就拿出刀来,在自己手腕上割下去,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解脱,可惜,他不让你死,你还得嫁给孟子文,不过老天帮你,孟子文死了,孟家灭门了。你可以为他去自杀,真是‘父女情深’啊。”
“求你不要再说了……”她心如刀割,无争永远都是她心口上的痛。
“好了,天亮了,这是个非常美好的夜晚,本王收获颇丰,心情很好。月含羞,不管你怎么想,把这看成交易也罢,被本王戏弄也罢,但是有一件事是必然要发生的,本王要定你了。本王知道‘将欲夺之,必固予之’的道理,想要讨得美人欢心,自然也要为美人做些事情。舞倾城已经带来了,你可以见他。不过,你要想为他脱罪,与其想别的办法,不如试着在本王身上下点功夫。”
&bp;&bp;&bp;&bp;舞倾城进门看见月含羞,显然吃了一惊,她怎么进宫了?而且是跟魏王在一起。
“师傅!”含羞轻轻唤了一声,“你还好吧?”
舞倾城看看魏王,迟疑着。
“王爷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含羞,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回到无争身边?反而要把自己送进皇宫?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千万不要掺和!”
魏王看两人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咳了一声:“你们两个慢慢说,本王要早朝去了,一会儿回来带你出宫,不要再给本王添麻烦了,记住了吗?”
月含羞微微点头,待魏王离开,才上前扑进舞倾城怀中,嘤嘤哭泣。
舞倾城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含羞乖,不哭不哭,你怎么会求魏王带你入宫?他那个人冷酷无情,是不是他为难你了?”
含羞摇摇头,偎在师傅胸前,感受着那份安宁:“没有,含羞是替师傅难过,师傅这些天一定受苦了。”
“傻孩子,师傅这不是好好的吗?那件案子还没有定论,我只是因为是燕嫔的师傅所以才被羁押,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我相信一定不是燕嫔要毒杀太后。咦,含羞,你这脖子上的伤……”
“没事,昨天在宫里迷路了,不小心被梅妃抓伤,她完全疯了。对了师傅,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我只想早点查明真相,让师傅得到解脱。”
“宫中的事,你怎么可能帮得上?你是无争最最宠爱的女儿,真的不应该来到这个地方,你知道在他心里你有多重要吗?不要再让他担心了,其实师傅知道你是背着他跑出来的,对吗?”
“含羞只是想帮爹爹,他总是瞧不起人,总认为我还是小孩子,整天就想着把我嫁出去。”月含羞撅起小嘴,此刻她的神态十足千娇百媚的小女孩。
舞倾城笑了。他是个极为阴柔的男子,与无争同岁,可看上去依旧像二十岁的青年,他如果扮上女妆,比女人还要妩媚。在月含羞心目里,从来跟这个师傅没有男女上的障碍,假如舞倾城真的是女人,她就能把他当做母亲一样看待。舞倾城搂着含羞坐下,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指尖轻轻为她梳理长发:“含羞,你爹爹他从来没有瞧不起你,他只是担心你受到伤害,你虽然聪颖机智,可太单纯,太善良,容易被人利用,江湖生涯容不得半点怜悯。出宫以后,哪里也不要去了,乖乖回天下城,这儿的事你帮不上忙,孟家灭门案,你更处理不了。”
含羞抬起头:“师傅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这么大的事,早就传遍了,师傅哪能不知道。听话,回家吧。”
含羞心中踌躇,回家?现在她被魏王攥在手上了,她还能回得了天下城么?糟糕!魏王没有把解毒的药给自己,他说如果不能及时服药就会毒发,现在的时辰已经到了一天了……
忽然间,胸腹间一阵绞痛,随即,那阵绞痛蔓延开来,犹如万箭攒心,痛不可当。
看着突然间痛苦不堪的月含羞,舞倾城吓坏了:“含羞,含羞,你怎么了?”
&bp;&bp;&bp;&bp;月含羞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没事,只是有点肚子痛……”
“瞧,满头都是冷汗,还说没事?”舞倾城想出去找御医求救,却被门外站岗的禁卫拦住,眼看含羞痛得脸色煞白,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抱着她干着急。
终于等到魏王散朝回来,月含羞已经痛得几次昏死过去,又疼醒过来,此刻躺在舞倾城怀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爷,快请御医来看看吧,含羞她这是怎么了?”
魏王从舞倾城手中抱过月含羞:“本王会医好她,坊主也该回天牢了。来人,将舞倾城带回去。”打发走了舞倾城,魏王这才取出一个极小的瓶子,把里面的药水倒进月含羞口中,看着她逐渐好转,脸色渐渐恢复。
月含羞缓缓睁开眼睛:“我还没死吧?”
“嗯。”
“王爷上朝的时候忘了把解药给我了。”
“本王没忘,本王是故意的。”
“什么……”
“本王担心你不知道这毒药的厉害,所以让你见识一下,长长记性,以后就会乖一点。”
“啊……你不怕我毒发身亡啊……”
“毒发身亡的是你,又不是本王,本王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本王还忘了告诉你,这毒叫‘七日痛’,如果没有解药,它会让中毒的人痛上七天七夜,生不如死,最后在剧痛中死去。本王刚才给你服用的解药,并不能根除此毒,只不过延迟毒性发作而已。你放心,只要每天按时服用解药,你会跟平常人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影响。”
“啊?不是根除的解药……那王爷打算什么时候才给我根除的解药?”
“等你心甘情愿做本王的女人那天,本王自然会给你根除的解药。好了,现在舞倾城你也见过了,可以跟我出宫了吧?”
呃,变态,实在是变态,死魏王竟然用这种方法来控制自己!简直比那个独霸还要可恶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可是我还没有救出师傅……”
“小丫头,在这个皇宫里,你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做不了,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脱罪?倒不如讨好一下本王,或许本王一高兴会帮你。”
才不,月含羞心里嘀咕,让他帮忙无异于与虎谋皮,只是让他带自己进宫一趟,什么也没干成,就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了,再找他帮忙,自己还能活得成吗?她现在离家出走又不敢见无争,无法寻求庇护,况且被被魏王挟持这事实在是太丢人,若被无争知道只怕更认定自己没用,没资格帮他,那样自己想不嫁人都不行了。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忘了告诉你了,你的小朋友在王府等着你呢。”
“啊?”含羞迷糊,什么小朋友?
“本王有些奇怪,独霸门一向跟天下城不睦,独倚楼怎么会求本王救你呢?就是这家伙给了本王一个错觉,才始终没想到你的真实身份。”
“他……”月含羞脑袋大了,“我能不能不出宫啊……”
&bp;&bp;&bp;&bp;尽管月含羞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还是乖乖上了魏王的车。
好在魏王闭目养神,压根没想搭理她。静下心来,月含羞突然明白,魏王并不是什么好色之徒,甚至压根就没有对自己的所谓“美色”感兴趣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什么要纳自己为妾啊,包括刚才那些过分的举动,不过是要摧毁自己的心理防线,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种手段,至于什么伦理道德压根在他脑子就没有底限。想通了这一条,她心里放宽了些,也许不用担心魏王那句想要自己的话,只不过是他的策略。
那么下一步呢?师傅不能不救;孟家灭门案线索不能不追查下去,因为这是她向无争表现才智的机会,何况她还是好奇,自己的身世到底跟那个银镂栀子花有什么关系;身上的毒不能不解,这样下去她就没办法离开魏王,只能受他操控;还有在丽妃身上闻到的栀子花香……一下子发生这么多变故,她一时适应不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再慢慢想清楚。
马车突然停下,随从禀告:“王爷,皇后娘娘的凤舆在前方。”
魏王睁开眼,虽然面目没什么变化,但是月含羞明显感到有股不快的气氛降临。她随着魏王下车,皇后的凤舆就停在路当中,挡住了魏王出宫的路。
行过礼,月含羞偷眼看去,她很好奇皇后应该是什么样子,地位那么神圣的一个女人,一定像神明一样吧?不过,看上去跟普通的女人没什么区别,只是穿了一身庄重的宫装而已,她可比魏王老多了,站在一起不像叔嫂,倒像姑侄,但不知跟皇帝是亲兄弟还是叔伯兄弟。
“臣弟拜见皇嫂。”
“景龑,你这是要带谁出宫?”皇后的矛头直指月含羞。
原来他叫景龑,不过皇后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怎么会留意到自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女子?当她看见皇后身后的太子庆祯,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是他在捣鬼。
“回禀皇嫂,此女乃梨园教坊钦犯,昨日臣弟带入宫中问案,此刻要将她带回教坊羁押。”
“什么重要的人犯,竟然要景龑你亲自审问,亲自押送?”皇后打量着月含羞:“抬起头来,让本后瞧瞧。”
月含羞抬起头,她看到皇后眼眸中掠过一种奇怪的东西,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嗯,年轻,漂亮,我见犹怜,难怪。魏王你不能把她带走。”
“为何?”
“既然此案牵扯到太后安危,凡是重要的人犯,必须要严加看管,依本后看来,没有比皇宫更保险的地方了。”
“皇嫂这是何意?难道信不过臣弟的办案能力?”
“魏王误会了,太后还在昏迷,既然这个女孩子这么要紧,不如就交给本后看管吧,难道景龑信不过本后?”
“如果臣弟说不呢?”
“景龑,本后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你好啊。瞧瞧,这女孩子的眉眼像谁?本后是担心魏王英雄难过美人关,万一因情误断,不知道要连累多少人呢。魏王尽管放心,把她放在本后这里,本后保证把她看得好好的,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bp;&bp;&bp;&bp;魏王的脸色阴沉着,看不出什么变化,随后他竟一笑:“好,既然皇皇嫂这么说了,臣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臣弟必须提醒皇嫂,她是臣弟的人犯,臣弟职责所在,每日都要亲自验看人犯,如有需要随时可以解押提审,皇嫂不得阻拦。如果人犯在皇嫂这里出了问题,臣弟一定会追究到底。”
“没问题,本后的椒房殿随时欢迎魏王。”
魏王的车马消失在端午门外,月含羞一时没回过神来,自己就这么着被留在皇宫了?那“七日痛”怎么办?如果他不来给自己解药,这后果……手心一热,已被太子握住:“月儿,你没事吧?看你被皇叔带走,还真有些担心。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走,跟我回东宫。”
“庆祯,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母后,儿臣要带她回东宫啊。”
“不行,”皇后沉声道:“本后答应过魏王,要亲自看押,她要随本后回椒房殿。”
“不是吧,母后这么认真?你看月儿她还是个孩子,天真无邪,楚楚可怜,又是刚刚进宫,怎么可能是谋害太后的逆贼呢?母后难道也跟那魏王一样?”
“太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圣旨要彻查梨园教坊的每一个人,她自然不能例外。就是因为她看上去楚楚可怜,母后才更不能让你把她带走!”
“母后……”
“不要再说了,来人,将这丫头带走。”
月含羞被带到椒房殿,便站在台阶下没人管没人问了,皇后即不召见,也不安排她的去处,她从早上站到中午,又从中午站到黄昏,腿脚酸胀,可是没有一个人搭理她。到了天擦黑,终于有个小宫女走过来,带着她来到皇后的寝宫内。
皇后的寝宫跟别的地方有些不同,这里没有浓郁的熏香,只有香甜的水果香,桌子上,茶几上,都摆着各色水果。皇后一身素服,未带任何簪环首饰,端坐书案前,手上拿着一本《老子》。再看四下,也是简单朴素,与太子(宫)截然不同。
月含羞行过礼,皇后放下书,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月儿。”
“大胆,不得对娘娘不敬,你怎敢在娘娘面前自称‘我’?”
皇后摆摆手:“算了,她不是宫中的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你们都下去吧,本后要跟月儿姑娘唠唠家常。来,坐下,不必拘礼。”
皇后显得格外平易近人,就像一个慈祥的妇人,亲自将一碟点心,一杯茶水推到含羞面前:“孩子,饿了吧?吃吧,现在没有外人,不用管那些虚礼。”
温暖之意油然而生,月含羞差点感动得要掉眼泪了,这是她几天来遇到的最和善最温暖的人了,跟丽妃的张狂,梅妃的疯癫,太子的无礼,魏王的冷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原来皇后娘娘这么好,难怪都用“母仪天下”来形容皇后。
“看你这气质、相貌,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吧,怎么流落到京城做舞女了呢?”
月含羞只得把那个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搬出来絮叨了一番。
“逃婚?让本后猜猜,这女孩子如果下定决心逃婚,多半是心里已经有人了,月儿姑娘是不是也有意中人了?”
&bp;&bp;&bp;&bp;这皇后倒真厉害,一语切中要害,可能同是女人,更了解女孩子的心思吧。含羞垂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咬着点心,在皇宫里,还是少说话,多听为妙。
“你不说话,看来本后猜中了。要不要本后帮你做主,这样你就可以跟心上人在一起生活,也不必在外面受苦,更不用待在梨园教坊那么辛苦做舞女了。”
“多谢娘娘好意,但是月儿想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有些事不是一个人或者外力能改变的,需要两个人一起来改变。”
“哦?你倒是个有心的孩子。或者来到京城后你已经改变了初衷,本后知道,很多女孩子进梨园教坊并不是为了成为天下最好的舞者,只是想借机进入皇宫飞上枝头,最差也要混到王侯豪门中,了却攀龙附凤的心愿。环境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你是不是现在也这样想?亦或者从一开始你就是这样的居心,根本没有什么心上人,甚至连逃婚那个故事也是编出来的?”
含羞正在吃绿豆糕,一下被噎住了:“啊……咳咳,那个……皇后娘娘……误会了……”
“这孩子,慢点吃,喝口水,本后说得那是人之常情,这样的女子不是没有,想想这天下的女人,有几个不想嫁得好,有几个不爱慕虚荣?有几个不喜欢做梦?本后听说昨夜太子要你留宿寝宫,魏王又整晚跟你单独共处一室,不管是魏王还是太子,恐怕都有不少女孩子想攀上。”
月含羞这会儿算是明白了,这皇后娘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才叫厉害呢,摆出一副慈祥和蔼的样子,其实是在绕着弯套自己的话,宫里的人可真是不简单,想到这里,赶紧解释清楚:“月儿可以对天发誓,对太子绝没有半点非分之想,皇后娘娘大可放心。至于魏王,不过是询问我一些事情而已。”
皇后微笑道:“其实,想嫁给太子也没什么错,只不过,太子是国家的储君,身系社稷,他的婚姻那可是国家大事,所以……”
含羞心想,说一千道一万,原来皇后娘娘担心自己想高攀太子,没搞错吧,她怎么可能喜欢太子呢,太子也就跟弟弟浩然一样,像个大孩子,只不过比浩然自恋多了,总觉得自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怎么能跟无争比?要她嫁给太子天天哄小孩子一样哄着他,她才不干呢。要说魏王跟无争倒是真有一比,但是太冷酷太变态,反正都没有无争好。于是道:“月儿心里真的已经有人了,旁人再好,在月儿看来,都是镜花水月而已。”
皇后点头:“这么说,你不远千里来到京城,考入梨园教坊,又不惜只身犯险混进皇宫,是另有目的了?让本后想想,什么样的念想能让一个女孩子冒这么大的险?莫非你想像燕嫔一样,一舞媚主,接近陛下?”
一口茶水没咽下,全都喷了出来,月含羞呛得不住地咳嗽,皇后娘娘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居然能联想到皇帝……皇帝按道理说可是自己的姑父,她怎么可能……再说了,看皇后的年龄,不难想象皇帝现在有多老了吧,自己比他的儿子还小,天啊,后宫的女人都是这样想问题的吗?不过也极有可能,东宫老太君是皇帝的姑姑,比皇帝也就大个几岁而已,魏王是皇帝的弟弟,却比皇帝小了十几岁,或许皇家本来就混乱,看到妻妾妃子老了,就不喜欢了,换个年轻漂亮的来宠爱,就是民间的百姓,有了几个臭钱还想娶个年轻漂亮的小老婆,何况皇家。唉~~
&bp;&bp;&bp;&bp;“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喝口水都能被呛到。”
月含羞苦笑:“我想大概是这皇宫不适合我这平民百姓野丫头,连水都喝不到嘴里,咳咳……”
“月儿姑娘真会说笑话,这水在哪里不一样呢。慢点,来,再吃块点心。”
虽然一天没吃东西,含羞还是吃不下了,才来皇宫两天,就遇到了这么多麻烦,这么多可怕的人,真不知道贵妃姑姑在皇宫里十几年是怎么过的,而且贵妃姑姑貌似跟魏王还有过一段。不知道她跟魏王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这一点含羞倒是很好奇。
“好了,天色已晚,本后要休息了,这女人年龄一大,就容易疲乏,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的小姑娘,不过再年轻也有色衰的一天,要记得好好保养,女人就是要学会自己疼爱自己。”
引含羞去见皇后的小宫女叫珠儿,含羞就跟她住在一间屋子里,名曰照顾,其实也就是监视她,含羞明白,想从这皇宫里逃出去是绝没有可能的,皇后这是防着她跟太子私会。皇后也太多心了,不过这样也好,免得那个太子来骚扰自己。昨晚一宿没睡,终于可以安安生生睡一觉了。她几乎是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清晨,被一阵夹杂着“噼啪”声的惨叫惊醒,月含羞一下子坐起来,发生什么事了?皇宫这个地方太可怕,每天都会发生一些出人意料的事儿,搞得她都有些精神紧张了,忽然想起那个梅妃,或许她就是被这样吓疯的吧?
她趴到窗户边往院子里一看,只见院子当中摆了几条长凳,几个太监宫女被按在长凳上挨板子呢!一大早的就打人,这皇后又唱得哪门子戏?
珠儿端着早饭进来:“月儿姑娘请用膳。”
含羞坐下来,看看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四个包子,还不错,以为会把自己当犯人,听说牢里的犯人只有黑窝窝吃。她一边吃,一边问:“外面那是怎么了?”
“不干你的事,不要打听,在宫里,多听少说才能活得长久。”
“我就是随便问问,再说我又不是宫里的人,现在是朝廷的钦犯,虽说是不明白怎么被牵连的,可如果梨园教坊无法洗脱冤屈,说不定哪天我就被咔嚓了,也不在乎多说几句话。”
珠儿毕竟年龄不大,心里藏不住太多事,忍了一会儿,还是告诉了含羞:“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这事儿宫里的人都知道了,今儿一大早,丽妃娘娘像往常一样在花园里散步,结果失足落到水池里了。”
“啊?严重吗?她人没事吧?”含羞想起那个嚣张跋扈的丽妃落水的样子一定很糗,怎么没让自己亲眼看到呢。
“大人倒是没事,就是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小皇子保不保得住,御医正在为她诊治。”
“什么?她怀孕了吗?”
“嗯,都两个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丽妃娘娘一直没说怀孕的事。这不,皇后娘娘非常震怒,正在责罚那几个陪着丽妃娘娘散步的奴才呢,如果要是小皇子没了,估计这几个奴才得陪葬。”
&bp;&bp;&bp;&bp;月含羞暗暗擦了把冷汗,难怪前天撞了丽妃的时候她那么生气,原来是这个原因,幸好那天丽妃没出事,不然自己可就完蛋了。
迅速吃完早点,月含羞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前晚太子(宫)那帮人给她换的,很不习惯,道:“珠儿,你有没有别的什么衣服借给我穿?”
“我们在宫里除了这身宫女装,也没别的衣服,从家里穿来的那套已经太旧了……”
看到珠儿有些犹豫,含羞摘下一对儿南珠耳环,放在她手心里:“宫女服也行啊,就当我跟你换,总之我不要再穿这身别扭的衣服了。”
珠儿看到那对儿耳环,嘴巴张得好大,她在宫里有些日子了,还是识得宝贝的,这样的南珠成色之好,就是在宫里也很罕见。当下毫不犹豫打开自己的衣箱:“月儿姑娘喜欢哪件就穿哪件吧。”
换掉那身很露的衣服,月含羞舒服多了,立刻又变回那个清纯的小女孩,而且穿着宫女的服饰没那么扎眼。算算时间,该是毒发的时候了,不知道魏王能不能准时赶来,老天保佑他可千万不要把自己忘掉了。
还好,一个小公公来传唤含羞,含羞跟着他来到魏王在宫内处理政务的地方,这会儿她才看清这里叫“政德殿”。进屋前她还踌躇了好一阵,想到跟魏王那些“亲密接触”,依然觉得很羞耻,很郁闷,很头痛。不知道他日后会不会拿逼供的事儿取笑或者胁迫自己。
魏王的书桌上摆满了文书,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锁起,听见月含羞进来,也没抬头,只是指了指桌上一个极小的瓶子:“自己拿。”
月含羞观察了一下,确定魏王没有“攻击性”,这才走上前,取了瓶子,又退后,打开,昨天疼得死去活来,也不知道魏王给自己吃了什么,今天得仔细研究一下。闻了闻,没什么特殊的气味,只是有很淡很淡的腥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黑色的瓶子,又那么小一点,也看不出颜色,似乎有点像暗红色,倒进嘴里,咸咸的,不苦不辣不甜不酸。
“我……可以走了吗?”
“解药吃了,不走还赖在这里干嘛?难道想多看本王几眼?”他还是连头都不抬。
“你以为我喜欢看见你,如果你把我身上的毒清掉,我会立刻永远在你面前消失,犯不着每天看你这张冰块儿脸。”
他抬起头白了月含羞一眼:“都说‘慈母多败儿’,本王看‘慈父多败女’,你就缺人好好管教。瓶子放下,立刻走人。”
月含羞重重把瓶子放下,转身出来。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只是每天要耗在椒房殿,太无聊了,看来一时半会儿想摆脱魏王的控制是不太可能了,可也不能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既然留在皇宫,就得做些什么,比方说燕嫔为什么要毒害太后?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丽妃身上的栀子花香……不过现在自己是钦犯,皇后娘娘专门要珠儿看着自己,怎么才能瞒过珠儿?
&bp;&bp;&bp;&bp;“你以为我喜欢看见你,如果你把我身上的毒清掉,我会立刻永远在你面前消失,犯不着每天看你这张冰块儿脸。”
他抬起头白了月含羞一眼:“都说‘慈母多败儿’,本王看‘慈父多败女’,你就缺人好好管教。瓶子放下,立刻走人。”
月含羞重重把瓶子放下,转身出来。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只是每天要耗在椒房殿,太无聊了,看来一时半会儿想摆脱魏王的控制是不太可能了,可也不能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既然留在皇宫,就得做些什么,比方说燕嫔为什么要毒害太后?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丽妃身上的栀子花香……不过现在自己是钦犯,皇后娘娘专门要珠儿看着自己,怎么才能瞒过珠儿?
珠儿坐在窗户底下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月含羞,眼神里满是戒备,看来还挺忠于职守。
月含羞一手托着下巴趴在桌子上,一手摆弄着茶碗盖儿,眼睛瞟着窗外的浮云:“好闷啊,珠儿,你整天坐在那里不觉得闷吗?”
“你应该庆幸自己没被魏王关进天牢,你总不会觉得这里比天牢还要闷吧?”
“为什么你们都那么怕魏王?”
“哇,你是没见识过魏王的手段!”珠儿神神秘秘压低声音道:“以前陛下有个最宠爱的妃子,叫梅妃,就是被魏王逼疯的!”
月含羞吃惊,原来梅妃是被魏王逼疯的,这后宫好复杂啊,不过想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昨天魏王是怎么对付自己的?如果稍微胆小点估计就被他吓死了,难怪这宫里的人各个提起魏王就胆战心惊。
平静肃穆的椒房殿忽然动了起来,含羞看见那些宫女太监忙着准备銮舆。
“发生什么事了?”珠儿拦住一个路过的小太监问。
“太后病情突然有变,怕是要不好了。”
月含羞的心提了起来,太后可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连累师傅。她眉头微微一蹙,对珠儿道:“我们也跟着去看看。”
“我们?不行,皇后娘娘让我看着你,哪里也不能去。”
“皇后娘娘答应魏王亲自看着我,理应皇后娘娘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是不是这个理儿?”
珠儿有些动摇了:“可是我们去了又能怎样,也帮不上什么忙。”
“去看看也好,毕竟我是因为太后被害才成了钦犯,所以,就算死,也得让我看看太后到底长什么样。我都快要被处决了,你就帮帮我吧。”
“嗯,说的也是,如果太后有什么三长两短,燕嫔和舞倾城肯定活不了,他们活不了,梨园教坊也就完了,就算你们能保住小命,也会被流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吧,我们可以去,不过你一定要跟我在一起,千万不要乱跑。反正你就是跑,也出不了皇宫,但是那样的话,再被抓回来,就不会对你这么客客气气了。”
月含羞使劲点头,这么好的机会接近太后,说不定有机会探听到太后中毒的真相,她才不会跑呢。再说还有魏王的“七日痛”,没有解药,她能跑到哪里去?
&bp;&bp;&bp;&bp;月含羞把皇宫的规矩想得太简单了,她和珠儿只能远远站在仁华宫门外,连太后寝宫的台阶都够不着,更别说进去张望一眼了。这样可不行,来了跟没来有什么区别?正没辙呢,忽然看见惠妃走来,她灵机一动,立刻掏出惠妃遗落的手帕走上前去:“惠妃娘娘!”
惠妃转过身来:“哦,是你啊,你怎么还在宫里?你不是魏王的人吗?”
月含羞笑笑:“因为一点点小事,需要暂时留在宫中一阵子。对了,这是您的手帕吧?上次您走得匆忙,遗失在花园里了。”
惠妃接过手帕:“是,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了,多谢。”
“惠妃娘娘,有件事不知您可不可以帮我啊?”
“说说看。”
“我想进去看看太后……”
“这……”
“就看一眼!”
“你为什么要看太后呢?这个时候不相干的人还是不要进去了,免得多生事端。”
月含羞眨了眨眼:“娘娘有所不知,我听说太后中毒,正好我有个伯伯是行医的,懂得很多药方,或许我能医治太后。”
“你?”惠妃有点不相信:“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你会有办法?这可不是开玩笑,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我就是因为没有把握,知道要掉脑袋,所以才不敢贸然给太后看病,只想先偷偷看一眼,如果真的有办法救太后,我再站出来。”
惠妃狐疑:“你真有这本事?”
“我就装作宫女随您进去,不行的话咱们谁也不吭声,万一我有把握看好太后的病,那惠妃娘娘就有举荐之功,如果看不好,我也不说是您带我进去的,如何?”
惠妃思量了一下,轻轻点点头:“好吧,我可以带你进去,不过没有把握千万不要乱说话,知道么?”
月含羞使劲点头。
寝宫内飘着药香,几位大臣站在殿外,大大小小的嫔妃候在外殿,太后的内殿除了御医们和皇后,还有一个身穿龙袍,相貌威严的中年人,应该就是皇上了。
惠妃位列三妃,除了皇后和皇贵妃,就数她为尊了,无颜贵妃向来不得太后欢心,几乎不涉足仁华宫,丽妃小产不能下床,也就只剩惠妃有资格进到内殿。
月含羞跟在惠妃身后,偷眼打量□□的太后,耳朵留心听着御医们的诊断,所有的御医都摇头束手无策,说太后脉象奇特,根本看不出是中了什么毒。
皇帝震怒:“你们这些庸医,倘若太后有个三长两短,朕便叫你们陪葬!”
一群御医吓得跪倒磕头不止。
皇后从旁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是燕嫔下的毒,还是应该从她身上想想办法,让她交出解药。”
“刑部那些废物,到现在都没问出个结果!”
“刑部的人不行,难道陛下忘了魏王?把燕嫔交给他,一定能问出答案。”
“是啊,朕怎么忘了景龑?来人,拟旨,令魏王……”
“也许不用魏王出马了,我有办法救太后。”月含羞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她,是谁这么猖狂?连御医都束手无策,一个小宫女居然声称她有办法!
&bp;&bp;&bp;&bp;“月儿,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跑进来了?”皇后有些奇怪,不是让珠儿把她看着的吗?
“回禀皇后娘娘,我也是听说太后中毒,所以才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皇帝回头看到月含羞的瞬间,目光跳动了一下,但一闪即逝,微微蹙眉:“皇后,这丫头是……”
“回禀陛下,这丫头是梨园教坊新来的舞女,因与此案有关,被魏王带进宫中问话,臣妾便将她临时看管在椒房殿。臣妾失职,这就叫人把她看管起来。”
“你说你能救太后?”
月含羞自信满满地点头:“没错,我知道太后中的是什么毒。”
“什么毒?”
“我想先请问太后毒发的时候,燕嫔给她吃的什么糕点?”
“绿豆糕。”
“糕点中可曾验出有毒?”
“没有,负责尝膳的太监也没有中毒,偏偏太后吃了一半便毒发。”
“这就对了,太后根本不是吃了绿豆糕中毒的,而是另有原因,请把太后侧翻,仔细查查她后颈,是否有红斑。”
几个宫女赶紧上前把太后侧起,御医们上前仔细观察:“没错,确实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斑。”
“那红斑是不是边缘清晰,中间肿起?仔细观察,可见针孔般的黑点?”
“没错。”
“其实,太后是被一种剧毒的蜘蛛叮咬了。这种蜘蛛叫红斑毒蛛,毒性非常强,如果被它咬了,多会致命。太后之所以还没有丧命,应该感谢燕嫔才是,燕嫔给太后吃了绿豆糕,绿豆本身就有解毒的功效,就是这绿豆糕救了太后一命。”月含羞一口气说完,终于松了口气,其实刚开始她也不太肯定,直到听御医确认伤口,这才放心。看来她平常总喜欢缠着白羊先生玩,还是大有好处的。
有御医点头:“微臣也听说过这种毒蛛,确实能伤人性命,可是这种毒蛛至今仍无解毒之法啊。何况太后现在牙关紧闭,就算有解药也已经灌不进去了。”
“我有办法,也许不一定管用,但是现在太后已经这样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大胆,小小宫女怎敢对太后不敬!”有人一听月含羞这句话立刻喝止。
皇帝摆摆手:“听听她怎么说,只要能救活太后,朕恕你无罪。”
“先用银针挑破伤口,把毒液吸出来,我这里有个药方,你们按方子配齐,找一个大水缸来,架上火,然后让太后坐在里面,慢慢熏蒸,将毒气蒸出来,如果太后能过了这一关,再说下一步怎么办。”
一个御医觉得匪夷所思,反对道:“你这丫头,是何来头?在何处行医?治愈过多少病人?这法子是否试过?”
月含羞摇头:“我不是医生,从来没给人看过病,这法子也从来没试过。”
“那你就敢在太后身上下药?”
月含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现在你们就两条路,一是看着太后死去,二是试试我这方子。其实你们不用更好,免得太后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又说是我谋害太后。”
一直眉头紧锁的皇帝突然开口:“准备水缸,按这姑娘的要求抓药。果然能医好,朕会重重赏你;如果医不好,你就要被处斩,明白吗?”
&bp;&bp;&bp;&bp;月含羞点头:“一言为定。”别看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其实心里也没底,她只是看白羊先生这样救过中毒快死的人,谁知道放太后身上合适不。不过形式如此,她也非赌一把不可,师傅命悬一线,倘若太后就这么死了,师傅肯定受牵连。
这救太后的第一步就遇到了难题,谁来为太后吸出毒液?御医们面面相觑,那些个嫔妃们更是花容失色。皇帝脸色阴沉:“既然你们都怕死,那么朕来!”
“呼啦”跪倒了一地人,拼命拦着,什么一国之君以社稷为重,总之不让皇帝冒险。
“既然陛下身系社稷,那就由哀家来吧。”皇后说着就要过去为太后吸毒。
惠妃一看这状况,赶紧上前拦住皇后,抢着要自己去为太后吸毒。
月含羞一直冷眼旁观,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在她看起来就像一场闹剧,缺少了一种真实感,可是每个人又演得那么投入,实在看不出破绽。或许这两天经历的这些事让她先入为主,认为皇宫是个复杂毫无人性的地方。
她实在看不下去大家推推搡搡,便上前摆了摆手:“其实,把毒汁吸出来还有其它的办法,不一定非要用人啊。”
皇后望着这个她:“月儿姑娘还有什么好方法?”
“比方说,可以找一些水蛭来。”
御医们连连点头:“这倒是办法,可以一试。”对他们来说,只要不用他们亲自动手,又不用皇帝皇后犯险,这种方法当然不错。
“既然各位御医也赞成,那就麻烦诸位大人动手吧,等到太后吸出来的血变红了再告诉我。”月含羞优哉游哉地吩咐着。
因为皇上有令,御医们也不敢说什么,全都行动起来,按月含羞的要求,吸毒的吸毒,配药的配药,熬汤的熬汤。
等到那些水蛭各个涨到快要爆掉,太后的血液变红,那边大水缸里的药汤也熬热了,宫女们架着太后要往里放的时候,被月含羞挡住:“哎哎哎,你们就这样放进去啊?这药汤的温度怎么样啊?太后昏迷不醒,她可不知道冷热。如果不够热起不到作用,可是万一热过头把太后煮熟了怎么办?”
“那这可怎么办?”
“容易啊,找个大活人一起泡进去啊!”
好在这次只是泡药汤,很快就有好几个太监宫女自告奋勇站出来抢着为太后试温。
月含羞摆摆手:“你们不用抢,排着队一个一个来,估计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要想把太后身上的余毒清除,得一阵子呢。”
时间一点一滴地漏去,水缸里试温的宫女已经换了六个了,外面那些侍候的妃嫔们也都熬不住一个个不停地打呵欠。
“陛下,”皇后来到皇帝身边,“已经是半夜了,龙体为重,您还是先回寝宫歇着吧,臣妾在这里守着,一有事情即刻派人通知陛下。”
皇帝看看水缸中依然昏迷不醒的太后,又看看席地坐在水缸旁一手拿着根烧火棍,一手托着腮的月含羞,问:“御医,太后的情况如何?为何还不见醒来?”
&bp;&bp;&bp;&bp;立刻有御医上前为太后把脉,稍后道:“启禀陛下,太后虽未醒来,脉象却也不见恶化,还需再观察。”
皇帝点点头:“朕今夜就在天水阁安歇,如太后这边有情况,即刻通禀。”天水阁就在仁华宫旁边,走路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当他经过月含羞身边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低沉的声音道:“仔细点,你的命,还有整个梨园教坊的生死存亡,就在你手上了。”
皇帝离开后,皇后看了看东倒西歪嫔妃们,微微蹙眉:“你们也都回去吧。”等到人都走完了,一回头,看见惠妃还在,问:“惠妃妹妹为何还在?”
“多一个人多一份照料,皇后娘娘辛苦一天定然十分劳累,不如您在一旁坐坐,有妹妹陪着月儿姑娘就行。”
“难得妹妹有这份心,看情况太后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大家都耗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妹妹先回去歇着,明儿一早再来替换本宫,这些个嫔妃当中,妹妹最仔细,本宫也放心。”
惠妃退下。
看看没有旁人了,皇后这才来到月含羞跟前,微微带笑道:“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呢。”
“哦,我有位伯伯整天研究这些草药,看的多了,就知道一点,管不管用还不知道呢。”月含羞随口回答,可是她又觉得皇后的笑有点古怪,那里面似乎有更多的意思。
皇后一笑:“你还小,又是刚刚进宫,很多事情不懂情有可原。不懂不要紧,可就怕不懂还要硬出头,到最后不能得偿所愿倒也罢了,还要连累更多人,到最后连自己的家人亲人也搭进去。”
月含羞只是经验尚浅,不怎么懂人情世故,但她毕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焉有听不出皇后言外有音?皇后肯定不是说自己不懂医术就敢轻言给太后疗毒,不会是暗示自己强出头故意在皇帝面前露脸吧?后宫的女人多半都嫉妒这个,可是皇后到了这个年纪还斤斤计较,似乎不太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等月含羞想明白,皇后已经转了话题:“本后想起来,你每天都要向魏王报到,不过明天早上恐怕是不行了,如果太后没醒,你必须守在这里,一丝一毫都不能出差错。宫里人多手杂,万一谁不小心疏忽一件事,都可能让你前功尽弃,你懂吗?”
月含羞没有回答,皇后的话越来越深奥,她听不懂。
“如果太后不幸,那你也没必要去向魏王报到了。当然,如果太后醒了,陛下就会赦免你们所有人的罪,你也不再是钦犯,自然不用再见魏王,说不定还会让你得偿所愿。”
皇后的分析,含羞不是没听懂,就是没听进去,唯一听明白的是不管是什么结果似乎她都不能再见到魏王,这可是大大不行的!
“皇后娘娘,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去见魏王的!如果太后没醒,我还是钦犯,当然要向他报到;如果万一我活不成了,也得当面给魏王一个交代;如果我成功救醒太后,赦免的大家的罪,更要去见他,当面证明他冤枉了我们大家。”
&bp;&bp;&bp;&bp;皇后只是一笑,似乎笑她太天真,这里毕竟是皇宫,哪能自己想怎样就怎样呢?
“你好好治疗太后,本后到外面透透气。”
皇后一出去,当值的御医又在外殿打盹,里面的几个宫女太监立时松了口气,不必那么直挺挺扎着架子戳在那里了。
月含羞也早就乏了,起来伸伸胳膊扭扭腰,这一天下来真够累的。只是奇怪太后怎么还不醒?是药的分量不够?还是这个方法对太后根本没用?她趴在水缸沿上歪着脑袋看太后,菩萨保佑,让这个老太太赶紧醒过来吧。
这么看了一会儿,她有个发现,这太后跟魏王长相有几分相似,跟皇帝可是没有一点像的地方,难道说,当今皇帝不是太后亲生的?不对呀,如果他们不是母子,皇帝干嘛要奉她为太后?而且她中毒了,皇帝紧张成这个样子,一直守在身边,那个魏王却至今没见到人影,如果魏王真是太后所生,那也太不孝了。
一想到魏王,她就想起“七日痛”,要命啊,不知道那个冰块脸知道自己在太后这里不,要是明天见不到他,“七日痛”发作,那可就完了。这“七日痛”到底是什么毒药?从来也没听白羊先生提起过,不然自己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月含羞站直了打了个哈欠,夜深了,她也开始犯困了。
“太后好像动了!”一直陪着太后的宫女忽然喊了一声,大家一个激灵都来了精神,御医快步跑进来,给太后诊脉,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太后,可是,太后依旧双目紧闭,跟原先没什么区别。
闻讯进来的皇后问:“怎么样?太后醒了吗?”
御医放下太后的手腕,轻轻摇摇头:“脉象没有大的变化。”
“谁看见太后动了?”
那宫女诺诺垂下头:“可能是奴婢看花眼了。”
皇后也没责怪那宫女:“累了几天了,本后知道你们都辛苦了。下回看仔细了再报。”
月含羞紧张了半天没有结果,继续监督小太监们烧火,每隔一段时间就让御医把旧的药包捞出来,换新的药包进去。
到了凌晨,所有的人都熬不住了,皇后倚在椅子上打盹,烧火的小太监头一栽一栽,缸里试温的宫女也迷迷糊糊睡去,御医人坐在那里,魂已经神游了。
月含羞努力撑着,其实她也挺困,只是皇后那句“宫里人多手杂,万一谁不小心疏忽一件事,都可能让你前功尽弃”让她很不爽,总觉得心神不宁,不管皇后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反正自己小心谨慎就是,跟无争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克己谨慎,心细如尘”这八个字是深深刻在脑海里的。
太后的眼睑忽然跳动了一下。含羞心又是一阵狂跳,是自己看花眼了吗?她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太后。太后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含羞赶紧揉揉眼睛,别是自己熬得太久,出现幻觉,她索性趴在太后眼前一动不动地盯着。
很细很轻的一声叹息后,太后居然微微睁开双眼。
月含羞得到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太后醒了,真的醒了!
&bp;&bp;&bp;&bp;“哀家这是在哪里,已经死了吗……你又是谁?天上的仙女吗?我怎么被煮在锅里?难道这是地狱?哀家生前做了错事,所以在惩罚哀家?那么你是女鬼?”
太后的声音很弱,可含羞听来却欣喜若狂,师傅有救了,自己有救了!不过太后居然说自己是女鬼,开什么玩笑,有她这么美的女鬼吗?
“御医御医!快!太后醒了!皇后娘娘,太后醒了!”月含羞顾不得女孩子的矜持了,跑过去一把拽住御医的袖子,把他往水缸边拖。
皇后惊醒了,整个仁华宫的宫女太监全都精神起来,瞪着眼睛看。
御医给太后诊脉,片刻后,喜极而泣:“太后确实大有好转!恭喜太后,贺喜太后,您已经脱离危险,这命算是保住了!”
皇后双手合十,向天祷告:“苍天保佑,快!快去禀告陛下!”
太医院几位御医依次给太后号过脉,诊断结果一致,太后确实转危为安,皇帝终于松了口气,想起来月含羞,便把她叫过来:“你这丫头立了大功,说说下一步怎么治疗?”
“既然醒转,就可以吃药了,不用再泡在药水里了。我写个方子给御医,不过我不会配药,只知道几味解毒的药,怎么搭配份量,该怎么吃,还是要烦劳各位御医。”
御医们纷纷点头:“姑娘尽管写来,我们会斟酌着根据太后的体质来下药。”
月含羞写下药方,御医们凑到一起商量如何医治太后去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太后醒过来后说了那么几句话,便又闭上眼,她昏迷数日,体质是差了点,这会儿也没什么气力说话,宫女给她喂下御医调制的汤水后,又睡了一觉,等到天亮醒来时,方才有了点精神。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在屋子里找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似乎有些失望。
皇帝见状,赶紧上前道:“母后,觉得好些了吗?”
“嗯,哀家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又回来了。皇帝一直在这儿守着哀家吗?”
皇后赶紧道:“可不是嘛,陛下他一直守着太后您,除了每天上朝,处理国家大事,剩下的时间就一直在仁华宫。”
“难为皇帝一片孝心。他……有来看过哀家吗?”
皇后一时语塞。
皇帝却道:“景龑他来过,只是刚好朕有些要紧的事要他去办了。”
太后轻轻叹息:“唉,哀家知道他还在恨哀家,不肯见哀家,就算哀家死了他都不愿再看哀家一眼。”
“怎么会呢,景龑可是您的亲骨肉,其实他心里还是在乎您的。”
“嗯。该上早朝了吧,皇帝去吧,不要耽误朝廷大事,皇后也去歇着吧,你的身子也不好,别再累出病了。哀家没事了,有这么多御医、宫女、内侍们在这里陪着哀家就行了。”
月含羞跟着皇后要走,却听太后唤道:“你留下,哀家记得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可是,哀家在宫中好像从未见过你。”
皇后还没开口,皇帝已经替月含羞解释了:“母后,就是这个小丫头救了您,她不是咱们宫里的人,是梨园教坊新来的舞女。”
&bp;&bp;&bp;&bp;“梨园教坊新来的舞女怎么会在宫中?”
“说来话长,母后中毒昏倒时,正好吃了燕嫔的糕点,而燕嫔出身梨园教坊,这孩子为了替燕嫔和梨园教坊洗脱冤屈,不惜冒险入宫,也因此救了母后。”
太后微微点头:“原来是个仁义的孩子,那就暂时留在仁华宫吧,待哀家痊愈,再行封赏。”
皇后欲言又止,皇帝面露微笑:“如此甚好,正好她可以继续为母后疗毒。”
月含羞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就被留在了仁华宫,这皇宫的人,难道都是这样?也不问人家愿意不愿意,太子是这样,魏王是这样,皇后是这样,皇帝是这样,太后也是这样,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自己就是一物件,随便他们拿来拿去。
太后说了会儿话,似乎累了,又闭上眼睡去。
月含羞眼看着太阳上了树梢,开始心不在焉起来。自己中的毒马上要发作了,怎么办?如何才能去见魏王?她找了个机会溜到殿外,看到珠儿还一直尽职尽责等着自己,便上前问:“珠儿,你怎么没跟皇后娘娘回椒房殿?”
“娘娘没有吩咐,那我的职责还是看着你,请姑娘见谅。”珠儿虽这么说,但她知道月含羞救活了太后,肯定会得到皇帝的嘉奖,也就不再是钦犯,对她的戒备显然少了许多,语气也客气多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魏王报到?”
“还用找魏王吗?你现在救了太后,怎么可能是谋害太后的同党呢?那也就是个过场,不用走了吧?”
“你刚才还说皇后娘娘没吩咐,你就还得尽你的职责看着我,现在赦免的圣旨没下来,我就还是钦犯,魏王没说不,我就还得依照约定去找他报到。”
“可是,这里离得开你吗?我听说太后亲自点名要你留下的。”
“那倒也是……珠儿,你能跑一趟去见魏王吗?告诉他我留在仁华宫了。”
“啊?要我去见魏王啊……不要吧……万一他非要见到你怎么办?”
“好珠儿,就跑一趟嘛,如果魏王不相信,一定要见我,叫他来仁华宫。”
珠儿非常为难:“让魏王来仁华宫?那可比登天还难,他是不会来的。”
“为什么?”
珠儿看看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魏王跟太后不睦,早年为了一些事,母子反目,他发了誓今生不再见太后。”
“不会吧,什么事情这么严重?难道魏王不是太后亲生?”
“唉,怎么不是啊,魏王是太后十月怀胎生下的。你有所不知,先皇在世的时候宠爱魏王,欲立魏王为太子,可先皇突然驾崩,当时只有太后在他身边,众大臣问立谁为储君,但不知为什么,太后藏起了遗诏,说先皇口谕,立燕王为储君,就是当今皇上。从那时起母子就有了芥蒂,后来又为无颜皇贵妃的事儿,闹得母子彻底决裂,具体细节我们当奴才的也不清楚,反正就是他们母子有二十年没有说过话了,除了盛大的庆典上不得不见上一面,魏王从未踏进过仁华宫。因为这个,太后一怒之下禁止贵妃踏进仁华宫,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绝不允许贵妃出现。”
&bp;&bp;&bp;&bp;“哦,原来这样,不过陛下也好,魏王也好,都是太后所生,谁做皇帝不一样嘛,何必为这个耿耿于怀,亲兄弟,不至于吧。”
“嘿嘿,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陛下才不是太后亲生呢,陛下是先皇长子,生母早已过世。”
月含羞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不是太后亲生,可是皇帝对太后那叫孝顺啊,看了真感人。那冰块儿脸却二十年不见自己的生母,也太无情了吧?
“月儿姑娘,月儿姑娘……”太后身边的宫女急匆匆出来:“太后醒了,在找你呢。”
“哦,好的,这就去。珠儿,你一定要去跟魏王回禀一声!”
“我怕……你不出现,他六亲不认的,要是咔嚓了我怎么办?”
“不会的,如果你不去跟他解释,他才会咔嚓了你,他见不到他的犯人,不会把皇后娘娘怎么样,肯定会找你这个看守我的人的麻烦,你跟他解释清楚,一定不会怪罪你。”
珠儿反复权衡了一番,终于点头:“说的也是,反正你又不是跑了,是被太后留下了。”
月含羞终于松了口气,但愿魏王肯来,不然自己可就麻烦了。
来到太后床前,月含羞瞧了瞧太后的气色,还不错,宫里的御医就是厉害,早上不知道给太后喝了什么汤水,这么快就有效果。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月儿。”
“月儿,多好听的名字,人也长得漂亮,是个好女孩。哀家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的魂魄飘啊飘啊,飘到了鬼门关,我这一脚啊都迈进去了,忽然看见个仙女在我面前一闪,就把我推了回来。等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跟那仙女长得一模一样呢。”
周围的太监宫女听着都笑了,月含羞也笑了:“太后是吉人天相,连老天爷都帮着您呢。”
“可是哀家不明白,你怎么就成了钦犯?为什么哀家病倒了,会连累整个梨园教坊?哀家才病了几天啊,连舞倾城都给下了天牢,要是舞倾城没了,哀家以后还看谁的舞蹈?”
“这个……月儿也不懂啦,反正只要太后醒了就好,我们大家就都没事了,燕嫔可以洗脱冤屈了,梨园教坊也可以恢复正常了。”
“恩,这宫里的事,哀家几十年了都没弄懂,你不懂是应该的,最好永远也不要懂。月儿,你为什么来京城?为什么要考梨园教坊?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总之反正就是我爹要把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我就跑出来了。”
太后轻叹一声:“月儿,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天下做父母的哪有不疼自己的儿女的,他们的做法可能儿女一时理解不了,但那都是为了儿女好。”
月含羞秀眉微颦:“太后说的是,出来这些天,遇到了这么多事,我才知道有爹爹在身边是件多么幸福的事,风刮不着,雨淋不到……”
两个人正聊着,忽然有人进来禀告:“太后,魏王来了。”
原本躺着的太后一下子坐了起来,可能想起了什么,又慢慢躺下:“他肯来仁华宫了吗?”
&bp;&bp;&bp;&bp;“我……总之反正就是我爹要把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我就跑出来了。”
太后轻叹一声:“月儿,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天下做父母的哪有不疼自己的儿女的,他们的做法可能儿女一时理解不了,但那都是为了儿女好。”
月含羞秀眉微颦:“太后说的是,出来这些天,遇到了这么多事,我才知道有爹爹在身边是件多么幸福的事,风刮不着,雨淋不到……”
两个人正聊着,忽然有人进来禀告:“太后,魏王来了。”
原本躺着的太后一下子坐了起来,可能想起了什么,又慢慢躺下:“他肯来仁华宫了吗?”
传话的太监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魏王他没有进来,只说请月儿姑娘出去一下。”
月含羞看到太后的手在颤抖,似乎在强忍哀痛:“他还在恨哀家吗?这么多年了,他的恨意,就没有一丝一毫地消减吗?”
所有的人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两行老泪顺着太后的脸颊留下。
月含羞心里一痛,鼻子一酸,忽然道:“麻烦这位公公去回禀魏王,就说如果他要见月儿,就进来见,太后凤体违和,一刻也离不开月儿,如果他不愿进来,那就请回吧。”
“这……”那太监显然很惧怕,好像宫里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魏王回话的,他要真这么回了,魏王不砍了他的头才怪呢!
“这什么这,就这么原话跟他说。”月含羞转过头不再搭理那太监,那太监只好站起来出去回话。
太后摇摇头,苦笑一声:“他不会进来的,你这样反倒得罪了他,将来他必然会为难你。月儿,你还是出去见他吧。”
月含羞却没当一回事:“不怕,我就一个小丫头,他堂堂魏王还能为这点小事跟我过不去?”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害怕,那个变态魏王反复无常,肯来仁华宫送解药已经是很给面子了,现在又要他进仁华宫里面来,天知道他会不会扬长而去。
“儿臣拜见母后。”
很淡,很冷漠,很没有感情的一句问安,却让太后浑身颤抖,这熟悉的声音,已经久违了二十年,二十年,是多么长的一段距离,二十年,可以发生多少事,可以改变多少人,她从来不敢奢望还有这么一天可以这么近的看到自己唯一的儿子。太后激动的竟然说不出话来。
“舞女月儿是朝廷钦犯,儿臣循例要找她问话,母后不介意把她借给儿臣一会儿吧?”
虽然魏王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甚至连她的病情也不问,但太后还是非常高兴,能见到他,听到他说话,看到他这么健康,这么英姿勃勃,做为母亲,她已经很知足了,至于别的,她不敢要求,生怕又惹恼了他,他再也不来见自己:“好,好,月儿,你跟魏王去吧,问完话,顺便代哀家送送魏王。”太后这么说,一是满足的儿子的要求,二也是转弯抹角告诉儿子,月儿现在算是仁华宫的人,你得把她给我留下,不能带走。
&bp;&bp;&bp;&bp;月含羞跟着魏王出去,魏王走得不是很快,她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反正见到他还是怪怪的感觉。虽说刚才在太后面前一副正义凛然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会儿单独见了他就开始忐忑不安,自己那么要求他,他一定很恼怒,不会报复自己吧?天啊,他那么冷血,不知道会用什么样残忍的方法对待自己。
他忽然停下来,她正在走神,所以,毫无悬念一头撞到他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月含羞!你又在挑战本王的底限!现在你满足了,我已经去过仁华宫,见过太后,你还有什么花样来报复本王!”
“啊?我报复你?”月含羞晕掉,她一直担心魏王报复自己,没想到魏王却以为自己叫他来仁华宫是存心报复他,这下她可不干了:“你有没有搞错?太后可是你亲生母亲,叫你进去见她一面怎么了?她刚刚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差点就没命了,你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你知道她有多难受吗?难道非要她到死都带着遗憾走吗?有你这么做儿子的吗?她那么牵挂你,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来了没,听说你来仁华宫,她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你都不知道有娘疼是件多幸福的事,哪像我,从小就没了娘,没娘的孩子有多苦,你知道么……”
魏王被这连珠炮一样的辩白给虎得一愣一愣的,压根看不出来这么娇柔的小女孩发起火来居然这么凶。
月含羞一口气数落完了,深吸一口气,卡着腰:“怎么,没话说了?知道自己理亏了?”
魏王白了她一眼:“什么狗屁道理,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听别人只言片语几句话就想做判官?白痴一个!本王的事轮不到你品头论足!”
“啊?你,你,堂堂王爷居然说脏话!”
他狠狠瞪着她:“我说了怎么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
“我是无情,冷血,凶残,变态,怎么了?本王喜欢!”
月含羞真是没话说了,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人,还能怎样?
“好了,懒得跟你这种铁石心肠的人说话,解药呢?”
魏王嘴角挂出一丝揶揄:“你报复完本王了,本王是不是也要报复回去?”
“不是吧!你不会不给我解药吧?”
“难说,让本王想想。反正太后让你送送本王,你就送送吧。”
月含羞在心里把魏王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刀,嘴上却不敢再说什么,反正她算是知道魏王什么卑鄙下流的手段都能使出来。
不知不觉走到一段红墙下,墙里郁郁葱葱的竹子探出墙头,翠翠的一排,景致怡人。月含羞只顾抬头欣赏那一墙翠竹,暂时忘了解药的事,冷不防魏王一个转身把她堵在红墙上,眼睁睁看着他低头凑近,不由骇然,不是吧,又来?这可是光天化日,让人看见了怎么办?而且,现在好像不需要“逼供”吧?
魏王的唇贴近她耳边时停住了,轻声道:“别乱动,不然本王就来真的。”
&bp;&bp;&bp;&bp;“什么……”
“不要说话,放松点,本王知道你很会演戏,那就投入点,缠绵一些。”
月含羞一动也没敢动,放松?她可做不到,这色魔又想干什么?占便宜还没占够啊?不过,他好像并没有真的亲自己,好像是在给谁做样子……
终于,魏王放开她,她慌慌张张站好,四下打量,只看见几个宫女簇拥着一窈窕的背影离去,那背影……莫非是贵妃姑姑?虽然她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贵妃姑姑一面,但是印象非常深,贵妃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一颦一笑,一静一动,都透着妩媚。而且根据这两天她听说的一些事情,除了贵妃,还有谁能让魏王突然做出这样离谱的举动?
“你竟然……你怎么可以拿我做工具来伤害一个你深爱的人!”
魏王脸色阴郁:“本王谁都不爱。”
“有没有爱过你自己心里知道!我现在越来越看不起你了!”
“你说什么?”
“你喜欢贵妃的事宫里的人都知道,你也不必刻意瞒着我,虽然我还小,但是我知道深爱一个人,却不能说出口时那种心痛,你这样做有什么用?如果她不爱你,对此一定无动于衷,如果她爱你,令她心痛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当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总之,无论发生过什么,一定不是她的错,贵妃姑姑嫁给皇帝根本就是身不由己,她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人,已经够可怜了,你还这样对她!你就会伤害我们这样的弱女子!”
魏王瞪了月含羞好半天,才咬牙道:“别拿我跟你比,你那是不伦之恋,你永远都不可能得到东宫无争,因为他是你父亲!”
“没什么不一样,贵妃姑姑是你嫂子,你那也是不伦之恋,你也同样休想得到姑姑!”
魏王的眸子里闪动着兽性的凶光。
月含羞打了个寒颤,知道自己把他激怒了,这种情况下,还是自己先让步比较好:“好吧好吧,我们两个都是不幸的人,同病相怜,何必还要互相攻击。”
魏王的目光恢复冷漠:“本王才不会跟你这个小孩子一般见识!给你解药。”
月含羞拿过来,一口喝下,再恨恨放回到他手心。
魏王头也不回就走。
“哎!冰块脸,明天你还会去仁华宫的,是吗?”
他只抛下一个背影,连句话都没留。
面对庞大的皇宫,月含羞再次迷路,好在这次不像上次偷偷摸摸不敢问路,几经打听,总算摸回仁华宫。
一进太后寝殿就看见皇帝皇后陪着太后在进药,皇后看见含羞,脸色一沉:“大胆丫头,你不陪着太后疗伤,去哪里偷懒了?这么久都不回来!”
太后摆摆手:“皇后不要怪她,是哀家让她去送送魏王。”
月含羞使劲点头:“是啊,不过后来我就迷路了,这皇宫太大……”
皇帝闻言道:“景龑来过了吗?难怪母后精神这么好,精神好,康复的就快,真是太好了。”
太后含笑点头:“是啊,多亏月儿这孩子,要不是她,景龑恐怕还不肯踏进我这仁华宫。”
&bp;&bp;&bp;&bp;皇帝看含羞的目光有一丝异样,这个女孩越发引人注目了。
皇后却别有深意道:“是啊,月儿这孩子确实很不一般,梨园教坊那么多舞女,景龑唯独将她带进宫询问案情;刚进宫不到一天,就被太子召进了东宫;太后的病御医们都束手无策,她一来就知道病因;景龑二十年没有踏进仁华宫,她一句话景龑就来了。本后真的不得不刮目相看。”
皇帝听了这番话还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太后可就不高兴了:“皇后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月儿有问题?她可是哀家的救命恩人,谁要是敢怀疑她,就是怀疑哀家!”
“太后息怒,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月儿姑娘与众不同罢了。”
“哼!最好是这样。”
月含羞头痛,她从来没想过要太后跟皇后因为自己而不睦,现在师傅的嫌疑洗脱了,她只需搞清楚丽妃身上的栀子花香从何而来,还有找师傅问清楚春秋城的舞妓碧玉师承何家,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当然,还要找魏王拿到永久解药,她才不想在皇宫待着,更不想这短短几天就惹下麻烦,要是惊动了贵妃姑姑,继而惊动了义父无争,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皇帝道:“皇后不是还要去看丽妃吗?顺便把高丽使者刚刚进贡来的人参带给丽妃一只,告诉她好好调养身体,等朕忙完了就去看她。”
支走了皇后,太后这才对皇帝道:“陛下啊,月儿救了哀家,你打算给她个什么赏赐呢?”
皇帝转身问含羞:“月儿,这次你救了太后,大功一件,说说,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你说出来,朕就给你。”
“呃……我什么也不缺,陛下您就把燕嫔,舞倾城还有梨园教坊的人统统赦免了吧。”
“呵呵,既然查清楚太后不是吃了燕嫔的糕点中毒,燕嫔自然没有罪,赦免大家是理所当然的。除此之外,你还可以要一个赏赐,是专门给你月儿的。”
“这个……我还真没想过。”
皇帝一笑:“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过几日太后康复,朕会摆下宴席为太后庆贺,到时候再说不迟。”
月含羞觉得,这个皇帝姑父还是蛮好相处的。
月含羞转眼成了太后跟前的大红人,每天都有不少巴结她的宫女太监给她送礼,好吃的好玩的绫罗绸缎转眼堆满了她住的屋子,就连那些妃嫔也送了不少珠宝首饰给她,因为那些妃嫔们都知道皇帝极孝顺太后,如果太后身边的红人说上一句话,顶得上她们挖空心思说上一千句话。
可是月含羞满脑子想得是怎么尽快离开皇宫,这个地方她是一天都不想待了,如果不是为了想查一查丽妃身上的花香是否跟孟府灭门案有关系,哼!她早就跑了。当然,不敢跑掉的重要原因之一,还是因为中了魏王的毒。好在这几天魏王总算没找她麻烦,只是每天差身边的小太监按时送来解药。
至于师傅舞倾城,据说已经回到梨园教坊,她整天待在仁华宫,也没机会见上一面,孟家血案的事就这么一天天拖下去,要是等到无争先破了案,那她这番心血不是白费了吗?
&bp;&bp;&bp;&bp;太后的身体一天天康复,月含羞觉得现在是时候功成身退了,她可不想在那个皇帝给太后举办的宴席上抛头露面,自己失踪了这么多天,凭无争的本事,说不定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来了京城,要是再这么张扬,那自己迟早要被无争发现捉回天下城。所以,这天晚上伺候太后睡下后,她就悄悄溜出仁华宫,直奔丽妃的住所。
这几天在皇宫,她已经基本把道路、各宫所在摸清楚了,原本是为了对付魏王,怕他又捉弄自己,不过这次找丽妃倒是派上了用场。
除了冷宫,丽妃这里几乎成了最冷清的地方了,门口还挂着红布,原因自然是因为她小产,宫中视为不祥,这一个月内,都不会有人靠近她的住所,她更不能随随便便走出去,避免将晦气带给别人。
丽妃此刻正大发脾气,把宫女送来的膳食打翻,宫女不过解释了一句,便被她掌掴。
月含羞可没闲情逸致看丽妃表演飞扬跋扈,趁着一团乱,她溜进丽妃的寝殿,瓶瓶罐罐翻了一通,最终在床头的暗格里找到一个精致的银匣,在银匣上她发现了同银镂栀子花相似的图案。
月含羞的心一阵狂跳,打开银匣,里面放着几颗白色的蜡丸,莫非这就是碧玉所说的“白蟾香露丸”?每年服下一颗,便可是肌肤散发出经久不散的栀子花香?全怪自己粗心,当时也忘了问碧玉要过来白婵玉露丸看看是什么样子。不过这也难不倒她,从荷包里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轻轻一扎,蜡丸上就出现一个小孔,一股特别的栀子花香从小空中透出,没错,就是它!
“春梅,准备香汤,本宫要沐浴。”丽妃的声音传来,月含羞赶紧用一滴)蜡油封住蜡丸上的小孔,又把银匣恢复原样,可要走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一头钻到丽妃的床下,不曾想,床下居然已经藏了个人!
月含羞差点喊出来,被那人一把捂住嘴巴,示意她噤声。
丽妃的脚步声已经进了房间,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停在梳妆台前。
月含羞这会儿才看清丽妃床下的人居然是太子,倍感诧异,这太子怎么钻到丽妃的床下了?太子确定月含羞不会喊出来,才慢慢松开手,目光中也满是疑问,不明白月含羞怎么也钻到丽妃床下来了。两个人相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都趴下来,一声不响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装满热水的浴桶被抬进来,屋子里漂满栀子花香,随后,两人听到“哗哗”的水声,丽妃一边洗澡,一边还哼着小曲。
月含羞鼻子抽了抽,这个丽妃,刚才还一副母老虎的架势,这会儿居然就开心起来了,真是变脸比变天还快。不过,她的嗓子还真不赖。
丽妃洗完,待宫女们抬走浴桶,打扫干净,便吩咐所有的人都退下:“你们都下去吧,留下素莲一个人伺候就行了。”
&bp;&bp;&bp;&bp;月含羞看见丽妃白嫩嫩的小腿来到床边,那个叫素莲的宫女紧紧相随,呵,这宫女的脚可不小,咦,丽妃上床了,怎么这宫女也跟着上床了?难不成这丽妃要有人陪着才睡得着?真是奇怪的习惯。这丽妃睡个觉也不老实,怎么还哼哼唧唧的,跟生了病似的,好像还挺难受,难受就难受呗,怎么动静还这么大,床都摇晃了……
不对,上面那到底是什么动静?
好一会儿,上面安静了,丽妃也不再哼哼唧唧,没一会儿,传来均匀的鼾声,想必是睡着了。
太子示意月含羞出去,两个人蹑手蹑脚爬出来,月含羞无意中回头往床)上一看,吓!那个叫“素莲”的宫女,居然是个长相非常俊俏的男人!
太子不等她出声,拽着她跳窗溜了出去。
两个人一口气跑出去老远,才在一丛桂花树下停住。月含羞扶着树喘气,心还在“砰砰”乱跳:“跑什么?通奸的是丽妃,又不是我们。”
“喂,我今天是去捉奸的,你去干什么?总不会也是捉奸吧?”
“捉奸?那你干嘛不当场拿下,还要跑掉?”
“本宫可是堂堂一朝太子,要是让人知道我躲在别人床下,颜面何存?”
“切!那不白说?俗话说,捉贼拿脏,捉奸拿双,你现在明明抓住证据了,却不当场拿下,过后人家可未必认了。”
太子一扬头:“小女孩,你懂什么?这种事,是我们皇家天大的丑事,谁要是张扬出去,第一个就要被……”他做了个砍脑袋的手势。
月含羞一缩脖子:“你们皇家的规矩真多,那要是这样,干嘛还要捉奸?”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种事,如果被你我撞破,告发出去,父皇没了面子,当然不好。但是倘若让父皇亲眼撞破,那就……嘿嘿。”
“那你干嘛今天不让你父皇来?”
“我不也是才知道的嘛,不敢确定,所以才要亲自证实一下。”
“好了,现在你已经证实了,太子殿下该干嘛就干嘛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不行,你不能走!”太子一把捉住月含羞的手,死也不放:“月儿,你不知道,本宫这些天想你想得多辛苦,可是母后又不让我见你……”
月含羞急地东张西望:“太子殿下,快放手,要是被人看到了,给我安上个勾引太子的罪名,我脑袋可就不保了。”
“那你先答应本宫,不许跑掉,否则本宫就对别人说你勾引本宫。”
“好好好,我不跑,你放手。”
太子松开手,月含羞甩甩手腕,这个太子,手劲儿可不小:“有什么话太子殿下请赶快讲,我要是回去晚了被太后发现可了不得。”
“得了吧,谁不知道现在太后最宠的就是你,我看太后这次一定会把你留在宫中。”
“别,千万别!我可不想待在这鸟笼子一样的地方,太后伤一好,我就出宫。”
“月儿,你就不能为了本宫留下来?”
“为你留下?凭什么啊?你是我什么人?”
“我去求母后,求太后,把你嫁给我。”
&bp;&bp;&bp;&bp;“喂,殿下,我们不过才见过一面,你连我身世都不晓得,就要娶我,开什么玩笑?”
“本宫不管你是谁家的女子,只要本宫喜欢就行。”
月含羞觉得这宫里的男人太可怕,要个女人就跟在大街上买白菜萝卜一样随便,这样的婚姻,打死她都不敢要。
“好了好了,这事儿以后再说,我要回仁华宫了,太子殿下要是没别的事,咱们就回头再见。”
“回头再见……哎!不对,月儿,月儿,你别走啊,本宫还没有说完呢……”
月含羞飞也似地逃掉了,不走才是傻瓜呢,那个太子脑子一定有问题。好在自己跑得快,这皇宫说什么也呆不下去了,明天得想办法见魏王一面,让他带自己出宫!只顾低头想事,没有抬头看路,结果一头撞上一棵树……哦,不是树,是个人,不过这人也太健硕,胸膛硬得像铁……
“大胆奴才,居然敢冲撞圣驾!”
被人这么一喝,月含羞才回过味儿来,刚才都被撞晕了,赶紧行礼:“月儿拜见皇上万岁!”
“哦?是你这丫头,深更半夜不在仁华宫伺候太后,跑这里干什么?”
“我……我……太后睡了,宫里挺闷的,我出来走走,赏赏月亮啥的,嘿嘿……”
“赏月?”皇帝抬头:“今晚阴云密布,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
“啊……那个,那边桂花开得好,我赏花香。”
“赏花香?哈哈哈哈,你倒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子。既然遇上了,那不如陪朕走走,一起赏花香如何?”
“啊……”在皇宫里,皇帝说的话是不能拒绝的,拒绝就是抗旨不尊,那是要砍头的,月含羞没有选择的余地,好在,印象里,皇帝姑父还是蛮和气的。
“月儿,听说你是魏王带进宫的?”
“是。”
“那你跟魏王很熟?”
“不,我也是刚刚认识魏王,他去梨园教坊宣读圣旨,然后就认识了。后来我藏到他马车里被他发现,他就把我带进宫了,本来说好见了舞倾城就走,可没想到我在宫里迷路,然后阴差阳错发生了好多事,差点被丽妃娘娘打死,差点被梅妃娘娘掐死,差点被太子殿下吓死,最后差点被魏王拷问死……然后就莫名其妙被皇后娘娘带走,阴差阳错解了太后的毒,后面的事陛下您都知道了。”
“想不到你进宫没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这丫头倒是蛮有趣的。”
有趣?月含羞一点也不觉得有趣,在这皇宫里,生死只在一念之间,自己好几次差点没命。
“朕看太后挺喜欢你的,不如留在宫中吧,总比在梨园教坊好,听说在那里学习的舞女非常艰苦,留在宫中朕可以保你一世荣华。”
“啊……这个,我还是比较喜欢待在梨园教坊……”其实她连梨园教坊也不想待,只要目的达到,她就海阔天高任鸟飞了。
“你这丫头,那些到梨园教坊学艺的舞女,都是为了有朝一日飞进皇宫或者嫁入豪门,难道你不是为了给自己谋个好归宿吗?”
&bp;&bp;&bp;&bp;“我……”月含羞没法回答皇帝这个问题,她总不能告诉皇帝自己是为了在无争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才如何如何的吧,好在皇帝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
“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嫁得好,一生幸福、富贵荣华;嫁得中等,亦可衣食无忧;倘若嫁得不好,贫贱操劳,万事皆哀。月儿,你可要好好考虑清楚。朕欠你一道恩旨,你若要金山银山,朕会给你;若你看中了哪位王爷、世子,朕亦可成全;你若有更上一层的想法,朕也可成全。”
月含羞眨眼,皇上这是在暗示什么吗?这皇宫里的人真是的,说个话都是拐弯抹角,让人费尽脑筋来揣摩,真要留在这里早晚被他们累死。
“嗯!这里的桂花果然很香!不过再香的桂花也要有人欣赏才行,倘若它生在乡野荒山,最终也只是随风飘零,落入沟渠,那些山野粗人是不懂得欣赏的。”
摆脱了太子,摆脱了皇帝,月含羞终于回到仁华宫,看到仁华宫大门时,她长长出了口气。
“半夜三更,不好好在屋里待着,到处乱跑什么?你以为自己有几个脑袋几条命?”
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从阴影里传出,着实把她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平静了,除了魏王,还有谁这么冷?
“喂!你堂堂一个王爷躲在暗处吓人,似乎有**份啊。怎么,来看太后?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魏王从阴影里走出来,抱着双臂:“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有两次差点掉了脑袋?”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别吓唬我了。”跟魏王接触过一阵子后,月含羞发现他似乎并不像传闻的那样是个“色魔”,对自己也根本没有那种“兴趣”后,她反倒不怎么怕他了,不过这家伙还是很可恶,总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拽样,看着就让人不爽。
魏王白了含羞一眼:“其一,藏在丽妃床下,撞破了她的奸)情,该死;其二,半夜三更冲撞了圣驾,该杀。”
“要说冲撞了圣驾,被人当刺客杀了,我信。可是我撞破了丽妃的奸)情,该死的应该是她,为什么是我?”
“哼,白痴!你想想,如果让丽妃知道你知道了她的秘密,她会让你活着吗?如果让陛下知道你知道有人给他戴绿帽子,他还会让你活着吗?如果让皇后知道你跟太子一起躲在丽妃床下,为了太子的前程,你想皇后还会让你活着吗?”
“呃……”月含羞语塞,看来太子不是吓唬自己,问题是,魏王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这些事了?她指着魏王:“噢!你跟踪我!堂堂王爷竟然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谁有那闲工夫跟踪你?本王负责皇宫宿卫,京畿安全,宫里发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本王的耳目。”
“哦……不对啊,你好像早就知道丽妃的事,既然你负责皇宫宿卫,京畿安全,为什么这么要紧的事你隐瞒不报?你跟丽妃是一伙儿的!”
魏王瞪眼:“本王要是跟她一伙儿,你现在早就死了!”
“那丽妃通奸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皇兄?”
“损人不利己的事,本王一向不做,揭发了她,对我有什么好处?”
“呃……你们的脑袋真复杂,想不明白,要是换了百姓家……”
“这里是皇宫,不是寻常百姓家。”
“好好好,这里是皇宫,我看也就是藏污纳垢之所。”
“你这丫头越来越放肆!”
“怎么啦?反正中了你的毒,大不了你再毒我一次,或者,杀了我。哼!”
“你这不知死活的丫头,本王不过是来提醒你,在皇宫里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乱说。现在看来根本没这个必要,最好让人早点摘掉你的脑袋,免得浪费本王的解药!”
月含羞偷眼看他真的生气了,便放软了声音:“多谢王爷提醒,刚才是跟你闹着玩的,你别当真,说实话,这皇宫里真的很闷,很无聊。王爷,你还是找个理由把我带出宫吧,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留着了,那个皇上还说要我以后都留在宫里,那不得把我闷死?”
魏王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他真的那么说?”
“嗯,不过我可没答应。”
魏王不吭声。
“王爷,王爷!你怎么了?”
“哼,东宫无争聪明一世,怎么调教出你这么个又笨又蠢的女儿!”魏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扔下一句话:“不管他要你做什么,你最好都不要答应!”
“啊……为什么啊?我觉得他挺和善的啊。”
“哼!”
魏王最后只扔下了一个“哼”字,让月含羞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哼”是什么意思?他凭什么说自己又笨又蠢?皇上也没让自己做什么啊,这个魏王是不是太紧张了?他紧张什么?紧张自己吗?不会吧……
不想了,一脑子浆糊,这皇宫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她月含羞这么聪明伶俐,到了这里几乎什么都看不懂,听不懂。
&bp;&bp;&bp;&bp;【一舞动京城】
月含羞第一次见识皇家的宴席,这排场,她不是什么文豪诗人,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反正就是豪华。不过她最感兴趣的是那套用来表演礼乐的编钟,天下城也有一套,是当年东宫老太君下嫁时带来的,但跟皇帝这套比起来,数量和规模可就差远了。
她正在缠着乐师请教乐理,太后身边的宫女小晴过来不由分说拖着她就走:“月儿,你怎么还在这里玩?太后看不见你,药也不喝,衣服也不换,眼看宴席就开始了,我们大家都急死了……”
月含羞一路被拖着:“慢点慢点,我自己会走……太后也真是的,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我在不在有什么关系啊,陛下是庆祝她老人家恢复健康,我一个外人…………”
“这人啊,就是越老越像小孩儿,要不怎么说‘老小孩儿’呢?太后说了,只要月儿在,魏王指定会来,月儿不在,魏王就不会来宴会了,那她还花费那个精神去干嘛?别啰嗦了,快走吧!”
“啊?不是吧,我在不在跟魏王来不来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了,你说这魏王,二十年没有踏进仁华宫,你一来仁华宫,他就来了仁华宫,即使人不来,也会每天差遣小太监来看你。太后说,这宴会上只要有你,魏王一准会来。”
月含羞痛苦,魏王天天差小太监来,不过是送解药而已,太后居然误会……可她有口难辩,真是郁闷,那魏王心里只藏着一个贵妃姑姑,怎么可能对自己这么一个小丫头感兴趣,太后实在是高看自己了。
见到月含羞,太后这才露出笑脸:“月儿,今儿你就待在哀家身边,哪儿也不要去。”
这可不符合含羞的个性,她最最不喜欢被人约束,而且她最最不想参加这个宴会。尽管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人在屋檐下,她还得乖乖的,装作很高兴地参加宴会。真不知道贵妃姑姑在这个地方是如何度过这么多年的,她才待几天就度日如年了。
到了宴席上,皇后早已恭候,接着太后接受各方祝贺又折腾了好长时间。刚开始含羞站在太后身后看着那些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给太后磕头,满嘴华丽之辞,极尽奉迎,觉得还蛮好玩,时间一长她就腻歪了,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套,别看那些人满脸堆笑,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
眼看着那些人都参拜完了,含羞松口气,这下可算熬完了,可以开宴,看精彩的表演了。却听一声高喊:“皇上驾到!皇贵妃驾到!”
月含羞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听说有太后出现的地方贵妃姑姑就不会出现吗?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开溜,不能让贵妃姑姑撞见。可是转念一想,贵妃姑姑见自己那年,自己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想必她早就认不出现在的自己了,自己这是害怕什么?接下来就是替太后和贵妃担忧,太后那么讨厌贵妃姑姑,这下可完蛋了,还好魏王一直没见来,不然就更热闹了。
&bp;&bp;&bp;&bp;太后的脸色明显有了变化。
一众嫔妃都都垂下头,只有丽妃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句:“太后不是早就有懿旨,但凡有太后在的场合,不许皇贵妃出现吗?”
大家的头垂得更低,皇后瞪了丽妃一眼。
月含羞一直对丽妃没有好感,于是小声嘟囔了一句:“魏王既然进了仁华宫,禁令自然也就解了,太后仁慈宽厚,难道会为了个妃子跟魏王一直过不去吗?”
太后觉得含羞所言有理,好容易儿子肯来仁华宫见自己了,要是自己还一直针对皇贵妃,只怕刚刚回心转意的儿子又要翻脸,于是道:“哀家这次死里逃生,可见上天仁德,贵妃既然来了,就让她进来吧。”
皇后用异样的眼光看了月含羞一眼,含羞装作没看见,丽妃的目光可是直接得很,带着怨恨。含羞直接跟她对视,什么了不起,谁怕谁啊?一想到那个不阴不阳的假宫女,她就觉得好恶心,对丽妃更是没有半点好感。
贵妃一现,六宫粉黛无颜色,连大殿内的灯光都黯然失色。小的时候,含羞已然觉得贵妃姑姑美貌不可方物,十年过去,已近四十岁的贵妃依然不见丝毫衰老,更添成熟风韵,这份美丽自然是逼人魂魄,也难怪魏王至今对她念念不忘。
皇帝坐下,询问太后:“请母后宣布开宴吧?”
太后却还在往门口看:“魏王呢?哀家怎么没有看见他?”
“想必魏王事物繁忙,这么大的宴会,他要负责皇宫和京城的卫戍……”
“哼!再忙难道比皇上还忙?连问候哀家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是,是,儿臣这就传旨让魏王速来。”
“不必,他若没这份心,来了又有何意!”太后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魏王不来,这宴席就会不欢而散,可她又不肯下旨去宣,这下大家可都面面相觑了。
“月儿,魏王为何还不来呢?”
“呃……”月含羞被这冷不防抛来的球儿给难住了,魏王来不来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太后谁也不问,单单来问自己,自己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魏王的想法……可是现在,上至皇帝,下至群臣,都在看着她,好像她跟魏王有一腿似的,要命啊,怎么办?怎么办?自己要真是神仙就好了,施个什么咒,让魏王乖乖来赴宴。可是太后就是要问出个结果,又追问一句:“月儿,哀家问你话呢。”
月含羞想装傻躲过去都不行,晕啊,头疼,头疼……
“哎呦,”她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痛……太后,我肚子好痛……”
太后关切:“怎么了这是?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可能是早上嘴馋,吃坏了肚子,哎呀不行了,太后,我得去方便一下,太后恕罪……”
“快去快回,哀家要在这里等着魏王。”
普天之下能在这样的场合装肚子疼溜掉的,估计也就月含羞一人了,换了别人,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虽然暂时溜出宴席,可问题没解决,她又不能无休止待着不回去,一会儿进去了,太后还得问她魏王,照样死定了。没办法了,只好辛苦自己一趟,绑也要把魏王绑来见太后,不然自己真下不来台。可恶,太后怎么现在只管找自己要魏王呢?
&bp;&bp;&bp;&bp;魏王果然待在政德殿,品着茶,看着公文,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月含羞可顾不得什么宫廷礼仪,男女之别了,上前拿下魏王的茶杯,拖着他就走。
“喂!你这野蛮的丫头,干什么呢?”
“你这冷酷无情的王爷,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坐在这里喝茶?”月含羞左拖右拽,愣是没动得了魏王分毫。
“大胆,本王不怪罪你冒犯之罪,还不住手!”
“我才不管你怪不怪罪呢,反正就算你今天杀了我,也得先跟我走一趟!”
“凭什么?”
“就凭太后是你生身母亲!这么多年你不见她倒也罢了,现在她在宴席上,当着群臣和后宫的面,在等你一人,你如果还不去,就太没良心了!”
魏王一皱眉,甩开月含羞:“本王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管。”
“你这人真是没品!就算她天大的不是,她也是你的娘,她生你养你,就有权教你管你,就算管错了,她本心也全是为了你好,不管怎样你都不该记恨她,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枉为人子,枉为一朝王爷!将来你也一定不是好父亲,教不好儿女!”
“你……”连珠炮的一通说辞,让魏王半天说不出话来,索性道:“好,就算你讲得都对,很有道理,我就是个没品的禽兽,连禽兽都不如,本王就是不去,你能怎么着?”
月含羞还真没辙,这魏王不吃激,越激将他还越来劲儿,这可怎么办?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好,不去就不去,只怕你去了会不开心,知道吗,今天皇贵妃也来了,她可真是倾城倾国,皇帝连皇后都没陪,专门陪着她一起赴宴,那一双眼就不离贵妃左右。太后今天也很高兴,看到皇帝跟贵妃和和美美,就更开心了。”
果然,魏王的脸色变了,就像抹了碳。
月含羞继续:“我还以为皇帝就算不把贵妃打入冷宫,自然也不会亲近她,可今天我才算知道,原来,皇帝真正宠爱的妃子依然是贵妃,丽妃也好,燕嫔也少,都不过是点缀。你要是看到你心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亲亲密密,一定会很难受,很悲伤的。唉,还是不要去了。”
魏王白了她一眼:“谁说本王会为了那个女人难受?历来只有女人为了本王疯狂,本王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悲伤!”
“得了吧,吹牛,你不敢去不是记恨太后,根本就是不敢见那个女人,要不然上次你干嘛当着她的面假装亲我?哼,不敢见就是不敢见!”
“谁说我不敢见?好,去就去,本王要你看看究竟是她放不下本王,还是本王放不下她!”
月含羞微笑着竖起大拇指。
魏王瞪眼:“臭丫头,你竟然……”
“哎,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是王爷,说好了去,不能反悔。”
“魏王到!”
宴席凝结的气氛终于化解,太后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回头看看月含羞,眼中满是会意的赞许,那眼神,在含羞看来,实在是暧昧……
舞乐献上,先是一段《太平乐》,两个舞者扮作两只彩狮,翻滚跳跃,摇头晃脑,伴随锣鼓声,时而凌空飞跃,时而嬉戏相搏,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太后亦合不拢嘴。
&bp;&bp;&bp;&bp;接下来是字舞《圣寿乐》,一百二十名名舞伎身穿盛装,伴随音乐,变幻着手中不同颜色的花束,拼出不同的字,都是些安康福禄的内容,最后,这些舞伎变换队形,组成了一个硕大的“寿”字,太后看了笑逐颜开,皇帝在一旁道:“母后,这本是您寿宴那天准备的寿乐,您没看成,今日特意让他们表演给您看的。”
太后含笑点头:“皇帝有心了。”
魏王却始终面无表情,嗅着杯中的酒香。
乐声一变,紧张而节奏感极强,舞倾城率一干将士妆扮的舞者进入大殿,手持盾牌刀枪,跳了一段改自《巴渝舞》的武舞。太后频频点头:“还是倾城的舞好看,哀家百看不厌,他总能编排出些新花样,让人耳目一新。”
一曲结束,太后将舞倾城宣到近前,道:“听说前阵子你为了哀家的事儿,受了不少苦,委屈你了。”
舞倾城翩翩一笑:“只要太后福寿安康,倾城便安心了。”
“嗯,哀家这次死里逃生,多亏了月儿,听说她是你们梨园教坊新来的舞女?”
舞倾城看了月含羞一眼,点头:“正是。”
“那你们梨园教坊可要好好谢谢她。”
舞倾城含笑冲月含羞一揖,含羞赶紧侧身避过,倾城毕竟是自己的师傅,当徒弟的哪里能受得起?
太后问:“哀家对这批新来的舞女极有兴趣,月儿人在宫中,可心总是牵挂着梨园教坊,天天都想回去,哀家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倾城啊,这些新招募来的舞女不知道有什么节目没有?”
“禀太后,她们来的日子尚短,只怕难登大雅之堂。”
丽妃忽然冷不丁插了一句:“听说梨园教坊选舞女非常严格,那些舞者都是来自民间或各个教坊的佼佼者,她们定然技压群芳,不会让太后失望的。”
“这又不是什么正式的国宴,没关系的,哀家想看看这些孩子的技艺。”
舞倾城只好点头答应。
梨园教坊那些新来的女孩子彩衣长袖,随着乐声鱼贯而入,跳起一段新编的《人舞》只见长袖飘飘,腰摆杨柳,舞步轻盈,直看得一帮大臣们赞不绝口。
一曲结束,大家都交口称赞,唯独丽妃反对:“梨园教坊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些新来的舞伎,也太平庸了,且不说跟舞倾城相比,就算跟燕嫔比,也不及万一!”
月含羞皱眉,这丽妃,怎么总跟别人过不去啊?
惠妃来充和事佬:“丽妃妹妹,刚刚不是说了,这些都是新来的小姑娘,还不及调教呢。”
丽妃一仰头:“舞蹈除了苦练,还要靠天资,这些人是否出色,用不着我多嘴,舞倾城自己心里有数。你们要是不服,问问魏王啊,王爷可是舞乐方面的鉴赏权威。”
太后正好找了个机会跟魏王说话,便问:“景龑,你觉得这些新来的舞伎当中,可有十分出色的?”
“没有,别说十分出色,连一分出色的也没有。”
月含羞早就留意到魏王在看这段舞蹈的时候只看了开头便闭上眼养神去了,似乎只是欣赏音乐,对这段舞蹈丝毫不感兴趣,就知道他不会说什么好话,谁知道竟然说得这么决绝无情,真是十足的冷面杀手。
&bp;&bp;&bp;&bp;丽妃见魏王给她撑腰,立刻得意起来:“看吧,我就说她们不行。唉,说来也怪,自打舞倾城调教出来个燕嫔后,梨园教坊就再也没有出过姿色舞技超群的女孩子,究竟是遇不到可造之才呢,还是梨园教坊怕可造之才又被皇上选中纳入后宫呢?”
丽妃这句话可真够恶毒的,月含羞再不懂皇宫的阴险,也听出来弦外之音了,丽妃明明是说舞倾城跟燕嫔勾结,掌控梨园教坊,故意压制有才华的舞者不给皇帝看到,以达到燕嫔独占皇帝宠爱的目的。这一气之下就多了一句嘴:“谁说我们梨园教坊没有出色的舞者?”
丽妃看是月含羞,觉得有些诧异,这月儿不是魏王的人吗?怎么反倒替梨园教坊的人说话?这小姑娘到底什么身份?当初在御花园没有弄死她,结果一下子成了太后的红人,这宫里最近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月儿了。她反问:“难道有吗?本宫怎么没看见?”
“你可真是狗眼看人低,十分出色的我不就站在你面前吗?”月含羞只顾要给师傅出气,把当初学舞时答应无争绝不在人前起舞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这大胆的小贱人,居然敢辱骂本宫!”丽妃气得脖子都红了。
“我就是骂了,怎么样?你来把我乱棍打死啊!”月含羞来了劲儿,不依不饶,现场顿时气氛紧张起来,居然有人敢当着太后和皇上的面对骂,这可真是史无前例。
魏王居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把月含羞和丽妃都笑得没谱:“本王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大言不惭的人,居然当着舞倾城的面自称自己舞技‘十分出色’,好啊,本王很想见识一下,如果你只有九分,本王就会办你个欺君之罪,当庭处斩!”
太后一听脸色都变了:“哎呦,斗个嘴而已,有这么严重吗?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
“不能算了,陛下在这里坐着,众位大臣也在,大家都听到了,这丫头仗着救太后有功,胡言乱语,不给她点教训怎么能行?”魏王不依不饶。
月含羞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对,不能算了,我绝不允许有人污蔑我们坊主!”
这一下丽妃高兴了,这小丫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敢在魏王面前卖弄,待会儿一定死得很难看。
皇帝原本有些担忧这祸闯大了,难道说月儿跳得不好他真要杀了月儿不成?那可就麻烦了,到时候必然闹得太后和魏王不和。可是一看舞倾城泰然自若的模样,这颗心又放下了。
月含羞从太后身后走出,步下台阶,路过丽妃身边的时候顺手把她肩披的红绡扯下:“抱歉,丽妃娘娘,我没有准备舞衣,就借您的红绡一用。”丽妃虽然气急,却也不好太过计较,毕竟自己是堂堂的皇妃。
月含羞没有走下舞池,反而来到乐师跟前,借了敲钟的铁锤,将红绡一分而二,缚在锤上。乐师询问:“姑娘起舞要什么乐曲伴奏?”
含羞含笑摇头:“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玩玩这编钟。”
&bp;&bp;&bp;&bp;乐师瞠目乍舌,玩玩?那边魏王要斩她的头,她不想着怎么跳好这支舞,反而要来玩编钟,哎呦,这可是国之重器,岂是你小女孩的玩物?
含羞拿着钟锤,左看看右看看,似乎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的样子,随便找了一个敲了几下,然后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一通乱敲,毫无章法,更谈不上节奏,完全就是个不懂乐理的外行嘛。把群臣敲得直捂耳朵,皇帝皇后直皱眉头,太后胆战心惊,糟了,还是赶紧想想怎么保住月儿的命吧,景龑那小子的脾气她这当娘的再了解不过了,真敢一刀杀了月儿。
就在大家不堪忍受之时,钟声忽然一变,出现一串清脆舒缓之声,随即沉寂,大家一时没癔症过来,便都静下来细心品味,刚才那串声音来自哪里。
一段钟曲缓缓奏响,舒缓优雅,悠长婉约,随着乐曲,月含羞身姿一变,轻灵曼妙,玉臂展开,那一对儿钟锤,伴着她的身影时而回旋,时而跳跃,红绡翩跹,如烟如雾,如幻如魅。钟声急切时,便如飞瀑激流,上下翻飞;钟声缓慢时,便如行云流水,飘忽不定。
一锤定音,红绡落下,大殿内寂寂无声。
月含羞鼻尖上微微冒汗,她缓缓站直身子,轻轻放下钟锤,惶惑四望,这是怎么了?难道自己演砸了?大家根本不喜欢自己的舞蹈?这下完蛋了,魏王不会真的要杀了自己吧?她忐忑不安地垂下头去。
大殿上忽然响起掌声,含羞抬头看去,鼓掌之人竟是魏王,紧接着,掌声相继响起,众人称赞之声不绝于耳,太奇妙了,从未见过这样的钟舞,一人既舞且奏,相得益彰,那乐曲婉转动听,舞姿更是曼妙迷人,此舞只应天上有!
月含羞松了口气,笑眯眯回到太后身边。
燕嫔端着酒杯过来:“这杯酒,臣妾祝太后万寿无疆,同时也感谢月儿姑娘,不但救了太后,也还了燕嫔清白,救了燕嫔一命。还有,月儿姑娘的舞姿当真精妙,燕嫔甘拜下风。”
太后点头:“月儿,燕嫔这杯酒你真的要喝,如果不是你,她早就冤死了。”
月含羞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些都是太后福大命大,我其实没做什么……”
皇帝转过头来:“是啊,这次月儿姑娘功不可没,趁着太后也在,大家高兴,说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事情又回到赏赐这里,月含羞其实一直也没想好要什么赏赐,她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缺,但如果随随便便要一个,一是太看不起皇帝了,二是太浪费这么好的机会了。想了半天,皇帝太后都想把自己留在宫中,可自己不想留在宫中,不如让皇帝赐自己出宫吧,于是道:“陛下,要不,您就赐我回梨园教坊继续学舞吧。”
皇帝笑:“这算什么赏赐?你本来就在教坊学舞。这个不算,再想想。”
“哦,不算啊……”月含羞计谋没有得逞,那想个什么呢?皇帝那天不是说女儿家最终的归宿就是要嫁人,嗯,不如就讨个赐婚的圣旨,这个好,这样,自己的婚姻就掌握在自己手上了,谁也奈何不得,连无争也不能随随便便把自己嫁掉了。
&bp;&bp;&bp;&bp;“陛下,我想好了,不如您就给我一道赐婚的圣旨吧。”
此言一出,皇帝,皇后,太后都微微动容,连魏王也停下喝酒,丽妃更是竖起了耳朵,舞倾城则显得有些意外。
“那月儿姑娘看中了哪家公子?或者王侯贵胄?尽管说来。”
“这个……我还没想好,您就许我一个赐婚的圣旨,到时候我选中谁了,就填上谁的名字好了。”
皇帝大笑:“你这丫头,当真有意思,朕倒是十分愿意为你赐婚,只是婚姻的事,不是朕能一手遮天的,你必然要把这人说出来,朕也好看看是否合适,倘若你选个已有了妻室的人,朕总不能命人家休妻娶你吧?或者你等上三十年,拿来这道圣旨,要嫁给一个二十岁的男子,那朕的这道圣旨,不成了笑话了?”
月含羞蹙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皇帝说话还真是滴水不漏。
皇帝直了直腰板:“倘若月儿想不到要什么,那朕就替你做主了,朕决定册封月儿为……”
皇后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从皇帝第一眼看到月儿开始,她就感觉到皇帝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儿,那里面分明包含了更多的意思,尤其是刚才月含羞起舞之时,虽然素面朝天粉黛不施,不过一身普通的宫女妆扮,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灵气,青春,美丽,是丝毫掩饰不住的,她只需略加修饰,惊艳绝不会逊于皇贵妃东宫无颜。皇帝不会是想封月儿为……
“皇兄,臣弟有一事相求。”魏王忽然离座,打断了皇帝的册封。
皇帝不得不停下,看着魏王:“景龑,你有何事要说?”
“臣弟与月儿姑娘相约,只要她这次入宫能活下来,就入我魏王府,所以,臣弟请皇兄将月儿赐与臣弟。”
皇帝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却紧紧抓住了龙椅的把手:“噢?竟然有这样的事?月儿姑娘,魏王说的可是实情?”
月含羞没想到魏王还记着这茬呢,那天表露身份之后,她以为魏王不会再提这事,那不过都是魏王的计谋,他压根不会把这事当真,却没想到他竟然在堂堂大庭广众之下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下她可傻了。
但太后可高兴了,她早就觉得月儿跟景龑之间不简单,原本正苦于不知道如何修复母子关系,她倒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月儿,原来你跟景龑还有这样的约定,你怎么不早说呢?哀家给你做主!”
一直不说话的太子庆祯再也憋不住了:“不行!月儿不能去魏王府!”
“为什么?”
“因为,因为,因为儿臣喜欢月儿,儿臣要娶月儿!”太子一言,语惊四座。
皇后当时就面色苍白:“庆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立刻收回你刚才的话!”
月含羞头大,这是怎么回事啊,太子又出来凑什么热闹?一个魏王已经快把她逼疯了,她立马站出来道:“陛下,我想好了,您就赐我一辈子不嫁人好了!”
眼见一场宴席再次陷入僵局,无颜贵妃开口说话了:“陛下,婚姻可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随随便便下道旨就决定了?依臣妾看,不如先放一放,容后大家都仔细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太后,魏王,太子,你们说呢?”
&bp;&bp;&bp;&bp;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只能各退一步,不然就成了让众人看皇家的笑话了。
贵妃冲月含羞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对皇帝道:“陛下,舍弟听说太后染恙,特意备了些珍贵的药材从天下城赶来,请陛下恩准舍弟觐见。”
“噢,无争来了?爱妃怎么不早说,朕可是有好些年没见过了他了,朕总忘不了当初爱妃进宫时那个送嫁的翩翩美少年。快,宣无争!”
月含羞第一个反应是开溜,这次坚决要溜掉!
可是太后偏不让她如愿:“月儿,你又要上哪里去?”
“我……肚子疼……”
“什么肚子疼?你是不是害怕魏王和太子把你吃掉?别怕,有哀家在,来,就站在哀家身边,这个东宫无争可是个传奇人物,不但机智过人,胆色超群,而且长得比魏王还要好看呢,你真应该见识见识。”
月含羞有苦难言,一眼瞥见魏王正冲她似笑非笑一脸揶揄,不由狠狠瞪他一眼,这个魏王太可恶了,简直是全天下最坏最坏的恶人!
东宫无争的风度、举止、言谈和微笑,永远是无可挑剔的,就连一向对皇贵妃有成见的太后也被无争折服了,他的微笑,就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你不由自主想去亲近他,容纳他。在表达了他周到的问候后,话锋一转,无争道出他此来的真正目的:“陛下,无争此来除了向太后问安之外,还有一件小事,要烦劳陛下。”
“都是一家人,但说无妨。”皇帝看向无争的目光藏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无争的目光转向月含羞:“无争膝下有一女,自幼顽皮,前阵子因为一点小事离家出走,令无争十分忧虑。”
“噢,朕知道了,早就听说无争有一女,名曰‘含羞’,及其宠爱,怎么,她离家出走了?找到了吗?哎,你的本事朕是知道的,一定找到了。”
“是,找到了,不过,无争却怕她已经惹下了天大的麻烦。”
“一个小女孩而已,能惹下什么麻烦?不管她惹了什么麻烦,朕一力承担,定然赦免她!她现在在哪里?”
东宫无争微微一笑:“羞儿,还不来见过陛下和贵妃娘娘?”
月含羞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从太后背后冒出头来,磨蹭着来到无争身边,冲皇帝和贵妃行礼:“含羞见过皇帝姑父,见过贵妃姑姑。”
除了魏王和舞倾城,众人皆惊,这月儿居然是天下城的四小姐月含羞!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皇帝姑父,含羞不是故意隐瞒身份,其实是不想被爹爹抓到,没想到……”
无争微微欠身:“陛下,含羞如有冒犯之处,无争代她赔罪了。”
皇帝愣怔过来,赶紧道:“不妨不妨,含羞救了太后,大功一件,朕欢喜还来不及呢,正想着怎么赏赐她呢。”
无争含笑:“她哪里担得起陛下的赏赐?怎么说她也算是陛下的外甥女啊,理应尊太后一声祖母,所以,救助太后,理所当然。”
&bp;&bp;&bp;&bp;“啊,外甥女……是是,没错,她确是朕的外甥女,虽是如此,也得赏。让朕想想,既然是嘉和公主的孙女,那就赐封月含羞为含羞郡主,食邑千户。”
月含羞糊里糊涂成了郡主,不过让她庆幸的是,无争的突然出现替她解了围,至少魏王和太子不会争着抢着要自己了,而且她最怕的是皇帝那句没说出来的封赏。
含羞成了郡主,太后和太子不免有些失望,太后本想借含羞之力修复母子关系,太子是想把月含羞纳入东宫,这下全没指望了,东宫无争来了,自然要把月含羞接回天下城,那从今往后再想见面,可就渺茫了。
但是贵妃的一句话,却让两个人再次燃起希望之火:“陛下,臣妾还有一事想求。臣妾在宫中久居,难免思乡,含羞郡主聪明伶俐,臣妾素来喜爱有加,臣妾想让郡主留在宫中小住一段时间,陪陪臣妾,不知陛下可否同意?”
“好啊,朕当然同意!”皇帝似乎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有些失态,便又转向东宫无争:“只是不知道无争舍得爱女吗?”
无争一笑:“无争当然求之不得,说出来不怕陛下笑话,羞儿自幼被无争宠坏了,正想找个人好好管教她,既然姐姐开口,那弟弟就把羞儿交给姐姐了。”
“啊!爹爹,我……”含羞一跟无争的眼睛对上,便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她永远没有力量拒绝无争的安排。
无争离开皇宫的时候,含羞一直送到皇城最后一扇宫门,依然是拽着无争的袖子不肯撒手。
“乖,贵妃姑姑会像爹爹一样疼你,好好跟着姑姑,也磨一磨你这个性子。”
“爹爹,我不想待在皇宫,这里面好闷好烦,我也不喜欢这里的人。我要跟你走。”
“你是想跟我走还是想查那件案子啊?你胆子也太大了,听爹爹的话,好好宫里待一段时间,忙完这阵子我来接你。”
“过阵子那案子就该被你破了,不,我也要查,我已经查出来好多线索了呢,现在我正在循着栀子花香追查一个失踪了很多年的舞者,有人说,那天晚上闻到了特殊的栀子花香,这一定是个很重要的线索。”
“不管怎么说,你不要再查下去了,明白吗?”
“不明白,爹爹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没有三位姐姐能干,不配留在你身边啊?”
“不是的,羞儿这么聪明,我怎么会觉得你没用,爹爹是心疼你,江湖上惊涛骇浪,暗潮汹涌,我不想让你牵扯进来,爹爹只想看着羞儿过上幸福安宁的日子。”
月含羞嘴上不说,心里却不以为然:“反正我就是不想在皇宫待着,您就不怕我在这里被人欺负?”
“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还敢欺负你啊?再说还有贵妃。”
“可是那个魏王就敢欺负我!他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我去他的魏王府……”
“魏王啊,其实你应该感谢他,如果不是他那么一说,不知道皇上会赐封你什么呢。”
“不是吧,他欺负我耶,我居然还要感谢他?”
&bp;&bp;&bp;&bp;无争微微偏头:“羞儿,你跟魏王是不是有什么?太子也要你了,为什么你不恼太子反而只恼魏王?”
“没有!我跟魏王什么关系也没有!”月含羞否定得干脆利落:“真的什么也没有!”
无争笑笑:“好,我知道了,羞儿跟魏王什么也没有,不用反反复复否认嘛。”
含羞急的一跺脚:“不跟你说了,反正你可别后悔把我留在皇宫!”
无争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但那笑容中多少有些苦涩。
月含羞刚刚转回皇宫,迎面就碰上太子庆祯,她扭头想躲,太子已经在喊她的名字:“月含羞!”
太子兴冲冲跑过来:“原来你就是月含羞,你能留在皇宫太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不喜欢我们见面。”
“嗨,别听她的,母后就是整天瞎紧张,什么都管。以前她不喜欢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不知道你的身份,以为你只是普通的舞女,现在好了,你是天下城的四小姐,她一定不会反对我跟你在一起的,或许,我还可以求她立你为太子妃!”
月含羞头大,在前面拼命加快脚步,想赶紧甩掉这个太子,太子就在后面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撞上了贵妃。
月含羞总算遇到了救星,赶紧闪到贵妃身后:“姑姑,含羞已经把爹爹送出宫了!您怎么站在这里啊?”
“本宫在这里等你,听说含羞总喜欢迷路,怕你找不到去承乾宫的路。”
“哎呀,姑姑真是太了解含羞了,含羞好喜欢姑姑!”
太子却不合时宜来了句:“有本太子在,怎么可能会让含羞妹妹迷路呢。”
含羞撅嘴:“谁是你妹妹?”
“你是贵妃的侄女,嘉和公主的孙女,当然就是我的表妹了。”
含羞挽起贵妃的胳膊:“姑姑,今天参加宴会好累啊,我们赶紧回去休息吧。”
无颜贵妃轻轻一笑:“太子殿下,时间不早了,您也早些歇息吧。”
“好好,本宫回东宫了,含羞,明儿我去找你。”
好容易摆脱太子,含羞终于长长出了口气。一回头看见无颜抿着嘴笑,便一脸窘相:“哎呀,姑姑别笑了,我都快被烦死了,本想太后病好了,我就可以出宫了,谁知道爹爹突然杀出来……对了,他怎么知道我在皇宫里?莫非是姑姑告诉他的?姑姑早就知道月儿是我?”
无颜轻轻摇头:“我哪有那个本事,是你爹爹说你在皇宫我才知道的,所以今天特意来宴会上,就是担心你这个心肝宝贝万一有什么闪失,无争可要怪我没看好你了。”
“唉,看来不管我藏在哪里,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对了,我跟魏王的事,你没跟爹爹讲吧?”
“你跟魏王有什么事啊?”
“其实也没什么,姑姑你千万别误会,那天你看到的都是假的,他根本没有碰到我,他就是做做样子故意气你的……”
“那天?哦,我都忘了。”
“忘了?姑姑不会真的把魏王都忘了吧?”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已经放下了。含羞,其实魏王不是你表面上看的那样,他原本是个很好的人。”
月含羞嘟囔了一句:“我看不出他好在哪里,全天下只有爹爹一个好男人。”
无颜笑笑,也不跟她争辩,道:“皇上虽然封你做了郡主,不过宫里没有准备你的住处,你就和我一起住在承乾宫吧。”
刚进承乾宫,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小宫女正东张西望,看见无颜回来,赶紧上前:“娘娘怎么才回来?皇上来了好半天了。”
无颜带着含羞见驾,皇上不但没有因为久等而生气,反而看上去挺开心的样子:“听他们说你们送无争出宫去了,朕赐给嘉和姑母的礼物都带上了吧?”
“是,带上了,多谢陛下。”
皇帝的目光转向含羞:“都说东宫家出美女,果然名不虚传,你们姑侄两个都是倾城倾国,含羞,你可把大家骗得好苦,该罚!”
“呃……还要挨罚啊……”
“就罚你再为朕舞一曲,如何?”
“这个啊,今天太晚了,大家都累了,改天吧,改天我做一件漂亮的舞衣,编一曲新舞,跳给皇帝姑父看。”
“皇帝姑父,这个称呼好,还没人这么叫过朕呢。”
&bp;&bp;&bp;&bp;十三【倒霉郡主】
总算可以一个人静静待会儿了,月含羞躺在一张柔软舒适、香喷喷的大床中,却怎么也睡不着。以前,她要是这么累了一天,头一沾到枕头就呼呼了,最近竟然开始失眠。瞪着两只大眼睛瞅着香罗帐顶,一直到了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睡去。
正在做梦,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带喊她的名字:“含羞,月含羞,是我,喂!闪开,谁敢挡本太子的路,本宫要见含羞郡主!”
含羞用被子捂住头,可太子的声音还是能听到,还越闹越凶了,她不得不爬起来,随便抓了件衣服穿上,这个庆祯,她要是再不出去,估计能把承乾宫给掀翻。
她刚一打开门,太子便一下冲过来,拽住她的手就走。
“唉唉,殿下,这是要去哪里?我还没洗脸呢……”
太子不回答,只管往外走,却听一声轻柔地问话:“殿下一大早这是要把含羞郡主带到哪里去?”
看到无颜贵妃,太子不得不停下施礼:“含羞妹妹喜欢吃宫里的点心,本宫特意准备好多好吃的点心,请妹妹过去品尝,本想给她惊喜,不想贵妃娘娘问起,只好先透露了。”
无颜不温不火地说道:“含羞,你毕竟现在已经是郡主的身份了,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一个女子,衣衫不整,连梳洗都没有,就出来面见太子殿下,冒犯储君,于礼法不合,虽然太子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可是你自己应该检点行为。”
含羞赶紧趁机甩脱太子:“是是,含羞知错了,这就回去梳洗打扮。”
太子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却又无言以对,人家贵妃只是数落自己的侄女,他能说什么?讨了个没趣,只好告辞:“那本宫就先回东宫等着含羞妹妹了。含羞,一会儿你一定要去!”
含羞嘴上胡乱答应着,心想,我要是去了才是傻瓜呢,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总之绝不踏入那虎狼之地。
一身郡主装束的月含羞焕然一新,连无颜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无颜伸手帮含羞拉平衣褶,道:“这宫里啊规矩多,是非多,稍稍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一定要谨言慎行,尽量少说话,不该知道的千万不要去打听。不过你还好了,是个民间来的郡主,就算有什么礼数不妥,大家也不会怪你。但是,太后那里你还是应该每天过去请安,看得出,她还是蛮喜欢你的,有她关照,你在宫里会方便很多。”
“干嘛要她关照,反正我又不会在皇宫里待一辈子。不过嘛,为了姑姑,我会每天都去太后那里,把她哄得高高兴兴。”
无颜只是淡淡一笑:“去吧,去太后那里请个安。”
“嗯,这就去。对了姑姑,我还是不明白,您和爹爹为什么要把我留在宫里?”
无颜的微笑掺杂了些说不出的东西:“这个,将来你会明白的。”
年长的人总喜欢说这一句,每当他们无法解释某件事时,就会说“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听得多了,月含羞早就不以为然了,反正不管自己懂不懂,都得按他们的意思走下去。
&bp;&bp;&bp;&bp;溜溜达达往仁华宫去,穿过一道角门,忽见柳树下倚着一人,含羞掉头就走,魏王咳嗽了一声:“走啊,走了就别后悔,本王政务繁忙,估计今儿一天都没时间再来见你含羞大郡主了。”
“哼!我为什么要后悔!”含羞只管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忘了,全忘了,解药!她只好嘴角上扬,做出一副笑脸,回过头来到魏王跟前:“不过,你得先把解药给我。”
魏王手上拿着解药,含羞要取,他却收了回去:“喂,含羞郡主,你还没谢本王呢。”
“谢你什么?谢你让我中了毒,每天都提心吊胆等着你的破解药?”
“谢我昨天救了你啊。”
“昨天你救了我?你还敢提昨天!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皇上把我赐给你?”
“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你知道皇上想赐封你什么?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他真要要赐封你个郡主玩玩吧?”
“他……他要赐封我什么?”
“笨蛋,懒得跟你说。不过你是我的猎物,本王不会那么容易放手。”
“什么!你把我当猎物?刘景龑!别得寸进尺,不然我就把你怎么害我的告诉贵妃姑姑和我爹爹!”
“切,你不会,你要是讲,早就对东宫无争说了,还会等到现在。”
月含羞咬牙切齿:“刘景龑,你什么时候把解药给我?我是说,彻底解开此毒的解药?你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控制我,威胁我,太有失王爷的风度了!”
“呵呵,当了郡主就是不一样,敢直呼本王的大名了。你真想要彻底的解药啊?好啊,我可以给你,只要你嫁给本王就行了。”
“做你个大头梦,我才不会嫁给你这个豺狼虎豹!”
“哈哈哈,那对不起,现在只有这个暂时的解药,你要不要?”
月含羞一把夺过来,仰头喝下,恨恨把药瓶拍回他手上,临走不忘再狠狠瞪他一眼。
月含羞一进仁华宫,就听见太后怒冲冲地说不吃药。宫女们看见她进来就好像抓到救命稻草,赶紧把药碗递给她。含羞一笑,太后大概又在耍“老小孩”的脾气了。果然,太后一见含羞,脸上就有了笑模样:“含羞,哀家还以为你不会再来看哀家了。”
“怎么会呢,太后待含羞这么好,我怎么会不来?”
“你不记恨哀家吗?哀家这十几年来对你姑姑一直不好,你应该生气才是。”
“我要是真生气,开始就不会救太后。再说,那也是因为魏王不尽孝,您无奈之下才迁怒姑姑的,姑姑也从来没有怪过太后,她说,她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
“是吗?难得贵妃这么得体,昨晚,皇上是不是留宿在贵妃宫中?”
“反正皇上去了,我去睡觉的时候皇上还在,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了,留没留的我不太清楚。”
太后只是一笑:“看到皇上没有因为魏王的事儿责怪贵妃,哀家就安心了。对了,听说魏王一大早就在花园散步,一直等到你出现才离开。”
&bp;&bp;&bp;&bp;含羞眨眼,这宫里可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刚刚见过魏王,人还没进仁华宫,太后就已经知道了,她怎么这么关心自己跟魏王的事?太子明明早上也来找过自己,还闹得沸沸扬扬,太后都不问,只问魏王,该不会……
她多了个心眼儿:“早上我确实见过魏王,他以前不知道我是月含羞,所以让我不要因为前阵子把我当钦犯的事儿记恨,顺便还问了问太后您。”
“问我?他怎么想起来问我?是你这丫头为了安慰哀家编出来的吧?”
“是真的,其实魏王心里还是惦记您的,只是一直放不下心里那个疙瘩。我想,假以时日,魏王一定会像小时候那样对您好。”
太后笑了:“不管真的假的,听到含羞这话啊,哀家心里委实高兴。”
看太后高兴,月含羞趁机道:“太后,含羞想出宫一天,一来,去看看我师傅还有梨园教坊的朋友们,师傅他们虽然都已经释放,可含羞一直没机会去问安,昨天也只是匆匆一见,连句话都没顾上说。还有,我一来京城就进宫了,都没机会好好玩玩,好容易来一趟,怪可惜的。”
太后一笑,令人取出一块令牌:“含羞想出宫,当然没问题,虽然你现在贵为郡主,毕竟是在民间长大,那些宫规又死板又生硬,怕是你一时无法适应,出去散散心也好,这块令牌就送给你,随时都可以为哀家办事的名义出宫,只是定更前必须回宫,免得哀家担心,也免得贵妃担心。”
月含羞晓得太后特意提起贵妃是怕自己一去不复回,她心里有苦难言,别说因为贵妃的缘故她不能一去不回,就是为了身中“七日痛”,她也不能一去不回啊。不过有了这道令牌以后就可以随便出入皇宫,今后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闷的时候就出宫溜达一圈,挺不错。
月含羞一进梨园教坊的大门,就被那些女孩子团团围了起来,大家也顾不得上课,纷纷围着她问长问短,含羞笑眯眯的让大家安静,这才道:“有问题一个一个地问,这么多人,我就一张嘴,回答谁的呢?”
大家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一个一个提问:“含羞,你真的被赐封为郡主了吗?”
“嗯,真的。”
“那是当然啊,人家是嘉和公主的孙女,天下城的四小姐,册封郡主理所当然。含羞郡主,听说您是倾城坊主的关门弟子?真的吗?”
含羞微微点头。
“哎呀,真的啊,真的是传说中倾城坊主的关门弟子啊,都说坊主把他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你了,你真是太幸福了!”
听着大家的各种各样的赞颂,含羞只剩下微笑了,来到梨园教坊唯一学会的本事就是微笑,没想到这微笑派上的用场真多。
等大家都问够了,夸够了,羡慕够了,月含羞指了指桌子上的包裹:“这是宫里太后、娘娘们送给我的礼物,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大家都是好姐妹,一起分享吧。”
&bp;&bp;&bp;&bp;大家打开包裹一看,“哇!”一片惊讶,好精致好名贵的各色首饰,看看她们一窝蜂挑拣首饰,含羞一笑,转身去找师傅。
舞倾城坐在瑶琴旁,正在弹奏,不时停下来记录。抬头看见月含羞进来,便放下纸笔,起身相迎:“郡主驾到,有失远迎。”
月含羞赶紧摆手:“师傅,你要是这样,我以后就不敢来见你了,这破郡主不过是个封号,我一点都不稀罕。”
“不管你稀罕不稀罕,反正是皇上的赐封,在人前,礼数不可少。”
“就算在人前不可少,现在又没有外人,我们还是师徒嘛!总之,我只认你是我师傅。”她上前挽住舞倾城的胳膊撒娇,舞倾城无奈,只好投降:“好了好了,你这小姑奶奶,连无争都拿你没办法,我就更没办法了。只是你这丫头也太大胆,居然瞒着无争离家出走,还骗了师傅,你要真有什么意外,我怎么向你爹爹交待?”
“交待什么?哼!他都把我扔到皇宫里不管了,恨死他了!”
“无争一定是有他的打算,许是想让你陪陪贵妃,顺便学点东西。你呀,一天到晚像个疯丫头,是该好好管教一番了。”
月含羞撅嘴:“你跟爹爹真是不折不扣的好朋友,一个鼻孔出气。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师傅,上次我说新学了一段舞蹈,还没跳给你看呢,怎么样,现在有空吗?我跳给您看,请您指导指导。”
“好。”
月含羞稍稍舒展了一下肢体,便将那天从春秋城碧玉那里看到的一段舞蹈跳了出来。她记性极好,悟性也极好,虽然只看了一遍,可跳出来不但分毫不差,还更胜一筹,把碧玉无法表现出来的内涵也展现出来,雨后春红的娇羞,少女慵懒的神态,思念情郎的愁绪,与君离别的无奈……
“别跳了!”舞倾城忽然打断她,脸色苍白。
月含羞吓了一跳,她看到师傅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会跳这段舞?”
“是我无意中从一个舞妓那里看到的,师傅知道这段舞蹈?”
舞倾城情绪变得狂躁:“我不知道!以后不许再跳这段舞!”
月含羞印象里,师傅一向优雅恬静,从没见他如此激动:“师傅,我可以不再跳这段舞,不过,我想知道这段舞蹈到底是谁创作的,为什么您见了会这么激动?”
舞倾城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含羞,师傅不能告诉你。而且无争交代过,让你不要再过问孟府灭门的案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见到这段舞蹈的,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打听,更不想知道这段舞蹈怎么会跟孟府灭门有关系,总之,以后不要再提起这件事,安心在宫里当你的郡主。”
从梨园教坊出来,月含羞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为什么舞倾城看到那段舞蹈时仿佛见了毒虫猛兽一般?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越是别人不告诉你的事,你越想知道,越是别人不让你做的事,你越想做。月含羞现在越发想知道那段舞蹈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银镂栀子花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故事,还有自己的身世,究竟跟银镂栀子花有什么关联。
&bp;&bp;&bp;&bp;含羞只顾低着头苦思冥想,穿过一条僻静小巷,冷不防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她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来,却见被一持刀蒙面人拦住去路。
这是什么状况?月含羞站住,面罩下那双眼睛毫无人气,毫无热度,是冲自己来的吗?杀手?自己以前从未涉足江湖,没有什么仇家啊?再说,认识自己的人似乎并不多。
可是,杀手已经不给她时间思考,甚至根本没打算问一声她的名字,便确定这就是目标,一刀砍了过来。
含羞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偏过头去,不管东宫无争有多厉害,天下无敌,她月含羞却是半点功夫也不会,碰上这种情况,除了逃跑,就是等死。她明明已经感觉到了刀锋的寒气,可那刀锋并没有劈下来,却听到几声清脆的兵器撞击声。她小心翼翼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终于松了口气,是阿忠。
阿忠奉了东宫无争的命令留下保护四小姐,小姐一出宫门,他就跟上了。
“小姐先走!”
阿忠的功夫月含羞是了解的,应付一两个杀手绰绰有余,自己在这里反倒成了他的累赘,所以很放心地转身就跑,可是这一回头,刚刚放松的心情又紧张起来,原来杀手不止一人。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阿忠再厉害,同时对付好几个杀手可就不那么轻松了,再说他还要护着小姐不能受伤,这一下可就吃力了。
那些杀手目标在月含羞,根本没打算跟阿忠恋战,所以刀刀都是致命,刀刀都冲着月含羞,阿忠左遮右挡,中了数刀,浑身是血,含羞又惊又怕,这下完了,不会就这么糊里糊涂被人杀死在胡同了吧?
杀手看阿忠拼死护住了月含羞,便改变对策,几个人围住阿忠把他与月含羞分开,另一个人便逼向含羞,趁机下手,含羞惊慌失措,这下看来是真的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雕翎箭破空飞来,打偏了杀手的刀锋,杀手一愣,回过头去,却见一队铁甲卫士喊杀着冲过来,巷口一人,蟒袍金冠,骑在马上,好不威风,正是魏王景龑。
杀手们见大队人马赶来,不敢恋战,立时抛下含羞和阿忠,窜上墙头,四散而去。
直到进了宫门,月含羞依然余惊未了,缩在马车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魏王轻轻叹口气,伸手按在她一双冰凉的小手上:“没事了,皇宫戒备森严,那些杀手进不来的。”
月含羞心事重重:“那些杀手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杀我?这些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
“也许是认错人?”
“认错人?大街上那么多人怎么都没认错?他们各个武功高强,组织严密,不留痕迹,显然不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他们一定知道我的身份,如果知道我是天下城的四小姐还要来杀我,显然不简单,试想天下有几个人敢跟天下城作对,敢跟我义父为敌?我并不认为进了皇宫我就安全了!”
魏王一笑:“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如此冷静的分析,看来你也不简单。那么郡主要怎么做?”
&bp;&bp;&bp;&bp;“我?我能怎么做?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过我觉得自己一个人不安全,王爷你或许可以帮我。”月含羞一双美目便盯着魏王看。
魏王往后退了退:“喂,这么看着我,好吓人的,你可别打本王的主意,本王不会做你的贴身保镖。”
“嘿嘿,王爷自然不会,不过王爷负责京城和皇宫的卫戍,要是安排一个我信得过的人做皇宫的侍卫之类的,然后每天跟着我,保护我,这总不算太为难吧?”
魏王笑了:“原来你想把那个阿忠安排进宫跟着你啊,本王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前番你冤枉我,冤枉我师傅,冤枉了燕嫔,就当是补偿我了。”
“本王那是执行公务……”
“什么执行公务?就算是公务,难道逼着我喝下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毒药也是执行公务?好啊,现在公务执行完了,你把解药给我吧!”月含羞伸出一只手在魏王面前晃。
魏王拍开:“喂,你变脸变得可真快,刚才还吓得半死,这会儿就开始嚣张了,不就是仗着救太后有功封了个什么郡主嘛,告诉你,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鬼才信!你就是不想给我罢了,这一点都不好玩,我不过是个无害的小女孩,你干嘛用这东西控制我啊?还要每天解毒,很麻烦的。”
“本王说没有解药就是没有解药,骗你个小女孩干嘛?”
“什么?没有解药你还乱给人家吃药!要害死人的!我不信,你一定是故意不给我,这么重要的解药你一定会随身带着,你给不给我?不给我就搜身了!”月含羞说着真的动手在魏王身上搜索起来,魏王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如果换了从前或是别的一个什么女人,他定然一脚就给踹出去了。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除了躲闪,竟没想到要把月含羞扔出去。
车帘忽然一下被掀开了,月含羞的手正好在魏王腰间摸来摸去,两个人猛然看见太后正莫名其妙往车里看,立马跟触电似的分开。月含羞赶紧先下了车,尴尬地笑笑:“那个……太后,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我只是在找一样东西……”
太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一副恍然的样子,微笑道:“恩恩,哀家明白,只是找东西而已。”
太后越是这么说,月含羞越尴尬。
魏王整了整衣襟,又恢复一脸冰霜的酷像,下了车:“本王在宫外正巧遇到郡主被歹人袭击,所以顺便送郡主回宫,结果不知道她丢了什么东西,非要赖本王拿了。”
太后连连点头:“王儿不必解释了,哀家又没说什么,丢了什么东西你们可以慢慢找,哀家只是路过,看到王儿的车停在这里好久都不动,才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月含羞脸变得绯红,刚才只顾闹着要解药,估计动静一定不小,不然凭太后这么尊贵的身份,怎么可能过来掀车帘?糟了糟了,可千万不要被人误会她跟魏王如何如何,冤死了,要是传到贵妃姑姑那里,就更糟了。她慌慌张张道:“那个,反正王爷什么时候要是找到了,别忘了还给我。我累了,先回宫了。”说完低着头一溜烟逃开了。
&bp;&bp;&bp;&bp;魏王送走了太后,轻轻舒了口气,回到车上,忽见角落里一物件在闪闪发光,捡起来一看,是一枚银镂栀子花,定然是刚才含羞搜解药的时候遗落的,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收起银花。
月含羞百无聊赖地趴在草地上,四周落满了金黄色的桂花,风儿吹过,不时有细碎的花儿飘落,撒得她发髻上也星星点点,散发着馥郁的花香。
“这不是含羞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皇帝的声音,含羞赶紧随手拂乱刚刚用桂花拼成的“无争”二字,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落花:“没做什么,一个人无聊,晒太阳。”
“朕听说你在宫外遇到了刺客?有没有伤到?”
“陛下也知道了啊,没有,我这不好好的吗。”
“你可知那些刺客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你?”
含羞摇头:“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啊。”
“嗯,以后没事就不要出宫了,太危险了,万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要朕怎么跟贵妃和无争交待呢?这件事,朕会令人彻查,一定会给你个交待。”
含羞觉得最近皇帝似乎跟自己说话突然多了起来,而且没事总往贵妃宫中跑,他看自己时的眼神,总有些说不清的味道。不过她不想在这方面废心神,都说天威难测,那就尽量躲着呗。况且现在她正烦恼呢,孟府灭门案所有的头绪貌似一下中断了,自己又阴差阳错被困在皇宫,无争的意图她一点也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留着这里?当初是为了不离开他才逃婚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可现在,索性一道宫门隔绝两世,更是见不到他了,他不会是想把自己留在皇宫一辈子吧?或者暂时让贵妃姑姑看着自己,一有合适的人家就立刻把自己嫁掉?那样就更惨了。
“含羞,含羞……你在想什么?”
含羞回过神来:“哦,没什么,只是感触这些花儿好景不长,这么快就凋谢了”
“呵呵,这些花儿有含羞郡主欣赏过,为它们惋惜过,也不枉开放一回,此生足矣。”
含羞微微垂首,这些花儿毕竟还有人欣赏,可是无争呢?他到底知道自己的心思吗?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的心啊……
“别动……”皇帝忽然伸手,小心地摘去落在含羞发髻间的几片碎花。含羞的心猛然收紧,但很快安慰自己,这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皇上喜欢贵妃姑姑,所以爱屋及乌。
“含羞,你喜欢魏王吗?”
“啊……”月含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皇帝姑父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是这样的,太后跟朕提起,说你也到了嫁人的年龄,又生得楚楚动人,聪明伶俐,而魏王至今未册立王妃,所以想知道你的想法。”皇帝的语气很平常,很随意,似乎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观察着含羞的反应。
月含羞有些手足无措:“这……我,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想,我的婚事,还是要爹爹说了算的,我……我……我不知道啊……”
&bp;&bp;&bp;&bp;“呵呵,不用紧张,朕只是随便问问,太后看到你经常跟魏王来往,所以才有心撮合,当然,你若无意,朕不会勉强。”
“我想,太后是误会了吧……”月含羞满心懊恼,她讨厌那个魏王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喜欢他?如果不是中了他的七日痛,她死也不会跟那个变态的大冰块来往。
皇帝轻轻一笑,便岔开话题:“这事以后再说。对了,朕想起来,丽妃宫中种了许多名贵珍稀的菊花,正在盛开,昨儿还差人来说有一株墨菊开了,要朕去赏花,朕原本政务繁忙,推了丽妃,可这会儿又有一些空闲,既然你也喜欢赏花,不如陪朕一起去看看,如何?”
“我?要不,还是叫上贵妃姑姑一同去吧。”
“贵妃她今儿身子有些不适,况且她一向不喜欢在各宫走动。难道含羞不方便吗?”
含羞哪敢说不字,毕竟他是皇帝,在宫中待过一些时日,也知道抗旨不尊的后果,就算再不情愿,也得装出很乐意的样子,何况为了贵妃姑姑,她也得跟皇帝处好关系。
到了丽妃宫外,皇帝制止通传的太监,信步走进去,庭院中果然名菊盛放,各色菊花争相斗艳,千姿百态,令人目不暇接。看到这么漂亮的鲜花,含羞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看来这丽妃真是懂花之人,所养菊花果然不同凡响,有些品种连她也没有见过,只是在书上看到过。那盆墨菊更是碧绿如深潭之水,花形之美,是她所见过的极品。她本想上前仔细观赏,却见皇帝穿过菊丛,径直走向丽妃寝宫。
皇帝不是来赏菊的吗?为什么他一眼也不看这些菊花?而且他也不让人通传,难道……一种不祥的预感降临,皇帝也许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已经好久没有来丽妃宫中了,今儿突然驾临,不会是他已经知道些什么了吧?
含羞跟在皇帝身后,来到寝殿外,殿内传出销)魂蚀骨的呻吟声,她的脸一下羞红了,记得那天跟太子躲在丽妃床下,也是听到这种声音。皇帝是来捉奸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拉上自己来?难道皇帝不怕自己这个外人知道有人给他戴绿帽的事?
不容她想明白各种道理,皇帝已经示意身边的侍卫撞开殿门,径直闯了进去,将一对衣不蔽体的男女拖了出来。
内侍搬了一张椅子过来,皇帝坐下,随手掐下一朵开得正艳的菊花,放在鼻端嗅着,看也不看阶下跪着的丽妃和奸夫。
丽妃抖成一团,而那男人早已瘫软如泥。
“含羞,在民间,都是怎么处置那些奸夫淫)妇的?”
“这个……每个地方风俗都不一样吧,听说,有的地方是浸猪笼,有的地方是骑木驴……不过我没见过,只是听说而已。”月含羞说的时候偷眼看看丽妃的反应,又偷偷看看皇帝的表情。皇帝依然平静的像庙宇中供奉的佛,而丽妃斜眼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怨毒。她有些发憷。
“那你知道皇族怎么处理这种事?”
月含羞摇头。
“他们罪犯欺君,按律,应该五马分尸。”
&bp;&bp;&bp;&bp;丽妃一听,花容失色,痛哭流涕,跪着往前爬了几步:“陛下,臣妾知罪了,望陛下念臣妾的父兄为社稷浴血疆场,立功无数,饶了臣妾这一次吧。陛下能坐上龙椅,也是臣妾的父亲当年发兵拥立的,还有臣妾的哥哥,此时此刻,正与入侵的外族在边关厮杀,陛下……”
“丽妃,你做的好事,朕早就知道了,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你,就是因为你的哥哥挥师北上抗敌,手握重兵。大概你还不知道吧,现在他已经班师回朝,交回了兵符,你想用你父兄来威胁朕,办不到了。”
丽妃愣住了,她没有想到皇帝早就知道她的事,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朕知道,你父亲手中有一块御赐的免死金牌,不知他会不会拿出来救你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你放心,如果他不肯救你,朕也会给你留个全尸。传旨,废丽妃为庶人,即刻打入天牢,明日午时,赐自缢,奸夫五马分尸。含羞郡主举报有功,赏绸缎五匹,金百两。”
月含羞听到最后一句时猛然抬起头,什么?举报有功?自己什么时候举报丽妃了?当初她是想举报来的,可是太子的一番话令她毛骨悚然,打死她都没想要管这皇帝的家务事,现在怎么成了她举报的了?
而丽妃被拖走时,一双眼睛红得吓人,恨恨盯着月含羞,像是随时都会扑上来把她咬碎吞下。
皇帝站起来,随手扔掉那朵菊花,踩在脚下。
“陛下……”
“嗯,郡主还有什么事吗?”
“我……我不能要那些赏赐。”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嘛,您知道的,那根本不是我举报的……”
皇帝淡淡一笑:“但郡主早已知道丽妃通奸的事了,不是吗?知情不报,视为同罪,郡主难道也想被五马分尸?”
皇帝的态度很随和,可月含羞却觉得背上直冒冷气。
“好了,郡主住在贵妃宫中多有不便,既然丽妃走了,这宫殿就赐给郡主居住吧,更名‘羞月殿’。你们几个留下帮郡主打理内务,想必宫中这些物件郡主不会喜欢,统统换掉吧,按郡主的喜好布置。”
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月含羞忐忑不安,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在他掌握中,他一点也不像看上去那样和蔼,平白无故干嘛要说是自己举报的丽妃?还赐给自己这么大一座宫殿居住,就算是皇室的公主也没这样的待遇吧?自己该怎么办?对了,找姑姑,也许她能帮助自己。
无颜喝下碗中的药,用手帕拭了拭嘴角,轻轻咳嗽了几声,指了指床边的绣墩,让含羞坐下,这才道:“你的事,姑姑听说了,跟姑姑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我也不知道,好乱啊,陛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我背这个黑锅?我看丽妃的父兄也不是好惹的,都是带兵打仗出身,手握重兵,而且还有那个什么免死金牌,丽妃看我的那个眼神好吓人,皇帝更是琢磨不透,姑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爹爹在就好了,他一定会帮我解决一切难题。”
“既然猜不透,就不要猜了,随遇而安,以静制动,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办法。”
“唉,只好这样了……”月含羞愁上加愁,前面的事还没有解决,这一桩桩突如其来完全没有头绪的事又压过来,她真的乱了方寸。
&bp;&bp;&bp;&bp;十四【狼吻】
不过月含羞没有住进羞月殿,她总觉得那里有种不祥的气氛。她也派人打听过丽妃,丽妃的父亲保定侯梁伯牙和大哥梁仁杰果然拿出了免死金牌,丽妃死罪虽免,却被关在天牢,终身监禁不见天日。虽说丽妃的事其实跟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可含羞总觉得隐隐不安,她也知道,梁家肯定会把这笔帐算在自己头上。
因为遇刺和丽妃这两桩事,月含羞老实了几天,除了每日清晨去向太后请安,等魏王的贴身小太监送解药,其余时间便待在姑姑宫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了几天淑女。可她毕竟年少青春,打小在天下城自由惯了,在这方寸之地待久了便心生烦闷,越发怀念以前的日子。
用过晚膳,无颜贵妃像平常一样抄写经书,含羞无聊在院子里心不在焉走着一段新编的舞步,只是不断出错,最终她自己也没兴趣了。刚要回房,一个小宫女跑来说太后请她过去。含羞抬头看天已经黑了,不知道太后这时候找自己干什么,反正闲着也无聊。
跟着那小宫女走来走去,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她停下来不肯往前了:“这不是去仁华宫的路,你好像也不是仁华宫的小宫女,你到底是谁?”
“这当然不是去仁华宫的路,她是本太子的宫女。”
看到太子庆祯,月含羞头疼:“又是你,你老缠着我干嘛?难道殿下不知道皇后娘娘不喜欢我跟你在一起吗?”
“本宫好久没看见妹妹了,贵妃总是满口道德礼仪,你又待在承乾宫不出来,只好用这个方法请你出来了。”
“好吧,殿下这般急着见我,到底有什么事?”
“跟本宫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庆祯拉着含羞一口气跑到荷花池边。
深秋季节,荷花池的荷花早已凋零枯萎,可此刻,池中星星点点开满了荷花灯!
庆祯望着发呆的含羞,得意地问:“漂亮不?本宫听说妹妹喜欢花,可是时值深秋,百花凋零,所以就令人做了这许多的荷花灯,怎么样,很感动吧?”
“……”含羞无语。
“含羞妹妹感动的说不出话来了?其实,本宫只想让你知道,只要能让你开心,本宫可以为你做很多很多事情。”
月含羞不是一般的郁闷,这太子也真自以为是,把自己当做一般的小女孩了,以为做几盏荷花灯,搞一些气氛,就能让自己感动得忘乎所以,真是太幼稚了!
“好啦,太子殿下,你可是一国的储君,不想着忧国忧民,好好做出一番功业来,整天想这些小东西,不觉得很幼稚吗?”
“啊……妹妹不喜欢吗?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干嘛要告诉你?很晚了,我困了,要回去睡觉了。”
“含羞,含羞……”
摆脱了庆祯,月含羞越发觉得这皇宫气闷,真是一点也不好玩,无争啊无争,干嘛这么无情把自己留在这种鬼地方?
“什么人!”
一声低喝把月含羞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两个高大威武的侍卫拿着明晃晃的刀剑横在自己眼前。
&bp;&bp;&bp;&bp;“是含羞郡主啊,你们退下吧。”
月含羞看清是皇帝刘景弘,这才松了口气,还以为杀手跑到皇宫里了呢:“参见陛下。”
“免礼。这么晚了,郡主一个人跑来跑去的,有事吗?”
“没事,没事,嗯……晚饭吃得太饱,所以出来走走,消消食。”
皇帝只是一笑,也没拆穿她的谎话,事实上,月含羞每次说谎的时候,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神色更是不自在。
“朕听说郡主一直没有搬进羞月殿,为什么?不喜欢那里吗?”
“啊……这个,那个,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一间宫殿,挺寂寞的,还是跟姑姑住在一起,有人说说话比较好。”
“小小姑娘家,也懂什么是寂寞?你是害怕吧?”
“我怕什么?难不成皇宫里还有鬼不成?就算是真有鬼,我也不怕。”
“既然不怕,为什么不敢住?这可是抗旨不尊。”
“……”月含羞又是无语,这皇宫里的人各个都难缠。
“好了,朕今天有些闷,陪朕走走,好吗?”
“哦……”月含羞明知道不能说“不”,只好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
走了很久,皇帝忽然停住:“让你陪朕散步,是不是很闷?”
月含羞差点撞上去,赶紧道:“也不是啊,只是不敢打搅陛下想事情。”
“呵呵,你这么大的女孩子,正是风花雪夜的年龄,陪朕这么一个古板的中年人,自然很无趣,朕又没有怪你,你怎么就不敢说实话?朕很可怕吗?”
月含羞再次语塞,跟皇宫里的人说话怎么就这么费劲?什么都要顾忌,总怕说错话招来杀身之祸。更可恶的是这皇帝明明知道人家的想法,还非要问一问,问完了再拆穿,一点不给人留面子,真没意思。
“别这么拘束,来,跟朕一起看看这羞月殿布置的怎么样。”
月含羞这才发现,已经来到羞月殿外。
羞月殿里里外外已焕然一新,全没有丽妃在时的影子。含羞一脚踏进去时惊呆了,这到底是皇宫,还是天下城?这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凉亭石桌,还有屋子里的陈设,怎么跟天下城里自己的闺房一模一样!连房檐下的风铃,熏炉中的香料,梳妆台上的装饰花纹,都半点不差!
除了惊讶,月含羞心中多了几分惧怕,这皇帝怎么这么了解自己?连自己闺房中的一切都分毫不差,这是不是太可怕了点?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朕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想要问朕,在朕回答你之前,可以陪朕喝几杯酒吗?”
“喝酒……我不太会,爹爹最反对女孩子喝酒……”
“东宫无争不是反对女孩子喝酒,是独独不喜欢你喝酒,但是你似乎也并没有绝对听他的话,偷偷喝了不少吧?”
不是吧,皇帝连这都知道……
酒菜摆上,皇帝挥手让所有的人都退下,亲自为自己和月含羞斟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随意,朕只是想找个对朕没有企图的人简简单单喝杯酒而已。这皇宫里虽然佳丽三千,却没有一个对朕是真心的,她们对朕好,只是因为朕是皇帝,她们想从朕身上得到更多的好处,给她们的家族更多的荣耀。”
&bp;&bp;&bp;&bp;月含羞低头不语。
皇帝一笑:“你不用怕,朕对你没有恶意。朕之所以赐给你这座羞月殿,是因为朕看到你时,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贵妃。其实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连贵妃也不知道,朕第一次遇到贵妃时,是在朕还是燕王的时候,那时的贵妃还是个小女孩,聪明伶俐,纯洁善良,朕第一眼看到她,就深深地迷上了。朕从来没奢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成为朕的贵妃,因为朕那个时候,名为燕王,其实跟个阶下囚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后来太后力保,朕早就魂归西天了。”
月含羞的心轻轻动了一下,皇帝虽然没说当年发生过什么事,但是她听得出当年的燕王处境有多么凶险,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一定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情,才有了今天,原来他也是个可怜的人。
一壶酒很快下去,含羞面前的酒杯依然没动一滴。
“即使朕现在贵为天子,可很多事依然身不由己,外族虎视眈眈,诸侯拥兵自重,亲王权臣结党营私……就算朕想处置一个妃子,都要权衡再三,朕借助你也是有苦衷的,梁家父子多年征战,在军中颇有影响,朕若贸然处置,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如果说是你揭发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你是贵妃的侄女,背后有天下城有东宫无争,梁家父子已然忌惮三分,加上太后宠爱,有魏王倚仗,他们父子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含羞,你能理解朕吗?”
月含羞觉得皇帝说的挺有道理,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反正不管怎么说,是牺牲了自己,把梁家的矛头都引向了自己。
皇帝喝光了一壶酒,似乎醉了,双眼迷离:“郡主不是有问题要问朕吗?你问吧。”
月含羞张嘴欲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似乎刚才皇帝已经做了回答,他想告诉自己的已经告诉自己了,他没说的,一定是不想告诉自己的,看他现在醉醺醺的样子,即使问了,他也未必回答得清楚,她也不会蠢到去问皇帝怎么知道自己闺房布置之类的白痴问题。无争曾经对自己说过,当面对一个你完全没有把握的人时,最好的相处办法就是少说话少发问,多听,多让对方说话。那么现在还是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的好。
皇帝显然醉得不能回他自己的寝宫了,于是歪倒在玉榻上。
月含羞有些同情这个高高在上的孤独男人,而人一旦有了同情就容易犯错。于是她取了一床被子帮皇帝盖上,双手一紧,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
“你的手好冷,当年无颜的手也是这般冰凉。”
月含羞紧张起来,使了好大劲也没能抽出来。
“不要走,你们总是转身就走,把朕一个人留下,为什么,为什么不能陪朕一会儿……”
皇帝醉了,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月含羞走不脱,无奈立在玉榻前。后来皇帝睡着了,依然紧紧攥着她的手,站到半夜,她累得吃不消,只好在玉榻下半坐半倚,渐渐的,也迷迷糊糊睡去了。
&bp;&bp;&bp;&bp;毕竟已是深秋,睡梦中,含羞亦觉寒凉,睡得极不踏实,直到身上一暖,似乎有人把什么东西盖在自己身上,她才猛然惊醒,睁开眼,看到皇帝正把一床被子裹到自己身上,她赶紧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一瘸一拐找了张椅子坐下:“不好意思,我刚才睡着了,陛下您醒了?”
皇帝笑笑:“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朕,朕贪杯醉了,害你在地上坐了一晚。”
“没事没事。”
“朕没说什么醉话吧?”
“倒是说了几句,不过我一句也没听清楚……”
“朕要去准备早朝了,郡主可以再睡一觉。对了,羞月殿调配的人手都是内务府认真挑选过的,郡主放心使用就是。”
月含羞想不留在羞月殿也不行了,人家皇帝废了那么多心思,你要是总抗旨不遵,也不合适啊。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忽然又从□□蹦起来,不行,还得去向太后请安,还有,一整夜没回承乾宫,贵妃姑姑一定担心死了,最重要的是,她要按时去拿那该死的解药!
匆匆忙忙赶到仁华宫的时候,忽听见墙角里几个小宫女在低声嚼舌根。
“听说皇上昨晚留宿在羞月殿!”
“是啊,皇上居然临幸了那个民间来的郡主!”
“真的吗?就说嘛一个民间来的郡主,皇上怎么会赐给她那么大一座宫殿,我看,她早有预谋,听说是她揭发了丽妃通奸的事,赶走了丽妃,我看不久这宫里就又要多一个娘娘了。”
“可她不是贵妃的侄女吗?皇上要跟她在一起那不成乱)伦了……”
月含羞听的脸都白了,这些人胡说八道些什么?昨晚她跟皇帝之间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啊!算了,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便她们说吧,反正清者自清。
破天荒的,太后居然不见月含羞,仁华宫的气氛也怪怪的,那些宫女太监全都小心谨慎,月含羞猜到了几分,一定是太后也听到些流言蜚语。唉,不解释了,日后大家自然会明白。
到了老地方,魏王府的小太监居然迟迟没有来,眼看日上三竿,月含羞一肚子晦气往回走,却见魏王背着手,居然很悠闲地在赏一池残荷。
月含羞强打精神走过去:“喂,搞什么啊,解药呢?”
魏王却饶有兴致道:“原来这残花败柳也很有趣,本王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什么残花败柳,月含羞可没兴致跟他绞缠,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少气没力地说:“拜托,大王爷,快把解药给我,我一宿都没睡好,现在没劲儿陪你发酸,只想回去睡一觉。”
魏王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哇,看不出,皇兄居然能折腾一宿。”
“嗯,是啊,他闹了一宿,你们男人怎么都这样啊?”
魏王的语气有了几分不善:“还以为你有什么特别,原来跟那些女人也没什么区别。”
“我本来就没什么特别,拜托你别总跟我过不去,行行好,把那个根治的解药给我吧,我不想再天天看到你了!”
“哼,是本王高看你了。好,你要解药是吧,本王给你。”说着,魏王转身就走。
&bp;&bp;&bp;&bp;“喂,你去哪里啊?”
“不是要解药吗,跟来就是。”
魏王的马车离开皇宫飞驰出城,一路畅通无阻,整个皇城的卫戍都归魏王,谁又敢阻挠他?
眼看着越走越荒凉,月含羞心里开始发怵:“拿解药需要跑这么远吗?”
魏王也不言语,一口气到了一处湖畔,马车才停下,那些侍卫远远散开警戒去了,湖畔只剩魏王和含羞。
月含羞掀开窗帘,哇,这里的风景好美,一湖碧水清澈透亮,如同晶莹的翡翠,深秋季节,湖畔开满不知名的野菊花,四周的枫林红一片,橙一片,黄一片,时而金灿灿如霞光万丈,时而红彤彤如烈火焚烧,在蓝天白云映衬下,宛如画中仙境。
她呆住了,原本,看到这美丽的景色,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扑过去,在花丛中旋转起舞,深深呼吸饱含花香的空气,然后捡起几个卵石,在湖面上溅起几朵涟漪。不过,昨晚上庆祯太子才给她献上一池荷花灯,魏王不会也搞那么幼稚的事情吧?不对不对,乱想什么,魏王讨厌自己还来不及呢,那他是什么居心?
刘景龑拿了一壶酒,两个酒杯跳下马车,席地而坐。含羞犹豫了一下,跟着下了车,来到他身旁。
“坐,如此美景,怎能没有美酒助兴?”
啊!又要喝酒?含羞心里犯嘀咕,昨晚皇帝发酒疯絮絮叨叨,握着自己的手不放,搅得她坐了一晚上冷地板,这魏王会不会也发酒疯?不过为了拿到解药,还是委曲求全,只要解了这毒,从今往后她就再也不用看这个人的臭脸了。
景龑斟满两杯酒,自己先干了一杯,瞥了月含羞一眼:“怎么不喝?”
“我……不会饮酒,王爷自己请便,我陪着您就是了。”月含羞嘴角上扬,呲出一个微笑。
“骗谁?你敢说你不会饮酒?信不信本王把一壶酒都灌进你嘴里?”景龑冷笑。
月含羞搞不清他在想什么,这荒郊野外的,还是不要惹恼他,这个变态可真是什么都敢做,她又不是没领教过。只好端起酒杯,尝了一口,哇,这酒也太烈了!这个变态王爷怎么喜欢这么辛辣的酒?从咽喉到肠胃,都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好了,酒我喝了,解药呢?你再不给我解药,毒性可要发作了……”
“急什么,本王有分寸,不培养好情绪,本王怎么给你解药?”
月含羞把一肚子骂人的话都强咽回去,不能失态,自己是大家闺秀,就算这个刘景龑再怎么变态可恶,自己也要保持风度。给个解药还要培养什么情绪,郁闷啊……
酒杯又被斟满,这次含羞说什么也不肯喝,在天下城的时候,奶娘管家婆没少在她耳朵边唠叨,跟陌生的男子在一起时千万不能饮酒,尤其是独处时,更要小心,酒能乱性。她月含羞胆子是挺大,不过还没大到这种地步,所以,还是小心为妙。
刘景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没关系,你可以不喝,本王如果不尽兴,给不了你解药,损失的是你。”
&bp;&bp;&bp;&bp;月含羞郁闷自己怎么招惹上这么一个无赖,难怪皇城里上上下下的人看见魏王就跟见了鬼一样,没一个人敢招惹他。只好又干了第二杯,这下,头就有点蒙了,虽说她在家的时候没少偷喝过酒,可从没喝过这么烈的,大都是甜甜的葡萄酒、米酒之类的,而且也不敢多喝,生怕被无争发现。
眼看第三杯又斟满,月含羞捧着发烫的双颊,使劲摇头:“我真不能喝了,在家的时候我是偷喝过酒,可都是些温和的果酒,甜甜的,这酒,太难喝了,头好蒙啊……”
刘景龑又挂出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你是说,本王的酒没有皇兄的酒好喝,是吧?”
月含羞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总之肯定是弦外有音,算了,别跟他较真了,这些皇宫里长大的人都好复杂的,拿到解药才是正事。她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下:“酒我喝了,王爷到底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刘景龑冷笑一声,扔掉酒杯:“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本王就成全你,不过没有什么好情绪,你可别觉得难堪。”
大概是酒喝多了,月含羞的脑子完全转不过来,他总算答应要给自己解药了,可是为什么要加上“难堪”这个字眼。忽然间身子一轻,进了魏王的怀抱,她下意识地用力一推,两个人一起倒在花丛中,翻了几个滚,月含羞身上一沉,被魏王压住。
她用力推了几下没能推动,想是醉了,没什么力气,只好道:“起开啊,你好重,压得我喘不过气了,我喝多了,不会是王爷你也喝多了吧?”
景龑面色冰冷,伸手抓住她的绣领从双肩褪下,霎时,她皎洁的双臂暴露在空气中,深秋的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酒也醒了几分:“啊!你……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解药吗?”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生冷。
接下来,腰间一紧一松,丝带被他生生扯掉,绣裙落下,这下,月含羞吓也被吓得酒醒了:“住手!不要啊……”
“不要?是不要解药,还是不要本王这样对你?哦,人家常说,女人说不要的时候,其实是想要得更多。”
什么乱七八糟的,月含羞完全搞不懂他这是怎么了:“我只想要解药,可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本王这是在给你解药啊,你不喜欢?怎么,你宁愿跟皇兄那样的老男人上床,也不愿跟潇洒英俊的本王亲近吗?你就那么喜欢皇权?”
啊?!月含羞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恼了,瞪着魏王:“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什么时候跟皇帝姑父上床了!你们这些皇城里的人好可恶,说什么话都是绕着圈子,你想知道我跟皇帝有没有上床直接问就是了,干嘛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骗我说给我解药,又把我拉到荒郊野外,逼我喝那么难喝的酒,让我酒后吐真言是吗?好啊,我就是跟他上床了,干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什么人……”
&bp;&bp;&bp;&bp;嘴唇忽然一热,被他狠狠咬住,堵上。
月含羞挣扎着,可她哪里挣得脱强健的魏王,疼痛的泪水伴着唇角的血珠一起淌下,渐渐的,她不再挣扎,这个吻很长,很痛,魏王的气息霸道地侵入,呼吸间,满是他的强悍。
刘景龑慢慢放开她,替她整理好衣衫,取出一方丝帕,伸手托起她的下颚,轻轻拭去她唇角的血痕,问:“痛吗?”
她冷冷瞪着他:“你现在不会给我解药了,是吗?”
他又是那副似笑非笑:“本王不喜欢跟对我没有感觉的女人亲热,等你爱上我了,我会把解药给你的。”
她一把打掉他的手:“做梦!你应该知道,我心里只有一个人的位置,这辈子我都不会喜欢你,不会!”
“知道,东宫无争嘛,可惜他是你爹爹,这辈子你都不可能跟他在一起。”
“是‘义父’,我跟他没有一丁点的血缘关系,我一定会有机会的!”
“好啊,我们打赌,我赌无争不会娶你,你敢赌吗?”
“赌就赌!赌什么?”
景龑望着她的眸子,忽然叹口气:“算了,还是不跟你赌了。”
“怎么,你怕输?”
“哼哼,本王怎么可能怕,本王是担心你输不起,本王不想看到你心痛欲裂的那一天。”
月含羞爬起来:“刘景龑,你是个十足的大混蛋,变态狂!本郡主不想再看到你!”
景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笑了笑,轻轻摇头,喊道:“喂!刁蛮郡主,解药啊,临时的解药你也不要了吗?”
“不要!痛死也不要!留着你自己吃吧!”含羞说完这很有骨气的话后,便捂着肚子缩成一团,痛啊,那种刀割火燎般的痛,一寸寸从胸腹间扩散出去……
醒来时,马车在有节奏地轻轻晃动,月含羞觉得身上已经不再痛楚,只是浑身无力,躺在一个人的怀中。她猛然醒转,果然是在魏王怀中,于是赶紧挣扎着坐起来,缩到车厢另一个角落里。
刘景龑只是笑笑:“有人大小姐脾气上来了,还挺吓人,死活都不要吃解药,不过,最后好像还是屈服了。”
含羞看看身上的衣衫还算整齐,瞪了他一眼:“你……没有趁机占我便宜吧?”
景龑撇撇嘴:“本王是那种下作的人吗?我要是真碰了你,你那里会有感觉的。”
“什么感觉?”
“非要本王说不来吗?”
月含羞忽然脸上一红,身子不由自主又缩了缩。
景龑笑:“干嘛这么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要说起来,亲亲嘴算不算占便宜?”
月含羞瞪眼:“你那叫亲嘴吗?简直是狼啃!”
“哦,我说怎么你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原来是本王不够温柔,那下次本王会很温柔很温柔的。”
月含羞头痛,还有下一次啊?寻死的心都有了。
马车停下,刘景龑脸色一正:“皇宫到了,你自己进去吧,本王还有事,明早我会按时叫人把解药送过去。还有,自己小心点,最好不要过于接近皇上。”
&bp;&bp;&bp;&bp;十五【迷幻香】
月含羞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羞月殿,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本郡主累了,赶紧准备热水香汤,我要沐浴睡觉。”她只想着赶紧躺到床)上,没留心宫女太监都神色怪怪的,一脚迈进房门,就看见皇帝竟然坐在屋子里。
含羞一怔之后,上前见礼。
“朕散朝后想来看看郡主休息得怎样,却听说你跟魏王一起出宫玩耍去了。”
“哦……”
“玩得开心吗?我那个弟弟啊,别看平时冷漠得像冰山,不过他高兴的时候也很风趣的。”
“呃,还好了。”月含羞发现皇帝的目光在自己嘴唇上停留了一下,微微跳动,续而便若无其事地转开了。她下意识低头用手帕遮住唇上的伤痕,该死的魏王,他那一下咬得真狠,一定留下了明显的齿痕,让皇帝看到了,真郁闷,这几天恐怕自己都不能见人了。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哦,想是昨晚没有睡好,又玩了一天,太累了吧。”
月含羞勉强笑笑:“是,是有点累了。”
“那就好好睡一觉,来躺下,朕替你盖上被子。”
月含羞看着皇帝帮她掖好被角,总觉得挺别扭:“陛下请回吧,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没事,朕坐在这里看你睡,昨晚让你陪了朕一宿,这就算朕回报你。”
被一个陌生的男子看着睡觉,太别扭了,她哪里还睡得着?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刚才毒发消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伴着香炉中的缕缕青烟,月含羞的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中,似乎有一双手在自己脸上来回抚摸,顺着脖颈游离,那双手游遍了全身上下,而她四肢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能动,身上好热,胸口好难受,耳畔一阵阵炙热的气流,是谁的呼吸?有人在吻她,吻遍她全身,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是谁?究竟是谁?她拼命想睁开眼睛,可眼皮为什么那么沉?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终于,她睁开双眼,皇帝,竟然是皇帝……
含羞猛然惊醒,坐了起来,原来是个梦,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还好,只是个梦,皇帝并不在卧室中。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已是半夜,肚子在唱空城计,原来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她穿上鞋,随便披了件衣服出来,想找点吃的,却看到殿上还亮着灯,皇帝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她犹豫了一下,想悄悄退回去,不曾想皇帝已经看到她,抬起头道:“郡主醒了,一天没有吃东西,一定饿了,朕让人准备了些点心,还热着呢,来。”
月含羞走过去,看了一眼食盒,里面全是自己最爱吃的点心。
“坐下,”皇帝把一双筷子递给她:“慢慢吃,还有这燕窝粥。”
燕窝粥,月含羞愣了一下,她从来不吃燕窝,皇帝既然这么熟悉她的一切,没理由不知道自己这个习惯。
皇帝笑笑:“朕知道你不喜欢吃燕窝,不过这是朕特意吩咐为你煮的,它滋养容颜的功效,是其它补品不能替代的。”
&bp;&bp;&bp;&bp;月含羞轻轻道:“陛下可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吃燕窝粥吗?”
“哦,为什么?”
“这燕窝是燕子用唾液和心血做成,哺育后代而用,而我们为了一己私欲就那么残忍地毁了它的家,燕宝宝没了窝就会死去,燕妈妈该有多伤心啊?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就算你吃再多的补品,最终还是难免鸡皮鹤发,不过一具皮囊,何苦毁了那么多生灵呢?”
皇帝微微点头:“原来如此,朕明白了。来人,将这燕窝粥撤去,传旨下去,今后宫中不得食用燕窝。”
月含羞瞠目,不是吧,这皇帝也太小题大做了,自己不喜欢吃,怎么他却要强迫别人也不吃?这下完了,那些人如果知道是因为自己才下了这道圣旨,指不定怎么恨自己呢。
皇帝站起来:“很晚了,朕也该回宫了,郡主吃完了这些点心,就早些休息吧。”
含羞原本还在想怎么让皇帝离开,听他主动这么说,心中一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许是自己太多心了,想想刚才那个梦,还真可怕。
总算睡了个踏实觉,一早起来,已是阳光灿烂了。月含羞一骨碌爬起来,忘了去向太后请安了!不对,太后好像不太想看到自己,前晚皇帝醉倒在这里留宿,昨晚皇帝又为了自己颁布了禁食燕窝令,太后一定非常生气,她一门心思想撮合自己跟魏王交往,这下更不想见自己了……魏王啊魏王,可真是个千年的祸害。还有解药,还要去取吗?昨天跟他吵得那么凶,他又那样对自己,自己要是还巴巴地去拿解药,是不是显得太下贱了?可是不拿解药……哎呦,烦死了烦死了!
珠儿端着一盆清水进来:“郡主醒了,起来洗把脸吧,早膳已经备好。”
“珠儿,怎么是你?”
“是啊,内务府的人说,奴婢跟郡主最熟悉,怕郡主一个人住在宫中不习惯,所以特意把奴婢从皇后娘娘宫里调过来的。反正皇后身边那么多宫女,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可是,郡主这里就不一样了,跟着郡主,自在多了!”珠儿一脸笑容。
月含羞晓得,这定然又是皇帝的安排,皇帝是不是对自己太好了?难道仅仅是觉得自己像年少时的贵妃吗?
“我还不想起床,再躺一会儿好吗?”
“哦,没关系,郡主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皇上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打搅郡主,郡主也不必受宫里规矩的约束,郡主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有人已经在院子里等了一个早上了,还要他再等等吗?”
“啊?谁啊?”
“还能有谁,魏王千岁呗。”
含羞原本以为是庆祯太子在傻等,没想到是魏王,一口漱口水就呛了出来。
景龑饶有兴致地观赏院子里几盆盛开的杜鹃花,看见月含羞出来,道:“懒猫,你终于肯起床了。都这个时节了,这几盆杜鹃还开的这么好。”
“笨,只要保持温度适宜,杜鹃花一年四季都会常开。”
“哦,本王……不知道。”
&bp;&bp;&bp;&bp;月含羞少气无力地问:“王爷一大早驾临,有何赐教啊?”
“本王来意,你岂能不知?本王知道昨天错怪了你,怕你记仇,所以亲自登门送药。怎么样,够有诚意了吧?本王可从来没向任何人道过歉。”
“一个个古古怪怪,猜不透你们都在想什么。”月含羞依旧无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了?这可不像你啊,这样子不像生气的样子啊,什么事让你这么烦?”
“唉……你知道嘛,皇上昨晚下令皇宫禁食燕窝……”
“噢,有这事?怎么了?”
“都怪我多嘴啊……昨晚皇上让人送来一碗燕窝,可是,我不吃燕窝的,皇上就问我原因,我就说……”
“你就说,那样太残忍了,怎么能把小燕子的家拆掉来吃?那燕宝宝和燕妈妈岂不是没有家了?不行不行,太不人道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
“切,不想想本王是干什么的,本王如果想知道一个人,连他半夜说什么梦话都能知道,别说是这些特别的习惯了。”
月含羞皱眉:“是啊,没道理啊,他既然知道我不喜欢吃燕窝,自然也会知道原因,为什么他还要明知故问?他已经把我了解的那么细致了,没道理啊……”
“想知道为什么吗?”魏王轻轻拨弄着一朵杜鹃花,似笑非笑看着月含羞。
“你又想说什么?要是耍我的话,还是别说了。”月含羞总觉得他这副神情时不怀好意。
魏王哈哈笑了几声:“好吧,提点你一下,免得日后你在这皇宫中被人吃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男人啊,想得到一个女人,有很多种方法,那些笨方法我不说你也知道。现在就说那些权势滔天很有地位也很有智慧的男人,他们不会笨到霸王硬上弓,也不会俗到用一大堆金银珠宝去取悦女人,尤其是你这种金银珠宝打动不了的女人,怎么办呢,动脑子。女人呢,天性喜欢依附一个富有安全感的男人,那他就得想法给这女人安全感啊,安全感怎么制造?不可能每时每刻都会有杀手去刺杀那个女人,他来英雄救美吧,于是,最好的办法是孤立这个女人,让这个女人周围的环境与她水火不容,那女人就会绝望,就会如临深渊,这个时候,她是多么希望有个可靠坚实的男人能解救她,能保护她啊,于是……你明白了?”
月含羞听得似懂非懂:“需要绕这——么一大圈吗?你们男人到底整天在想什么?”
魏王笑:“要是让你们女人知道男人都在想什么,那我们男人还怎么混下去?”
“不对,你是说……皇上他……怎么可能!不会的,他喜欢的是贵妃姑姑。”
“哇!月含羞你不会这么天真吧?我以为你很聪明啊,他要是真心喜欢贵妃,爱贵妃,又怎么可能这些年三宫六院册封了那么多妃嫔?他究竟陪过贵妃几次?那么多人害贵妃,他又帮过贵妃几次?哪一次他不是冷冰冰看着贵妃陷入绝境,如果真爱一个女人,就不会用那样的手段逼着她就范!”
&bp;&bp;&bp;&bp;月含羞被魏王眼中燃烧的火焰吓住了,他说一句,她就哆嗦一下,等他说完,她也僵住了,半天都没敢喘气。
景龑看到吓傻的含羞,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失控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冷冷望着琉璃飞檐上的一角蓝天。
月含羞镇定了一下,轻声道:“你,一直都很爱姑姑,现在依然没有变,是吗?”
他回过头,眼中满是冰霜:“不!我不爱,早就不爱她了,女人太善变了,所有的女人都一样,我,刘景龑,不会再爱任何一个女人!”
月含羞不服气地嘟囔一句:“欲盖弥彰,你要真不爱,怎么会这么紧张。”
“我紧张了吗?”他立刻又变得咄咄逼人。
“好好好,你不紧张,你是冷血无情的魏王嘛。哼,既然不肯爱人,为什么还要人家爱你?”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啊,是你昨天自己说的嘛,说要让我爱上你什么什么的……”
景龑“噗”的一声笑出来:“就说你这丫头记仇,在这儿等着我呢。本王说了,没错,本王就是要你爱上本王,这跟本王是否爱你没有关系啊。”
“啊,凭什么你不爱人家,就想让人家爱你?这不公平!”
“切!男女之间的感情哪里有公平之说,就像你爱无争,他爱你吗?他爱你吗?他爱你吗?”
一连三问,把月含羞彻底打入地狱,是啊,他爱自己吗?他只是像一位父亲那样爱着自己吧……
最近一段时间,皇帝每天都要在羞月殿小坐片刻,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不过是下下棋,聊聊天,很快就走了,只是每次都让人在熏炉里换上他带来的香料。
月含羞的状态也是一天比一天恍惚,宫里的人果然都把她当做了敌人,那些妃嫔更是恨她入骨,因为自从她跟随皇帝捉了丽妃的奸)情后,皇帝就再也没有临幸过任何一个妃嫔了,除了羞月殿,皇帝哪儿也不去。
在这样的环境中,含羞当然很难适应,想起在天下城的时候,人人都把她当宝,真是无忧无虑,为所欲为啊。现在,她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整晚都是做些乱七八糟的梦,常常惊醒时汗水湿透了衣衫。这样下去,她真要疯了。
这一日黄昏,皇帝又像平常一样来到羞月殿,跟含羞对弈下棋,月含羞神思恍惚,一连数次放错了位置,最后,她不得不小心翼翼说道:“陛下,可不可以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陛下以后能不能少来这里几次?”
“哦,为什么?是不是宫里最近那些闲言碎语让你不开心了?朕可以下旨严办。”
“啊!不要了……”含羞郁闷,那样的话,那些人就更恨自己了。
“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陪朕下棋。”
熏炉里的青烟袅袅,月含羞的头越来越昏,迷迷糊糊伏在案上睡去。恍惚中,又是那只手在身上游离,又是那种奇怪的燥热烦闷,她猛然惊醒,什么时候躺在床)上了?糟了,刚才不是陪皇帝下棋吗?皇帝大概已经走了,自己太失礼了,怎么可以睡着?不对,脖子边痒痒的,那只手分明还在身上游离,头好昏,难道这还是在梦中?她努力睁开眼,是他,是皇上,他正轻轻吻着她的耳垂,他的胡子在她颈中痒痒的。
&bp;&bp;&bp;&bp;是梦,她还在做梦,这该死的梦,怎么还不醒?
可是,好像怪怪的,如果是梦,这感觉似乎有点太真实了,但如果不是梦,为什么自己还是昏昏沉沉,四肢无力?她集中精神抬起一只手,往常只要一动弹,就会从梦中醒来,可这次,幻觉没有消失,皇帝依然在。
皇帝的每一次亲吻,每一个抚摸,似乎都在挑起她的**望,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很抗拒,可身体里有一股火在越烧越旺,烧得她呼吸都急促起来,在喘息,在轻轻呻吟……
“贵妃娘娘驾到!”
月含羞猛然从恍惚中惊觉,真真实实看到皇帝确实在身边,她赶紧坐起来,缩到床角。
皇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也没说什么,平平静静走出去。
月含羞脑子乱成了一锅粥,自己怎么会把事情弄得这么糟?魏王明明提醒过自己的,是自己太轻率,把人想得都太好了吗?她还以为是魏王太偏激。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环佩轻盈的叮咚声,无颜轻轻在床边坐下,柔声道:“皇上已经走了,你还好吧?”
含羞轻轻咬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没事,幸好姑姑来的及时。”
无颜把含羞搂在怀中:“都怪姑姑大意,没有照顾好你,要是让弟弟知道了,一定心疼死。”
“姑姑千万不要告诉爹爹,他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我担心……”
“放心,姑姑知道轻重,为了天下城,为了东宫家族,只是要委屈了你。”
“其实……魏王提醒过我,是我太轻率了,总以为魏王不是好人……”
“唉,魏王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些年他变了很多,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坏不到哪里去,不过是表面看着像只张牙舞爪的老虎,其实不过是想遮盖那些伤痛罢了。”
“魏王挺紧张姑姑的,每次提到姑姑,他总是很难自控。”
无颜淡淡一笑:“都是过去的事了,大家早就忘了,无需再提。不过,你若再留在宫中,只怕不妥,还是要避一避。”
含羞的眼睛立刻一亮,坐起来:“姑姑,你要送我回天下城?”
无颜轻轻摇头:“不,现在你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含羞好生失望。
“你就别问了,江湖险恶不亚于皇宫,你不知深浅,一味蛮干,一旦出了宫,那些杀手就会如附骨之蛆。”
“我回天下城,那些杀手难道还敢到天下城找事吗?”
“哼,你这丫头,当姑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一旦出了皇城,你真的会回天下城?听话,无争一向说一不二,既然他把你交给我,你去留就必须听姑姑的。”
“皇宫不能待,天下城又不能回,你让我上哪里去?”含羞撅起小嘴。
“魏王府。”
含羞差点跳起来,去魏王府整天跟那个变态狂朝夕相处?晕,还不如去死……
当无颜贵妃说出想让月含羞到魏王府小住几日的想法时,太后高兴得心花怒放。
&bp;&bp;&bp;&bp;无颜娓娓道:“含羞郡主在家中散漫惯了,自从住进皇宫,整日闷闷不乐,最近每况愈下,常常噩梦连连,精神恍惚,御医也瞧不出端倪,想是心情郁结,臣妾就想,换个环境也许会好点,听说魏王府多奇花异草,园林景致更是精妙,而且王府相比皇宫出入也随便些,让她去散散心,养养病,等身子好了再回皇宫也不迟。”
“是吗,我说怎么看着郡主的脸色这么憔悴,人也清瘦了好些,既然如此,那就去吧,把郡主交给景龑照顾,哀家放心。王儿啊,你要好生照顾郡主,切不可出半点差错,否则母后可不依你!”
“是,母后放心,儿臣一定尽心尽力。”魏王似笑非笑瞥了月含羞一眼,她却狠狠瞪了他一眼,一百个不愿意却又不得不依从的样子。
一进魏王府,月含羞眼前豁然一亮,这哪里是王府,简直是世外桃源,一座美不胜收的园林!但只见山水相依雾气飘渺,画廊亭台若隐若见,暖阁楼轩精雅别致,移步换景,景景入画,最难得是这里竟然花红柳绿,遍布奇花异草,长青不败,四季斗妍!
“哇,已是初冬时节,你这里竟然百花竟放!”
“笨,这有什么稀奇,只要温度适宜,花儿自然会四季常开。”
呃,这话好像自己不久前才说过,当时是嘲笑魏王,看来真正笨的那个是自己,人家魏王府中百花四季盛放,焉有不懂这个道理的?
“可是,这么多花草,得多大的暖房温室才能养育出来?而且我看,那些花花草草好像是生长在地里,不是种在盆中啊。”
“呵呵,好些人都问过本王这个问题,但,本王从来没告诉过他们这个秘密。”
月含羞有几分失望。
“不过,你例外,本王知道你是真心爱花之人,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得替本王保密。”
月含羞使劲点头:“一定一定,我月含羞答应的事,一定不会说出去!”
“其实,说穿了也很简单,看见这水面上飘渺的雾气了吗?因为这里的水是暖的,即使隆冬飘雪,也温暖宜人,这些花花草草傍着湖水,所以才能四季常青。”
月含羞俯身试了试湖水,果然温暖舒适:“这水居然是暖的,你怎么做到的?”
“呵呵,本王可没这么大的本事,能让这么大一片湖水四季常温,那是因为本王府中有一眼温泉,从地下冒出的水就是热的。”
“原来如此,你可真会享受,拣了这么一块风水宝地建王府,还修的这么漂亮,皇宫的御花园都远远赶不上你这里。还有这温泉水,那可是宝贝,据说常年泡温泉,可以延年益寿,身强体健,百病不侵呢。”
“我这王府比皇宫好玩吧?有人刚才还摆了一张臭脸,死活不愿意来呢,是不是舍不得皇帝姑父啊?”
月含羞刚刚开朗的心情立刻变坏,白了景龑一眼:“拜托你不要再提他了!你这里房子倒是不少,那些楼台暖阁水榭金屋,都有人住吗?”
&bp;&bp;&bp;&bp;刘景龑又是似笑非笑:“嗯,那是自然,我堂堂魏王,虽然赶不上皇兄,没有三宫六院,可本王这么英武非凡,女人妾室自然不能少,这里每一处庭院都住着一位美人。对了,以后你住在这里可不能乱跑,我那些美人都爱吃醋,不定撞上哪个醋坛子整死你。”
月含羞撇嘴,男人都这样,越是位高权重,养得女人越多,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标榜他是个成功的男人。
景龑把含羞领到一处幽静的暖阁:“这流光阁,以后就归郡主住了,记住,别乱跑,尤其是不能擅自出府,太后把你交给本王,本王得为你的安全负责。本王就住在旁边夜雨轩,如果有什么事,你喊一嗓子,本王就能听见。”
“啊?为什么要跟你住这么近?”
“为了你的安全,郡主的古怪精灵本王已经领教,换了旁人,怕看不住你。”
月含羞蹙眉:“你那么变态,跟你住这么近太没安全感了。”
“你放心,本王再怎么变态对你这种没情趣的小女孩也不会感兴趣。”
“既然我这里喊一声你那里就能听见,要是你在那边搞女人,是不是我这里也能听见?那我每天岂不都要耳根子不清净了?”
“什么……”魏王居然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末了瞪她一眼:“郡主放心,本王搞女人的时候一定尽心竭力,动静大得让郡主整晚睡不着!”
看着那变态王爷脸气得像猪头一样恨恨走掉,月含羞觉得心里舒服了点,环顾四周,还不错,家具陈设雅致精美,透着大器,不似有些贵族家中那般奢华艳俗,最舒服的是那张床了,又软又大,被褥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显然一色全新,还专门在太阳下晒过,钻进被窝,又温暖又舒适,恍惚竟然有种到家的感觉,她本只是想试试床舒服不舒服,谁知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中,恍恍惚惚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那只邪恶的手又在游离,喘息声,燥热烦闷,她又看到皇帝那张脸,于是惊叫一声醒来。
她呼吸急促,紧紧抱着被子,这噩梦已经纠缠了她很久,她快要疯掉了。
“月含羞,发生什么事了?”
魏王冲进来,惊慌失措的含羞一头躲进他怀中:“他又来了,他又来了!”
景龑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谁也不敢欺负你,含羞,别怕,乖,别怕……”他明显的感觉到她的身子在颤抖,她的手冰凉,秀发被冷汗浸透,丝丝缕缕沾在粉颈中,就像个无助的孩子,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受到了极度的惊吓,惊慌失措地寻求着庇护。
良久,含羞才渐渐安静下来,慢慢抬起头,目光迷离:“我好像做了个噩梦,头好痛……”
“你身上好烫,可手脚又冰凉,不会是病了吧?先躺下,本王去找御医来。”
月含羞一把抓住他的手:“别走,不要走,我好怕……我怕他又来找我……”
“是谁?谁来找你?”
含羞拼命摇头,神色却是极度惊恐。
“好,我不走,我给你倒杯水去。”
“不,我不渴!”月含羞死命拉着他的手,就是不肯放开。
景龑只好在她床头坐下:“本王不走,本王陪着你,没事的,睡吧,睡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却痛苦地摇头:“不,我不要睡,睡着了他就又来了。无争,我要找无争,我要无争,无争在他就不敢来了!你帮我找无争!”
“不睡不睡,本王帮你找无争。”
“你不要走,我不要一个人待着!无争,无争,快来救我,无争……”
“……本王……不走,就坐在这里陪你……”
她双眸微闭,长长的睫毛跳动着,还沾着几星泪花,双颊微醺,红唇娇艳欲滴。
他正当年,没理由面对这么一个完璧般的美人没有反应,竟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在那红唇上一吻。这一次,她竟然没有抗拒,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便更深地吻下……
可是,当他触到她滚烫的身子时,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不对,她这样子,不像生病,到像是……他立刻坐了起来,他刘景龑是何许人也,绝不会做趁人之危的事!
&bp;&bp;&bp;&bp;十六 【与狼同居】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含羞的眼睑上,睫毛跳动了几下,她缓缓睁开眼。床头,坐着魏王,一只手撑着腮,正在打盹。
月含羞仔细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可脑子里乱乱的,根本分不清哪儿是梦境,哪儿是现实。不过,看这样子,他一定被自己折腾了一宿,也守了自己一宿。忽然间觉得,他其实还不算坏。
景龑睁开眼:“你醒了?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昨晚上,我是不是很失礼……”
“你不过是生病了,昨晚上本王已经请了御医来,你喝了药,就睡着了。御医还留了药方,每天早晚煎服,过一阵子,病就会好了。”
“我病了吗?为什么平常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你这病白天没什么,到晚上才会发作。不过你放心,御医教了本王法子,本王知道怎么应付。”
“到底是什么病啊,这么奇怪……”
景龑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只是闻了一种特殊的香料,时间久了有了依赖,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每天到了那个时候就要再闻到那个香料,否则就会发病。这也不是什么大病,且中毒不深,只要精心调养,很快就会康复。”
香料?难道是……月含羞打了个寒颤,皇帝每天都会带一些香料到自己宫中,他这么做太可怕了!
一连数夜,每每含羞发作,魏王景龑便陪在左右。七日之后,含羞病情渐轻,这一夜,竟没有出现幻觉,一觉醒来,精神好了许多。可是看见倚在床头打盹的魏王,心有不忍,这些天他为了照顾自己,彻夜不能安眠,白天还要处理公务朝政,显见的清瘦了许多,连眼窝都陷了下去。这就是众人口中传说的无情无义、变态阴狠的魏王吗?他有多可恶自己也明明亲身经历过,可一个这么坏的人,为何能如此悉心照顾总是跟他作对的自己?
只能说恶人也有善念,他也就是这么一念之善,不能就此改变他本质是个坏人。对,不要为这一时之善蒙骗,大不了将来他有什么事的时候,自己也鼎力相助一回,算是报答。
“喂,大郡主,你瞪着眼睛看本王半天了,不会是被本王迷住了吧?”
含羞赶紧把头扭到一边,郁闷,这家伙,闭着眼睛也知道自己在看他。不过,还是应该感谢他一下:“喂,多谢了。”
“你谢谁呢?本王不叫‘喂’。”景龑睁开眼,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四肢。
“这儿除了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魏王,还能有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呵,你们女人为什么总是明知故问?太后把你交给本王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太后向贵妃交待?”
“哦,原来你是怕不能向贵妃姑姑交待啊,这下我就放心了,原本还觉得亏欠你什么的,这下我就安心了。”她特意加重了“贵妃姑姑”四个字的语气。
&bp;&bp;&bp;&bp;景龑变脸:“看来你的病真的好了,又开始口没遮拦!不知道是谁这些天整夜喊着某个人名字,好肉麻啊。”
月含羞的脸“腾”的红了:“我喊谁了?”
景龑一脸揶揄:“还能有谁,总不会是本王吧。”
“他,他,他是我爹爹,女儿生病了喊爹爹当然很正常了,从小到大,都是他喂我吃药的……”
“他是你义父,不是亲爹。”
“义父也是爹爹!”
“哦,原来大郡主也知道这个道理啊。”
月含羞又气又羞,恼道:“我就是喊他了,怎么了?不行吗?”
“行,当然行,不过某人喊的可不是‘爹爹’、‘义父’,是喊‘无争,我要无争’,好亲热,好肉麻,居然是‘我要无争’,通常可以理解为……”
“住口!你再敢胡说八道!”
景龑脸一沉:“是你冒犯本王在先的,如果你保证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贵妃,我就不告诉旁人你喜欢无争。”
“无赖!变态!可恶!”月含羞憋了半天,终于骂出她早就想骂魏王的话了。
景龑却大笑:“本王就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本王要去上朝了,有什么话要带给你皇帝姑父吗?”
“有,告诉皇帝姑父,让他把那个万恶的魏王刘景龑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哇,真是最毒妇人心!”
魏王走了,整个王府除了花木深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寂静无声。
月含羞站在流光阁前舒展了一下筋骨,病了这些天,一直没有怎么活动,更不要说练舞了,腿脚都有些生疏了。自己在院子里跳了一小段,便出了一身的汗,想来无趣,来王府这么多天了,还没走出过流光阁呢,这里景致这么好,不去四处看看太可惜了。
顺着五色卵石铺成的小道一路走去,时而竹林深深,时而芭蕉掩映,有了这绿树鲜花,人的心情也自然好了许多。
转了大半晌,含羞觉得有些疑惑,诺大的王府,竟然没有半个人影。不是说他养了很多姬妾吗?这些女人难道都整天待在屋子里,也不出来走动走动?就算那些姬妾们不出屋,王府也该有丫鬟仆人之类的吧,可是走了半天,连个鬼影都没有。
好容易在一丛蔷薇花后看到一个弯腰施肥的花匠,月含羞走过去:“大叔!”
花匠只是瞥了含羞一眼,便低头继续干活,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魏王变态,连这里的花匠也别扭。
“大叔,这么大一座王府,就您一个人打理这些花花草草吗?”
“难道姑娘觉得王府的花草老奴管理得很差劲吗?”花匠好容易开口,语气却一点也不友善。
“啊,不是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这里怎么半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王府众人各司其职,忙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闲逛!”
“哦,那些王妃啦,夫人啦也要干活吗?”
花匠瞪了她一眼:“姑娘说的,老奴不懂,老奴只看见整个王府就只有你一个闲人游来荡去。”
&bp;&bp;&bp;&bp;月含羞被花匠噎个半死,自觉没趣,只好自行走开。看看那一间间精美别致的建筑,好奇心又起,刘景龑究竟藏了什么样的美人在这些屋子里?她们平时都忙些什么?为什么连出来散步的时间都没有?
她来到一处楼台,透着窗子往里看,里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没有摆放家具,只有几张休息用的桌椅,根本不见一个人影。又到了另一处水榭,依然是空空荡荡没有居住的痕迹。月含羞越发觉得奇怪,又去了几间屋舍,状况一样,有的地方甚至张木凳都没有。
咦,这个魏王搞什么鬼?他说他有很多姬妾,为什么这里的亭台楼榭屋宇都是空的?
左转右转,前面忽然出现一座华丽的庭院,风格与湖畔花园的迥然不同,雕梁画栋,流光溢彩。这么大一座庭院,应该不会还是空着的吧?兴许那个变态王爷的姬妾都住在这里呢。要不要过去再看看?好像在人家家里东张西望的不太合适,要是让管家婆知道自己的这行为,肯定会絮叨自己没教养,不像个大家闺秀。不去吧,又挺好奇,那个变态王爷整天奚落自己,要是能找机会抓住他的什么小辫子奚落他一番也不错,看看他都喜欢些什么样的女人。对,不看白不看,反正来了,反正这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反正没人看到她月含羞没教养的模样。
庭院的门紧闭,还落了锁,难道也没人住?扒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干干净净,门窗也干干净净,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扫的样子,不过王府里每一处屋舍都是干干净净的,不能说明什么,可为什么单单这里上了锁?
门缝太窄,看不清楚,她左右看看,还好,波浪状的院墙不算太高,踩着墙角一株老梅刚好能趴在墙头上,哇,里面的房间还真不少,上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三间,还有后院,至少也有四五间,院子挺大,干干净净,白石铺地,草色青青。魏王府就是阔绰,随便一间庭院,就比得上一户中上等的小康之家。不过那房门却都紧闭,影影绰绰觉得里面有人影,却看不清楚。
月含羞正想着怎么进去瞅仔细,冷不防身后有人喝了一声:“捉贼!”
她吓了一跳,失足从墙头上摔下来,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好痛啊……
眼前又出现刘景龑那张可恶的脸:“看不出郡主还有做贼的天赋,本王不是说过,不许在我王府中乱闯吗?你看看那些亭台楼榭倒也罢了,这间院子明明上了锁,上锁的意思就是主人不想让外人接近,无争没教会你怎么做一个大家闺秀啊?”
月含羞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景龑眼前:“喂!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不提贵妃姑姑,你也不许提无争!”
景龑一把捉住她的手指向后扳过去:“你犯规了,本王说的是你不许提贵妃,我不告诉别人你喜欢无争,没说不提无争!现在你提到贵妃,怎么办?嗯,说啊!”
&bp;&bp;&bp;&bp;“哇!痛死了,放开,手指快断了!”
“很痛是吗,要不要本王现在就去告诉贵妃你喜欢无争!”
“啊!痛!我错了还不行?你先放开我!”
景龑松开,含羞甩着手,龇牙咧嘴,这变态狂,下手这么狠,她不服气:“这不公平,你分明设了圈套欺负我!”
景龑脸一沉,眼一瞪:“不公平是吗?你要跟本王讲公平?”
月含羞一看他的样子,立刻闭嘴,好女不吃眼前亏,跟变态王爷是没什么道理可讲,反正只要他不把自己的心事说出去,大不了被他奚落几句,自己装没听见算了。
景龑看她气馁,背着手转身要走,月含羞喊道:“喂,你这么把我扔这里了?”
他站住,歪头看着她:“你有手有脚,自己不会走啊?怎么来的自己怎么回去。”
“问题是你刚才吓了我一下,我摔了一跤,脚扭了,站不起来,也走不动了……”
景龑看她秀眉紧蹙不像是装的,便走回来:“真的摔伤了?摔哪里了?”
“那个……摔痛的地方你不方便看,要不,你背我回去吧?当然,要是不方便你也可以找人把我抬回去吧。”
景龑左右看看:“算了,本王吃点亏,让你占一回便宜,就抱你回去吧。”说着,弯下腰轻轻松松便将含羞抱起。
“啊!别,我说是背,这样抱着多别扭啊……”
“猪才背你呢!有美人当然是抱着舒服。别乱动,再动我扔你下去!”
啊啊啊啊!月含羞大大郁闷,原本是装摔伤想让他背一回占他的便宜,可没想到居然被他如此亲密地抱着,反倒感觉是被他占了便宜,亏大了……
自从认识刘景龑,没少跟他亲密接触,甚至连初吻都被他莫名地夺去了,肉肉也被他看到摸到过,还差点那个,不过除了羞愧恼怒惊惧之外,她没有别的感觉。可是这一抱,似乎有点不同,他独特的气息那么强烈地刺激着她的感官,心里竟有一种酥酥的感觉,心跳加速,呼吸加快,耳根子也有点发烫,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感到很羞涩,却又有种说不清的舒适。
她如兰的气息吹在景龑颈边,被他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变化,有些急促有些凌乱,温度悄然升高。他忽然站住,轻轻放她下来:“你的脚真的不能走了吗?”
她有些手足无措,有些慌乱:“我……我这会儿不是很痛了,我自己能走回去……”说完,低着头快步走开。
一连几天没再看见景龑的身影,月含羞除了每天按时吃药、睡觉,连流光阁的大门都没敢迈出去,一直暗暗后悔那天的一抱,纠结了好久,才让她想明白,男女之间,无论干什么,一定是女人吃亏,总之以后坚决不再跟变态王爷斗法就是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的心情也就开朗了,这阵子,皇宫、王府闷了好久了,发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搞得她连调查银镂栀子花的事儿都忘了,本来在丽妃那里发现了线索,可现在丽妃又被打入天牢,根本没法接近。现在无从查起,孟府灭门的案子只有暂时放放,找机会还是要见丽妃一面的。不过,师傅舞倾城那里还是要去,就算不去见师傅,也该到外面玩玩,上次出宫被一群杀手搅乱了,到现在她都没好好逛过街,看看这京城到底长什么模样。
&bp;&bp;&bp;&bp;该死的刘景龑,定下什么烂规矩,出门还得向他请示,可他这几天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再不出现,自己就偷偷溜出王府去。
“哎,你家王爷这几天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见他来?”月含羞问伺候她起居的小丫鬟。
小丫鬟摇头:“王爷的去向奴婢们怎能知道。”
“好吧,既然不知道,那麻烦你回头告诉王爷一声,就说我出去逛街玩了。”
“唉!郡主,您不能出府!”
“怎么?这里是监狱不成?难不成还要把我当犯人?”
“奴婢们不敢,可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没有王爷的许可,是不能随便出入的。”
月含羞眼珠子在转:“这王府这么大,可平时我没看见几个人,更不要说看家护院的了,我真要出去,凭你一个小丫鬟也拦不住。”
丫鬟欲言又止。
含羞也觉得没那么简单,记得上次进宫前在王府门外张望,感觉戒备极为森严,这丫鬟一定有话要说:“你想说什么?没关系,说嘛,干嘛都吞吞吐吐的。”
“郡主,王府外面有看得见的明哨,可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暗哨和机关,郡主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试试。”
月含羞蹙眉,试试?她才没那么傻呢,免得又被那变态狂捉住奚落一番。难道真要等他出现不成?闷死了闷死了!她忽然眼前一亮:“我就不信,如果王爷不在府中,这府里就没人进出,那府中上上下下的人吃什么用什么?”
“哦,那倒不用担心,大管家手里有块令牌,负责府中采办的只要拿着令牌,就可以自由进出的。”
月含羞拿着管家的令牌,一身王府家丁的打扮,终于成功混出王府,哈,这也太容易了!对她来说,搞定一个小家丁还是轻而易举的,毕竟她是东宫无争的女儿。
来到大街上,深深呼吸一口空气,自由啊,这就是自由的味道,空气中夹杂着炊烟的温馨,刚出笼的包子喷香,馄饨面更是令人垂涎欲滴。还是这街头的小吃美味,比皇宫里的珍馐要舒适得多。最惬意的是一边看街头的杂耍,一边吃着热乎乎香甜甜的糖炒栗子。
就在她看猴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肩头被人一拍。她回过头去,不是吧,竟然是独倚楼!她已经快把这个人忘光了,没想到他竟还在京城,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哈,果然是你,我远远看着这小厮怎么柔柔弱弱,这么像月儿姑娘,没想到真的是。”
“独倚楼,你还在京城啊?”
“是啊,上次梨园教坊被查封后,就没了你的音信,起先只是听说有个叫月儿的舞女死了,吓得我还以为是你,可是又觉得你没那么倒霉,后来才知道你装死闯王府,被带进皇宫了。大伯跟魏王还算有交情,我就登门拜见王爷,想请王爷斡旋,可是后来就再也没有你的音信了。魏王喜怒无常,难得见上一面,我也没那么大面子,所以就留在京城,希望有机会能探听到你的消息,只要知道你是安全的,我就放心了。”
&bp;&bp;&bp;&bp;“是吗,没想到你还挺讲义气。那你现在还住在客栈?”
“不,我现在住在王府,做王爷的幕僚。”
“王府?”月含羞有点惊讶。
“是啊,魏王府分前后街,后街是个很大的园林,是王爷自己居住的地方,前街的大宅就是用来宴请宾客,招待幕僚的,魏王养了一大批江湖异客能人,非常气派。”
“哦,原来如此。”
“对了,月儿,你怎么这身打扮?听说梨园教坊已经洗脱罪名,你应该也脱罪了吧?为什么不见你回教坊?”
“这个……说来话长,回头有空我慢慢讲给你听。”
“好啊,这都中午了,饿了吧?我请你吃席,你慢慢讲给我听,怎么样?”
“啊?哦,好……”月含羞脑子又开始转,还要讲故事啊,太郁闷了吧……看来人是不能说谎,说了一次谎,就要用第二个谎言掩饰第一个谎言,再用第三个掩饰第二个,到最后真就成了满嘴谎言了。要不要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呢?这说谎实在太累了,她自己都快忘了当初跟独倚楼都编过什么样的故事了。
独倚楼拉着月含羞上了京城最大的酒楼,点了一桌最好的酒菜:“月儿,慢慢吃,几个月不见,你瘦了好多,一定很辛苦。”
“是吗?”月含羞摸摸自己的脸颊,好像是陷下去了不少,唉,最近确实很辛苦,不过不是体力辛苦,是心累。
“对了,你在皇宫时,有没有见过你的情敌?”
“情敌?”月含羞脑子有点乱,自己什么时候有了情敌?独倚楼为什么要这样问?不对不对,应该是月儿的情敌,月儿的情敌是谁呢?
“就是天下城的四小姐,含羞郡主。”
呃,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自己的情敌了?对了,她想起来了,她说自己跟孟子文青梅竹马是一对恋人,被月含羞生生拆散,那么月含羞自然就是月儿的情敌了。
“哦,她是郡主,我那时是阶下囚,哪里有机会见到她呢。”
“说得也是,听说她现在很厉害,深得太后和皇帝的宠爱,在宫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来东宫无争的女儿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魅惑了整个江湖还不够,现在连皇宫也成了他女儿横行的地方了。据说,她跟皇帝和魏王都有一腿,在皇宫里闹得皇帝除了她,不再临幸其她妃嫔,连她姑姑都受不了她,就把她送到魏王府。谁知道她住进魏王府后,魏王一连七天七夜都待在她房中不出来,真没想到她是如此风骚的女人,倘若你的情郎真娶了她,这绿帽不知道要戴多少顶了。”
“呃……”月含羞用菜堵住自己的嘴,别生气,别辩白,外人又不了解实情,想要胡说八道随他们去吧。
“你认识含羞郡主吗?”
独倚楼摇头:“不认识。”
“那你干嘛这么说她?”
独倚楼耸耸肩:“我说她什么了?她这点风流韵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我不过说几句实话,这样的女子,不配跟你比,以后你也不用耿耿于怀,把她当什么情敌了。”
&bp;&bp;&bp;&bp;月含羞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先走了,回头有空再去找你。”
“啊,月儿,你没吃什么呢,怎么就饱了?我去哪里能找到你啊?”
“我……我因为私闯王府冒犯了王爷,虽然梨园教坊脱了谋逆的大罪,不过我却被罚去王府做下人,反正你也进去不,我也难得有机会出来,今天要不是采办生病我临时替他,根本就出不来。以后你别再找我了,免得连累你。”
“月儿,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我若怕被你连累,怎么会千里迢迢跟你上京城,当初就不会忤逆大伯把你放出来,也不会明知道你查的是极凶险的案子还要跟着你一起疯,更不会跑去魏王那里为你求情!”
月含羞想起魏王曾经提起过独倚楼,看来他的确为自己花了不少心思,这让她更觉得歉疚,唉,怎么这么多烦恼呢。
“独倚楼,我现在是下下等的奴婢,你是王爷的座上宾,我们地位相差太悬殊了,我这辈子能交你这个朋友已经很荣幸了,不过,如果你有其它的想法,还是趁早打消吧,你大伯也不会同意我们继续交往的,而且,我也不喜欢你,我心里只有一个人。”
“没关系,你不喜欢我我不勉强,可我独倚楼认准的事,不会轻易放手,我会等,除非有一天你嫁给一个比我更优秀的男人,我才会放弃,我会祝福你。”
月含羞觉得要死了,真蠢啊,干嘛要溜出来呢?出来就碰上独倚楼,人要倒霉,吃块豆腐都能硌掉牙。
她正想着要不要告诉独倚楼自己的真实身份,让他彻底死心,忽然间酒楼上一阵大乱,只见店小二被人从一雅间中踹了出来,口鼻出血,一铁塔般的男人出来,一路拳打脚踢,将那小二从楼上顺着楼梯踢到楼下,掌柜出来阻拦告饶,也被那男人一巴掌扇出去,掉了几颗大牙。旁边的人胆小的早就跑掉了,剩下的也是敢怒不敢言。
月含羞的同情心又开始作怪,豪气上升:“这什么人,把人都要打死了,怎么也没人管?”
独倚楼小声道:“别管这闲事,那人是保定侯的儿子,右将军梁仁杰,天性残暴,没人敢惹。”
原来是他就是那个丽妃的哥哥,原本她还有点同情丽妃被终身打入天牢,可一看到她哥哥竟是这样的人物,那一点同情心也就化为乌有。不就是个右将军嘛,别人怕他,她月含羞可是不怕!
“住手!喂,再打就出人命了,住手啊!”
梁仁杰正打得痛快,忽然有人阻拦,抬头一看,却是一弱弱小小的小厮,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于是双眼一瞪:“那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你家将军爷爷的事儿也敢管!”
月含羞道:“他怎么得罪你了,为什么要往死里打他?”
“这小子欠揍,居然把酒水洒在爷爷身上,自然该打!”
“就算他弄脏了你的衣服,顶多让他赔你一件衣服也就罢了,何必要了他的命!”
&bp;&bp;&bp;&bp;“你是谁家的奴才,活得不耐烦了,爷爷就是想揍他小子,让他长长记性,小子,有种你下来,爷爷连你一起教训!”
独倚楼一把没拽住,月含羞已经面不改色走下楼梯,往梁仁杰眼前一站:“我下来了,怎么样?”
“哼!这可是你找打!”梁仁杰说着挥拳就打。
独倚楼叹息一声,虽然独霸整天教导他切不可轻易牵扯江湖恩怨,更不能轻易与官府为敌,可为了不让月儿吃亏,他还是暂时放下伯父的教导了,月儿这么娇弱的小女孩,哪里经得起那身经百战的武将一拳?
但独倚楼也不敢与梁仁杰硬碰硬,自己究竟有几分修为,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当下只是用巧卸去拳头的力道,趁机拉开月含羞,陪着笑脸道:“将军息怒,她年幼无知,冒犯了将军,将军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又来一个管闲事的!”
独倚楼赶紧解释:“在下怎敢管闲事,在下这就把他带走,不妨碍将军了,将军请自便。”
梁仁杰最近一直不爽,今儿又喝多了酒,哪里肯善罢甘休,“呼呼”几拳砸向独倚楼,独倚楼眼看招架不住,被梁仁杰拳锋扫到,硬接了一拳,立时虎口崩裂,心口一阵气闷,吐出一口鲜血。
月含羞大惊,这家伙,怎么这么弱,居然还硬要为自己出头,真是的!
梁仁杰一拳眼看就要砸在独倚楼头上,眼前金光一闪,一块金牌挡住:“梁仁杰,你看清楚了,有本事你打在这上面!”
那是太后御赐给含羞的金牌,这皇家之物,梁仁杰焉有不识之理?可是这小厮,他压根不认识,不像皇家什么贵重人物,怎么会有皇家的金牌,如果说是小太监,也不像啊,皇帝、太后怎么可能把金牌随随便便给一个小太监?
“本将军根本没见过你这号人物,这金牌是从哪里偷来的?如实招来,否则本将军就拿你去刑部审问!”
“偷?我像是小偷吗?”
“哼,皇家宗亲,本将军都识得,从没见过你这等,定然是假冒偷窃而来,先吃本将军一拳!”
月含羞没想到梁仁杰居然这么浑,吓得一下闭上眼。
可是拳头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腰间忽然一紧,身子一轻,凌空飞起,落在楼上。
梁仁杰抬头一看,酒立刻醒了:“微臣参见王爷!”
月含羞睁开眼,竟是魏王刘景龑。景龑似笑非笑看着她:“你真调皮,又跑出来惹祸,难怪你那个爹爹也管不住你。梁仁杰,你胆子也太大了,她也敢打,知道她是谁吗?”
梁仁杰摇头。
“记住了,她就是皇上刚刚册封的含羞郡主!幸好你没伤到她,不然麻烦可大了,就算皇上不找你麻烦,东宫无争也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原来她就是月含羞!梁仁杰一股怨气升起,就是这丫头举报了妹妹,害得他们失去兵权,权势一落千丈。不过,现在他只能忍,魏王不好惹,东宫无争也不好惹,杀死这个女人跟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可她背后的男人却各个都碰不得。
&bp;&bp;&bp;&bp;“梁仁杰,你借酒行凶,触犯王法,本王念在你世代军功,这次且饶了你,罚你替这小二治伤,一切费用皆由你承担,直到他伤好为止。”
“是,微臣遵命。”
魏王转头对含羞一笑:“郡主受惊了,请随本王回府。”
独倚楼愣在当地,望着含羞的背影,这不可能,她竟然就是月含羞!
“本王又救你一命,你怎么感谢我?”景龑看月含羞一直闷闷不乐,便出言逗她,想是习惯了跟她吵闹,看她这般安静到有些不习惯。
含羞正透过车窗看那一间青楼门前几个招揽顾客的妖娆妓)女,郁郁道:“我看上去很像那种随随便便,狐媚轻浮的女子吗?”
“怎么突然这么伤感,把自己跟那些女人相比?”
“唉……”含羞幽幽叹息一声,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忧郁,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
“含羞……”
“嗯……”她的鼻音很柔很美,似慵懒,又似轻吟,摄人心神。
景龑把要说的话硬是咽了回去,不再看她,转过头去闭目养神。他不能再招惹她了,简直就是惹火上身,只怕没有等她爱上自己,自己就难以控制要了她,他堂堂魏王怎么可以做出那种没品的事。
可她偏偏要招惹他,她独特幽雅的体香在车厢内萦绕,她的声音似梦迷离:“我想无争了,有他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冷冷道:“本王总算明白无争为什么把你留在皇宫了。”
“为什么?”
“哼,你还是永远不要知道的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算了,你不用说了,就知道你嘴里从来不会说好话,一定是诋毁无争。”
“看来你还真是了解本王。”
又是沉默,景龑忽然很烦躁,他讨厌这种感觉,这种气氛让他很不爽,从来都是他让别人不爽,他必须改变这种气氛!邪恶的念头又操纵了他,他抓过含羞把她压在座靠上,粗暴地寻到她的唇,霸道地吻她,厮咬她的耳垂,在她颈间留下一朵朵桃花……看着她泪流满面、痛苦不堪,他就是要她哭,看到她哭他感觉好多了,他刘景龑怎么可能怜香惜玉,怎么会为一个女人不爽?他历来征服女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她们爱上他,然后再无情地甩掉她们,看着她们痛不欲生,他就会很开心。只是这次有点点难度罢了,他的对手是无争,想要把无争从这个小女孩心里赶走,确实不太容易,但是他绝不会败给无争!
他还想要更多的时候,月含羞给了他一记耳光,不是他躲不过,是他不想躲,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一头禽兽,真没品,也真没意思,他想要女人还不容易,送上门的美女挤破头,而他却在这里用强,欺负一个小姑娘,弄得人家眼泪汪汪,真是变态!
这一路真漫长,好容易回到王府,月含羞却怎么也不肯下车,他可没有那个耐性让下人们看笑话,只管抱起她往里走。
月含羞一路挣扎,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拗得过魏王,到了流光阁已是筋疲力尽,他把她扔在□□,甩掉外衣。
她吓坏了,紧紧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好一会儿,才恶狠狠指着她问:“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本王说什么你都不听?为什么非要招我生气?你自己说,是让我把你送回皇宫,还是留在王府!”
她只是哭着摇头。
他上前一步,她便抖得更厉害,神情更惊惧,更无助。他只好退一步,自己在屋子里转圈。
他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放缓了声调:“好了,我们讲和,本王刚才控制不住情绪,是本王的错,你放心,本王以后不会这样对你,本王就算再没人性也不会强迫女人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含羞不哭了,但是眉头锁得更紧。
景龑让丫鬟进来,指了指桌子上一套簇新的宫装:“给郡主沐浴更衣,梳洗妆扮,一会儿我们要去赴宴。”说完转身就走。
丫鬟捧起他的外衣撵出去:“王爷,您的衣服……”
“扔了扔了,本王讨厌这件皮!”
&bp;&bp;&bp;&bp;十七【底限】
月含羞很不情愿穿上那套宫装,镜子里的她美得逼人,她只要随便一打扮,便显出倾国倾城的雍容优雅,这气质是娘胎里带来的,谁也模仿不出。
景龑进来看到她时怔了怔,原先只是觉得她漂亮,形貌与贵妃有些相似,却从未留心她还有一种独特的美,眉宇间那种淡淡的清冷忧伤,似拒人千里,却又反令人更想接近,探求。这种气质,平日里被她的天真娇柔掩盖了,只有此刻她伤感时才流露出。
他看到丫鬟给她佩戴一条宝石项链时,她肩头一震,微微蹙眉,神色很是痛楚,便道:“把项链去掉,给郡主换条纱巾。”
丫鬟赶紧去办,景龑看看她颈间的痕迹,忽然觉得很闷,赶紧把头转到一边。
“我……不去赴宴,行吗?”
“不行。这宴席是为你而设,早几天就已经把请帖送到各个王孙贵胄达官显贵手中了。”
“可我不想认识他们。”
“没关系,你可以不看他们,只要他们认识你就行了。你这么爱管闲事爱惹祸,以后大家认识你了,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胆敢对你不敬,本王也就少操点心了。”
“我生我死,用不着王爷操心。”
“哼,这由不得你,你身份地位都很特殊,本王可不想将来东宫无争找我要人。”
“虚伪……”
他瞪眼:“别再招惹本王!本王这些日子火气很大!”
宴席上,月含羞端坐在主席上故意一言不发,不管是大臣们敬酒,还是命妇们贺礼,她都石像一般。她存心让刘景龑难堪,反正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让他给顶着,他那么对自己,凭什么还要迁就他?能坐在这里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不过,她感到一双阴冷的目光由始至终在暗暗窥探着自己,有几次,她忍不住要把这道目光捉住,可当她看过去时,又消失了,宴席上和乐融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得体的微笑。
扎着架子坐了一会儿,觉得挺累,头上的金钗凤冠压得她脖子酸疼,这郡主还真不容易当,开始看着宫里的妃嫔娘娘们带着发髻钗环凤冠诸类,还觉得特别漂亮特别高贵,放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遭罪。于是低声向景龑□□:“王爷,够了没有?我已经坐了很久了,他们要认识也已经认识了,本郡主是不是可以退席了?”
景龑看看众人还都在兴头上:“郡主再坚持一下,本王稍后送你回去。”
“不用王爷费心,本郡主认识路,都在王府里嘛,走不丢,前后街而已。”说完,也不等魏王同意,含羞径自站起,头也不回离去。
景龑无奈,只好笑着向大家解释:“郡主近日一直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休息了,大家继续,一定要尽兴。来,喝酒!”
出了宴会大厅,来到无人处,月含羞终于舒口气,放松了身子,揉着酸疼的脖子,好累啊,比跳舞还要累。
忽然看见凉亭中有一人独坐饮酒,借着月光看清是独倚楼,月含羞赶紧放轻了脚步,想偷偷溜过去,可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伤感的箫声,她又站住了,自己这样躲着他溜掉,似乎很不仗义,不管怎么说,他一直把自己当朋友,而自己呢,一直骗他。
&bp;&bp;&bp;&bp;她回过身,来到凉亭里:“独倚楼。”
箫声停下,倚楼回身,看到含羞,苦笑一声,带着三分醉意道:“原来是郡主驾到,草民有礼了!”
“什么草民郡主的,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朋友。”
“当朋友?郡主真的把我当朋友过吗?”
月含羞垂下头:“对不起,我知道骗了你,你生气是应该的,可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我离家出走,当然不能告诉陌生人自己的真实身份。”
月光下,含羞楚楚动人的神色恍若梦境。
独倚楼点了点头,一笑:“好,我明白,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我不怪郡主。郡主是真心要交我这个朋友?”
含羞点头。
“既是如此,请郡主干了这壶酒,算是尽释前嫌。”
又要喝酒?含羞有点后怕,只要跟男人喝酒,好像就会出事……
“呵呵,郡主还是看不起草民,瞧,连一壶酒都不愿意喝。”
含羞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拿起酒壶,把剩下的半壶一口气倒进口中,然后就开始剧烈地咳嗽。
独倚楼的神色和缓了些:“郡主不能喝酒别勉强嘛,我不过开个玩笑。”
含羞摆了摆手:“没关系,只要你别再生我的气,再喝一壶也无妨。不过,以后你别叫我郡主,叫我含羞吧,那郡主名号,我根本不想要,也不喜欢当什么郡主。”
“含羞,没想到会是你,一直被东宫无争养在深闺的天下城四小姐,初入江湖,第一个遇到的人是我,这大概是缘分吧。”
“嗯,可以这么说。谢谢你一直都在帮我,虽然我以前对你态度很不好,不过我心里还是一直很感激你。”
“没什么,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直以为自己是英雄救美,原来根本是自己太傻,你身边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比我厉害十倍,百倍,千倍,东宫无争,皇帝,魏王……我算什么,怎么配得上堂堂天下城的四小姐。”
“不是不是,倚楼,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疏远你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对你只有朋友之谊,没有男女之情,感情这东西是说不清的,我怕你误会,怕你一直沉迷……”
“不用解释,我懂的。”
“你真的明白?不生我的气了?”
“嗯,我独倚楼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男人。”
“那就好,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很晚了,别再一个人喝闷酒了,吹那么伤感的曲子,早点回去休息,我也该走了。”月含羞转身要走,却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幸好独倚楼在旁出手快,扶了一把。
“没事吧?”
含羞轻轻摇头:“没事,我只是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的烈酒,有点头晕。”
“先坐下来歇一会儿。”
独倚楼扶着含羞坐下,月光洒下,她白皙的肌肤仿佛晶莹的美玉,迷离的眼眸动人心神。一阵威风吹过,她颈间的纱巾飘起,独倚楼猛然一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她靠在亭柱上,双眸合起,朱唇轻启,微微吐了口气,润泽的唇瓣诱人欲滴。倚楼弯腰,一点点接近,就在他将要碰上之时,她忽然睁开眼眸,眉头一蹙,慌忙避开:“你要做什么!”
&bp;&bp;&bp;&bp;她扶着柱子站起来,想要逃开,却被他紧紧拥入怀中。他低头寻她的唇,她拼命躲闪:“独倚楼,你疯了!”
他卡住她的下颚不让她动:“怎么了?你可以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为什么不能跟我?他们可以给你带来的快乐,我也同样,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喜欢不喜欢我呢?”
“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别装清纯了,你脖子上,肩上这是什么,还很新鲜呢,刚刚跟魏王亲热过是吧?是,我真傻,真的被你骗了,东宫无争养女儿是用来干什么的?就是勾_引男人,争得天下的,你这么美,比你三个姐姐还要美,他怎么可能白白浪费?自然是要送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比如,皇帝,魏王之流。我真是太傻了……”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干嘛要跟我解释?我又不是你什么人,甚至可能在你心里连朋友都算不上,不妨现实一点,男女之间,你情我愿,我不会纠缠你,只是做你众多情人里的一个,如何?”
“你……你胡说什么!放开我!”
“我不放开又怎样?你喊人啊,大声喊,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含羞郡主又多了一个情郎。”
“独倚楼……”月含羞欲哭无泪,就说不该跟男人喝酒,一喝就出事,这下又说不清道不明了。
“郡主喜欢温柔一些,还是喜欢粗野一些?看样子他们一定从来没有顾念过郡主的感受,看看,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很痛,是吗,都被咬破了,流血了,太不像话了!”
“独倚楼,真的不是那样的,我没有,我没有跟他们……总之我不是传说中的那样,我跟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关系!”
“郡主何必掩饰,其实我不在乎你还是不是处_女,有多少男人,反正我喜欢你就是了,只要真喜欢一个人,就不会在乎别的。”
月含羞被他越逼越紧,无法脱身,正苦恼间,忽听有人咳嗽了一声。倚楼不得不放开她,回头看见是一老者,那老者似乎是老眼昏花,在那边嘟囔:“这黑不隆冬的,到哪里了?也没个人问问路,有人吗?有人吗?”
月含羞趁机夺路而逃,消失在夜幕中。
清晨,一觉醒来,月含羞头痛欲裂,宿醉的感觉真的很糟糕。揉着发胀的头,她摇摇晃晃起来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皱眉,脖颈间那些痕迹确实很暧昧,变_态的魏王,他怎么可以这么对自己?这下百口莫辩,人家真的要把自己当成那种下*的女人了,要是再传到无争耳朵里……不敢想,烦死了,烦死了。
“月含羞!”
她一听见魏王的声音就头痛,他又来干什么?
“昨天让你受惊了,就当是补偿,送你一件礼物。”
月含羞一副戒备的神情,鬼知道他又想如何折磨捉弄自己呢。
“进来!”
一个人应声进屋,月含羞的神色一下子放松了:“阿忠!”
&bp;&bp;&bp;&bp;“阿忠现在就以王府侍卫的身份待在这里,以后不要自己偷偷溜出去了,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上他,这下你放心了吧?”
总算有个让自己安心的家人在身边了,月含羞暂时把那些不快抛到脑后,以后有阿忠在身边,想必这魏王也会忌惮三分,不会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
景龑进宫早朝,处理政务,整个王府又寂静下来。含羞慵懒地偎在窗前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忽然从园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虽然是大白天,还是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含羞放下书,走到院子里,仔细听,又没了动静,难道刚才是自己幻听?刚要回屋,那叫声又起,连续不断,真真切切!
这是谁在叫?叫的这么揪心,这诺大的王府始终空寂的让人疑惑,现在突然出现这样的怪声,月含羞的好奇心自然被勾起了。
循声而去,竟来到前阵子发现的那间被锁上的庭院。尖叫声不断,叫得有些毛骨悚然,月含羞看见王府管家带着几个健壮的婆子和一名郎中匆匆过来,打开铁锁。透过虚掩的门缝望进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躺在地上声嘶力竭的翻滚,那状态忽然让她想起了深宫里疯掉的梅妃。
女人一看有人进去,立刻喊道:“快,快,我快要生了,救救我的孩子,它就要出生了……”
那些人七手八脚按住那女人,找来绳子一圈圈捆上,含羞皱眉,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孕妇,把她锁在这里不闻不问,连生孩子都不管,还要捆绑她,太过分了!可是,好像哪里不对劲,既然是孕妇,应该是大肚子啊,为什么她肚子平平的?
那女人被按住,郎中灌下去一剂药,她便昏睡过去。管家留下两个婆子照看,返身出来重新锁上院门。一回头看见月含羞,便低头施礼:“郡主,您赶紧回屋吧,不要在这里停留,免得里面的人惊了您的驾。”
“她是什么人?为什么囚在这里?为什么会这样?她为什么说自己要生孩子了?”
“这……老奴不知道,请郡主回吧。”
月含羞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故意不说,这些王府的奴才,训练有素,什么事都守口如瓶,历来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想必是变态王爷造的孽。
“你们这样把她囚禁着,就算没疯也被关疯了,她好可怜……”
“郡主,善心不是随便施舍的,您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回去吧。”
月含羞悻悻离开,可是心里始终翻腾着那女人悲惨的模样,吃过午饭,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便又来到那座宅院外。
爬上那棵老梅树,往院子里张望,两个婆子已经不在了,疯女人也不见了,只有位一身碧罗的美艳少妇坐在院子里悉心梳理着长发。
“喂!喂!”
少妇抬起头,看见含羞:“你是在叫我吗?”
“上午我来这里,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怎么不见了?”
&bp;&bp;&bp;&bp;少妇望着含羞,嘴角挤出一丝凄切的笑意:“他们都说我疯了,你也认为我疯了吗?”
“啊?是你?对不起,我没认出来。”含羞看她说话有条不紊,神态安详,根本不像一个疯子,很难把她跟上午那个满地打滚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女人笑了:“这就对了,装疯当然要装得像,不然被他们识破,会杀了我的!”
“谁要杀你?”
女人把一根手指竖在唇上,又四下看了看:“嘘,小声点,不能让他们听到!是王爷,王爷要杀我!”
“果然是他!他为什么要杀你?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
“还不是为了那些狐狸精!”女人的神色变得极为痛苦:“他有了新欢,就忘了我,为了讨新人的欢喜,他杀了我腹中的孩子,还要杀我,我不装疯,就死定了!”
“他竟然这么没人性!”
“天下的男人都一样,都是负心汉,刘景龑更是无情无义,狼心狗肺!”
“你被关在这里,一定很惨。”
女人“嘤嘤”哭泣起来:“是,他们虐待我,不给我饭吃,打我,骂我,时时刻刻想害我,他们就是要逼死我,我偏偏不死,我就是要活着恶心他!”
“你……没想过逃走吗?”
“逃?我能逃到哪里去?整个京师都是他的地盘,被他控制,连皇帝都被他控制着,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
“也许,我可以帮你。”
女人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带我出去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你等等。”
月含羞跑回去,找了一套丫鬟的衣服,又跑去宅院,看看没人发现,从头上拔下银钗,拨弄了几下,便把那把铁锁打开。这开锁的本事,还是在天下城时跟一个避难的锁匠学的,虽然不精,不过应付这一般的锁那是绰绰有余。
她让女人换上丫鬟的衣服,道:“你跟着我,不要出声,尽量低下头,不要让人认出来,我能带你出去。”
“好,谢谢你,小姑娘!”
月含羞带着那女人专拣树木花草茂盛的地方走,走着走着,一回头,不见了那女人,含羞吓了一跳,难道自己走得太快,她没跟上?糟了糟了,千万不要别人发现啊!她赶紧回头去找,找来找去,在路上走了两个来回都不见那女人踪迹,把她急出一身汗,要到别处找寻时,却一头撞上刘景龑。
“喂,你慌慌张张干什么呢?老远就看见你跟没头苍蝇一样。”
“没什么,没什么……”
“你有事瞒我,说,什么事!”
“我……”
月含羞还在想怎么编谎话,忽听有人高喊:“着火了!着火了!”
两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流光阁那边浓烟滚滚,景龑皱眉,怎么回事?先是看见含羞慌慌张张,接着流光阁就起火了。
好在发现得早,流光阁又临湖,火势很快控制,没有蔓延开。
景龑看看被烧得焦黑的流光阁,目光便转向含羞。
含羞赶紧摇头:“不关我的事,我干嘛要放火?再说,你看见了刚才我不在这里!”
&bp;&bp;&bp;&bp;“王爷,抓住纵火的贼人了!”
月含羞一看那被捆绑来的纵火贼,竟然是她!
“骄阳,你怎么跑出来的?”景龑一看见这个女人便眉头紧锁,满脸厌恶之色。
骄阳哈哈大笑:“我要烧死那个狐狸精,我要让她没有办法再勾-引男人!还有你,刘景龑我不会让你和狐狸精在一起逍遥快活的!你赔我孩子,赔我的孩子!”
景龑神情阴冷得吓人:“是你自作孽,怨不得别人,本王指望你能面壁思过,洗心革面,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死性不改!是谁把这贱人放出来的!”
所有的人都吓得低下头去,月含羞更是打了个哆嗦。
“怎么,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跑出来的!好,既然没人知道,那就罚你们所有的人!每人领十棍家法!”
“这跟他们没关系!是我……”月含羞看到众人要因为自己而受罚,不能再隐瞒下去,只好站了出来。
景龑指了指她,硬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我的大郡主,好郡主,本王求你了,安生几天好不好?你不在宫里惹祸就在外面惹祸,不在外面惹祸就在府里惹祸,今儿烧了房子,明儿还打算干什么?也就你生病那几天安生!”
月含羞嘟囔:“这事儿要怪也怪你,你干嘛好端端把一个大活人囚禁起来?”
“切!我王府里的事,要你管?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过问我的家事!”
“我,我就是看不惯!你见异思迁,害了她的孩子,还把她关起来,整天虐待她,她只好装疯,要不是装疯,早就被你杀死了,是不是?”
刘景龑无话可说,他真快要被这个活菩萨逼疯了。他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把这女人锁好,不许再出差错!”
看看没有了旁人,景龑这才指着流光阁,道:“月含羞,你知道这流光阁是谁住过吗?”
“我哪里知道!”
“是你姑姑,是东宫无颜,当今的皇贵妃!知道骄阳为什么要烧这里?她想杀死你姑姑!”
啊!这下轮到月含羞吃惊了,这事儿也太狗血了吧!
“不过,骄阳已经疯了,疯了好多年了,她不知道你姑姑早就不在这里了,而且已经做了皇贵妃。”
“我……我不知道会是这样,到底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情?为什么?”
景龑摇头:“过去的事儿我不想再提。你不是整天看来看去,想看看我有多少女人吗?告诉你,没有,这王府里早就没有女人了,她们不是被我杀了,就是被我逼死逼疯了,活着的也都被我赶出王府了。我早就厌倦她们了,为了争宠,不择手段,互相残杀,互相猜忌,连本王未出世的孩子都成了她们要对付的目标,就是那个骄阳,自己不能生育,却一次又一次害死本王的孩子,王府里无论是谁有孕,都会莫名地出现意外!本王不会让那个疯婆娘好过,本王要一辈子折磨她!”
“那姑姑呢,姑姑又是怎么回事?”
“闭嘴,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bp;&bp;&bp;&bp;月含羞垂头:“不问就不问,可是,流光阁被烧了,今晚我住哪里啊?你这里房子虽然不少,好像没有一间有床铺家具……”
“你……你们女人到底什么做的?这个时候居然想的是这种问题?”景龑有些哭笑不得:“我堂堂王府还能没你大郡主睡觉的地方?”
抬头看看天已经黑了,景龑叹口气:“算了,天都黑了,明儿再让他们给你收拾地方,今晚先住在本王的夜雨轩。”
“啊……”
“啊什么,你睡卧室,我睡书房!”
烛光明暗,景龑靠在暖榻上,手里捧着本书,也不知看了些什么,总是走神,又全无睡意。
内室传来含羞细细的声音:“王爷,有件事,我一直很想知道,翻来覆去的,如果不知道答案,就无法入睡。”
“嗯。”景龑懒懒答应了一声,很不爽被打断思绪。
“你跟姑姑之间,到底有没有过?”
“嗯?”
“我是问,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过那种事,很亲密的关系……”
“找死!”
“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
停了好半天,景龑才咕哝了一句:“有过。”
“哦,知道了。你不会因为告诉我跟姑姑有过什么,就把我喜欢无争的事儿说出去吧?”
景龑捂着头,天杀的,妖女啊,真是妖女!
他忽然跳起来,大步走进内室,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她。月含羞也被他突然的闯入吓住了,惊恐地望着他,弱弱道:“你说过不会碰我的……”
“我只说我不强迫女人,可如果你愿意呢?”
她用力摇头。她怎么会愿意呢?她不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他俯下身,双臂将她夹在中间,却又不触碰到她,一个很微妙的距离,分明侵入了她的底限,却又没有任何接触:“我再警告你一遍,你跟无争不会结果,爱上他将是你这一生的最痛,趁现在还来得及,悬崖勒马!”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目光很复杂。
他身子慢慢压低,停留在距离她一寸的地方:“你说得没错,我是放不下你姑姑,其实当年我就知道那是一个错,可我还是一头掉进去了,那种痛,难以承受。知道吗,看到你其实不是像看到了当年的无颜,而是像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不想你也步我后尘。”
他的呼吸,他的气息,侵入了她的毛孔,于是,目光变得迷离起来,呼吸在加速,脸颊好烫。她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被子,指节苍白。
他很小心很小心地握住她的双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分开,十指相扣,禁锢。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可却丝毫使不出气力,浑身绵软。
“不要,我不要,求你,王爷……”
“你嘴上拒绝,可你的身体已经出卖你了,你知道你呼吸有多急促吗?你知道你心跳有多块吗?你知道你的气息有多炙热吗?你想要我做点什么,是吗?”
“我……我有点口渴,我要喝水,王爷,求你放开!别这样!你爱的是姑姑,我喜欢的是无争,我们两个不可以这样!”她用力想要坐起来,结果她的唇就碰在他的唇上,于是她触电般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bp;&bp;&bp;&bp;“是你先碰我,不是我碰你……”于是,他堂而皇之吻下去。
开始,她还抗拒,可这次不同,他太热烈,太温柔,太绵长,太执着,她就仿佛阳光下的蜜糖,慢慢地融化,绵软下来。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最终空空的,除了一阵阵的眩晕,再没有别的感觉。
衣带渐宽,她柔软的娇躯小鸟般偎在他胸前,轻轻地颤栗着,她并不想这样,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抗拒他。而他却在最后一刻停下了,问:“你真的愿意给我吗?”
她秀眉微颦,茫然道:“……不知道……”
“如果用你的身体交换解药呢?把你给我,我把解药给你。”
“我……”她闭上双眸,两行泪珠滚落:“我真的不知道……”
景龑深深吸了口气,躺倒,只是把她揽在怀中,却不再做什么。
早上醒来,看着身边还在睡梦中的女孩,景龑有些懊恼,他难以相信自己跟一个女人同床一宿竟然什么都没有做!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她明明没有抗拒嘛,为什么还是觉得像是强迫了人家似的,这不是他刘景龑的做事手段。
含羞醒来,他还在身旁,只是觉得他跟往常似乎有些不同。无意中触到他,立时下意识缩了起来,双颊羞红,她竟然跟一个男子这样睡了一宿,天啊,就算什么也没发生,可是……完了完了,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好女孩了,她怎么可以这样!
景龑吸了口气,坐起来,一件件穿上衣服,充满活力的肌肉闪着健康的光泽。
含羞眼角余光看到,脸更红了。
穿好衣服,他才道:“虽然昨晚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不过,如果你一定要我负责,本王会负责。”
含羞躲在被窝里道:“王爷如果需要,含羞也不会逃避责任。倘若王爷要含羞忘记这件事,我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景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好白痴,人家根本不想你负责,只想你忘得干干净净,是他老了吗?不能了解现在的小女孩都在想什么?反正他那个年龄的女子,别说这样跟一个男子同床待一宿,就算不小心碰到手,都觉得贞洁不保,要死要活了。
等景龑走了,确定屋子里再也没有人,月含羞这才死死咬着被角发了一通狠,要死了,她以后还怎么见人,怎么面对刘景龑?崩溃啊!不行,这王府不能住了,再住下去,真的要跟他在一起生宝宝了!
可是现在回皇宫,万一皇帝又拿那个怪香来对付自己,怎么办?去哪里都不安全,真是天绝月含羞!
小丫鬟来告诉月含羞,射月小筑已经收拾好了,请郡主移步。
那是非常精致的一处景,与夜雨轩隔着一大片绚丽的玫瑰园遥遥相望,那些从西域引进来的玫瑰只有一种颜色,全是血一般的红,每一朵都竭力怒放,仿佛要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芬芳通通在这一次绽放中释放出来。夕阳将它们镀上一层梦幻的金,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恍如隔世。
&bp;&bp;&bp;&bp;月含羞呆呆望着那些玫瑰,一夜仿佛一世,她与昨日的自己仿佛已是两个人。难道自己对无争的喜欢真的就是他们说的“恋父情结”,根本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爱,她只是把他当神当偶像?要不然,她怎么会对魏王有感觉呢?分明脑子里现在全都是景龑的音容笑貌,他那种似笑非笑的邪佞神情,搅得她心神不宁,怎么办呢?到底以后该怎么面对他?自己好笨,都到了那种地步了,为什么不点头同意拿自己交换解药?只要拿到解药,现在立刻就可以远走高飞,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见他,再也不会为这个人烦恼。可现在,便宜让人家占尽了,跟真的那个了有什么区别?不过就一步之遥,解药也没拿到,以后也没脸见人,在他面前必然要低一头,日后他再拿这件事要挟自己,取笑自己,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好吧,如果他再找自己,索性闭着眼睛同意,先把解药弄到手再说,权当被猪啃了,被狗咬了,然后就可以无所顾忌离开皇城,就算贵妃姑姑也拿自己没办法,除非被无争捉到绑了扭送回来!
该死的刘景龑,怎么还不回来?她一直望着那条碎石小路,丫鬟几次叫她回屋用膳她都没理会。
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开始牵挂那个变-态狂?不,不是惦记他,是惦记他的解药。
夜色降临,一轮圆月挂上树梢,如水的月光把一条小路照得清晰可辨。
小路上一盏宫灯移动,是他回来了吗?清朗的笑声让她一阵欣喜,可,好像不止他一个人,在他的怀中,紧紧拥的是何女子?他们在夜雨轩前激_情拥吻,不时传来那女子娇羞的笑声,他横抱着女子进屋,笑声断续飘来,忽然,灯灭了。
含羞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看到这样的场景,她应该可以释然了吧?魏王根本就没跟自己当真过,他就是个禽兽,是个变_态狂,不过是拿自己寻开心,想着法的羞辱自己罢了。她可以不必整天忐忑不安了。可是为什么心会有空荡荡的感觉……
小丫鬟把一件风衣披在她肩上:“郡主,很晚了,夜凉,回去吧。”
“我想再站一会儿,这玫瑰花香非常好闻,我很喜欢。”
“你早膳午膳晚膳还都没有用呢。”
“我不饿。”
“郡主,别看了,其实,王爷很久很久没有带女人回府了,王爷是喜欢你的,我们都看得出,只是王爷自己不知道,郡主也不知道罢了。”
“他从不带女人回来吗?可那些传闻……”
“郡主都说了,那些是传闻。王爷不喜欢带女人回来,不过很久以前,就是现在的皇贵妃嫁给皇上之后,王爷疯狂地带了很多女人回来,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那些女人就都被王爷撵走了,王爷就再也没带女人回府。”
“发生了什么事?”
丫鬟摇摇头:“那时候奴婢还很小,好多事情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我们做奴婢的也不能乱说主子的是非,您要真想知道,还是问王爷吧。”
&bp;&bp;&bp;&bp;含羞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看到这样的场景,她应该可以释然了吧?魏王根本就没跟自己当真过,他就是个禽兽,是个变态狂,不过是拿自己寻开心,想着法的羞辱自己罢了。她可以不必整天忐忑不安了。可是为什么心会有空荡荡的感觉……
小丫鬟把一件风衣披在她肩上:“郡主,很晚了,夜凉,回去吧。”
“我想再站一会儿,这玫瑰花香非常好闻,我很喜欢。”
“你早膳午膳晚膳还都没有用呢。”
“我不饿。”
“郡主,别看了,其实,王爷很久很久没有带女人回府了,王爷是喜欢你的,我们都看得出,只是王爷自己不知道,郡主也不知道罢了。”
“他从不带女人回来吗?可那些传闻……”
“郡主都说了,那些是传闻。王爷不喜欢带女人回来,不过很久以前,就是现在的皇贵妃嫁给皇上之后,王爷疯狂地带了很多女人回来,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那些女人就都被王爷撵走了,王爷就再也没带女人回府。”
“发生了什么事?”
丫鬟摇摇头:“那时候奴婢还很小,好多事情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我们做奴婢的也不能乱说主子的是非,您要真想知道,还是问王爷吧。”
“可是你今天已经很多嘴,说了很多主子的是非了,要么,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要么,我去告诉王爷。”
丫鬟吓得面无人色:“郡主饶了奴婢吧,奴婢真不知道,年龄大点的家仆才会知道一些过去的事儿……”
含羞在想,应该了解一些魏王的过去,如果能抓住他的把柄,或许能换取解药。对,无争说过,每个人都有致命的弱点,魏王也不会例外。魏王这里探听不到,那姑姑呢?太后呢?甚至皇帝……
她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她必须要尽快离开京城,离开魏王,她不能再继续跟他相处下去了。
“你要回宫?”还穿着睡衣的景龑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月含羞一大早跑来就是要跟他说这个,她的脸上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没有伤感,没有失落,没有愤恨,没有一丝一毫的惆怅。
“你真要回去?其实……”
“好久没有给姑姑和太后请安了,所以,回宫住几天。等我闷了,就来王府小住,王爷可不要嫌我麻烦,我好像总是给王爷惹祸。”
“你没事吧?我是说,你真的没事?”
她嫣然一笑:“能有什么事?我不是好好的吗?王爷以为我会有什么事?难道王爷以为我会像寻常女子一样寻死觅活哭哭啼啼不成?放心,我才不会纠缠不清呢,只要王爷别来纠缠本郡主就阿弥陀佛了。”
“王爷,王爷,您快来啊……”屋子里传来女子娇滴滴的声音。
“好了,我走了,王爷忙吧,不必相送。”
她就那么简简单单打了个招呼走了,淡的比清晨那缕薄雾还要轻,风儿一吹便散得了无踪迹,他甚至怀疑那夜拥她入梦不过是幻境。现在不是挺好吗,他带女人回府不就是担心她纠缠不清,不就是想让她明白他不在乎那一切,原来她根本就没往心里去,是啊,她心里只有无争,就像他心里只有无颜。
&bp;&bp;&bp;&bp;十八【陷害】
马车在神武门停下,阿忠隔着帘子回禀:“四小姐,有位侯爷要见您。”现在他是以郡主贴身侍卫的身份跟随月含羞,持有魏王签发的内廷侍卫腰牌,可以出入皇宫。
月含羞打开车帘,觉得面前这位侯爷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是在魏王为自己举办的宴席上,当时她正在赌气,根本没有注意听那些人都是什么官衔来路,只是她天资聪明,跟着无争久了,练出一副好眼力,一般见过一面的人都能记得。
“郡主可还记得本侯?吾乃保定侯梁伯牙,与郡主在魏王府见过一面。”
保定侯梁伯牙?不就是丽妃的父亲吗?他找自己干什么?含羞有些摸不着头绪,反正这是在皇宫门口,又有阿忠在旁,她也不必担心:“侯爷找我,有何见教?”
“哦,是这样的,前些日犬子醉酒,在市井冒犯了郡主,实在千不该万不该,本侯一直想向郡主赔罪,只是又恐郡主不见,正好看见郡主车马经过,所以才冒昧拦下。”
含羞微微蹙眉,现在大家都认为是自己害丽妃失去地位,害梁府失了荣宠,她又教训过梁仁杰,这保定侯怎肯低声下气向自己赔罪?这皇城中的人心眼儿都多,她得小心应对。
“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含羞想了想,光天化日,也不怕他捣鬼,便下了马车,随着保定侯走到开阔无人处。
“郡主想必对本侯冒昧拦驾一定诸多疑虑,其实,您大可不必介怀,小女做出那种败坏门风之事,是她咎由自取,本侯也不原谅她!只是,她毕竟是老夫的女儿,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不得不保她一命。她这个下场实在跟郡主没有半点关系,所以,郡主不要以为老夫会敌视郡主。”
含羞轻轻咽了口气,这件事虽非自己所为,却又不能解释,那天皇帝跟她说了那么多,虽未挑明,她也知道皇帝的意思,为了姑姑,为了天下城,她也只能担着。
“对了,老夫还有一事相求。”
“侯爷请讲。”
“小女虽保住性命,却被拘押在内宫地牢,永不得见天日,老夫想去探望也不能,老夫和拙荆年纪老迈,风烛残年,也不知还能活多久,每每想到那不争气的不孝女在地牢受苦,拙荆便泪流不止,茶饭不思,只想有生之年,能再为她做一件事,这是拙荆亲手缝制的冬衣,地牢阴冷,冬天漫长,恐她寒冷,这也算最后疼她一场。郡主深得盛宠,想来一定有办法进到地牢,望郡主成全。”
在丽妃这件事上,月含羞始终不能释怀,倘若能借机化解梁家的怨气,也是一件好事,况且,她还有事想问丽妃。于是,她便接下冬衣。
“什么,郡主竟然答应帮保定侯送什么冬衣!”珠儿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跳起来,看看外面没有人,赶紧把门关上:“郡主啊,你来宫里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还不了解这里?珠儿再笨也猜得出保定侯一定不怀好意,他们那一家啊,心眼坏得很!你想啊,是你揭发的丽妃,保定侯怎么可能不介意?这一定是阴谋!在宫里,轻易不能答应别人传送东西的,万一出了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更何况是你的仇家!”
&bp;&bp;&bp;&bp;“我跟丽妃八竿子也打不着,她的事儿真跟我没关系,那是她咎由自取。我是看保定侯夫妇确实可怜,说得也情深意切,不像作假。再说,不过是送件衣服,能有什么祸事?这冬衣我看了好几遍了,没有夹带什么东西。”
珠儿摇头:“不行,奴婢还是不放心,奴婢替郡主再检查一遍。”说着拿出剪刀几下拆开棉线。
“你干什么啊?干嘛把它拆掉?”
“免得他们在里面缝了什么密信之类的,串通策划奸计。放心吧,奴婢会把它缝好,跟原来的一模一样,丽妃看不出来。”珠儿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翻查了一番,确实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这才把冬衣重新缝好,一边缝,一边说:“奴婢还是觉得不踏实,要不,别送了,反正他们父女又见不到,郡主就说已经送到了。”
“既然答应了,我怎么能食言?”
“要不,奴婢另外准备一件更好的,这件就别送了,小心使得万年船。”
“我们里里外外翻了好多遍了,人家娘亲亲手缝制的,意义不一样。”
珠儿想了想:“也是,或许是奴婢杯弓蛇影吧。丽妃被打入地牢,永不见天日,她也没机会翻身了,这种事,皇上是不会饶恕她的。”
“这事儿你可别多嘴,跑去告诉皇后啊,太后啊,或者贵妃娘娘什么的,免得多生事端。”
“奴婢知道,奴婢分得清轻重,一定不会出去乱说。可是郡主怎么进地牢啊?那得有皇上的御旨。”
含羞一笑,取出一块玉佩晃了晃。
“呀,这不是皇上最喜欢的九龙如意玉佩吗?他一向不离身的,怎么会在郡主手上?”
“皇上总爱找我下棋,是他输给我的。”
“哇,皇上连最喜欢的玉佩都输给郡主,看来他对郡主真的很不一般。”
亥时,月含羞等到宫中各处大都安歇,很少有人走动,这才披了件黑斗篷,遮住头脸,来到内宫地牢,亮出皇帝的九龙如意玉佩,顺利进入。
地牢有三层之深,关押的都是犯了重罪的宫人,根据罪行轻重分层拘禁,丽妃被关在最底层最深处。这里空气污浊霉烂,连那些看守的狱卒轻易都不愿意下来,除了每天一次送饭,这里根本无人问津。
丽妃不过才关了月余,便已形容枯槁,鬓发蓬乱花白,神情呆滞,整个人看上去仿佛老了二十岁。月含羞喊了好几声,她才有了些许反应,慢慢转过身来。
含羞把冬衣放下,道:“梁氏,这是令尊令堂托我捎给你的。”
丽妃目光毫无热度:“月含羞,你来装什么好人!家父怎么可能让你捎东西给我。”
“信不信随你,反正冬衣我放下了,这是令堂亲手缝制的。”
丽妃目光跳了跳,随即露出一个很怪异的笑,弯腰拿起那件冬衣,轻轻抚摸:“没错,是娘亲的冬衣。”
月含羞看到丽妃身上血迹斑斑,手腕上还有几道红肿的血痕,不由皱眉:“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痕?是他们虐待你吗?”
&bp;&bp;&bp;&bp;一旁的狱卒道:“郡主可不要冤枉小人,这都是她自己割的,她要寻死,可皇上要她活着,小的们被她连累惨了!”
丽妃怪笑:“放心吧,我不会再寻死了,我要好好活着,亲眼看着月含羞你不得好死!”
含羞背后冒起一股冷气,强忍着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道:“梁氏,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从哪里得到的白蟾香露丸?”
丽妃眼光一跳,又是一阵怪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如果,如果你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向皇上,向太后求情,赦免你。”
丽妃冷哼了一声:“月含羞,看来,你一点也不了解皇上,你以为你现在得宠了,你说什么他就会听你的?哼哼,你太天真了!留在这个皇宫了,你要是不死才怪呢!你走吧,我不要你的施舍,也不会告诉你白蟾香露丸的事!”
看着丽妃僵硬的背影,月含羞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丽妃一定恨死自己,怎么可能帮助自己?
出了地牢,她跑到一边吐了好一会儿,那股恶气才稍稍减去,心里舒服点。
第二天,月含羞到太后宫中请安,太后拉着含羞的手问长问短,从魏王的起居饮食到言谈举止,一丁点的细节都要问得清清楚楚,可含羞却总是走神,答得含含糊糊。太后多精明啊,察言观色:“含羞,是不是跟景龑吵架了?”
“啊……没……”
“你骗不了哀家,看你这神思恍惚,心不在焉的模样,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跑回宫?”
“我就是想念太后和姑姑了。”
“说谎!哀家这儿子我清楚,也是个混小子,是不是他欺负你了?告诉哀家,哀家替你做主。”
“没有,魏王他没有欺负我。”
“没有?那你怎么脸红了?”
“太后!现在是您在欺负含羞,您要是再这么说,含羞以后就不来看太后了。”
“好好好,哀家不说了。不过啊,景龑这孩子啊,到现在都没有个定性,风流韵事不绝于耳,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道好好娶一房媳妇过日子,传宗接代,为了给他找个合适的王妃,哀家和皇上算是操碎了心,可他就是没一个中意的。”
含羞焉有不知太后言外之意,但她也只能低头不语,最近她的心已经被魏王搅得够乱了,除了逃离,现在她什么都不想。
两个人正在聊着,内务府总管求见太后,告知梁氏昨夜地牢突然死了。
太后蹙眉:“这贱人早就该死,没了就没了,该怎么处置是你们内务府的事,不必请示哀家。”
总管偷眼看看月含羞:“只是有些事情,需要郡主协助调查。”
“她死了,关郡主什么事?总不会是郡主跑到地牢杀了她吧?”
“据狱卒禀报,昨夜亥时,郡主曾到地牢探过梁氏。”
月含羞被带到椒房殿,皇帝,皇后,贵妃都在,还有保定侯梁伯牙。
含羞行过礼,皇帝问道:“含羞郡主,昨夜你是否去过地牢?见过梁氏?”
&bp;&bp;&bp;&bp;“是,我送了一件冬衣给她。”
“你为何要送冬衣给她?”
“是……是保定侯所托。”
“保定侯,可有此事?”
“回禀陛下,确有此事,微臣托郡主送一件冬衣给罪女,可却没想到这件冬衣成了罪女的催命符,郡主,你为何要在冬衣上下毒,杀害小女?”
“啊?!”月含羞懵了,怎么变成了她毒杀丽妃了?
皇帝又问含羞:“含羞,据验尸官所述,梁氏是穿了有毒的棉袄,以至中毒身亡,有人将剧毒侵染在棉絮中,穿衣的人出汗,毒液就会融解,随着汗水渗入皮肤毛孔,进入血液,导致死亡。现在,你仔细想想,在你把冬衣交给梁氏之前,可否经过他人之手?可否离开过你的视线?”
含羞仔细想想,摇头:“没有,冬衣一直在我视线内,我怕保定侯有夹带,跟宫女珠儿还一起拆开检查过,可是我不知道那棉絮中竟然有毒。”
保定侯道:“郡主这话何意?难道本侯会把一件有毒的衣服带给小女吗?小女到底跟郡主有什么仇怨,郡主一定要置小女于死地?前番免死金牌已经恕了小女死罪,她现在关进地牢不见天日,碍不到你什么事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她?”
“我……真的不是我下毒,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陛下,您一定要秉公执法,虽然小女犯了欺君之罪,可陛下既然已经赦免她死罪,倘若有人要毒害她,便是触犯了王法,请陛下还老臣一个公道!”
贵妃看保定侯咄咄逼人,便起身道:“陛下,含羞的性子,臣妾最清楚不过,她从小连小鸟小动物都不肯伤害,怎么会杀人?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请陛下查明,以免郡主蒙受不白之冤。”
皇帝微微蹙眉。
皇后见状,便来打圆场:“陛下,贵妃,保定侯,容本宫说句话可否?既然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不如交给内务府查明,梁氏既然已没,就交给保定侯带出宫,善加安葬。至于含羞郡主,且不管是不是她毒害梁氏,但私自往地牢传送物品已是犯了宫规,应将她暂时禁闭在羞月殿,没有圣旨不得踏出宫门,直到真相查明,再行处理。你们看如何?”
“老臣遵旨。”
月含羞没想到传送一件冬衣真的能惹出祸端,起先珠儿说她还觉得太玄乎,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太不了解人心,不了解这个皇宫。还好现在只是被禁足,看样子皇帝也不相信是自己害了丽妃,难道真的是保定侯在棉絮上下了毒?他干嘛要毒死自己的女儿?
中午,内务府来人带走了羞月殿所有的宫女太监,说是要问话,可一直到晚上,也没有一个人回来。她一个人待在诺大的宫殿中,不禁有几分冷清。
“皇上驾到!”
宫门打开,一队宫灯引路,景弘帝来到含羞面前:“含羞,让你收委屈了。”
含羞垂下头:“都怪我不好,又给大家惹来麻烦,我真的不知道那件冬衣会害死丽妃。”
&bp;&bp;&bp;&bp;“朕知道绝不是你投毒,你不过是被人利用了。”
“皇上是说,真的是保定侯下的毒?”
景弘帝微微点头:“也许他是不忍梁氏在地牢里不见天日,可又觉得梁氏白白死了还不如拖上你,才设下这个计谋。可是我们也没有什么证据,唉,朕也是爱莫能助。”
“陛下不用为难,既然祸是含羞惹出来的,含羞一力承担,要杀要剐,我去给保定侯一个交待,事实真相他心知肚明。”
景弘帝拍拍含羞的肩头:“含羞,在这皇宫之中,难道朕连你都保护不了吗?放心,朕不会让保定侯伤害你,这件事,朕自有主意。”
“陛下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嗯,只要有人肯认下这个罪名,一切就都解决了。”
“陛下的意思……”含羞抬起头:“难道陛下想随便找个人替含羞受过?这不行,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可以连累别人!珠儿,珠儿怎么没有回来?她呢?”
景弘帝不说话。
内务府总管轻声道:“郡主,奴才们已经查明,是羞月殿的宫女珠儿,见梁氏屡次冒犯郡主,于是为了给主子出气,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瞒着主子,在检查冬衣的时候将毒药洒在棉絮上,送给了梁氏。她现在已经全部招认,这件事跟郡主一点关系都没有。”
月含羞呆了,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跪倒在景弘帝面前:“陛下,这件事跟珠儿没有关系,您知道的,她是被冤枉的,她真的不是毒害丽妃的凶手,您救救她,救救她!”
景弘帝叹口气:“朕也没想到这个孩子如此忠心,为了保你平安,自己主动把一切扛了下来,朕会传旨厚葬于她,另派人照顾她的家人,令他们衣食无忧。”
“陛下……”
景弘帝挥手让众人都退下,这才弯腰亲自扶起含羞:“含羞啊,朕也是无奈啊,你也看到了,保定侯咄咄逼人,而你,犯了多大的错你知道吗?就算毒杀梁氏的人不是你,你还有个假传圣旨,私授物品的欺君之罪,如果让人咬住了你,不但是你,甚至连贵妃,天下城,整个东宫家族,都会受到牵连,假传圣旨这可是抄家之罪啊!只要给保定侯一个交代,他就无法再咬着你不放,朕就装糊涂,只要朕不追究,谁敢问你假传圣旨之罪?这件事可大可小,换而言之,你拿着朕的玉佩去了地牢,就是朕许可,难道你想把朕也牵连进去,让天下人说是朕授意你毒杀梁氏吗?”
月含羞没想到一时的好心竟然会有这么可怕的后果,她真是想得太简单了,就算她想一力承担,可她又怎么能够让贵妃姑姑和天下城也做了陪葬?但珠儿太无辜了,她明明反复提醒过自己,是自己一意孤行,害了珠儿……
看着梨花带雨的含羞,景弘帝取出丝帕为她拭去泪痕,月含羞立刻往后退一步避开,景弘帝的手在半空微停一下,转而把丝帕放在含羞手上,道:“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可不要再犯傻了。你就安心在羞月殿多待些日子,等事情过了,再出去。”
&bp;&bp;&bp;&bp;羞月殿成了没有狱卒和铁锁的囚笼,表面上说是禁足,事实上皇帝并没有派任何人看守这里,即便月含羞真的要出去,也不会有人拦阻,皇宫上下的人都心照不宣。
但月含羞心境不佳,没心思四处走动,她自己给自己关了禁闭,她要记住这个教训,珠儿是第一个因为自己的过失而死的无辜人,以前她总觉得大家有些危言耸听,现在她才知道世道有多么残酷。
丽妃之死以处死珠儿为交待,最终不了了之,保定侯没再追究下去。
魏王又跟某某藩王的某某县主传出绯闻,闹得整个皇城沸沸扬扬,据说他用鲜花铺满了一条街来取悦某某县主,把人家搞到手后转而又去追求某国公主,被某某县主捉奸在床,公主和县主浑然忘了高贵的身份,大打出手,一哭二闹三上吊,而魏王竟然在一旁看热闹,第二天便又对波斯国来的一名舞伎产生了兴趣。
太后为这些事头痛不已,便想到了含羞。
太后亲自驾临羞月殿,令含羞感到意外,当太后说明来意后,含羞沉默了。
“含羞,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哀家这个忙,景龑不小了,还如此胡闹,可怎么得了?”
“太后都说了,王爷不小了,他已过而立,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如何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我跟他不是很熟,恐怕帮不了太后什么。”
“他是在你离开王府回宫后才开始如此的,哀家以为,他突然如此,必然跟你有关。”
“我……我跟王爷一点关系也没有。”
太后面露不快:“你真当哀家老了,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吗?魏王府发生过什么,每一桩每一件,哀家都知道,哀家本不欲逼迫你们,要给你们一点空间,等着你们自己提出来,可现在看来,你是非要逼哀家说出来不成?”
含羞闻言垂头不语,原来太后什么都知道,只是装糊涂而已。可她真的有苦难言。
太后又拉起含羞的手,和颜悦色地说:“含羞,哀家知道你受了委屈,男人嘛,有时候难免一时冲动管不住自己,可哀家了解自己的孩子,景龑他原本不是这样的,只是从前发生过一桩事,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可是,自从你出现后,他变得不一样了,哀家好像看到从前那个景龑回来了,脸上开始有了微笑,有时候也会顾念别人的感受了。他定是不愿意承认喜欢上了你,才突然做出这么多荒唐事,故意把自己变成荒诞不羁的模样。哀家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说服他。”
含羞的心很乱,难道真像太后说的那样吗?怎么可能!魏王的心根本就在姑姑一人身上,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变得如此荒诞!
太后语重心长:“这个结当年是你们东宫家的女人系上的,现在,由东宫家的女人解开,是再合适不过了。含羞,你也不希望这场孽债延续下去,对吗?”
含羞闷闷咽下一口气:“我只能尽力而为,但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太后须得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才好对症下药。”
&bp;&bp;&bp;&bp;那一年初冬,天上飘着雪花,洒洒洋洋,如飞花落入人间。意气风发的少年魏王,手持雕弓,策马奔驰在雪岭中。
“王爷!王爷……”魏王的管家一路追赶,“王爷等等老奴,太后有旨,让您火速回京!”
魏王的坐骑丝毫没有减速,声音随着朔风飘来:“回京干嘛?跟那个什么东宫无颜成亲吗?才不!谁喜欢娶她就让谁娶她吧!一个江湖草莽的私生女,配得上本王吗?本王要娶的女子,一定是秀外慧中,不但要有倾国倾城的容颜,还要文采飞扬,温柔若水!无颜,光听名字就知道,定然奇丑无比!本王可不要娶一个大字不识只会舞刀弄枪的女子!”
“王爷,太后的懿旨不能违抗……”
“本王不管,本王就是不回去!”魏王胯下的追风忽然提速,甩掉了管家和随行的侍卫,化作一溜青烟消失在雪原中。
一条火红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一闪即逝,是狡猾的火狐,他牵动缰绳,毫不犹豫追上去。马蹄翻飞,雪花四溅,那火狐无论怎么东躲西藏,始终逃不过魏王犀利的目光,他的弓箭锁定了那团火红。
随风传来一声惊叫,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火狐趁这一瞬间钻进雪洞消失了。他圈住战马,朔风断断续续送来刀剑碰击和呼救声,一身是胆的魏王寻声音找过去。
远远的,他看到一辆马车陷入一群强盗的包围中,地上已经躺了几具尸体,有强盗的,也有保护马车的人。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丫鬟被强盗追上,一刀劈死在雪地中,保护马车的人虽然英勇,但人数实在太少了,很快便被强盗杀死,那些强盗围着马车打转,车帘一动,从里面走出一位女子,强盗们霎时安静下来,目瞪口呆看着那闭月羞花的少女。
少女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在那种情况下依然雍容高贵,当强盗的脏手伸向她时,她突然从怀中拔出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少女准备以死捍卫自己的清白。
紧要关头,魏王的羽箭射到,首先毙掉强盗的首领,失去了首领的强盗发疯般冲上来,要为他们的老大报仇。而他们哪里知道自己遇到的是帝国最英勇的战神——魏王刘景龑,那个十岁屠狼,十二岁射虎,十三岁便领兵上阵厮杀的少年王爷。
强盗们死的死,散的散,雪原上只剩下那少女和魏王。少女火红的风衣在雪中飘舞,那倾世的倩影深深刻进魏王的心坎,而魏王挺拔的英姿,也悄然撼动了少女的心扉。少女就是为了家族命运远嫁京城和亲的东宫无颜。
夜幕降临,荒野中不辨东西,魏王带着无颜找到一个山洞栖身,望着魏王忙碌的身影,无颜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姑娘,不用怕,我是这个王朝战无不胜的魏王,有我在,那些强盗和豺狼虎豹,都伤不了你。”
他就是自己即将嫁给的魏王吗?起先她还担心自己嫁的会是个糟老头子,或者是个不学无术的庸碌之辈,现在看来,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
&bp;&bp;&bp;&bp;魏王点燃了篝火,山洞里暖和起来,他从马上取下白天猎到的野兔,熟练地剥去皮,除掉内脏,用雪水洗净,放在火上烧烤。
“王爷也会做这些吗?”她好奇地问。
“当然,本王十三岁就从军打仗,千里驱敌,经常露宿荒野,烤野兔那是家常便饭,真正饥荒起来,田鼠肉也吃过呢。”
“王爷怎么一个人在荒郊野外?真正的王爷不是应该有一大群随从,住在豪华的大房子里吗?”
魏王笑:“姑娘认为本王冒充皇亲?其实是本王故意甩掉他们的,他们好烦,逼着本王回京跟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野丫头成亲,本王当然要逃掉了。”
无颜忍不住掩口笑出来:“你又没见过她,怎么知道她是个野丫头?”
“本王虽然没见过她,但她是从江湖草莽中来的女子,定然是个粗枝大叶只知道打打杀杀的鲁莽女子,可本王喜欢温柔如水的女孩子,就像姑娘这样……”
无颜的脸上微微一红。
“做我的王妃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把无颜吓了一跳,虽然她心里明白自己要嫁的人就是眼前的他,可素昧平生的他如此直白地向她求婚,她还真的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要嫁给他的草莽女子,如果他知道她就是他口中那不堪的草莽女子,还会娶自己吗?
“对不起,本王太唐突了,吓到姑娘了吧?不过本王是出自真心。”
“我们……我们不过只见了一面,彼此并不了解,王爷怎么知道我就是您真心喜欢真心要娶的人?”
“我相信一见钟情,相信两个人的缘分上天早已注定,就是初次相逢的怦然心动,倘若两个人第一面连心动都没有,哪里还会有爱情?总之,本王认定姑娘就是我刘景龑今生今世要娶的女人!”
无颜在他火辣辣的目光下心跳加速:“可是,王爷根本不了解我,您连我的家世姓名都不知道,就要跟我厮守终身?何况王爷现在已经是有婚约的人。”
“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彼此喜欢,彼此都有好感,重要的是本王要娶你。那个婚约根本不是本王心甘情愿的,本王会禀明太后和皇帝,退掉那门亲事。我想,那位东宫小姐也不会愿意嫁给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甚至根本不喜欢的人,那样勉强结合,只能让大家都痛苦。”
“这……这太仓促了,我得考虑一下。”
“好,本王给你时间考虑,一天够不够?太短,三天?对这么大的事,女孩子家当然要考虑清楚,一个月,一个月足够了,足够你我彼此了解。”
皇宫内,急坏了太后,魏王拒不从婚,自己跑掉了,这让皇家颜面尽失,何况现今景弘帝刚刚登基,内忧外患,多少人觊觎这个皇位,一旦有任何异动,不但江山难保,只恐怕太后,皇帝,魏王的性命都难保。可太后因为皇位的事情有愧于魏王,始终不忍强迫于他,便只能与景弘帝商议。景弘帝静静听太后讲完,微微一笑:“太后放心,这件事很容易解决,儿臣这就拟旨,册封东宫无颜为皇贵妃。儿臣知道,联盟天下城的势力至关重要,嘉和公主在王室中的影响力也不可小觑,儿臣会以大局为重,就算东宫无颜是天下最丑最悍的妇人,朕也一样会娶她。相信天下城也只是要与皇室联姻,至于是嫁给魏王还是嫁给儿臣,并不重要。”
&bp;&bp;&bp;&bp;景弘帝静静听太后讲完,微微一笑:“太后放心,这件事很容易解决,儿臣这就拟旨,册封东宫无颜为皇贵妃。儿臣知道,联盟天下城的势力至关重要,嘉和公主在王室中的影响力也不可小觑,儿臣会以大局为重,就算东宫无颜是天下最丑最悍的妇人,朕也一样会娶她。相信天下城也只是要与皇室联姻,至于是嫁给魏王还是嫁给儿臣,并不重要。”
就在魏王逃婚跑掉之后,景弘帝的圣旨便颁布全国,册立东宫无颜为皇贵妃。
而这一切,魏王和无颜毫不知情,两个人无忧无虑相处,无颜也没有马上告诉魏王自己的身份,她想等魏王真正接受自己的时候,再告诉他,自己就是他的未婚妻。
册立贵妃的圣旨下了,可东宫无颜却失踪了,只找到残破的马车和随行人等的尸体。太后一下子病倒了,这个关键时候,新娘子却出事了,让她怎么向天下城交待,怎么向天下交待?不管无颜是未来的王妃也好,贵妃也好,这都关乎皇家的体面啊。
偏偏魏王不给她省心,不知道从哪里带回王府一个女子,整日厮守不说,口口声声还要娶那女子为妻,而女子的来历却无人知晓。
魏王不顾众人的反对,不要太后皇帝的赐婚,顶着所有的压力,在王府内办了一个小小的却充满浪漫的婚礼,与无颜结为夫妻,两个人都以为找到了自己终身的幸福。
然而,当魏王领着无颜进宫叩见太后时,众人才知道,魏王新娶的王妃竟然是被他解除婚约的东宫无颜,而此刻,无颜的身份已经是皇贵妃,他的皇嫂。
一切来得太突兀,像做梦一样,梦醒了,现实却又是那么残酷。
短短数日相处,景弘帝爱上了又温柔又善解人意的无颜,他改变了当初想把无颜还给弟弟的打算,用尽了一切手段将无颜留在皇宫。
面对朝廷的危机,天下城的存亡,魏王的前程,无颜最终选择做景弘帝的皇贵妃。
这无疑给了魏王重重一击,但这还没结束,一个月后,无颜发现有了身孕,是魏王的骨肉。魏王恳求太后和无颜,就算两个人不能在一起,也请把这孩子留下,孩子是无辜的。然而,没多久,无颜却意外小产,魏王得知贵妃是喝了打胎药,随即万念俱灰,恨上了无颜和太后,这一恨就是二十年。而太后也因此认为无颜不祥,是她的出现才让她与魏王母子反目成仇。
魏王的过去让月含羞的心一阵阵揪痛,表面冷酷的他竟然有过如此痛彻肺腑的经历。这一切能怨谁?只能说造化弄人。多年以后的今天,生生的要把她也扯进来,这未免太残酷了,仅仅是听,便已觉得生不如死,她真的无力面对这个结。
可谁让她是东宫无争的女儿呢,她总说不要嫁人,要留在他身边永远陪着他,帮助他成就霸业,那么东宫家的事就是自己的事,无颜留下的结,她理该承担起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无争。想到这儿,她总算过了自己那一关。
&bp;&bp;&bp;&bp;京城里最大最奢华,美女最多最漂亮,烧钱最快最过瘾的寻乐之处,就数“人间仙境”了。
人间仙境时下最红的是那来自波斯的美女蜜儿,她有一头金色的水波长发,一双宝石般勾魂的蓝眼睛,肌肤像牛奶一样白皙,腰肢柔软得如同三月的杨柳,舞姿妖狐一般妩媚。不是人人都能一睹她的芳容,能来这里的,都是家财万贯能用钱砸死人的主儿,但是能成为这里上宾的,除了钱,还得够身份。
“这位公子这位爷,您不能进去,蜜儿今儿不接客的!”
“小爷我明明听见她房中有乐声笑声,你敢欺骗本郡王吗!”一身贵族公子打扮的月含羞只管往里面闯,守在蜜儿房门外的两个侍卫被阿忠一手一个给按住。
月含羞推门而入,却见屋内灯光迷离,红绡低垂,金灿灿的波斯地毯中,魏王席地而坐,一手撑着身体,另一手掂着酒壶,那波斯美女蜜儿身着羽衣,围着他翩翩起舞,舞姿妖娆撩人。
鸨儿一脸尴尬:“王爷,小人拦不住这位,他硬要闯进来……”
“呦,原来是王叔啊,小侄这厢有礼了。”
刘景龑一脸似笑非笑,原来是这丫头,她搞什么鬼?她不是在宫中被禁足吗?她不是一直郁郁寡欢满心愁绪吗?可这架势,左看右看都不像,奇怪?
“原来他跟王爷认识啊,这是哪位爷?恕小人眼生。”
“小爷是月郡王,刚从封地回京。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出去吧,我要跟王叔叙叙旧。”月含羞不客气地在景龑旁边坐下,蜜儿添了酒杯,斟满酒,双手献上。她接过来尝了一口,正宗的葡萄酒,这个她喜欢,在家时就经常偷喝。
景龑歪头看着她:“你来干什么?不会也是来捉奸吧?”
“王叔说笑了,我怎么会是来捉奸呢?难道王叔经常被人捉奸,怕了?”
“哼,好啊,既然不是,那就一起乐乐吧,蜜儿,再给我这位贤侄找一个标致美丽善解人意的姑娘来。”
“不用,本郡王就是冲着蜜儿姑娘的盛名而来的,不如王叔把她让给我吧。”
“本王要是不让呢?”
“哦,没关系,王叔要是不介意,今夜就让蜜儿姑娘陪着我们叔侄两人同乐。”
景龑嘴角一牵:“不介意,本王怎么会介意呢,左拥右抱,一龙双凤,求之不得。”
月含羞挠头,跟他斗嘴看来始终是自己吃亏:“好啦好啦,不跟你玩笑了。不过你放心,我真不是来捉奸,在宫里实在闷坏了。你不是答应过我,随时都可以骚扰你吗?而且你知道的,我最喜欢舞蹈,听说蜜儿的舞蹈很有特色,所以,很想讨教一二。”
“本王可听说你还在禁足,怎么溜出来的?”
“就这样大摇大摆出来的,我有太后撑腰嘛,还有皇上,他才舍不得关我。”
景龑的眉峰沉了一下:“嗯,本王有所耳闻,皇上替你摆平了所有的麻烦,连假传圣旨的欺君之罪都没有追究,是不是很感动?”
&bp;&bp;&bp;&bp;含羞一脸愁容:“快别说这事儿了,我快难过死了,尤其是替珠儿难过。你知道珠儿的家在哪里吗?我想去看看我能帮她的家人做些什么。”
“哼,你这人,不感激皇上救了你们天下城上上下下,反而替一个小宫女难过,她自幼进宫,在宫里这么多年,没教过她规矩吗?这些私相授受的事是决不允许发生的,她不拦着你,本就该为这过失承担责任。”
“要说责任,你也有责任!”
“关我什么事啊?”
“你负责皇宫宿卫,你的手下就那样轻易让我把外面的东西带进宫,还不是你治军无方吗?”
景龑翻白眼:“看样子你真的没事了,活蹦乱跳,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安慰安慰你,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哇,是不是有礼物要送给我?是什么?快说,如果有人用鲜花为我铺满一整条街道,我会很乐意接受的。”
“想得美!”
“不是啊。解药,一定是解药了!老实说,你那缓解的药服用的久了,我好像感觉效果在变差,今儿一天都觉得身上这儿也疼,那儿也痛,哎呦,这会儿肚子又疼了……”
“够了,别再装了,有没有效果本王很清楚,肚子疼一定是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没有,我怎么会吃不干净的东西。”
“那……是不是那个来了……”
月含羞的脸一下红了,干咳了两声:“那个,你还是让蜜儿给我跳支舞吧。”
月含羞专注地看蜜儿翩翩起舞,景龑却打量着她,这小女孩,怎么突然主动跑来找上自己?她应该恨自己入骨才是,以前每次见面,她对自己都是牙痒痒的模样,经过王府那些事,她更应该厌恶自己至极,平白无故没事儿人一样跑来,到底她打的什么主意?仅仅是为了解药吗?怕自己不给她吗?
马车在十字路口停下。
“往那边,直走,就到皇宫了。”刘景龑一副冷冰冰的死人脸。
“这么晚了,宫门已经落锁宵禁,我哪里还回得去?”
“别人进不去,你含羞郡主还能进不去?要不要本王送你到宫门?”
含羞眼珠转着:“莫非魏王府如今已经不欢迎本郡主了?呵,王爷翻脸可比翻书还快呢。”
“哪儿敢不欢迎含羞郡主?那你还不到太后,皇上面前告我一状啊?你真的要去王府?”
“怎么了?难道王爷金屋藏娇,怕被本郡主撞破?”
“哈!本王会怕你?本王是怕你不敢再到我王府中了。”
“为什么不敢?你又不会吃人。”
景龑歪头看她:“你真的不介意?不怕本王再那么对你?”
含羞一笑:“其实,接触多了,你也还不算太坏,至少也是个坏人中的君子吧,你要真想做什么,就算有十个月含羞也毁掉了。以前你没有做,相信以后更不会做。”
“喂,男人在那方面是最信不过的……”
“你不一样啊,你是魏王,所以,我信得过你!”
“天啊,你干嘛非要去我王府?”
“不为什么,我觉得你那里比皇宫好玩啊。起驾,回魏王府!”
&bp;&bp;&bp;&bp;马车刚刚挺稳,王府管家就来禀报:“王爷,彭国公主和绿雅县主求见,已经在门外等了一天了,您看……”
含羞透过窗帘看见王府门外停了两辆香车,想必就是那什么公主什么县主了,忍不住揶揄道:“哇,王叔,这两位美人对您可是痴情得很。”
景龑皱眉:“别装了,什么王叔,我有那么老吗?”
含羞撇嘴:“那总比叫你‘王爷’好,‘叔’还是比‘爷’要年轻很多吧?再说,我姑姑嫁给了皇上,你跟皇上又是兄弟,我称你为‘叔’再合适不过了。”
景龑咬牙:“月含羞,你存心的是吧?好,既然你把辈分论得这么清楚,可千万别忘了东宫无争是你什么人!”
含羞装作很害怕的模样:“哇,你这样子好吓人啊,我好害怕啊!为什么我跟你论辈分你会这么激动?”
景龑哑口,瞪了含羞好一会儿,忽然一笑:“谁说本王生气了?对,是,我的好侄女,突然有了这么一个闭月羞花聪明可爱的侄女,本王高兴还来不及呢!”
两个人斗起嘴来就没完没了,那管家不得不又提醒一句:“王爷,公主和县主还等着呢……”
“不见,就说本王很累了,改天吧。”景龑直截了当打发了管家,便径直进府。
月含羞站在门口,看看那两辆香车,又看看景龑的背影,心下暗暗发愁,这个结究竟该怎么解开?太后不分青红皂白把这些账都算在自己头上,整得现在如果她不管,就成了东宫家乃至皇家的千古罪人似的,明明是这个变态王爷自己做错事,怎么弄得反倒成了自己理亏?太不公平了!
清晨,刘景龑还未睁眼,就已经闻到了一股特别的勾人食欲的香味儿,似花香又似果香。睁开眼,却见桌上摆了一碗粥,两碟小菜。他有些疑惑,什么时候改规矩了?他人还没起床,早膳却先上来了。正好也饿了,昨天酒喝得不少,却没吃什么东西,肠胃正不舒服呢。
端起粥碗,今儿的粥也很特别,有玫瑰的芬芳,梦幻般的色彩,朵朵紫云当中若隐若现晶莹剔透水晶般的果粒。尝了一口,清香透彻肺腑,这好像不是府中厨子的手笔。
“怎么样,这紫云水晶粥味道如何?”月含羞笑眯眯出现在门口。
景龑蹙眉:“忽然间对我这么好……一定有阴谋。”
“哼!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景龑对那碗粥左看右看:“别是下了什么药,骗着本王把解药给了你。”
“那就倒掉喂狗好了!”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要求本王办?”
“没事要你办。”
“真没事?”
“真的。”
景龑这才端起粥,慢慢品着:“想不到你还有这般好手艺。”
“嗯,无争说,一个美丽高贵的女孩子,除了懂一些琴棋书画外,如果会做几样出色的小菜,那就更完美了。”
景龑悻悻道:“无争这话应该是这样说,一个女人,要想拴住男人的心,除了美色之外,还要懂得如何拴住男人的胃。食色性也,食可是排在第一位。”
&bp;&bp;&bp;&bp;月含羞耸耸小鼻子:“什么话到你嘴里怎么就变得这么下流难听。”
“因为本王不像无争那么虚伪。”
含羞心里有些小小不痛快,但事实上景龑说的那些话也是大姐春带愁常跟自己说的。春带愁就有一手绝佳的好厨艺,那是无争遍请了天下名厨教会大姐的,她不过是跟着大姐学了些皮毛。大姐说过,男人只要胃口好,心情就会好,心情好了自然心甘情愿为你做事。含羞从来没有考究过这些话的出处,她宁愿认为是大姐自己在现实中领悟的,无争那么优雅含蓄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样俗不可耐的话来。如果不是为了天下城,如果不是为了贵妃姑姑,如果不是因为太后步步紧逼,她月含羞才不会为了哄一个男人开心而亲自下厨。
“丫头片子,想什么想那么出神?定然又是想你的无争了。”
“嗯,无争的确对我很重要,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印象里,从没有爹的模样,娘的影子也模模糊糊,从我记事开始,就只有无争存在。有时候看到别的小孩子偎依在娘身边撒娇,我就常常在想,要是我也有娘,会是什么样的,她会不会也给我梳漂亮的小辫,做漂亮的新衣服,煮香喷喷的饭菜……我记得有一次哭得很伤心,怎么都不愿意丫鬟们给我梳头,于是他就一边轻声细语哄着我,一边帮我梳头,其实他不怎么会给女孩子梳头,最终也只是扎了个马尾辫,系上一个蝴蝶结,不过却让我开心了很久,他的手很轻很温暖,真的好像是回到了娘亲身边一样。”
景龑的目光迷离起来,仿佛回到了久远的年代。
“王爷你呢?小时候你的娘亲,就是太后,她也经常帮你梳头,给你做漂亮的衣服吗?”
“我小时候有很多宫女太监照顾,可她总是不放心……”景龑突然打住,歪头看含羞:“本王明白了,果然你没安好心,是太后派你来的吧?”
“呃……”
“含羞郡主,你要是想来本王这里玩,随时欢迎,要是她派你来的,还是请回吧。”
“喂,你这人好没道理,就算是她派来的,那也是出自关心!天下那么多人,为什么她不去管别人冷热?她是你娘亲啊,我真不明白到底什么样的怨恨可以让你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如此记恨!”
“哼哼,什么时候你也变成太后的说客了?”
“我不是什么人的说客,我月含羞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指派动!我做事只凭我的心!”
“别告诉本王你是真心要对本王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本王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真心!”
月含羞嗔怒,上前一把夺过景龑的粥碗,倒进痰盂:“本姑娘的粥不会喂给没良心的禽兽!”
于是乎两个人之间又是剑拔弩张,把进来回话的管家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王爷,那彭国公主和绿雅县主一早就又来府门外求见,您看……”
&bp;&bp;&bp;&bp;景龑看看月含羞,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瞪了他一眼,于是□□般道:“请公主和县主到水音阁小坐,待本王散朝回来再行款待。”
整个朝会,魏王都显得心不在焉,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月含羞那古怪精灵的笑意,这丫头前几天走的时候明明失魂落魄,忽然间跑回来又笑的如此古怪,让他如何能踏实啊。
一散朝,他便一反常态,第一个出宫门直奔王府。他看到的第一幕便是一派融融和气之象,那月含羞竟然跟彭国公主、绿雅县主谈得甚是开心,彭国公主跟绿雅县主也全无了剑拔弩张之态,这是哪一出?
看到魏王,彭国公主和绿雅县主携手上前见礼,两个人越是温柔客气,刘景龑越是后背冒凉气,有鬼了!
两个人女人谦让了半天,最后一起像魏王赔礼,称自己前阵子有失高贵,不应该给他添麻烦等等之类的,绕了好大一圈,最后终于说出重点,两个人愿意共同侍奉魏王,姐妹相称。
打发走了彭国公主和绿雅县主,刘景龑目光转向月含羞。
月含羞打了个冷颤,这家伙的目光怎么阴森森的像一匹狼呢……
“月含羞!本王决定,今天不给你解药,以示惩罚!”
“啊!太不公平了,本郡主好心帮你解决麻烦,你怎么能这样……”
“嘿嘿,你究竟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哼!”
景龑要走,含羞立马张开胳膊拦住:“不行不行,那会把我痛死的!”
管家和丫鬟们抿嘴偷笑,被景龑看到,立刻换上一副要死的冰块脸:“一个个鬼鬼祟祟在那里偷乐什么!都皮痒了是吗?都闲的没事干是吗!”
家仆们立刻战兢兢作鸟兽散,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两个人,反倒尴尬起来。景龑摆手:“好了好了,本王认栽,本王无话可说!今天的解药给你,拜托大郡主还是回宫去吧。”
含羞服了解药,莞尔一笑:“嗯,本郡主正打算回宫,向太后禀报这个好消息呢。”
“啊?!”
“彭国公主和绿雅县主和好,并且愿意共同侍奉魏王殿下,难道这不是个好消息吗?看来很快我们就有喜酒喝了。”
“月含羞!别以为本王治不了你!你胆敢再提这件事,哼!”
“我的大王爷,我就奇怪了,既然她们两个那么喜欢你,你就娶了她们又怎么了?堂堂魏王,多几个侍妾王妃的,有什么稀奇啊?”
“她们是否喜欢本王跟本王有什么关系?本王干嘛一定要娶她们?”
“奇怪,你不喜欢她们干嘛还要招惹她们?”
“怎么,不行吗?送上门的美味,本王为什么不享用?”
“女人在你们这些臭男人眼里难道只不过是一件玩物吗?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掉,这根本不公平!”
“那男人在女人眼里又是什么?不过就是用来得到荣华富贵权势的捷径和工具罢了,没什么不公平,各取所需。”
“你……男女之事在你们眼里难道就是儿戏吗?就这么拍拍屁股不负责任地走人?”
&bp;&bp;&bp;&bp;魏王冷笑,盯着她:“你究竟想说什么?何必拐弯抹角,如果你想说那天晚上,虽然本王并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倘若一定要本王负责,本王即刻娶你为妃,决不食言!”
含羞忽然间沉默了,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使劲瞪大眼睛不让泪水流下来。
景龑的心莫名感到一阵刺痛,他避开她的眼眸,他知道自己又伤了她,暗恨自己怎么没有控制住情绪,这么多年来,他早已锻炼的喜怒不形于色,怎么偏偏一碰上她就难以自控了?那夜,她分明动了情,但是她心底的那个人让她感到万分羞愧和痛心,所以她才刻意回避。如果自己还是君子,就不该再提起那夜来伤害她,那是对她莫大的羞辱。
月含羞举起左手,露出手腕上那道伤痕:“刘景龑,知道这是什么吗?是他送我出嫁的前一晚,我割开的!我以为你懂我,就像我懂你一样,原来我错了,你从来就没有懂过我!你是在逼我把它重新割开!”
“你一直记恨姑姑嫁给了皇帝没有嫁给你,所以你疯狂地报复,把你的痛苦转嫁给别的女人,你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无情无义没心没肝,你以为女人看重的只是男人的权势、地位。好了,现在你玩弄了那么多无辜的女人,你开心了吗?你心不痛了吗?没有,你反而更不快乐,更变本加厉。你是不是觉得把我伤得体无完肤就是对姑姑的最大报复,就能让你释怀?好,我承认,你成功了,你把我伤得很痛很痛,从那一夜开始,我的心就在滴血,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我也曾骗自己要把你我之间的相处变成一个交易,甚至用**换取解药,可最终我还是做不到。”
“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爱上你,但如果你觉得只有占有我才能让你将那些往事释怀,我可以嫁给你。”
景龑的目光凄迷,他把她拥在胸前,分不清是想用自己的怜爱驱散她心头的痛楚,还是想用她的体温来温暖自己心头的冰冻。
“郡主,郡主,魏王要办喜事了!”羞月殿的小宫女一脸兴奋,这对她们来说显然是件新鲜事,冷酷无情风华绝代迷一样的魏王忽然要娶亲,皇上亲自颁旨要为他举办盛大的婚礼,这比她们自己成亲还要激动。
含羞的指尖颤抖了一下,果核刺进指甲缝,痛得她赶紧把手指放进口中含着。
“听说,魏王要同时把彭国公主和绿雅县主都娶进门呢!郡主,您……不高兴了?”
“喔……这是好事啊,总算有个圆满的结局,不会引起什么纷争了。”
“可是郡主眉头紧锁呢。”
“哦,刚才不小心被果核扎了手,有些痛。”
“开始我们还以为魏王跟郡主是一对儿呢,原来都是误会。”
含羞笑笑:“他是我的皇叔,我怎么可能跟他是一对儿。”她的心忽然间很空,很沉重,依他的性子,他怎么可能娶那两位呢?他这是为什么?为了自己吗?她不想伤害他啊。
&bp;&bp;&bp;&bp;“皇上驾到!”
含羞赶紧起身相迎,皇帝却已经踏进羞月殿:“含羞,魏王要办喜事了。”
月含羞却不觉得这是一件喜事,她以前是挺讨厌魏王,厌恶魏王,可现在,那种感觉悄无声息地变了,有时候她甚至想过,假如不是认识无争在先,或许她真的会爱上魏王。她知道这种想法很危险,不过,就算是同病相怜吧,她也不希望魏王娶他不喜欢的女子为妻。
皇帝在观察含羞的神色:“含羞,能让这件事圆满解决,避免国事纠纷,你算首功一件,不是你,没人能说服魏王。”
“我哪有那本事,其实魏王一直以国事为重,他不会拿国家大事当儿戏。”
“看来,你很了解魏王。”
含羞不喜欢这种试探,但是对方是皇帝,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天下城的存亡,决定无争的命运,决定贵妃姑姑的生死,魏王的荣辱。她不畏生死权贵,可她不能不顾念身边的人,莞尔一笑道:“最了解魏王的还是陛下和太后,我不过是跑跑腿,传个话而已。倘若不是为了太后她老人家,我才懒得去见他,整天板着个脸,一点不招人喜欢。”
皇帝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委屈我们的含羞郡主了,景龑的脾气确实不太好,现在也就你能在他面前说上话了。含羞,剥这么多葵花籽做什么?”
“太后喜欢吃一种糕点,是用这葵花籽做成的。”
“你还真有心,不过这种粗活儿,让宫人做就行了,怎么能让你亲自动手。”
“我自己要做的事情,不喜欢假手别人,反正在这宫中我也没什么事做。”
小宫女多了一句嘴:“是啊,郡主一定要坚持自己剥,把手都弄伤了。”
“是吗?朕看看。”皇帝握住含羞的双手,捧在手心:“怎么这么不小心,十指连心呢,指缝伤得这么深,还痛吗?”
含羞赶紧把手缩回来:“没事,一点小伤,她们总是这么大惊小怪。”
皇帝直了直腰,道:“朕还有一件事请郡主帮忙,魏王要成亲了,可王府里没有什么人主事,你们女孩子心细,就把这布置新房的事交给你吧,相信你一定能让魏王满意,让新王妃满意。”
“啊……”本想拒绝,可一看到皇帝的目光,含羞便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都说天威难测,在景弘平静随和的面容下,始终隐藏着无边的暗潮。
新房的布置月含羞根本插不上手,王府管家把一切都张罗得井然有序,而她只需在管家礼节性的请示中点头说“很好”就行了。反正即使她说不好,管家也还是会照着既定的程序布置一切。
她百无聊赖地拣了根小树枝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咳咳!”
背后突然响起的咳嗽声吓了她一跳,回头瞪了景龑一眼,随手涂掉刚刚写好的字。
“别掩饰了,本王看了半天了,你反反复复写那五个字干嘛?‘君生我未生’,还在想你的无争呢?干脆直接向他表白算了,何必这么痛苦,反正你们又不是真的父女。”
&bp;&bp;&bp;&bp;“别掩饰了,本王看了半天了,你反反复复写那五个字干嘛?‘君生我未生’,还在想你的无争呢?干脆直接向他表白算了,何必这么痛苦,反正你们又不是真的父女。”
含羞吓得跳起来堵上他的嘴,四下看看大家都在忙,没人注意这边,这才道:“不许胡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是我的秘密,你要替我保密的!”
“本王是替你着急。”
含羞秀眉微蹙:“我只怕说出来连父女都没得做了。”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结果呢?”
“他整天逼着我嫁人嫁人嫁人,这已经说明结果会是什么了,我才不要说。”
“既然明知道不可能,又何必自己痛苦?干脆嫁给本王算了。”
“切!妄想!我才不要嫁给你这个变态狂呢!你都有那么多女人了,嫁给你我太吃亏。”
“无争就没有女人吗?你可别告诉我他是圣人,除了他那个已经出家十七年的前妻,一个女人都没有,除非他不是正常的男人!”
含羞张了张嘴,想了想,道:“反正我没看到过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哈哈!想不到含羞郡主还这么天真呢!好,你的无争是个大圣人,不近女色,守身如玉,行了吧?”
月含羞又起了掐死他的念头,不过也只能在心里把他掐死一千遍一万遍。
“喂,月含羞,我要娶别的女人了,你,一点也不伤心?一点也不意外?”
“我干嘛要伤心?干嘛要意外?娶个把女人,对你这种男人来说,还不是家常便饭?”
“喂,你真是刁蛮,我不娶她们,你说我不负责任,我听你的话娶她们,你又说我太随便。本王到底怎么做你才满意?”
“我……”月含羞眨了眨眼:“干嘛要我满意?你娶谁跟我什么关系?”
景龑摇头:“女人心,海底针啊,谁要是跟女人较真,那才是猪脑呢。”
含羞扔了树枝,拍拍手:“不跟你说了,这里好闷好无聊,本郡主上街转转,等布置好新房我就回宫复命。”她刚刚转过身,便觉得一股力量挟卷着她不由自主转回来,全身扑进宽宽的怀抱,纤细的腰肢被臂膀有力地环起,随即,唇瓣被他的炙热袭击……
不止一次被他莫名其妙地袭击了,从开始的恐惧厌恶反抗,到现在的矛盾,她不想这样被他吻,却又莫名地享受他的热烈,他的气息让她莫名的躁动,如果是无争,会不会也有这种感觉呢?
“皇上驾到!”
月含羞拼了全力,终于推开景龑。她相信皇帝已然将一切看在眼中,尽管景弘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陛下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臣弟也好出府迎接。”
“朕今日微服出行,只是作为一个哥哥,关心弟弟的婚事,不想动静太大,一家人,何必拘礼。怎么样?准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一切妥当。”
“那就好。”皇帝在新房里到处看看,满意地点点头:“景龑办事,为兄一向放心。含羞,朕看这里也差不多了,不如随朕一起回宫,太后还等着你回禀魏王婚事准备的状况呢。”
&bp;&bp;&bp;&bp;月含羞坐在皇帝的銮舆中,景弘帝越是平静随和,她越是不安和错乱。她越来越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只是潜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远离和避开他,景弘跟景龑不同,景龑表面看起来很冷酷,很无情,可接触多了,在月含羞眼里也就成了“纸老虎”,因为景龑骨子里是个情种,一个能被感情伤得体无完肤的人,本性不会坏到哪里去。景弘帝虽然看起来和蔼可亲,可接触久了,反而越来越难以看透,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的周围仿佛有道看不到的强大屏障,令任何人都无法靠近,无法窥测,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銮舆停住,月含羞下来,周围很陌生:“这好像不是太后的寝宫……”
景弘帝在前面走,小太监低声告诉她:“郡主,这是甘露殿。”
皇帝的寝宫!月含羞心里咯噔一下,他把自己带到这里干什么?自己不过是个小郡主,即使召见,也不该在寝宫里召见啊……
“郡主请吧。”
月含羞七上八下硬着头皮跟进去。
皇帝令人摆下一桌珍馐佳肴:“郡主忙了一天了,一定还没有用膳,就在这里陪朕用晚膳吧。”
月含羞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居然全是自己喜欢吃的,她骇然,想到羞月殿的一切,这皇帝太了解自己了,他这么用心,到底是何居心?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啊……不是,这几天胃口不太好,吃不下……”
“那就喝点葡萄酒,开开胃。”景弘帝亲自为含羞斟满一杯血红的葡萄酒。
月含羞闻到酒香时就蹙了下眉头,品了一口,愣住了。
景弘帝含笑问:“是不是很熟悉?不错,这就是藏在天下城地窖中的葡萄酒。无争禁止你喝酒,所以,你只能到地窖偷酒喝,每次偷的都是这种酒。所以,朕就请东宫老太君送了两桶来,在朕这里,郡主大可放心品尝,朕保证不会让无争知道。”
“陛下这般刻意了解含羞,是何用意?”
“郡主不要担心,你是无争最宠爱的女儿,朕当然要了解你,这样才能了解无争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的义父很了不起啊。”
月含羞站起来:“陛下,含羞累了,想回去休息,先行告退。”
“急什么,你好像很怕朕,朕是老虎吗?就算朕是老虎,堂堂天下城四小姐也不会害怕啊,朕可是听说,四小姐胆大包天呢,因为有无争在背后为你撑腰。”
月含羞闻言,脸都白了,皇帝这话什么意思?好像在影射无争,他根本不是在说自己胆大包天,而是说无争天下无敌,无所畏惧。一个连皇帝都不怕的人,皇帝会怎么看他?
“坐下,陪朕把这晚膳用了。”
月含羞慢慢坐下。景弘帝夹了块玫瑰糕放在她碗中:“尝尝这玫瑰糕,它可不同一般,你知道京城最好的玫瑰在哪里吗?就在魏王府,这是用魏王府射月小筑和夜雨轩之间那片玫瑰园里的玫瑰所制。听说,那片玫瑰很美,尤其是夕阳西下时,火红的玫瑰被夕阳映射,那种绚丽和凄美,无法形容。”
&bp;&bp;&bp;&bp;月含羞如坐针毡,皇帝的每一句话都仿佛藏着杀机。
景弘帝感慨道:“外面的人常说,魏王拥有帝国最精锐的十万铁骑,等于坐拥半壁江山;天下城更是了得,城中藏了数不清的奇人异士,只需一声号令,随时可夺去半壁江山。朕知道,这都是戏言,倘若这一半江山是魏王的,另一半是天下城的,那朕这个天子岂不是成了空架子?朕知道魏王是朕的好兄弟,天下城是朕的左膀右臂,有无争在,江湖便无大事。可是朕虽然相信他们,但别人未必这么想,要知道树大招风,这些年不少人在朕面前说了很多关于他们的传闻。不过,还好有贵妃深明大义,才使得朕没有听信谗言,魏王和无争倒真应该好好感谢贵妃才是。”
含羞不知道皇帝这番话意义何在,只好听着。
景弘帝继续:“可是这几年,贵妃越发潜心向佛,有时候甚至数月都不与朕见上一面,朕对魏王和无争的了解也就越来越片面,只是听到他们如何强大,如何天下无敌,却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唉,这让朕很是苦恼。如果朕身边能有一个人接替贵妃,替朕多多与天下城和魏王府联络感情,朕一定会万分欣慰的。”
话说到这里,含羞终于明白景弘帝的意图了,这简直是赤果果的威胁,这个皇帝姑父想纳自己为妃,可又不直接说,拐弯抹角地让自己主动提出来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妃子。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天下城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贵妃的缘故,他能给天下城无上的地位,也能让天下城下地狱,而今,他对她月含羞感兴趣了,她月含羞就得嫁给他,否则,无争、魏王可能都会倒霉!可她又能怎样,总不能跳起来大声反对皇帝吧?
景弘帝的神色又温和下来,谆谆道:“皇室与天下城的联姻已历两代,从嘉和公主到无颜贵妃。可惜朕没有女儿,不然一定会嫁给东宫家的男人,朕只有一个儿子,无争有四个女儿,只有含羞你待字闺中,朕在想……”
月含羞的脑子飞速地转,怎么又扯到太子身上了?难道他不是要纳自己为妃吗?不会是在给太子说媒吧?天啊,她可不要嫁给那个孩子气十足的太子,晕掉……对,晕掉算了。她忽然捂着头,眉头紧蹙:“哎呀,我头突然好晕,陛下,含羞好累,能不能改天再陪陛下用膳?”
景弘帝嘴角滑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含羞郡主有恙,还不赶紧扶郡主躺下!立刻宣御医来。”
这下含羞是真的头晕了,想在皇帝面前装病也不行,可是既然已经装了,只好装到底。皇帝的龙床躺着果然舒服,可惜现在不是享受的时候,对含羞来说,如躺针毡。
御医来了,含羞琢磨着谎言拆穿了该怎么应对,可是御医把着她的脉搏居然眉头紧锁,把完左手把右手,最后一脸肃穆。
&bp;&bp;&bp;&bp;景弘帝问:“郡主怎样了?”
“启禀陛下,郡主的脉象有些奇怪,时有阻滞,似中毒,可转眼又一切正常,臣又从未见过,不知是什么。恕臣医术不精。”
景弘帝挥手让御医退下,在龙床边坐下,望着含羞:“现在可好些了吗?”
“躺了这么一会儿,感觉好多了,陛下,我该回宫了……”含羞要坐起来,皇帝却伸手按住她:“别动,人若生起病来,可大可小,既然头晕,就别再乱走动了,若是有个闪失,朕怎么向无争和贵妃交待?”
“……”月含羞无语,怎么办啊,要是真在甘露殿留宿,就算什么也没发生她也说不清啊,这皇宫里的人嘴巴叼着呢,还不定怎么编排自己,虽说她不惧别人的闲言碎语,可她现在惧怕这个皇帝姑父啊,阴阴阳阳,搞不清他想要什么……
“你尽管安心在这里休息,朕今晚到别处,不会有人来打搅郡主。”
景弘帝真的走了,含羞摸不着头脑,索性不去想他,先睡上一觉再说吧。
皇帝的寝宫内不知道用了什么香,让人很快便沉沉睡去,连一个梦都没做,睁开眼天已大亮。月含羞伸了个懒腰,一夜无事,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呀!糟糕,解药!景龑的小太监一定不知道自己宿在甘露殿,太阳已经老高了,再不服用解药就会毒发疼痛难忍。她慌慌张张穿上鞋就往外跑,却一头撞进散朝回来的景弘帝怀抱。
“陛下恕罪!”
“一大早郡主这么慌慌张张要去哪里?急什么,昨晚郡主身体不适,未曾用膳,今晨一定要用过早膳。来人,为郡主梳洗更衣,吩咐御膳房,准备一些郡主喜欢的点心来。”
甘露殿的宫女们不慌不忙伺候月含羞洗漱、梳妆,拿来好几盒首饰和几件新衣裙让她挑,称这都是陛下御赐给她的,月含羞感觉怪怪的,一个男人好端端的送一个女人这么多名贵的首饰和华丽的衣服,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好容易被这些宫女们折腾完毕,景弘帝早已在饭桌旁边看奏折边等候了。看来这顿饭不吃,不给皇帝这个面子她是休想走掉了。三下五除二喝掉一碗粥,吃掉几个点心,道:“我吃饱了,不打搅陛下了,含羞告退。”
景弘却低着头看奏折不吭气。皇帝不发话,含羞哪里敢走,就这么僵持着,时间一点一滴漏过去,她的额头开始冒汗,腹中隐隐作痛,她知道,这是毒发的前兆,再不拿到解药就完了。
“陛下,含羞告退。”她简单说了一句,也顾不得皇帝是否发话,她必须得走。可一转身,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便从胸腹间荡漾开来,她“啊”的一声便抱着身子蜷缩起来。
景弘帝似乎并不吃惊,放下奏折,望着含羞:“魏王为了替朕分忧,这些年结交了不少江湖异士,这七日痛应该是一种来自苗疆的毒蛊吧?要说,这蛊原本是苗疆女子惯用的秘传之物,一向不传外人,却不知魏王如何学会了,看来魏王的魅力确实非凡。”
&bp;&bp;&bp;&bp;“陛下早就知道了……”含羞强忍剧痛。
景弘帝一笑:“魏王每日清晨都要派小太监给你送解药,时间久了,朕想不知道也难啊。”
含羞额头上全是冷汗:“该死的魏王,开始他当我是刺客是坏人,给我下了毒倒也罢了,可为什么现在还不肯把这毒解除掉?”
“这个,你应该问他才是,朕怎么知道。”
含羞又蹙眉,这些男人说话总是神神秘秘,说一半留一半,明明知道就是不肯说明白,让人猜得好累。
景弘帝走过来,俯下身,将她抱起,放在龙床)上,取出汗巾,轻轻为她拭去额头的冷汗:“看着你被魏王控制,朕也于心不忍,可朕实在是不方便过问啊,朕答应过他,凡是他职权范围之内的事,朕不会干涉。其实,朕看魏王对你有意,郡主倒不如嫁给魏王,你做了他的王妃,他自然会为你解开此毒了。”
含羞痛得说不出话,只是轻轻摇头。
“郡主不愿意嫁给魏王?那可就难办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或者嫁给太子,皇后跟朕提过,说太子对郡主极有好感。你成了太子妃,魏王自然不好继续难为你这个皇侄媳妇了。”
含羞痛得身子缩成了一团,现在她哪有闲情来考虑这个问题啊,她是宁可跟魏王来个一夜什么的换取解药也不要嫁给那个太子的。
景弘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黑玉瓶,含羞认得那个瓶子,原来皇帝早有预谋,已经从魏王的小太监那里拿到了解药。皇帝一手扶起含羞,一手将解药喂给她。
疼痛渐渐减轻消失,含羞已然痛得脱力,绵软地偎在景弘帝怀中,连抬抬手的气力都没有了。
“其实,朕才是这个帝国最强大的男人,只有朕才可以完全保护一个女人不受任何伤害。”景弘帝的唇慢慢落低,含羞没有丝毫的力气反抗,心急如焚,气血攻心,喉头一甜,竟吐出一口血丝。
“启禀陛下,皇贵妃在殿外求见。”
无颜来的正是时候,含羞虚脱,听到无颜的声音,竟昏了过去。
月含羞醒过来看到那张脸时,第一个反应竟然是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
“哇!你疯了!”景龑跳起来,退后几步,脖子上已经留下几道鲜红的指甲痕,“看来已经没事了,这么大力气,差点掐死本王!”
无颜正端着一碗参茶过来:“这是怎么了?含羞,王爷可是守了你一天了,你怎么一醒过来就伤了他?”
“都是他害得!”含羞鼓着腮帮生闷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间就昏倒了,御医也看不出端倪,含羞,你要是有什么事千万不要瞒着姑姑,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无争交待?王爷,你一定知道缘由吧?”
景龑跟含羞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好好好,这是你们两个人的秘密,我不问了,下回再有什么状况,我不管了!”
月含羞起来挽住无颜的胳膊撒娇:“姑姑,别生气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魏王,他老以大欺小欺负我!姑姑,你怎么会到甘露殿的?”
&bp;&bp;&bp;&bp;“还不是王爷,一大早匆匆忙忙赶来,说你在甘露殿,要我赶紧去。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会在甘露殿?”
“我……我昨天跟皇帝姑父回宫,忽然感到头晕,所以,就在甘露殿歇了一宿,谁知道早上起来晕得更厉害了……”
“是吗?真的只是头晕这么简单?”
“哎呀,真的就这么简单……姑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根头发也没有少,你可以跟无争交待了。”
“没大没小,无争也是你可以叫的?”
“好吧,是爹爹,无争爹爹。”
“小丫头!越来越没家教!”
把无颜应付过去,含羞轻轻舒了口气。无颜转身出去,景龑望着含羞:“你怎么不把实情告诉贵妃?”
“你让我说什么?把你给我下毒告诉她?还是把皇帝姑父想纳我为妃告诉她?告诉她就等于告诉了无争,义父如果知道这些,他会做出什么来?我真的不敢想,你明白吗?刘景龑,我知道你当初下毒只是以为我有什么不好的居心,可现在你已经知道我根本就是被糊里糊涂卷进皇宫的,干嘛还不把解药给我呢?你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无争,永远不会的。”
景龑的目光有了几分哀愁:“我说过,只有你嫁给我,我才能把解药给你,是你不要。”
“天啊!”含羞郁闷,“没有这样胁迫别人嫁给你的吧?你有那么多女人,干嘛非要我?女人还不都一样……”
“不一样!女人不一样……含羞,你跟她们都不一样,我不会勉强你,我会等,等你心甘情愿嫁给我。”
“那要是一辈子我都不肯嫁给你呢?”
“那我就等一辈子,我等得起,反正你一天也离不开我,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让你爱上我。”
“……”
威胁啊,威胁,赤衣果衣果的威胁,含羞真的无语了。
魏王迎娶彭国公主和绿雅县主的时候,整个京师张灯结彩,飘红挂绿,皇上颁旨举国同庆,皇城内大排宴席。
看着每个人都欢欢喜喜忙得不亦乐乎,月含羞反倒觉得无聊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自己成亲的那天,那一天,她为了无争割开了手腕,偷偷跑到房顶上喝酒,可最终还是拧不过无争,如果不是孟子文惨死,她现在已经是孟家的媳妇了。要说她还得感谢那个残忍的凶手,如若不然,她就没有机会再留在无争身边了。
她一路追寻那奇异的栀子花香来到京城,一切线索都断了,而自己又乱七八糟遇到了这么多事,反倒忘了做正事。她记得师傅舞倾城一看到那段舞蹈就变得反常,师傅一定有什么隐瞒了自己,他们越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她的好奇心就越大,舞倾城不肯说,她就自己找。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为魏王欢庆,一定没人留意自己,各处的防守也定然松懈,她要回梨园教坊查找舞者的资料。
梨园教坊的人都去皇城表演助兴了,只有三两个小厮看门,她很容易就翻墙进去,熟门熟路摸到存放资料的库房。
&bp;&bp;&bp;&bp;满满一屋子资料一时还真不知从何下手,不过这难不倒月含羞,十几年前舞者的档案在那次火灾中失落了很多,但是还有记载歌舞的档案,她留心寻找十几年前出现的舞蹈,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本极不起眼的坊间野书中的一段简单介绍:《暗相思》,离歌创,落红翩翩,思君不得,黯然垂泪。离歌,舞者倾城长弟子,一舞名动,后踪迹渺然。
没有图谱,没有更详细的介绍,但只这一小段文字,足矣引起月含羞的注意了,离歌,她的大师姐,却从未听舞倾城提起过,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虽然没有图,但所表达的意思跟春秋城的舞妓碧玉所跳是一样的,而且,师傅在看到那段舞蹈时的反应那么强烈,对,十之**就是这《暗相思》了。她开始翻查离歌的档案,可是翻了个遍,再也没有出现惊鸿的只言片语,好像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空气一般消失了。
外面的更声已经到了午夜,含羞知道不会再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便离开梨园教坊。
今天皇宫彻夜摆宴,她不想去凑那个热闹,那一切都跟自己没有关系,而且她的心并不快乐,所以也就不想去强颜欢笑,附和他人装作自己很开心。魏王景龑呢?他快乐吗?显然他也不会真正快乐,人活着为什么总要做一些虚伪的事?明明不开心,却还要去做,如果不做,便有失道义。责任,快乐,为什么总是矛盾?
“含羞郡主。”
突然出现的梁仁杰让月含羞吃了一惊“梁将军,您不在魏王的喜宴上吗?”
“郡主不也没在喜宴上?怎么,魏王今夜洞房花烛的不是郡主,令郡主伤心失望了,是吗?”
狗嘴吐不出象牙,月含羞懒得跟这种人纠缠,转身便走。可梁仁杰抢上几步,再次拦住她的去路:“郡主请慢,家父想请郡主过府一叙。”
“改日吧,已经很晚了,这半夜三更的,只怕不方便。”
“郡主害怕了吗?”
月含羞眼光开始四下找阿忠,这个烂人,平常跟自己跟得那么紧,现在有事了怎么反倒不现身了?
“郡主是在找您的侍卫吧,不好意思,在下已经先请他到侯府休息了。”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是请郡主过府一叙!”梁仁杰掏出一条手绢,捂在月含羞的口鼻上,很快,含羞便失去知觉。
月含羞嗅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打了个喷嚏,醒过来,眼前的一切完全陌生,屋子里除了梁仁杰,还有保定侯梁伯牙。梁伯牙脸上堆着笑:“郡主醒来了?实在抱歉,要用这种方法请郡主来。”
含羞皱眉:“梁伯牙,你想干什么?上次差点害死本郡主,这次又想使什么花招?”
梁伯牙道:“上一次老夫还要感谢郡主,如果不是郡主,我怎能顺利救出我的女儿。”
从帘帐后姗姗走出一人,含羞惊道:“丽妃?!”
丽妃眼睛里满是毒火:“对,是我,我还没死,月含羞,你很失望是吗?”
&bp;&bp;&bp;&bp;“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伯牙道:“其实很简单,老夫不忍看着女儿在牢中受苦,所以借郡主的手将混有假死之药的棉袄送进牢中,我女儿吃下去跟死人无异,连御医都没看出端倪,这样子,皇上就将小女的尸身赐还给了老夫安葬。老夫真的要好好感谢郡主才是呢。”
含羞疑惑:“既然丽妃没有死,你们还不送她远走高飞,干嘛要让我知道?难道就不怕我日后告诉皇上?”
梁仁杰大笑:“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告发我们吗?郡主,既然告诉你,我们就不怕那狗皇帝知道!我梁家为他刘家立下汗马功劳,可姓刘的却夺我兵权,削我帅印,还那样对我妹妹!这天下姓刘的坐得,我们姓梁的也做得!”
“你们想谋反!”
“哼!现在整个京城都在欢庆魏王娶亲,皇城内彻夜饮酒,戒备松懈,正是我们的大好时机,时辰一到,我们的伏兵就会杀进皇城,割下刘景弘的脑袋!”
月含羞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们也太小看皇上,小看魏王了,你们不会那么容易得逞。”
“郡主不信?那就走着瞧!好了,妹妹,现在她就是你的了,你看着处置吧,哥哥要进宫亲手割下刘景弘和刘景龑的脑袋了!”
屋子里只剩下丽妃和含羞,丽妃围着含羞转了两圈,恨恨道:“月含羞,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从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先是想撞掉我腹中的胎儿,虽然未成,可后来我还是莫名其妙失足落水丢了孩子,随后陛下就再也不召见我了。然后就是你带着陛下来,害我被关进那不见天日的地牢,险险丢了性命!你混进皇宫,根本就是存心对付我的,是吗!”
月含羞有苦难言,这一切全是巧合,这之前她又不认识丽妃是何许人也,怎么可能专门跑皇宫里对付她?不过看丽妃这样子,自己无论怎么解释都没用,最要紧的还是想想如何脱困:“丽妃,你真的认为你的父兄会成功吗?魏王他们真的那么容易对付吗?你们手中才有多少人马?魏王手中可是有二十万铁骑啊,并且掌管整个京师的卫戍。”
“哼,兵马多又怎样?反正那二十万铁骑又没有驻扎在京城里,更不会驻扎在皇宫,现在从皇帝到臣子,哪一个不是喝得烂醉如泥?魏王恐怕也早就醉倒在温柔乡里了,只需要一小队训练有素的精兵,就能把他们统统消灭!”
“好,就算你们今晚能成功,但杀了他们之后呢?你们就一定能控制大局吗?如果那二十万铁骑为魏王报仇,冲进京师,你们还会有容身之处吗?”
“……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你不用替我们父女担心,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因为你马上就要死掉了!”
“丽妃,你可以杀了我,不过,我敢保证,你会比我更痛苦十倍的死去,天下城不会放过你,东宫无争一定会为我报仇。”
“别拿天下城来吓唬我,现在我只想要你死!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舒服,我要让你在痛苦和恐惧中一点一点的死去!”
&bp;&bp;&bp;&bp;月含羞被捆绑着推到侯府花园,丽妃在石井前停下,按动机关,石井盖打开,一股腥臭的阴风扑鼻而来,伴随着“吱吱”“咝咝”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丽妃指着石井:“这下面有无数的蛇鼠,听见声音了吗?那是它们在互相残杀,月含羞,你这么一大块又香又甜的肉下去,它们一定会非常喜欢,连骨头渣都不会留下,没人知道你死在里面,东宫无争再大的本事也找不到你一根头发!”
含羞打了个冷颤,不是吧,梁家的人这么变态,养了这么一大群蛇鼠!
“把她扔下去!”
“慢着!”月含羞赶紧喊道:“临死之前,你能告诉我,你从哪里得到的白蟾香露丸吗?”
丽妃冷笑:“早就知道你进宫不会那么简单,果然是冲着我来的!不过,你也真厉害,你怎么打听到我有白蟾香露丸的?”
月含羞觉得丽妃似乎一直认定自己进宫就是为了对付她,这一点很蹊跷,便多了个心眼,想诈她一下:“你真觉得自己天衣无缝吗?只要做过必然就会留下痕迹。为什么你们要杀害孟府全家?那白蟾香露丸到底是谁给你的?银镂栀子花又是怎么回事?”
丽妃色变:“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孟府灭门的确有我梁家参与,但那又怎么样?你就算查到我头上也没用了,因为你马上就要到阴曹地府跟他们团聚了,你去问他们吧!还愣着干嘛,扔下去!”
侯府的亲兵不由分说,一个拖头,一个拖脚,将月含羞投进石井,“砰”的一声,上面的井盖合上。
月含羞重重摔下,所触之处不是凉冰冰滑溜溜,就是毛绒绒,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完了,难道自己真的要葬身于此?而且还要被这些蛇鼠一点点的咬死,吃光啃净?都说最毒妇人心,看来一点也不假……
黑暗中,她感到那些恶心的东西都在向自己身上游动,这下真的完了……
忽然,一股熟悉的异香飘来,是那种独特的栀子花香!怎么会在这里?没容她多想,脖子后一疼,便失去知觉。
“我死了吗?”
月含羞动了动冰冷麻木的双手双脚,这是在哪里?举目四望,晨雾轻烟,白霜铺地,天堂还是地狱?怎么跟人间差不多呢?难道天堂和地狱也分春夏秋冬?也有花草树木?分明是人间初冬时节万木凋零的凄凉景色嘛。
一阵风吹过,她打了个冷颤,接连几个喷嚏,人死了也会感觉到冷吗?
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随风传来,有辆驴车晃晃悠悠朝这边走来,停在含羞面前:“小姑娘,大清早一个人待在荒郊野外的,迷路了吗?是不是要进城?捎你一段路,上车吧。”
这是阴间接鬼魂的车吗?月含羞迷迷糊糊上了车,晃晃悠悠跟着驴车进城。
这阴间的城有几分面熟,怎么这么像京城?有守卫,有街道市集,还有——包子香。不对,这就是京城啊!自己没死!
&bp;&bp;&bp;&bp;她使劲想昨晚发生的事,可除了那一缕栀子花香,什么印象都没有了。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谁救了自己?为什么会有栀子花香?救自己的人跟孟府灭门案有关系吗?如果就是灭了孟府的凶手,应该跟丽妃是一伙的,干嘛还要救自己?自己明明一直在追查凶手啊……一切都百思不得其解。
“小姑娘,就送你到这里吧,我还要送菜呢。”
月含羞下了驴车,上下看看自己的手脚,都还健全,没有被那些可恶的老鼠咬伤。哦,对了,昨夜梁氏父子叛乱,带兵闯进皇宫要杀了皇帝和魏王,现在是怎么一个状况了?看这大街上人来人往,井然有序,不像发生了叛乱的样子,不对劲吧,就算梁氏父子没有成功,也该有点与往日不同啊……难道自己是在做梦?
不管了,眼见为实,她要马上知道魏王和姑姑是否安全。
月含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回皇宫,而是先来到魏王府。
王府管家看到失魂落魄的含羞,大喜:“哎呀,郡主,您可算回来了,王爷已经找你一宿了,急的在那里大发脾气,您要是再不出现,他可是要杀人了!”管家不由分说,让丫鬟架着月含羞就往里走。
夜雨轩一地狼藉,景龑双眸满是血丝,显然一夜未眠,身上还穿着铠甲,上面有斑斑血迹,也不知是他受伤了,还是别人的血。
月含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景龑紧紧搂在怀中,冰冷生硬的铠甲,硌得她生疼。
“刘景龑,你把我弄痛了……”
景龑赶紧松开:“哈,我忘了,这一身铠甲……你知道吗,我把整个梁府掘地三尺,都没找到你,快把本王急死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本王……本王怎么跟贵妃娘娘和东宫无争交待?”
含羞淡淡笑了,她知道魏王不是怕没法跟无争交待:“我没事,丽妃把我扔到蛇鼠窝里,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不知道被谁给救了,那人把我打晕,扔到荒郊野外,我搭了一辆驴车才回来的。”
“是吗?还有这么奇怪的事?”
“嗯,更奇怪的是,我在那人身上闻到了奇异的栀子花香,似乎跟孟府灭门案有关。”
“不管怎样,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对了,昨晚梁氏父子叛乱,他们有没有伤人?你浑身都是血,受伤了吗?”
“想不到含羞郡主还会关心本王,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把本王放在心上。”
“我们现在是同病相怜的好朋友嘛……”
“放心好了,本王没事,这都是叛军的血,梁氏父子已被斩杀,他们早有预谋,所以,我跟皇兄就演了场戏给他们,他们自己上钩了。只是我没有想到你无缘无故会跑出皇宫玩失踪,快把解药服下,下回不许乱跑,你绝对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超过一天!”
“景龑,你……为何不肯把真正的解药给我呢?其实我看得出,你并不想我受苦。”
&bp;&bp;&bp;&bp;“……这个,以后你会明白的。”
“王爷,”管家来禀告:“宫里派来接郡主的车马到了,太后和贵妃娘娘想早点看到郡主无恙。”
“本王知道了。含羞,你去吧,叛军初平,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等我忙完了再去看你,一切小心。”
含羞被太后和无颜贵妃拉着问长问短,好容易打发了两个人,回到羞月殿,终于可以泡个热水澡休息一下了,昨晚被丢进老鼠窝,跟蛇鼠在一起,又被人扔在荒郊野外冻了一宿,现在的感觉糟糕透了。还没等热水准备好,皇帝身边的太监就来传旨,请她到地牢走一趟。
含羞现在最怕跟皇帝相处了,好端端的干嘛要把自己叫到地牢?硬着头皮来到死气沉沉不见天日的地牢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霉烂味儿让她一阵眩晕。
景弘帝坐在一张椅子中,指了指绑在铁柱上的人:“含羞,看看她是谁。”
“丽妃!”
满脸血污一丝不挂的丽妃看到含羞,眼睛喷出了火:“月含羞,你居然还活着,你命可真大!”
“梁氏,你本已犯下滔天大罪,侥幸不死,不虔心悔改,却伙同父兄谋反,十恶不赦,其罪当诛!朕要让你知道,含羞郡主是朕喜欢的女人,你怎么对待她,朕就会让你遭到同样的待遇。”
有人提来两个笼子,分别关着几只硕大的老鼠和手臂一般粗细的毒蛇。月含羞看得头皮发麻,皇帝不会是……
那些人不知道往丽妃身上涂了些什么,然后打开关硕鼠的笼子,那些老鼠先是小心翼翼四下观望一番,举起鼻子嗅了嗅,然后一窝蜂地窜到丽妃身上,大肆啃咬,整个地牢里充盈着丽妃的惨叫声。
月含羞手脚都凉透了,站在那里瑟瑟发抖,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丽妃被咬得血肉模糊,鼻子、耳朵没有了,只剩下几个血窟窿狰狞着,一只眼珠挂在眼眶外,血淋淋令人作呕;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胸脯被咬得稀烂,肚子穿了几个孔,肠子流了出来,那些浑身是血的硕鼠便搅在一团撕扯她的肠子……奄奄一息的丽妃还在喘气,在抽搐。
景弘帝一摆手,养蛇人将毒蛇放出,那些毒蛇爬到丽妃身上,一面捕食硕鼠,一面在被硕鼠啃咬出的孔洞里钻来钻去……
月含羞再也看不下去,直接晕死过去。
月含羞在噩梦中醒来,一睁开眼便伏在床边狂吐,吐得苦胆汁都出来了,险险又背过气去,宫女拿来药水熏着,她才慢慢平复,可是恐惧丝毫没有减轻。
景弘帝在床边坐下,伸手要扶她躺下,可她像被毒蛇咬了一般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
宫女端来汤药,她却怎么也不肯喝,景弘帝愠怒,强按住她,掰开她嘴,将一碗药灌进去。
含羞剧烈地咳嗽着,景弘帝挥手让众人退下,伸手捏住她下颚让她看着自己:“朕对梁氏的处置,郡主还满意吗?”
含羞简直要崩溃了:“变态!恶魔!”
景弘蹙眉:“这原本是梁氏要对付你的方法,如果不是你幸运,现在你就是那副摸样,难道你还要同情她不成?”
月含羞无语,是的,自己差点就成了那副摸样,为什么,人心会是如此冷漠恶毒?
“不过你放心,朕一向宽宏,尤其对待女人,向来怜香惜玉,无颜贵妃就是最好的例子。虽然她跟魏王有过一段情愫,可朕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责怪冷落她,朕对她恩宠有加,这是有目共睹的。梁氏背叛了朕,朕尚且未取她性命,是她自己不知悔改,还要伤害你,朕才不得不对她如此。含羞,朕不是个暴君,只是有时候被人逼的不得不做一些冷酷的事情。”
“做朕的女人吧,朕会好好疼你,朕会让你成为全天下最荣耀的女人。”
月含羞满脑子都是那些鲜血淋漓的蛇鼠,眼前的皇帝仿佛也变成了狰狞的毒蛇。
&bp;&bp;&bp;&bp;第二十一章闯宫抢婚
朔风烈烈,雪花飞舞,夜寒更深,大街小巷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间酒楼迟迟未曾关门,楼下,伙计蜷缩着脖子在柜台后打盹,楼上,魏王景龑的身边东倒西歪堆满了酒壶。
这么深的夜,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居然还有客人又来光顾。客人上楼,直接来到景龑桌前:“魏王殿下,幸会。”
景龑抬起迷离醉眼,一笑:“原来是齐王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是啊,自从十年前为兄去了封地,这还是第一次回京,如果不是梁伯牙叛乱,为兄奉诏进京讨贼,咱们兄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好啊,别后重逢,你我兄弟自当不醉不归!来,上酒!”
齐王列在景龑对面坐下,道:“叛贼平定,举国同庆,为何王弟却独自在这里喝闷酒?看上去,一点也不开心啊。”
“我有什么不开心?这不是挺好吗?”
“呵呵,景龑,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为兄,为兄了解你的为人。是不是为了郡主?”
景龑目光一跳,似笑非笑。
“为兄可听说了,你跟那个含羞郡主有一段佳话呢,大家都以为,郡主会嫁给你,可最近突然又传出郡主要被陛下册立为妃的消息,这是真的吗?”
“王兄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呵呵,不过是街头巷议,为兄也是听说,所以来问问王弟,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含羞郡主了。”
“既然是街头巷议,十之**都是空穴来风罢了。”
“王弟对我还保密呢?你呀,就别再硬撑了!听说郡主确是个美人胚子,颇有贵妃当年的风范,当年,为了顾全大局,你把贵妃让给了陛下,难道现在还要再把郡主也让了?”
魏王的目光变得冷如箭:“齐王,你扯远了吧?如果是喝酒,本王奉陪,要是扯其它的,对不住,请立刻从本王面前消失!”
“好好,喝酒,喝酒,今天你我兄弟只喝酒,不谈女人!”
月含羞一连七天不说话,不吃饭,只是一动不动地发呆,吓坏了无颜。直到这日天空洒洒洋洋下起了雪,一阵风吹开了窗子,雪花随风飘进,落在她脸上,她才缓缓说了三个字:“下雪了……”
虽然只有三个字,却已经把无颜高兴坏了,她终于肯说话了!
含羞让人扶着来到窗前,望着外面洒洒洋洋的雪花,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每年冬天下雪,爹爹都会陪我到城外梅山赏雪,尤其到了梅花开放的时候,梅香伴着雪香,那气息,好闻极了。”
“这孩子,又说傻话,梅花确实很香,可这雪花哪来的香气?”
“有的,雪花有香气,只是常人闻不到罢了,只要你站在它们中间,用心去感受,一定能闻到。”
“你呀,跟无争一样,有时候总是疯言疯语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姑姑,我饿了,我想喝粥。”
“好,我这就给你端来!”
&bp;&bp;&bp;&bp;看着含羞把一碗白粥喝下,无颜轻轻松口气:“含羞,你吓坏姑姑了。”
含羞一笑:“我没事了,我还不想死呢,我要留着命回去见爹爹,跟他一起赏雪。”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突然间就变成这副样子?”
“别问了,姑姑,我不想说。”
无颜面露忧郁:“你不想说,姑姑也不逼你说,可是,有件事姑姑必须知道,宫里到处都说,皇上要册立你为妃嫔,这件事……”
“哦……有这么回事吗?我还不知道呢。”含羞勉强笑笑。
无颜看她的神态,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只好叹口气。
皇帝在贵妃宫中用晚膳,含羞坐陪。席间,景弘帝忽然说了一句:“贵妃,朕打算册立含羞为妃。”
无颜显然没料到皇帝会这么直截了当,一时有些无措,扭头看看含羞,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似乎并不吃惊,不喜不悲,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陛下,这太突然了,臣妾虽然是含羞的姑姑,可这婚姻大事,恐怕还得请舍弟做主。”
“朕以为,无争不会反对,这对天下城是个好事。”
“可是,含羞她……”
“对了,朕还没有问郡主的意思呢,郡主可愿意?”
含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道:“含羞曾经跟魏王立誓,如果能活着走出皇宫,就嫁给他,含羞不能食言。”
景弘帝一言不发,放下筷子,起身离去。
无颜轻轻摇头:“含羞,你闯祸了,你怎么能这样回答他?不行,我得赶紧修书一封,叫无争火速进京!”
在魏王府,景龑打碎了酒杯,齐王列在一旁煽风点火:“王弟,这刘家的天下都是靠你支撑着,如果没有你,哪有他景弘的现在?当初如若不是太后藏起先帝的遗诏,这天下原本就是你的,他不但不感激你,反而抢了你最爱的女人。这些年你兢兢业业为他守天下,好容易淡忘过去,喜欢上一个女子,他却又要夺你所爱,他太过分了!梁氏父子叛乱,没有你拼死护驾,他早就身首异处,可他不但没有奖励你,还要占有你的女人,宫里都传出话来了,人家含羞郡主已经挑明,要么死在皇宫里,只要活着出宫就嫁给你,可他却把郡主软禁起来,真是太令人心寒了!”
“本王不会让含羞毁在他手上,本王要救出含羞!”
刘景龑红着眼闯进皇宫,没有禁军敢阻拦他,且不说这些禁军本就受他节制,单单他手中那把无往不胜的宝剑,轻易就没人敢招惹。他一脚踹开挡在羞月殿外的禁卫,冲进去,扯住月含羞的手腕就往外走。
“王爷,王爷,干什么……魏王!刘景龑!”含羞使劲站住。
景龑回头逼视着她:“我们说好的,只要你活着出宫就嫁给我。跟我走!”
“为什么要跟你走?”
“难道你想死在皇宫里?”
“王爷,您喝醉了……”含羞闻到一股很大的酒气。
“扯!我是喝了点酒,但我没醉,我很清醒,我不想再骗自己了,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bp;&bp;&bp;&bp;“可是……”
“没有可是!难道你想留在这里做皇妃吗?”
含羞摇头,她当然不想,可是嫁给魏王,她也没想好。现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不怕自己丢了性命,却怕一步走错连累了无争,连累了魏王,连累了无颜贵妃。景弘帝是怎么对待丽妃的,她记忆犹新,那血淋淋的场面已经成了她的梦魇,帝王无情,他能那样对待一个跟他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女人,又怎能保证他不会用更残酷的手段对待其他人?
“那就跟我走。”景龑的眼眸不容人抗拒,他握紧她的手,大步朝皇宫外走去。
含羞鬼使神差不由自主跟着他走,在那一刻,她真的被他炙热而坚定不移的眼神感动了,其实,他真的不错,他只是表面上看着冷酷,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他无情无义变态暴虐,其实他骨子里多情而善良。她实在太想离开皇宫了,甚至等不及无争来救她脱离这个深渊,实在不行,真的嫁给魏王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会一辈子对自己好。她甚至已经不想考虑后果了。
一队金甲武士忽然杀出,封住了出宫的道路,脚步震得整个冰冻的地面都在颤抖,一层层,一叠叠,长戈上闪烁的寒光比地上的积雪还要冷。
“闪开!谁敢挡本王的路!”
没有人动,他们都是皇帝亲自训练出的贴身敢死侍卫,只受命于皇帝一人。
魏王擎起长剑,剑尖直指出宫的方向。
厚重的盾牌硬生生挡回了魏王的剑,火星迸射,宝剑与长戈撞击,发出撕心地悲鸣,景龑和含羞,淹没在重重戈海中,如同两片落叶沉浮。
即使魏王神勇无比,杀敌无数,屡战屡胜,但此刻,他要保护身边的含羞,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皇兄的侍卫,当成百上千的长戈压向他时,他显得那么的势单力孤。
两个人被如林的长戈困住,动弹不得。
金甲武士让开一条通道,景弘帝出现在两人面前,居高临下,犹如神像。
景龑的额角,手臂留着血,和着汗水一起滴落在雪地中。
“景龑,你这是干什么?”景弘帝的依然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宽厚面容。
“我要带走含羞,我要娶她为妻!”
“你想娶郡主,完全可以跟皇兄商量,为什么要闯宫?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你负责皇城的卫戍,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景龑冷笑:“我若问皇兄要郡主,皇兄会给我吗?”
“龑弟,你还是那副脾气,到现在一点没变,你怎么知道皇兄不会把郡主赐给你?只是,你有没有问过郡主的意思?她愿意嫁给你吗?你是堂堂的魏王,帝国的骄傲,怎么能做出抢婚这么荒唐的事?”
景龑握紧含羞的手:“我们是两情相悦!”
景弘帝只是轻轻笑了笑,目光转向含羞:“含羞,魏王说你们两情相悦,你愿意嫁给他,是吗?不要怕,说实话,朕一定会为你做主。”
&bp;&bp;&bp;&bp;景弘帝的目光中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含羞看不透,因为看不透,所以她才会感到恐惧,如林的长戈让她不得不冷静下来,她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断送了大家。她求助的目光转向一直待在皇帝身后的贵妃,虽然贵妃什么话都没有说,什么动作都没有做,但她的担心,她的矛盾是显而易见的,眸子深处的恐惧也是含羞从未见到过的。
“我……我还没想好,魏王殿下英武非凡,能做他的王妃当然是件很荣幸的事。只是……只是这么大的事,含羞怎么能自作主张,当然还是跟爹爹和各位长辈们商议后才好决定。王爷他今天喝了很多酒,他醉了,陛下千万不要怪他,要怪就怪含羞没有跟王爷说清楚,让王爷误会了。”
“含羞……”景龑的目光中满是痛楚。
“龑弟,你听到了,郡主她并没有说过要嫁给你,幸好大错没有铸成,若是传出去我们的魏王居然抢亲,天下黎民百姓会怎么看待我们皇室?看来你今天是喝了不少酒,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吧,京城的卫戍你暂时就不要管了,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朕。来人,将魏王送回王府,还有,兵符就暂时交给朕,朕先替你保管着,免得你又喝酒误事。”
羞月殿中,含羞枕在无颜的腿上,显得苍白无力。
“姑姑,我终于明白当年你为什么没有选择嫁给魏王了。”
无颜嘴角浮过一丝刺痛:“你全都知道了?”
“太后跟我说过,但是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可以选择魏王却放弃了,现在我懂了。”
“那么你呢?白天你明明可以跟魏王一起走,他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已经想过后果了,他可以为你抛弃王位,抛弃荣华富贵,为什么你不跟他走?”
“我走了,姑姑怎么办?天下城怎么办,爹爹怎么办?就算魏王肯为我舍弃眼前的一切,但那可是一辈子啊,他真能甘心一辈子隐没江湖?姑姑知道为什么,不是吗?当年的姑姑不也是这样想的吗?何况我跟姑姑还不同,姑姑是真心爱他,真心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可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他爱,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后悔。”
“魏王,他不是个坏男人,也许他曾经逢场作戏,游戏人生,到处留情,可这次我看得出,他对你是动了真情,只要你跟他走,再难再苦他都会呵护你一生一世。”
“但,这对他不公平,跟他走的应该是姑姑你。”
无颜苦笑:“我是不可能跟他走了,花开只一次,错过了就不会再有。含羞你还可以啊!姑姑半辈子都锁在这皇宫里了,就像笼子里的金丝雀,习惯了笼中的生活,即使现在飞出去,也活不成。你不用为我担心,更不用为无争担心,他一定可以处理好一切,不会让天下城为此受到牵连。”
“我不可以这么自私。”
“含羞,听着,现在的天下城不是当年的天下城,无争也不是当年的无争,皇帝即使想动他,也会考虑后果。可女孩子的一生只有这么一次选择,错了就是一辈子。”
&bp;&bp;&bp;&bp;月含羞坦然一笑:“我已经选择好了,姑姑不必担心。”
“你……”
月含羞坐起来,眸子深处闪动着亮光:“那年在街头,爹爹牵起我的手,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选择了,一生一世,决不后悔。”
“含羞,你不会是……”
“是,那年,我还不怎么懂事,逃荒的时候,娘病死在街头,我就学人家插了跟草标卖身葬母。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仿佛阳光穿透了阴云,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那年发生的事我几乎都忘光了,甚至连娘亲的样子也忘了,可他出现的模样至今还那么清晰地刻在我脑子里,他穿了一身紫袍,袍子上是金线绣的牡丹,他的眸子是那么深那么遥远,望不穿看不透,却能把人整个吸进去,他身上有一种好闻的气息,跟别人都不一样,那种味道让人心安,让人沉醉。他向我伸出手,于是,我就认定了他,这一生一世,我都要跟着他,哪怕前面是地狱。”
“含羞,这不一样的,也许,当年你骤然失去亲人,所以你就把他当作了依靠,你急需要抓住一些什么,让自己不那么孤独、害怕、恐惧,哪怕只是一根稻草,所以,你就把你义父当做了你的一切。可这跟爱情是两回事……”
“也许我真的不懂什么是爱情,反正我没爱过别人,只想守着爹爹。魏王确实很让我感动,那一刻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他了,即便以前没有,也想尝试跟他走,试着爱上他,和魏王在一起我也会心跳,可最终,他还是不能战胜爹爹。姑姑可以为了天下城为了爹爹牺牲所有,我也可以。我的命是爹爹的,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无颜将含羞揽在怀中:“我懂你的感受,我懂……”
在魏王府,齐王列夺去景龑手中的酒壶:“这就是我们王朝战无不胜的魏王殿下吗?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还是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长胜王吗?为了一个女人,整日在这里酗酒,真让人太失望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我还能做什么?我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什么长胜王,什么战无不胜!我就是个废物,笨蛋,蠢材!”
“景龑,你不能这样啊,你是先帝最喜欢的儿子,文韬武略是所有皇子中最出色的,你怎么能这样糟蹋自己?”
“可现在我什么也不是,皇兄夺了我的女人,罢了我的兵权,我连王府都出不去,周围全是看管监视我的禁军,我还能做什么?等着他娶了我心爱的女人然后再向他道贺?”
齐王列压低了声音:“是啊,你为他做了这么多,结果呢?现在你还能住在这王府里,过一阵子你住在哪里还说不好呢。你仔细想想,这些年,凡是跟他作对的诸王,有几个还活在世上?你公然跟他抢女人,他会给你好果子吃吗?还有,谁都知道,太后手里还攥着先皇的遗诏,你随时可以名正言顺取代他,你说,他会怎么对付你?”
&bp;&bp;&bp;&bp;“可他是我皇兄,这些年他一直待我不薄,小时候,他对我最好,处处让着我,处处替我出头,有好东西总是分给我,我不能负他。”
“景龑,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他为什么要对你好?因为你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啊,因为现在的太后就是你的亲娘是当时的皇后啊,他如果不讨好你,他怎么在宫中立足?一个失去了母亲的皇子,在朝廷里又没有任何大臣替他撑腰,他唯一活下来的方法就是紧紧抓住你,抓住皇后娘娘,你们母子是他的救命稻草啊。太后糊涂,把皇位给了他,怎么你也糊涂啊?”
魏王似乎有所心动,眉头紧蹙。
齐王列立刻火上浇油:“看吧,现在他羽翼丰满,就开始对付你了,他真的喜欢郡主吗?未必吧,他三宫六院,凭什么跟你抢女人,怎么说郡主也是贵妃娘娘的侄女啊,他这是故意在激怒你,让你犯错,趁机削去你的兵权,下一步,他就会把你……”齐王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魏王一拍桌子:“想让我坐以待毙,办不到!”
齐王看点起了火,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可是,现在我没了兵符,他收回了所有的禁军,我又被困在府中……”
“但魏王你还有二十万铁骑啊,那二十万铁骑可都是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那是兵符都调动不了的军队啊。”
“话虽如此,但现在连府门都出不去,更不要说出京调动兵马了。”
“没关系,还有王兄我呢,你可以写一道亲笔书信,我着人送出去,调你的二十万铁骑来勤王,正好我手上也有十万勤王的兵马还留驻在京师附近,你我兵合一处,里应外合,城里这点禁军何惧之有?”
冬夜漫长,月含羞被一群从宫殿上方飞过的寒鸦惊醒,莫名的一阵心慌意乱,这些鸟儿深更半夜不睡觉,飞来飞去作甚?她再无睡意,披衣而起,在灯下坐定,取出荷包,倒了半天,发现那朵白珠银镂栀子花竟然不见了!这是关于自己身世唯一的线索,原本,她从没想过要去追查自己的身世,有了无争,她完全可以不要过去。如今,为了无争,为了证明自己能帮他,她必须坚持下去。丽妃死了,梁家灭门了,刚刚有了一点线索,又完全掐断了。可现在,连娘亲留给自己的信物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弄丢了,自己怎么这么大意?
桌子上的茶碗无缘无故震动起来,怎么了?地震了吗?
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是海潮。
不,不是地震,不是海潮,是喊杀声,是千军万马!发生什么事了?她打开门,重重宫墙隔断了她的目光,但依然能看见远处的天边一通火红。
宫女太监们也纷纷来到院子里,茫然惊慌地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机灵的赶紧跑出去打听,不一会儿,慌慌张张跑回来:“不好了不好了,是兵变!魏王和齐王带兵打进了京师,现在正在攻打皇宫!”
&bp;&bp;&bp;&bp;魏王反了?这个消息对含羞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谁造反她都相信,唯独魏王,她难以想象,难道魏王真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没一会儿,又有小太监跑来:“不好了,不好了,东门吃紧,守不住了,宫里的娘娘们都在逃命,郡主也赶紧逃吧!”
东门?贵妃姑姑的承乾宫就在东边,不行,得去找到贵妃姑姑!含羞一头扎进寒风中,朝东边跑去。
一路上都是慌慌张张逃命的宫人,含羞一边走一边询问有谁看到了贵妃。那些人不是摇头就是只顾着自己逃命,哪有人搭理她啊。
忽然,手臂被一个人扯住,含羞回头一看,竟是太子。
“含羞,你要去哪里?东门已经被叛军攻破,那边很危险,快跟本宫走吧!”
“太子殿下,看到我贵妃姑姑了吗?”
“没看到,这么乱,哪里还顾得上啊,皇贵妃宫里有禁军保护,说不定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别再往东边去了,快跟我走。”
含羞甩开太子,不管不顾地冲向东面。
太子刚想追赶,被宫人们拦住:“殿下,您不能过去,被叛军抓到可了不得,皇后娘娘还在等您呢,娘娘吩咐奴才们无论如何也要把殿下安全带过去。”
有一群宫人乱哄哄从东边跑过来,太子看看东方的火光,叹口气,在宫人的簇拥下朝西边跑去。
承乾宫大门洞开,除了几个忠心的侍卫和宫女,都跑光了。无颜静静坐在佛龛前诵经,仿佛外面的一切都还很遥远。
“姑姑,你怎么还在这里?听说叛军已经攻下东门。”
“该来的总是要来,该走的留也留不住。”
“姑姑,那些叛军杀红了眼,他们才不会管你是谁呢,什么该来的,什么该走的,保住命才最要紧,虽然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可也不能无缘无故白白死掉,那太不值得了。”
“含羞,我在这皇宫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都看透了,什么也都经历过了,我累了,不想再跑来跑去躲来躲去。你走吧,把这几个侍卫带上,他们会保护你。”
“姑姑不走,我也不走!”
然而此时,她们想走也走不掉了,叛军已经冲进了承乾宫。
来不及逃掉的妃嫔宫人都被驱赶到一处冷宫关押,月含羞和无颜也在其中。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妃子们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哭泣,只有疯疯癫癫的梅妃嘻嘻哈哈一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玩耍。
几个士兵进来,吆喝道:“你们谁是皇贵妃?谁是含羞郡主?”
众人只顾哭泣,含羞把头埋下。
“唰”的一声,那士兵抽出腰刀:“别哭了!说,谁见到皇贵妃和含羞郡主了?知情不报就砍头!”
众人吓得色变,有几个胆小的立刻指向无颜和含羞。
到了这个地步,含羞倒也不怕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雪花,扶着无颜起身,她倒想看看当了叛臣的魏王是什么模样。
&bp;&bp;&bp;&bp;太极殿里,站了几个早已跟齐王列串通一气的大臣;景弘帝一身征尘端坐在龙椅中,头发和龙袍上都沾着鲜血;齐王列倨傲地站在一旁;太后,皇后和太子,都站在御阶下,魏王景龑一身铠甲立在大殿正中。
看到无颜和含羞进来,景龑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齐王列高声道:“我朝天子为兄不义,篡夺帝位在先,强娶弟媳在后,这两个女人就是证据!如此天子,实难服众,应立刻下罪己诏,逊位!”
景弘帝冷笑:“齐王,十年前,朕免你一死,逐你回封地,你不思悔改,这些年秣兵厉马,暗中训练军队,就是为了今天谋反吗?”
“哼,我这是替天行道,为魏王讨还公道,这天下原本就属于魏王,先帝早有遗诏,太后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景弘帝一笑:“倘若魏王开口要这帝位,朕可以拱手相让,朕不愿为了这个帝位伤了兄弟之情。可如果是你齐王的意思,哼哼,朕决不退让,有本事你就杀了朕!”
齐王列转向魏王:“景龑,你说句话,这昏君夺去了你的一切,今天你要全部向他讨还!”
魏王只是看着含羞:“只要我爱的女人回到我身边,别的,随便齐王兄处置。”
“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刘景弘,我看你就不要让我们费劲了,把这帝位还给魏王吧,他才是这江山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景弘看着景龑:“龑弟,你要这把龙椅吗?”
齐王也逼视景龑:“景龑,如果你此刻犹豫,我们将会死无葬身之地,你的女人也会永远失去。”
景龑扫视了殿上一眼,道:“本王对这张龙椅不感兴趣,我只想带走我的女人。”
齐王叹息一声:“好吧,既然如此,魏王就请带郡主走吧。临别之际,容我敬魏王一杯,祝魏王一路顺风。”
景龑接过齐王敬来的酒斛,一饮而尽,挽住含羞的手转身就走。可走了没几步,他忽然捂住腹部,脸色变得苍白痛苦,一口鲜血喷出。
含羞大惊失色,抱住倒下的景龑:“王爷,你怎么了?”
景龑抬手指着齐王:“你……”
齐王发出一阵冷笑:“魏王殿下,你还是那么感情用事,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这里吗?明天,全天下的人就会知道,魏王谋反,弑君叛乱,带兵冲进皇宫,杀了皇帝,太后,皇后,太子……而我齐王,率兵平叛,经过一场血战,终于手刃叛贼。到那时,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登上皇位,哈哈哈哈……”
“刘列,你太卑鄙了,你以为你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呵呵,这个大殿上,凡是不跟我一条心的人,都会死,死无对证,谁会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只看到你魏王的铁骑冲进皇城,他们都会认为你为了一个女人跟皇帝反目成仇,没人会怀疑我的。”
“刘列,你终于露出你的本来面目了,好,好!”
齐王一阵狂笑后,大声命令:“来人,把他们统统杀掉,一个不留!”
&bp;&bp;&bp;&bp;一队士兵冲进大殿,月含羞心中叹息一声,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竟然会跟魏王死在一起,不过还不算太坏,能有一个人为了自己如此不顾一切,也算没白活。
可是,非常戏剧的一幕却上演了,那些士兵并没有把刀锋指向魏王和皇帝他们,而是架在了齐王和他的党羽项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都反了不成!”
“哼!要反的人是你!”刚才还奄奄一息的魏王忽然站了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道:“齐王列意图弑君篡位,证据确凿,这么多人证物证,这次你跑不掉了吧?”
“你……刘景龑,你搞什么鬼?”
景龑冷笑:“齐王兄,你不会蠢到以为我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而不顾江山社稷?你谋逆之心朝廷早已知晓,梁氏叛乱,你假借勤王,带重兵进京,无奈叛乱已定,你没有理由进京,非但不把军队带回,反而秘密潜藏在京师附近。为了让你露出狐狸尾巴,我和皇兄便假装反目,引你上钩,果然,你迫不及待策反我,本王顺水推舟,调回二十万铁骑,就等着你发动兵变!”
齐王气极而笑:“没想到,真没想到,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你因为帝位和皇贵妃一事,与当今天子有隙,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算我刘列眼瞎!”说完,他一伸脖子,在士兵的刀锋上一抹,鲜血飞溅,死于当庭。
含羞浑身都僵硬了。
叛臣们被押下,景龑回身望着含羞:“吓着了吧?不用担心,这些早已在我和皇兄控制之中,不会让你们有危险的。”
太后摇头:“皇帝,魏王,你们两个怎么事先也不告诉哀家一声,害哀家为你们,为江山社稷担心一场!”
景弘帝亲自下了御阶,扶着太后:“母后,都是儿臣不孝,儿臣也是怕提前说了走漏了风声。不要紧的,龑弟的二十万铁骑早就把齐王的叛军控制了。”
“唉,你们翅膀都硬了,哀家管不了你们了!皇后,陪哀家回宫!”
太后去了,含羞还愣在那里,这一切变得太快,快到她无法适应。
景弘帝走过来,含笑道:“郡主受惊了,先前,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还请郡主不要见怪。”
含羞苦笑一声:“陛下那样对含羞是为了江山社稷,那么魏王殿下呢?您对含羞做得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我真傻,我居然都当真了,原来这全部都是戏,我只是戏里的一个小丑!”
魏王低头不语。
景弘帝微微愣了愣,看看景龑,又看看含羞,转而对贵妃道:“无颜,这里就交给你了,朕还要召集群臣议事善后。”
大殿上只剩下三个人,彼此沉默着。最终,无颜先打破僵局:“这样的结局不是很好吗?总好过当初的设想。”
含羞的眼眸中满是愤怒:“我宁愿是当初那最坏的设想!”
景龑的心隐隐作痛,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是苍白了,这次,他是真的伤害了含羞。
&bp;&bp;&bp;&bp;“知道吗,那天你闯进皇宫,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走,义无反顾冲进长戈丛中,那一刻,我真的被你感动了,真的很想跟你走。我真傻,我怎么会相信你?从一开始,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变态狂,你根本不会对任何人有真情!我真的以为你冲冠一怒为红颜,我还觉得我亏欠了你好多好多,不知道该怎么偿还!刘景龑,想不到你演戏演得这么好,比最红的戏子演的还要逼真。是我太傻。现在好了,我轻松了,你就是个混蛋,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欠了!”
含羞转身就走,景龑一把拉住她的手:“含羞,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伤害了你,但是我想告诉你……”
“不用说了,什么都不用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不用再演戏给我看,你们不就是利用我吗?现在利用完了,你没有伤害我,我反而要感谢你们,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原来这世间的东西,就算是亲耳所听,亲眼所见,用心感受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一个男人的话!”
“好吧,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还有,这个给你。”
含羞接过那个黑色小瓶,狠狠摔在地上,粉碎:“从现在开始,我不再要这个,要么,你把解药给我,要么我就痛死!”
景龑不许她走,紧紧把她抱在怀中,他的心很久没有如此痛过了,只在当年失去无颜的时候这样痛过,后来就渐渐麻木,渐渐不再有痛。她拼命的挣扎,想要摆脱他的束缚,可他的唇却忽然落在她的唇瓣上,她想也没想,不顾一切地狠狠咬下,血,温热的血,咸咸的,淌进她的口中,他没有躲开,由着她报复。隔着坚硬冰冷的盔甲,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胸膛的热度。
无颜背过身去,心如刀割。
含羞慢慢放开了牙齿,两行清泪落下。
景龑望着她,唇角依旧带着血迹:“含羞,我不是故意伤你。”
含羞推开他,哭着跑出去。
无颜转过身:“为何不去追她?”
“就算追上了,有用吗?”景龑的眼眸透着忧伤,“我感觉不到她的心跳,她心里没我。其实,那天闯宫,我真的希望不是演戏。”
“小姑娘家的心,最善变,或许她现在不知道,但只要你追上她,迟早有一天,她会懂你。”
“花开只一次。”
无颜垂头不语。
月含羞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直到傍晚小太监来传话说贵妃请她过去,她才吐了口气,对着镜子整理容妆的时候,忽然发现今天没有吃那小瓶里的东西,居然没有毒发,她脑子有点乱,百思不得其解。
一进承乾宫,无颜就拉着她的手道:“含羞,快看谁来了!”
当看到无争安静熟悉的微笑,含羞不顾一切扑进他怀中,孩子般地撒着娇,终于又见到他了,那个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的人。
&bp;&bp;&bp;&bp;当看到无争安静熟悉的微笑,含羞不顾一切扑进他怀中,孩子般地撒着娇,终于又见到他了,那个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的人。
“我要回天下城,我要看雪峰,我要和爹爹一起到梅山赏雪,我要……”她一口气说了无数个我要,意思只有一个,反正我要离开皇宫。
无颜嘴角带着优雅的微笑:“无争,你赶紧把她带走吧,说是让她跟着我学规矩,可规矩一样没学,倒是快把整个皇宫闹翻了。”
无争淡淡一笑:“我都知道了。不过我还有点事要办,过几日才走。”
含羞紧紧挽着他的胳膊:“那我跟着你一起,反正我不要住在皇宫里,爹爹,含羞想你了,就让我跟着你嘛,我不会耽误你办正事,我会很乖很听话的……”
无颜摊开手:“我可不管了,这小魔女就还给你了,毫发无损,以后她要是怎样了,跟我可没关系。”
无争轻轻摇摇头:“羞儿,你呀,到哪里都这么不招人待见?连贵妃都受不了你。”
“贵妃姑姑才不会受不了我呢,她是知道我想爹爹了。”
“即使要走,你也应先向太后、陛下和皇后辞行啊,明日让贵妃娘娘带着你去把这些事都办好,我再来接你。”
含羞立刻一脸灿烂笑容,终于可以离开皇宫了,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可是,为什么有种难以名状的痛楚却在心深处撕扯,很难受,很难受……
当巍峨肃穆的皇宫留在身后时,含羞轻轻舒了口气,告别还算顺利,每一个人不管真真假假都显得对她依依不舍,送她的各种礼物装了足足有两车,皇帝为表示歉意,还送了她一块免死金牌,她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反正她是没打算再回来见他们了,对她来说,免死金牌还不如一块糕点有用,梁氏父女不也有一块这个免死金牌嘛,结果照样死得那么惨。不过留着也好,好大一块金子呢,值不少钱呢。
幸好今天那个变态可恶的魏王没来送行,不然心情一定会很差。不过,那七日痛的毒……
心里刚刚想到魏王,就听一声马嘶,魏王的声音响起:“郡主就这么走了,也不跟本王告别,太不够朋友了吧!”
月含羞掀开车帘,一脸黑线:“谁跟你是朋友,本郡主从来就不认识你!”
魏王驱马来到车窗前,压低了声音道:“喂,跟我走,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不行,这话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不听!”
“非听不可!难道你想带着七日痛的毒走?”
含羞沉默。
魏王冲无争一拱手:“无争少主,本王跟郡主还有几句话要说,行个方便,午时前定将郡主安然送还!”说完,不等含羞同意,直接把她从车窗里抢出,放在马背上扬鞭而去。
无争抬手制止要追上去的随从。
魏王带着含羞一口气冲出了城,跃马来到山岗上,极目远眺,金碧辉煌的皇城重重叠叠,如同装满了宝物的盒子。他从马背上下来,伸手把含羞也拽下来。
&bp;&bp;&bp;&bp;魏王带着含羞一口气冲出了城,跃马来到山岗上,极目远眺,金碧辉煌的皇城重重叠叠,如同装满了宝物的盒子。他从马背上下来,伸手把含羞也拽下来。
含羞好容易站稳,喘过一口气:“你疯了吗?又要干什么?”
“你不是要解药吗?没有解药你怎么走?”
“你终于肯把解药……”一个情意绵绵的吻堵住了她的口,不是第一次被他强吻,可这次不同,温柔得让人迷醉。
良久他放开她,凄然一笑:“对不住了。”
含羞觉得脖子一疼,失去了知觉。
等她醒来,已经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她揉揉脖子,坐起来:“爹爹,我怎么回来了?”
无争淡淡道:“魏王送你回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我记得好像被他打昏了……咝!好痛!”她抬手看见手腕上包着雪白的丝帕,手帕上还有血迹,什么时候受伤的?该死的刘景龑,他干嘛要隔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
无争嘴角紧闭,什么也没有说。
白羊先生隔着车帘道:“四小姐,你的伤我看过了,处理得很好,过两天就能愈合了,不妨事。”
含羞掀开车帘,探出头:“白羊,我问你,听说过七日痛吗?”
“七日痛?嗯,有所耳闻,是苗疆女子的一种蛊毒,用来惩罚变心的男人。”
“啊?!”
“据说,中了此毒的人会疼痛不止,要痛上七天才会死。”
“有解药吗?怎么才能解毒?”
“听说,只有下蛊人的血才能暂时缓解此毒,蛊毒是以下蛊人的血为药引,所以中毒的人只要每天饮用下蛊人的血,就不会毒发。用这种毒药控制人很管用,传说根本没人受得了那种剧痛。”
“哦……”含羞若有所思,“那,没有办法彻底去除蛊毒吗?”
“有啊,通常这种毒只有下给异姓才管用,只要两个人成为夫妻,毒自然就解了。”
“啊!”月含羞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难怪魏王一直说只要自己嫁给他,他就把解药给自己,原来……一直以为他是用这个要挟自己嫁给他,其实不是,他之所以不肯说,是不想趁人之危。难道自己一直就错怪他了?不对,既然解毒的方法是这样,那自己现在……
“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解毒吗?”
“嗯,是啊。不过呢,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换血,下蛊人把自己的血换进中蛊人的身体,那些鲜血就能驱走蛊毒,不过通常没人会这么做,因为一旦用这种方法,下蛊人会……”
一直不吭声的无争忽然接过话头:“下蛊人会元气大伤,很久都不能复原。”
“啊,这么严重……”月含羞轻轻握着手腕,魏王一定是用了换血之法,他怕自己不同意,所以才先打昏了自己,其实,他也没那么坏,只是一想到那些轰轰烈烈的事都是演戏,他们合起来骗自己的感情,她就受不了。
“哼,也好,算是惩罚吧,谁让他骗了本郡主!”
“谁骗了四小姐啊?”白羊先生不明就里地问了一句。
含羞却放下车帘缩了回去,靠在无争肩上美美地闭上眼。
第二卷:刁蛮女儿PK花痴后娘
快嘴的丫鬟小圆道:“哎呀,小姐还不知道吗?是少主要成亲了,少主没有跟小姐提起过吗?”
好大一个晴天霹雳,月含羞一下子呆住了……
无声城主住在东府,无争少主住在西府,两府被一条穿府而过的景观小河隔开,如同隔了一条鸿沟,但在江湖中人心目中的天下城主脑,却是西府。现在,这条看不见的鸿沟,却被人触犯了……
雪夜出现的不速之客,突发的谋杀,堕落于青楼中的贵族千金,神秘的七种武器……
她借着酒醉吻了他,却换来残暴的鞭刑,几乎丧命,那还是曾经熟悉的他么……
婚宴,重重杀机,是兄弟还是仇人?是痴情还是怨毒?是父女还是……
&bp;&bp;&bp;&bp;刁蛮女儿PK花痴后娘
二十二【花痴后娘】
啊!久违了!天下城!我回来了!
月含羞的脚终于落在天下城的地面上,虽然不过离开短短数月,可她觉得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她进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从皇宫带回来的宝贝全部分给了那些一起玩耍的闺密、朋友和小孩子们。看着大家伙开开心心的样子,她心中的阴霾也一扫而空,用力将一把雪花抛向空中,仿佛要将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也抛诸脑后。
东宫浩然一刻不离地缠着她问这问那,问她在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轰轰烈烈的事,为什么会做了郡主,为什么皇帝会赐给她免死金牌,她和魏王之间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整个江湖都在传她和魏王之间的种种……
含羞压根不想再提起那些事,她真奇怪浩然到底是不是爹爹的亲生儿子,父子俩的性情为什么差那么远?无争就不这样,从始至终没有问一句关于她在皇宫发生的事。无争对于自己的事到底知道多少她不得而知,但她很受用无争的沉默,这让她觉得舒服,有些事过去了永不再提起,会是最好的结局。当她心情平复下来,或许她会主动讲一些,但现在,她还不想说。
含羞一边往府里走,一边问:“府里为什么还挂着红彩?我的婚事不是已经告吹了吗?”
快嘴的丫鬟小圆道:“哎呀,小姐还不知道吗?是少主要成亲了,少主没有跟小姐提起过吗?”
好大一个晴天霹雳,她一下子呆住了,小圆又絮叨了什么,浩然又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听到,只是看到两个人一脸兴奋,嘴巴不住地一张一合。
太阳失去了光彩,天也不那么蓝了。
她终于有了知觉,问:“爹爹要跟谁成亲?”
“南落雁。”
“是她?”
“嗯,是啊,她都搬来我们天下城了,一直住在老太君那边。”
东宫老太君跟她的儿子城主无声住在东府,无争住在西府,两府虽然只是象征性的被一条穿府而过的景观小河隔开,却如同隔了一条鸿沟,两边的下人们很自觉地以河为界,绝不过界,即使谁的手帕不小心被风吹过去,伸手就能够到,他们也不会自行越过,而是照规矩禀明了各自的管家绕上一大圈走侧门过去取。
天下城的议事大厅、祠堂以及象征权利主宰的图腾雕塑,都在东府,重大的节庆、仪式,也一律在东府举行。
但江湖中人心目中的天下城主脑,却是西府。天下城的每一条号令,都是从西府发出,即使无声城主发出了号令,没有经过无争少主的口再重复一遍,天下城几乎无人执行。西府更是汇集了精·英中的精·英,能出入西府与无争议事的幕僚,全都是为天下城立下汗马功劳,在江湖上挂的上号的人物。
但是现在,这条看不见的鸿沟,却被人触犯了。
南落雁用水晶针小心地把梅蕊上的雪花拨进丫鬟捧着的水晶杯,抬头看见河对面一丛梅花开得正好,便提起裙角,要踩着石块过来。
&bp;&bp;&bp;&bp;丫鬟连忙提醒:“落雁小姐,这里不能过去!”
“为什么?”
“这个……河那边是西府,东宫府的规矩,如果要去对面府里必须走门,不能越过这条河。”
“走门?东宫府这么大,走大门要绕上好远呢。”
“要是小姐觉得远,那边还有一个侧门比较近。”
“那也要绕上一大圈,从这里直接过去不好吗?不过几步路而已,都是东宫府,分那么清干什么?”说着,落雁自顾自地踩着几块大石头就要跳过去,丫鬟却端着水晶杯一步也不敢动。
落雁刚要数落那丫鬟,就听有人道:“什么人这么大胆,竟然敢破坏东宫府的规矩!”她回头一看,不由笑了:“我当是谁,这不是含羞吗?哎呀,真是越长越漂亮,才过了数月,出落的越发招人怜爱了。”
含羞却冷着脸:“回去!”
落雁站在河中的石头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含羞,这么认真干嘛,我不过就是想采些梅花上的雪水来为老太君煮茶,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还不是我们东宫家的人呢!你敢越界试试!”
落雁也来了脾气:“我就算从这里过来你能把我怎么样?再过几天,你就得喊我一声娘了!”说着,她只管踏过来。还没等她站稳,月含羞一声呼哨,不知道从哪里闪电般窜出一头似狼似狗的东西,冲着落雁张开血盆大口,落雁受惊,匆忙之间没有站稳,一跤摔进小河。
河水并不深,只是齐膝,最深的地方也只能淹到大腿根,可这是大冬天,河面结了一层薄冰,落雁掉进去,连冰带水,这个凉得彻骨啊,加上她又不知道河水有多深,吓得连连呼救。
月含羞在岸上看得“咯咯”笑,那只狼狗就冲着落雁不住咆哮。
跟随落雁的丫鬟花容失色,赶紧过来拉落雁,却被落雁也拖下水。东府那边闻声赶过来几个家丁,忙把人捞上来,用棉被裹了送回去。
月含羞觉得解气,拍拍狼狗的脑袋,那狼狗立刻坐下,冲她摇着尾巴。含羞蹲下,搂着狗脖子:“好狗狗,乖狗狗,你今天表现得真棒,一会儿赏你一只肥鸡吃!”
午饭的时候,月含羞一进饭厅就觉得气氛不对,虽然无争脸上平静如水,可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不善。
果然,她刚刚端起饭碗,无争就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老太君派人传话来,让你过去一趟。”
“哦……”含羞知道东窗事发,早上把南落雁整到河里的事儿看来不好过关。她放下碗站起来要走,无争却道:“就算挨罚也要吃饱饭。”
含羞坐回去,觉得有转机:“爹爹,是她先破坏规矩的!”
无争瞪了她一眼:“她是客人!”
含羞笑:“咦,看来爹爹没把她当自家人。”
无争板起脸:“食不言,寝不语。”
含羞才不管这个,在她这里无争的规矩往往不成规矩:“爹爹,你怎么会看上她,我觉得她好像一个大花痴一样,每次看你的眼神都色迷迷的,恨不能把你一口吞进肚子,她一点也配不上你。”
&bp;&bp;&bp;&bp;“小孩子家,你懂什么?”
“人家不小了,爹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续弦当然是情理之中,可是,要找也得找个贤淑美丽,配得上你的女子啊,干嘛要找那个花痴……”
“是纳妾,不是续弦,浩然的母亲还活着,而且我也没有跟她解除婚约。”
“好吧,就算纳妾,虽说娶妻以贤,纳妾以色,可也不能太没品位了吧?”
“你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好,一会儿老太君罚你,我可不给你讲情去!”
“好好好,我不说了,爹爹,你可一定要罩着我,老太君那么严肃,这次我祸闯这么大,她说不定要用家法罚我呢……”
“你还知道怕?我以为在天下城你谁也不怕呢!”
“谁说我不怕?含羞最怕爹爹生气了,好爹爹,求你了,千万要帮我啊……”
“吃饭!”
浩然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含羞瞪他:“笑什么?反正老太君问起来,我就说那狼是你养的!”
“是狗,不是狼……”
“是狼!”
“好好,是狼,是狼,你可千万别跟祖母说是狼,不然她会叫人把闪电杀死的!”
无争摇头。
东宫老太君已然白发苍苍,事实上她实际年龄并没有这么老,只是岁月已淘尽了她的青春,再也找不到当年嘉和公主的一丝美貌。她好像从来都不会笑,在她面前,所有的人都屏气吞声,不敢有丝毫逾越,她是天下城最有威望的女人。
含羞到了她面前也不得不有所收敛。
“含羞见过老太君,见过大伯母。”
辛玲珑是东宫无声的妻子,极端庄的大家闺秀,她的家族极有声望,曾经控制了整个江南道的水运。但是因为无声有恙,她嫁进东宫府十三年,始终无所出,至今看上去仍如少女般窈窕单薄。
“含羞,你知错吗?”老太君沉声问。
月含羞低着头不语。
“你虽是无争的养女,可他视你如己出,请了天下最好的先生和师傅教你读书识字,教你琴棋书画,教你成为一个端庄贤淑高贵的女子,老身也是因相信他,平日里才对你们几个姐妹疏于管教,可你不能因为被册封了郡主就无法无天!南落雁是你未来的姨娘,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对长辈如此无礼?还放狗咬她……”
含羞只当老太君在念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她念完就好了,反正这长篇大论的,一时半会儿絮叨不完。
“……这次倘若不对你施以惩戒,东宫家的家风就难以扶正!”
啊,真的要惩罚啊,关小黑屋?面壁?背家规……
“请家法!”
月含羞一看到那油光锃亮的藤鞭,心里就开始发怵了,看来老太君要动真格的,无争啊无争,你怎么还不出现?这么久了,也该来了……
“月含羞目无尊长,纵狗行凶,鞭责二十,以示惩戒!”
家仆擎着藤鞭却迟迟不敢下手,这可是无争少主最最宠爱的四小姐,平日里谁要是招惹了这位刁蛮小姐,下场只会很惨,现在却要打她,家仆一百个不敢。
&bp;&bp;&bp;&bp;“怎么还不动手?难不成让老身亲自动手!”
家仆无奈:“四小姐,得罪了,这可是老太君的命令。”
藤鞭落在身上,月含羞咬着牙,硬是不出声,挨打就挨打,她可不能给无争丢脸,她是无争的女儿,被人打几下就吱哇乱叫,太没骨气了。再说,她心里压根不服气,不就是要给那个南落雁出气吗,不就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哼,她月含羞才不会轻易认输。
挨到第八下的时候,鼻息中嗅到一缕熟悉的暗香,是他来了,他怎么才来?
无争越过含羞,来到老太君面前:“见过母亲,见过嫂嫂。”
家仆停下藤鞭,偷眼看着老太君和无争。
“你是来给她求情的吗?知道吗,这丫头简直无法无天,居然放狗去咬落雁,还把她推进水里!南家跟咱们东宫家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落雁有什么差错,我们如何给南家一个交待?”老太君沉着脸。
“母亲息怒,羞儿做错了事,是应该惩罚,不过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又是女孩子,还是应该多给她讲道理。这打也打了,不如罚她到祠堂面壁思过,好好反省。”
老太君微微点头:“你说的也是,女孩子家,打坏了也不合适。不过你也不要总是纵容她,把这丫头娇纵得不成样子!含羞,今儿你义父为你求情,剩下十鞭权且记着,倘若再犯,定要加倍罚你。去祠堂面壁思过一日,罚你不许吃晚饭,好好反思。”
月含羞在祠堂跪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温度骤降,加上没有吃东西,又冷又饿,不由心生抱怨,还不如挨完那十下,臭无争,坏无争,出的什么主意啊,干什么不好,要罚自己面壁思过,还不许吃饭,真是惨无人道。
“含羞,含羞!”浩然抱着件裘皮大衣溜进来,“我听说你被罚,来看看你。”
含羞嘟着嘴:“有什么好看的,看我笑话不成?”
“我怎么会看你的笑话?来,先把大衣穿上,别冻着,是爹让我给你送来的。”
“他?他还会管我死活?让我冻死饿死在这儿好了。”
浩然看看左右无人,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还热乎着呢,我刚从厨房偷的,吃吧,没人看见。”
含羞扭头看看门外无人,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浩然,还是你好。”
浩然笑:“我当然好,看,这是什么?”他变戏法一样从怀里又抽出一个棉枕,“这里的垫子太薄了,跪久了膝盖会很痛,把这个垫在下面会好很多。”
含羞拿枕头垫在膝盖下,果然好了很多:“真不错,刚才我腿都跪麻了,你是不是常被罚跪啊,这么有经验。”
浩然嘿嘿笑笑:“今天的事儿,我支持你,其实那个南落雁真的挺讨厌,处处当自己是咱西府的女主人,整天指手画脚,还缠着爹爹发嗲,腻歪死了。我早就想整她了,就是没你这胆量,厉害,女中豪杰!”
&bp;&bp;&bp;&bp;“你也真是的,爹爹的脾气秉性才智气度,你能继承十分之一也好啊,整天跟个弱弱的书生一样,唉……除了相貌,你真是哪里都不像爹爹。很晚了,赶紧回去吧。”
“没事,我陪你,你一个人在这里,阴森森的,不害怕吗?”
“切,有什么好怕的?赶紧走吧,让人看见传到老太君那里,再多罚我一天怎么办?快走吧!”
“好好,我这就走。对了,忘了告诉你,南智明天要来我们天下城了。”
“南智?”
“嗯,就是南落雁的侄子,燕南世家的那个继承人,说是来送嫁妆的。”
“哦,想起来了,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南智啊。”
“呃……人家那是机智过人。”
“什么机智过人,江湖上传说他眼珠一转就一个主意,越是这样小聪明多多的人,越是坏到骨子里,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含羞,我看你就是对南家的人有成见。”
“哎呀你快走吧,别在这里烦我了!”
打发走了浩然,含羞松口气,裹紧裘皮大衣,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无争还是最疼自己。不过这背上被藤鞭打了几下,火辣辣的疼,虽说那仆人没敢怎么用力,可这十下下去也不轻。
一阵阵寒风从祠堂的门缝吹进来,含羞打了个冷颤,左右看看无人,平日看守祠堂的家奴也不知道这会儿跑哪里猫着了,只好自己站起来,拍了拍有些发麻的腿,一瘸一拐走到门口,伸手掩上大门。可就在这么一瞬间,眼前一花,觉得好像有一条黑影“嗖”的一下从对面墙头上掠过。含羞赶紧揉揉眼睛,不会是跪了一下午太累了,眼花了吧?好大一团黑影呢,不像是野猫,难道有贼?不是吧,会有人胆敢在天下城做贼?她长这么大,见过不少在天下城避难的江洋大盗,却从没见过有谁敢在天下城做贼,更不要说在东宫府。
好奇心害死猫,月含羞把被罚的事顿时忘到九霄云外,朝黑影消失的方向追过去。一路找一路嘀咕,这东府的戒备确实远远赶不上西府。
忽然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含羞赶紧猫下身形,躲进一丛冬青树后,风太大,把声音都刮散了,含羞只模模糊糊听到什么婚宴,什么五色蛛,其它的一概听不清。正想着怎么走得更近点,那两人已经说完,黑影“唰”的一下又消失了,含羞悄悄伸出脑袋,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一闪,隐没在角门后。她本想跟过去看看,却看见看守祠堂的家奴提着灯跺着脚缩着脖子往这边来,只好折回来赶紧回到祠堂,跪下继续挨罚。
一大早,月含羞正迷迷糊糊靠在桌腿上打盹,被小圆叫醒:“小姐,醒醒。”
“干嘛啊?”
“奴婢来接小姐回去。”
“还不到一天呢……”
“老太君吩咐,今儿南智公子要来,要大家都去迎接,所以让奴婢赶紧伺候小姐回去梳洗更衣。”
“我不去,我要在这里面壁思过。”
&bp;&bp;&bp;&bp;“思什么过啊,小姐你要会思过,母猪都会上树了。”
“什么?谁这么说我啊……”
“西府的人谁不知道小姐的脾气啊……”
月含羞稀里糊涂被小圆拖回去,不情愿地梳洗更衣。
南智一袭华丽长衫,风度翩翩向老太君请安,俊美的外貌,得体的举止,风趣的言语,让每一个人都觉得非常舒服。老太君让他在自己旁边坐下,这才道:“智儿,你大表舅身体不适,这几天咳得厉害出不了门,二表舅有重要的事要处理,所以都没来迎接你。不过你二表舅晚上会过来一起设宴,为你接风。”
“老太君客气了,表舅们既然都有事,孙儿哪敢耽误。只是,怎么没见我姑姑?”
“唉,别提了,你姑姑昨天不小心失足落到河里,受点风寒,所以……”
“姑姑落水了吗?要紧吗?孙儿这就去看望她。”
“不妨事,也就是一条小河,那水还没有膝盖深呢。”
“姑姑怎么会失足落水?”
“这……”
老太君还在琢磨怎么解释,月含羞已然道:“不好意思,是本小姐一不小心,把她吓得失足落水。”
南智回头看到含羞,不由眼前一亮,从来只是听说无争有四个义女——春、花、秋、月,各个闭月羞花,他只见过春、花、秋,已是惊如天人,可比起眼前这个少女……看她微微向上斜挑的眼角眉梢,虽充满少女的清纯气息,却掩不住天生的万种风情,那眼神似嗔似笑似羞涩又似妩媚,人间竟有如此尤物,定然就是天下城四小姐月含羞了。难怪她能令当今皇帝和威震天下的魏王神魂颠倒,看来传闻不假,本以为只是被人夸大,这样的女子,什么样的男人见了会不喜欢呢?
南智一笑,欠身施礼:“这位一定是含羞妹妹了。”
含羞虎起脸:“谁是你妹妹?不要乱认亲戚噢。”
“含羞!不得无礼。”老太君沉下脸:“智儿,让你见笑了,老身这个孙女啊,从小就被宠坏了,总是没大没小没规矩,你可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浩然,含羞,你们两个陪智公子去看看他的客房,问问他还有什么需要,智公子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直到婚礼结束。”
月含羞一百个不愿意地跟在两个男人身后,看着浩然殷勤招待,南大哥长南大哥短地叫着,心里就来气,没心没肺的浩然,人家要来抢他母亲的位置,他居然还能这么热心,真是没脑子的猪!
南智送了一套精美的玩偶给浩然,浩然高兴的不得了,他平日最喜欢收藏玩偶,房间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偶。
月含羞轻轻蹙眉,这个南智,好像把这里每一个人的脾气都摸透了似的,人人都有小礼物,即不张扬奢侈,却又投其所好,这没一会儿的功夫,东宫府上上下下都被他打点得舒舒服服,每个人都在夸他好。
“含羞妹妹,初次见面,为兄也没什么好送的,我偶然得到一条白羽叠雪裙,听说妹妹一舞倾城,这舞衣送给妹妹是最合适不过了。”
&bp;&bp;&bp;&bp;“含羞妹妹,初次见面,为兄也没什么好送的,我偶然得到一条白羽叠雪裙,听说妹妹一舞倾城,这舞衣送给妹妹是最合适不过了。”
宝匣打开,屋子里顿时流光溢彩,裙上的羽毛和宝石绚丽夺目,光彩照人,且不说材料的珍贵,仅仅那份做工,那天衣无缝的针法,那飘逸美妙的款式,便已是每一个舞者梦寐以求。
含羞愣了一下,伸手轻轻抚摸那一层层精致细密的雪白孔雀翎羽,这的确是一件无价之宝。
她合上宝匣,转身便走。
“含羞妹妹,你怎么了?”
“对不起,这舞衣很好,但实在是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
“……”南智望着月含羞的背影有几分惶惑:“难道我说错话了?还是哪里做的不合适?”
浩然道:“南哥,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样,忽冷忽热,忽上忽下,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可到现在也摸不透她心里到底想什么。”
南智饶有趣味地一笑:“明白,女儿心,海底针嘛。”
晚饭,月含羞称病没去,她本就不喜欢东府那边假惺惺的热闹,现在多了个惺惺作态的南智,她就更讨厌了。独自溜出东宫府去喝羊肉汤。
赵记的羊肉汤在天下城是出了名的,只要锅架起来,纯正的鲜汤香飘满条街。月含羞是这里的常客了,在寒冬腊月,守着炉子,喝上满满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汤,给个神仙当也不换。
含羞如往常只要羊杂碎,不要羊肉,小赵操着山西口音跟她打趣:“四小姐跟别的千金小姐可不一样,人家都是山珍海味,吃得都是精细的东西,可咱们四小姐专爱吃这粗人下人才吃的杂碎,你把俺们的饭都给抢了,俺们吃什么?”小赵跟着老赵一起来的天下城,开了这么间店,老赵病死后,小赵就成了这里的老板兼伙计。
含羞拍拍桌角的一个坛子:“这是我回来时路过太原专门捎给你的,你吃这个就够了。”
小赵打开坛子,立刻一脸陶醉:“好正宗的老陈醋!还是四小姐仗义。”
含羞喝了口羊肉汤,汤一如往常鲜美,可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往日的味道,她忽道:“小赵,给我来壶酒!”
“啊?小姐要喝酒?这……我可不敢,要是让少主知道……”
“要是让少主知道你惹我不开心,立刻就会被逐出天下城!快点拿酒来,我不会告诉他在你这里喝酒。”
小赵审时度势,还是给她拿了小半壶米酒,既不会得罪四小姐,也不至于让她喝多,免得被无争追究。
酒入愁肠,一直隐藏在心中的伤感不由浮起,此时此刻,不知道那位嚣张跋扈的魏王爷在干什么,明明是他害自己在前,骗自己在后,为什么却总对他有种亏欠感?
“老板,来碗羊肉汤!”
大冬天喝碗羊肉汤真的很不错哦,不但驱寒,还美容、养胃,经常喝可以让你皮肤又白又嫩,对胃也有好处,不过羊肉就不要多吃了……
&bp;&bp;&bp;&bp;小赵审时度势,还是给她拿了小半壶米酒,既不会得罪四小姐,也不至于让她喝多,免得被无争追究。
酒入愁肠,一直隐藏在心中的伤感不由浮起,此时此刻,不知道那位嚣张跋扈的魏王爷在干什么,明明是他害自己在前,骗自己在后,为什么却总对他有种亏欠感?
“老板,来碗羊肉汤!”
月含羞眼皮一跳,从沉思中惊觉,这口音好熟悉,有点像……昨晚上那个黑影!月含羞的阅历虽不多,可这人口音跟南落雁一样同属燕地。当然这并不能说明这个人就是昨晚潜入东府的黑影,更不能说跟南家姑侄有关系,她只是好奇而已,并且这个人显然很陌生,她从未在天下城见过此人。虽说她并不了解这里每一个人的真实身份和背景,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她四小姐,而这个人压根没看到她存在似的,这足矣证明此人进城不久。
眼看那人喝完汤走出赵记,月含羞赶紧跟了出去。
雪还在不停地下,在冰雪交融的街道上走路对月含羞来说显然非常吃力,更不消跟踪。才跟了两条街,她便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雪越下越大,天黑,视线不好,又跟了半条街,含羞脚下打滑,等到站稳,再抬头,那人已不见踪影。她不死心,在那人消失之处的几条巷子里来来回回找了几趟,也没发现什么,正懊恼间,忽见那人从一户人家走出,含羞赶紧躲在一辆板车后,那人鬼鬼祟祟四下张望一番,压低斗笠,匆匆拐上另一条街道。
月含羞跟了上去,那人左拐右拐,越走越偏僻,在一个岔口一闪不见了。含羞正左右张望,忽然脖子一紧,被人从后面勒住:“什么人?为什么跟踪我!”
含羞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道:“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小丫头还嘴硬,那就去问阎王爷吧!”
那人刚要使劲勒断含羞的脖子,一缕劲风破空而至,打在他肘关节上,一条胳膊顿时麻了,含羞趁机摆脱控制,躲进及时赶来的无争怀中。
那人看见无争,扭头便跑。
无争顾不上那人,只让随从去追,自己低头询问含羞:“没事吧?”
“嗯,没事。这个人鬼鬼祟祟,昨晚上还偷偷潜入东府,不知道跟什么人在接头……”
无争却脸一沉:“我说过,江湖的事叫你不要过问,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含羞秀眉微颦,眼中有种从未有过的哀怨:“这是在天下城,能有多危险?难道比被你孤零零扔在皇宫还危险吗?”
无争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雪越下越大,无争的神情终于舒缓下来:“先回家吧……”
“啊!”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叫,打断了两个人的僵持,等无争带着含羞来到现场,刚刚逃走那人咽喉上钉着一根三寸长的弩箭,已气绝身亡。
无争回身遮住含羞的视线。
&bp;&bp;&bp;&bp;二十三【杀人事件】
东府,城主的宝座上铺了厚厚的褥子后,又加了一层虎皮,东宫无声坐在里面显得更加羸弱,只是蜡黄的一张瘦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却显得格外阴冷,他时刻没有忘记自己是这天下城的城主:“无争,这么多年来天下城头一回发生这样的事,而且你居然让人当着你的面把可疑人杀死,你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吗?怎么连个小小的毛贼也抓不到!”
无争不语,他不想做这些无谓的解释。
月含羞忍不住道:“城主,我必须要纠正一下,首先,天下城不是头一回发生死人的事,在爹爹受命担当天下城之前,死了多少人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是爹爹管理天下城以来第一次发生非正常死亡事件;其次,那人不是当着爹爹的面被杀死的,当时那人已经跑远了,爹爹远在一条街外照顾我;再其次,那不是小小的毛贼,小小的毛贼怎么敢有胆量在我们天下城杀人?难道天下城就这么不堪?连一个小小的毛贼都敢来捣乱?”
“你……”无声语塞,被噎得脸色更难看了。
无争眉峰微微锁了一下:“羞儿,不得对城主无礼!”
老太君蹙眉:“含羞,你不是说你病了吗?连家宴都不来参加,居然跑到外面去了?这么危险,如果不是少主赶到得及时,小命险矣。你怎么总是没个女孩子的样子,让人操心呢?”
含羞嘟囔:“我只是不想跟我不喜欢的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你说什么?”
含羞忽然大声道:“那个被暗杀的可疑人,我看到他昨晚上潜入东府,跟什么人私会,而且,他操着燕地的口音!”
无声低着头不住地咳嗽,咳得仿佛肺都要出来了。
老太君神情马上肃穆下来:“含羞,你可不要胡说,昨晚你明明在祠堂面壁,又怎么可能看到那人潜入东府?你又没去过燕地,怎么能确定那人就是燕地的口音?”
含羞哼了一声,不解释。
一直旁观的南智开口了:“这也难怪,正好我来到天下城,正好就发生这样的事,刚巧那可疑人又是燕地的口音,如果含羞妹妹怀疑在下,南智愿意配合一切调查。”
含羞瞪了他一眼:“南智,这是我天下城的议事大厅,你一个外人进来掺和什么?”
南智有些尴尬,无声一边咳嗽一边解释:“是本城主请南贤侄来的,南贤侄的智谋在江湖上是鼎鼎有名、出类拔萃,也许他可以帮我们找到疑凶。”
含羞更恼了:“难道我天下城都养了一堆饭桶?还用外人来帮忙?城主是觉得爹爹无能?”
老太君一顿拐杖:“月含羞,你真是越来越过份!无争,你就是这么管教女儿的?”
无争按住又要还嘴的含羞,依旧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羞儿今天受了惊吓,才口不择言,母亲休要动怒。”
眼看气氛紧张起来,一串喷嚏声打破僵硬的气氛:“阿嚏!你们别吵了,阿嚏!那个被杀的人是帮我办事的,昨天晚上,含羞没看错,他来府中向我禀告采办嫁妆的事,可不知道怎么今天就被人杀了……阿嚏!”
&bp;&bp;&bp;&bp;老太君道:“落雁,你还病着,怎么就起来了?赶紧回屋歇着。”
月含羞嘟囔:“只怕没那么简单吧,他如果只是帮你采办嫁妆,为什么鬼鬼祟祟?为什么要出手伤我?为什么见了爹爹扭头就跑?”
落雁也是一脸莫名其妙:“这我怎么知道?我还想知道他怎么就被人杀了。”
老太君道:“无争,这件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待!”
含羞还想分辩,被无争制止:“母亲放心,我一定办妥。羞儿,这里没你的事,回去歇着吧。”
含羞又瞪了南智一眼才退下,临走看见浩然悄悄给她竖起大拇指。
月含羞从大厅出来,越想越觉得不爽,原本她只是好奇那个潜入东府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跟什么人私会,可没想到险些遭到杀身之祸,而且那人也被杀了。她怀疑跟南家脱不了干系,指不定有什么阴谋,谁知道南落雁竟然一口承认那人是她的手下,只是帮她采办嫁妆,反过来却责问那人怎么无缘无故被杀了。可是这其中疑点太多了,她想追究,无争却不让自己说话,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不会真的被南落雁迷住了心窍吧?还有东府那边咄咄逼人的架势,很让她光火,这些年无争为了天下城殚精竭虑,可非但不落好,东府那母子总是防贼一样防着无争,处处都要压过他一头,随着无争声望日高,这东西两府的暗斗也越来越汹涌。燕南世家的出现,难保不是老太君的一步棋。
反正,南落雁一定有问题,真要是采购嫁妆那么简简单单,就不会鬼鬼祟祟背着人,而且那人分明想置自己于死地,肯定有阴谋,怕被自己发现而杀人灭口!总之,这件事她管定了,她不会让无争娶一个别有用心的女人。
趁着大家还都在议事厅,她又溜进白羊先生的验尸房。
那死人身上没有带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没有兵器,尸体上也干干净净,连个胎记都没有,更别说刺青纹身之类的标记。唯一的线索就是那跟三寸长的弩箭。弩箭很普通,但很精巧,铁尖竹身,筷子一般粗细,同样没有任何标记。最厉害的是,弩箭射穿了尸体的喉骨、椎骨,从后颈透出,那得杀伤力多么强的弩才能做到穿骨而过啊?
幸好,月含羞可以自由出入无争的书房。无争的书房除了那个忠实的哑奴每天打扫之外,任何人都不得接近,但含羞是例外,无争的禁令在她这里几乎都不成禁令,谁又敢拦她呢?她在无争的书房里看到过一本手册,记载的就是当今天各种奇巧的武器,其中有一种武器叫“疾风弩”,非常小巧,能藏于袖中,弩箭仅三寸长,发射时能穿铜透骨,威力无比。只是这件武器早已失踪多年,制作它的工匠鲁一,据说全家数年前死于一场大火,鲁一只身逃出,下落不明。射杀此人的,该不会就是疾风弩吧?
她一定要找到这个携带弩箭的凶手,查明他跟南家的关系,证明南落雁嫁给无争是别有用心,说不定是什么天大的阴谋呢。
&bp;&bp;&bp;&bp;她一定要找到这个携带弩箭的凶手,查明他跟南家的关系,证明南落雁嫁给无争是别有用心,说不定是什么天大的阴谋呢。
那么第一步,她要找到鲁一,落实这是否疾风弩。
“啊?鲁一?小的怎么可能认识鲁一……”羊肉汤小赵头摇得像拨浪鼓。
“别当我不知道你和你爹老赵是什么出身!”月含羞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虽然这形象非常不淑女,但她喜欢装出一副凶神恶煞威胁人的样子,觉得这样很江湖,更接近无争的圈子。
一般看到四小姐这副样子,熟悉她的这些人都会装出一副害怕的,噤若寒蝉的模样来讨她欢心,不过这次,小赵却噗嗤一声笑了:“四小姐每回都要装出一副吓人的样子,可是您长得那么温柔美丽,怎么看也不吓人啊。好了好了,别捣乱了,我还要做生意呢。不管我和我爹过去是干什么的,可我们已经来到天下城好多年了,老营生早就不干了,消息自然也不灵通了。再说,每一个来到天下城避难的人,都会改头换面重新起一个新名字,我怎么会知道鲁一在哪里?”
月含羞有些泄气:“我长得不凶能怪我吗?我娘偏偏给我生了一副温温柔柔娇娇弱弱的模样,不过你不觉得跟我的性格一点也不般配吗?但是不能因为我长得不凶你们就不怕我,我可是天下城的四小姐诶……不对,小赵,刚才你说什么来着?‘每一个来到天下城避难的人,都会改头换面重新起一个新名字’,鲁一就在天下城,是不是?”
小赵发现失口,一时有些局促:“不是,我真不知道鲁一在不在天下城,我就那么随便一说……”
“哼!谁信啊,俗话说,狗改不了****,你生来就是干包打听的,这城里有那么多大人物,你怎么可能藏得住好奇心?只怕这城中所有人的来历你都知道个七七八八了吧?”
小赵挠头:“也不是所有人了,最多也就是住在这条街上的,还有一些喝过我的羊肉汤的人。”
月含羞一副坏笑:“噢,小赵,不打自招了吧?天下城的城规怎么说来着?我记得有一条,凡是进城的人,必须放下过去的一切,严禁相互打听背景身世,嘿嘿,嘿嘿,小赵,怎么办啊?”
小赵脸都白了,这事儿要是到了无争那里,自己可就死定了:“四小姐,四姑姑,四奶奶,您可千万别告诉少主,他要是知道我可就死定了。”
月含羞得意,拿无争来吓人百试不爽,其实无争温文尔雅,脸上永远带着微笑,从没见他发过火,甚至连大声说话也没有过,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那么怕他:“嗯,我想想,不让我说也行,不过你得告诉我鲁一的下落。”
小赵一把一把地擦冷汗:“四姑奶奶,您这是要我的小命啊,您干嘛不去问少主?在这天下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啊。”
&bp;&bp;&bp;&bp;“他要是肯告诉我,我还用来问你?他整天说不要我过问江湖是非。”
“对啊,他老人家说得太对了,江湖险恶,四小姐还是不要过问了。”
“找打!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就去告诉无争!”
“四小姐,您干嘛要打听这个人啊?”
“为了帮无争啊,最近有人想对他不利,我不能坐视不理,我一定要帮他。”
小赵一咬牙:“少主对我赵家有恩,既然是帮他,那我就告诉你,不过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鲁一逃到天下城避难已经有五年了。五年来他隐姓埋名,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神奇匠人。他的手很巧,除了制作各种奇巧的玩意儿,最厉害的就是各种杀人的武器。出自他手的武器,每一件都卖到天价,成为朝廷和江湖人重金求购的对象。但是他也有他的规矩,他一年只做一件杀人的武器,每种武器只做一件,绝不重样。因此每一件武器都侵透了他的智慧和技艺,做得精妙无比。
五年前,鲁家一夜之间被大火焚烧,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全变成了焦尸,从此江湖上就再没有神兵鲁一。
现在的鲁一面前,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面人,每当孩子们放下几个铜钱,兴高采烈拿走面人,他会露出满足的微笑。这样的日子真好。
“神兵鲁一,一件兵器可以卖到黄金千两,可惜现在这双手只用来捏两文钱的面人。”
鲁一捏面人的动作慢下来,抬头看看面前的少女:“姑娘认错人了吧。”
月含羞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面人:“哇!真的好精致。我叫月含羞,天下城的四小姐,这回您还认为我认错人了吗?”
鲁一笑了笑,神情忽然间苍老了许多:“看来少主没有遵守我跟他之间的约定。”
“约定?我不知道您跟义父之间有什么约定,不过,不是他告诉我你的下落的。”
鲁一苦笑:“天意如此,连你这样的黄毛丫头都能探知我的下落,看来一切早有定数。”
月含羞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稀里糊涂。
“我这个罪孽深重的人,托少主的福,多活了这五年,过上这等安逸清闲的日子,此生足矣。”
月含羞不解:“我怎么听着您这话像是要做诀别似的。”
“四小姐,你走吧,我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你别误会,我并不是要你做什么兵器,我知道你早就金盆洗手了,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呵呵,四小姐也看到了,我现在跟个废人没什么区别,还有什么值得您问的?我那点事儿,少主恐怕比我都更了解我自己。”鲁一说着,已经开始收摊。
月含羞紧紧跟在他后面:“你知道吗?昨天有人死在天下城,是被这枝小巧的弩箭穿透喉骨而死,而发射弩箭的人至少在一条街以外,那么远的距离,如此轻巧的竹子,是怎么做到穿透骨头的?除了当年你做的那把‘疾风弩’。”
&bp;&bp;&bp;&bp;鲁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四小姐应该找用兵器的人,找我又有什么用?”
“那,是谁买去了疾风弩?”
“四小姐为什么不去问少主?”
含羞轻轻叹口气:“他?唉,他若是肯说就好了,他从不许我问起江湖上的事。”
“少主是对的,你应该听他的话。”鲁一在一处宅子前停下,一边打开门上的锁,一边道:“四小姐请回吧。”
含羞打量着那间低矮狭小的房屋:“你就住在这里啊?好小哦,简直比我家柴房还小。”
“呵呵,我一个罪人,能有个栖身之处,摆下一张床,头上有片瓦遮雨,就已经是老天格外开恩了,怎么能跟东宫世家比呢?四小姐金枝玉叶,见笑了。”
含羞一声叹息,一代神兵大师,没想到竟然沦落如此,真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心灰意冷若此。
鲁一毫不客气地将月含羞关在门外,倒在□□睡了一觉,直到被肚子里的“咕咕”声吵醒。一阵阵诱人的香气从门缝飘进来,荷叶蒸排骨、东坡肉、咸鱼虾仁炒饭、西湖牛肉羹……好久没有闻到这么地道的家乡菜香味了!
鲁一打开门,门前放着食盒,月含羞笑眯眯站在旁边:“鲁师傅,尝尝这菜的味道怎么样。”
鲁一吞了下口水:“想用这几盘菜收买我?”
“区区几盘菜怎么能收买鲁师傅这样的大师?是本小姐觉得肚子饿了,可是一个人吃饭又很无聊,而且我也吃不了这么许多菜,不如请鲁师傅帮帮忙吧。”
鲁一犹豫了能有几秒钟,随即进屋往桌前一坐:“就算我吃了你的饭,也别指望我能告诉你些什么。”
含羞只是一笑,无争说过,但凡有些本事的人,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脾气,只要掐准他的脉门,一定能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她不着急,只要鲁一肯坐下来吃她的饭,肯跟她说话,那就有希望。
鲁一很久没有吃到这么正宗的家乡菜了,要是再有一壶女儿红,那就更好了。他这念头刚出现,就有一壶女儿红出现在面前,酒香扑鼻。这小丫头,还真是人肚子里的蛔虫,不愧是东宫无争调教出来的。几口酒下肚,这千愁万绪就涌上心头,鲁一不由自主话多了起来。
月含羞笑眯眯听着,也不打断他,偶尔顺着他的话题接上几句。鲁一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制作了七件精妙绝伦的武器:流星镖、疾风弩、弯月斩、天罗网、壁虎爪、夺魂鞭、雪花扇。说起这七件杰作,鲁一先是两眼放光,不无自豪,拍着胸脯保证当今天下无人能仿制出来。后来又突然痛哭流涕,似乎在感慨他造武器的本意只是为了追求登峰造极的技艺,却没想到会带来无数的杀戮,甚至连自己的家人也在劫难逃,早知道会是这样,他宁愿只做个平平常常的小木匠,给乡里乡亲打几件家具,粗茶淡饭,也好过如今家破人亡,良心受遣。
&bp;&bp;&bp;&bp;月含羞不由露出悲悯之色,原来鲁一是痛恨自己的武器带来的杀戮,才绝口不提往事。她忽然道:“鲁师傅既然这么后悔将这几样武器造出来,可曾想过把它们收回来,永远封存,或者干脆毁掉,不就不会再被坏人拿来杀人了吗?”
鲁一一愣:“收回来?这……恐怕不容易吧,那些得到这些武器的人岂会心甘情愿?”
“我只问鲁师傅想不想赎罪?想不想减轻罪孽?”
鲁一点头。
“我可以替鲁师傅把它们收回来。”
“你?”鲁一上上下下打量了月含羞几眼,笑了:“你一个小姑娘家,也太会说大话了,这件事哪里会那么容易?你做不到的。”鲁一一个劲儿地摇头。
月含羞正色:“我能做到,就凭我是东宫无争的女儿!”
鲁一换了种目光打量含羞,良久,他忽然起身,在墙角刨开几块砖,摸索着从深处取出一个油布包,放到月含羞面前:“就凭‘东宫无争’四个字,我信你。这个,你拿走,上面详细记录了七种兵器的构造、威力、使用方法和破解之法,还有最初买走它们的人是谁。”
月含羞有些惊讶,没想到鲁一这么容易交出这么重要的东西,她有些不敢相信:“鲁师傅,这……”
鲁一苦笑数声:“你拿走吧,我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我罪孽深重,上苍迟早要报应的,这东西放在我这里不是等着发霉烂掉,就是成为祸患。假如你真能把那七件武器找回来,也算为我赎罪,黄泉之下我也能安心了。”
月含羞回到西府,不曾想浩然和南智已经在她门外等候多时了。
“含羞,你可回来,南大哥来了好久了,你上哪里去了?”
含羞撇撇嘴,没好气地说:“我去哪里用得着向你们交待吗?”
浩然被噎得半死,小声嘟囔:“谁招惹你了,没由来地又发脾气……”
含羞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立刻翻脸:“对,我总是乱发脾气,颐指气使,野蛮刁钻,不可理喻,既然我这么坏,一无是处,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浩然吓得赶紧陪好话:“含羞含羞,别生气,我不是说你,是说那个惹你生气的人……”
含羞摇摇头,真看不出浩然哪里有一丁点像爹爹,唉!叹口气道:“我累了,有事改天再说吧。”她一进屋顺手就要关门,却不料一只手扶在门上,她怎么用力那门也是纹丝不动,于是使劲瞪了那只手的主人一眼:“南智,你这是什么意思?”
南智一笑:“以前只是听说天下城的四小姐如何娇纵跋扈,今儿在下可真的亲眼见识了,含羞妹妹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难道无争少主就从没教过你礼数吗?”
月含羞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哪怕把自己说成天下最坏最没礼数最刁蛮的女孩子,但是,容不得别人说一句无争的坏话。她打开门,掐腰怒视南智:“把你刚才说的话收回去!”
&bp;&bp;&bp;&bp;“哼,怎么,我说错了吗?难不成妹妹还是个温柔贤淑大方得体的大家闺秀?”
含羞一字一句道:“你怎么说我没关系,我就是刁蛮不讲理怎么了?但是,不许你说我爹爹!”
南智从她清澈无邪的眸子里看到了怒火,原来这丫头竟然是这么在乎无争:“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换一种说法,看来江湖中传言无争少主对四小姐宠溺无比,此言不虚。”
含羞蹙眉:“南智,绕了一圈你还是在说爹爹的不是!”
“妹妹误会了,我只是想说,很羡慕妹妹,在世上能有一个人这么的宠爱你,恐怕就是公主也没有妹妹这般幸运。”
含羞觉得南智说的话总好像还有另一层含义,这家伙,透着一股子高深莫测,绝不能照字面意思来理解。可她又实在猜不透还能有什么含义。就在她一愣神的功夫,南智已经不客气地自行走进她的闺房:“含羞妹妹不打算请我们坐下喝杯茶?”
“你……你怎么可以擅闯我的闺房!”含羞火气“腾”的上来了,除了无争和浩然,她的屋子还没有男人进入过。
浩然的脸色也变了,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南大哥,含羞的房间,除了家里的男人,还没有外人进入,咱们有话还是在外面讲吧。”
南智满不在乎:“哦,是吗?我们很快不就是一家人了吗?姑姑嫁过来以后,还要妹妹多多关照呢。”
含羞很郁闷,指着房门:“请你马上出去,现在我们还不是一家人!就算你姑姑嫁给我爹爹,你也只是表亲,怎么可以随便出入我的闺房?”
南智笑笑:“好吧,没想到妹妹这么小气,我出去就是。我只是来告诉你,我知道疾风弩在谁手中。”说完,转身就走。
含羞在一愣神后,忙叫住他:“南智,等等!”
南智站住:“我觉得含羞妹妹不怎么欢迎我,我还是识趣点,赶紧消失的好。”
含羞犹豫着,试探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找疾风弩?”
南智一笑,反问:“还有谁不知道你在找疾风弩?”
浩然一脸迷惑:“什么疾风弩?南大哥,含羞,你们在说什么?你找疾风弩干什么?玩吗?”
月含羞把浩然往外推:“对,是玩儿,浩然啊,你的狼狗喂过了吗?好像是遛狗的时间了,快去快去。”撵走了浩然,她回头看着南智:“疾风弩在谁手上?”
南智却开始吊人胃口:“今儿太晚了,妹妹先休息吧,明天请妹妹到客栈找我,我自会告诉妹妹。记着,只许你自己一个人来。”
月含羞虽然有一百个不高兴,还是只能忍下。
回到屋子里,撵走所有下人,反扣上门,月含羞在灯下取出鲁一的油纸包,小心地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精致的细长匣子,严丝合缝到连根头发丝都插不进去,定然出自鲁一亲手。开启匣子,竟然只有一把看似普通的折扇,哪有什么七种武器的秘笈!难不成被鲁一耍了?不像啊,鲁一那人一看就是一是一,二是二,不会半点弯弯绕的匠人,怎么可能戏耍自己?含羞又把那盒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研究好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秘密莫非在扇子上?是啦,好端端的他不会将一把普通的折扇藏得这么仔细。
打开扇子,扇面是一副风雪驰骋图,几个豪迈的汉子骑着几骑快马在风雪中飞奔,马蹄翻起雪花飞舞,画虽然不错,可也不是什么极品佳作。翻过来,寥寥数行狂草题字,是王昌龄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月含羞把那扇子又研究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这扇子没什么特别,从份量,纸质上看,跟普通的扇子没什么两样嘛,肯定不会是传说中的“雪花扇”,传说雪花扇是鲁一穷毕生智慧制造出来的武器,既然是武器,最起码得有什么暗器了,机关了,扇骨也不能是普通的材料,得是什么精钢了,等等等等。月含羞不禁失望,那七种武器的秘笈到底在哪里?看来明天还得找鲁一问问。
&bp;&bp;&bp;&bp;二十四 【疾风弩】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月含羞伸了个懒腰,匆匆洗漱一番,早饭也不用,拿了块点心边走边吃。来到府门外,向东是去客栈,向西是去鲁一家,先去哪里?还是先去找南智问清疾风弩在谁手中,这样也可以给鲁一一个交待,自己确实没有食言,会帮他找回那七种武器。
客栈静悄悄没有一个客人,只有老板和小伙计在前堂打扫,那南智素来喜欢炫耀财富和身份,竟把整间客栈包了下来。
含羞来到后院,伴随着扑面而来的阵阵檀香,一曲琴韵从上房传出。她站了一会儿,有些等不及,咳嗽了两声,冲着屋中专心抚琴的人道:“南智,我来了!”
南智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抬头冲含羞微微一笑,表示看到她了。
含羞有些不快,这人装什么装,还以为自己是诸葛亮,弹个琴就能退司马懿的大军。
“素闻四小姐精通音律,含羞妹妹觉得我这曲弹得如何?”
含羞皱眉:“虽然你没什么天赋,不过拜个名师学上几十年,或许可以在市井街头靠弹琴谋生糊口。”
琴声停下来,南智哈哈大笑:“名不虚传,妹妹果然刻薄,从来不给不喜欢的人留半点情面。”
“我都来好半天了,你该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诉我了吧?”
“妹妹既然来了,不妨进来喝杯茶,放心,我这里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的闺房,没那么多规矩,不许非亲非故的女人进来。”
月含羞站着没动:“还是在院子里说吧,南哥哥威名远播,你的房间我就不进了。”她早就听说南智是个花心大萝卜,身边的女友三天两头换,才不要跟这样的男人单独共处一室呢。
南智又笑:“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四小姐也有害怕的时候?难不成怕我把你吃掉?”
月含羞轻轻哼了一声,这在天下城,在东宫无争眼皮子底下,她有什么可害怕的?她只是不屑跟这样的人共处一室。进去就进去,无争的女儿可不是胆小如鼠的小母鸡。她往茶几前一坐,看了眼那些名贵的茶具:“可惜了这些原本清雅的东西被一些附庸风雅的人弄得沾满了铜臭。”
南智也不生气:“风雅原本就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试想,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心情坐下来喝茶听琴?”
月含羞本想反驳几句,可想想南智这句话说得也算有几分道理,只好道:“只不过同样的事情,有人做得恰如其分,有人却做得虚伪之至。”
南智熟练地沏好茶:“妹妹尝尝我这茶如何?”
月含羞白了他一眼:“难道你没听说过四小姐从来不喝茶?”
“是吗?实在太可惜了,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大红袍。”
月含羞显得有些不耐烦:“我来是要知道疾风弩的事,不是来喝茶的,如果你不想告诉我,那我现在就告辞了。”她站起来就走。
“那疾风弩原本是辛玲珑家定制的。”
&bp;&bp;&bp;&bp;月含羞一下站住了,辛玲珑?婶娘?她回过头:“你是说我婶娘吗?”
南智一脸莫测的笑意:“这天下能出得起重金订购鲁一制作的兵器的人家,不多吧?”
“南智,我警告你,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信不过我,你可以自己去问辛夫人啊。”
月含羞当然要去问,不过不是去问辛夫人,她才不去那个死气沉沉的东府找不自在呢,想到满脑子家规的老太君,一身药渣子味儿的东宫无声,还有那个从不见笑模样石头雕刻一样的辛玲珑,她就浑身不自在。她径直奔鲁一的住处。
可是,更令她意外的是,鲁一居然死了,吊死在自家的房梁上!
“谋杀!一定是谋杀!”疾风弩一出现在天下城,她刚刚找到鲁一,鲁一就死了,所以,含羞第一个反应就是鲁一被谋杀了,有人想掩盖真相。
“四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白羊先生回头看见月含羞,显得有几分意外,不过,四小姐经常会做出让人意外的事,他也不以为意,只是纠正含羞的判断道:“是自杀。”
月含羞忿忿:“不!是谋杀!”
白羊先生摇摇头,也不与含羞理论,反正除了无争少主,谁也理论不过这位四小姐。
月含羞坚持让白羊先生重新验尸,白羊拗不过,只得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结论仍然是自杀。
“再验一遍,一定有什么细节忽略了。”
白羊道:“四小姐,在下还要向少主禀报这里的情况,连少主都从未怀疑过在下的判断。”
月含羞不依不饶跟着白羊到了无争面前,要求无争亲自验尸,无争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文书,看着她:“我一向都是以白羊的结论做最后的定论,我可以怀疑自己的验尸结果,但绝不会怀疑白羊的判断。”
月含羞有些气馁,无争一旦下了结论,那就是板上钉钉了,鲁一就是自杀。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论起医术,用药,仵作这些方面,在天下城里,白羊若称第二,绝没有人敢居第一。
“但是,你怎么找到鲁一那里的?又为什么这么关心他的死因?”
“我……”月含羞眨眼,知道瞒不过无争,只得含含糊糊道:“我只是想知道疾风弩在谁手中,这样就可以找到那个来天下城捣乱的凶手了。疾风弩,是在辛玲珑家里,对吗?”
无争的眉头微微锁了一下:“羞儿,你应该尊称婶娘,别总是没大没小。”
“疾风弩是不是婶娘家里的?”含羞急切地望着无争,等他的回答。
无争却从新拿起文书继续翻阅:“羞儿,我不想给你下什么禁足令,但是我希望在我跟南落雁的婚宴之前,你不要再惹出什么是非来。”
白羊悄悄给含羞使眼色,含羞晓得无争的脾气,再继续纠缠他一定会翻脸,虽然他很宠溺自己,但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一个乖女孩儿。
辛玲珑在检查婚宴所需一切物品,仆人们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地一件一件指给她看,而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重复着点头,摇头的动作。点头就是合格,摇头,仆人们会立刻拿下去更换。
&bp;&bp;&bp;&bp;辛玲珑在检查婚宴所需一切物品,仆人们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地一件一件指给她看,而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重复着点头,摇头的动作。点头就是合格,摇头,仆人们会立刻拿下去更换。
她在东府当家有几年了,老太君多年操劳,积劳成疾,近来健康每况愈下,她做为嫡子长媳,理所当然当起了家。这对她来说并不难,她出身名门,娘家是个很大的家族,从小便被训练着如何持家,如何管理奴仆,如何做一个高贵得体的女主人。
月含羞每次看到东府那些被训练出来的奴仆,就觉得好笑,一个个低眉顺眼,卑躬屈膝,连表情也千篇一律变得跟辛玲珑一样像块石头,让人怀疑他们到底还有没有喜怒哀乐。她站在那里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清楚疾风弩的事情,一直到辛玲珑检查完了所有婚宴用品,她还没有下决心,可是辛玲珑已经回头看见了她。
“含羞,你怎么过来了?有事?”
辛玲珑跟含羞说话时表情依旧是冷冰冰的,好在含羞早就习惯了,她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跟这个婶娘开口,虽说是一家人,可含羞总觉得这个婶娘非常生分,她好像就是为了嫁人而嫁到天下城,从进了门开始,不喜,不怒,不忧,不患。每天都是同样的时间起床,同样的时间吃饭,同样的时间散步,同样的时间做事,同样的时间睡觉,重复又重复,千篇一律,如果不是她还会开口说话,真可以把她当木偶了。也真奇怪无声大伯能受得了她,是个男人都得被郁闷死,幸好她嫁的不是无争。
既然想不出怎么开口,含羞索性直来直去,这是她的一贯做法,当脑筋实在转不过来的时候,索性不想:“疾风弩是不是婶娘家的东西?”
辛玲珑千古不变的表情竟然有了反应,月含羞看到她眸中闪过一丝光,就是这星光,证明辛玲珑不是一块石头。不过辛玲珑很快就恢复如常:“是。”
这么简短而肯定的答复,让含羞也很意外,比她想象中的似乎容易太多了。她又问:“那现在还在婶娘家里吗?”
“不在,丢了。”
丢了?!月含羞觉得这也太狗血了,那么珍贵重要的宝贝,怎么可能丢了?
辛玲珑已经转身要走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回过身解释了一句:“家父过世的时候,哥嫂们闹分家,打破了头,家里乱成一锅粥,好多家父收藏的稀世珍宝莫名其妙的没了,疾风弩也一样。”
哈!真巧,鲁一死得巧,疾风弩丢得也巧。无争常说,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月含羞挠头,不会这么巧的事都让自己碰上了吧。不过,现在至少说明,南智没有骗自己。
南智知道月含羞一定会回来找自己。
“南智,你说得没错,疾风弩的确曾经在辛家,不过它已经丢失了。”
南智道:“说它丢了,那只是辛夫人的一面之辞,你信吗?”
&bp;&bp;&bp;&bp;南智道:“说它丢了,那只是辛夫人的一面之辞,你信吗?”
月含羞当然不信,但也不愿意承认跟南智的想法一致:“你认为没丢,证据呢?”
南智莫测地笑:“最想知道疾风弩到底丢了没有,最后会在谁手上的人,难道不是含羞妹妹你吗?”
月含羞瞪着他:“难道你知道疾风弩的下落?干嘛要说一半留一半?”
“可是我没有理由一定要告诉你啊。”
月含羞蹙眉:“真搞不懂你们男人整天在想什么,怎么总是话里有话?你到底想怎样才肯一股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有什么话直说,别拐弯抹角,也不嫌累!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你们男人才真正是海底针!”
南智背起手来:“既然妹妹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开门见山,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关于疾风弩的一切都告诉你,不过,妹妹要答应和我一起调查疾风弩的案子。”
“和你一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对这事感兴趣?”
“妹妹真是忘性大,昨天,你还在说那些人操着燕地的口音,矛头直指南家,我只是想证明我们南家的清白而已。不过,如果妹妹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我会自己调查下去。”
月含羞虽然很不喜欢南智,可也想不到拒绝他的理由,何况,疾风弩她是一定要查下去的,为了向无争证明自己有能力帮他,为了完成对鲁一的许诺,她必须拿回疾风弩。
“好,一言为定,我们一起查疾风弩,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如果拿到疾风弩,归我。”
“一言为定。”
在无争的书房,白羊先生,阿忠,还有他的得力干将褚随遇,立在书桌一侧。阿忠一脸担忧:“少主,小姐跟南智走得太近了,您不担心吗?”
无争一如既往的安静:“担心什么?”
“那个南智,出名的花心,他这么处心积虑接近小姐,一定有所图谋。”
白羊也点头赞同:“是啊,就算他在天下城不敢对小姐怎么样,也难保不会生出事端。南智与少主素有积怨,他一向对少主的看法甚微,而小姐这个年龄最容易被人左右,如果他存心挑唆小姐,影响到父女关系,实在是得不偿失。”
无争依旧淡定:“别人对我怎么看,这不重要。”
“对,少主一向行事自主,只是,如果四小姐听信了什么,对您产生误会……”
“含羞的看法,也不重要。”无争语气淡淡的:“重要的是,我需要她对我有什么样的看法。”
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垂下头。虽然他们跟随无争最短的也有十年了,都是看着无争从一个单薄的少年成长到今天翻云覆雨的无争少主,但是至今都不能够完全洞悉无争的意图。他虑事之长远,之缜密,匪夷所思。明明知道他强大不可冒犯,可每次遇事总觉得他处在劣势,似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情非得已、被逼无奈。明明看着他处处受制,濒临绝境,无计可施,可最终发现原来他一直轻轻松松掌控着全局,胜负在一开始就已经定了。就像对待月含羞,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无争到底把四小姐当做什么。
&bp;&bp;&bp;&bp;在大家眼里,月含羞是无争四个干女儿中最没本事,最娇生惯养,最心无城府,总之,最没用的一个,而且还被无争宠溺得脾气坏得不得了。其她三位,各个都是色艺双全,才智过人的奇女子,提起她们,江湖上无人不动容。如果说无争也是把含羞当成几位姐姐那样,是他争霸江湖的工具,那为什么不教她本事?更不用说那些严格得令人发指的残酷训练。可如果只是把她当做女儿来宠,似乎也不对劲,无争会做那些毫无目的无缘无故的事吗?
阿忠憋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句:“少主,不如由属下暗中保护小姐?”
无争没有马上作答,让白羊和褚随遇先退下,这才问:“你喜欢含羞?”
阿忠立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了,脸涨得通红,说话也结巴起来:“属下,属下不敢,只是小姐在京城的时候,一直,一直都是属下保护,习惯了……”
无争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蓝天:“相处久了,日久生情,这是必然的,就算养只狗养只猫,也会有感情,何况是人。”
阿忠显得更紧张了,“扑通”一声跪倒:“属下知错,请少主惩罚。”
无争回身,亲手扶起阿忠,微微笑着:“你没错,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我为什么要惩罚你?不过,喜欢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种方式,重要的是,你选择哪一种方式去喜欢她。”
见少主没有责怪的意思,阿忠愣怔了一会儿后,忽然对天盟誓:“我阿忠虽然喜欢四小姐,但绝无半点非分之想,这辈子阿忠都会忠于少主,忠于小姐,如对少主和小姐有一丝一毫的不尊,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含羞一身男装站在春华园门前,皱眉:“南智,我们一定要来这种地方找线索吗?”
南智耸了耸肩:“含羞妹妹不想去也无妨,等在这里好了,等我找到线索再告诉你。”
月含羞闭上嘴巴,打头进了春华园,她可信不过南智。
一进到里面便是扑鼻的香味儿,月含羞很闻不惯,虽然在春秋城的时候,她曾去过这样的场所,可那个时候她的注意力全在那种特殊的栀子花香上,而且身边是独倚楼,那家伙虽然有点小风流,可本质没那么坏,至少从来没对自己起过坏心。南智就不同了,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跟这样的人一起来这种地方,首先就觉得特别扭。再说,这是在天下城,无争的眼皮底下,要是被他知道自己跑这种地方,天啊,后果不敢想像……
虽然换了男装又易了容,月含羞还是怕被人认出来,低着头尽量躲避。偶尔看到认识的熟人,她就觉得好好气,这些人平常看着挺正经的,没想到……
鸨母上前来招呼,还没开口,就被南智一张银票堵了回去:“我们只想找个人。”
鸨母看着上面的数额,顿时笑逐颜开:“来这的都是找人的,不知二位公子要找哪位姑娘?”
“不是姑娘,是男人。”
鸨母有些郁闷,可又舍不得那张银票:“这不合适吧,来这里都是寻欢作乐的爷,哪能随便要找就找,那我还怎么做生意?得罪了客人,我可吃不起。”
&bp;&bp;&bp;&bp;鸨母有些郁闷,可又舍不得那张银票:“这不合适吧,来这里都是寻欢作乐的爷,哪能随便要找就找,那我还怎么做生意?得罪了客人,我可吃不起。”
“放心,不会让你为难,我们只是奉了我家嫂嫂的命,来找大哥回去,我们那位大哥呀,唉,不提也罢。”南智表演的不能再真了,连月含羞都要相信自己是来找“大哥”的了。
鸨母还在犹豫,南智又塞了一张银票在她衣襟上,顺便微微一笑,那鸨母顿时晕了头,这南智毕竟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鸨母立刻要带他们挨间查找,被南智婉拒,只说不愿声张。鸨母便由着两个人自去寻找。
月含羞跟在南智身后,转来转去,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便问:“我们这是在找什么?”
“找一个人。”
月含羞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更可恶的是,南智明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却居然回答了一句废话。
一间间的屋子里传来各种各样的欢声笑语,月含羞恨不得堵上耳朵,上次在春秋城,她只是观看了歌舞,这种龌龊的声音,还真没听到过。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个女人似极度痛苦又似极度兴奋的叫声,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上去,只见二楼一扇窗子敞开着,那半果女子伏在窗口,神情迷离,似醉非醉,似梦非梦,面颊潮红,眼如秋水,人们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那神情,仿佛恨不得里面的男人是自己。
月含羞立马闭上眼转过头去,天啊,今儿的“运气”真是太好了!虽然不去看,可那一阵又一阵的叫声不绝于耳,她只觉得耳根子发烫,这种地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于是转身便走。
“喂!你要去哪里?”南智追上她,从后面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月含羞的眸子里满是怒意:“放手!”
南智稍微一怔,便即松手:“对不起,我不是想冒犯妹妹,只是你怎么突然一声不吭就走了呢?”
她冷冷道:“是啊,那么好看的场面,你当然没看够,你回去继续看好了。”
南智松了口气:“我当发生什么事了,这是妓院,很正常啊。”
“是,对你们男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了!”她掉头又要走。
“喂,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见见?”
月含羞站住,掐腰,叹气,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人在哪里?”
南智带着月含羞曲曲折折上了一座小楼,月含羞忽然发现这小楼就是刚才隔着金鱼池看到的那间,她站住:“南智,你什么意思?”
“又怎么了?”
“这里……”
“看来妹妹还是信不过我,真是传闻误人,就算我真是传闻中那样花心的男人,可我毕竟是燕南世家堂堂的公子,犯得着来这里寻欢作乐吗?”
月含羞琢磨,反正来都来了,横竖不就那么回事嘛,她倒要看看南智能在天下城耍出什么花样来。
窗台上的激情战事已然结束,房间内寂静无声。推开门,一股怪怪的气息扑面而来,令月含羞很不爽。先前那女子简单地穿着件抹胸睡裙,坐在梳妆台前补妆,一健硕的肌肉男正在穿衣服,看见有人闯进来,眼睛一瞪喝问:“干什么的?”
&bp;&bp;&bp;&bp;窗台上的激情战事已然结束,房间内寂静无声。推开门,一股怪怪的气息扑面而来,令月含羞很不爽。先前那女子简单地穿着件抹胸睡裙,坐在梳妆台前补妆,一健硕的肌肉男正在穿衣服,看见有人闯进来,眼睛一瞪喝问:“干什么的?”
南智要找的就是这个男人吗?看样子凶神恶煞,像个杀手的样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住在这天下城里的人,有谁手上没几条人命呢?月含羞清清嗓子:“我们想……”
没等她把话说出来,南智已经闪电般在那人后颈砍了一掌,那人一翻白眼,瘫软倒地。
“啊!你把他杀了?他不是我们我们要找的线索吗?”
南智吹了吹手:“我怎么会在天下城杀人?不过是看他太累了,让他睡一会儿。”
“可是,你把他打晕了,我们怎么问话?”
“谁说我们要找的人是他?”
“你说的,要找一个男人……这屋子的男人只有他一个。”
南智把目光转向女人,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姐姐,别来无恙?”
姐姐?月含羞满腹狐疑,这个女人跟南智什么关系?为什么南智对她这么恭敬?南智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跟一个青楼女子扯上关系?
女人却连看都不看南智一眼:“我不认识你,客官找错人了吧。”
南智从昏睡的男人身上迈过去,来到女人身后:“姐姐可以跟南家脱离关系,可以不认所有的人,但是怎么可以不认我这个弟弟?我们的娘亲走得早,从小就只有我们姐弟相依为命,一直都是姐姐保护我,照顾我,你真的忍心割舍姐弟之情?”
月含羞听呆了,这个放浪的女人竟然是南智的亲姐姐!天啊,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堂堂南家的大小姐,为什么沦落至此?
女人目光掠过一丝柔情,轻叹一声:“智儿,何苦相见?你知道的,我是不会回到燕南世家了。”
“姐姐,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只会让我心痛,而那个人对你却不会有丝毫怜悯愧疚吗?”
女人目光变得没落:“我不怨别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到现在,姐姐还爱着他?”
“不,我不爱他,也不恨他,那个人已经被我彻底忘掉了。”
“大姐何必自欺欺人,你若真的忘了他,又何苦留在这天下城?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智儿,你走吧,把我忘了吧,我把南家的脸面丢尽了,你有大好的前程,不要再跟我这种身份的姐姐来往。”
南智吞下一口气:“好,我不勉强姐姐,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智儿都会为姐姐敞开南家的大门,我不会管他们怎么想。不过,这次我来,是有件事情要姐姐帮忙。”
“我在这种地方,能帮上你什么?”
“事关南家的声誉,疾风弩出现了,天下城死了人,有人怀疑跟我们南家有关,因为那些人操着燕地的口音。”
月含羞看到女人在听到疾风弩的时候身子震了一下。
&bp;&bp;&bp;&bp;“事关南家的声誉,疾风弩出现了,天下城死了人,有人怀疑跟我们南家有关,因为那些人操着燕地的口音。”
月含羞看到女人在听到疾风弩的时候身子震了一下。
“疾风弩,疾风弩,就是那个害死了你堂兄的疾风弩?”
“是。”
女人站起来,披上一件外衣,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月含羞:“她是谁?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吧?”
“她就是天下城的四小姐,月含羞。含羞妹妹,这是我的姐姐南幽兰。”
南幽兰的眼睛亮了亮:“你就是月含羞啊,天下城最幸运的公主,哦,对了,听说已经被皇上册封为郡主了,那就是真正的公主了。郡主千岁怎么也会来这种地方?”
“我……是跟着他来的。”月含羞指了指南智,面对这样一个身份复杂的女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自然会有人代劳,南智会让她说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姐姐,她想知道关于疾风弩的事情。”
南幽兰幽幽叹口气:“那是十四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十八岁的姑娘,情窦初开,智儿还不是南家的继承人,我们的堂兄南锦是家族里最优秀的青年男子,长辈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能成为南家的继承人。”
月含羞暗暗吸口气,十四年前,又是一个漫长久远的故事。
“有一天,南锦带着位清秀脱俗的姑娘回来,偷偷告诉我,那是他的恋人,那姑娘叫辛玲珑。”
月含羞惊讶,婶娘竟然跟南家也有瓜葛!
“他们彼此爱得很深,从他们两两相望的眼神中就能看出。可是,伯父伯母却想让南锦与另一个有权势的世家大族联姻,他很痛苦。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伯父伯母听说辛家有一件神兵疾风弩,便告诉南锦,如果他能把疾风弩得到,就让他娶辛玲珑。南锦很为难地向辛玲珑提起疾风弩,辛玲珑当天就走了,堂兄很伤心,以为再也见不到心爱的人,谁知道,两天后,辛玲珑风尘仆仆赶回南府,把疾风弩交给了堂兄。”
“我们都以为这下有情人一定终成眷属了,就在那天,有个人来到燕地,谁也没有想到,那个人的出现竟然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月含羞的心提到嗓子眼,从姐弟俩的言谈中,她已经隐隐猜到“那个人”指的是谁,可她还是不敢想像会不会是他,不知道在担心什么,是怕别人口中的“他”不是自己心目中的那个“他”吗?
南幽兰停了一下,冲月含羞一笑:“四小姐聪明绝顶,不妨猜一猜那个人是谁?呵呵,看你紧张的,嘴唇都要咬破了,算了,不要你猜了,还是我告诉你吧,就是你的义父,天下城的少主,东宫无争。”
南幽兰的眼光变得迷茫悠远:“东宫,燕南两家历来都有姻亲,算起来,我和智儿应该喊他一声表舅舅。不过他那么年轻,比我只大了两岁,我当然不甘心比他矮一辈,所以,就无争,无争地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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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确是个迷人的男子,南府上上下下所有的女孩子都被他迷惑得神魂颠倒,我也不例外,第一眼看到他就醉了,这才是我心目中想嫁的男人,连那么优秀的南锦哥哥跟他站在一起也会黯然失色。可是,他已经娶妻生子了,不过大家都知道他的妻子遁入佛门,也许还会有机会。但是,南落雁,就是我们的小姑姑,却把无争缠得紧紧的,女孩子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他,小姑姑跟我同岁,她是爷爷的小妾在爷爷五十岁的时候生下的,爷爷特别宠她,叔叔伯伯们也都让着这个比自己儿女还要年幼的小妹。我只能远远地望一眼无争,从没想过能接近他。”
“事实上,无争确实是个难以接近的人,虽然他面上总带着春风般和煦的微笑,虽然他说话的语气总是平易近人,虽然他对人从无贵贱亲疏之分,可是,他的周围总像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牢牢地将他包裹,你可以看得见他,却永远走不近他,更不要说窥测他的心。”
“我记得那一天,暑热难当,一早起来我就昏昏沉沉,经过花园的时候,突然中暑昏厥,正是中午头上,烈日当空,大家都在屋里午休避暑,花园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不知道躺了多久,忽然觉得一丝凉凉的甘露淌进喉咙,睁开眼时,看到的居然是他,我就躺在他的怀中,那么近,近得一点也不真实,我以为是在做梦,直到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把冰片含在我口中,我才确信那是真的,当时心就一阵狂跳,差点又晕过去。”
含羞看到南幽兰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那是少女才有的羞涩,她竟然觉得有些酸酸涩涩,幽兰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对无争的爱慕,如此细腻旁若无人地描述那些细节,而自己却不能,或许,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表达。
“从那以后,我跟他接触就逐渐多起来,因为这,没少跟小姑姑斗气,当时我也年少无知,谁也不肯相让,却从没想过无争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总觉得爱情就是无怨无悔地付出,对方是否同样爱着自己不重要。”
“可是,有一天,我无意中看见他和我未来大嫂辛玲珑在偏僻的梅林中幽会,辛玲珑还掉了眼泪,他用手帕帮她拭泪,状态那么的亲密,我只觉得当时心很痛,他们还在轻声细语地交谈,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清楚,也没心思听,只听他们提到了疾风弩。我这才知道,他突然来到燕地的目的是为了疾风弩。如果我当时肯冷静地多想想,也许就会明白他的真实用意,可我完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辛玲珑可以为了南锦把家里的疾风弩偷来,我为什么不可以为了无争偷疾风弩?”
&bp;&bp;&bp;&bp;“可笑的是,那天晚上,去偷疾风弩的人不止我一个,还有两个黑衣蒙面人,我们三个人为了抢疾风弩打了起来,交手的过程中才发现彼此的身份,原来另外两个是南锦和辛玲珑。我猜一定是辛玲珑想把疾风弩盗出来送给无争,而南锦知道辛玲珑想要疾风弩所以也出来帮她盗弩。可是我们争斗已经惊动了南府,危难之际,南锦把疾风弩毫不犹豫地交给辛玲珑,掩护她离开,被族人抓住之后,他把一切都担当下来,还替我开脱,说我是为了阻止他偷盗疾风弩才打了起来。”
“因为这件事,南锦失去了继承人的资格,这才阴差阳错让我弟弟智儿成为南家下一任继承人。叔伯们责令他寻回疾风弩,将功赎罪,但他不肯,后来大概是因为未婚妻为了另一个男人盗弩,又舍他而去,因而郁郁寡欢,不久就患上绝症,不治身亡。第二年就听说辛玲珑嫁给了东宫无声,成了无争的大嫂。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他们早就设计好的,看到他们欢欢喜喜成了一家人,我不甘心,也为死去的南锦不值,不把疾风弩拿回来献到他坟前,他死都不瞑目!所以,我就一个人来找无争,向他讨回疾风弩。”
说到这里,南幽兰的神情已然变得愤恨:“可我万万没想到,无争竟然矢口否认,辛玲珑那个贱人干脆编了一套谎言,说什么她父亲过世的时候疾风弩跟一些名贵的古董一起失踪了。这种谎话,连三岁的孩子都不会相信,那么贵重的疾风弩,江湖人视为神兵,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没了?可是我孤零零一个女子,哪里斗得过无争和他的天下城?我能怎么办?”
沉闷,无尽的沉闷,月含羞觉得很难受,心里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良久,她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疾风弩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是说,南姐姐怎么到了这里?”
南幽兰又恢复那副麻木不仁的神情:“你不过只想知道疾风弩的来龙去脉,我一个青楼女子的经历,也值得郡主垂问吗?”
“南姐姐找不到疾风弩,为什么不回家?何至于沦落至此,糟践自己呢?”
“糟践自己?”南幽兰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大笑,笑到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哭,还是笑:“真可笑,谁生来就喜欢糟践自己?可我偏偏就是那个喜欢糟践自己的傻女人,明知道无争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见了他,还是被他云淡风轻的微笑迷惑,就像毒瘾,明知是毒药,却难以戒除,离开便会生不如死!我矛盾,我彷徨,最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接近他是为了探知疾风弩的下落,让南锦在天之灵得以安息。然后我就心安理得留下来,当然,做为远房亲戚,住在东宫府也没什么不妥。是我自己蠢,把自己送上门,我以为他会跟那些男人不一样,多多少少都会念及感情。可没想到,他根本就是个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家伙,他根本不允许任何人进到他的心里面,而我,只不过是众多跟他上过床的女人中的一个,随时可以抛弃!我觉得自己很下贱,所以,我就来到这里,同样是下贱,在哪里做不都是一样吗?我根本没有脸再回家了!”
&bp;&bp;&bp;&bp;二十五【少女心事】
从春华园出来,含羞觉得心里很堵,一直闷闷不语,南智一连叫了她几声,她才听到。
“含羞妹妹,走错方向了,你回家应该往那边走。”
月含羞机械地转过身,只顾低头走,差点撞上一棵树,幸好南智拦了她一把:“你这个样子可真让人不放心,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月含羞很烦:“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怎么了?今天听到的无争跟你平时看到的截然不同,完全是两种人,接受不了,是吗?”
月含羞瞪他:“南姐姐说的都是真的吗?该不会是你事先编造出来的故事吧?”
南智也变了脸:“大小姐,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你脑子真的有问题了,我没事干了,让我相依为命的亲姐姐跑到那种地方做那种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每次想到姐姐的样子,我这里就会很痛,很痛,像要爆炸一样!”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心,那种愤怒是无法假装出来的。
“可爹爹绝不是那种人!”
“哼!月含羞,我南智坏,是坏在明处,我就是花心,就是朝三暮四,我也不想掩饰什么。可他东宫无争呢?沽名钓誉,从不会以他的真面目示人,他把一切都做得那么完美,那么无可挑剔,我姐姐被他害得那么惨,还口口声声说是她自己自找的!什么疾风弩,那东西也许根本就在他手上,他有什么样阴谋,谁能猜得透!”
“不许你这么说我爹爹!”
南智笑:“哈哈,东宫无争真是养了四个好女儿,明明就是他的一件工具而已,偏偏各个对他忠心耿耿!”
“不是的,爹爹对我们是真心的好!没有他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这些年,他对我跟亲生女儿没什么两样,比对浩然还要疼爱。”
南智嘲笑:“含羞妹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世上,有钱有势的男人谁会无缘无故养个干女儿?难道只是用来施舍一下他用不完的‘善心’吗?无非是两种:一,成为他取得更多权势金钱的工具;二,留着取悦自己。你觉得,你们姐妹四个,属于哪一种?”
第一次当面听到有人这么赤果果地解释“干女儿”,含羞一时懵了。其实那些有钱人养干女儿的事儿她不是没听说过,每次忿忿表达过不满之后,从来就没往自己身上想,因为无争对自己实在是太宠溺了,她就是生活在蜜糖里的公主。
“怎么?说不出来?还是不敢说?先不说你,就说你那几位姐姐,春带愁、花过雨、秋锁烟,一等一的绝代佳人,才艺双全,江湖上谁不知道,无争能有今天的地位,她们有一半的功劳。她们就是无争称霸的工具!”
含羞摇头:“不,不是的,姐姐们都成了家,有了心爱的人,她们都过得很开心,每次回来都笑语不断。如果说联姻也是一种手段,这世上那个家族不是这样做的?”
&bp;&bp;&bp;&bp;南智摇头:“你可真是被无争宠坏的乖乖女,弱智!好,就说联姻,那应该是长长久久过日子吧?我问你,你的大姐夫、三姐夫都在哪里?二小姐还没成亲,姑且算是她的情郎,她的情郎现在哪里?她为什么没有嫁出去?”
月含羞语塞,她只知道,大姐夫,三姐夫还有二小姐的恋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他们的死因各有不同,所以她从来没有把这些联系到一起来想,只以为几个姐姐命不好。被南智这么一提,忽然间变得好恐怖!
“既然丈夫亡故了,你的几位姐姐要么应该守在婆家,要么应该回娘家,可是她们为什么既不在婆家,也没回天下城?她们这些年干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春带愁开了酒楼,遍布十八省都有分店;花过雨有一艘豪华巨大的楼船,养了无数歌女舞伎,游遍五湖四海;秋锁烟有一间书院,她只收女弟子,学会了琴棋书画,便到各处讲学,专门做那些达官显贵的伴读。月含羞,她们该不会是自己觉得做这些好玩吧?没有人给她们撑腰,没有目的性,她们犯得着整天在各种各样的男人中间游走吗?”
月含羞沉默,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一直以来她总是以三位姐姐为榜样,发誓将来一定要为无争做很多很多事。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她一直觉得理所当然,怎么从南智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还有你,你不觉得无争突然把你留在那个陌生的皇宫里很不寻常吗?”
“啊……”月含羞想不出来这有什么不寻常,无争不过是让自己跟着无颜姑姑学点规矩而已。
“你只知道无颜贵妃跟皇帝和魏王的关系,大概从来不知道无争跟他们是什么关系吧?这一点,你可以自己去问他,我不会告诉你,免得你又以为我在杜撰什么骗你。你根本就是被他们利用了,他们利用你,让他们的政敌觉得他们之间为了你有了嫌隙,以为那是个千古难逢的机会,于是自己跳出来受死。你在他眼里,也只是工具罢了。”
月含羞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你根本就是在巧言辞令,把再正常不过的事说得如此龌龊,你想离间我跟爹爹的关系!”
南智“哼”了一声:“离间你?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千金小姐,只会乱发脾气,无理取闹,我离间你有什么用?我只是看你实在太天真太幼稚,好心提醒你一下罢了,你爱听不听,你可以当我全是在胡说八道,继续回去做你的乖女儿,反正你这一无是处的刁蛮小姐,离开东宫府,怕是也活不下去,没有锦衣玉食,你会比死都难受!”说完,南智转身扬长而去,他知道,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是要给这位刁蛮郡主一点消化的时间。
月含羞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在门口叫了几声小圆也没人答应,想必那丫头已经偷懒睡觉去了,算了,今天好累,还是直接倒床(上)睡觉吧,明儿再洗簌。
&bp;&bp;&bp;&bp;推开房门,冷不防看见无争就坐在那里,竟然吓得她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争微微偏着头,也不发话,就那么看着她,月含羞被看得浑身发毛,低头发现自己还穿着男装,不由龇牙,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蛋了,想想今天该怎么蒙混过关。
“那个,我……今天回来的稍微晚了那么一点点……”她用食指和拇指捏起来,比出一个极小的“一点点”,看看无争没什么表情,只好叹口气:“好吧,我回来的是有点晚,破坏了家规,定更前没有回到家里,还在外面闲逛……真的,只是闲逛,我没有惹祸,没有干坏事,没有……”
无争终于开口:“我又不是老太君,不会整天把家规挂在嘴边。”
“呃……”含羞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着头把衣襟在指头上绞来绞去。
无争走到她跟前,不知道为什么,他每走近一步,含羞的心就提起来一点点。
“女孩子家,偏偏做个男孩子的打扮,很丑的。”他只是这么淡淡说了一句,伸手摘掉她头上的纶巾,让一头秀发飘落下,手指很轻柔地帮她把秀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含羞悬着的心落下来,也许,他什么都没发现呢?只是恰巧今天来找自己,恰巧碰上自己晚归。
可是他接下来做了一个动作,却让含羞的心狂跳着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其实,他只是微微俯身,低头,在她耳边颈间很近的地方闻了闻,说是很近,事实上还有两寸的距离,压根不会碰到她一丝一毫。可月含羞却如惊鸿般僵住了,血液好似停止了流动,浑身的肌肉也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木头。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南幽兰伏在窗台上的模样,她竟然在想,幽兰在无争床(上)的时候会不会也是那样子。
无争的眉头紧锁:“有一种不属于你的味道,这种气味不应该出现在你身上。”
含羞明白,无争每年都用大把的黄金专门为她调制了一种香料,他从不让她身体沾上其它香味,应该说,他讨厌她身上有别的味道。无争是个“狗鼻子”,月含羞知道,他一定闻到了春华园的气味。她缩起脖子等着他发火。
其实无争很少发火,没有能力的人才会发火,而他有一千种方法可以解决问题让人心服口服,所以,他不屑发火。
无争走到门口,月含羞悄悄松了口气,他要走了,今天应该不会被骂了吧?还好,他没生气,没问自己去了哪里,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
他忽然说:“你的姐姐们要回来了,估计三天后到达。”
“真的!”月含羞一下子开心起来,这是她今天听到的唯一一句动听的话,因为白天发生的事,让她在大街上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好容易暂时压制住那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姐姐们的到来无疑是件非常好的喜事。可是,接下来,无争并没有离开,而是关上了门。
&bp;&bp;&bp;&bp;“真的!”月含羞一下子开心起来,这是她今天听到的唯一一句动听的话,因为白天发生的事,让她在大街上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好容易暂时压制住那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姐姐们的到来无疑是件非常好的喜事。可是,接下来,无争并没有离开,而是关上了门。
月含羞放下的心顿时又提到嗓子眼,这么几起几落,她觉得简直要死了,那种感觉糟透了。
无争回到桌前坐下,轻轻拿起茶碗,喝了口水:“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啊……”月含羞又觉得脑子不够用了,木了一样痴呆,天啊,男人的心思真难猜,为什么有话不能直接说出来?遇到个魏王是这样,皇帝也是这样,南智不用说了,至于无争,那就更难懂了。
“爹爹想让我说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无争用一种忧伤的眼神望着含羞,这种忧郁比他的微笑更有杀伤力,月含羞一直认为其实无争的气质更适合这种神情,他的微笑下藏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微笑就像一扇紧闭的大门,关住了他所有的一切,看不透,进不去。只有当这种忧伤浮现时,才仿佛是紧闭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细微的缝,虽然很小很小,但却能感受得到他的心。
“羞儿,我有好久没杀过人了,是吗?”
含羞茫然,她知道无争杀过人,可她从未亲眼看过,这几年,更是连听说都没有。
“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有一次你病了,照顾你的丫鬟却跑到一边睡大觉,后来她怎样了?”
“爹爹打了她一百鞭,把她嫁给一个很糟糕的男人。”
“有一次,一个男人对你说了几句轻薄的话,后来呢?”
“听说他消失了。”月含羞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过去她把这些事引以为荣,觉得那是无争宠溺自己的最好证明,可今天,却让她不寒而栗。
“我是不是太狠毒了?”
“……”含羞不知道如何回答,觉得今天的无争好奇怪,跟往常不一样。
无争笑笑,恢复淡然,站起来:“好了,早些睡吧,玩了一天,一定很累了。我在想,如果你还是那个小女孩,永远长不大,多好。”
望着无争的背影,月含羞忽然一阵伤感,她怎么可以动摇对他的爱呢?往事历历在目,这些年,无争在自己身上倾注的心血,无法计算,即使一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为什么还要在乎别人的说法?就算无争把自己当工具,甚至做他的玩物,她都应该义无反顾地接受,她的命,她的一切,都是无争给的,她本就是为无争而生,何必管那么多?
想通了这些,纷乱的心一下安定下来,她忽然追出去,撵上无争,喘着气,眸子闪动着清澈的光彩,像小时候一样拽住他的胳膊,小脑袋贴在他肩头:“只要爹爹喜欢,含羞愿意做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女孩。”
褚随遇从树影后走出来,望向月含羞透着烛光的窗子,问:“小姐把白天的事都告诉少主了吗?”
&bp;&bp;&bp;&bp;褚随遇从树影后走出来,望向月含羞透着烛光的窗子,问:“小姐把白天的事都告诉少主了吗?”
无争敛起笑容,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凄迷:“我没有问她。”
褚随遇不仅仅是无争的得力干将,也是他唯一可以吐露心声的朋友。他们的合作开始得很奇特,最初,褚随遇是为了杀无争,两个人才相识的。做为一名王牌杀手,褚随遇从未失手,但是,无争终结了他的神话,不是没能力杀死无争,是他自己放弃了目标。杀手一旦失手,就不再是杀手。但是他也没想到后来会跟无争交上朋友,更过分的是,居然反过来为无争卖命。他形容不出来那个少年身上特殊的气质,总之相处的越久,越难以从他的气场里拔出。
“其实少主不必担心,看上去小姐依旧还是非常依赖少主。”
“随遇,你不觉得刚才她表现得过于乖巧吗?她不是这种性格,我能感觉得到,她内心充满恐惧,她怕我。”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小姐过去不也是经常腻着少主撒娇吗?”
“根据你对她的了解,当有人对她说了那番话之后,她正常的反应应该是什么?”
褚随遇想了想:“我起先以为,她一定会直接找到少主质问,她会很伤心,会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见任何人,然后绝食,等着少主亲自去解决一切问题。可是,她只是自己在外面逛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后也没闹,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也许小姐长大了,懂事了呢?”
无争很轻地一声叹息:“她从京城回来后就变了。虽然表面上她全力做得跟过去一样,刁蛮任性,但她经常独自一个人发呆。刚才我试探了她几次,每次她都表现的非常紧张非常害怕,过去她只是敬我,这次却是畏我。”
“那少主准备怎么办?您不要向她解释什么吗?”
无争摇摇头:“不需要,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还是能控制她的,没有人可以把她从我身边夺走,除非我肯放弃她。”
“要不要我去把南智解决掉?”
“没必要,这么随便就把他解决掉,也太没意思了,对我们来说,杀人太容易,没乐趣。留着他吧,无伤大雅,反正含羞不小了,是该经历些事情了。”
两个人边走边说,回到无争的住处,却见南落雁正百无聊赖揪院子里的梅花玩。褚随遇很知趣地告退,无争走上前去。
月含羞一觉醒来,觉得精神好了很多,小圆伺候着洗了个澡,里里外外换了身新衣服,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照了半天,确定没有无争不喜欢的地方,这才准备去陪无争吃早饭。她已经好多天没怎么陪他用早饭了,自从京城回来,她就经常失眠,或者半夜惊醒,天快亮才又迷迷糊糊睡去,所以,太阳不晒屁股她是不会起床的,那时候无争早就在办事了,顶多也就偶尔在他不出门的时候陪他吃顿午饭或者晚饭。
&bp;&bp;&bp;&bp;小圆抱着那堆她换下来的衣服要去洗衣房,含羞叫住她:“别洗了,把这些东西都扔了吧。”无争昨晚说过,他不喜欢她这身穿戴。
看看时间还早,今儿一定可以陪他吃顿早饭,至于昨天听到的那些不愉快的故事,就像扔垃圾一样扔掉好了,无争做过些什么,对别人怎样,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对自己很好很好,这就足够了。
含羞心情很好,看见谁都笑眯眯地打招呼,以至于吓住了那些仆人,四小姐该不会又有什么阴谋吧?仆人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无争门外,轻轻敲了两声,便径自推开门进去:“爹爹,起床了,今天我们……”她的笑容忽然凝结,疑惑地望着正在镜子前整理容妆的南落雁,这个女人竟然正在用无争的梳子梳头!
月含羞突然闯入,把南落雁也吓了一跳。
含羞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就走。
南落雁奇怪地摇摇头:“她怎么了?一大早活蹦乱跳闯进来,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这位四小姐的脾气啊,真是古怪。”
含羞脑子很乱,许多画面在脑海里来回交错,心里很堵,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赶紧转身弯下腰吐了起来,可是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她粒米未沾,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呕出几口酸水,难受得要死。
“含羞,你怎么了?”浩然跑过来扶住她:“你脸色好差,刚才叫了你半天你都没反应,忽然就吐了,是不是病了?”他伸手试试含羞的额头,又试试自己的,“没发烧啊,我找人去叫郎中。”
含羞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你怎么又是这样,就不爱吃药看郎中,非要爹亲自出马,那我去叫爹爹过来。”
含羞一把扯住浩然的袖子,使劲摇头,然后又弯下腰想吐,这次只是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含羞妹妹这样子,倒是跟怀胎的妇人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妹有了呢。”
南智的声音让月含羞厌恶到了极点,她勉强抬起头,狠狠瞪他,可惜现在说不出话,没办法骂他一顿出气。
好容易喘过来这口气,含羞扶着心窝靠在树上,少气无力地说:“东宫浩然,请你立刻把这个人带走,不要让我再看见他!”
浩然为难地笑笑:“含羞,南大哥是跟你开玩笑的,不要当真,是老太君要见他的……来,我先送你回房。”
月含羞一把推开浩然:“用不着,本小姐死不了!走开,别跟过来,不然我跟你急!”
含羞一个人扶着树,走走停停,从来没有觉得西府的花园这么大,再也走不出去了,这些花呀树呀的,也从没有这么跟她过不去,不时牵牵绊绊,划破她的手指,挂乱她的发丝。终于到了九曲回廊,转过去,再穿过一道月亮门,穿过梅林,就是自己的住处了。
一转弯,竟看见东宫无争跟白羊先生几个人有说有笑地迎头走过来。气血一阵翻腾,她转身就想避开,可却觉得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一头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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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儿!”
她没有跌落在坚硬的石板路上,而是倒在无争怀中。他总能在最危急的关头接住自己,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但是这一次,她却用力挣扎着站起来,脱离那原本无比踏实温暖的怀抱。
“别碰我!”她的目光充满陌生。
无争蹙眉,她这是怎么了?
含羞扶着栏杆面前走了几步,便又摇摇欲坠。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已被他拦腰横抱在怀,无论她怎么反抗,他都没有松手,原本她也没有多少力气再挣扎了,终于安静的由着他抱回卧室。
白羊替含羞把完脉,来到外间,轻声对无争道:“四小姐自幼娇惯,身子骨本来就弱,我看她上次中了七日痛之毒后,就一直没有调理过来。”
“怎么会这样?不是一直在服用你亲手配置的蜜丸吗?”
“七日痛伤的是心经,药石只能治标,关键是小姐的心境,似乎一直郁结,没有解开过。加上奔波劳累,又受了刺激,大起大落,才郁气攻心,伤及脾胃。还有,小姐是不是一直失眠?”
无争眉头锁起,她最近一直失眠?她才多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
“要紧吗?会不会留下病根?”
“属下尽量为小姐调理,但是千万不能再让她情绪波动,打开心结,方为上策。但如果她一直处在这种状态下,就算是神仙,也难保不落下病根。”
“啪!”卧房内传来瓷碗破碎的声音,小圆惊慌失措地看着快步进来的无争:“少主,小姐她不肯吃药……”
无争看看紧闭双眼背过脸去的含羞,让小圆把砂锅中剩下的汤药倒进碗里,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月含羞感觉到他在床边坐下,心里憋着一股气,这次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坚决也不吃药。
“羞儿……”
算好了时机,月含羞抱起枕头朝他甩过去,这一下,剩下那点药一定完蛋。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失策了,无争手里并没有药碗,药还在桌子上。她闷闷倒下,面朝里闭上眼睛,反正不管他说什么,也不搭理他。
“魏王写了一封信给我,他告诉我一件事。”
好久没有听到魏王的名字了,她的心竟然一阵颤抖,明明当初那么讨厌的人,现在想起来居然会觉得暖暖的,泪水无声无息,莫名其妙地滚落。
“他说什么了?”她忍不住问。
无争却转移了话题:“羞儿,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不肯嫁人?宁可自杀。”
她又开始沉默,她不想提当初,那时候她是那么爱他,可他却那么狠心非要把自己嫁掉。她明白他不会爱上自己,他对自己的爱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但是他却连自己爱他的机会也要剥夺。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那个让她讨厌至极的魏王,悄然让自己改变了很多,她已经不再任性,开始学会关心别人,学会沉默,学会忍受……
&bp;&bp;&bp;&bp;魏王一点点走进她的心,最终让她害怕,她绝不允许有人占据一直属于他的位置,一点点都不可以,所以,她落荒而逃,逃得那么仓惶,那么狼狈,以至于明知道把魏王伤害得淋漓尽致,却假装是魏王伤害了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不敢安慰他一句。
她依然做回她的四小姐,回到天下城后依旧像过去一样刁蛮任性,不可理喻,她要把那些都忘得干干净净,她只是无争的宝贝女儿,不是什么含羞郡主。可是,他却在她心头狠狠刺了一刀。不,不是他,这样说有点冤枉他,是南智,让她从幻想中醒过来,让她面对现实,让她认清无争就是那把插在她心头的刀。她眼中的美好,都是无争用糖衣和鲜花妆扮出来的,说白了,她就是一个在世人眼中最不屑,最可悲,不能拥有自己命运的,男人豢养的宠物罢了。
她不能有自己的爱,她应该爱谁,不应该爱谁,要由她的主人决定;主人要她哭,她就得哭,要她笑,她就得笑;主人心情好的时候,会宠她爱她,她必须开开心心地接受,主人讨厌她的时候打她骂她,她也必须无条件忍受;她只能隔着高高的院墙或者金丝笼看外面的世界,而主人随时都会有新欢,但她也不能伤心,不能妒忌,还要继续乖乖地做他的宠物……因为她不是他平起平坐的爱人,只是他养的干女儿。
含羞这样想着,枕巾已经湿了好大一片,凉冰冰的,好冷。
一方雪白的丝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那上面带着他的味道,他修长的手指散发着好闻的气息,东宫无争,永远是最讲究品味和风度的男人。
他用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慢慢转过来。
仿佛中了魔咒,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告诉自己不要投降,不要理会他,可还是不由自主乖乖地转过头来。她低垂着眼睑不去看他,怕看上他一眼便会不争气地忘掉一切,忘了自己是谁,再回到自己编织的那个美梦中做他宠溺的公主。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沾满晶莹。他的目光忽然间有些迷离,太像了,她们长得太像了,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在饿殍满地的街头,遇到了小女孩,小女孩很小很瘦弱,一口气就能把她吹上天,但是他却鬼使神差把小女孩带回家,只因为小女孩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她,那个让他穷尽一生都爱不够忘不掉的女人。
小女孩长大了,一天比一天美丽,越来越像她,就好像她的影子。上天虽然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却又赐给他一个月含羞,偶尔,他也会感到一丝欣慰。
仿佛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安静,优雅。无争的心神在一瞬间迷乱,缓缓俯下身,轻轻地吻在她潮湿的眸上,吻去她的泪水,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含羞对这突如其来的吻毫无准备,这算是父女之间的关爱,还是……唉,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无争怎么可能有别的想法?好吧,如果这是一种道歉的方式,她接受,原谅他昨晚跟某个女人一起。想想又好笑,她有什么资格因为这个生无争的气?可偏偏就是不可理喻地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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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吻那么温柔,让人沉醉,仿佛被温暖的海水包围着,含羞有些迷失自己了,有种莫名的期待在蠢蠢欲动。他从她的眼眸吻下来,被他的唇触碰到的地方酥酥痒痒,并且那种酥软的感觉还在一圈圈的扩散,就在他的唇已经到了她的唇角,将欲触碰的时候,他突然止住。
含羞慢慢睁开眼,惊讶地发现,他的神情竟然是那么的痛苦,他盯着自己,眼睛中的痛苦慢慢转化成了愤怒,仿佛要把自己撕成碎片。她打了个冷颤,眼中满是恐惧。
他的眸瞬间恢复了平静宁和,依然是不温不火的无争。这变化太快,快得一点也不真实。“刚才一定是自己做梦了……”含羞只能这样对自己说。
无争起身端来药碗,用汤匙试了试:“刚刚好,坐起来趁热喝。”
为什么每次绝食也好,拒绝吃药也好,无声抗(议)也好,总是以失败告终呢?月含羞一边骂自己没用,一边把那又黑又苦的药一口气灌下去,然后吃掉无争手中的蜜饯。
“我还有事,今天不能陪你了,乖乖地休息,吃饭,吃药,别又让我事情做到一半回来照顾你。”
看无争要走,含羞追问:“魏王信里到底说了什么事情?”
无争微微侧头:“我想,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该不是为了哄我吃药你编出来的吧?魏王根本没有写信。”月含羞满腹狐疑。
无争皱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月含羞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下头,她这是怎么了?无争能有今天的身份地位,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言而有信。
他已经要出去了,却忽然回头问了一句:“能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突然那么恨我?甚至不愿意让我碰你?”
月含羞有点委屈,这会儿心情平静下来后,发现自己真的很没道理,无争的房间里就算有十个、一百个女人,她也没有资格生气啊,何况那是他的未婚妻,很快就要成亲了,现在整个东宫府上上下下都在忙他们两个的婚事。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早上我本来想找你一起吃早饭……”
无争开始没明白生气跟找自己吃早饭有什么关系,转念一想,立时明白了,有些哭笑不得:“落雁那是鸠占鹊巢,她昨晚去找我,我没能把她打发走,只好把卧房让给她,我在白羊那里闻了一宿药味儿。”
含羞眼角眉梢露出一丝笑意,却又强忍着不笑出来:“谁信,送上门的美女焉有不要之理?你们男人各个都是花心大萝卜。”
无争吸了一口气,苦笑:“我干嘛要跟你解释?我是男人,房间里即使有女人也很正常,值得生这么大气?搅得上上下下都不安生,满意了?你可真是长不大的小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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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要爹爹解释啊,是爹爹自己解释给我听的。”
无争皱眉:“月含羞,你越来越坏了!”
等无争出去,确定他走了之后,月含羞再也憋不住,用被子蒙住头,笑了好半天,一想到无争跟他解释时的神情,她就忍俊不住,原来他也有可爱生涩的一面。可她却不知道,无争一走出房门,脸上立刻结了一层冰霜,冷得彻骨。
白羊背着手低着头看树根下蚂蚁忙碌,褚随遇抱着臂仰头望着天上的浮云。两人见无争出来赶紧站直,见他面色寒冷,小心问:“少主,小姐还是不肯吃药吗?”
“她没事了,小孩子家,哄哄就好了。”
无争的眉头拧得很紧,两人很少见他这副模样,除了天下城经历那几次生死存亡的劫难之时,是什么让他如此?
“少主,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嗯?什么大事?”
“您的神色……”
“哦,没什么,”无争缓释了一下情绪,“随遇,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褚随遇回答得很轻松:“放心,虽然他们这几天全都潜伏起来没什么动作,不过属下已经布置好了,只等他们行动。”
听褚随遇这么回答,无争便直接跳过这个话题,褚随遇杀手出身,谨慎、缜密、细致、胆大,做事历来让他放心,对于褚随遇来说,一个小小的疏忽就是死亡,所以,无论做什么事,他都要做到完美周全。
“白羊,我需要羞儿赶快好起来,后天,大小姐她们回来的时候,她必须是活蹦乱跳,有问题吗?”
“属下这就去办。”白羊二话不说,回自己的药房了。
无争把手搭在褚随遇肩上,声音很轻:“随遇,我要你帮我办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少主请讲。”
“去查含羞的身世。”
褚随遇一时有些疑惑:“四小姐?她不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少主收养了吗?”
“我想知道她被我收养之前的身世。”
“少主……”
“不要问我原因,你去查就是了。”
褚随遇点头,他为无争办事向来是不问缘由的,在他心目中,如果连无争都信不过,天下就没有可信之人了。只是,这件事有些蹊跷,月含羞是无争一手养大,跟另外几位小姐不同,春带愁,花过雨,秋锁烟被无争收养的时候已经是十来岁的大孩子了,她们都懂事了,同样是孤儿,却各有自己的身世,无争对她们的教导多过养育。而无争对月含羞付出的心血,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小到穿衣吃饭,大到择师求学,可以说每一件都是他亲自过问。含羞不好好吃饭,他端着碗一口口喂;含羞不好好睡觉,他就一直哄到她睡着了才离开;含羞不好好听先生讲课,他就静静站在窗外直到下课;含羞生病,他便没日没夜守在床前,直到她好起来……
&bp;&bp;&bp;&bp;含羞生病,他便没日没夜守在床前,直到她好起来……
可现在怎么突然要查四小姐的身世?以无争的性格,收养的时候肯定已经调查过这个孩子了,现在时隔多年,又要去查,看来,一定是有什么问题,严重到可能会影响到无争的判断和重大计划。
“只是,如果……我是说如果需要启开四小姐母亲的墓……”
无争看了褚随遇一眼:“你知道在哪里吗?”
“这个,少主明白我做事的风格,当年您还是属下的猎物时,我就已经把少主和少主身边的人调查过一遍了。当时所了解到的是那一年黄河绝提,饿殍千里,四小姐跟着母亲逃难的时候,母亲饿死在街头,她卖身葬母被少主遇到,收为养女。”
无争低头用一根手指在额头上来回划着:“随遇啊,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了解自己。你去办吧,不过要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
二十六【订婚】
晚饭的时候,老太君那边有人传话,请含羞过去一起用餐。
含羞刚刚吃过药,白羊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吃过药就早些休息,还特意加了些宁心安神的药材,可是老太君来人请她,她总不能拒绝吧,虽然她特不喜欢浑身上下都是规矩的老太君,但老太君毕竟是家里最权威辈分最高的长辈。她让小圆帮着换了身衣裙,迷迷糊糊过去了。
老太君这边竟然难得的谈笑风生,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的笑声了。
老妈子看见含羞过来,赶紧掀开棉帘子:“四小姐来了,快进去吧,老太君都问了好几次了。”
含羞进去,低头请了安,瞄见距离老太君最远的地方有个空位,便过去坐下。反正老太君也不喜欢自己,自己还是离她远远的。
“含羞啊,怎么坐在哪里?过来,坐我身边!”
含羞有点蒙,本来吃了药就迷迷糊糊,老太君突然破天荒的叫自己坐到她身边,今天这是怎么了?
大家立刻都站起来,赶紧挪换位置,把老太君身边空出来给含羞。
含羞只好低着头过去坐下,可是一抬头,却发现老太君的另一边坐着南智!而且那家伙正笑眯眯看着自己。她还没来得及瞪回去,双手已经被老太君握住:“含羞过了年就该十七岁了吧?”
“是啊……”她一时没闹明白老太君怎么突然问自己的年龄了。
“都成大姑娘了。唉,秋天你爹爹为你订的一桩婚事,可惜还没过门,孟家就遭了大难。你爹爹有没有再为你择选一户人家啊?”
含羞抽出一只手揉着太阳穴,这白羊先生配的什么药啊,吃完了就犯困,这会儿脑子完全不听使唤,恍恍惚惚的,老太君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是不是因为非常讨厌自己,所以才急着想让无争赶紧再给自己找个婆家嫁出去啊?
“回老太君,爹爹最近可能比较忙,还没顾得上呢。”
“哦,那就好,那就好!”
&bp;&bp;&bp;&bp;“哦,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老太君一脸笑纹,含羞更糊涂了,老太太又不喜欢自己,怎么听到这个还这么高兴?
“来,大家开始用饭吧!”老太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焖羊肉放到含羞的碟子上:“这红焖羊肉是我那大厨的拿手好菜,尝一尝,味道怎么样?”
老太君怎么突然之间对自己这么好?含羞觉得这有点鸿门宴的味道,她一边低着头小口小口对付那块羊肉,一边努力让脑子转动起来。这红焖羊肉,味道太重了,也不知道放了多少种调料,还是小赵的羊肉汤好喝。
“含羞啊,你有没有自己中意的人?比方说,在京城,有没有遇到合意的大家子弟?如果有,我可以为你保媒。”
“啊……”魏王的影子在她脑海中闪过,老太君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跟魏王那段事儿,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连小圆都知道,老太君会不知道吗?那她干嘛还要问这种问题?那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白着吗。在京城她根本没有机会结实什么贵族子弟,一个魏王一个太子,已经让她颠三倒四了,而她又当众拒绝了魏王,她怎么可能有心仪之人?
含羞轻轻摇摇头:“那个,没有啦……”
“真的没有?看你说得很勉强的样子,别担心,如果真有,只要他身家清白,跟咱们门当户对,我一定会成全你。”
“真的没有,如果有,还不早就找皇帝姑父赐婚了。”含羞尽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可心里还在打鼓,无争白天曾经说到魏王来信,难不成……魏王写信来求婚?!不会吧,魏王好像不是那样的性格,他要是想,一定会亲自来向自己表白的,绝不会假手别人。
老太君点点头:“既然是这样,如果要是遇到门当户对年轻才俊,老身可就为你做主了。”
“啊?噢……好啊,好啊……”月含羞头昏得厉害,只想赶紧吃完这顿饭回去睡觉,难得老太君对自己这么客气,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哄她开心。
“含羞,你觉得,南智如何?”
“啊?”月含羞又犯嘀咕,好好的怎么说起南智了?她充满敌意看了南智一眼,不过,在这家宴上,当着老太君的面,她还是要顾忌分寸的:“他啊,那个才华横溢,见多识广,一表人才,挺好。”
老太君呵呵笑了起来:“看来我家含羞对南公子印象不错呢。含羞啊,要是嫁给他,你愿意吗?”
月含羞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后,突然觉得不对,顿时睡意全无,脑子一下清楚起来,这老太君,原来是要给南智保媒!她“曾”的一下站起来,碗碟都被她碰掉地上了:“那个,不愿意!我,我跟他又不熟,为什么要嫁给他?”
老太君蹙眉,这个月含羞,刚才看她低眉顺眼文文静静的,感觉变了个人似的,还以为学得矜持识大体了呢,这一转眼怎么又这般不懂规矩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bp;&bp;&bp;&bp;老太君蹙眉,这个月含羞,刚才看她低眉顺眼文文静静的,感觉变了个人似的,还以为学得矜持识大体了呢,这一转眼怎么又这般不懂规矩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含羞,怎么可以当着客人的面这么大声讲话?女孩子家也不知道矜持点。来人,从新给四小姐上一副碗筷。”
“对不起,老太君,我吃饱了,不用上了,我很累,先告辞了!”她扭脸就走。
“站住!”老太君沉下脸,一屋子的人立刻敛气噤声,鼻观口,口观心。“我让你走了吗?你怎么可以这么没规矩?南公子有什么不好?燕南世家家族显赫,跟我们天下城又是世代姻亲,他又人才难得,嫁给他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你也不想想你还没过门,未婚夫全家就死光了,外面的人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你那个刁蛮的脾气,谁敢要你?难得智公子不嫌弃,也不知道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居然还敢说不嫁!”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老太君,月含羞真的要发脾气了,她忍了又忍:“我的婚事我做不了主,要去问我爹爹!”
“无争那边老身自会去说,由不得他反对!我就不信他连我这个母亲的话都不听!”
“我是朝廷敕封的郡主,我的婚事必须有皇上指婚!”
“当今皇帝是我的侄儿,我自会向皇上请赐婚圣旨。”
月含羞一跺脚:“反正我不会嫁给他!”说完,不管不顾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回西府,含羞扶着一棵大树喘息着,怎么突然冒出这档子事?这个南智,简直可恶至极!她宁可死也不会嫁给这种人!越想越觉得气闷,心里堵得好难受,心口好痛,忽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小姐昏倒了!”小圆惊慌失措跑到书房向无争禀报。无争立刻扔下手头的事情往含羞住处赶去,边走边问:“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好好看着她吗?她怎么会突然晕倒?”
“奴婢也不知道,是巡更的人发现小姐晕倒在大树下的。”小圆要用跑才能跟上无争的步子。
“该死!你们怎么让她一个人出去?不知道小姐还病着吗?”
小圆吓得脸都白了:“奴婢错了,可是,晚饭的时候,是老太君那边派了人和暖轿把小姐接走的,还说不用我们伺候,吃完饭她们会把小姐再送回来。”
“小姐去老太君那边了吗?为什么没人告诉我?知道老太君找她什么事吗?”
小圆使劲摇头。
无争调整了一下呼吸,轻轻走进卧室。含羞眼眸紧闭,脸色苍白,嘴角和衣领上还沾着血迹。他从小圆手里接过手巾,轻轻地拭去她嘴角的血丝。
“白羊,她怎么样了?”
白羊轻声道:“小姐这是急怒攻心,尚无大碍,只是需要一段较长的时间来调理。”
“她怎么一直昏迷不醒?”
“不碍事,是我在她的药中下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她这会儿只是睡着了。”
“立刻让人去查查老太君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bp;&bp;&bp;&bp;“立刻让人去查查老太君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无争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几根凌乱的秀发,这个孩子,总不叫人省心,不是说过叫你乖乖地休息,分明病着,还到处乱跑。
睡梦中的含羞眉头蹙了起来,神情极为痛苦,额角、鼻翼渗出汗珠。她不安分地蹬腿,神色惧怕,像是遇到了什么及其恐怖的事物,她忽然喊了一声:“无争!”就坐了起来。
“羞儿,爹爹在这里,做噩梦了吗?”
她微微喘息着,捂着狂跳的心口,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她看清那张熟悉清俊的面孔后,一头扑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
好半天,无争感觉到她的身子不再颤抖,才慢慢把她扶起来:“怎么了?吓成这副样子。”
她望着他,欲言又止,轻轻摇摇头:“做了个噩梦,没事了。”
“衣服都湿透了,我出去,让小圆进来帮你换换。”
她扯住他的袖子不放:“不要走,我好害怕……”
“乖,爹爹不走,就在门外,你换好衣服我再进来。”
“不,含羞不让爹爹走!”
“羞儿,你以为你还是几岁的小孩子啊,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让我帮你换衣服了。”无争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她终于松开。
小圆出来后,无争才又进去,月含羞已经躺下,却大瞪着一双眼睛望着床帐顶。
“再睡一会儿吧,我今晚不走,一直陪着你。”
含羞摇摇头:“睡不着了。”
无争心疼地望着她,看来白羊说得没错,她最近只怕一直都是这样的。
“多久了?爹爹是想问,你这样失眠多久了?”
含羞想了想:“好像从进皇宫就开始了吧,不过那时候偶尔也能一觉睡到天亮。回家以后就很少能睡一整夜了。”
“傻丫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样下去,你会垮掉的。”
“不想让你担心。”
无争让她把头枕在自己腿上,一面帮她按摩穴位,一面轻声道:“还记得小时候你睡觉前,总是缠着我给你讲故事吗?”
“嗯,记得,可爹爹不会讲故事,于是就每天给我背《史记》,背《春秋》,那么枯燥的东西,我一听见就犯困,然后就睡着了。”
“是啊,你上课还总是犯困呢。后来你不干了,非要我一定讲个真正的故事,我呢,就把身边的人问了一圈,结果,白羊他们虽然在江湖上各个厉害的不得了,却都不会讲故事。最后我还是从扫地的老仆人那里学到一个故事,讲给你听。”
“是沙漠王子的故事,我听了好多遍呢,怎么听也听不烦,还说长大了要去找王子嫁给他,那时候我真的好傻。爹爹再讲一遍好吗?我想听。”
“很久很久以前,在漫无边际的沙漠里,有一个古老的王国,王国里有一位英俊勇敢的王子……”
含羞听着听着,眼帘慢慢垂下,朦胧中觉得有股无比舒服温暖的气流自无争指尖灌入,让她全身都放松下来。无争的故事还没讲完,她便已经沉沉睡去。无争很轻很轻地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bp;&bp;&bp;&bp;白羊进来看见,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无争慢慢托着含羞的头,用枕头垫上,跟着白羊来到外面,白羊小声把晚宴上的事说了一遍,望着沉默不语的无争,问:“少主,怎么办?明天老太君肯定会找你说这件事,您还是想想怎么拒绝吧。”
“不,答应老太君。”
“少主,您不会是真的要把小姐嫁给南智吧?那不是要了小姐的命吗?”
“老太君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越是我要做的事情她越反对,越是我不想做的事情,她越要做。我们可以让老太君自己取消这门婚事。”
“老太君自己定下的事,她怎么可能自己取消,她把信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总是说言出必行,一言九鼎什么的。”
无争一笑:“还有谁比我更了解她?这样……”他附耳对白羊交待了一番,白羊听完,顿时笑逐颜开:“少主,这办法好,也就您能想得出来。我马上叫人去办。”
卧房内又传来含羞的声音,无争摆摆手,让白羊赶紧去安排,自己回到床前,重新把含羞的脑袋放在腿上,她这才安生下来。他摇摇头,一笑,这孩子做梦都在叫自己的名字,至于吗?身体感觉有些疲惫,许是刚才运功为含羞疗伤耗费了太多体力,他便靠在床头,放松身子,闭上眼睛。
一觉醒来,金色的阳光已铺满窗,月含羞睁开眼,觉得轻松多了,心口也不闷了,习惯性伸了个懒腰,却发现有点不太对劲,一偏头,脑袋下枕的不是枕头,而是一个人的腿。她忽然想起来昨夜被噩梦惊醒后,无争就把自己的头放在他腿上,一边按摩一边讲故事,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无争不会是就这样坐了一宿吧?
她慢慢地,轻轻地抬起头,果然,他靠在床头,微侧着头,似乎是睡着了吧?这样坐一夜一定把他累坏了,他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还要照顾自己,想想这几天对他的态度,实在太不应该,她怎么可以因为外人几句话就怀疑他呢?就算天下所有的人都说他是个恶魔,大坏蛋,她也该毫不动摇地站在他身边。
他睡着的样子也那么帅,让人有点……想入非非,很想很想亲一口。含羞这么想着,悄悄爬起来,憋着气,凑近他的脸庞,左看看,右看看,伸手在他眼前晃晃,然后非常轻地说道:“无争,无争,东宫无争,你现在睡着了吗?不许调皮,帅哥就要有帅哥的样子,嗯,这样子就很好,听着,以后不许凶巴巴的对月含羞,不许让她背那些看见就犯困的《史记》、《春秋》,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许逼着她嫁人!她一辈子都不想嫁人,就想留在这里看帅哥。”
嘟囔完了,看他还没醒,含羞歪着脑袋想了想,鼓足勇气,小心地靠近他,就在她的唇马上就要碰到他的脸颊时,他突然把头转过来,睁开眼。
&bp;&bp;&bp;&bp;嘟囔完了,看他还没醒,含羞歪着脑袋想了想,鼓足勇气,小心地靠近他,就在她的唇马上就要碰到他的脸颊时,他突然把头转过来,睁开眼。
无争其实早就醒了,她一睁眼,他就知道了,只是这丫头刁钻古怪在那里嘟嘟囔囔,他只想突然吓她一吓,给她个教训,省得她没大没小居然敢直呼自己的名字了。可是他这转头转得太寸了,恰恰让他的唇触到了她柔软的唇瓣。
两个人都楞住了,太突然了,以至于两个人都忘了自己想要做什么,月含羞就这么定定地睁大眼睛怔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忽然醒悟,脑袋赶紧缩了回去:“你,你,你怎么醒了!吓死我了!”
无争看着她:“月含羞,我的腿已经借给你一宿了,现在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月含羞眨眨眼,发现自己居然非常不雅观地骑在他腿上,顿时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晕死了,这下丢人丢到家了!脸上好烫,一定像块红布了……她慌乱地要从他身上爬起来,却踩住了自己的衣角,猛一用力,不但没站起来,反而“咝”的一声,扯坏了衣襟上的带子,人也整个失衡扑进无争怀抱。
这一下,更尴尬了。
她颈下那片雪白就这么暴露在无争眼前,一股清幽怡人的体香直扑进他的鼻子,他的喉头微微动了动。但,他是东宫无争,不会让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他托住含羞的双臂:“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冒失?”
含羞终于从他身上下来,郁闷得要死。
月含羞蒙着被子在屋子里躲了一整天都没敢出去,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把她搅得意乱神迷,本想是帮无争的忙,证明自己不比三位姐姐差,还信誓旦旦答应鲁一找回七件武器,结果是越帮越忙,什么线索也没查到,反倒翻出了无争的一笔旧账。难道无争说得真没错,自己的确不适合江湖?想想秋天还说要查孟府灭门案,结果却跑进皇宫搅得天翻地覆,把魏王和自己都折磨得半死不活,最终,所有线索中断,来个不了了之……难不成疾风弩的案子也要不了了之?倘若追查下去,最终那疾风弩在无争手上可怎么办?
越想越烦,什么都是乱糟糟的,还跟无争生气,可他对自己真的很好很好啊……
月含羞啊月含羞,你真是世上最笨最笨的蠢丫头,要死了!
干嘛要答应跟那个南智一起调查疾风弩呢?不搭理他不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也没有了?一想到南智,立刻想起当前还有一件头疼的事,老太君要把自己嫁给南智!天啊,怎么忘了把这件事告诉无争?都怪自己,大早上醒过来干什么不好,非要做那么蠢的事,自己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明知道男女有别,明知道他名分上是自己的义父,居然还敢偷偷调戏他……害得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无争应该不会同意把自己嫁给南智吧?他无所不能,一定能说服老太君。不用担心,他会保护自己的。
&bp;&bp;&bp;&bp;不过她还是有点不放心,还是出去打听一下老太君有没有找无争商量自己的婚事。
趁着小圆帮她准备晚饭的时候,月含羞溜出卧房,倘若让小圆看见,一准不让自己出去,害怕再晕倒在外面,小圆可就要倒霉了。
出了门,她又犹豫了,去问无争?不太好吧,一想到早上发生的事,她就脸红。算了,还是去东府打听一下吧,东府的下人虽然各个呆板,但嘴巴可没西府这些下人严实。本应该从西府大门出去再进东府,不过那要绕好大一圈,她可没那么多时间,最好赶在小圆弄好晚饭前回来,否则她一定又像受惊的小母鸡一样跑去找无争告状。
好在自己的住处距离那条楚河汉界的小溪很近,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左右看看无人,月含羞大模大样踩着石头跳过小溪。这种擅越河界的事,她做得多了,规矩只能管得住别人,想让她遵守规矩,难度还是有点大。
她刚刚跳到对岸站稳,就听一个人道:“不是听说这条界河谁也不能越过吗?有人还为了这条规矩放狗咬人呢。”
含羞吓了一跳,扭头瞅见南智斜靠在一棵梅树上正笑嘻嘻看着自己。看见是他,含羞倒放下心来,这人虽然可恶,不过还是不会跑去老太君那里告状的。她只用鼻子“哼”了一声,径自走自己的路。
南智却道:“你现在可是我的未婚妻了,见了未婚夫,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含羞站住,扭头瞪着他:“南智,我警告你,不许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老太君昨天也只是提一提罢了,又没正式下聘,不作数的。何况,我爹爹一定不会同意。”
南智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无争少主已经同意了,他在老太君面前,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乖得像一条狗。哦,对了,以后我不能对他这么没礼貌,他马上就是我的姑丈兼岳父大人了。”
含羞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炸开了,完全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可能,一定是南智胡说!她扭头就往回走。
“唉!含羞妹妹,你要去哪里?放心,我不会把未婚妻私越界河的事告诉别人,用不着这么急匆匆回去。”
“闭上你的臭嘴!”月含羞这会儿懒得搭理他,她要去找无争问清楚。也许是走得太急,没留神河沿上有些地方结了层薄薄的冰,脚下一滑,便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前栽倒,眼看脑袋就要撞在前面的石头上,手腕一紧,南智及时伸手拉住了她,顺势往回一扯,月含羞不由自主撞进他怀中。
不等站稳,含羞用力推了南智一把,南智后退一步:“干嘛这么凶?我救了你呀,要不是我拉住你,恐怕你现在已经破相了。想想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蛋,要是被石头撞得血肉模糊,该多恐怖。”
月含羞一脸厌恶之色:“我宁可破相,也不要你假惺惺装好人!最好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bp;&bp;&bp;&bp;月含羞一脸厌恶之色:“我宁可破相,也不要你假惺惺装好人!最好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南智依旧笑眯眯的:“我就喜欢你刁蛮的样子,越野蛮的女人越有味道。虽然我不喜欢东宫无争,不过,这不影响我娶你,我一定会对你好,并且,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非常尊敬未来岳父。”
月含羞觉得又要吐出来了,双手捂住耳朵,踩着石块几下跳过界河,消失在小竹林中。
回到西府,到处也没找到无争,含羞郁闷,莫非是他故意躲着自己?不应该啊,他不是那种性格,想想他对自己的好,怎么可能把自己嫁给南智那个花花公子。不过也难说,从跟孟家订婚开始,他就一门心思想把自己嫁出去,就算不嫁给南智,难保不会嫁给张家李家,最好有个什么办法彻底断绝他要把自己嫁出去的念头。
回到住处,小圆正急得团团乱转,她不过去弄个晚饭,小姐就没了踪影,要是再出什么差错,少主还不扒了自己的皮?见含羞回来,她连声念菩萨保佑。
“小姐去哪里了?也不打个招呼,至少也得让小圆陪着啊,万一再晕倒了……”
“我又不是纸糊的,哪有动不动就晕倒的?你这丫头,越来越猖狂,竟敢责备我了。”
“哎呀,小圆知道小姐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天下城的人都知道小姐心最软了。”
“所以,连你也敢欺负我。”含羞闷闷不乐地搅着碗里的粥,显得心事重重。
小圆也是个机灵的丫头,看含羞这副模样,便问:“小姐怎么了?今天一天都看你挺开心的,老是偷偷抿着嘴笑,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又不高兴了?”
含羞眨了几下眼:“我什么时候偷偷笑了?”
小圆捂着嘴一笑:“小姐别不承认了,少主走了后,你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停地笑啊笑的。”
含羞佯怒:“死丫头,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就把你卖到山沟里给傻子做媳妇!”
“好好好,我不说了,小姐放心好了,小圆不是那种爱嚼舌根的人,我会替小姐保密,不会告诉别人的。”
含羞莫名其妙:“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什么替我保密?”
“小圆看见小姐跟少主亲嘴……”小圆一脸笑纹。
含羞的脸“腾”的红了:“哪有啊!不许胡说,我,我只是看他醒了没有,谁知道他突然睁开眼转过脸来……他可是我爹爹,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小圆一副什么世面都见过的老道口气:“小姐啊,你死活都不肯嫁人,为的是谁啊?少主对你的好,那可不是一般的好,以前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没有出门的时候,常常为这个吃醋生气,说少主偏心,一样的女儿只疼你一个人。其实大家都明白,你不是少主亲生的,这江湖上那些个大人物养的干女儿,后来做了老婆的也不是没有啊。”
月含羞的心思动了动,可很快又愁眉不展:“他才没那个想法呢,千方百计要把我嫁出去,先是孟子文,现在又是南智,不知道这一劫逃得过去吗……”
&bp;&bp;&bp;&bp;月含羞的心思动了动,可很快又愁眉不展:“他才没那个想法呢,千方百计要把我嫁出去,先是孟子文,现在又是南智,不知道这一劫逃得过去吗……”
小圆一听这话乐了:“原来小姐为这个伤神啊,你放心好了,少主不会把你嫁给南智。”
“为什么?他能把我嫁给孟子文,为什么不会嫁给南智?”
“小姐这就不知道了吧,少主突然决定把你嫁给孟子文是有原因的。”
“原因?小圆你知道些什么?”
小圆笑笑:“其实这府里有些事,主子们知道的,下人肯定知道;但是下人们知道的,主子未必知道。”
月含羞最恨小圆卖关子,拿筷子敲了她屁股一下:“再不说就打你板子!”
小圆赶紧道:“其实是因为公子……”
“啊?关浩然什么事?”
“有一天,老太君对公子说,你长大了成人了,要讨媳妇了,奶奶帮你物色一个吧。结果浩然公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告诉老太君说,他要娶你做媳妇。老太君很不开心,就逼着少主把你赶紧嫁出去,还说……”小圆忽然有些吞吞吐吐。
“还说什么?”含羞要被小圆急死。
“还说,少主养小姐又没用,不像其她三位小姐学了那么多本事可以为天下城效力,是不是因为小姐长得像那个女人,所以才养在身边,学人家名义上养女,其实是养小老婆。小姐你千万别生气啊,老太君是被公子气急了才那么口不择言的,其实她……”
含羞的胸脯起伏着,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制止小圆说下去。小圆吓坏了,小姐可千万不要犯病,这下可怎么办?早知道就不这么多嘴了,这件事全府上下就瞒着小姐一个人,少主再三警告大家不许跟小姐说,自己这是怎么了?都怪自己一时心急,想成全小姐跟少主……
含羞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息下来,好在,这不是第一次被人说穿自己这种尴尬暧昧的身份,她还应该感谢南智,要不是南智让她面对现实,这会儿她一定跳起来找老太君理论去了。好半天,她才又问:“少主是怎么回答的?”
小圆想了想,道:“具体是怎么回答的,我也不大清楚,东府那边当时在场的下人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小姐是知道的,少主做事历来滴水不漏,很难留下能让东府那些人嚼舌根的把柄。反正老太君很不高兴,说小姐会把公子带坏,还说要把小姐送到什么庵堂里。后来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商量的,少主就决定给小姐寻个好人家嫁掉。其实,要说那个孟公子还真是万里挑一的,学识渊博,风度翩翩,性格和善谦虚,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含羞仔细回忆当时无争决定把自己嫁给孟府前后发生的事,确实有很多情形异样,只是那时候自己纯净的就是一张白纸,压根没有留心。尤其是浩然最明显了,从她定亲到出嫁那天,一直闷闷不乐,也不再来找自己,偶尔见面的时候也是一副苦闷样。直到婚礼那天,孟子文忽然死去,浩然才一下子又变回从前的样子,好像孟子文死了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解脱。含羞又问:“老太君说跟我长得很像的那个女人是谁?”
&bp;&bp;&bp;&bp;小圆摇头:“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好像府里也没什么人知道,老太君那么讨厌那个女人,会不会是少主的生母?”
含羞对小圆的推理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便推说累了,要回床(上)躺一会儿,小圆赶紧伺候她躺下,说明天大小姐她们就回来了,让她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吃了白羊配的药,含羞沉沉睡去,等醒来时,外面早已是天光大亮。她慌忙跳下床,一面责怪小圆没有叫醒她,一面催着小圆打水梳洗帮她找衣服,忙得小圆团团乱转。最后含羞还是怕时间晚了来不及出城迎接三位姐姐,只是简单地洗了脸,用绸带随意把头发扎起来,系了个蝴蝶结,穿着平日里的便装就跑了出去。
褚随遇和阿忠早就备好车马在门口等着她,车座上铺着厚厚软软的毛毯,还放了个暖手壶。含羞爬上马车,没等坐下就催促阿忠快点走。她跟三位姐姐已经一年半没有见面了,上次聚在一起还是前年中秋节,那时候姐妹四个人围着无争说说笑笑,别提有多开心了。
临走的时候又看见浩然跟南智在一起骑着马,有说有笑从府中出来。这个浩然,怎么跟南智这种人打得火热?原本想打个招呼,可月含羞看见南智心里就堵得慌,干脆装没看见。
赶到城门的时候,春带愁她们还没到,含羞松口气,无意中瞥见褚随遇衣襟上别了一朵精致的金菊,老褚平常对花花草草没多大兴趣,今儿有些古怪啊。她眼珠一转,道:“褚叔叔,我记得三姐出嫁的时候是你送嫁吧?后来她办了书馆后,每次回天下城,好像你都要接出城,送出城。”
褚随遇一向对无争宠溺月含羞很不以为然,好好一个女孩子没有半点姐姐们的矜持,只是碍于无争的面子,才表面上保持着对这位四小姐的尊重。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四小姐在某些方面比三位姐姐还要出色,她的观察能力非常强,常常能捕捉到容易被人忽视的细节,甚至在最危险最危急的时刻,别人早因惊慌失措或急于逃命而顾不上看周围的环境一眼,而她仍然能在事后回忆出一些特别的、细微的环境特征。这大概源于她跟随无争的时间最多,潜移默化,继承了无争这方面的本事吧。
褚随遇咳嗽一声,忽然扬鞭指着远方:“大小姐她们来了!”
月含羞扫兴,老褚总是这样,每次问他个什么事,总能把话题岔开。不过,抬头远远看见秋锁烟那辆闻名遐迩的游学马车真的正朝城门这边走来。月含羞立刻跳下车,使劲冲马车招手。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车门打开,车里坐着三位绝代佳人,春带愁雍容大度,花过雨楚楚动人,秋锁烟典雅端庄。
褚随遇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跟三位小姐打招呼,含羞在旁边看见,心中明白这笑容其实是给车里其中一位姐姐的。哼,找个机会一定逼着老褚说出来!
&bp;&bp;&bp;&bp;姐妹四人相聚,自然好一番亲热,含羞跟姐姐们同坐一辆马车进城。好在秋锁烟这辆游学车足够大,坐了四个人依然很宽敞,车厢里一路笑声不断。
大姐春带愁最疼这个小妹,她是四个人中的老大,考虑的事情比较多,方方面面都要周全,知道义父无争最宠爱含羞,因而也就处处照顾小妹,无微不至。每次见了含羞都会亲昵地拍拍她的小脸蛋,第一句就问:“含羞,你怎么又瘦了?”就算含羞胖成小猪,她还是会这么问,好像含羞在她眼里就是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孩子。
秋锁烟见了含羞最喜欢教训她,尤其是做了学馆女先生后,说教起来更是一套一套的,估计在她的印象里,含羞始终是个调皮捣蛋,不好好修身养性,不好好读书学本领的小屁孩。含羞一直认为三姐跟老太君有异曲同工之处,不过她是不怕秋锁烟的,因为她大可以把秋锁烟的话当耳旁风。
花过雨跟含羞关系最亲密,因为两个人习好相似,又同在舞倾城门下学艺,小时候两个人互不服气经常斗嘴斗架,斗得多了,反倒斗出了感情,长大后成了死党。每次相聚,两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题,花过雨把她楼船上遇到的新鲜事讲给月含羞听,月含羞就把天下城里最近发生的好玩事讲给花过雨听,经常是通宵不眠彻夜长谈。等到该说的话说完了,两个人就开始切磋舞艺,花过雨常常把新编的舞曲拿出来让月含羞修改。春带愁拿她们两个当小孩子,秋锁烟认为两个人言行率性幼稚,所以都不掺和她们两个的事。
*
二十七【春花秋月】
西府的管家小福已经恭候在府门外。其实小福不小了,少说也有三十岁了,之所以叫他小福,是因为东府的大管家老福是他爹,大家就用老福和小福也区分两位管家。小福说几位小姐的闺房都收拾好了,请她们先休息,少主现在不在家,不用请安了。但少主已经吩咐备下晚宴,为三位小姐洗尘接风。
四个姑娘好容易聚到一起,正在兴奋头上,哪里会觉得累?于是都聚在一起继续马车上没有说完的话题。
“你们真的是回来祝贺爹爹纳妾?”月含羞一副古怪的样子。
“义父专门派人捎信要我们回来的,难道不是为了祝贺他新婚?”春带愁处事细致,善于听风察言,觉得含羞弦外有音,便追问究竟。
月含羞却叹口气:“我还以为你们会跟我一样,反对爹爹纳妾的。”
不等春带愁和秋锁烟表态,花过雨已道:“纳妾?听起来怪怪的,不像义父的作为。我觉得,把我们都叫回来,不会单纯为了一个女人吧?”
秋锁烟依旧是一副看透红尘的口气:“义父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遵从便是,何必猜度?更不应该忤逆反对。”
月含羞摇着春带愁的胳膊撒娇:“大姐,你说句话嘛,我们该怎么办?真的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个花痴南落雁嫁给爹爹?”
&bp;&bp;&bp;&bp;“小妹,你认为义父决定的事情,我们能改变吗?”
月含羞觉得泄气:“为什么人人都认为东宫无争的决定是谁也无法改变的?”
三个人一起瞪着含羞:“小妹你越来越胆大了,居然开始直呼义父的名讳了!”
“啊……”月含羞没想到随口这么一说,三个姐姐的反应竟然这么强烈,搞得她像是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一样:“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吗,说一说有什么不可以……”
沉默片刻,花过雨用商量的口气对含羞道:“小妹,这件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我觉得义父不会随随便便做一个决定,我们就这样贸然跟义父作对,不太合适吧?”
含羞撅起嘴:“连你也这样!以前,我们四姐妹不管做什么都是齐心协力,这次是怎么了?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无争娶那个花痴吗?你们是没有见过南家那姑侄两个,真的要把人恶心死,无争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三个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含羞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一口一个‘无争’,这也是你能随便称呼的吗?”
“怎么了?我就是叫了,无争无争无争无争!你们去告我状好了!”
看含羞一张小脸紧绷,春带愁含笑把她搂在怀中:“你还真的生气了?不是姐姐们不支持你,是因为我们还没弄清楚义父娶南落雁目的何在,就这么公然反对他,那不是让别人看笑话吗?外面人谁不知道我们姐妹四人是义父最最贴心,最最忠实的拥护者,这一点,到任何时候都不能打破。小妹跟义父在一起的时间最久,应该最了解他,不是吗?”
含羞情绪缓和下来:“我们是了解他的为人,可是他毕竟是个男人,保不准色迷心窍,做出糊涂的决定。”
三个人闻言笑成了一团,说无争会色迷心窍,连鬼都不信。
含羞被她们笑得一时没了主意:“好了好了,别笑了!我也不管了,反正以后你们要是多了一个白痴后妈做出什么过份的事,害无争被外人耻笑,看你们还怎么在江湖上混!我无所谓,我又不是什么大老板,女先生的。”
“可你是含羞郡主,地位尊贵,所以,义父丢脸,你也跑不脱。”几个人又笑成一团,含羞彻底无语。
提起含羞郡主的封号,花过雨忽然问:“哎,含羞,那个魏王是怎么回事?前阵子,我那楼船上的客人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你跟魏王的故事,什么版本的都有,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传得神乎其神。”
提到魏王,含羞的兴奋劲儿一下没有了,她双手托着下巴趴在桌子上:“能有什么事?反正都过去了。”
“小丫头,一看你这副样子就知道你跟魏王一定有事,难道外面传闻都是真的?”
含羞更加郁闷,索性把头埋在臂弯里:“哎呀,你们别问了,我不想说……”
“呦,小妹这是害羞了,看来,魏王冲冠一怒为红颜,单枪匹马闯皇城的事儿一定是真的了。”几个人开始打趣她。
&bp;&bp;&bp;&bp;含羞长长叹口气:“你们好烦啊,我跟魏王之间,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总之,全是假的,都是他们事先设计好的!”
“设计好的?为什么只设计你,不设计别的姑娘?”
含羞一脸愁苦无奈:“姐姐们应该知道魏王跟贵妃姑姑的事吧?魏王心里只有姑姑,你们就别瞎猜了。”
花过雨摇头道:“含羞,姐姐们太了解你了。你要是跟魏王真的没事,会这么烦恼?连提都不愿意提他。照你的性格,在京城发生了那么惊天动地的事,你早就等不及讲给我们听了。”
含羞正想着怎么摆脱姐姐们的盘问,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见秋锁烟鬓间插了一朵金菊,立马露出神秘的微笑:“咦,三姐,你头上这朵金菊,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在哪里呢?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了呢?你看我这记性……”
秋锁烟怔了一下,神情有些微微不自然:“这菊花是再普通不过的饰物了,有类似的也不足为奇。”
“不是类似,是一模一样,大小,形状,做工,哎呀,简直就是一对儿。到底在哪里看到的?”
秋锁烟赶紧打断含羞:“坐了好些天的马车,真的有些倦呢。这都过了中午了,我们只顾说话高兴,肚子都饿了,晚宴的时候还早,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含羞赶紧点头:“恩恩,三姐一说,我肚子也饿了。”
小福管家刚让人把几位小姐要的小菜摆上桌,老太君那边就来人了,说老太君和城主听说三位小姐回来了,晚上在东府花厅暖阁设宴,要给三位小姐接风洗尘。含羞原本就对老太君擅自做主她的婚事不满,一听这个就来气,想都没想就说,爹爹早就安排好晚上在西府为三位姐姐接风。
来传话的人是打老太君出嫁就跟着她的陪嫁宫人好姑,她可没把含羞放在眼里,当时就不软不硬给顶了回去,说老太君说了,三位小姐对天下城有功,好容易回来一趟,作为城主设宴洗尘是理所当然的,少主既然也有这个意思,不妨就过去跟城主一起为三位小姐接风。如果少主认为城主的安排不妥,请他自去向城主说明。
春带愁拦住还想争论的含羞,微笑道:“好姑姑辛苦了,麻烦您给老太君回个话,虽然我们姐妹并没有做什么事情,更不敢居功,但既然城主抬爱,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晚上一定过去。义父他一向通情达理,尊敬老太君和城主,看到城主如此厚爱我们姐妹,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有异议?”
好姑非常满意春带愁的答复,还是这三位小姐懂事,不像那个四小姐月含羞,野蛮丫头一个。
好姑走后,月含羞再也忍不住,忿忿道:“你们都听到了吧?左一个城主,右一个城主,这不摆明了在说,无声才是正宗嫡亲的天下城城主,爹爹再怎么着也没有她们母子尊贵!也不想想,如果没有爹爹,天下城早就成了一堆瓦砾,他们母子指不定这会儿在哪里要饭呢!”
&bp;&bp;&bp;&bp;春带愁赶紧捂上含羞的嘴,秋锁烟立刻来到门口,四下看看,然后关上门:“小妹,祸从口出!义父是怎么教导我们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如果你搞不明白,就闭上嘴巴什么都不要说!”
花过雨却坐在那里悠悠道:“你们还不了解含羞嘛,她要是不吵翻了天,就不是月含羞了。跟东府那边明里暗里对仗,含羞这又不是第一次,老太君恐怕早就习以为常了。”
含羞憋了一肚子气:“你们都忍,忍,忍,无争也忍啊忍,处处都让着东边的,可他们就是不知足,防无争跟防贼似的!无争要真想夺那个狗屁城主的位置,就像把手掌反过来一样那么容易!”
花过雨靠过来挨着含羞坐:“含羞你说的那些,大家心里都明白,义父的声望越高,势力越大,老太君就会越担心,所以,也就靠时不时拿捏一下义父来显示她们东府权威的存在了。你就别较真了,就让人家满足一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吧。”
春带愁却轻轻蹙着眉头:“以前我们回来,除非我们主动过去请安,老太君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见我们的,更不要说设宴接风,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含羞,你在家中,可曾觉得最近有什么跟往日不同的地方?”
含羞想了想:“除了整天忙着准备喜事,没什么不一样的。”
“那就怪了,到底是哪里不妥?”
含羞忽然道:“哦,对了,最近天下城混进来了奸细,还杀了人,还有,疾风弩重现了。有一天我在祠堂被罚跪,还看见陌生人溜进东府跟南落雁私会,不过,他们都不信南家姑侄有问题……”
春带愁听后神色凝重:“看来义父这次把我们叫回来,一定有所安排。”
花过雨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悠闲样子:“大姐就是爱操心,回头见了义父不就全知道了?何必费神猜来猜去。”
秋锁烟微微摇头:“二姐跟小妹一样,生就没良心,整天什么心都不操,就等着义父把一切都安排好,要是离开了义父,我看你们两个,谁都活不下去!”
“有人依靠有什么不好?女人嘛,天生就是藤,要靠着男人这棵大树生存的。”
“是啊是啊,”月含羞立马表示赞同:“可况无争这棵大树这么好,我们就是要一辈子靠着他。”
春带愁看看天色,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准备一下晚上赴宴的衣饰容妆吧,不要失礼。”
三个女人立刻回到各自屋中收拾,只有月含羞一个人依旧无聊地坐在厅堂里。春带愁三人的闺房同在一个小院里,前面是厅堂,后面一排三间房。含羞扭头看看她们在屋子里挑选衣服首饰的样子,觉得好笑,提高嗓门道:“为什么你们对穿衣打扮都这么热衷?每天至少要在这上面浪费一个时辰。三位姐姐已经貌美如花,惊如天人了,再这么精心打扮一番,连死人都会被你们迷得活过来!”
&bp;&bp;&bp;&bp;花过雨从窗户探出脑袋来:“含羞,你也不小了,也该学着打扮自己了,这是女人的天性,没什么道理。你看看你,快十七岁的大姑娘了,还跟那些小女孩一样,整天用一根绸子随随便便把头发束起来就算完事了,还有你的衣服,怎么还是那个款式?也不怕被人笑话我们东宫家的小姐连件像样的衣服也置办不起。我都忘了问了,你到底有首饰没有?要是没有,我们几个当姐姐的送给你。”
含羞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要你们那些花花绿绿的珠翠呢,给我我也不戴!我现在这样子挺好的,可以自由自在地跑跑跳跳,爬树翻墙,要是穿得跟你们那样似的,恐怕连路都走不好了。在京城的时候,穿过几次郡主的宫装,哎呀,那个累啊……尤其是头上的凤冠,快把脖子压断了!”
春带愁也探出头来:“二妹说得没错,咱们含羞是该打扮一下了,论模样,你可比我们几个姐姐还要美貌,就是从来不喜欢收拾自己。”
“我就喜欢素面朝天,才不要涂脂抹粉呢。”
秋锁烟也露出头:“依我看,我们干脆帮含羞打扮一下吧,我真的很好奇,含羞收拾起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显得淑女一些。”
“啊!不要……”含羞面对三位姐姐的包围,无处躲藏,只好就范。可是面对姐姐们拿出来的各色衣服首饰,她却直摇头,花过雨逼着她非要挑一些出来,含羞没办法,只好怯怯道:“要是你们一定要把我妆扮成女鬼,还是用我自己的衣服首饰吧,姐姐们的首饰虽然很名贵,很漂亮,但真的不适合我。其实,我房间里有……”
三个人立刻夹着含羞来到她的住处。
含羞的住处跟三位姐姐不在一起,她是独立的一个小院,被一片梅林包围着。
“小圆,我的衣箱在哪里?”
“小圆,我的首饰匣在哪里?”
“小圆,我的胭脂水粉在哪里……”
小圆忙得团团乱转,不晓得小姐怎么突然开窍了,终于要让那些锁在箱柜里的衣服得见天日。她打开衣柜和衣箱:“这个箱子里是春秋天穿的,这个箱子里是夏天穿的,现在这个季节的都在这个衣柜里挂着。这些都是少主今年刚刚为小姐置办的最新款式,以前的那些,虽然小姐一次都没穿过,不过少主说都旧了,不适合小姐的身份,所以,都拿去销毁了。”
“啊?销毁?一次都没穿就销毁,太可惜了吧?我不穿也可以拿去送人啊。”
小圆也是一副心疼的样子:“是啊,那些衣服都好漂亮,衣料也很名贵,奴婢也这么跟少主说的,可少主说,他送给小姐的东西,如果小姐不要,就销毁掉,不许再送给别人……”
“哦……天啊,比我还败家……”
花过雨笑:“义父本来就是这样的,他送给谁的就是送给谁的,你可以不要可以毁掉,但不能送给别人。哇!含羞,原来你有这么多精致的首饰啊!呀!真的好漂亮!”
&bp;&bp;&bp;&bp;含羞也凑过去,看着满满好几匣首饰,也不由目瞪口呆:“小圆,这些都是我的吗?我有这么多首饰?”
小圆点头:“是啊,从小姐及簪那年起,少主每年都为小姐特意定制四套新款的首饰,三年下来就这么多了。”
春带愁拿起一件镶嵌着月光石的银簪,在含羞头上比划着:“小妹,你这可不应该啊,枉费了义父一番苦心,居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含羞挠头:“我……我……”
花过雨拉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我什么我,一直就说义父偏袒你,他可从来没有花心思送我们这么多东西,你可不能辜负他,从今天起,每天都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做一个羞花闭月的小美女。”
“姐姐们没嫁人前无争不也置办了很多首饰衣物吗?再说了,他送了大姐好气派一座酒楼,送了二姐好华丽一艘楼船,送了三姐好雅致一间书馆。你们现在每年挣得银子堆成了山,自己想置办什么就置办什么,哪里像我,穷人一个,只会花钱,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姐姐呢。”看到花过雨打开那些形形色色的脂粉盒,含羞赶紧嚷:“千万不要把我弄成女鬼……”
半个时辰后,含羞站在铜镜前,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月白色的上衣,用一条银丝绦束起,外罩一件轻巧的银狐皮小袄,雪白的垂地长裙,越发衬得她娇躯修长,细腰纤弱;精致的发髻,几件素雅却不失高贵的簪饰,脸上看不出脂粉的痕迹,精心修饰过的眉眼越发明媚动人。以前在皇宫做郡主的时候,也曾被人打扮过,不过宫女们是按照皇宫的规矩上妆,虽然华贵艳丽,但终究不太适合她的气质,总觉得像妖艳的女鬼,也就打那以后,打死她都不愿意再化妆。但是姐姐们给她做的妆扮截然不同,丝毫没有让铅华遮住她本身的清丽,反而更添了几分脱俗欲仙的灵气,一直以为只有姐姐们才是如诗似画的美人儿,原来自己也能做到。只是,那眉宇间若有若无的是什么?不是自己早已习惯的任性、随意、刁蛮,铜镜还是有些模糊,看不太真切。
三位姐姐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由感慨:“只知道小妹是个清秀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就没发现原来竟是个倾世的红颜祸水。难怪义父会把她当宝贝一样收在身边,还是他的眼光毒啊。”
“……什么红颜祸水……”含羞不干了,伸手就去发髻上的簪子:“我都说不要打扮了,你们非要把我整成这副鬼样子,还说我是什么祸水……”
“别别别!”三个人一起拦着含羞,花过雨道:“我们这是夸你呢,这都听不出来。”
“什么啊,别看我书背的不好,好话坏话我还听不出来?这历史上的红颜祸水,不是妖妃就是妖后,亡国败家之像。”
“唉,小妹你这就不对了,”秋锁烟道:
&bp;&bp;&bp;&bp;“这男人啊,最喜欢把过错推给女人,好好一个国家败亡了,非要说是被女人害得,他要真是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何至于烽烟四起,亡国败家?这女人啊,漂亮迷人的是不少,可能做到倾城倾国的红颜祸水这一步的,还真不多。小妹你很有这个潜质呢,看看那眉宇间的气质,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心疼,那可是天生的,没人学的来。只是过去被你那身粗犷随意的胡服给遮盖了,看看这广袖长裙,多适合你,你天生就是穿这的衣服架子,真的是飘然若仙。”
“我还是喜欢穿胡服短衣,爬高上低,跑跑跳跳的多方便啊,穿成这样,走得快一点都会踩到裙裾,别说跑了……”
春带愁从一堆新鞋里挑了一双浅蓝色绣水月的软缎绣鞋:“来,把那皮靴子扔了,换上这一双,配你这身衣服正合适。”
花过雨拿着一对月光石的耳坠,皱着眉头对含羞左看看右看看:“含羞,你怎么没扎耳朵眼?”
含羞立马惊恐万状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死也不要扎,我最怕痛了!好端端的在肉上扎两个窟窿,真是无聊,哪个变态想出来的办法,这么折磨女人!”
“什么跟什么啊,这耳环能让女人更显得风情万种,扎耳朵一点都不痛,就跟蚊子叮了一下。”
“不要不要,我也不喜欢被蚊子咬!总之别想让我带这个!”
春带愁制止花过雨:“二妹,算了,别勉强她了,她今天肯妆扮起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个以后再说,她会接受的。来,把绣鞋换上。”
听到大姐说可以不戴耳坠,含羞这才乖乖换了鞋,去掉笨重的靴子,一时间竟不太适应,感觉都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好了,大家都收拾好了吧?二妹,三妹,四妹,现在就过去东府吧。”
含羞一听这话愣了下:“我也要去吗?不用了吧,老太君只说给三位姐姐接风,又没我什么事……”
春带愁一笑:“当然有你的事了,我们姐妹四人不是早就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家宴怎么可以没有你。”
含羞掩着嘴笑:“有福同享倒是真的,有难同当嘛,嘿嘿,好像每次犯错挨罚,我都是漏网之鱼,全都是三位姐姐替我挡灾。”
花过雨用指头戳了含羞的脑门一下:“你个小没良心的,总算说了句公道话,小时候,每次都是你惹祸,我们来挨罚!”
“既然这样,那这次还是劳烦姐姐们去吧,我就免了,老太君看见我就烦,上次打了我十鞭,这次又打算把我嫁掉,我刚跟她大吵了一顿。”
“真的?老太君打算把你嫁给谁?”
含羞撅嘴:“哦,你们都不关心我被打,却关心她要把我嫁给谁……”
“既然你活蹦乱跳站在这里,就说明没事,再说了,东府西府所有的下人加起来,谁敢真的打你啊?那不跟打义父的脸一样?最多也就装装样子。”
&bp;&bp;&bp;&bp;“什么装样子,好疼的!”
“啊呀,姐姐们还不了解你?轻轻碰一下就鬼哭狼嚎一个劲儿地喊痛……”
“……”含羞无语,自己的形象真的这么差劲吗?
“快走吧,天都黑了,时间要晚了。”
“我不去……”容不得含羞反对,三人扯着她就走,小圆端着药碗追出来:“小姐,药,少主和白羊先生交代过,一定要在饭前按时吃!”
含羞接过药碗,花过雨嫌她喝得慢,抽着碗底一口气帮她灌进去。
到了花厅暖阁,秋锁烟看见含羞龇牙咧嘴的样子,皱眉:“小妹,端庄点好吗?这么淑女的一身妆扮,怎么可以做鬼脸?女孩子家,行为要得体。”
“不是啦,三姐,这个绣鞋鞋底太软了,刚踩了几下石子路,痛死了……”
“怎么好好的路你不走,偏要走石子路?你的事儿可真多。”
“平常我都穿靴子的,想走哪里就走哪里,我哪儿知道绣鞋这么不顶用……”
春带愁弯下腰,替含羞揉了揉脚心:“好点了吗?”
含羞点点头。
“那就忍一忍,等回去用热水泡一泡就好了。来吧,不要让东府的人等我们太久了。”
含羞一进暖阁就觉得屋子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姐妹四人身上,不,确切地说,是集中在她一人身上。三位姐姐的美丽是人所周知的,而她,过去就像蚕茧包围下的蝴蝶,忽然间绽放,令到所有的人都惊讶万分。而她不知道,她那种夺人心神的美,已然抢去了姐姐们的光彩。这种过度的注目,竟让她紧张起来,一时间少女娇羞之态尽现,破天荒地把头垂得低低的,只恨自己不该听姐姐们的话,做这身打扮。
就连久病的东宫无声灰黯的眼睛也燃起了亮光,过去怎么从未留意这个野蛮丫头竟是如此让人意乱神迷的尤物呢?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刁蛮之气荡然无存,那神态,柔柔的,带有几分羞涩,眉宇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忧伤,似魅惑,似清冷,给人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再加上那双清澈纯美惹人怜爱的眸子,是男人都会不由自主想要保护她,亲近她,消灭与她的距离,直到占有。
老太君显然也没想到月含羞还有这倾城倾国的淑女一面,这丫头妆扮起来还真让人另眼相看,只恐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野蛮的丫头再怎么打扮也还是登不了大雅之堂,恐怕连起码的礼仪都未必懂。
但是,老太君却忘了月含羞是谁一手带大,是谁悉心教育至今的。旁人只看到月含羞仗着无争的宠溺刁蛮任性,因而忽略了她真实的一面。她是背不出《史记》、《春秋》,可从古至今的诗词歌赋,只要你能找到记载,她都能倒背如流,她的记忆力在某些方面超强惊人,如果她愿意,任何东西看上一遍便能记住。还有她的模仿力也非常强,只要她看过一遍的舞蹈,便能分毫不差地跳下来,模仿人的动作就更不在话下了,没事的时候她就喜欢模仿一些街坊邻里路人的举止,逗那些小孩子开心,那些表演惟妙惟肖,孩子们往往一眼就能看出她模仿的是谁。
&bp;&bp;&bp;&bp;礼仪之类的东西对月含羞来说根本没有任何难度,在皇宫的时候,那么复杂的皇家礼仪,别人用一两月都未必学得周全,而她,不过两三天就熟记于心。对于她来说,礼仪本就与乐舞不分家,舞倾城最得意的弟子又怎么可能不懂那些繁复的礼节呢?
春带愁三人按照觐见长公主的礼节向老太君行礼,东府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月含羞一定会出丑,因为没有人见过她行过正规的礼,她总是一身胡服短衣,每次见了老太君最多也就学胡人鞠个躬,有时候连鞠躬都省了,所以老太君每次看见她心里都不痛快。
聪明的含羞虽然被大家看得头皮发麻,可每种不同的眼神后面表达的意思,她还是很清楚的,这些人好无聊,怎么都这么喜欢看自己出丑?好,那就让你们好好看看。她同样向老太君行礼,但是跟三位姐姐的跪拜礼不同。
这一下,有人可就幸灾乐祸了,南落雁第一个忍不住嘲笑:“含羞啊,你要是不懂怎么行礼,就跟几位姐姐有样学样嘛,你这自创的是什么礼数啊?别以为换了身淑女的装束就是大家闺秀了。”
大家都以为听了南落雁的话,月含羞一定会大发脾气,这丫头平时那么骄横,怎么可能被人当众羞辱而忍气吞声不发作呢?
可月含羞不但不发脾气,反而非常优雅地站直,转过身看着南落雁,嘴角一抹柔柔的微笑,态度不卑不亢,声音柔和甜美:“南落雁,看来你非常了解宫廷礼仪,那请你说说,本郡主错在哪里了?”
南落雁一愣,她只看到含羞跟春带愁她们的动作不一样,却被含羞这么一反问,一时竟不知如何解答,只好道:“你跟你姐姐们做的不一样!”
月含羞打心里瞧不起南落雁,脸上却还带着笑:“原来是这样啊,听说,燕南世家祖上也曾是朝廷柱国,这宫廷礼仪应该知道一些吧?怎么?你们这些后辈都没有学过吗?我乃朝廷敕封的含羞郡主,品级等同诸公主,因救驾有功,皇上、太后特赐本郡主金牌一枚,就连见了亲王都不必行礼。本郡主现在不让你们向我行礼,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我向嘉和长公主行礼,是因敬她为家中长辈。原本我不想把身份整天挂在嘴边,可如果大家非要分出个尊卑上下,必须严守礼法的话,本郡主一定会遂了大家的心愿。”
南落雁哑口无言,万分尴尬,她怎么就忘了月含羞在皇宫里住过一段时间,这皇家的礼数焉有不知之理?
老太君轻轻咳嗽一声:“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哪那么多繁文缛节?你们几个都起来吧,今儿这宴席可是专门为你们姐妹三人而置办的,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春带愁三人平身,花过雨偷偷在袖子底下冲含羞竖起大拇指,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丫头跑皇宫混一圈回来,变化可真大,居然没像过去那样使小性子。
&bp;&bp;&bp;&bp;“带愁、过雨、锁烟,今儿你们是主角,就坐在上席吧。含羞,你坐那边。”
月含羞顺着老太君的手指,看到一张最最不愿意看到的脸,一定是老太君故意把自己同南智安排在临席。今儿是姐姐们的接风宴,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暂且全都忍下不发作,不就是一顿饭的时间嘛。
老太君的目光从含羞身上扫过,直接把她忽视掉,不再多看一眼,转过头跟春带愁她们聊起天来。月含羞注意到,今天的宴席上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不是说家宴吗?怎么还有外人?老太君又在打什么主意?
辛玲珑提醒老太君时间不早了,要不要开宴。老太君往门口看看:“无争还没有到呢。”
无声阴沉着枯瘦苍白的脸道:“只怕他不会来了吧。”
春带愁赶紧道:“老太君,城主放心,义父一定会来,他一向敬重老太君和城主,可能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吧。”
“那就再等等二弟吧。”辛玲珑也道。
无声目光复杂地盯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那黑宝石在灯光下幽暗地闪动着。
*
二十八 【醉酒】
“少主到!”
无争快步走进暖阁,裘皮衣领上还残留着几星没有扫去的雪花,他脱去风衣,有人赶紧接过去,而他,面上依旧带着标志性的淡笑:“抱歉,让诸位久等了。母亲安好,大哥安好。”
老太君脸上露出笑容:“无争,快坐下,就等你开席了。”
无争朝老太君走去,路过含羞的时候,目光忽然跳了一下,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含羞原本藏着怕被他看见笑话自己这身妆扮,不曾想还是被他看到,与他目光相接,不由一阵慌乱,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他却回了她暖暖一笑,这熟悉的笑容,与他平日挂在脸上的那种礼节性的微笑不同,只有她能看懂。第一次与他相遇,他眼中便带着这暖暖的笑,那神情早已铭刻在她心里,每次她颓丧、失败或失去信心时,他都会给她这样一个暖暖的笑,这微笑,能给她无限希望,让她纷乱的心平静下来。
无争的目光没有在含羞那里做过多的停留,今天的主题不是含羞。
但这不起眼的细节却没有逃过南智的眼睛,他觉得有些意思,按道理说,含羞是无争的女儿,无争对她笑笑应该是件很正常的事,可是,总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无争在老太君身边坐下,老太君四下扫了一圈:“人都到齐了吗?浩然呢?怎么没有看见他?”
好姑赶紧道:“回老太君,已经叫人去找小公子了,去了几趟,都没看到公子。”
“这孩子,这个时候跑哪里了?平日里挺乖的孩子,今儿这是怎么了?”
无争道:“兴许是跟什么朋友在一起玩,忘了时间吧。我们不必等他,再派人去找就是了。”
老太君点头,举起酒杯,宣布开席。无争抬头看了一眼立在暖阁门口的褚随遇,褚随遇会意,转身离去。
&bp;&bp;&bp;&bp;南智也举起酒杯,朝邻席的含羞一举:“含羞妹妹请。”
含羞不想掩饰对南智的厌烦,直接把头别过去,远远望着无争正微微侧头认真倾听老太君说话,老太君面色从未有过的和蔼,两个人窃窃私语,宴席这么热闹,又隔得远,当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含羞总觉得他们谈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最近老太君怪怪的,忽阴忽晴,前天突然对自己那么好,原来是想把自己嫁出去;今天突然对姐姐这么好,保不准在想什么坏点子。但愿无争不要答应她什么。
南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含羞妹妹是不是想知道令尊跟老太君在说什么?”
含羞蹙了下眉头,觉得“令尊”这个字眼从南智嘴里说出来份外的刺耳,不由扭回头来瞪他一眼:“不想!”
“是不想知道,还是害怕知道?是不是担心他们正在谈论我们俩的婚事?”
含羞后悔刚才没能忍住接了他的话茬,索性装聋作哑,直接闭上眼睛把头扭开了。
南智笑笑,一边品着杯中的美酒,一边欣赏含羞的侧影。只听说这位四小姐舞跳得极好,可惜没有亲眼欣赏过。都说跳舞的女孩子身材好,尤其腰肢特别柔软,以前她整天穿着胡服,看不出身材到底如何,今儿换了装束,才发现竟是如此的窈窕动人。她上下身段的比例非常完美,那双腿定然是修长笔直,还有盈盈一握的细腰,一定很软,很灵活。胸部欠了些丰满,不过相对于未经人事的女孩子来说,不算是缺陷。
月含羞虽然背着脸,可总觉得一双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她忍不住回过头去,与南智的目光碰上,天啊!他怎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双颊不由泛起红晕,又羞又恼,却又无从发作。
南智看到她娇羞恼恨的模样,忽然想起那天她看到家姐在窗口时,也是这副神情。
那几个陌生的男人约好了似的,一起端着酒杯来到春带愁三人面前,依次向姐妹三人敬酒,说一些久闻芳名,一见如故的动听话。姐妹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只是端坐微笑着听他们讲。
月含羞明白了,原来是这样,老太君最近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要把四姐妹嫁出去?她讨厌自己倒也罢了,三位姐姐又不常在天下城,怎么也碍着她了?
老太君笑着对无争道:“带愁、过雨、锁烟仨姐妹,这些年为咱们天下城建功立业,付出不少,女人的青春转眼即逝,看她们至今孀居,老身于心不忍,你这个做干爹的也该给她们找个归宿了。”
无争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就连掂着酒杯的姿势都没有变,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即不点头称是,也不接话,继续让老太君往下讲。
老太君看无争没有反应,多少有一点点尴尬,不过,她还是继续下去:“这江湖中风大浪大,人心险恶,终究不是女孩子该待的地方,那是男人们驰骋的天下,女人就该找个心疼她的男人,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你总不会想让她们姐妹老来无依吧?”
&bp;&bp;&bp;&bp;无争淡淡笑了笑,放下酒杯,看着食指上狼头黑金指环,那是父亲临终时唯一留给他的物件,父亲把所有的家产都给了大哥,唯独把这个象征东宫世家传人信物的图腾指环留给了自己。这个指环也成了老太君和无声的一块心病,没有图腾信物的天下城城主,就不能以东宫世家传人的身份发号施令,城主如同虚设。无争声音永远都保持着迷人的磁性,平静悦耳:“这天下城是母亲您和大哥的,但女儿是我无争的。”
暖阁突然安静下来,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老太君也尽量保持着微笑:“所以我这才跟你商量,该是时候考虑她们的终身幸福了。她们为天下城做得已经够多了,我们东宫家的人不能太自私,你说对吗?”老太君这句话说得别有用心,无形中就把春带愁她们当做了外人,而无争过去让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东宫家付出,于是父女之间的关系就有了一道明显的界限,利用与被利用。
无争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指环上:“从我收养她们的那天起,她们就已经是我东宫家的人了,东宫家的女儿为天下城付出,理所当然,母亲不必觉得愧疚,就如同无争为天下城付出,无怨无悔。”
老太君的目光也落在那枚指环上,如同扎进了一根刺:“不管怎么说,难道你要看着你的女儿们一辈子或守寡,或待字闺中吗?”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谁都知道,春带愁她们掌握着无争最大的情报网,结交了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的各色人物,假如把她们拔掉,就等于让无争失去了耳目,这分明是在借嫁女儿为名,削弱无争的力量。如果无争同意,那么立刻就会失去最庞大的情报网;如果无争不同意,那就代表他不是那么安于现状,随时都打算夺走大哥的城主之位。
就在大家都琢磨无争会如何回答的时候,忽然“哎呀”一声,在这寂静的宴席上显得相当突兀,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声音发出的源头。
只见南智一头一身的酒水,坐在那里相当狼狈,而月含羞举着个大海碗站在那里一副很无辜很抱歉的样子,叫出声的,是南落雁:“月含羞!你干嘛拿酒泼我侄儿!”
月含羞却一副万分委屈的模样:“南哥哥,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向你敬酒,没想到手没有端稳……”
花过雨她们虽然没有看见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以她们对含羞的了解,一定是这精灵古怪的丫头在捣鬼,刚刚还在替无争捏一把汗,这突发的事件一下子就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了。
南落雁怒气冲冲:“敬酒有用这么大碗的吗?有酒杯不用,分明就是故意的!四小姐,我们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总是跟我们过不去?”
月含羞挠头:“这个,我听说燕地的人都是海量,怕小小的酒杯南哥哥喝着不痛快。南哥哥,你没事吧?”
&bp;&bp;&bp;&bp;她左一个南哥哥,右一个南哥哥,叫得别提多亲热了,反倒弄得南智有火儿也发不出,其实他是亲眼看到月含羞倒了满满一大碗酒,只是没想到这丫头真的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浇自己一身。
南智憋着气,站起来,一把夺过含羞手中的海碗,照样倒了满满一大碗,端起来。
天啊,这家伙不会也照样泼自己一身吧?含羞不由往后退了一步,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既然含羞妹妹不是故意的,好吧,如果妹妹很有诚意,就把这碗酒一滴不剩地喝掉,那我就接受妹妹的道歉。”
含羞看着那满满一大碗烈酒,当时真的有点傻了,这南智,也太刁了,怎么想出这办法来报复自己?
花过雨看到无争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立刻起身来到两人面前,伸手去接那个碗:“南公子,真不好意思,小妹总是这么冒冒失失地惹祸,不过她真的不会喝酒,这碗酒,就由我代她喝掉,算是给公子一个交待。”
但是,南智没有松手的意思,任凭花过雨怎么用劲,酒碗纹丝不动。
“在下早有耳闻,四小姐打小就有无争少主宠着,姐姐们护着。每次犯了错,都是姐姐们代替她受罚;每次闯了祸,都是少主替她善后。看来此言不虚,含羞妹妹,你是不是这辈子每次犯错都打算要别人替你承担?连认错的勇气都没有吗?这就是名满天下的含羞郡主?真让人失望。好,让别人代替也行,不过我南智从来不欺负女人,就让少主替你喝掉吧。”
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近些年来,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对无争叫嚣的人,他还真是头一个。
但是,月含羞是不会给他任何机会挑战无争的,她是无争的女儿,绝不会让无争丢脸。一咬牙,伸手结果酒碗:“喝就喝!不就是一碗酒嘛。”火辣辣的烈酒顺着喉管下去,几次都要把她呛死,但她还是一滴不剩全部喝下,胸肺之间火烧一样痛,她把碗倒过来让众人确认一滴不剩,然后把碗塞给南智:“南智,你满意了吧?”
南智只想为难一下她,只想让无争难堪,却没想到她真的喝下去了,这么大一碗,就是换自己喝,也是很悬乎的事,天啊,这丫头的性子也太烈了吧。
“含羞,你没事吧?”花过雨吓坏了,她只见过含羞偷偷喝过少量的葡萄酒,这种烈性酒从未见她沾过,这么一大碗下去,就是个壮汉子也受不了。
春带愁和秋锁烟也赶紧过来搀扶:“小妹,来,到姐姐们那边坐。”
月含羞推开三人:“我没事,挺好。”酒劲儿暂时没有上来,只是觉得烧心烧肺的难受,走路还是没问题,她自己走到上席那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刚刚喝下的药跟烈酒相冲,竟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春带愁吓坏了,义父看见小妹这样,还不心痛死?姐妹三人忙不迭的抚背地抚背,端水地端水,拿手巾地拿手巾,整个宴席算是被搅了。
&bp;&bp;&bp;&bp;老太君皱着眉头长叹一声,站起来:“好了好了,这席就散了吧,你们赶紧把她送回去歇着吧。”
无争走过来,一声不吭把含羞抱在怀中,当着众人的面,含羞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爹爹,我没事,我能自己走……”
无争没有理会她,在女儿们的簇拥下径自离去。
南智站在那里觉得很无趣,从始至终,东宫无争始终没有看他一眼,更不要说表示什么愤怒了,他直接就把自己无视掉,根本就当是不值一提的蝼蚁、尘埃。
进了西府的门,花过雨先忍不住笑出来,然后春带愁和秋锁烟也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无争沉着脸:“你们小妹都成这样了,还笑得出来?”可是,说完这句之后,他自己也忍不住露出难得的笑容。
含羞喝下的酒基本都吐了出来,虽然头晕无力,意识还是清晰的:“你们又笑我……我今天出丑大了,明天一定沸沸扬扬传得满天下城都知道我喝醉酒的丑样子了……”
“不会的,小妹,今天多亏了你这一闹,不然,真要我们嫁给那些个歪瓜劣枣,还不愁死!也不想想咱们姐妹是干什么的,他们那些底细再清楚不过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无争皱眉:“这儿站着一个男人呢。”
“嘻嘻,义父当然除外了!”
月含羞却高兴不起来,那酒的劲头十分猛,借着酒劲,她双臂缠着无争的脖子,撒娇道:“姐姐们解脱了,那我呢?含羞不想嫁人,就想一辈子陪着爹爹……”
她暖暖的气流吹在无争脖子上,痒痒的。无争身体紧了一下,轻轻叹口气:“羞儿醉了,爹爹送你回去睡觉。你们几个一路劳顿,也累了,都先回去吧。”
月光铺洒在静静的梅林中,空气里充盈着醉人的花香。
已经醉意朦胧的含羞忽然皱了下眉头,挣扎着从无争怀中跳下,蹲到一旁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除了那碗药和那碗酒,从中午到晚上她什么都没吃过。
无争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她顺势依在他胸口,双臂自自然然环在他的脖颈上,喃喃道:“我好难受……”
无争心疼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那么一大碗烈酒喝下去,就你现在这身子骨,会出人命的,幸好都吐出来。”
她似醉似醒,眼眸朦胧:“无争,你真的那么想把我嫁掉吗?”
无争似乎犹豫了一下,缓缓道:“我只想给你最好的安排。”
“你总觉得你做的决定就是对我最好的安排,我就一定会幸福,快乐?”两行珠泪不知不觉滚落,沾湿了他胸口的衣襟。她腾出一只手,指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只能容下你一个人。曾经有个人拼命想进来,拼命想把你挤走,我都快要投降了,所以选择了落荒而逃……我知道,我把他伤得很痛,因为我也很痛……可是,再痛,我也能忍受,因为,我要守护属于你的位置……”说着说着,她闭上眼眸,没了动静,睫毛上满是晶莹。
&bp;&bp;&bp;&bp;他想为她拭去泪痕,含羞却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羞儿,我们回屋去,来,爹爹抱你……”
“不,”她把他搂得更紧,“就这样,我想这样静静地待一会儿。”
无争依着她在原地静静站着,一手支撑着她的身子,一手轻轻抚摸她那垂落一肩的柔顺长发。
她掂起脚尖,嫩嫩的脸颊刚刚能够到他的脖颈,她轻轻贴近,感受着他的体温,就像回到小时候,他时常将她抱在臂弯中,让她伸出小手就能够到满树的梅花。玩累的时候,她就这样脸颊贴在他的脖颈里,安然睡去。
无争的肌肉又有些绷紧,毕竟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而他是个精力旺盛,再正常不过的男人。这距离太近,太危险,通常,无争不会打破这个距离,那是底限。可是,她偏偏这个时候念他的名字:“无争……无争……”那软软的细语,柔柔的呼唤,就像一道**咒,无争不是神。他侧过头,那鬓发间流淌的特殊清香,让他一阵迷乱,是她回来了吗?确信是上天把她还给自己了吗?虽然他知道老天爷从来不会这么大方,可她分明就在自己身边。
她扬起头,迷离的眸子在月光下份外醉人:“无争,不要让我离开你……求你了……”她吐出的气息吹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
她不见他回答,不由蹙起眉头:“为什么不答应我?从小到大,只要我求你的事,你一定会答应的,不是吗?”
无争的喉头轻轻滑动了一下,神色有些痛苦。
含羞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来魏王在某种时候也有这个细微的动作。许是酒精的作用,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存心想逗逗他,谁让他总想把自己嫁出去?她故意用粉粉的唇厮磨他的颈,看他还是没反应,索性稍稍用力咬了他一口,在他颈间留下一小排细细的齿印。
腰间忽然被收紧,那力量超过了她的承受,胸肺间的骨骼仿佛都要被挤碎,疼痛,加上难以呼吸,她不由自主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如果在平时她如此痛楚,无争定然会悉心呵护。但此时此刻,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痛楚而娇软无力的呻吟,恰如催化剂,无限放大了某种感官。
他低下头,找到那惹祸的粉唇,狠狠咬住,像是惩罚,又像是释放积聚到了极限的压抑。
含羞从未被他如此粗暴地对待过,疼痛让她的醉意全无,被吓坏了的她只想从他的控制下挣脱,逃掉。她自己也搞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干嘛无端端的要去挑逗他,挑逗他不就是想跟他……可为什么他来真的,自己反而又要害怕逃跑呢?
但,她从来就逃不出他的掌心,闭上眼,呼吸中全是他的气息,她投降了……
她莫名地想起了魏王的吻,一样是强吻,一样是被动,但魏王的吻里有痛苦,有感情,甚至让她差点就陷了进去。可无争……
&bp;&bp;&bp;&bp;唇瓣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她浑身都绷紧了,她从魏王的回忆中回到现实,想要摆脱疼痛,可脖颈被他紧紧卡住,腰肢死死禁锢在他臂弯里,根本动弹不得,疼痛在持续,在加深,额头上冒出冷汗,浑身都在发抖,有咸咸的液体淌进喉咙,那是自己的血吗?
他终于饶了她:“你想他了吗?”
她满脸泪水,唇角残留着血迹,哽咽着,却说不出话来,天啊,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想魏王?
看到她的恐惧和血迹,他的目光渐渐温存下来,神色有些痛楚:“不要再做这种尝试!”
含羞有些恍惚,完全搞不清眼前的人到底还是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无争。
第二天,含羞醒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头好痛,昨天那一碗酒可真够劲。死南智,找到机会一定得要他好看!舌尖传来的疼痛又让她有些惶惑,无争一定生气了,好像昨晚自己真的很过分,他会不会因此不再理会自己么?
她喊了几声小圆,没人答应,死丫头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只好自己下床找衣服穿。可是,衣服呢?鞋子呢?除了衣柜里那些精心定制飘然若仙的淑女装,她平日里穿戴的衣服靴子全没了踪影。
月含羞正光着脚站在那里发呆,就听见小圆蹦豆一样的声音:“这边来,这边,慢点,哎呀,小心不要碰坏了那盆花……”只见小圆领着几个仆人抬着一人多高一件东西进来,小圆指挥着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放下,然后打发走了那些人。
月含羞歪头看着那用红绸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问:“这什么?”
“少主让放到小姐房中的。”
月含羞左看右看:“到底什么稀罕东西,打开看看。”
小圆解开红绸,掀起。
月含羞愣住了,眼前猛然出现一个人,一身雪白的睡衣,长发微微有些凌乱,正站在那里发呆。这不是自己吗?愣了两秒钟,才意识到,是面镜子!她不由惊奇:“天啊,这是什么古怪的镜子?为什么会把人照得这么清楚?活生生的,跟真的一样!”
小圆也同样惊奇地在看那面一人高的镜子:“哇,小姐,奴婢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楚的自己呢!咱们那铜镜,就算磨得再光,也还是有些朦朦胧胧,这个简直是太神奇了,连头发丝都能照出来!”
“喜欢吗?”
身后传来无争的声音,含羞紧张的心脏一阵狂跳,他怎么来了?是不是表示他不生自己的气了?忽然想起自己只穿了件睡衣,怎么能在他面前这么狼狈失礼?她赶紧喊:“小圆,我的衣服都哪里去了?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小圆怯怯看了无争一眼:“是少主……”
“那些装束以后不要再穿了,我东宫无争的女儿只能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哦……”想到昨天几位姐姐把自己收拾成那样子,不由万分后悔,要是以后每天都穿得这么淑女,想要翻墙爬树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bp;&bp;&bp;&bp;小圆突然间变得非常识趣,借口打洗脸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含羞站在那面镜子前惶惶不安,无争的身影也出现在镜子里:“昨晚吓到你了吗?”
“啊……”她头垂得好低,昨晚的事好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我……昨晚,我是不是很失态……酒这个东西果然不能沾……你没生气吧?”
他只是爱怜地笑笑:“昨天还得谢谢你替我在老太君那里解了围,这面水银镜就当是奖赏吧。”
“无争……”
他眉头微蹙:“羞儿,以后还是不要叫我的名字吧。”
“哦……”含羞暗暗恼恨自己又失口了,坚决不能再犯昨晚的错了。
褚随遇静静等在梅林外,看见无争出来,便一声不吭跟上。他这般沉默,倒让无争有一丝不安:“随遇,你,没话要对我说么?”
“随遇要说什么,少主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又换了无争沉默。
“随遇如果再说一遍,少主肯听吗?”
无争还是沉默。
“把她嫁掉!”
无争站住,眼中闪烁的东西令到褚随遇都感到毛孔倒竖:“难道我没有做过吗?”
“那就再做一次。”
无争那种可怕的神情维持了数秒,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轻轻摇了摇:“我这是在做什么?”
“随遇不想知道少主让我调查四小姐的出身是何原因,她是您精心培养出来的,随遇相信少主最初这样培养她绝不是为了自己占有她。但是现在,少主对四小姐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无争很快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目光恢复平静:“她真有这么重要吗?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女孩。”
褚随遇反问:“她真的无足轻重吗?那少主为什么放不下?我是杀手,我知道杀手如果动了情就下不了手,甚至成为别人猎杀的对象。而少主你,忘了自己的誓言了吗?你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抛弃情感,你每走一步都不允许出半点差错,感情只会让你分神,甚至成为负担,成为你致命的弱点,成为束缚你翅膀的桎梏!这一点,少主比我更清楚。”
“但如果一个人真的全无感情,又如何能得人心?”
“少主可以怜悯天下所有的人,唯独不能怜悯自己,不能给自己留下感情。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赌约,如果你失败了,随遇还是会履行雇主的约定,取少主的性命!”
“你不会的,你根本没有机会,东宫无争不会失败。”
“可现在有机会了,如果在四小姐和少主之间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少主打算让随遇取谁的性命?”
无争又陷入沉默。
褚随遇叹口气:“结果,随遇已经知道了,少主好自为之,随遇与少主之间的赌约不会变,要么少主成为独步天下的人,要么,死。”
“随遇,你的雇主到底是谁?”
“随遇答应过少主,如果你成功,我就会说出雇主的姓名;如果失败,我想少主也没必要知道了。”
&bp;&bp;&bp;&bp;二十九【花过雨】
花过雨坐在梳妆镜前,一面慢慢梳理长发,一面想着昨夜的事。
她一直站在梅林外等着。冬夜彻骨寒冷,她裹紧肩上的裘皮。时间过得好慢,仿佛也被冬夜的寒冷冻结了。终于,看到他出来,她对他绽开笑颜。
但是他的神情好冷,跟冬夜一样冷,连他也被冻结了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近乎疯狂地要她,她从他的气息中品出酒的烈,药的苦,含羞身上那种独特的清香,还有他脖子上的齿痕……他从不许任何女人吻他,更不要说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的心一阵揪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竭尽全力安抚他脱缰的**。
昨夜的他如魔鬼。
花过雨第一次见到无争时,就迷上这个无比完美的男人了。
十二岁的小姑娘,有一些早熟,情窦初开,当他提出要带走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答应了,甚至没有问他要把她带到哪里,做什么。然后,她就飞上枝头,从孤儿变成了天下城尊贵的二小姐。但是他身边总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女童,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到那女童就充满敌意。
无争的眼睛总是毫不吝惜地投入在那女童身上,即使偶尔转向自己,也是短暂如流星。后来她知道,那女童叫含羞,是他一年前收养的孤儿。同样是干女儿,为什么他偏偏对含羞那么关注?那小不点到底有什么好?
那一次,她意外看见那个小不点竟然独自在溪水边玩耍,那是绝好的机会,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溪水最深的地方虽然只到她的腰间,但是淹死那个一丁点的小东西绰绰有余。她只需要走过去,往前轻轻一推。
万幸的是,她没有那样做,就在她来到小不点身后的时候,小不点突然回过头,冲着她绽开笑颜,那一笑,甜美纯净,霎时便将那个邪恶的念头打败了,她怎么可以对这么可爱的小家伙做那样残忍的事?幸好,她没有成为杀人凶手,没有成为让无争憎恶痛恨的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无争那么喜欢望着小不点出神了,小不点的笑容是那样纯净无邪,是唯一没有被世间的罪恶侵袭的灵魂。她一边嫉妒着小不点可以独占无争的爱,一边不知不觉慢慢改变着自己,小不点喜欢的,她也喜欢,小不点讨厌的,她也讨厌,小不点有甜美的笑颜,她的微笑同样也甜美如蜜。
无争请来舞倾城教授自己习舞,她暗暗庆幸终于可以有一方面超越小不点了,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舞倾城传授自己技艺的唯一条件是同样要收小不点为徒。为什么小不点总是要跟自己抢?
她比小不点多下了十倍的功夫来练习舞蹈,每一支舞都烂熟于心,翩翩起舞如行云流水。而小不点总是偷懒,总是擅自改动师傅精心编排的舞蹈,可师傅还是不吝称赞小不点。她不服气,找师傅理论,师傅什么也没说,把两个人带到九回桥上,跳同一支舞。
&bp;&bp;&bp;&bp;九回桥的转弯实在太多,总是阻碍了她的舞步,搞得她完全失去了水准。可小不点恰恰相反,九回桥成了她的舞台,舞步灵动轻盈,每一处折回都成了她尽情发挥的道具,那只舞完美无缺。
她还是不服气,要比基本功,小不点整天偷懒,劈腿下腰肯定比不过她。师傅还是没说什么,摘了朵鲜花插在一根梅花桩距离桩面低三寸的地方,谁能站在桩上用嘴把花咬起,谁就赢。那梅花桩只能容下一只脚,在那上面下腰,连平衡都很难做到,更不用说咬花,即使在平地上,也几乎没人做得到。江湖上,那些卖艺的女子为了表演咬花而折断了腰肢,终身残废或惨死的,不少。她当然没有勇气尝试。可小不点笑眯眯地就上了梅花桩,在上面如履平地,平衡,对一个舞者太重要了!小不点的腰肢柔软的简直就是一根嫩嫩的柳条,不费吹灰之力便完成了咬花。
她终于承认自己输了,小不点是天生的舞者,难怪舞倾城一眼就看中了小不点。
如果你始终赢不了你的敌人,那么最好把他变成朋友。这是无争教给她们三姐妹的,花过雨便用在了小不点身上。她跟含羞成了最好的朋友。
小不点一天一天长大,不再是小不点,无争看小含羞的眼神也在一天一天地变化着。无争的眼神只有她能看得懂,因为她看无争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只是无争自己不知道,小含羞更不会懂。
花过雨喜欢跟小含羞待在一起,一有机会便同吃同住,因为从小含羞那里她能更多的了解无争。无争嘴角那丝永恒的微笑,如同一层无法穿透的精钢,紧紧将他包裹起来,很少有人能穿透那丝微笑看到真实的他。而那层阻隔在小含羞面前就荡然无存。所以,她在无争身边待了整整七年之后,才终于得以有机会靠近他。
那一年,含羞十二岁,她十九。花过雨第一次单独出去执行任务,临行前夕,含羞突然失踪了,在含羞床(上)还发现了血迹。难道还有人胆敢潜入西府劫持伤害四小姐吗?负责警卫的褚随遇经过勘察,断定小含羞没有离开西府,无争下令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小含羞找出来。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带着无争,在竹林偏僻角落的一棵古槐树洞里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含羞。可小含羞怎么也不肯从里面出来,无争哄了小含羞很久,小含羞才哭着扑进无争怀中,断断续续说什么自己得了绝症,快要死掉了。无争废了好大劲都没搞明白,她突然意识到小不点可能长大了。她悄悄在无争耳边告诉他原因,无争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笑着把小含羞抱在臂弯中高高举起,那兴奋的模样就像是得到了一件全天下最最喜欢,最最珍贵的礼物。
因为这件事,无争取消了她的任务,让她留在家里陪着小含羞。
&bp;&bp;&bp;&bp;那一天,小含羞缠着无争问了好多好多关于长大的问题,从女孩问到女人,从女人问到男人,从男人问到结婚,又从结婚问到生孩子……问到最后,居然把无争问出了一头汗。
那些自然而然就会知道的问题真的很难解答,想想都会脸红心跳。她了解一个正常男人此刻的尴尬,于是故意失手打翻了茶碗,洒了无争一身水,然后忙不迭的取出手巾帮他擦拭衣摆,不经意地触动那个坚硬的部位。
那天,她成了真正的女人,虽然他让她很痛,但她心里是高兴的,终于可以得到他。
不过她很知趣,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起这层关系,因而,她也就成为能跟无争保持这种关系时间最久的女人。在别人面前,她依然做他乖乖的干女儿;在他面前,她绝口不提任何要求。她坚信终有一日会日久生情,即便不能成为他最爱的女人,也要成为他最需要的女人。
五年来,她把这段情伪装得很好,所有人都以为她深爱着她的未婚夫,因此,没人怀疑过那个男人真正的死因。只能说那个男人太懦弱,听到无争的名字就崩溃了。懦弱的男人不值得同情,这个世界原本就是无比残酷,弱肉强食。
“二妹,起床了吗?我们一起去看看小妹好些了没,她昨天醉得不轻。”
大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答应一声,开门出来。
月含羞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那玲琅满目的化妆品,一筹莫展,她只会画舞妆。小圆更是笨手笨脚,倒腾了半天,把她头皮揪疼了无数次,也没梳成个像样的发髻。三位姐姐的到来让她捉到了救命稻草。
不过,三个人这次却一起无视了含羞,全都跑到那面水银镜前。
“哇,镜面好像是水晶吧,这么大一块水晶,哪里找来的?”
“关键是怎么磨成这么均匀光滑的平面的。”
“那些水银是怎么灌进去的?”
“应该配个紫檀木的相框。”
“还是红木的好看。”
“……”
含羞郁闷死,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而且你永远也猜不透女人那些琐碎无聊而又奇怪的想法。虽然她自己也是女人,或许是跟着无争、白羊他们这些男人在一起时间太久了,反倒不怎么了解女人在一起喜欢做什么了。索性还是自己慢慢摸索研究吧。好在,化妆方面女人似乎都有天赋,不用教也能学会,等她穿好衣服回头一看,三位姐姐还站在镜子前议论,不过题目已经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在说什么八宝鸭,糖醋鱼之类的东东,天知道她们是怎么从镜子联想到鱼和鸭的。
含羞忽然觉得很无趣,不知道是姐妹们这些年聚少离多的缘故,还是姐姐们久经江湖有了城府的缘故,或是皇城之行让自己的心境改变许多的缘故,好像跟她们之间少了共同话题,少了默契。看她们说个不停的样子,真的很难跟当年那三位优雅、娴静、楚楚动人的少女联系到一起,虽然她们的容颜依旧青春美艳,身材依旧窈窕诱人,风度依然翩跹婀娜。
&bp;&bp;&bp;&bp;她自己出了门,在院子里舒展了一下四肢,看看天上的浮云,感受着阳光的温暖。虽然地处偏北的天下城,隆冬凛冽,呼吸几下就会把鼻子冻得通红,但在有阳光的日子,还是令人惬意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梅花的清香透彻肺腑。脑海中又浮现昨夜,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脖颈,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心跳,他的力量……
唉!又在胡思乱想……
他昨晚到底有没有生气?会不会从此有了芥蒂?会不会因此疏远自己?月含羞啊月含羞,你怎么这么笨,明明知道他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偏偏要去招惹他,不是早就对自己说过,永远永远都不要向他表白,不管你有多爱他,也只是藏在心里,乖乖做他的女儿,能每天看着他,就足够了。打死以后也不喝酒了!
屋子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姐姐们又在谈论昨天宴席上的几个男人,她叹口气,想不明白在姐姐们眼中,为什么全天下就没有一个好男人,似乎把所有贬义的形容词都拿去修饰“男人”这个词,也不足矣表达她们对男人的轻蔑和厌烦。看来她们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话题了,还是出去转一圈吧,不然会被她们的话题郁闷死。
花园里一副水瘦山寒,光秃秃的样子,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连那几株常绿的松柏和冬青,也灰蒙蒙失去了生机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想马上回去,这个时候要是有个人来解解闷就好了。
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气氛不怎么对劲。
忽然看见浩然的书童垂头丧气走过,便叫住他:“书童!你们公子呢?”
书童的脸阴郁得马上就要下雨的样子:“公子昨儿出去玩儿,到现在都没回,老太君刚把我叫去训斥了一顿,问我为什么不跟着公子。小姐知道公子的脾气,他出去玩,怎么会带上我呢?”
“浩然一宿没回来?”含羞惊讶,难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几天光顾着自己烦恼,平日浩然整天缠着自己的时候嫌他烦得要死,可少了他还真是不习惯。彻夜不归,他能去了哪里?这是在天下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定然是贪玩,不是偷喝酒醉了,就是跟朋友玩了个通宵。如果他真要有什么事,无争哪里还会若无其事一大早跑来给自己送来水银镜。
这样想着,她安心多了。
一回头,远远看见一群丫环婆子簇拥着怒气冲冲的老太君正朝无争书房方向去。出什么事了?含羞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想到这段时间老太君总是为难无争,她就惶惶不安。还是跟去看看吧。快走了两步,差点被长长的裙裾绊倒,索性双手提了起来,这样方便多了!
看到老太君一行已经过了花园的角门,她有点急了,干脆从那一大片月季园穿过去算了。这绣鞋也不实用,走平路还行,走花圃里简直受罪,深一脚浅一脚,偶尔踩住个石子硌得生疼。
&bp;&bp;&bp;&bp;最要命的是,她忘了自己穿得是柔软的轻纱长裙,而那些月季的枝条上长满了刺。裙角一紧,害她差点摔倒,赶紧随手扶了一下旁边那棵最大的月季树。人倒是没摔倒,可手上传来的刺痛差点让她跳起来。她也顾不得疼痛,伸手去扯裙裾,结果越扯越紧,裙子没扯下来,手又被扎了几下,搞得满手都是血。她咬着唇忍着没叫出来,可眼泪已经稀里哗啦下来了。
“这不是四小姐吗?你在那里干什么?难不成在跟这些花过不去?”
月含羞眼泪汪汪扭头看见褚随遇和阿忠正走过来,本想求援,可那褚随遇说话阴阳怪气的,她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褚随遇总是看自己不顺眼,无争身边的人各个对自己都非常好,唯独褚随遇例外,就好像自己杀了他老婆一样,每次看到自己都恨不得把自己嚼碎。她没好气地说:“我就是看这株花不顺眼,就是在跟它过不去,不行吗?”
“哦,那小姐请继续,如果不需要帮忙,属下们就不耽误小姐做事了。”
阿忠看出有些不太对劲:“褚大哥,小姐她好像在哭……”
“哎,女孩子偷偷躲起来哭多正常,我们还是不要打搅得好。”
“可是,小姐她……”
“走吧,没事,有事小姐一定会叫我们过去帮忙的。”
阿忠被褚随遇拖着走了几步,想想还是不放心,甩开褚随遇,快步来到含羞跟前,不由大惊:“呀!小姐,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褚大哥,快来帮忙!”
褚随遇躲不过,只好慢吞吞走过来,看阿忠笨手笨脚老半天都没能把那裙裾从枝条上解下来,反而被他撕破好几处,实在忍受不了,把阿忠推一边,蹲下来,很快便把裙裾从枝条上摘下。
“小姐,您的手怎么搞成这样了?我这有金创药,您先敷上,一会儿找白羊先生重新给您上药包扎。”阿忠手忙脚乱,紧张的瓶子盖差点打不开。
褚随遇就站在一边看着:“呦,伤得还真不轻,对小姐这样娇生惯养的千金,应该算是重伤了。属下记得小姐最怕疼了,轻轻碰一下都会哇哇大叫,今儿居然没吭声,所以,属下真的不知道小姐受伤了。”
月含羞被他说得憋了一肚子气,不过还是忍着没发作。一来,褚随遇是无争最得力的帮手,她敬无争,自然也会敬褚随遇、白羊先生他们这些人;二来,她现在急着要去看老太君找无争干什么。所以,一旦解脱,二话不说,提起裙子就跑了。
“小姐,药还没上呢!不对,白羊先生的药房不在那边!”
褚随遇望着含羞的背影,道:“她好像是去少主书房那边。”
“小姐这么着急找少主干什么?”
“刚老太君过来了,估计是被她看见了。老太君这么多年都没来过西府,今儿破天荒啊。”
“不会是公子的事吧?”
“阿忠,这次你说对了,公子是东宫家唯一的后人,老太君把他当命根子呢。”
&bp;&bp;&bp;&bp;“那我们还不赶紧跟去啊!”
褚随遇瞪了阿忠一眼:“我们去干什么?说得上话吗?别去添乱了,这点小事,少主搞得定。”
“我不是担心少主,我是担心小姐又去冲撞老太君惹祸!”
褚随遇歪头:“阿忠,你今天话真多,比过去一个月说的都多。”
阿忠憋着一口气:“在京城我没保护好小姐,害她被人欺负,受了那么多罪,反正我要弥补过失!”
月含羞赶到书房的时候,院子里站满老太君带来的人,她没办法靠近,在外面干着急,也不知道老太君跟无争在屋子里谈些什么。
忽然有人拍了她肩头一下,回头看见每日为无争打扫书房的哑仆正跟她做手势,她会意,跟着哑仆悄悄绕到书房院后,哑仆从草丛中搬出一根粗壮的树杈,架在粉墙上,含羞一看这个乐了,翻墙爬树这勾当,她最在行。可是这长裙太碍事,索性撩起半幅,在腰间打了个结,长袖也撸到肘关节以上,露出半截粉嫩嫩的玉臂,踩着树杈爬上墙头,沿着墙头走到三间书房房顶,慢慢伏下身子,顺着斜坡小心地溜到房檐边上,轻轻一跳,完美地落在紧挨书房的那棵大槐树上。对于她这个天生的舞者来说,轻盈、平衡、动作精准,都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从槐树上正好可以透过半开的窗子看到书房内。老太君一脸怒气,正捣着拐杖要求无争立刻把孙子浩然带到她面前。无争态度恭敬地听着,并不反驳。陪同老太君的辛玲珑见她说得有点累了,便扶着她坐下,劝慰说浩然不过是贪玩,在天下城里,是绝不会出事的。谁知老太君见她向着无争,火气更大了,训斥她自己生不出儿子,就应该把浩然当成亲骨肉一样处处体恤关心,孩子彻夜不归,这些做大人的竟然全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含羞听了就来气,浩然都十七岁了,还把他当三岁的小孩子,他自己有脚有腿,难道还要无争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才对?不就是一夜没有回来嘛,男孩子,又不会吃亏,什么大不了的。
辛玲珑垂下头去不吭声,但是趁着老太君低头喝茶的功夫,冲无争做了个手势,无争显然明白她的意思,轻轻点点头;辛玲珑便又做了个手势,无争却微微摇头;一向石头一样的辛玲珑竟然有点焦急,又做了个手势,这次无争垂了一下眼皮,似乎答应了什么。
这一切都被含羞看在眼里,辛玲珑那奇怪的手势代表什么意思?怎么无争像是跟她心有灵犀似的?她忽然想起南幽兰说的关于疾风弩的事,看来辛玲珑跟无争的关系真不一般。石头一样的辛玲珑平日里几乎不跟人交流,偶尔见到无争时,也从不抬头看他一眼。可他们刚刚居然用很奇特的手势来交流,那应该是他们之间特殊的约定吧?
老太君发完脾气,似乎累了,下了最后通牒,要无争午饭前一定把浩然找回带到她面前,不然还会再来。
&bp;&bp;&bp;&bp;送走老太君,西府这边的仆人们都松了口气。
一直在外面团团转的阿忠跑进来就问:“看见四小姐了吗?”
无争负手站在台阶上,道:“还不下来?打算在上面做窝吗?”虽然他没有朝树上看一眼,却早就知道含羞的存在了。
含羞正在出神地琢磨那几个手势,冷不丁被人道破藏身,一紧张,脚下一滑,人就从树上掉了下来。
离槐树最近的阿忠抢上去接,却有一道白影比他还快,后发先至,含羞稳稳落在无争臂弯中。她拍拍砰砰乱跳的小心脏,擦一把冷汗。
“你手臂怎么了?”无争眉头蹙起。
月含羞抬起手臂看看蹭掉一大片皮:“可能刚从树上掉下来时擦伤的吧。”
“那这手呢?又是怎么回事?”无争把她一双小手握住,竟然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刚刚从月季花圃穿过,不小心扎破的……”
“不小心也能扎成这个样子?”无争看到她挂破的裙裾,似乎明白了,“来人,快去打盆清水!”
他拉着含羞进屋坐下,又反身出去给阿忠吩咐了几句,清水打来,他亲自为她清洗伤口,撒上药粉,最后用雪白的丝帕包好。
“还痛吗?”
含羞甩甩手,绽开笑颜:“不痛,真的一点也不痛!我没事的,爹爹赶紧去找浩然弟弟吧,不然老太君又要为难你。”
“没事,浩然是男孩子,不会出什么事。”
“那……爹爹这里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只是怕老太君为难爹爹……我……啊呀!姐姐们还在我屋里呢!我先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就想起昨晚上的事,一想起昨晚上的事,她就心如乱麻,无法像过去那样坦然面对他。所以,还是赶紧逃掉吧。
一出书房,含羞就开始呲牙咧嘴,都说十指连心痛,看来一点不假,胳膊上火辣辣的痛,手掌上钻心的痛,虽然敷了药,也没这么快就能止痛的,刚才装不痛装得好辛苦啊……
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阿忠带着一帮家仆拿着锄头、木锨,便问:“阿忠,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四小姐,少主吩咐把那片月季花圃全都铲掉,换种别的花。”
“啊……”看阿忠举起锄头要干活,她赶紧张开双臂拦住:“不要,不要,一棵也不许挖掉!都留着,这么好看的花,好容易长这么大,怎么能说毁就毁了呢?阿忠,你去跟少主说,就说我最喜欢这片月季花了,求他留着。”
“可是,小姐……”
“不许可是,快去说!”
“少主的命令怎能朝令夕改?”褚随遇的声音响起。
含羞头疼,吸了口气,微笑着转过身:“褚叔叔,这又不是你们的什么大计,不过是家里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小事情,我们父女商量着办就好了,不用扣那么老大一顶帽子吧?”
“不能齐家,何以治国?”
含羞抬手扶住额头,这个褚随遇,真看不出他哪里像个杀手,罗哩罗嗦,大道理一堆,简直就像老和尚!
&bp;&bp;&bp;&bp;褚随遇看到她用手指扶额头的动作,跟无争几乎一模一样,还真是一起生活多年的父女啊。
含羞眼珠一转:“噢,褚叔叔,忘了忘了,我真该死,忘了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三姐说她在观风亭等你,有事要跟你说。你赶紧去吧,估计三姐早就等急了!”说完,冲阿忠做了个要他赶紧去找无争的鬼脸,便一溜烟跑掉了。
褚随遇一愣神的功夫,含羞已经跑远了,他原地站了能有一分钟的时间,深吸一口气,朝观风亭方向走去。
含羞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小院,三位姐姐还在说笑,看见她回来,问:“含羞,你跑哪里去了?转眼就没人了。”
“没去哪里,在花园里转了转。”
“呦,你这手是怎么了?这衣服怎么成这样了?哎呦,含羞,你本事越来越大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在花园散步都能弄得一身伤痕跑回来……”
含羞心情有点乱,不想跟姐姐们纠缠,便道:“三姐,刚才我在花园碰到褚叔叔了,他说找你有点事,在观风亭等你,不见不散。”
秋锁烟轻轻清了清嗓子:“哦,我答应帮他捎一本书回来,这就给他送去。”
秋锁烟一走,剩下大姐二姐就聊不起来了,春带愁便道:“我还有好多账目要看,你们知道的,我那酒楼有五十多间分号呢,要操的心可真多。”
春带愁也走了。
剩下花过雨,含羞问:“二姐有事要做吗?有的话你尽管去做,不用陪我。”
花过雨在那面镜子前做了几个舞姿,道:“我就是闲人一个,楼船的一切事务,我都交给掌柜和账房管着,姑娘们也有专人带着,平日里,我就跳跳舞,吹吹风,悠闲得很,才不像大姐三妹那样,应酬不完的事情。含羞,你手上的伤怎么弄的?不要紧吧?”
小圆帮着含羞重新换了条裙子,含羞抱着枕头趴到暖榻上,闭着眼睛道:“被花扎的,都说不要穿这种啰啰嗦嗦的衣裙了……”
“你呀,空有一副好身材,一张闭月羞花的脸蛋,怎么整天像个男孩子。都怪义父,从小到大把你带在身边,每日对着那些大老爷们,你怎么会像女孩子呢?哎?你怎么病怏怏的?哪里不舒服吗?”花过雨摸摸含羞的额头,好端端的。这可不像含羞的性情,只要不睡觉,你很少能看到含羞安静的样子。今天的含羞何止是安静,整个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花过雨挨着含羞侧身躺下,揽着她的腰:“有心事?跟姐姐说说看,也许姐姐能帮你。”
含羞却把头埋在枕头里“嗯”了一声,便不吭气了。
花过雨扳着她的肩把她转过来,含羞却把头扭到一边。花过雨伸手捏着她的下巴转过来:“老实交代,到底什么事这么烦恼?是不是又闯什么大祸了?”
“没有了……”含羞的声音娇软无力,一双眸子凄迷朦胧,那神态竟是份外诱人。连花过雨看了都一阵心动,恨不得自己就是个男人,在那张粉嫩嫩的小嘴上吃一口。
&bp;&bp;&bp;&bp;“小妹,你发)情了……”花过雨的声音透着暧)昧,神情似笑非笑。
含羞的脸一下红了:“你才发-情了呢!讨厌!”她又转过身去。
花过雨用一根手指顺着她身躯上柔和而诱人的曲线轻轻划动,有时也会停下来在原处画几个圈圈。她原本就受过严格训练,知道如何能挑起人的欲)望,有了楼船之后,又从那些风尘女子处学到很多技巧。
而含羞只是一张白纸,无争从来不让她接触那些东西。花过雨的手指就像一条不安分的小蛇,痒痒的,四处游窜,含羞觉得小腹没由来的一阵收紧,鼻子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吟:“嗯……二姐,别闹了,好痒的……”
花过雨一只手游到她胸前,修长灵巧的手指轻轻按了那么几下:“小妹真的长成大姑娘了,上次我们相聚的时候,这里还平平坦坦呢。”
虽然同是女人,含羞还是觉得很别扭,伸手挡开:“好姐姐,你饶了我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花过雨其实已经猜到含羞在烦恼什么,故作不知,又把她扳过来,索性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不让她逃掉:“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是不是回答了姐姐就放过我?”
“嗯,那要看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好,我老实交代,姐姐请问吧。”
“你,有男人了吗?”
“啊?”含羞有点没转过弯来:“我还没成亲呢,哪来的男人……”
“没成亲也可以有啊,有没有试过跟男人那个……”
“坏姐姐,问人家这种问题,不理你了!”
花过雨不依不饶:“这问题怎么了?是女人迟早都要经历的,姐姐问问你,也是为你好,还不是怕你吃男人的亏?”
“没有了……”
“真的没有?”
“没有,我发誓,你妹妹我至今还是处子之身。不过……”含羞眉头一皱,忽然想起魏王府那一夜,不禁一阵心痛。
“不过什么?”
“唉……也没什么,只是曾经跟一个男人,差一点点就……”
“你是说……魏王吧?你们差一点点就那个了?到什么程度了?”
含羞心很乱,很为难地说:“别问了吧,好姐姐,我不想说。”
“你不说姐姐怎么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吃亏?你们这些小女孩什么都敢尝试,只怕吃了亏还不知道呢。”
“哎呀,我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吧……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只是在一张床(上)躺了一晚而已。”
“我不信,你没说实话,看,目光闪烁,躲躲藏藏。”
含羞咬咬牙:“好吧,我告诉你,不过姐姐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更不能让爹爹知道,他就算不杀了我,恐怕也会去杀了魏王……”
“放心,这只是我们姐妹俩的私房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和魏王其实,其实,我们有过吻,开始是他用强,我还痛恨他夺了我的初吻和清白,可后来,我好像有些迷恋被他亲吻时的感觉,
&bp;&bp;&bp;&bp;“我和魏王其实,其实,我们有过吻,开始是他用强,我还痛恨他夺了我的初吻和清白,可后来,我好像有些迷恋被他亲吻时的感觉,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对他动了情。有一次,我的住处失火,那天就暂住在他的房间里,本来我在里间,他在外间,可他突然闯进来,很近很近地看着我,其实他并没有碰到我,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心跳的好快,浑身发热……然后他就扣住我的十指,吻我,然后就……就除去我的衣衫……”含羞说到这里的时候,双颊潮红,无比娇羞。
“小妹,你……你就是这么给他了吗?你当时没有反抗吗?”
“我……我也觉得那样很不好,我跟他说不要,可我越说不要,他就越……越过分,我是想反抗,可是,浑身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压在我身上,我根本推不开他,动弹不得,我已经感觉到他碰到我……可是,他却突然停下来,问我真的愿意给他吗?可那时候我只知道哭,他叹口气,就没再碰我,很安静地抱着我睡觉,一直到天亮。”
含羞说完的时候,泪水已经把枕头打湿。
花过雨忽然间觉得心被什么刺了一下,为什么好男人都让这个小丫头碰上了?无争是这样,魏王也是这样,可这小丫头居然还身在福中不知福,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她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道:“太危险了,你这丫头也真是的,怎么能那么大胆,跟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共处一室?就算他真的要了你,也不亏!”
“是,我知道自己错了,明明知道不会有结果,还要去招惹他……为什么我总是犯同样的错误……”含羞心好闷,昨晚又是这样无端地招惹了无争,实在太不该。
“除了魏王,还有别的男人吗?”
“啊……一个魏王还不够啊,再有一个,我可真活不下去了……”
“那你刚才说,总是犯同样的错误?”
含羞苦恼极了:“不是那么回事,跟魏王不一样……”
花过雨用手指点着她的额头:“小丫头,人不大,鬼可不少,老实交待,还有谁?”
“没有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含羞捂住自己的脸,死也不搭理花过雨了。
花过雨太了解含羞了,这丫头虽然鬼主意多,编故事骗人也一整套,可就是不会说谎,每次说谎旁人一眼就能看穿。她死活不肯说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无争,她跟无争到底发展到了哪种地步?他们整天在一起,机会多得是,她越是不肯说,证明无争在她心里越重要。不过,她不说,同样也说明她跟无争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明确,至少表面上依然还是父女名分,那么自己还是有机会的。她把含羞的手拿开,看着她的眼睛:“好吧,你不想说姐姐不勉强你,不过,那个南智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们两个怪怪的。”
一提到南智,月含羞小脸马上绷紧:“别提他,那个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他们姑侄给老太君灌了什么**汤,姑姑要嫁给爹爹,侄儿却要娶我为妻!”
&bp;&bp;&bp;&bp;“南智素来风流,处处留情,义父一定不会同意把你嫁给他。”
月含羞又开始犯愁:“糟糕的是,爹爹他竟然会答应老太君,所以那个南智现在才这么猖狂!我该怎么办呢……”
“义父也许是迫不得已暂时应付老太君的,他一定会有安排,义父那么疼你宠你,绝不会把你嫁给那种人。”
“但愿吧……”
*
三十【失踪的公子】
“三小姐早。”门外响起阿忠的声音。
含羞一愣,三姐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赶紧跳下暖榻跑出去。
秋锁烟脸色很不好,冷冷看了含羞一眼:“月含羞,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聊吗?以后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会害死人的!”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离去。
阿忠有些莫名其妙,可小姐们的事,他一个马夫是没有资格过问的。
含羞叹口气,一定是三姐跟褚随遇见面后自己的谎言穿帮了,她只是好心想撮合他们,明明两个人彼此都有好感,干嘛藏着掖着?最倒霉的是,不知道刚才的话有没有被三姐听去,她整天就知道挑自己的毛病,自己跟魏王做了那么出格的事,三姐一定不会置之不理。算了,先不管那些了。她转过头问阿忠:“爹爹同意不挖掉那些花了?”
“这……小姐,那个,少主说,他决定的事不会改。”
“什么?”含羞睁大眼睛:“可是,那些花有什么错?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统统铲掉?是我自己笨,有路不走,要抄近道才被扎伤的嘛……”
阿忠有些吱吱唔唔:“我都替小姐跟少主说了,少主他……他的脾气小姐知道的……他说,他知道不是花的错,可是,他要让小姐记住,小姐随性一个决定,今天是连累无辜的花儿来承担,将来也许就是连累无辜的人来承担……”
阿忠等了一会儿,不见含羞说话,便小心翼翼道:“小姐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去干活了……”
花过雨来到含羞身边,看看匆匆离去的阿忠,问:“什么花啊草啊,小妹你又做什么招惹义父了?”
含羞很郁闷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啊,我又做错什么了?我不过是被花儿扎破了手,他却要把整片花圃铲掉,我替那些花儿求情,他却让阿忠告诉我花儿被铲除是我的错……我错在哪儿了?”
晚饭时,在去饭厅的路上,月含羞又碰见一脸苦闷的书童,月含羞有些不好的预感:“书童,你家公子回来了吗?”
书童泪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公子到现在都没影,老太君都把我叫过去好几回了,每次都挨骂……”
浩然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这太不应该了。天下城虽不算小,可也不算太大,想要找到一个人,对于无争来说,根本用不了一天的时间,何况要找的人是他的儿子。
“含羞,这怎么回事?”春带愁感觉到事情似乎很严重。
“浩然不见了,昨晚宴席他就没去,彻夜未归,这已经一天了,还是没有回来。”
&bp;&bp;&bp;&bp;春带愁急了:“这么重要的事,含羞你怎么不早说?”
含羞有点委屈:“我以为浩然只是贪玩,才一宿没回来……早上老太君找爹爹发作,我还觉得她好过分,是杞人忧天罢了……”
花过雨拉着含羞的手问:“你这手就是老太君找义父的时候弄伤的吗?还有裙子也是那个时候挂破的?”
含羞点头。
“你这丫头真是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吭不哈,自己一个人发呆,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我看,一定是那个魏王给你灌了什么**药,去了一趟京城回来,整个人都变了!”
“二姐……”含羞吓得脸都白了,生怕花过雨一怒之下把她跟魏王的事抖出来。好在花过雨没在说下去,跟着春带愁急匆匆朝无争的书房去了。
秋锁烟看看含羞,紧紧皱着眉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摆明了还在生含羞的气,现在又犯了这样的错,那神情仿佛就是再说,月含羞,你没救了,你就是个只会添乱闯祸的害人精。
剩下含羞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跟上去好,还是不跟好。她忽然发现,她跟几位姐姐中间已经隔了一道沟壑。其实,原本她跟姐姐们就不太一样。小时候,姐姐们都在辛苦训练学习的时候,她坐在无争的腿上玩风车;姐姐们挨训受罚的时候,她偎在无争身边吃果子;姐姐们被丢在荒野山林里独自求生时,她骑在无争的马背上在他臂弯里享受狩猎的乐趣。长大了,姐姐们学会喝酒,学会风情,学会与男人周旋取悦男人的时候,可如果有某个男人多看了她一眼都会招来杀身之祸;姐姐们在江湖上步步艰险的时候,她半梦半醒伏在溢满流香的琴房里听无争抚琴;最细微、最不起眼、也是最重要的区别,姐姐们始终恭恭敬敬称无争“义父”,而她,总是娇娇柔柔地叫他“爹爹”。她从未看见过姐姐们在无争面前撒娇,而她总是腻在无争身上蹭来蹭去像只小猫咪,只是她自己从未意识到这些区别,姐姐始终都是姐姐,是她最好的朋友、伙伴。
现在的月含羞已经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不点了,她看得出,姐姐们懂的她都不懂,姐姐们知道的她都不知道,姐姐们做过事的她都没做过,姐姐们认为再平常再普通不过的世态,她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不懂姐姐们那么憎恨男人却依然还整天跟男人交往,不懂人跟人交往为什么都要带一张面具,不懂女人为什么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反而爱情要别人做主,不懂老太君、姐姐、婶娘、南落雁、好姑姑等等等等那些女人都认为自己刁蛮出格不懂事,自己并没有做过一件害人的事啊?反正她也不想懂,只要有无争的宠溺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可是现在,好像连无争也在疏远她。如果是以前,她说要留下那些花,无争一定会微笑溺爱地看着自己,然后答应下来。
&bp;&bp;&bp;&bp;一定是昨晚那件事,超过了无争的底限,他肯定是故意要疏远自己,还说什么无辜的花儿被铲除是自己的错。对,就是那个意思,一定是在暗示自己借着酒醉挑逗了他,所以,所有的后果都是自己造成的。
现在怎么办?姐姐们责怪自己,无争疏远自己,诺大个东宫府乃至天下城,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让她月含羞诉说心事的朋友!唉,这能怪谁?她一直都活在无争的世界里,没有了无争,月含羞什么都不是,依然是那个举目无亲,流落在街头,快要被饿死的孤儿。如果在平常,至少还有浩然会陪在身边安慰自己,虽然浩然的那些做法幼稚得可笑,但……
对了,浩然,浩然能去哪里?会不会有危险?不会是被人……不不,谁有这么大胆子啊?难道跟疾风弩有关?既然有人敢用疾风弩在天下城杀人,那也说不准会对浩然下手。昨天最后一个见到浩然的是谁?
她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出城接姐姐们的时候,看见浩然跟南智一起骑着马出去。糟了,南智因为南幽兰的事那么恨无争,别是他在搞鬼吧?她顾不得多想,提着裙角就跑出东宫府。
月含羞突然出现在客栈,令南智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要礼貌一下,可是没等他开口打招呼,含羞已经径直闯进来,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问:“南智,浩然呢?你把浩然藏到哪里了?”
“浩然?他怎么会在我这里?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他了,他不在府上吗?”
“他要是在家里我会来这里找他?”
“真奇怪,为什么要来我这里找他?”
“南智,你别装糊涂了!昨天我亲眼看见你跟浩然一起出门的,可浩然跟你走了后,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什么?你是说,浩然一直没回家?”
“是你搞的鬼吧?你恨无争,可又没能力报复无争,所以就打浩然的主意!”
南智望着含羞愤怒的眼眸,忽然笑了,她居然直呼无争的名,略去了姓,没有尊称他为“爹爹”,这暗示了什么?他意味深长地说:“无争?昨天,我一直觉得你看他的神情有点说不清的味道,现在我突然明白了。”
含羞愣了一下:“你明白什么了?别打岔,我问你浩然在哪里?”
南智不慌不忙在几案旁盘膝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想要让别人给你提供线索,最起码也要客气点。可我看四小姐的样子倒像是兴师问罪来的,你不会是认为浩然的失踪跟我有关系吧?”
“难道不是吗?”
“我看上去很蠢吗?我会在天下城干这种蠢事?虽然我很讨厌那位无争少主,可燕南世家跟天下城的联姻比个人恩怨更重要。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破坏联姻的事。”
月含羞觉得他说的话挑不出什么毛病,一时沉默下来。
“我可以告诉你最后我看到浩然去了哪里,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bp;&bp;&bp;&bp;含羞总觉得这家伙不怀好意:“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呵呵!我没要四小姐你相信啊,信不信是你的事,你不想知道浩然最后去了哪里,无所谓啊,跟我没有关系,我倒是很乐意看四小姐着急上火的样子。”
含羞眨了一下眼:“不会是让我答应嫁给你吧?这个你想都别想!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查出浩然的下落,只不过需要点时间而已。”
南智哈哈一笑:“老太君和无争少主都应允了你我的婚事,只要我南家的聘礼一到,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由不得你同意不同意,我似乎没必要为这件事费心吧?”
月含羞忍着没发火:“哼,世上的事瞬息万变,只要我一天没有进南家的门,就有可能改变。”
“呵呵,含羞妹妹不会认为我也会像那个倒霉的孟子文一样,死在迎娶新娘子的花轿前吧?”
“你废话真多!到底什么事情,你说吧。”
“我要你……吻我一下。”
含羞抓狂,这人怎么如此厚颜无耻啊?她瞪了南智一眼,转身就走。
南智不慌不忙问:“妹妹不想知道浩然弟弟的消息了?”
“我自己会找!如果让我知道他的失踪跟你有关,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好啊,含羞妹妹巾帼不让须眉,口气不小,那你就慢慢找吧,妹妹刚刚说过,世上的事瞬息万变,说不定就是耽误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浩然弟弟就跟我们大家阴阳两相隔了。”
含羞气得回头又瞪他:“你就不能说点好话?”
“好吧,浩然弟弟福大命大,他一定会平安无事自己回家的。”
含羞气馁了,是啊,万一,万一的万一,浩然真的出了什么事,被人劫持?遇险?说不定就是这么一小会儿,就丢了性命呢。是一个吻重要?还是浩然的性命安全重要?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是无争唯一的儿子,她不能让浩然有半点闪失。
“我答应你,就一下,但你不许耍赖,要老老实实告诉我浩然最后去了哪里。”
“成交。”南智依然安安稳稳坐在那里不动:“妹妹既然答应了,怎么还站在那里?为什么总是让人看不到你的诚意?”
含羞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半蹲半跪俯下身子,一咬牙,闭上眼,就当自己倒霉,亲了一头猪吧,粉唇在南智腮上飞快地点了一下,便站起来:“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南智却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我的四小姐,我刚才说的是‘吻’,我要你一个吻,你这算什么?哄小孩子啊?是不是随随便便在小孩子脸上亲一口,也叫吻?”
“南智!你……你太过分了!”
“没关系,妹妹觉得这个交换条件不公平,可以不做嘛。妹妹请便。”
含羞真要被这家伙郁闷死了,忍了又忍,亲猪一口也是亲,两口也是亲!她又再次俯身下来,红着脸,紧闭双眼,花瓣样柔软的唇轻轻印在南智唇上。
&bp;&bp;&bp;&bp;这下,他应该满意了吧?她刚要起身,却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失去平衡扑进南智怀中。
“南……”
她一开口怒斥,便被他的吻堵住,她用了吃奶的劲儿也没能从南智紧锁的双臂中挣脱。一但被控制,含羞便身不由己起来,她如何能是南智这种情场老手的对手?娇嫩的粉唇被他恣意蹂-躏,但他似乎依然不满足,要得到更多,熟练地缠住她温软的丁香。
含羞忽然一阵颤栗,眉头紧锁,昨夜无争留下的伤痕仍在,此刻被碰到,竟是痛到心颤。
南智终于放开她,她立刻给了他一个耳光。南智没有躲,她这点气力,连挠痒都不够。他暧昧地笑她:“原来妹妹喜欢虐的啊,是谁那么不懂怜香惜玉?怎么狠得下心把妹妹伤成这样?一定很痛吧?刚才,你浑身都在发抖,抖得让人心都疼了。”
含羞抬袖掩着唇,神色无比痛楚愤怒,一双眸子像是要喷出火。
“难怪妹妹死活都不愿意嫁给我,原来心有所属了。不知道是哪位公子有幸得到妹妹青睐?不如介绍我认识?或许我会帮妹妹求老太君成全你们。”
“不要废话了,浩然最后去了哪里?”
南智以为含羞一定会恼羞成怒,一定会发脾气,一定会跟自己没完,甚至跑去告诉无争,告诉老太君。可万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将愤怒压下,冷静的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浩然那天跟我说,他想为一个女子猎一只银狐,他说那个女子最喜欢白色,一直想养一只雪白的银狐。他听说我们燕南世家擅长狩猎,就让我帮他。原本我是要陪他一起出城的,不过半路上被老太君派人叫了回去,说是让我帮她约一些青年才俊参加晚上的家宴。我让浩然先回府,改天再陪他猎狐。现在看来,他没听我的话,可能是拿着我那套猎狐工具出城了吧。”
猎狐?含羞快要崩溃了,都怪自己,其实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突发奇想对浩然说过想要一只银狐的话,没想到浩然竟然一直记挂在心上,他一定是为自己猎狐去了。昨天早晨看见他时,为什么不跟他打个招呼呢?说不定就拦下他了,至少也会让阿忠跟着他一起去猎狐,只是为了懒得看见南智这个混蛋,竟然害了浩然。为什么自己总是闯祸?从孟子文之死开始,她自以为可以像姐姐们一样帮无争,可除了闯祸还是闯祸,害了别人,也害得自己伤痕累累,现在,连浩然也因为给自己猎狐而失踪了,自己真的好没用……
马厩的马夫看见四小姐发了疯似地去牵少主的马,拦都拦不住,赶紧飞奔跑去报知无争。
含羞在大门口被褚随遇拦下。褚随遇抓着马辔头,任凭含羞如何驱使,那马只是原地踏步,却前进不得,昏了头的含羞想都没想,劈头给了褚随遇一鞭。
守门的护院全都愣住了,依着褚随遇在天下城,在无争面前的身份和地位,挨了四小姐这么一鞭子,这事儿可大可小啊。
&bp;&bp;&bp;&bp;含羞也愣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看着褚随遇额角上那道鞭痕,一时懵了,褚随遇似乎一向看不惯自己,白天又刚刚作弄了他和三姐,这下完蛋了。
“褚叔叔,我……你,你怎么不躲开啊……”
“四小姐还是请下马,褚某要是躲开了,让四小姐冲出东宫府这道门岗,才是丢人丢到家了。”
“羞儿!你又怎么了?”
身后传来无争略带威严的声音,他一向很少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含羞心里很乱:“我要出城,我要去找浩然!”
“你怎么知道浩然在城外?”
“南智说浩然昨天一早自己出城猎狐去了!”
无争已经来到马前,伸出一只手:“你先下来再说。”
“不!我一定要去找浩然,都怪我不好,是我的错……”
无争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掐住她的腰身将她从马上抱下来,马夫赶紧将马牵走。
“你出城有什么用?你自己一个人能找到浩然吗?出了天下城,是五百里大山荒原,如果你迷路了怎么办?遇到野兽怎么办?碰上坏人怎么办?假如浩然是被人劫持,那些人会不会同样劫持你?你有什么本事可以应付这些事情?浩然还没有找到,难道你又想让大家分心去照顾你吗?”
“可是浩然是因为我才去猎狐的!我说我喜欢银狐,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我不知道他会放在心上,他真的去了,他要是有什么意外,我……”唇上一热,众目睽睽下,无争竟用吻堵住了她的忏悔。
含羞瞪大了眼睛,这算什么状况?她今天挑逗他了吗?她今天喝酒醉了吗?
褚随遇赶紧把脸扭到一边,那几个护院也迅速垂下头。
墙角,一个人影一闪,东府的管家老福转身匆匆离去。
无争放开含羞,牵住她的手:“跟我回去再说。”临走给了褚随遇一个眼神。
褚随遇明白,他跟无争在一起多年,两人早已默契,谁的一个细微动作眼神,另外一人便知该怎么做了。他用只有杀手才有的灭绝目光扫了门口当值的护院一遍,阴郁地说:“你们都是跟随少主有年头的老人了,该知道咱们西府的规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刚才,褚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某一天褚某听到有人凭空捏造些什么出来,就算少主不杀他,褚某也不会放过他!”
含羞被无争牵着手,一直回到梅林,他才停下,伸手拢了拢她额头有些凌乱的发海:“回去休息吧,一切有我在,浩然的事你不用操心,也不用自责,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几句话,无争一向都是这样独自承担一切,不要她有半点烦恼,可今天她听来却有另一重意思,浩然是他的儿子,而自己只不过是他捡来的干女儿,所以,他们父子的事,跟自己没有关系。他还是在疏远自己,可为什么刚才……
&bp;&bp;&bp;&bp;望着他转过身去的背影,她矛盾着,忽然喊:“无争!”
他停下,回过头,微微嗔怪:“不是说了,不许这样叫我。想说什么?”
她欲言又止,觉得好些话堵在嗓子眼,却又千头万绪,不知怎么说出口。最后只垂下头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笑笑:“都说了,不用自责,浩然失踪的事真的跟你没关系。还有,别再去找南智了。”
“为什么?不是你同意把我嫁给他了吗?我去找他再正常不过了!”她心里还是耿耿于怀。
他的眉峰蹙了蹙:“因为,我不喜欢你唇上有另一个男人的味道。”
“可是……”
“我知道你想交换浩然的消息,”他直接打断她,没让她说下去,“但,这对目前的情形没有任何益处。在我来说,你跟浩然都一样对我非常重要,所以,不希望你做出不必要的牺牲。”
含羞没话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可,他真的知道自己的心吗?
无争走了,她独自站在梅林中,梅花开得正热闹,清一色的纯白,点尘不染。那是她来到天下城那年无争亲手种下的,他不让下人们帮忙,一棵棵都是他亲自挑选,亲手栽种,她那时还很小一点点,帮不上他什么忙,只好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雪白的丝帕,不时帮他擦一擦额角的汗珠。
梅树一年年长高,她一年年长大,无争还是当年那个无争吗?
辗转反侧,窗前月光如洗,空气中梅香弥漫。含羞始终无法入睡,那丝丝缕缕的梅香,让她一阵阵的心乱。她忽然爬起来,穿上鞋子,随手披了件衣服就跑出去。有些话她一定要跟无争说,有些事情她一定要找无争问个明白。
无争不在寝室,不在书房,不在白羊的药房……这么晚了,他在哪里?
她跑遍了每一处无争常去或者可能去的地方,跑出了一头汗,气喘吁吁扶着一棵树歇息。微风送来有人低低说话的声音,大半夜的,什么人不去睡觉,还在聊天?好像是二姐花过雨的声音,没错,是二姐娇娇柔柔的声音。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远远看见二姐和他。原来无争在这里,害自己找了好半天,许是他有事要交待给二姐做吧。可是,她看见,二姐竟然偎依在他胸前!这又是什么状况?也许是二姐有什么难过的心事要找他诉说?太累了所以借他的肩膀用一用?
花过雨听着他的心跳:“……我猜,小妹是真的爱上魏王了……”她停住话题,感觉到无争的身躯变得有些僵硬。他一定是在努力克制情绪吧。
花过雨抬起头,望着他变幻莫测的星眸:“义父不应该把小妹嫁给南智,那就是一个花花公子,小妹跟了他一定会受苦。如果非要嫁,为什么不把小妹嫁给魏王,他们两情相悦,这是多好的事啊?老太君也肯定不会反对的,魏王的身份可比南智尊贵多了。”
&bp;&bp;&bp;&bp;他忽然揽住花过雨柔媚的腰肢,粗暴地把她按趴在一棵低矮的海棠树杈上……
含羞全身都僵硬了,夜风突然变得透骨的寒凉,汗湿的衣服被风吹透,冰冷地贴在肌肤上,仿佛被瞬间冰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身,又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梅林,回到自己的床(上)。
二姐居然背叛了自己!他居然让二姐来套自己的心事!他跟二姐居然是那种关系!
南智说得没错,他跟那些男人没什么不一样,养干女儿就是为了利用和玩弄!那么自己呢?是被他利用的工具,还是打算亵玩的宠物?
心撕裂一样痛。
这个夜格外漫长。
一大早天还没有亮起来,月含羞就被好姑姑从被窝里叫起来。
老太君端坐在堂上,面沉似水。含羞昨晚在西府门口说的那些话,老福已经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如果不是无争及时用一个吻堵住了情绪失控的含羞,还不定她会说出些什么更离谱的话。当然,老太君自动将那个吻忽略了,并且严厉警告了老福。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养父跟养女关系如此暧昧不堪,这是东宫家的耻辱,是家门不幸,她当然不允许这种不光彩的事张扬出去。
含羞到的时候,无争、南智都已经在了。
无争依然像往日一样平静,唇角依然是那缕和煦而尊贵的微笑。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同,精神奕奕,是啊,他是东宫无争,他的儿子失踪了,但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他可以一面跟一个干女儿苟且,一面哄着另一个干女儿,然后若无其事站在这里。这就是她认识的无争吗?这么多年,为什么始终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
她一夜未眠,神情那么憔悴,眼眸那么冷淡,不是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儿该有的,更不是她一贯的性格。她每次看到自己时,眸子里都是灿如星辰的明亮,为什么今天连看都懒得看自己一眼?送她回去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不是告诉过她一切不必担忧,一切都有自己吗?一定是又有了变故。无争来不及去思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因为老太君已经非常震怒地开口了。
“含羞,你说,浩然为什么要独自出城猎狐!是不是你在鼓动他?好好的一个孩子,都被你带坏了,还要养什么狐狸?家里有你这一个小狐狸精就够乱了!”
含羞一反往日的态度,如果是过去,她要么低下头任凭老太君絮叨,要么孩子气地顶撞她几句,可今天,她昂着头,丝毫没有谦卑的意思:“长公主,请您注意您的措辞,我怎么说也是一国的郡主,品级一点不比您低。”
老太君愣了几秒钟,指着无争:“哈哈,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翅膀硬了,在这儿跟我论起尊卑来了!哼!我就不信这个家里我说话不算数了!来人,给我请出家法。”
无争忧虑地看了含羞一眼,可她压根没有看自己,她的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bp;&bp;&bp;&bp;好姑姑奉命拿着家法要来教训含羞,可含羞压根没把那根藤鞭当回事,她冲着好姑姑扬起右手,掌心一枚灿灿金牌刺痛了好姑姑的眼睛。
“来啊,你们谁敢过来试试?”含羞用嚣张的语气蔑视这里所有的人。只有她自己清楚此刻心有多痛,她不是要挑战老太君的权威,她只想激怒无争。
但怒的不是无争,而是老太君,一口气没缓过来,当场晕厥过去。
含羞冷冷看着惊慌失措忙忙碌碌的人,忽然觉得挺可笑,挺惬意,这些都跟自己没关系,都是他们东宫家的事。
老太君缓醒过来,指着月含羞:“她怎么还在这里?赶她走,我不想再看到她!不许她再踏进我们天下城一步!”
无争看含羞的目光中已经有了威严和压迫:“羞儿,你今天是怎么了?还不向老太君请罪!”
含羞却扭脸避开他的目光:“不就是永远离开天下城吗?好啊,求之不得,我这就走!”她果真头也不回往外就走。
“月含羞!”
含羞身子一颤,她头一次听到无争用如此阴冷生硬的语气叫出自己的全名,那声音中自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凛冽,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她甚至有种错觉,如果再朝前走一步,就会被无争出手杀死。
无争身上散发出的阴寒,让老太君也为之一震,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冷?他的心到底有多深?他到底在人前掩饰了多少真实的他?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能去,你完全可以走出去试试。”他的声音已恢复平和,可这种平和比刚才的凌厉更让人胆寒,因为这种平和只有充满自信,并且掌控了全局的人才会拥有。
含羞知道他有这个能力,无论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自己,捉住自己,他可以让自己生,也可以让自己死,或者让自己生不如死。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她用力深呼吸,忍住心痛,转身回眸一笑:“既然少主不让含羞走,含羞不走就是了。不过,少主和老夫人已经把含羞许配给了南智哥哥,我会跟南智哥哥一起去燕地,少主不会反对吧?”
南智有点懵,这个月含羞怎么说变就变?看样子她跟无争似乎闹得很僵,居然称他为“少主”,昨日那般亲昵,今日又如隔三秋,哇,女人心,海底针。
老太君也很意外,愣过之后,忽然舒了口气,觉得开心起来,这是月含羞唯一一次令她开心,这丫头居然同意嫁给南智,而且还要跟南智一起走,太好了,把她送出门,天下城就安宁了。
看无争不说话,含羞走到南智跟前,亲亲热热拉住他的手:“如果没别的事,我跟南智哥哥先告退了,南智哥哥来天下城这么多天,还没好好转转吧?今天我来做你的向导如何?”
无争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变着法存心想要激怒自己,看来这些年真的把她宠坏了,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可惜,丫头你忘了我是谁,我可以宠你,毁你也易如反掌。
&bp;&bp;&bp;&bp;“南智不能走。”他冷冷丢下这么一句话。
老太君莫名奇妙看着他:“无争,你这是干什么?含羞要跟他出去玩,让他们年轻人去好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既然是你同意把含羞嫁过去,就别再管他们年轻人的事了。”
无争语气平和,但态度坚决:“羞儿想去哪里玩随便,南智留下。”
老太君生气了:“我说无争,浩然到现在还没找到,你不赶紧去找浩然,在这里跟个小丫头呕什么气?浩然一个人出去猎狐,万一迷路,万一碰上什么狼虫虎豹,万一受伤……哎呦,你这冤家,想气死我老太婆不成?”
无争淡淡道:“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值得我生气吗?留下南智,就是为了浩然的事。”
含羞心里“咯噔”了一下,忽然想起南智曾经跟自己说过,几位姐夫皆死于非命,再联想到孟子文的死,她忽然有些不寒而栗,是不是自己说要跟南智走激怒了他,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要对南智下手?她立刻挡在南智前面:“南智哥哥跟浩然失踪没有任何关系,他原本是要陪着浩然的,是老太君派人把他叫回来的。”
老太君赶紧点头:“是啊,没错,是我把他叫回来的,我要是早知道浩然会一个人跑出去,就把浩然一并叫回来了。”
无争不解释,只招手让白羊呈上来一个信封。他从信封中取出一块玉珏:“南智,认识这个吗?”
南智的脸色变了变。
“这玉珏应该是一对吧?另外一半如果我没猜错,就在你身上。”
南智沉着脸:“这玉珏跟浩然失踪有什么关系?”
老太君也一脸疑惑。
无争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信笺,展开:“东宫无争:令郎现在我手上,我们开门见山说,你是威名远播的大人物,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子,本无意伤害令郎,只是你们却欲把我逼上绝路。你的女儿要夺走我夫君,不要以为你们是大人物,你的女儿是郡主,就能横行霸道,现在我腹中已有了南智的骨肉,如果你们不把夫君还我,我就一尸两命给你的儿子陪葬!李秀儿。”
听完这封半文半俗的绑票信,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南智不明白李秀儿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老太君不明白南智什么时候已经有了妻儿。
含羞没想到浩然失踪真的跟南智有关,只是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无争把信和玉珏交给白羊收好:“南智,我在等你解释。”
“这怎么可能!?”南智一时有些混乱。
“是怎么可能有李秀儿这个人?还是李秀儿怎么可能是你的妻子并且有了你的孩子?亦或是李秀儿怎么可能绑架浩然?”
“阴谋,这一定是阴谋!”南智觉得这太不可思议,这事儿来的太巧太突然,可是他跟李秀儿的事,东宫无争怎么可能事先知道?就连南家上上下下都不知道有李秀儿这么一个女人。
无争还是那么淡淡的
&bp;&bp;&bp;&bp;无争还是那么淡淡的:“是,我相信是个阴谋,你千方百计娶我的女儿,却又离间我们父女的关系,并且隐瞒了你已娶妻的事实,有什么目的?”
南智把求援的目光转向老太君:“老太君,这……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李秀儿到底是谁?她真的是你的妻子吗?”
南智无法解释清楚。
老太君叹口气,站起来:“唉!我老了,这件事我管不动了,无争,你看着办吧。”
无争把目光再次投向含羞:“现在,你还要跟他走吗?”只要此刻含羞乖乖回到他身边,他便当她刚才只不过在耍孩子气。
可她却跟他对到了底:“你们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我就是要跟他走!”含羞不等别人反应过来,已经拉着南智的手快步离开。
白羊愣怔过来,赶紧问:“少主,我去把小姐追回来?”
无争抬手制止:“不必了,她自己会回来,她只是想放走南智罢了。”
“就这么放了南智?他可是条毒蛇,将来会反咬少主一口的!”
“哼,那要看这条毒蛇有这个本事没有。我只想看看,她会不会那么做。”
*
三十一 【鞭刑】*
月含羞一口气把南智拉到城门,守门的看到是四小姐,没有一个人阻拦。
南智停下:“月含羞,你到底要干什么?不会是真的要跟我走?”
月含羞喘着气,看着他:“我只问你一句,李秀儿到底是你什么人?她肚子里真的是你的孩子吗?”
南智沉默了片刻,道:“没错,她是跟我拜过天地的女人,只是,事情有点复杂,我现在跟你解释不清楚,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解释给你听。”
“什么都不要说了,你走吧,赶紧回燕地。”
“你在发抖,你很害怕?你就这么放了我,东宫无争会把你怎样?或者……你跟我一起走吧。”
“你怎么废话这么多?让你走就赶紧滚!本小姐看见你就恶心,怎么会跟你走?”
“那我走了,浩然呢?”
“你觉得一个李秀儿能斗得过天下城吗?不过你放心,按照他的习惯,不会伤害她们母子,会把她们在某个地方圈养起来。”
“哼,看来还是你最了解他。你真的不走吗?还要回到他身边?现在你应该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含羞的心很痛,虽然此刻她恨他恨得要死,可真要离开他,她狠不下这个心。她已经习惯了他为自己安排的一切,习惯了每天看到他的微笑,如果没有了他,她很难想象自己会怎么样。
送走南智,月含羞回过头,看见阿忠远远望着自己。
阿忠不声不响跟在含羞身后,她已经在街上走了整整一天了。他知道小姐心里很乱,可他嘴太笨,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小姐,只能这样跟着。
黄昏时,含羞的脚步终于在西府门前停下。
阿忠看看坚固高大的朱门,问:“小姐这就回去了吗?要不要再多转一会儿?”
含羞轻轻摇摇头,淡淡一笑:“不了,天都要黑了,你陪了我一天,也累了。”
&bp;&bp;&bp;&bp;含羞轻轻摇摇头,淡淡一笑:“不了,天都要黑了,你陪了我一天,也累了。”
“阿忠不累。”
“可我累了,该面对的终归要面对,逃不掉的,不是吗?”
“小姐别担心,少主平日那么疼爱您,一定不会责罚您,您低个头,认个错,他一定会心软的。”
白羊和褚随遇正在书房跟无争商量着什么,看见含羞回来,顿时都沉默了。
无争继续低着头写他的东西,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这沉默连褚随遇都觉得不自在了:“那个,少主,这事儿我跟白羊先生再合计一下,明天再跟少主说?”
“嗯,你们下去吧,阿忠也出去,顺便把门关上。”
他还是做自己的事,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含羞静静站着。她已经做好准备,随便他如何惩处,就好像视死如归上了沙场的战士一样壮烈。可,她好像成了这屋子里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似乎已经完全被他遗忘。随着时间的渗漏,她的腿脚开始酸胀疼痛,勇气也在一点点消耗磨损。是不是自己今天真的太过分了?当着那么多人给他难堪,还放跑了南智,也许,应该像阿忠说的那样,给他认个错?不,不行,自己没错,全都是他造成的!从南落雁,辛玲珑,疾风弩开始,到后来的一切,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他究竟还做了多少可怕的事?或许,连李秀儿的出现也不是什么巧合。脑海里忽然又浮现昨夜他和二姐……二姐伏在树杈上,南落雁爬在窗台上,她们痴狂的呻吟声,两个女人的身影交替,重合……
“不想知道李秀儿是怎么出现的吗?”
无争突如其来的问话,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一时无法凝神思考他这么问的用意。
“其实很简单,是我让人把她找来的,也是我让人授意她劫持了浩然。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为了你,为了即不让你嫁给南智,又不让老太君怪罪你。这本是无伤大雅的一场戏罢了,只不过,我们的含羞郡主却把它演得轰轰烈烈。郡主殿下,为什么?”
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和怨恨,被他这么几句话便轻轻搅乱了,原来他从未没打算把自己嫁给南智,是自己一直在误会他,可他为什么不解释?
“羞儿,你知道吗?在老太君那里,我叫你停下,那时候,我居然有点害怕,怕郡主殿下把那个什么金牌拿出来在我眼前一晃,来一句‘挡我者死’,是不是很可笑?”
含羞慢慢垂下头,她怎么可能用那个东□□对付无争呢?那么冰冷的一块破铁,不应该横在他们之间。
“羞儿,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无争依然想给她机会,他总觉得这一切他有责任,他只顾宠着她,总觉得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却忘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她已经不是那个整天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影子了,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世界了。而他在这之前却忘了教会她一些东西。
&bp;&bp;&bp;&bp;“我没错!”她却倔强地抬起头,直视他。含羞始终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她爱无争有错吗?她想帮他有错吗?她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有错吗?明明是无争设计了南智,她放走无辜的南智有错吗?
无争自嘲地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缓缓在书房中踱了一圈,停在她面前:“那就是我错了。请郡主殿下明示,我错在哪里?”
含羞受不了他这么称呼自己,这称呼,好冷,距离好遥远。他这是在报复自己吗?是,在老太君那里,她曾经称呼他为少主。
她深吸一口气:“是你有错在先!是你指使辛玲珑盗取疾风弩,间接害死南锦;又是你对南幽兰始乱终弃,害她沦落风尘;还是你设局陷害南智,让人以为浩然被绑架跟他有关。我知道南智的事你是为了我,可为了我就能冤枉别人?就能把浩然至于险地吗?他可是你唯一的亲骨肉,你又怎能忍心让人绑架他?万一你没能控制局面,万一李秀儿不顾一切……若是浩然知道你为了我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设计,他会怎么想?你又打算怎么跟他母亲交待?对,也许你早就忘了,还有一个女人青灯古佛在寺庙里待了十七年,不然你又怎么会另娶新欢?呵呵,其实就算不娶南落雁,你也不会寂寞,对吗?十七年,你知道十七年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哼!你怎么会知道,你无争少主风华正茂,呼风唤雨,多少人羡慕你手中的力量,主动投怀送抱!可浩然的母亲呢?已是人老珠黄,昨日红颜不再。她只有少主你一个男人,可少主您呢?究竟有多少红颜知己?您自己数得清楚吗?”
他就那么看着她说,直到她一股脑把怨恨全都说出来,看样子,她是豁出去了,一定要跟自己对抗到底。
“很精彩,原来郡主的口才这么好,我怎么从来就没发现过?就这些吗?”
“还有……”含羞话到嘴边突然收住,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可以当面揭穿他跟二姐的事?不能说,这件事必须烂到肚子里。再怎么说,他是无争啊,是给了自己一切的人,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他给与自己的爱,就算亲爹亲娘,怕是也给不了那么多。
“还有什么?怎么不说了?”
“还有,姐姐们的丈夫和心上人,都是怎么死的?如果我今天没有放走南智,他是不是也会变成一具尸体?还有孟子文的死,为什么所有的线索都断掉了?以你无争少主的本事,不至于用了半年的时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吧?”
无争的眸子变黯了,变得看不透,变得遥不可及。
“这些都是别人帮你分析的?”他只说别人,不提南智,虽然他知道跟南智脱不了关系。
院子外,褚随遇并没有走,白羊不解:“干嘛拉我留在这里?”
“让你留下就留下,别问这么多。”
白羊又想走:“我那炉子里还炼着丹药呢……”
&bp;&bp;&bp;&bp;“是你的药重要,还是少主重要?”
“这还用问?不过,看样子少主今儿不会有什么事要吩咐了吧?他们父女谈心,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谈心?老山羊,你到现在还不了解少主的脾气吗?”
“少主啊,这些年挺和善的,从来没见发脾气啊。”
“对,少主即使杀人也是和和气气的。”
“老褚你什么意思啊?”
阿忠却一直担心地盯着窗户上透出的灯光:“好像很久了,小姐不知道怎么样了,让她跟少主认个错就那么难吗?”
白羊看看阿忠:“你今天也怪怪的,你担心什么?少主还会杀了小姐不成?那可是他的心尖子。”
褚随遇阴沉沉道:“要是心尖子被人挖了,少主会怎么样?”
“少主肯定会……”白羊愣了愣:“老褚,你到底什么意思?”
“老山羊,你看到少主书桌上的马鞭了吗?你什么时候见少主把那玩意儿带进书房过?少主想要得到的东西,如果得不到,他通常会怎么样?”
“你是说……少主不会真的想毁了小姐吧?他下的去这个手吗?少主对小姐那可不是一般的感情。”
阿忠忽然不耐烦地打断两个人:“你们都别说话,听听里面的动静!”
“我自己这么想的!”含羞越发理直气壮起来。
“你自己想的?呵呵,羞儿,你真是我的好女儿。那你有没有想过亲口问问我,亲自证实一下那些事情?”
“我如果问了,你会回答吗?”
“你没问,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回答?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现在问。”
“有那个必要吗?你会说实话吗?你一定会编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掩盖一切真相!”
无争点了点头,目光充满悲悯:“看来你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望着她,多美好的年纪,花儿一样娇嫩的少女,可就是满身是刺儿。她的面容那么姣好,那么动人,那张小脸曾经是那么可爱,看上一眼就会让他忘记所有的烦恼和疲惫。他抬手,想要再感受一下她的美好。可她却像遇到了恶魔,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眉头蹙得那么紧,厌恶之情流于眼眸。
含羞现在无法接受这只手,这只手,触摸过南幽兰,触摸过南落雁,触摸过无数她知道或不知道,认识或不认识的女人,就在昨晚,还把二姐按倒在那里任意蹂躏……
他冷笑。他如果真想怎样,她有能力躲掉吗?多幼稚的举动。他一伸手便攥住她白皙的粉颈,将她擒回自己面前。
忽然间无法呼吸,令含羞觉得非常痛苦,她柔弱的小手,丝毫不能撼动他,只能徒然无助地望着突然变得陌生狰狞的他。她甚至觉得就要死去了,灯光变得黯淡,眼前一片漆黑……
颈部一松,含羞恢复了呼吸,她大口喘着气,身子软软的就要瘫倒,却被他托住下颚,他靠近她,那张让无数女人心动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
&bp;&bp;&bp;&bp;他靠近她,那张让无数女人心动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你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他抓住她的衣领,双手向外分开,从她玲珑的双肩褪落,撕裂,随手将她推倒。
含羞重重跌跪在地上,如果不是有一层厚厚的地毯,她觉得双膝一定会碎掉。白玉无瑕的上身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他想干什么?难道他想像对待二姐那样对待自己吗?
不过,她想错了。
伴随皮鞭的破空声,衣果露的背上忽然传来刀割一样痛楚,毫无准备的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好痛啊,痛入骨髓,只有七日痛曾经让她这般痛不欲生过!但,七日痛是一点点扩散,一层层加重,她还有个适应的过程。可这鞭痛,是直截了当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因为除了**上的痛,扬起鞭子的人是她最爱的无争。
他冰冷地望着伏在猩红地毯中那个颤栗的雪白小人:“月含羞,你就这么不堪?才一鞭就倒下了?既然这么怕痛,为什么还要死不认错?只要你认错,就还是天下城的四小姐,是我最宠爱的乖女儿。”
她咬着牙,不让泪水滴落,倔强地撑起身子,笔直地跪在那里:“我没错!如果你觉得这样做很解气,那你就打吧!”
又一鞭落在单薄的背上,尽管她已有了准备,可还是又一声惨叫,扑倒在地毯中。无争不是普通人,他可不比东府那些执行家法的家人,他一鞭下去,可以让你骨断筋折,也可以内脏具裂体表却看不到任何伤痕,当然,也能让你痛不欲生却不伤及性命。
他冷冷等着她:“是认错,还是继续?”
含羞重新跪好,额头已全是冷汗:“我没错!就是没错!”
书房里传出的凄惨叫声,把外面几个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阿忠最先沉不住气,要往院子里走,被白羊一把抱住:“不能去!”
“小姐的身子那么柔弱,从小到大半点委屈都没受过,少主会把她打坏的!”
“少主有分寸的!他最多也就是惩戒一下小姐而已,小姐打小就是这样,一点小伤小痛就凄凄惨惨。”白羊只能这么安慰阿忠。
褚随遇一直闭着眼睛不吭气,默默数着鞭声。只有他听得出这一鞭下去人承受的是什么样的痛楚,等他数到第十下的时候,手心居然攥出了冷汗。无争下手是不是太狠了些?那毕竟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孩,就算是他褚随遇,自问也很难挺过这十鞭。
“谁能阻止少主?”褚随遇猛得睁开眼问,虽然他很不喜欢月含羞,虽然他一直认为月含羞会影响无争的江湖霸业,但他毕竟跟含羞没仇没怨,而且,那个小女孩无邪的眸子总让他狠不下心来。
白羊、阿忠面面相觑,这世上,除了无颜贵妃,无争还会听谁的话?
阿忠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白羊先生,你不是说少主只是小小惩戒一下小姐吗?可是为什么小姐的声音越来越弱?褚大哥,你听出什么来了?”
&bp;&bp;&bp;&bp;“少主一定是被气疯了,这十鞭下去,阿忠,就算换了你,恐怕也要死过去了!再打下去,四小姐会没命的!我敢保证,第十一下只能听到鞭声,听不到小姐的声音。”
含羞无力地伏在地上,眼前全是星星,屋中的摆设都在旋转……鲜红的血顺着鞭痕淌落,雪白的裙裾沾染得无比惨艳。
“我没错……”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痛楚加倍落下,她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哪里还叫得出来?
当第十二鞭落下的时候,她心口一痛,“噗”得喷出一口鲜血,血珠溅得满地都是,头一沉,昏死过去。
无争愣了一下神,眼中的戾气瞬间消失,天啊,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下手这么重?他本不是这样打算的!他扔掉鞭子,小心翼翼把她抱在怀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白羊!褚随遇!你们三个打算在外面等到什么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发抖。
白羊推开门一脚踏进来,却马上又背过脸退到门外:“少主,是不是找大小姐她们来比较合适?”
褚随遇立刻拽住阿忠,两个人没再往里进。
无争眼睛微红:“都什么时候了!滚进来!”
少主居然用了一个“滚”字,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白羊硬着头皮进去,当他看到含羞背上血淋淋的鞭痕时,心里一阵发怵,含羞同样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小丫头最喜欢往他药房里钻,他亲眼看着她从小不点一点点长大,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这么娇嫩的女孩儿,是怎么承受如此酷刑的?
白羊迅速检查了一下伤痕,虽然流了不少血,但没有伤及筋骨脉络,可以暂时放下,现在关键是含羞有没有内伤。他把着脉,眉头开始蹙紧,又换了含羞另一只手,反复数次。
无争的心悬了起来,白羊很少这样凝重。
“到底怎么样了?她要紧吗?”
“小姐刚才是不是吐血了?”
无争点头。
“小姐是怎么吐的?哦,是呕出来的,还是喷溅出来的?”
无争看看地上四溅的血珠。
白羊明白了:“少主,属下说实话,您可不要生气。”
“快说!”
“属下曾经跟少主说过,小姐所中七日痛残毒未除,万不可令她郁结于心。可是依小姐的脉象来看,小姐这几日却遭受了大悲大痛之伤,残毒已然伤心,少主又对小姐用了这般酷刑,若是一般鞭笞倒也罢了,可少主却灌了内力在鞭上,虽然没有伤及小姐肺腑筋脉,却令痛入骨髓,那残毒便随血气借着少主的内力,侵入骨髓。只怕,这残毒已无法根除。”
“无法根除?她会怎样?”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小姐却不能再经受伤心之痛,倘若叫她伤心,那毒便会发作,心如刀剜,痛彻骨髓。每发作一次,便会大伤元气,必然会影响小姐寿数,并且此痛一次胜过一次,受痛之人只怕最终难以忍受奇痛而自绝生路。”
&bp;&bp;&bp;&bp;无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小姐的毒伤不要告诉她,你我知道就行了。阿忠,去把大小姐一个人叫来。”
春带愁不知道这么晚了义父突然传唤是出了什么事,当她看到奄奄一息的含羞时,顿时背上冒起一股凉气。这可是无争最宠爱的人,可他居然能下得了手?她有些不寒而栗。看到白羊正在为小妹疗伤敷药,她赶紧净手上前帮忙。
无争一直抱着含羞。她伏在他怀中,显得那么苍白、安静,如果不是沾着泪光微微跳动的睫毛,跟死去真没什么两样。
无争把她送回梅林小院,交待春带愁留下陪着含羞。带愁问:“义父为什么不陪着小妹?每次小妹生病,不都是义父亲自照顾吗?”
“她现在一定不想看到我。带愁,好好看着她,她的情况不是很好,不能受到任何刺激,我不想让她听到不该听的话。明白吗?”
“明白,义父放心,带愁不会让小妹离开我的视线,绝不会让她听到任何令她不开心的话。”
含羞醒来的时,已经是三日后,春带愁和小圆都松了口气。她想起来,却一点气力都没有。
“趴着别动,你高烧三天,刚刚退热,哪里会有力气动弹?多亏了白羊先生医术精湛,不然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含羞眉头微微蹙起,醒来后第一个感觉便是背上难忍的痛。
小圆端来药碗,偷眼看看小姐的神色,有点发愁,万一小姐又闹脾气不吃药怎么办?
不过这次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并不是含羞想吃药,她只是不想看见无争。她知道如果闹脾气,大家一定又要把无争找来。
除了吃药,含羞就一整天趴在那里不言不语不动,春带愁亲自熬的粥,她也只是喝很少很少一点,人迅速消瘦下去,因此伤势也不见好转,几天过去,依然不见愈合。她也不肯见任何人,即使小圆和春带愁跟她说话,她也不应声。看她如此,春带愁忧心忡忡,担心她撑不了几天。
阿忠已经在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天,他只求少主去看含羞一眼。阿忠不是个复杂的人,所以他搞不懂少主跟小姐怎么会闹成这样,明明牵挂,明□□疼,却谁也不肯让步。一个打死不肯认错,一个冤死不肯解释。
最后,还是褚随遇开口劝说:“我虽然说过让少主把四小姐早些嫁出去,可却从没想过要了四小姐的命。少主,这种时候,您是不是主动让一步?”
无争合上手中的书:“随遇,不是我不肯让她,是她这次伤我太甚。她宁愿相信一个外人的话,都不肯相信我,而且那个人又是那样品性恶劣的花花公子!”
“伤?少主居然用到了这个字,随遇记得少主曾经说过,这世上再不会有人能伤到您。”
无争沉默。
停了一会儿,褚随遇又道:“不是属下有意偷听少主跟小姐谈话,只是那时候小姐声音太大,随遇想不听都不行。她好像提到了疾风弩、城主夫人、南锦还有南幽兰,少主为什么不向小姐解释清楚?”
&bp;&bp;&bp;&bp;“是她从不问我,也不肯听我解释。”
褚随遇笑了笑:“少主是真的不懂女人心啊,或许您可以窥透每个人内心的**和弱点,但是少主有没有想过,她越是说不想听你解释,其实就是越想听。”
“她一向心里藏不住事,她想要什么总是直截了当。”
“那是过去。少主没觉得小姐从京城回来后,变了很多?她有很多话都不再跟您说了,她在京城经历过的事,全是眼线汇报给少主的吧?小姐给您提过一件吗?她有向少主诉说过曾经遭遇的委屈吗?”
无争再次沉默,良久,才道:“每一个接近我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有目的,她们只是为了得到她们想要的东西,包括过雨,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我也亲眼看见那年她想把含羞推进河里。我能留着她,是因为她自己放弃了那个念头,我要她们只是因为她们想这样,每一个女人都以为这样就能换取她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其实,是她们从未试过用诚意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少主应该跟小姐说这些,而不是跟随遇说。”
“呵呵,随遇,你不是一直很反感我对她好吗?为什么今天反而来劝我?”
“唉!”褚随遇长叹一声:“我不知道如果你们发展下去将来她会不会毁了少主,随遇只知道,她现在不立刻好起来的话,少主马上就会被毁掉。您知道您这几天失误了几次吗?婚期在即,我不想我们精心策划耗费了那么多时日的计划失败。少主您羽翼未丰,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败。您不会想被老太君逼着把女儿全都嫁出去,然后把我们再次一个一个拆散?您忘了最初跟随您浴血江湖的四虎将是怎么死的吗?您忘了当年天下城脱困之后,城主是怎么对待你的吗?您忘了无颜是怎么被送进皇宫的吗?既然少主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他们想要的,换取少主想要的,不是很好吗?”
无争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遥远的天际,好一会儿,才轻轻叹息:“我去见她。”
含羞闭上眼,假装睡去,假装不知道他来。无争很安静,静得她甚至以为他已经走了。他的手落在她肩头,她不由自主轻轻一震,但依然闭着眼趴在那里不动。身子被他扳过来,她便把头埋在松软的枕头中不去看他,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颚让她转过来。她紧蹙着眉头不肯睁眼,却觉得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唇上一暖,被他覆盖。
他口中有一股清凉的味道,嗅起来很舒服,让人感觉清爽放松,他亦很有耐心,等着她被融化。
含羞很矛盾,她不想跟他这样,可又莫名的享受这份温存,她又不争气地放任了自己,只是片刻的犹豫、片刻的松动,他便强占了她的香泽。感觉有什么东西被他的舌尖顶入,还来不及反应便滑入咽喉,她轻吟一声,避开他,双眸朦胧,微微睁开:“你……”
&bp;&bp;&bp;&bp;他眸子里是柔柔的笑意:“终于肯看我了?放心,是白羊的丹药,你这样不吃不喝,伤怎么好得了?全靠白羊的药来维持,坚持不了多久。”
她的眸子太朦胧,他似乎意犹未尽,又要吻她,她一侧头避开。这算什么?以为这样就能原谅他?才不!
无争并不介意,而是直接吻在她的耳垂,她白皙修长的颈上。
好痒……含羞极力躲避,可他的吻还是落在颈间。那感觉一圈圈放大,她搞不懂无争这是怎么了,现在的无争太陌生了,一会儿变得像恶魔,一会儿又柔情似水,她是喜欢他,也曾幻想过与他亲吻会是怎样甜美浪漫的事,但绝不是这种感觉,这种吻只有情)欲没有爱意。
“不要,不要这样……”
通常女人说不要的时候,就是半推半就。至少无争还没遇到真想拒绝他的女人,因为大多时候,都是她们在引诱他,他不过顺水推舟。所以,他今天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最近几天他的确经常犯错。
身子被他强翻过来,虽然小圆已经把床铺得非常柔软,可背上的伤还是痛得她直冒冷汗,她的喘息和呻-吟又给他一个错误的信号,薄薄的丝绸睡衣“咝”的一声被撕开……
“爹爹……”
无争浑身震了一下,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用这个称呼?最近她不是直呼自己的名字,就是冷冰冰的叫少主,难道自己错了?她不是这个意思吗?那天她喝醉了是这么说的,魏王的信上也是这么说的,她不是跟花过雨一样一直想做自己的女人吗?他好容易说服自己了,她却又拒绝。
他看着她,眸子里是彻骨的寒意:“你还认我是你爹爹?可你不是又一直希望我这么对你吗?你到底想做我的女儿,还是做我的女人?”
含羞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一直害怕陷入这种境地,所以小心地藏着那份少女情怀。可骤然被他赤衣果衣果地揭穿,这让她即难堪,又心痛。她不想无争变得越来越陌生,可她无力阻止时间,无力挽回过去。
心好痛,好痛,仿佛有一把刀子在剜割,鞭笞时痛入骨髓的感觉也回来了,太痛了,如果爱情就是痛不欲生,她宁愿永远做那个小女孩,永远长不大。
“羞儿,羞儿!”无争紧紧把她抱在怀中,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控制不住?来之前不是想好了要哄她开心吗?为什么不能像过去那样,三言两语让她破涕为笑?为什么要这么直白地伤害她?
“羞儿,不怕,我在,我一直都在,不管你做错过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为什么你不懂呢……”
痛楚逐渐消失,她无力地偎在他胸前,喃喃道:“我懂,是你不懂我……”
“羞儿,”他伸手托起她的下颚,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你认定是我做错了?”
无争尽量让自己平静
&bp;&bp;&bp;&bp;无争尽量让自己平静:“你宁肯相信一个外人,却不肯信我。羞儿,这么多年来,你见我害过身边的人了吗?嗯?”
含羞苦笑,原来他是为这个生气,她还以为是……唉,许是自己太倔强了吧,只顾发泄不满,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笑什么?还有心情笑?”
“我笑胸怀江湖的天下城少主原来是个小心眼。”含羞有些哭笑不得,突然觉得自己这顿鞭子挨得太不值得了。
无争蹙眉,这丫头是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啊……如果这世上我连你都不信,还能相信谁?南智是跟我说了不少事情,可我只是不喜欢他故事里的无争,不喜欢你真是那样的人。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一些事情,我希望你永远是那个充满阳光,宽广而睿智的无争,这跟信任完全没有关系啊!难道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怒哀乐吗?难道你希望即使你做了天理不容的事后,月含羞还要在旁边拍手称快,鼓励你再多做几次?”
“我什么时候做过天理不容的事!”他语气虽然带着三分怒,可他眸子里的冰已经开始融化,这丫头的脑袋怎么这么古怪,是否相信别人说的话,跟是否信任自己居然是两回事?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了,难道还算是信任自己吗?想不通。
“只是打个比方嘛,用不着那么小气吧……”
无争“哼”了一声,脸上虽然沉着,可心情豁然开朗,恢复往昔平静。他忽然发现似乎不是自己在哄她开心,而是她在哄自己开心。
“羞儿,其实几年前南家那件事……”
含羞手指轻轻按住他的唇:“不用解释,那根本不重要,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不会过问。也许我会介意,也许会伤心,但不会妨碍你。”
“那南幽兰……”
“如果……你觉得应该向我解释些什么,我会听。”
无争笑了:“丫头,你很鬼。那只是一些交易,而且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我给了她想要的,互不相欠。”
“用她的身体做交易?其实你能帮她的,即使没有那个交易。”含羞的话里显然带着酸意。
“羞儿,我不想让她觉着欠我的,不想总被人惦记着,尤其是女人。”
“所以你就看着她成为现在这副样子?”
他蹙眉:“你到底是在吃醋我接受了她的交易,还是生气她自甘堕落?”
“都有!”
“我干嘛要跟你解释?有必要吗?女人真麻烦,越解释越说不清!”
“是你主动要解释给我的,我可没强迫你。”
无争没办法,只好道:“有很多事,我不方便说出来,你应该知道每一个待在天下城的人都有很多秘密,而这些秘密全在我心里,可我却不能说,这是天下城的规矩。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尽量解开她的心结,但我若去找她,你不许生气不许吃醋。并且,从现在开始,要好好吃饭,快点养好伤。”
&bp;&bp;&bp;&bp;含羞一脸担忧:“会不会留下难看的疤痕?像褚叔叔身上那样,好可怕!”
“我保证一点伤疤都不会留下,我有分寸的,就算不信我,也要相信白羊的医术啊。哎,你什么时候看到褚随遇身上有伤疤的?这丫头,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月含羞知道又说漏嘴:“哎呀!我发誓我不是故意偷窥褚叔叔洗澡,是他老看我不顺眼,那时我就想捉弄他一下而已,不过没捉弄成,就被他发现了……啊,当时浩然也在的,不是我一个人,唔唔……”
这一个吻很长,很缠绵,含羞觉得自己快要被他融化掉了,软软地瘫在他怀中。
无争一手撑着头斜靠在床头,另一手拥着她:“羞儿,做我的女人吧。”
含羞倾听着他的心跳,心一阵刺痛,他不知道,在他来之前,褚随遇已经来过。褚随遇的话不多,寥寥数语,却字字如针:如果你不想毁掉少主,就收起任性,不要再伤他。
她何曾想过要毁掉他呢?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伤他!任性?那真是自己任性吗?她只想坚持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东西。如果这之前,他这么问她,她一定会无比开心,可此刻……
“我……还没想好。”
他握着她柔弱无骨的手指:“还需要考虑吗?”
他总是这样,像是在跟你商量,听不出一丝一毫强迫的意思,其实已经替你做了决定,你反不反对他都会按照他的意图走下去,直到你身心俱疲,彻底屈服他。
她半开玩笑岔开他:“别的女人都能从你那里得到她们想要的好处,我可是皇上御封的含羞郡主,没有相应的好处,才不会白白便宜你。”
“想收取聘礼?”
“聘礼要,嫁妆也要,少了不行,你可是天下城的少主,不能太寒酸。”
“贪心鬼!”他捏了捏她的鼻子:“好,你想要什么?”
“嗯……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到要什么的时候吧。”
“真是个磨人的丫头!我可以等你,不过,别太久,我会忍不住把你吃掉,到时候聘礼嫁妆都没有,你就人财两空了。”他的手自然而然溜进她的衣襟,掌心感受着光洁柔嫩。
她并不是很情愿,却也没有反抗,只是轻轻嗔道:“又来……我还没有答应呢,现在我还是你的女儿,你是我爹爹。”
“我说过等就一定会等,只不过提前支取一点点利息罢了。”他那么轻松、自信,仿佛她已经是他的了。
其实她一直就是他的,只看他如何收取。不过无争就是无争,任何时候都不会失了风度,女人,他从来不需要强求。
三十二【塔楼拘禁】
“义父,小妹的粥熬好了,现在要送进去吗?”卧室外传来春带愁的问话。
“嗯,进来吧。”
含羞要起来,却被他用力禁住,他的手依然还在她衣襟里,双目微闭,一直到春带愁把粥盛到碗里,端过来。
&bp;&bp;&bp;&bp;含羞很郁闷,虽然大姐没什么异常的表现,可她清楚大姐一定看到了,只是精于世故的大姐善于掩藏而已。
无争坐起来,让含羞靠在自己怀中,接过粥碗,双臂环着她,就像抱着个婴儿。他试了试温度:“带愁的手艺已称得上举世无双了。来,羞儿,尝一口。”
含羞乖乖尝了一口。
春带愁看到小妹一直眉头紧锁,便道:“义父要是有事忙,尽管去,小妹这边有我照顾,您就放心好了。”
无争把粥碗递给带愁:“羞儿,好好吃饭,不许再闹脾气,我这两天的确有很多事要做,不能陪你,要乖,听大姐的话,懂吗?”
“知道了,爹爹要去忙婚事嘛。”含羞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什么味道。
无争看看她,没再说什么。
春带愁在含羞身边坐下:“来,把粥喝完,等你稍微恢复些,大姐再给你做好吃的。”
含羞勉强吃了小半碗,却怎么也吃不下了。
“小妹,你这样下去可不行,不吃东西伤口怎么好?你真想看着整个西府为了你一个人乱掉吗?”
“我真的吃不下……再说,我的伤好不好,跟西府有什么关系?”
“你不好,义父就不会开心,他不开心,你觉得西府会好吗?你大概不知道,昨天因为一件非常小的事,义父竟然下令杀了城主最喜欢的家奴,那虽然只是个下人,却从小就跟着城主。含羞,你应该明白我们西府跟东府的关系,义父这些年如履薄冰,能有今天的成就多不容易?你还总是任性,要他哄你,他该有多累?”
含羞眼圈一红,眼泪唰唰地往下掉。
春带愁慌了,她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赶紧放下碗,把含羞抱在怀中,一边给她擦泪一边道:“小妹,别这样,都是大姐不好,不该说话这么重,可是大家真的都在为你担心啊,我这也是急的。”
含羞心里很冤,很委屈,她不过就是生气无争跟那么多女人都有关系,不过就是放走了南智,不过就是看到无争跟花过雨在一起后觉得天都要塌了,才顶撞了无争几句,结果招来无争那么严厉的惩罚,每个人还都责怪是她不懂事。现在无争索性挑明要她,可她却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了,她不知道是否能假装什么都不晓得而跟众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不知道今后如何面对花过雨,不知道如何面对浩然……而且她很怕,很怕担上毁掉无争的罪责,更怕突然哪一天无争又变得那么陌生那么冷酷。
哭完了,她让大姐把粥端来,就算现在面前是碗毒药,她也得喝下。
可是喝了两口,便吐了,连同刚刚吃下的药。
春带愁真的慌神了,有些不知所措,和小圆一起赶紧打扫干净。小圆怯怯问:“大小姐,还要去请少主吗?”
“不行!少主刚走,这不是添乱吗?他还怎么专心处理事务?我去找一下白羊先生,你好好陪着四小姐,千万不要出差错。”
&bp;&bp;&bp;&bp;春带愁刚走,老太君竟突然来探望含羞,身边还跟着南落雁。小圆吓得脸都白了,这下可糟了,谁都知道老太君跟四小姐合不来,这要是万一吵起来或者怎么着,她可担待不起啊,可大小姐又刚好离开,惨了惨了……
不过,老太君似乎很和善,没什么恶意,也看不出一丝一毫幸灾乐祸的样子。看到往日里“飞扬跋扈”的含羞,憔悴柔弱至此,倒生了怜悯,习惯了一见面就被这丫头顶撞,现在她那么奄奄一息躺在哪里,反倒少了点什么。
“含羞啊,好点了吗?唉,你啊,就是被你那个爹爹给娇纵坏了,你哪里知道他的脾气,虽说这些年他修身养性,看起来沉稳多了,可骨子里还是个狼崽子,惹急了什么人都敢咬一口!老太婆我是见过他发狠的模样,至今还心有余悸。你啊,以后可不能那么顶撞他了!那是一头吃人的狼!”
含羞原本特讨厌老太君说无争的不好,可老太君今天把无争形容成吃人的狼,她却突然觉得老太君特可爱,无争发狠的时候,确实有那么点狼性,魔鬼一样的男人。
“这丫头,居然还在笑?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含羞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老太君逗乐,道:“含羞只是觉得这么久了,头一次跟老太君有相似的看法。”
老太君也乐了:“你这丫头其实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平日里过分嚣张跋扈、不拘小节。好好养病,可惜,看样子你爹爹的婚礼你是参加不了啦。”
南落雁不识时务地接过了老太君的话:“是啊是啊,太可惜了,现在东宫府,还有整个天下城,都在张灯结彩,准备庆祝呢!含羞你真应该去看看,那喜堂布置的有多华丽,多漂亮……”
含羞觉得有只苍蝇在耳边嗡嗡飞,她实在忍无可忍了,攒足了力气道:“小圆,我突然饿了,想吃东西!”
老太君似乎也不太喜欢南落雁那么张扬,一点没有新娘子的矜持,一听这话趁机道:“那好,小圆伺候你家小姐用饭,要快点好起来。落雁,咱们走吧。”
春带愁带着白羊先生回来时,看见含羞刚刚喝下一碗粥,不禁奇怪:“小圆,你家小姐这是唱得哪一出?”
小圆小声道:“大小姐刚走,老太君和南落雁就来了。”
“啊?老太君跟小姐有没有吵起来?”
“那倒没有,老太君今儿挺和气的。不过那个南落雁不停地说她的婚礼如何如何,然后小姐就突然喊肚子饿了。”
春带愁愣了愣,跟白羊对望一眼,忽然笑了,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谁劝都不行,南落雁一来,含羞就好了,看来,人这一辈子,就是总跟自己过不去,非得有个冤家对着干才能好好活下去。
月含羞的伤愈合得很快,一来白羊的药那是没得说,二来无争下手自有分寸,看上去血肉模糊,其实就是一层表皮而已,那股劲儿能让人痛彻骨髓,却不会留下伤痕。
&bp;&bp;&bp;&bp;小圆一再劝说她多休养几天,可她还是坚持要出门走走。她得赶快好起来,一想到南落雁的得意劲儿,她就不舒服,无争也不知怎么想的,那样对待南智,却还是要娶南落雁。就算她阻止不了这个婚姻,也不会让南落雁太得意。居然还想让自己做他的女人?哼,就冲着南落雁她也不会答应他!
毕竟还是身子太虚弱了,才穿过小竹林双腿就开始发软,小圆赶紧把怀里抱着的锦垫衬在一块石头上,让含羞坐下。
含羞闭上眼,微微抬起头,享受着初春温暖的阳光。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股子阴冷从背后侵袭。她睁开眼,扭头四下寻找冷气的来源,隔着界河,城主无声远远站在一处假山上,正盯着自己。看到含羞发现,他也不回避,依旧那么阴测测地朝这边望着。
含羞很少跟无声接触,印象里,无声一直病怏怏的,偶尔见他露面,也是裹在厚厚的裘皮里,即便是三伏天,也要穿着厚厚的裌衣。她不太喜欢看见无声,总觉得他像半个死人,浑身上下笼罩着死亡的气息,没有半点鲜活和热度。这个活死人,怎么突然盯上自己了?
她浑身都不自在,站起来:“小圆,我们回去吧。”
“可是小姐……”看见含羞已经朝竹林走去,小圆赶紧抱起锦垫追上去。
最不想碰上谁偏偏就碰上谁。
浩然冷不丁从大树后冒出来,把小圆吓得大叫一声。含羞头一低,扭头就走。浩然赶紧抢上几步挡住她:“含羞,你干嘛总躲着我啊?去找你几次,都不让我进门!”
“反正我不想见你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含羞懒得跟浩然解释。
“我听说我被绑架的时候,老太君当着好多人骂了你,是不是因为那件事?你可千万不要因为那个生气,她们都是胡说八道!”
含羞当然不能把躲着浩然的真正原因告诉他,见他误会,正好将错就错:“是又怎么样?我就是个招人讨厌的狐狸精,以后你别再来烦我!”她转身朝另一条路上走。
浩然就像甩不掉的尾巴,又跟上来:“那是老太君老糊涂了,我可从来没这个意思,你干嘛生我的气?含羞,别走,你听我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这就去跟爹和老太君说,我要娶你做妻子,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被嫁给不喜欢的人,不用离开天下城,可以永远跟我们大家在一起了。”
含羞站住,猛回过身,把浩然吓得赶紧收住脚。
“浩然,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不要想到一出就是一出!明知道自己武功骑术都烂的要死,还要跑出去猎什么白狐,看看你哪点儿像爹爹的儿子?你可是东宫家唯一的男孩子,却不思进取,整天就想着玩!如果爹爹还有另一个儿子的话,我一定劝他把你赶出去,让你在外面吃够苦头,看你还玩不玩!”
浩然一脸郁闷:“我知道自己不争气
&bp;&bp;&bp;&bp;浩然一脸郁闷:“我知道自己不争气,我也经常对自己说,要上进,可是我一看到书本,看到那些刀枪剑戟,就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了。父亲和褚叔叔他们做的事,我就更学不来了,太费脑筋,根本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整天设计这个设计那个,我的天啊,一个人要是总这么费尽心机,那不累死才怪!”
含羞觉得头痛,跟这个浩然简直没法沟通,只好叹口气,抬头看见他脸上额角的血痂,问:“你这脸上怎么了?”
“猎狐那天从马上掉下来摔的。其实,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设计用绊马索绊倒我的坐骑,我根本不会被他们抓到!那个女人居然还雇了个武功了得的人,否则的话,我早就自己逃回来了。”
月含羞心里想,这个浩然就会说大话,那个武功了得的人一定是无争安排的眼线,要不是那个人暗中保护,你这个大公子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呢!但她又不能说破,只好悻悻道:“是啊,浩然公子武功盖世,天下城里除了爹爹,就你最本事。”
浩然挠头:“也不能这么说,褚叔叔也比我厉害一些。”
月含羞很无奈:“大公子,现在请你向后转,回你的书房读书、练功。”
“哦……不过,含羞,我还没问你呢,他们说爹爹打你了,为什么?打得很重吗?还疼吗?”
含羞真的要崩溃了:“没那么严重,不然我哪里这么快就活蹦乱跳?爹爹怎么会舍得真的打我?做做样子而已,其实一点也不痛。好了,你满意了吧?可以回去了吧?”
“可是……”
“浩然,羞儿,你们两个在干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无争的声音,含羞的心抖了一下,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没干什么啊,随便闲聊几句罢了。”
浩然可不管那么多,信心满满道:“爹,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我想跟含羞……”
含羞一把捂住浩然的嘴,狠狠踩了他一脚,浩然痛得弯下腰,只顾吸凉气,后面的话也就没说出来。含羞冲无争一笑:“浩然弟弟说他想跟我学诗词歌赋,我说那些都是没用的东西,不如跟三姐学学史记、中庸、周易什么的,或者跟褚叔叔学学武功。”
“不是的,我是想说……”浩然想解释,结果胳膊又被含羞掐了一把,“哎呀,含羞,你干嘛不让我说……”
含羞瞪他:“因为你那些想法太幼稚,太可笑,太荒唐!”
“咱俩同岁,你凭什么说我幼稚?”
“我比你大三个月,是你姐姐,就有权利这么说你!”
“谁知道呢?也许你记错生日了,你肯定比我小,我才是哥哥,你是妹妹!”
关于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问题,两个人已经从第一次见面一直争论了十几年,至今谁也没能说服谁,每次一提到这个问题,两个人就会喋喋不休,非要闹个脸红脖子粗,然后不欢而散。
&bp;&bp;&bp;&bp;无争一看他们又在计较这个问题,知道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结束的,便摇摇头,跟褚随遇一起径自走开了。走出花园的时候,听见两个人还在吵,忽然笑了笑:“一对少男少女,在一起是不是挺般配?随遇,我忽然觉得我们都老了。”
褚随遇不吭声。
“喂,怎么不说话?”
“随遇不知少主指的什么意思,所以不知道说什么。”
“哼!居然学会跟我装疯卖傻了。”
“少主不是个多言的人,现在怎么比随遇的话还多。”
无争轻轻叹息一声:“不知道浩然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褚随遇面无表情:“少主还记得您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吗?”
无争的目光抖了一下。
“少主十七岁时,是你人生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候。您十二岁那年,东宫世家日渐衰落,仇家纷纷找上门来,内忧外患,天下城岌岌可危,你的哥哥和老太君束手无策,孤儿寡母,眼看就要被逐出天下城,是你,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个头还不到你哥哥的肩膀,却力挽狂澜,你的霸气,你的睿智,你的雄辩,你的勇气,至今还令那些曾经在场的人钦佩不已。此后数年,又是你,把绝境中的天下城,一步一步带上辉煌。”
“可是突然间,那位意气风发,杀伐决断的少主,变得多情起来,只顾着花前月下,甚至为了一个女子失踪数月,弃一帮与你生死与共的弟兄不顾,还说什么要退出江湖!结果呢?兄弟们死的死,残的残,侥幸活着的寥寥数人也被你的亲哥哥赶出天下城。最后,那个你为了她抛弃了一切的女人却嫁给别人,一个根本不能和你相比的无赖。”
“少主应该不会忘记你是怎么回到天下城的吧?寒冬腊月,滴水成冰,你在城外的风雪中,跪了七天七夜,终于让老太君一时心软,允许你重回天下城。为了活下去,你不得不娶了一个你根本不爱的女人,你每一天都小心谨慎掩藏着你的锋芒,学会了微笑,学会了收敛,学会了退让,因为随时随地都会被你血脉相连的大哥杀掉。你不再是从前那个孤傲不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就像一匹受伤的狼,小心地****着伤口,蓄势待发。”
“是上天眷顾,你才有机会翻身,否则,少主,您还是现在的少主吗?”
无争眼眸冷得滴水成冰:“我怎么会忘?那时候我除去一具空壳,一无所有。”
“女人是天下最烈的毒药,无药可救,少主千万不要重蹈覆辙,上天不会给同一个人两次机会。”
无争望着含羞的目光在收紧:“我知道该怎么做。”
褚随遇看看浩然,又看看无争孤寂的背影,嘟囔了一句,都是十七岁,怎么差别这么大?
婚礼的头一天,南落雁还在试她的嫁衣,已经让裁缝改了六次,依然不满意,连脾气最好的仆人都受不了啦,这位表小姐,也太挑剔了,她嫁过来后,大家可有的受了。
&bp;&bp;&bp;&bp;“表小姐,嫁衣已经按您的吩咐改好了,您看看这次行了吗?”
南落雁对着镜子正在比戴首饰,抱怨道:“就算不满意,也没办法了,明儿就要穿了,哪里还有时间改?”
“表小姐要不要再试一下?”
“嗯,当然,先放那里吧。”
南落雁好容易选定明天要佩戴的首饰,这才站起来,伸手去拿嫁衣。
“啊!”
南落雁忽然发出声尖叫,一翻白眼,晕死过去。仆人们吓坏了,上去一看,却见嫁衣中盘着几条黑白相间的蛇,正“嘶嘶”吐着信子随时准备攻击。
仆人们吓得四散逃出去:“不好了,表小姐被毒蛇咬死了!”
闻讯赶来的老太君和辛玲珑紧张地看着虚掩的房门和躺在地上的南落雁,催问:“你们谁进去看看啊?先救人要紧啊!”
仆人们都吓坏了:“老太君,屋里好多毒蛇……”
“一群废物!”老太君叹息,难怪东府总是输给西边那个,真是人才不济啊。
“少主来了,太好了,这下有救了!”人们看到无争赶来,顿时都松了口气。
“落雁呢?她怎么样了?”
有人指指躺在屋里的落雁,无争皱了一下眉头,举步欲进,阿忠赶紧抢先一步:“少主稍等,属下先把那几条小蛇清理掉。”他拔出匕首,二话不说推门而入,三下五除二,把那盘在地上的几条蛇斩杀。
众人这才赶紧进来查看南落雁的状况。白羊把了脉,又翻了翻南落雁的眼皮,道:“不妨事,她这是吓昏过去了,没有受伤中毒的症状,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无争仔细看了那些小蛇的尸体,对老太君道:“母亲放心,只是普通的旱蛇,长得像毒蛇而已。”
说话间,南落雁已悠悠醒转过来:“哎呦,吓死我了!蛇!好多蛇!”
“放心吧,蛇已经处理掉了。”
南落雁看到那些死蛇,这才放下心。
老太君一肚子疑问:“是谁往这嫁衣里放的蛇?最近天下城这是怎么了?总出事!居然有人想谋害新娘子!”
南落雁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一定是月含羞那小丫头,她总是看我不顺眼,也就她最刁钻古怪,敢做这种出格的事!无争表哥,你要为我做主!我还没过门呢她就这么欺负我,以后,我在家里那儿还有地位?”
“你怎么知道是羞儿做的?没有依据的事情,不要乱说。”
“我昨天看见她在假山石缝里鬼鬼祟祟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现在想想,一定是在找这些蛇!”
“好姑,去把四小姐给我找来!”老太君气得脸色很难看,这个野丫头,鞭伤还没好透就又开始胡作非为,真是屡教不改!
含羞听完南落雁的指责,又看看那些死蛇:“不是我,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扣。要是我,一定找几条真正的毒蛇,最好是眼镜王、七步蛇、烙铁头之类的剧毒蛇!”
“无争!你看看她,这么恶毒!我明明看见你昨天在假山石缝里捉蛇呢,如果不是捉蛇,你在那里鬼鬼祟祟找什么?”
&bp;&bp;&bp;&bp;“我是在找……”含羞嘎然而止,无争就在旁边,她不能说出来她在找魏王送给自己的手链。景龑曾经看到她手腕上的伤痕,便找能工巧匠用芙蓉石雕刻了一百零八粒芙蓉花球,用金缕线串成手链送给了她。离开京城的时候,她把手链摘下放在荷包里,当成了又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瞒着大家。最近发生了这些事之后,她就更不敢让无争知道了。
“编啊,编不出来了吧?”
“反正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那就当这些蛇是我放的了,怎么样?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关祠堂?不给我饭吃?再打我一顿?还是干脆把我逐出天下城?”
老太君用拐杖戳了戳地板:“无争,你看看,你看看,她也就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时候才乖巧一点点!你的女儿你自己管教,我是懒得管了!”她不是懒得管教含羞,而是上次老福跟她说了在西府大门口看到的那件事,再加上无争跟含羞之间发生的这场风波,让她意识到无争是不会让任何人碰含羞一根头发的,与其闹得不开心,不如推给无争自己管教。
无争看了含羞一眼:“明天是大喜的日子,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搅得大家都不安生。阿忠,把四小姐先关进塔楼,等过了明日再处置。”
含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为自己辩白,无争的决定永远都是最终决定,她分辩有用吗?
塔楼在东宫府西北角演武场正中央,拔地而起,通体用黑色砂岩垒砌,有七层之高,是天下城最高建筑,站在顶层,可以俯瞰整个城池。除去无争的书房,塔楼亦是东宫府禁区。
来到天下城这么多年,含羞是第一次进到塔楼里。小时候她无数次闹着要无争带她上来玩,总是不能如愿,现在倒是如愿了,只不过是被关进来。
含羞听说这座塔楼很早以前,是东宫家历代先祖们闭关修炼之所,后来便一直空着。她搞不懂这么空荡荡一座楼,里外上下全是石头,为什么会成为禁区,既然是禁区,为什么只有一个走路都颤巍巍的没牙的糟老头儿看守。她甚至怀疑这个老头儿恐怕连人说话都听不见了,瞧他那眼睛,昏黄无神,会不会连路都看不清?他能有多老?八十岁?九十岁?还是更古老?
阿忠站在铁门外,看着含羞在一盏昏暗的油灯引导下艰难地爬上一级级又高又窄的台阶,喊道:“小姐别害怕,少主一定很快就放你出来的!”
天知道这么高的塔楼,这么陡峭的楼梯,那个大半截都入土的老头儿是怎么爬上来的。含羞上到最顶层时,已经累得腿都抽筋了。
老头儿把她送上来便转身下去了。
听着老头儿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消失,含羞轻轻舒了口气,环顾顶楼,还好,至少四面还有几扇窗,有阳光照进来,不像下面六层,别说门窗,连个小孔都没有,大白天也是黑漆漆的。
&bp;&bp;&bp;&bp;屋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几。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她还真有些发愁,这要是到了晚上怎么睡觉啊?那石床坚硬冰冷,连床铺盖都没有,只堆了一些稻草。唉,好吧,虽然这些年被无争娇宠着,锦衣玉食过惯了,不过毕竟小时候还是在街头流浪过,至少这里还有个屋顶,还会有人送饭,比食不果腹露宿街头好多了。
在这里,除了缓慢移动的光影,再没有别的趣味。难得有整天的时间趴在窗口安静地晒太阳,没人打搅,也不错。城里的护兵来演武场列队训练时,含羞就看他们操练;训练结束了,她就趴在窗台上看城里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的民居。偶尔会有一只麻雀飞过,落在屋檐上梳理羽毛,然后“扑棱”一声飞走。
守塔老头儿除了颤巍巍慢吞吞爬上来两次,送午饭晚饭和含羞的汤药,也是整天没有动静,塔楼安静地好像坟墓。含羞试着跟老头儿交谈,说他年纪大了,上下不方便,让小圆把饭菜送上楼就行。但老头儿却像是聋了一样,压根不理会她,收拾好碗筷就下去了。
天黑之后,塔楼上温度骤降,早春的夜依旧寒凉。含羞紧紧抱着双臂蜷缩在稻草里,这个老头儿,也不知道给自己留盏灯,不知道自己怕黑吗?晚上睡觉都要在屋里留盏灯的。还有小圆,就知道送饭送药,不知道送床被子来,还以为自己是来这里做客吗?一想到此刻无争和南落雁都正在准备明天的婚礼,愤愤然之余又不禁伤感。男人果真都是这样的吗?可以同时喜欢好几个女人。他可以一边保持跟二姐的暧昧,一边娶南落雁,同时又要求自己做他的女人,到底该不该答应他?爱一个人就该接受他的一切,可,也不能没有底限啊……
空寂中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叫声,含羞打了个冷颤,缩得更紧了。
一丝亮光从楼下透上来,有人上楼,脚步很轻但透着稳健,是他,这脚步声太熟悉了!
无争一手举着灯,一手提着食盒,出现在楼梯口。含羞揉了揉被灯光刺得微微不适应的眼睛,确信不是做梦,便从稻草中钻出来,飞快地扑过去,双臂环住他的腰,偎在他胸前:“你怎么才来?不知道人家又怕黑又怕冷吗?”
他腾不出手,只好道:“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黑?先让我把东西放下。”
“不!”她不松手,就那么偎着他。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感到她不再颤抖,才道:“现在可以放手了吧?不是打算这样站一宿吧?”
含羞这才乖乖放开他,看着他放下灯,打开食盒,一件件取出几样点心、果脯、酒壶、两只酒杯。含羞伸头看见食盒最下层还放着几盘糕点,问:“那些不用拿出来吗?”
“留给你明天吃的。”
“呃……你真打算把我一直关在这里吗?”
“至少明天你还要待在这里。”
&bp;&bp;&bp;&bp;“哦……那些蛇真不是我放的……”含羞闷闷在石几旁席地坐下,托着腮,看着他斟满两杯酒。
“我知道。今儿不用偷酒喝了,不过不是葡萄酒,有点烈,别喝得太快。但是如果喝醉了可没人伺候你,也没有醒酒汤。”
含羞觉得无争跟平时不一样,他一向最讨厌自己喝酒,可是今天居然主动破例。
无争自斟自饮一杯,抬眼看看含羞:“都是你喜欢的点心,怎么不吃?总盯着我看什么?看了十几年,还没看够?是不是我老了?”
“没听说过‘秀色可餐’吗?能整日看着天下第一大美男,不用吃饭也不会觉得饿。”
“鬼丫头,整天不学好!”
“说真的,爹爹长得可不是一般的好看。在京城的时候,大家都说魏王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其实,他们没见过爹爹,要是见过你一面,就不会那么说了。魏王是很帅,很英武,可是,跟爹爹比起来,好像少了点什么。连皇帝姑父也说爹爹不但能让女人着迷,连男人都会被迷惑,即使最美最出众的女子站在你身边也会逊色三分。记得初见爹爹时,你一袭淡金线绣牡丹紫袍,长发及腰,翩翩临风,尤其是微微一笑,当时就想起说书先生常用的一个词——倾城倾国,我都看傻了,世上竟然会有这样魅惑的男子。只是后来再也没见爹爹那样的穿戴,这么多年始终白袍素衣,其实爹爹特别适合那种明艳、华贵,透着几分妖媚的装束……噢,我是说,别人穿着会觉得妖媚,可穿在爹爹身上,完全变成了另一种味道,我形容不出来,总之,让看到你的人就像中了魔咒一样,完全被迷住了。”
无争的眼光跳动了一下:“还没喝酒就醉了?羞儿,你得记住一件事,景弘跟景龑不一样,如果以后再见到他,能躲就尽量躲开他。”
“哦……我也很奇怪,他好像对天下城了如指掌,连我屋中的陈设,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清清楚楚。他那个人好恐怖,说翻脸就翻脸了,前一秒钟还好好的,下一秒就能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爹爹,他这么防备天下城,会不会对我们……”
“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天,他是不会动天下城的。”
三十三【锁骨上的齿痕】
夜色渐深。
含羞喝了两小杯酒,困意便上来了,枕着无争的膝盖睡去。一阵夜风吹来,睡梦中她抱紧双肩。无争小心的把她的头挪到石几上,起身关上窗,解去银色素锦披风,扑在稻草上,回身抱起她,轻轻放在石床(上)。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那么依赖自己,更没有丝毫防范。
睡了一小觉,含羞迷迷糊糊醒来,揉揉眼睛,看见无争坐在旁边正望着自己,嫣然一笑:“还说我呢,你还不是一样总这么盯着我?是不是很失望?这丫头越长越丑。”
他温柔一笑。
“哦,好像很晚了,我刚才怎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bp;&bp;&bp;&bp;“哦,好像很晚了,我刚才怎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新郎官,你还不回去准备明天迎娶新娘?”
“今晚我在这里陪着你。”
“这个……不好吧,都要做新郎了,新婚前一夜却陪着别的女子。”
“你是我女儿,不是‘别的女子’。”
“反正不是你的新娘。”
“那就做我的新娘,现在。”
“……”含羞立马沉默了,好久,才道:“你可以坦然做到朝三暮四,我却无法坦然接受。”她说得很直白,担心无争会生气发火,可是他没有。
“羞儿,我……我曾经有过一个挚爱的女人,我爱她爱到发狂,爱到不顾一切,我可以为了她放弃一切,包括天下城和我的身份,我的尊严,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而她却嫁给了一个无赖。我也就成了一个连无赖也不如的人。褚随遇当时还是一个杀手,他本来可以杀了我,我本来也只求一死,可他却揍醒了我。回到天下城,我在暴风雪中跪了七天七夜,只有一个念头,要么死在那里,要么回到天下城。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都死光了,就只剩那么一点点执念。后来老太君终于肯让我回来,但是,却被关在这个塔楼里整整三个月。三个月,与世隔绝,没有希望,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每天一碗清粥和随时都会落在头上的利刃。我甚至已经绝望,或许这里就是我葬身之地了。就在这时候,武美凤出现了,她改变了我的命运。”
“老太君想联手武联星化解天下城遇到的危机,武联星唯一的条件就是联姻,但武美凤却不肯嫁给大哥,只同意嫁给我。所以那场婚姻就成了一个交易,大家各取所需,满足了每一个人,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出卖自己,出卖灵魂,换取**的自由。有了第一次,就不难有第二次,第三次……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那时候除了我自己我一无所有,我不知道除去出卖自己我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活下去,可以东山再起,可以为死去的兄弟们昭雪,可以有一天站在那个我曾经挚爱的女人面前告诉她:你的选择是错误的。”
“所以,羞儿,你面前的无争,不是你想象中那个王子般完美的无争,他曾经做过很多离经叛道,龌龊卑鄙,世俗难容的事,他的人生被数不清的肮脏下流的交易充斥,他金碧辉煌的成就之下埋葬的都是□□糜烂……即便你做了他的女人,他也给不了你完整的爱,甚至没有任何承诺。知道了这些,你还会再喜欢那个已经没有灵魂的无争吗?”
含羞没有一丁点准备,她看到的一直是辉煌、高贵、无所不能的无争,从不知道还有个绝望、落魄、无能为力的无争。他把那段痛说得这般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那该是经历了何等痛不欲生的淬炼后才能涅磐重生?
他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子,望向看不穿的黑暗。
&bp;&bp;&bp;&bp;夜的寒气趁机灌入室内,含羞打了个冷颤,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要比这夜寒还要冷。
一双小手从后面抱住他,她的体温驱散了这无尽的寒。他转过身,她便掂起脚尖,温软的唇印在他冰凉的唇上。含羞没有语言,只用行动告诉他,她爱他依旧,她只想给他安慰,哪怕只有微小的一丁点。
她的吻竟让他觉得很痛。无争伸手捧起她最近消瘦了许多的脸颊,细细望着:“做我的女儿,我可以给你令全天下女孩儿都妒忌的荣宠;但如果做我的女人,你得到的也许只有痛苦和失望。”
“你知道的,我不在乎那些,除了你我本就一无所有,我只在乎你。”
“假如明天我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你还会像今天这样在乎我吗?”
含羞的心在流泪,唇角却绽开笑颜:“那我就跟你一起去流浪,反正,我本来就是流浪儿,不过是做回老本行而已。”
“你是朝廷册封的郡主,你还可以去找太后,找魏王,甚至找皇帝。”
“你撵不走我的,不管是做你的女儿还是做你的女人,这辈子反正我是缠上你了。你这么帅,大不了你来出卖-色-相,我来收银子,一定不会饿死的。”她奇怪自己居然还能开玩笑,明□□那么痛,那么想哭。
他不再说什么,低头寻找那花瓣一样芬芳柔软的唇,从温柔浅尝,到肆意****,似乎要把一辈子都在今时今刻吻够。
他总能轻而易举主导人的**,他给的痛远多于温存,但与那种痛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它能让你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让你窒息,让你迷乱……含羞觉得天地都在旋转,莫名的焦渴让她宁愿再痛十倍也不想离开他的唇齿。身子一轻,被他平放在那席银白素锦披风当中。
脑海中忽然又闪现趴在窗口的南幽兰,伏在海棠树上的花过雨……当他要解开她的腰带时,她忽然挡住他的手,很痛很矛盾也很无奈:“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再给我一些时间……”
她分明已经动情,却突然在这个时候叫停,让他刚刚开始燃烧的*望无从发泄,微微的喘息中充满危险而压抑的恼怒。他猛然撕开她的衣领,在她左肩锁骨上狠狠印下两排齿痕。
痛,仿佛来自于地狱,她发出一声凄凉的惨叫,四肢却因被他禁锢而无力挣扎逃脱。
她恍恍惚惚几乎要昏死过去,可那刻骨铭心的痛却又把她的魂魄唤回。
腥咸的血液渐渐浇灭了他燃烧的火,他终于放了她,翻身在她旁边平躺下,静静闭着双目不语。
她还在颤抖,啜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眸,转过身,轻轻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齿痕,将她拥在怀中:“没关系,我能等。痛吗?”
含羞蜷缩成一团把头埋在他胸口,不吭声。
“如果下回你再敢反悔,绝不会这么饶了你!可恶的小妖女……”
&bp;&bp;&bp;&bp;含羞知道他的个性,他最厌恶出尔反尔,他不但自己言出必行,对身边的人也如是要求。他总说,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她始终还是过不了这一关。
清晨,一缕薄薄的阳光洒在窗台上,把黑沉沉的石头镀上一层金红。
“少主,该更衣了。”
含羞被沙哑丑陋的声音吵醒,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无争的故事和锁骨上的痛困扰了她一宿,直到黎明前才刚刚睡着。
无争早就醒了。不,他根本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默默地把今天要做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重温每一个细节。每次重大行动之前他都会反复检查,不允许有任何疏漏。看到含羞醒了,他这才抽出已经被她枕地发麻的手臂。
那衰败的老头儿捧着个托盘,上面是一套银锦吉服,用金线红线绣了大朵怒放的牡丹图案。在无争没有换上之前,含羞一直琢磨这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真的会好看吗?那个绝世倾城的印象只是她懵懂童年的一瞥,那时的无争年少轻狂,自然穿什么都好看。习惯了这么多年他素雅沉稳的装束,反倒不敢想像,明明昨晚还在说他最适合此类的装束,现在反倒对自己的话没有信心了。
但当那锦服上了无争的身,含羞一下呆住了!他究竟是人还是妖魔的化身?一定是妖魔的变身,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绝世魅惑的男人!
一直到他来到她面前,用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她才醒转过来。
“你发呆的样子好傻。羞儿,乖乖在这里等我,晚上我来找你。如果……我没来,会让阿忠来接你出去。万一阿忠也没来,老鬼,你知道该带小姐到什么地方吧?”
原来那衰败的老头儿叫老鬼,这名字跟他倒很般配。
老鬼跟在无争后面下了塔楼,顶层又只剩含羞一个人。
空气中依然充盈着他的气息,若有若无、迷雾般的香氛。不可否认,无争跟那些臭男人不一样,在他身上你永远嗅不到汗酸、马革、残留食物、女人脂粉的臭气,他永远都是那样卓尔不群,甚至从未听到过他跟任何女人有染的传闻,除了含羞,他的目光不会在一个女人脸上停留超过三秒。如果不是那天亲眼看见他跟花过雨……含羞到死都不敢相信无争还有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她重新躺下,脸颊贴着他留下的素锦披风,光滑的丝绸缎面,像他的微笑一样柔和。锁骨依旧一阵一阵的疼痛,有时候痛得她冷汗都冒出来了,老太君说得太形象了,他还真是一匹狼,下嘴这么狠,骨头都要被他咬断了……都说女孩子喜欢动不动就咬人,怎么他一个大男人也动不动就咬人呢?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咬过别的女人……
乌云遮住阳光,起风了,呜咽声和窗户的“咣咣”声,把迷迷糊糊睡去的含羞惊醒,她起身,费了好大劲才把窗子关上,这天怎么说变就变?一早还阳光灿烂呢。
&bp;&bp;&bp;&bp;现在无争在干什么?迎娶他的新娘?牵着新娘的手走过铺满鲜花的地毯,在宾客的祝福声中交拜天地?心里有些酸酸的,真是的,昨晚想那么多干什么,明明那么喜欢他,真搞不懂关键的时候为什么又要拒绝他,女人迟早都有这一天的嘛……
打开食盒,看着他留下的糕点,全都是自己最爱吃的,他对自己永远都是那么无微不至。他说晚上会来找自己,今晚可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啊,他舍得他的新娘子吗?就算他真的来了,她跟他又算什么呢?还像昨夜那样和衣而眠?这种似是而非的关系,她自己都觉得好难为情。
他说他若不来,就会让阿忠来接自己,只怕到那时他沉浸在温柔乡中,早就把自己忘光光了。可是,他又说,如果阿忠不来,就叫老鬼带自己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这么神秘?不对,有点不对,他的眼神,他的笑容,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大一样!
她猛然站起来,跑到楼梯口,那个黑洞洞的大口又把她吓得止步了,于是铆足了劲儿冲下面喊:“老鬼!老鬼!老鬼爷爷!你在吗?”
声音在空荡荡的塔楼内回荡,可老鬼没有半点动静。
含羞拿起无争留下的油灯,鼓足勇气,一步一步摸下去。这台阶实在太高太陡,下楼比上楼还要困难,天知道建这座塔楼的人是怎么想的!
才下了一半,含羞两条腿上的肌肉就因过度紧张开始发抖,几乎走一步软一步,不得不坐下来休息。可她刚擦了把额头的汗,就看油灯闪闪烁烁,糟糕,快没油了!该死的无争,怎么不多添些灯油?她赶紧起来接着下楼,剩两层的时候,油灯还是灭了。
含羞一下被黑暗吞噬,恐惧顿时将她包围。怎么会这样?自己最怕的两样,一是疼,二就是黑,现在这两样同时覆加。她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双臂紧紧抱着双膝,把头埋进去,紧紧缩成一团,口中一直喃喃念着无争的名字……
一丝微弱的亮光透过来,她缓缓抬起头,却看见老鬼丑陋的脸,吓得她“啊”的一声。
老鬼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住了,瞪大昏黄的眼珠,看怪物似的看着含羞。
过了好一会儿,月含羞才稳住心神,睁开眼看着老鬼:“我要出去,我要找我爹爹!我要找东宫无争!”
老鬼什么也没说,只把油灯放下,捡起那盏熄灭的油灯,转身下去了。
含羞知道,没有无争的命令,老鬼是不会放她出去的。不过,他那么老了,未必能拦得住自己,怎么说自己腿脚也比他利索啊!想到这里,她拿起老鬼留下的油灯,一步步摸下去。
底层依然是黑漆漆的,含羞探头左右看了半天,也没瞅见老鬼的身影,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朝门口走去。可是,她却发现一个问题,那扇铁门她压根就搞不定,推也好,拉也好,铁门纹丝不动,直到她折腾得筋疲力尽,背后忽然响起老鬼嘶哑的声音:“这扇门有千斤重,小姐还是省点力气吧。”
&bp;&bp;&bp;&bp;含羞吓了一跳:“啊!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老鬼伸手把月含羞扛在肩上:“小姐还是回上面待着吧。”说完迈开步子,脚尖一点楼梯,“嗖嗖嗖”的就上去了。
月含羞被老鬼放下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老棺材刚才健步如飞,在陡峭的楼梯上如蜻蜓点水般轻盈,哪里还有半点老态!
老鬼又恢复步履蹒跚老态龙钟的模样,颤颤巍巍下楼去了。
月含羞颓然倒在床(上),难怪要这么个老家伙看守这里,原来是藏而不露。她不怎么懂武功,反正只能感觉到这老头儿的功夫不会在褚随遇之下,自己想要溜出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演武场今天很安静,没有护兵来操练,或许他们也在庆祝少主的婚礼。
风小了许多,月含羞双手垫着下巴趴在窗台上朝远处望,城外的山峦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小时候,曾经很向往山那边的风景和生活,繁华的都市,多彩的人生。但如果没有无争,再繁华多彩也变得毫无意义。
几只雀鸟从城中某处惊起,冲上云霄,接着,仿佛所有的鸟雀都约好了似的,纷纷飞上天空,盘旋了几圈,一头扎向城外的山林中。
含羞头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景象,那些鸟儿怎么了?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接下来,是可怕的宁静,连风也静止了。
一片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含羞的手背上,变得晶莹透亮,转瞬化成一滴水。
一种低沉的吼声从城中各处响起,最后交汇成一片,在天下城上空回荡。曾经在京城经历过叛乱的含羞听得出那种声音,那是成千上万杀红了眼的人发出的怒吼!她突然明白无争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这里了,今天根本不是什么婚礼,是一场早已策划好的变故。
这下,她更加待不住了,怎么办?他会有危险吗?早上他说万一来不了……天啊,那一定是非常凶险了,自己怎么那么傻,原来昨晚他是来告别的,还奇怪他为什么准许自己喝酒,为什么跟自己讲了那么多他的过去。早知道这样,昨晚说什么都不会拒绝他,他一定很痛心,印在自己锁骨上的痛,其实就是他心中的痛!
左肩又一阵痛楚,她捂着肩蹲下,靠在墙上,好半天才缓过来。必须要出去,她要跟无争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她起身,揭起他留下的素锦披风,拔出随身暗藏的寒刺,把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绳结,连接起来。长度显然不够,她又脱下自己的广袖裌衣,也做成绳结,串在一起,将绳结一头绑在窗棂上,另一头垂下去,探身看看,才到三楼的高度。如果能到二楼,凭她练舞训练出来的轻盈身姿和超凡的平衡能力,轻轻松松就能落在地面,三楼,还是高了点。不过现在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她把寒刺咬在口中,顺着绳子翻出去。
攀绳对她来说原本是再轻松不过的事了
&bp;&bp;&bp;&bp;攀绳对她来说原本是再轻松不过的事了,这是舞倾城教授徒弟的必修课,他的徒弟,必须能轻松地在绳子上表演各种难度的舞姿,还要能徒手从高高架起的绳子这一头走到另一头。月含羞则更出色,她不仅仅能轻松走过,还能在上面翩翩起舞,闪转跳跃,这令舞倾城赞叹不已。
但是今天情况不同,她原本鞭伤就未愈,体质及其虚弱,左肩锁骨又受了伤,根本使不上劲,这让她的动作变得困难,好容易降到三层的高度,已是满头大汗,她稍稍喘息了一下,左臂因为过度疼痛而不停地颤抖,但却不得不把全身的份量支撑在左臂上,腾出右手握住寒刺,深吸一口气,松开绳子。
她坠落的姿势很美,鸟儿一样轻盈,瞅准了高度和机会,用力将寒刺扎向石壁。
寒刺迸出一串火花,终于嵌进一条细细的石缝,下坠之势嘎然而止,她吊在半空。往下看看,轻轻松口气,这个高度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一个优美的空中翻身,稳稳落在地上,收起寒刺,拍拍手,哼!一座塔楼就想关住我月含羞?呀!该死的锁骨,痛死了……她捂住左肩,转过身,愣怔了一下,续而露出一脸乖巧的笑容:“老鬼爷爷……”
老鬼抬头看看飘在半空中的“绳子”,面无表情地问:“你是从那里跳下来的?”
“嗯,没有更长的绳子了……”
老鬼黑着脸:“小姐不懂武功,以后还是不要冒这种险了。”
“哦……”月含羞心想,要是不冒险,怎么能逃出去找无争?等了一会儿,不见老鬼吼自己回楼上待着,便小心翼翼问:“老鬼爷爷,你……不把我送上去吗?”
“小姐连命都不要了,老鬼再拦还有意义吗?”
含羞一听,欣喜若狂,竟忍不住上前抱了老鬼一把:“老鬼爷爷,你实在是太可爱了!谢谢你!”说完转身就跑。
老鬼被小姐这一抱搞得差点晕掉,现在的小女孩,怎么这样啊?不过,他还是吼住了含羞:“站住!”
含羞止步,慢慢转过身:“老鬼爷爷,你就放我去找无争吧,我不是逃跑,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平安,他如果平平安安,我立刻回来继续坐牢!”
老鬼嘶哑着道:“外面那么乱,小姐如果有意外,少主难道就不担心吗?”
“我会非常小心的!”
“现在小姐还是老鬼的犯人,看守自然要跟犯人在一起。”
含羞露出笑颜,这个老鬼,看着阴森腐朽,可没想到还挺可爱。
含羞直奔东府无争举行婚礼的花堂。
一路上但见彩绸零落,红灯倾斜,也不知是被那阵大风吹的,还是人为破坏的,地上到处是零零星星的血迹和残刀断剑,偶尔见到一两个仓惶逃窜的家人,她们只顾逃生,已然顾不上回答月含羞的问话了。
含羞提着裙子一口气跑到花堂,这里已是一片狼藉,桌椅歪斜,杯碟破碎,人们慌乱逃窜时落下的鞋子、帽子……
&bp;&bp;&bp;&bp;无争呢?他在哪里?
含羞眼睛忽然一亮,那不是早上他穿得锦服吗?鲜艳金红的牡丹花在暗处闪着魅惑的荧光。含羞跑过去捡起来,捧在胸前,他不会轻易扔掉自己的衣物,除非情非得已,啊!血迹,衣服上竟然有血迹!他出事了吗?不不,这绝不可能,他是那么谨慎的一个人,他的武功又那么好,他身边还有那么多知名和不知名的高手在保护他,他从不让自己陷入险境的!
“小姐……小姐,小姐!”
“啊!老鬼爷爷……”月含羞惊醒。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赶紧离开吧。”
“哦,好,可是,他在哪儿?他会不会出事?爷爷,我一定要找到他!”
“老鬼接到的命令是,如果少主晚上不去接小姐,就把小姐送出天下城。”
“我不走!找不到他,我哪儿也不去!就是死,我也要跟他死在一起!”含羞声音微微颤抖,可语气却异常坚定,他若不在,她亦绝不独活。
老鬼沉默了片刻,道:“好吧,少主吩咐是天黑以后带小姐离开,老鬼就陪小姐到天黑,如果天黑还没有少主的音讯,那对不起小姐,老鬼会用一切手段带小姐走。”
天下城已经成了人间炼狱,随处可见红了眼的捉对厮杀,到处是鲜血、残肢、死尸……含羞记不清蹲到路边吐了几次了,后来吐的都是黄黄的苦胆水。
老鬼除了摇头,也没别的办法,这位小姐当真跟传闻中一样,娇贵得很。不过,她的执着和坚强也令人不得不佩服,已经吐成那样了,还是坚持在布满血腥的街巷中寻找无争的踪迹。
两个人尽量避开有厮杀的地方,因为他们也分不清到底那些人属于哪一方,总之,这里全都乱了套了,甚至有些人根本不属于任何一方,只是压抑多年的本性突然得到释放,他们只是用杀人来发泄。
前方忽然出现一众气势汹汹的人马,老鬼迅速把含羞拽进一家店铺的门板后。
“你确定看见无争往南边去了吗?”
“没错,那还能看错?”
“我们快点去,这头功不能让别人抢去,无争那小子中了剧毒,肯定没有还手之力了!”
门板后,月含羞的脸都白了,无争中了剧毒?这些人都是去杀他的,怎么办?怎么办?她低头看见手中的银锦吉服,眼睛一亮,毫不犹豫把它穿上,迅速解开女儿发髻,按照无争的习惯挽了个发髻,用簪子别上,往外就走。
老鬼一把抓住她:“小姐你干什么?”
“引开他们,救无争!”
“太危险了!只有老鬼一人,对付不了那么多人,保护不了小姐!”
“只要能保住无争,保住少主,你我就死得其所了,对吗?”
老鬼看含羞的眼光有些异样,他点点头:“小姐说得多,少主这次没选错女人,走!”
两个人来到街上,老鬼大声道:“少主,褚随遇他们在北城接应我们,快走!”
&bp;&bp;&bp;&bp;那些人听到动静,不约而同回头,银锦袍,大朵鲜艳的牡丹图案,那不正是东宫无争吗?于是呐喊着纷纷朝月含羞和老鬼追去。
天下城的大街小巷,月含羞再熟悉不过了,她带着那些人东绕西拐,忙得不亦乐乎,以前只是跟一帮小孩子们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在城中跑来跑去,想不到现在居然逗着一群大人玩这个游戏,太有意思了!看着那些人被自己整得晕头转向,她觉得好玩极了,忍不住就想笑,这一笑,牵动锁骨一阵剧痛,痛得她弯下腰去。
那些人看到,竟欣喜若狂:“他的毒发作了!他跑不动了,大家快追啊!”
老鬼见状,赶紧背起含羞继续引着那些人在北城跑。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闻讯而来的人堵住了各条路口,终于将两个人堵在一条死胡同里。但是那些人只是呐喊助威,却没有一个敢真的上前。东宫无争是什么样的人啊?莫说他只是受了伤,就算是一具尸体,其威犹存,谁敢上前挑战他?
激动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人们让开一条通道,羸弱的城主无声盛着一顶步轿,裹着厚厚的裘皮大衣,出现在胡同口。
含羞让老鬼把自己放下,缓缓走向无声。
无声看清了面前的人时,显然有些意外:“月含羞,怎么是你?”
含羞冷笑:“很意外是吗?伯父,可您的出现令含羞更意外!为什么是您?”
无声恢复了往日的阴翳:“为什么不能是我?这天下城原本就是我的,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罢了。”
“煮豆燃豆萁,相煎何太急!”
无声大笑:“你凭什么来指责我?你不过是那个妖孽豢养的宠物罢了!你们这些女人都很下*,上了他的床,还要为他卖命,他有什么好?不就是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吗?可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知道吗?哈哈,妖孽,一个妖孽!十足的妖孽!我,堂堂天下城的城主,公主的儿子,一直活在那个妖孽的阴影下!从我十岁那年他出现就开始跟我作对,夺走了父亲,夺了天下人的目光,夺走了所有的女人、男人的心,就算我用铁链把他锁起来,关进暗无天日的地方,还是会有人为他痴狂……名义上我是天下城的城主,实际上,他才是!三十五年了,我整整忍了他三十五年!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三十五年?!”
含羞缓缓垂下头,无语。如果站在无声的角度上去看,他确实活得太委屈,太压抑,太不幸了。
“来人,请四小姐回府。要好好对四小姐,不许伤她一根头发!月含羞,有你在,不怕那个妖孽不出现。”
东府层层警戒,跟白天离开的时候已经截然不同。
月含羞跟在无声身后,走进议事大厅,老太君已经坐在那里很久了。
无声行了礼:“母亲怎么出来了?”
老太君面沉似水:“看来我是真的老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人解释给我听?”
&bp;&bp;&bp;&bp;“儿子是怕母亲担忧。母亲放心便是,一切都在儿子的掌控中。”
“你弟弟呢?”
“那个妖孽啊,他中了五色蛛的剧毒,就算现在没死,想必也好不到哪里了。”
老太君重重捣了一下拐杖:“无声,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弟弟!他可是你一脉相连的亲弟弟啊!天下城没有他,早就不知道被人灭亡多少次了!”
无声阴翳地冷笑:“我没有妖孽一样的弟弟!他就是个妖!就算天下城灭亡,就算东宫家绝种,也不要一个妖孽来维持!这是东宫家男人的耻辱!”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的弟弟?”
“我说错了吗?那个妖孽不是一向敢作敢当吗?他怎么就不敢把他做的那些事堂而皇之告诉世人呢?哈!他没那个勇气!他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妖!儿子身上的病痛,不也是拜他所赐?如果不是那年他打了我那一掌,我何需如此痛苦?甚至连做男人的权利都没有了!他打我那一掌时,有想过我是他哥哥吗?”
老太君无语,叹息一声,颤颤巍巍站起来,让好姑姑搀着走出大厅。
那一瞬间,月含羞发现,老太君又老了十岁。
无声在那正中高高的虎皮阔椅中坐下,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咳得似乎连肺都要喷出来了。有人赶紧递上药瓶,他打开,深深吸了几口,才止住咳嗽,喘息了一会儿,看见不声不响站在下面的含羞,便抬起一只手,招了招,示意她过来。
含羞站着没动,除了无争,谁也休想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立刻有两个婆子过去,一左一右架着她掐到无声跟前,按着她跪倒在那个病怏怏的男人脚下。
无声挥手让婆子下去,弯下腰,伸手捏住含羞的下巴抬起来:“你说,无争会不会来救你?想不想知道你在他心里到底占多少份量?”
含羞甩掉他的手,站起来就想走开,可手腕一紧,被他骨瘦如柴的手指扣住,竟挣脱不掉,这个病得东倒西歪的男人居然还有这么大力气?平日看他连只蚂蚁都捏不死的样子……
“你以为我病成这副样子,武功也全废了不成?虽然本城主不是无争的对手,可对付几个寻常的江湖好汉还是绰绰有余的,更别说你这丫头。”他用力一带,含羞便整个扑倒在他腿上。
无声的身上有一股苦涩的药味儿和久病的陈腐气息,这让含羞很不舒服,突然间又很想吐,可是刚才已经连苦胆水都吐光了,实在吐不出什么来,只剩下难受。
无声伸手摘掉她的发簪,让满头秀发披散下来:“明明是个女孩子,偏偏总是爱做男孩子的打扮,也难怪那个妖孽那么宠爱你。”他又伸手扯起那件白锦袍,“说实话,你穿这件衣服,真没有我那个妖孽弟弟穿得好看。他今年三十五岁了吧,可看上去,依然是年少轻狂时那股子邪魅模样,总让人那么着迷。”
锁骨上的齿痕(10)
含羞不说话,由着无声自己絮叨。虽然她很不满意无声开口闭口骂无争是妖孽,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称呼自己的亲弟弟,但是,她清楚自己的处境,现在可不是跟人家对着干,耍小姐脾气的时候,再怎么着也得审时度势。这大概是她唯一的优点吧,不然,当初也不能在皇宫那个人吃人的陌生环境里生存下来。
“含羞,不如过来做我的义女吧,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你依然是天下城最尊贵的公主,依然可以像过去一样任性、刁蛮、霸道,不会有人敢对你说个‘不’字。”
含羞让自己冷静下来,收起所有的不满,嫣然一笑:“大伯父,您应该知道老太君多么讨厌憎恶我,要是您收我做义女,她一定不会同意,您总不能为了我,跟她老人家翻脸吧?”
“哼哼,我的母亲我当然了解,她不会反对,就像刚才不会反对我夺回天下城一样。她最多也就抱怨几句罢了。”
“那……等你胜了无争再说吧,无争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我背叛了他,下场会很惨的,我可不想落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
“原来你以为我不如他,赢不了他啊?呵呵,很好,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是怎么跪在我脚下求饶的。”无声用枯瘦的手指在那张年轻美丽充满青春的脸蛋上滑动着,“到那时,我就让你做我的奴隶!这么年轻,这么姣好的身体,一定让人很兴奋。”
含羞打了个冷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接着是清脆动听的环佩叮咚声,辛玲珑徐徐走进来。
含羞挣扎着要站起来,无声却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死死按住她的后颈让她不能动弹。
“城主这是干什么?莫非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冒犯了你?”辛玲珑缓缓步上台阶,在很近的地方停下。
含羞只能看见辛玲珑的裙摆和裙摆间悬挂的鱼形玉佩,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玉佩很眼熟。按理说,辛玲珑是大伯母,经常见到她带着这个玉佩应该很正常,可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似乎是在一个特殊的场合看得到了这玉佩,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无声死水一样的眼睛盯着辛玲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我打算让这个丫头做我的奴隶,夫人觉得如何?”
辛玲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无声继续:“其实我一直很想跟夫人真正做一回夫妻,可天不遂人愿。这些年我用了很多办法,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女人,但总不能成功,有时候,我的心被*火烧得都快要成齑粉,身子却不争气。也许是因为没有碰上能让我动心的女子吧?含羞不同,那天,她长裙翩翩,飘进我的眼帘,我的心就动了,当时我特别想占有她,想看到她在我身下挣扎、呻-吟、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模样。我确信,她一定能满足我,能让我做回男人。”
&bp;&bp;&bp;&bp;辛玲珑毫无感情地说:“当年城主娶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无声愤然:“是,我是这么说过,可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冷淡的石女!你躺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一块冰,再热烈的男人看到你那副德行,也会被浇灭!我就说我那个好弟弟怎么会突然好心帮我把你娶回来,原来,他一早就知道是这样的,他一定在嘲笑我是个白痴!”
“东宫无声,你真的很无耻!你的弟弟为了你违背了他做人的底限骗取了这场婚姻,可你却因此痛恨他。我对你没兴趣是因为我不爱你,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爱?爱是什么东西?那你爱谁?爱那个妖孽吗?”
辛玲珑原本就不擅言辞,此刻更是无语,跟这个阴翳的男人永远不会有交汇。
得不到辛玲珑的回答,无声发狂地揪住含羞的长发,狠狠向后拽下,迫她仰起脸:“你呢?你也喜欢那个妖孽,是吗?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喜欢被他搞?跟他做兴奋吗?刺激吗?”
这个男人一定疯了,被妒火烧昏了头!含羞忍着痛道:“城主,他是你亲弟弟,你怎么可以这样口不择言……啊!”头皮都快要被他揪掉了,他真的疯了!
辛玲珑终于忍无可忍:“城主,你这样会把她弄死的!”
看看脚下痛得奄奄一息的女孩儿,无声慢慢放开她的秀发,轻轻拍拍她的小脸:“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无争就不会出现了。我还要你做本城主的小心肝,小宝贝呢!乖。”
一阵娇媚的笑声传来,含羞伏在冰冷的地板上朦朦胧胧看到一身火红的南落雁。
“城主,你让我做的我已经做到了,你答应我给我的东西呢?是不是可以给我了?”
“落雁表妹,当然了,这是一万两黄金的凭据,你随时可以支取。”
南落雁接过凭据,看了看,仔细地收起来,回了无声一个媚笑:“以后要是有这种好事,记得想起我这个表妹啊。”
“好说。”
“卑鄙!无耻!”含羞明白了,原来是这个女人算计了无争,难怪,那么精明的无争,怎么会被人暗算,有谁会想到自己的新娘会害自己?
南落雁一脸惊诧:“呦,这不是含羞吗?怎么这样子啊?哎呀,真是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啊。”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这个女人,不然,一定放狗咬死你!”
南落雁不屑地笑:“还会有那一天吗?你的无争垮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毒发身亡了,没人给你撑腰,你还能猖狂到何时?”
这时,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纷纷向无声道贺。
南落雁眼珠一转,道:“表哥,你事情那么多,不如让我帮你看管这个丫头吧。你放心,我一定把她看得牢牢的,这丫头平日里总跟我过不去,正好,也让我好好教训教训她!”
正在接受众人道贺的无声有些飘飘然,便点点头:“嗯,表妹小心看管,她可是抓住无争的诱饵。”
&bp;&bp;&bp;&bp;“一定。”南落雁上前抓住含羞的手腕拖起来就要走,无声忽然又道:“等一下!”
南落雁不解,回头看着他:“表哥不放心我吗?无争中的毒可是我放的呢,我比谁都希望你能抓住他。”
无声阴冷地瞄了月含羞一眼:“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这丫头,她居然能带着我的武士满城兜圈子,如果她要是跑了,只怕表妹撵不上她。”他突然出手,在含羞胸口拍了一掌。
含羞心肺一阵翻腾,“噗”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颓然倒地。
“这下我就放心了,她就算想跑,也跑不动了。”
南落雁看看昏倒在地的月含羞,愣了愣,续而笑道:“还是表哥高明。你们两个,帮我把她弄到我房间去!”先前那两个婆子上来架起含羞,跟着南落雁离去。
三十四【血溅婚宴】
“就把她扔到这儿吧!”
两个婆子扔下含羞,转身离去。
南落雁来到门口,四下看看没人,吩咐贴身的丫鬟在门外看着,不许任何人闯入,然后关上门,面色一变,跟换了个人似的,抱起地上的含羞,焦急地呼唤:“含羞,含羞,你醒醒,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含羞……”
月含羞悠悠醒转,看到南落雁,顿升厌恶,使劲推开她,倒在地板上。
南落雁很难受:“含羞,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现在我也解释不清楚,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我不会相信一个毒害无争的人!”
“你爹爹他没有事,我发誓,他很好!”
“你又在耍什么阴谋?想骗我找到他吗?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如果我能找到他,一定要他杀了你!”
南落雁知道,不管自己如何解释,月含羞都不会相信自己,正发愁呢,外边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有人来了。”
“谁?”
“是我。”
南落雁开门,一身丫鬟打扮的春带愁闪身进来。
“带愁,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正发愁不知道怎么让含羞相信我。”
“小妹?小妹她怎么了?”春带愁看见满身鲜血倒在地上的月含羞,吓了一跳。
“被无声打的,无声怕她逃跑,震伤了她的心脉!”
“啊!怎么会这样?小妹的心脉原本就……”春带愁止住话头,她记得无争说过,不能让含羞知道自己的病情。她小心地和南落雁一起,把含羞挪到床(上),盖上被子,心疼地擦去含羞嘴角的血迹。
“大姐……”
春带愁眉头紧蹙:“含羞,你怎么搞的?义父不是让你在塔楼呆着的吗?阿忠去接你没有找到,义父才让我赶紧回来打探一下消息。可你现在伤成这样,我怎么跟义父交待啊?”
“他安然无恙吗?”
“嗯,一切安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天下城一下子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跟你也解释不清楚,回头你还是问义父吧。我这儿有一颗白羊先生的续元丹,你先吃下,我们想办法救你出去。”
&bp;&bp;&bp;&bp;“那她……”含羞把目光转向南落雁。
“落雁姑姑这次是专门来帮义父的,之前的一切,都是在演戏给大家看。”
落雁一笑:“看来我们的小含羞对我误会颇深,每次见了我,都恨不得一口把我咬死。我啊,喜欢无争是不假,可还没花痴到非要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做小妾的地步,我可是堂堂燕南世家的千金小姐,再怎么着也不能掉价啊。”
含羞有点懵,这转折太突兀,一时还接受不了:“我是不是又惹祸了?是不是又给大家添乱了?”
春带愁一笑:“你啊,还真添乱了,原本褚随遇早在南城布置下天罗地网,谁知道那些人却全都跑到北城绕圈圈,围追堵截‘少主’,大家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明白了,那个‘少主’原来是你。”春带愁扯扯含羞身上那件锦袍。
“啊……我又给他添乱了,都怪我不好,总帮不上他,我真笨……”
“别这么说,其实大家都知道你的心意,只是大家总是把你当孩子,什么事都不跟你说,才有了这么许多误会。好妹妹,你真的很勇敢,换了我,想都不敢想。”
南落雁在床边坐下,道:“带愁,你赶紧把消息带给少主,含羞先由我照顾,无声暂时不会动她,还要留着她诱少主现身呢。”
“好,小妹就有劳落雁姑姑了。”
春带愁见到无争时,只告诉他有了含羞的下落,却隐瞒了含羞受伤的事,她担心乱了他的心神。
阿忠一听说含羞落在无声手上就急了:“少主,我们还等什么?东府那些乌合之众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让属下带一队人马过去,扫平东府,擒住东宫无声,救出小姐!”
无争瞪了他一眼:“那是我大哥,天下城的城主!是你要擒就能擒的吗?”
阿忠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低着头退到一旁不敢再吭声。
春带愁问:“义父还在等什么?我担心小妹在城主手上,时间长了会生出变故。”
“现在还不到时机。随遇,放出消息,就说我伤重昏迷,已经由密道潜出天下城,去向不明。”
“是。”
“义父……”
“带愁,羞儿能不能躲过这一劫,等到我出手,就看她的造化了。我们必须要等,我们不能功亏一篑,我不能再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必须要让他们在天之灵得到安宁。她既然是我的女儿,必要时,就该做出牺牲。”
“可是,城主要杀义父之心已昭然若揭,动手也是他先动手的,还要再等下去吗?”
“等,等他发出格杀令,等他传令的快马出了天下城不再回头。”
“可城主毕竟是少主的亲哥哥,他会这么绝情吗?”
无争不语,也许,他内心深处隐隐还是希望自己判断错了。
含羞在南落雁房中待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晚上,发起烧来。南落雁摸摸含羞滚烫的额头,她已经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不由焦急万分,可是现在上哪里去找大夫?
&bp;&bp;&bp;&bp;整个天下城都□□了,没有无声的许可谁也不能任意出入。她只好自己当了回郎中,跑到白羊的药房里,寻了几味常用的退烧药材,煎好了汤药,端回来打算喂给含羞。
不曾想,无声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看到落雁手中的药碗,问:“表妹这是……”
落雁赶紧道:“哎呀,这丫头真是讨厌,好端端的突然就发热昏迷了,我这不是担心她要是有个差池,就不能把无争给引出来么,无争要是不死,我拿着那一万两黄金只怕也没命花。你们还愣着干嘛?把那丫头架起来,快点把这碗药给她灌下去!”
几个力气大的婆子把含羞从床(上)加起来,掰开她的嘴,硬生生把一碗药灌进她喉咙。
含羞恍恍惚惚醒来,无力地睁开双眸,看了一眼阴翳的无声,勉强一笑:“你抓不到他的,他不会来,你太不了解他了。”
无声冷笑:“看来还是你更了解他,他果然抛弃了你,自己逃走了,就像十八年前他抛弃了所有的部下一样。来人,把她带上!”
“表哥要把这丫头带哪里去?”
“既然抓不到无争,今天的庆功宴就只好拿他最宠爱的女儿寻开心了。”
东宫无声取出八支令牌,分别交给八名亲随,高声道:“东宫无争阴谋弑兄夺位,其党众已被剿灭,悖弟无争仓皇出逃。我以天下城城主之名宣布,将其从族谱中革除,并颁下格杀令,无论何人,只要取其头颅者赏金万两!”
八骑快马带着格杀令,飞驰出城,朝不同的方向散去,消失在夜幕中。
大厅上,明烛高照,摆满美酒佳肴,无声陶醉在一片赞美声中。虽然美中不足,还没抓住无争,但他中了自己精心炼制的五色蛛剧毒,无药可救,用不了多久就将成为一具死尸。他让人把月含羞带上来,跪在自己脚下,踩着她柔弱的香肩:“含羞,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你的少主已经彻底完蛋了,他没有机会再翻身了,虽然他逃出天下城,可我已经下了江湖格杀令,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是做我的义女,还是做我的奴隶?”
含羞弱弱笑了几声:“你敢让朝廷敕封的郡主做你的奴隶?城主未免胆子太大了点吧?”
无声色变:“你在嘲笑本城主?你大概没搞清楚,我不但是天下城的城主,还是朝廷世袭罔替的昆仑侯。堂堂昆仑侯,就算玩儿了你这个郡主,朝廷能把我怎样?你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城主看你年纪幼小无知,才一次次给你机会,既然郡主不领情,那也休怪本城主无情!”
“哗”的一声,无声把桌案上的杯碗盘碟统统扫开,碎了一地,大厅内立时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看着他。他抓小鸡一样把月含羞掂起来,按倒在桌面上,阴测测扫了众人一眼:“各位都看到了吧,我想大家都知道她——月含羞
&bp;&bp;&bp;&bp;他抓小鸡一样把月含羞掂起来,按倒在桌面上,阴测测扫了众人一眼:“各位都看到了吧,我想大家都知道她——月含羞,曾经是天下城最尊贵的四小姐,妖孽无争最宠爱的干女儿。今天,她是特意来为我们助兴的!”
“四小姐打算为大家表演个什么节目?是唱一段‘春曲’?还是来段‘春宫舞’?或者歌舞一起上,如何?”
含羞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心头一阵发闷,竟吐出一口鲜血。
无声摇头:“杜鹃啼血,我见犹怜……当真是女大十八变,以前从未注意过那个刁蛮任性的疯丫头,竟是如此惹人爱怜的绝代佳人,无争可真有眼光,瞧这粉嫩的肌肤,瞧这诱人的小嘴儿,还有让人想入非非的身段……这小腰这么细,这么软,真担心要是使劲大了会把它折断。”
含羞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便香汗津津,天旋地转,难道今天真要毁在这个变态手里吗?
无声的手放在含羞的衣领上,笑着问下面:“大伙儿想不想看她表演啊?”
下面爆发出一阵狂笑,纷纷叫好助兴。
无声刚要用力扯掉含羞的衣衫,就听“嗖”的一声,黑乎乎一件东西飞过来,还夹着股臭烘烘的气味,无声不知何物,也不敢硬接,赶紧侧身避开。“啪”的一声,那东西掉在他的椅子上,竟是一只破鞋子!
“好不要脸!堂堂天下城的城主,却欺负一个年龄可以做你女儿的小姑娘!”
“什么人!”
大家循声抬头找去,却见厅堂大梁上躺着一个糟老头子,正用手抠那只光着的脚丫子。
“老鬼?”无声认得,是看守塔楼的老鬼,这老家伙从不让塔楼离开他的视线,即使上茅厕也要盯着他的塔楼,怎么今天突然跑到这里了?
老鬼从房梁上跳下来,旁若无人朝月含羞走过去,有人想阻拦,却不知他怎么一划拉,就倒下一大片。
无声知道这老鬼的厉害,从他出生的时候,老鬼就已经看守了几十年的塔楼了,这老家伙武功出神入化,天下城还真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老鬼,你想干什么?我命令你立刻回塔楼去!”
老鬼撇嘴:“你凭什么命令我?”
“我是天下城的城主!”
“切,老鬼只听一个人的命令,就是那枚魔兽指环主人的命令!城主如果拿出那枚戒指来,老鬼立刻就回塔楼。”
“你……你想造反!你立誓守护东宫世家,怎么可以对城主不敬!”
“不错,我是立过誓,只要手上有东宫世家图腾的魔兽指环,就算让老鬼去死,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现在指环的主人命令我保护这个丫头,所以,对不住了,城主!”蹒跚得连路都走不稳的老鬼忽然化作一缕风,众人只觉得眼一花,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被他绕过去,直扑东宫无声。
电闪火花的瞬间,一道光从无声手中疾射出去,比老鬼还要快上十倍!
&bp;&bp;&bp;&bp;老鬼身子一震,停下来,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看穿透咽喉的那只弩箭,苍凉一笑:“少主,对不住了,老鬼没能完成您的托付!”
看着老鬼颓然倒下的身躯,含羞惊呆了,疾风弩!一定是疾风弩,她抬起头,盯着无声手上精巧的小弩,弩身上雕刻着“疾风如电”四个篆字。怎么会在无声手上?!
无声收起疾风弩,重重把含羞再次按倒。
含羞胸口被紧紧压在桌面上,几乎透不过气来,双腿被无声强行分开,他紧贴着站在她两腿之间。这屈辱的姿势让她痛不欲生,真想一头撞死!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从压在背上的那只手掌下挣脱,无声更兴奋了:“小丫头,劲儿还不小,本城主就喜欢性子烈的!”他捉住她的手腕,情急之下,含羞用力在他虎口处咬下去。无声吃疼,揪住含羞的长发,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含羞倒在桌面上,嘴角渗出血丝。无声将她双手反剪,用力向上抬起……含羞惨叫一声,几乎昏死过去,接连吐出几口鲜血,桌布上染满了殷红的血迹。
无声放松了力度,他还不想让她死:“月含羞,只要你现在说一句跟无争断绝一切关系,我今天就饶了你,请最好的郎中为你疗伤,怎么样?”
含羞咬住嘴唇,闭上眼睛。
“臭丫头!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咝”的一声,衣衫被无情地撕裂,少女皎洁的脊背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上面鞭痕犹在,鲜红惊艳,透着残酷的美丽。
无声被那些鞭痕刺得一阵眩晕过后,喉咙一阵阵干渴冒烟,小腹有一团火在燃烧,忽然间感到很热,很热……他甩去裘皮,某个部位竟硬挺起来,这是好多年都没有的感觉。
含羞已经无力挣扎,她抱定必死之心,只要无声敢动她,绝不苟活!
“住手!”一声怒斥,老太君颤巍巍在丫鬟婆子们的搀扶下走进大厅。
无声有些意外:“母亲,您怎么来了?”
“怎么?怕为娘看见你在这里行禽兽之事吗?还不赶紧放开她!你想被满门抄斩吗?她可是朝廷册封的郡主,是太后的救命恩人,当今天子宠爱的郡主,魏王殿下最要好的知己!”
无声不得不压下*火,退后一步,放开含羞,他不急,反正只要无争一死,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辛玲珑和好姑姑赶紧上前扶起含羞,玲珑脱下自己的轻裘裹在含羞身上。南落雁搀着老太君,难为情地冲无声笑笑:“对不起表哥,我本来是想请老太君一起来分享喜庆,谁知道……”
“没关系,刚才是我一时冲动,被愤怒迷失了本性,幸亏你们来的及时,我才没有铸成大错。”
含羞冷笑,好虚伪的人,同是兄弟,怎么他跟无争比,相差那么大?
老太君看看那些美味珍馐,指着众人:“你们就是这样辅佐城主的?啊?难怪啊,难怪这些年风头都让西府给抢去了!
&bp;&bp;&bp;&bp;老太君看看那些美味珍馐,指着众人:“你们就是这样辅佐城主的?啊?难怪啊,难怪这些年风头都让西府给抢去了!气数啊,气数!无声啊无声,你对你弟弟下手,我姑且不追究,我只问你,无争人在哪里?褚随遇在哪里?白羊在哪里?春带愁她们姐妹又在哪里?对手生死尚且不明,你们就坐在这里喝酒庆祝,高枕无忧了,是吗?”
“母亲勿忧,”无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儿子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我已颁下格杀令,他们逃不出我的手心!”
“啊?!”老太君险些昏过去:“逆子!逆子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愚蠢的儿子!你这不是分明要落人口实?当哥哥的居然对弟弟下了格杀令,格杀勿论!斩草除根?除谁的根?你是不是想让东宫家绝后!”
无声有些醒悟,赶紧道:“母亲,儿子知错了,儿子这就去把传令的人追回来!”
“恐怕来不及了吧。”
轻描淡写,富有磁性的声音,这声音,听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无声简直像见了鬼:“无争!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
无争轻轻一笑:“哥哥整天说我是妖孽,世上哪儿有妖孽办不到的事情?”
无数训练有素服饰整齐的武士迅速冲进大厅,控制了局势,他们跟无声的手下显然不同,除去脚步声,听不到半点杂音,出手更是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
“妖!你就是一只妖!”无声的额头全是冷汗,天知道无争把这些犹如天降的神兵藏在什么地方,他搜遍了天下城也没能找到。
“放心,我会帮哥哥把格杀令传下去,让江湖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哥哥决心要杀掉我。”
“你不是中毒了吗?我亲眼看着你中毒吐血倒下的!”
“哦,演戏嘛,谁不会啊,只不过,我演得过于逼真了。真的很抱歉,让哥哥空欢喜一场。”
无争指着南落雁:“你们,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南落雁摊开手:“没办法,无争表哥开出的条件比无声表哥诱人,你花一万两金子买我帮你演戏,可无争表哥答应把秦淮河畔一所琴馆送给我。”
“一万两黄金,买二十所、五十所琴馆也不止了吧?”
“可那琴馆不一样,那是我娘跟我爹第一次相识的地方,我娘在世时,时常怀念起过去,我爹一直想为我娘买下那个地方,只可惜那是魏王的产业,那个混世魔王软硬不吃,我爹用尽了办法也没能得到。无争表哥一句话,魏王分文不取就送给了我。”
“你们女人,脑子都进水了!一所毫无价值的琴馆,居然比万两黄金还重要?”
落雁耸耸肩:“其实,刚开始我开出的条件更诱人,只是无争表哥死活都不答应,我才只好换了这所琴馆。”
“什么条件?”
“我要他一个吻,这条件是不是很诱人?比那所琴馆诱人多了吧?唉,没办法,他不同意我也不能霸王硬上弓。”
&bp;&bp;&bp;&bp;无声简直要晕倒了,女人到底是何种动物?为什么脑子里的想法千奇百怪?愤怒之后,他却仰天大笑:“无争,你早就知道我的计划了,你可真厉害,不动声色,布好局等着我自己走进去。你还担心我死得不透,连追杀令都替我想好了!你就是想告诉天下人,不是你无争不仁,是我无声不义,先要取你性命的!哈哈,好,来吧,你尽管杀了我,你不早就想坐这城主之位了吗?让天下人看看你这假仁假义的妖孽是怎么弑兄夺位的!”
无争叹息一声:“哥哥,你错了,我从来没想过要这个城主的位置。那只是个名分而已,浮名于我如云烟,说散就散了。哥哥难道不觉得我现在比城主更逍遥自在吗?我根本不需要夺,反正哥哥百年之后,城主之位自然就是浩然的,做父亲的打拼一辈子,不就是要给儿子留下些念想吗?”
无声又一阵大笑:“妖孽,算你狠,我怎么就忘了,是你害的我不能人道,害得我断子绝孙!”
无争的笑容消失:“我知道过去做过对不起哥哥的事,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东宫世家,没有对不起列祖列宗!从哥哥诛杀了我所有的部下那天起,我与哥哥的恩情就一笔勾销,两不相欠了。”
“妖孽,你还有脸提列祖列宗?你有本事当着大家的面,把你做过的事说出来啊!”
无争低头,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重又抬起头,一笑:“我说不出口,不如哥哥替我说?”
“你!小畜生,你也有说不出口的时候?那是我们东宫家的奇耻大辱,我更说不出口!”
无争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没关系,这奇耻大辱我一个人背负就行了,大不了死后不进祖坟,不见列祖列宗,就算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无所谓。但是,哥哥应该很清楚,我若不做,天下城,东宫世家早就不复存在了,那样的话,哥哥就有脸见列祖列宗了吗?为什么哥哥就是容不下我!是不是只有我死你才会开心?”
“可是你也不能做……”
“住口!”老太君颤抖着打断两个人,“非要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让晚辈们都听一听吗?一个天下城的城主,一个威震江湖的东宫少主,你们两个真能干啊!定要血流成河让天下人耻笑才开心吗?”
沉默,压抑而悲恸。
终于,无争打破沉默:“即日起,城主在塔楼闭关静养,概不见客。来人,送城主过去。”
无声反倒平静了,走过无争身边的时候,停下,看着他,目光没有了平日的阴翳,反而有些异样的东西在里面。他伸手想要触摸弟弟的脸庞,无争却避开了。他笑笑:“知道吗,婚礼上你穿着那件锦袍,依然像当初那个少年一样倾世绝美。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突然穿回那样的服饰,你在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错误判断你中毒。”
“哥哥是在嫉妒,还是在报复无争?”
&bp;&bp;&bp;&bp;“你说呢?我的好弟弟!哈哈哈哈……无争,你逃不掉的!你的命运,你命里注定这一辈子都会活在痛苦中!我会看着你痛不欲生的模样!”
“含羞,含羞!你怎么了!”辛玲珑的呼声惊醒了无争。
“大小姐看看四小姐背上的鞭伤可有红肿、复发?”
“没有,愈合得很好,已经结痂了。”
“不对,四小姐的内伤虽然严重,却不会引发高烧,一定还有别的伤口我们不知道。大小姐,麻烦您仔细检查一下,一定要找到病因,如果不能对症下药,四小姐这般高热不退,就算勉强活下来,也会被烧成傻子。”
“啊呀!天啊,小妹的左肩什么时候受的伤?都肿得发亮了!她一定很痛,她最怕痛了,她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无争的眉头蹙起。
“别慌,我来看看。”白羊掀开纱帘进去,仔细检查了含羞左肩的伤口,道:“多准备些棉纱,要先把伤口里的脓血放出来,才能知道伤得到底怎么样。药童,取麻药来。”
无争一听要用到麻药,也顾不得许多,径自走进来:“白羊,羞儿现在到底如何?怎么连麻药都用上了?”
“少主别急,这伤口肿得这么厉害,看来积毒很多,我担心放脓血的时候太痛,小姐会受不了,气绝身亡的,她现在的体质实在太弱了,经不起一点点折腾。”
“不,不要用麻药,会伤到她的,羞儿那么聪明,怎么能用麻药?让我来。”无争把含羞抱在怀中,掌心抵在她背心,一股暖暖的真气输入她体内,护住心脉。他冲白羊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白羊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火上烤过,轻轻按了按红肿的地方,找准位置,用刀尖挑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昏迷的含羞蹙了一下眉头。白羊熟练轻巧地挤出那些脓血,春带愁不断替换棉纱。因为疼痛,昏迷的含羞变得不安,发出微弱的呻吟,几次出现异常,无争紧紧抱着她,不断在她耳边唤着她的名字,安慰她。
好容易,终于把脓血放完,沾着血污的棉纱竟有满满一盆。
白羊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很少这么紧张,因为无争的表现给了他太大的压力。他再次检查了伤口,皱眉:“看伤口的情形,应该是被人咬伤的,这伤有好几天了,小姐体质太弱,又没及时处理,才引发溃烂的。哎呀,伤得可不轻啊,骨头都露出来了,我说怎么小小一个咬伤会这么严重!小姐的锁骨被咬裂了!要是再晚些发现,恐怕小姐这条胳膊都要废掉了!谁这么狠!居然下手这么重!真是狼崽子!”
花过雨一个劲儿跟白羊使眼色,白羊只顾低着头检查伤势,愣是没看到,直到花过雨咳嗽了两声,他才抬起头:“大小姐生病了吗?您要是病了千万不要再照顾四小姐,她现在身子弱得很,万一再过给她,那可要了我白羊的老命了!你挤什么眼睛啊?噢……”
&bp;&bp;&bp;&bp;白羊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难道是……天啊!刚才自己居然骂少主是狼崽子!他立刻闭上嘴,专心处理伤口。
包扎完伤口,白羊才敢说话:“我已经给小姐敷上治疗骨伤的药膏,这药效极好,很快就能愈合。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个月千万不要让小姐用太大力。哎呀,这喝的药怎么办?小姐昏迷不醒,根本灌不进去……可不吃药,她怎么退烧啊?”
“我来吧。”无争换了个姿势抱着含羞,接过药碗,含了一口,低下头嘴对嘴,一口一口喂进去。
白羊默念着非礼勿视,赶紧转过脸收拾完药箱退到外面。
春带愁脸上也有些发烫,可又不好也跑出去,担心随时需要搭把手,只好把脸转到一边。
隔着纱帘,花过雨一直静静看着,心中升起一股酸楚,无争竟然这样喂小妹吃药,自己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他却连一个吻都不肯给自己……
含羞醒来时,已经是七天后了。她茫然睁开双眸,感觉好像睡了一辈子那么久。
“羞儿,你醒了!”
听到的第一个声音,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每次生病都是他不眠不休伴着,任何时候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一定是他。
她轻轻蹙了下眉。
“怎么,肩膀还痛吗?”
她轻轻摇头:“不那么痛了,就是感觉仿佛躺了一辈子,好累,想坐起来。”
“才七天而已,哪有一辈子那么久?慢点起来,靠着我会舒服一点。”
她倚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温度:“无争,我想给你……”
“什么?”
“我说,我想把自己交给你。”
“小妖女,怎么刚醒过来就说这种话?你想给,我现在还不想要呢!当我召之即来挥之则去?”
含羞笑了笑:“要是我突然死了,却没能给过你,一定很遗憾。”
“傻丫头,没我的允许,你敢死?你死一个试试!”
“你怎么也这么孩子气?我都死了,你还管得了我啊?”
无争第一次被人说他孩子气,而且还是个充满孩子气的小女孩说的,他自嘲地笑了笑:“别说傻话了,你现在活得好好的,白羊说,你的外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内伤也基本控制住了。只是……只是骨伤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痊愈。”
“骨伤?我有骨折吗?我怎么不知道?”
“哦,这个嘛,不是骨折,是那天,我……我好像有点过头了。”
看着无争吞吞吐吐的样子,含羞一时有些迷茫,等她想明白,竟哭笑不得:“你真狠得下心……是不是上辈子我欠了你的,老天才罚我来到你身边?看来就算我有九条命,也不够你折腾……”
“你欠了我十辈子,九条命都给我也不够偿还。”
“呵,什么时候我们的少主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了?对了,老太君和城主呢?”
无争的微笑消失:“哥哥的病越来越重,咳个不停,老太君说,西北恶劣严寒的气候不适合他养病,京城的御医建议最好到南方温暖之地。”
&bp;&bp;&bp;&bp;“爹爹一定是同意了。”
“嗯,褚随遇很生气,两天都没搭理我了。”
“爹爹就是心软,无论嘴上说得多狠,面上装得多么无所谓,其实还是在乎的。”
“你真那么了解我吗?”
“那天你跟城主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爱之深,痛之切,城主那么恨你,至少说明你们曾经兄弟情深,他曾经对你呵护备至,对吗?”
无争的眸中闪过一丝痛楚:“羞儿,有些事我不想再提起,就像有些事你也不想再提起一样。”他取出一条手链,为她扣在手腕上,遮住那道伤痕,“收好它,不要再弄丢了。”
含羞愣住了,这不正是那天不小心丢掉的芙蓉手链吗?她怎么找也找不到,竟然出现在他手上!自己跟魏王的事,他究竟知道多少?
老太君和无声离开天下城那天,除了好姑姑、辛玲珑和无争派去的“照顾”他们的人,昔日的手下竟没有一个随行,也没有人相送。
如此凄凉,未免令老太君有些伤心。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撵上一行人。老太君让车马停下,想不到居然会有人来送行,看来还是有对她们母子忠心耿耿的人。
从马车上下来的却是月含羞。
这让老太君非常意外:“含羞,怎么会是你?”
小圆扶着还很虚弱的小姐,来到老太君面前:“小姐说,老太君和城主此去路途遥远,说什么也要来送一送,怎么都拦不住,还不许我们告诉少主……”
老太君有些过意不去:“丫头,你伤得这么重,怎么能随便跑出来?女人要学会爱惜自己的身子,不然,将来拿什么侍奉你的男人,照顾你的孩子?”
含羞笑笑,从小圆手里拿过一个包裹:“老太君有风湿,城主体寒,这里是白羊先生特意配置的药丸,药膏,路上条件不好,只怕病痛时一时找不到好郎中,这些可以解一时之需。还有,”她从腰上取下一个锦囊,“这个,也许老太君会喜欢。”
老太君接过,从锦囊中取出一只翡翠金凤钗,不由老泪纵横:“含羞,你是从哪儿得到它的?”
含羞淡淡道:“离开皇宫的时候,皇上给我的,他说,这是您最想要的一件东西,把这个送给您,您对我就不会再那么苛刻了。”
“皇上他……”老太君忽然觉得有股凉气从背心冒出,景弘,那个深不可测的皇子,从来就没人能看透他。
“不过,我一直没拿出来,只想存心气您,您越是想要,我越是不给。”
“那现在为什么又拿出来了呢?”
“因为,我发现,老太君其实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坏,是我过去太调皮,太不懂事了。您就像一个严厉的老奶奶,那么严苛要求我们,只是想我们能更优秀一点。”
“好孩子,你能这么说,我很欣慰!含羞,你长大了。”
月含羞有转向辛玲珑:“伯母,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远远离开马车,含羞忽然问了一句:“那天深夜,我在祠堂面壁思过,看到的人是您,对吗?”
&bp;&bp;&bp;&bp;辛玲珑没有马上回答。
含羞浅浅一笑:“当时南落雁一口承认与那个不明身份的人会面的是她,我也就一直那样以为。可在婚礼那天,城主按下我的头,我看到你的裙裾和玉佩,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才想到,原来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女人是你,不是南落雁。”
辛玲珑目光淡淡地瞟向远山:“是我,又怎么样?”
“那夜,我模模糊糊听到你们说婚礼、五色蛛,是你把城主的阴谋告诉无争的,对吗?”
“含羞,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当年你为什么把疾风弩送给南锦之后又要盗走?为什么后来又嫁给城主?为什么丢失的疾风弩会在城主手上?杀死那个跟你会面的神秘人的,是城主吗?那个人究竟是谁?既然你已经嫁给城主,为什么要帮无争?”
辛玲珑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丝很淡的苦涩:“你问这么多,无非就是想问我跟无争是什么关系。含羞,我想问你一句话,你爱无争吗?”
含羞很认真地点点头。
“那就别再管这些事了,它们都过去了,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好好把握现在,就够了。”
“可是……”
“含羞,别再追究下去了,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非要把所有人包括你自己弄得很痛苦才罢休吗?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这也是为了你好。对了,你不是想要疾风弩吗?我就把它交给你了。”
辛玲珑从马车上取出一只铁匣,交给含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你的了,好好把握。”
含羞抱着铁匣,这么容易就拿到疾风弩,让她有点不知所措。无意间,撞上无声阴冷的目光,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她赶紧避开那目光。
可无声仿佛阴魂不散:“月含羞,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要那么对你吗?因为他喜欢你。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我就会想方设法毁掉!我要看他痛苦,要让他痛不欲生!最好,你不要再落到我手里。”
“无声,住嘴!”老太君喝止他。
无声的目光仿佛带毒的箭,狠狠射进含羞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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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逃少女PK残暴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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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出逃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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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刘景龑骑着心爱的雪花聪,徐徐进入泰安城。
往日平静祥和的泰安城,近日一下热闹起来,空气里充满躁动和不安,连风也变得不安分,挟着一股股的热浪侵袭到每一个角落。
马童顾不上擦一把额头的汗珠,紧紧牵着王爷的爱驹,这城里带着刀枪满身杀气的江湖豪客太多,生怕惊了王爷的马。其实雪花聪久经沙场,这点阵势根本惊不到它。
“王爷,为什么咱们不住半山的行宫?那儿又安静又凉爽,这城里人太杂,还闷热得不得了,您千金之躯,只怕太委屈了。”
景龑只带了八名禁卫亲随,其余卫戍全部留在半山的行宫,他奉了皇命来参与这十二年一逢的武林霸主公选大会,自然要先探探风向。
&bp;&bp;&bp;&bp;三、出逃少女PK残暴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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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出逃少女】
魏王刘景龑骑着心爱的雪花聪,徐徐进入泰安城。
往日平静祥和的泰安城,近日一下热闹起来,空气里充满躁动和不安,连风也变得不安分,挟着一股股的热浪侵袭到每一个角落。
马童顾不上擦一把额头的汗珠,紧紧牵着王爷的爱驹,这城里带着刀枪满身杀气的江湖豪客太多,生怕惊了王爷的马。其实雪花聪久经沙场,这点阵势根本惊不到它。
“王爷,为什么咱们不住半山的行宫?那儿又安静又凉爽,这城里人太杂,还闷热得不得了,您千金之躯,只怕太委屈了。”
景龑只带了八名禁卫亲随,其余卫戍全部留在半山的行宫,他奉了皇命来参与这十二年一逢的武林霸主公选大会,自然要先探探风向。要说他最认可的还是天下城的无争,可十二年前,无争就抗旨不尊,没有参加争霸,为此付出异常沉痛的代价;十二年后,皇兄又给无争下了一道圣旨,不知他这次会作何选择。
雪花聪路过鸿宾楼时忽然驻足不前。这马素有灵性,它突然停下,莫非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景龑抬头观望,鸿宾楼虽比不上京城那些大酒楼气派,但在泰安城,绝对首屈一指,进出豪客如云。他正在琢磨要不要进去坐一坐,酒楼内忽然一阵大乱。
一群精悍的男人追着一条娇柔纤弱的淡紫身影在宾客中穿梭,不时听到杯碗盘碟摔碎的声音和粗俗的叫骂声。那淡紫的影子灵动鲜活,不时抛下一串柔柔的笑声,那群男人竟被戏耍的狼狈不堪。可是追逐的人实在太多了,最终女孩儿被堵在二楼尽头。
“小姐,不要让属下为难,要是把你绑回去,大家面子上可都不好看。”
那不是褚随遇吗?无争座下首席悍将,文武双全,冷酷无情。景龑觉得今年的争霸应该会有点意思了。
“好啊,有本事你过来绑我啊!”女孩儿索性爬到走廊栏杆上站着,那窄窄的护栏,只要有一阵风来,就能把她吹落,“只要你敢过来,我就敢跳下去!”
褚随遇轻松地抱起双肩:“小姐请跳。”
楼下,几个汉子撑起一张毯子正等着。
女孩儿似乎有些技穷,当她的目光转向魏王景龑时,又露出灿烂笑颜,她冲他喊:“刘景龑!如果天上掉下个美人儿给你,你接得住吗?”
景龑一笑,她还是那么精灵古怪:“如果是美人儿,当然要接住!最好是愿意给我做媳妇的美人儿!”
女孩儿回头冲褚随遇一笑:“褚叔叔,听说过‘凤舞九天’吗?”
褚随遇当然听说过那支舞,见过此舞的人都惊为天舞,人间不应有。可惜有幸看到此舞的人少之又少。
“今儿我就让褚叔叔开看眼,表演一小节给你看!”
那酒楼为了招揽客人,挂了数条穿街而过的彩幅,女孩儿说罢,伸手挽住其中一条彩幅,身子腾空而起,翩翩而去,但只见长袖如翼,女孩儿轻盈窈窕的身姿惊鸿般在彩幅间穿梭,变幻莫测的舞姿宛若仙子。所有的宾客都张大了嘴巴,天啊,那究竟是人,还是仙?
最后,女孩儿一个完美的侧身翻转,准确无误落在景龑马鞍上,景龑顺势抱住她,催动雪花聪,绝尘而去。
褚随遇醒转过来,止住那些想要追出去的随从,怎么这么巧?竟然在这里遇到魏王。
雪花聪沿着山路驰骋,如履平地。
景龑纵马行到一处山谷溪流畔,才勒住缰绳,让雪花聪停下。他翻身下马,伸手把月含羞也接下来,将汗津津的雪花聪牵到水草茂盛的阴凉处,卸下鞍辔。
&bp;&bp;&bp;&bp;含羞背着手歪着头看他忙碌:“你要是对人能有对马十分之一好,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说你冷血无情了。”
“本王对马好,关键时刻它能救我的命;可对人再好,人家会领情吗?不在背后捅你一刀已经算客气了。我说郡主殿下,怎么每次本王遇到你,你都在出逃呢?这次又为了什么?你那倾城绝世的老爹又打算把你嫁给某个死鬼吗?”
含羞长长叹口气:“我倒是想逃婚,可惜,没人愿意娶我啊!”
“那本王娶你,如何?不过,我会找根绳子把你天天绑在腰带上,看你怎么出逃!”
“我才不要嫁给你这个变态加色魔的臭王爷呢!”
“那你还敢跟着本王跑到这荒山野岭?不怕本王把你剥光了狠狠虐?”
含羞嫣然一笑:“那我就去太后和贵妃姑姑那里狠狠告你一状。”
景龑收拾好雪花聪,蹲在溪边洗了把脸:“这天儿又闷又热,看样子要下一场暴雨了。含羞,说实话,你为什么又出走?是无争对你不好吗?”
含羞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来回拨动着清澈的溪水:“不是啊,他对我很好啊,就是太好了,好得我都透不过气来了……”
“有人对你好,你还不高兴啊?”
“唉……你不知道,半年前我受了一点点伤,养伤的日子里,所有的人都把我当不满月的婴儿那样照顾,每时每刻都有好多双眼睛盯着我,我想有自己的空间,有自己的秘密,可我连想心事的权利都没有了,只要我一发呆,那些人就会想方设法逗我说话,逗我笑……景龑,我真的快要崩溃了!”
景龑笑:“他们真的那样对你?哇,你没有疯掉真是万幸。不过,我听说你受的可不是一点点小伤,差点连命都保不住了,昏迷了七天七夜才醒过来。”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挺喜欢打听别人**啊?”
景龑瞥见她手腕上的芙蓉石手链,问:“你怎么还戴着它?我以为你会把它当垃圾丢掉呢。”
“干嘛要丢掉?这可是你送我的礼物。”
“你不怕无争看见?他那个人阴晴不定的,发起狂来亲娘老子都不认。”
月含羞眉头微蹙:“他早就看见了,还是他亲手给我戴上的,我哪里敢去掉?生怕他误会我心里有鬼才不敢戴的。”
景龑忽然抓住含羞的手,扯掉手链,扔进溪水中。
含羞惊道:“你干什么啊?疯子!都是一群疯子!”她脱掉鞋子,提着裙子,跳进小溪,到处寻找手链。看魏王无动于衷,便喊他:“死景龑,你给我下来,快帮我找回来!”
“手链是我送你的,想扔就扔了,干嘛还要找回来?”
“不行!一定要找回来,不然他若问起来,我解释不清的!”
景龑眉头紧紧锁住,不忍看她焦急,道:“上来!溪水太凉,你重伤才愈,马虎不得。手链在我这里。”
含羞回头看见手链果然还在景龑手中,松了口气
&bp;&bp;&bp;&bp;含羞回头看见手链果然还在景龑手中,松了口气:“死景龑,臭景龑,干嘛捉弄我?吓死我了!”她提着**的裙裾上岸,景龑略微犹豫一下,便弯腰挽起她的裙裾,一点点拧干,又让她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尽量摊开裙裾,好快些风干,然后拿来她的绣鞋,半跪在她面前:“抬脚!”
含羞有些发愣:“我自己来……”
“废什么话?把脚给我。”他托起她纤美白皙的脚丫,用自己的袍角擦干上面的水珠,认真地套上绣鞋,边穿边说:“要是以后无争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本王和太后都会替你做主,别让他以为你是没人要的孤儿,想怎么欺负都可以!”
含羞的眼圈红了:“没有了,他怎么会欺负我……”
“他没欺负你你干嘛要出逃?干嘛要哭?不要告诉我你眼睛进了沙子!”
“他真的没有……”含羞说着,可泪水却哗地涌出来,一串串往下掉。
景龑抓狂:“早知道放你回去会让你受伤会让你伤心,当初说什么本王都不会放手!”
含羞泪汪汪望着他:“借你的胸膛用一用,行吗?”她把头埋在景龑胸口,听着他有力沉稳的心跳,渐渐安定下来。
景龑拍拍她的背:“好了,别哭了,把本王的衣服都弄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王欺负你了。”
含羞惆怅地问:“景龑,我是不是真的被他宠坏了?为什么他对我好,我还会觉得伤心难过压抑呢?为什么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恐惧越害怕越想逃?”
景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怀中的女孩儿柔弱、简单,她了解的无争不过是冰山一角,她当然不知道那恐惧出自哪里。别说是月含羞,就是他,对无争的能量有时候也会觉得恐惧,那个人甚至能改变皇兄的决定,这在整个皇朝中是没人可以办到的!跟无争在一起时,你永远不会觉得被他压制被他左右,他总是把姿态放得很低,很随和,可你又不觉得他有一丁点的卑微,而最后,你总是莫名地顺着他的思路做出决定,哪怕那个决定跟初衷截然相反,可你还是义无反顾,毫不犹豫地认定这个决定才是最正确的。
哭够了,含羞觉得心里舒服多了,站直身子,擦干眼泪,灿然一笑:“好了,我没事了!可能我就是想找个人大哭一场吧!”
女孩儿的脸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含羞侧坐在马鞍上,魏王牵着雪花聪,缓缓走在山路上。
“景龑,干嘛不上来?这样慢慢走,回去恐怕就天黑了,你不累吗?”
“难得有机会散步,走走也好。我一路来到泰山,时常看到乡间的村夫就像这样牵着一头小毛驴,驴背上坐着他的媳妇,两口子亲亲热热,甜甜蜜蜜,好叫人羡慕。”
“把雪花聪比小毛驴?它会不高兴的,它可是身经百战的宝马。”
“哦,你把自己比成我媳妇了?别自作多情了,长那么丑,脾气那么坏,本王才不要呢,还是扔给无争头疼去吧。”
&bp;&bp;&bp;&bp;“我有那么不招人喜欢吗?对了,你跟无争写的信上说什么了?老实交待,不许骗我!”
“信?哦,去年倒是给他写了封信,我说他教女无方,弄出来个野蛮丫头祸害人间,要他好好管教你,要是你还不听话,就拿小鞭子抽!”
含羞撅起嘴:“胡说八道,不肯说就不说呗,干嘛说这些气我?他那顿鞭子还真差点把我打死……”
“什么?他不会真的……到底怎么回事?无争从来没打过女人,你做了什么让他发狂了?”
“也没什么,听到一些他过去的传闻,一时接受不了,说了几句气话而已……”
“噢?哪方面的传闻?”
“还不是跟一些女人风花雪夜的事儿呗。”
“哦,我当什么事儿,”景龑暗暗松口气,“男人嘛,难免有些风流韵事,没什么大不了。”
“哼!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们男人三妻四妾当寻常事,红粉知己更不在话下,可女人要是敢这样,不被扔猪笼里淹死才怪呢。”
“别这么说,你要是想找几个知己,算我一个,本王绝不会把你扔猪笼里淹死。”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回到泰安城,景龑站住,问:“你跟我走还是去找褚随遇?”
“怎么,魏王殿下怕收留了本郡主会招来麻烦?”
“切!”景龑大模大样牵着雪花聪从大街上走过。
尽管景龑非常低调,可他魏王的名号实在太响亮,还是有拜帖送进了驿站。
“独霸?”景龑看了一眼就把拜帖扔一边了。因为朝廷需要,他曾跟独霸门合作过,从那以后,独霸就紧紧贴了上来。这也不足为奇,江湖中拼命想巴结他魏王的人太多了,都想得到他的支持。独霸似乎比那些人更有头脑,很懂得借势造势,短短几年便借着曾经跟朝廷跟魏王合作过的名头,在江湖上独树一帜,成了不可小觑的一方势力。但独霸有了资历后,便开始张狂起来,甚至对他阳奉阴违,这令景龑非常厌恶,他决定要冷落一下独霸门。
看到独霸门的拜帖,月含羞不由想起那个凶神恶煞的变态老伯和风度翩翩的独倚楼,不过就是去年的事,相隔还不到一年,怎么感觉就像是隔了几辈子一样?许是这一年变故太多,当初的心境早已不复存在了。
“又在发呆!”
脑门上挨了一个暴栗,月含羞揉着额头:“好痛!”
“难怪天下城那些人想方设法要逗你,你现在动不动就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只是在想独霸和独倚楼,哪有什么心事。”
“那个独倚楼啊,花花公子一个,听说他很喜欢你,为了你痴迷着魔,从京城回去后就把自己关起来,也不见人,大半年了,好像是疯掉了。”
“啊?!”含羞很意外,她虽然知道独倚楼对自己是有那么点意思,可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他疯了?不是吧……他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疯掉?疯了,这世上的男人都疯掉了!”
&bp;&bp;&bp;&bp;“没错,世上的男人都被你们这些女妖精给逼疯了!”
天气太热,人们都不愿出门享受火辣辣的毒日,月含羞陪着景龑在屋里下了一天棋,当然,她悔棋的次数比落子的次数还多。直到傍晚,太阳落山,气温才稍稍降下来。
月含羞伸了个懒腰:“好累啊,还要下吗?”
景龑是无聊才拉着含羞对弈,若在平常,光含羞这种耍赖悔棋,就能让他掀了棋盘,并且月含羞的棋艺实在太臭!他也伸了个懒腰:“好吧,出去走走,正好本王也饿了。”
出门的时候,含羞看见独霸还在天井里站着,等候魏王召见。而景龑视而不见,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忽略过去。
景龑正发愁吃什么,含羞却被烤地瓜的诱人香气吸引过去。于是,两个人一人捧着一个大地瓜,边走边吃。景龑不自觉笑了,一个王爷,一个郡主,捧着地瓜在大街上边走边吃,这种让他想起来都觉得有**份的事儿,现在居然正在做,还做得津津有味。
街上的人突然都朝一个方向涌去,商贩们不做买卖了,食客们也不吃饭了,发生什么事了?
景龑抓住一个路人询问,那人告诉他,城外来了一艘华丽无比的楼船,听说船上美女如云,大家都去看美女了。
“我们也去看看?”
“不要了吧……”月含羞一点兴趣也没有。
“走吧,反正也无事可做。”景龑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就走。
泰安城是的小地方,近日突然涌来无数江湖豪客,已经让这个小地方躁动不安了,今儿突然出现在城外的楼船,更是让当地的百姓叹为观止。那楼船比泰安城最大的鸿宾楼还要大还要气派,装饰华丽丝毫不比山上皇家的行宫逊色,尤其是船上的美女,如果拿城里那几家青楼歌馆的姑娘来做比较,就好比掉毛的母鸡对华丽的小孔雀。最让大家唏嘘惊奇的,还不是这些,那楼船不是靠浆、靠帆在水上行走,居然有轮子,是用一百八十头清一色的青牛拉着在陆地上行走的!
“这是谁家的楼船?这么豪华,这么气派!”
“这都不知道?还用问,除了天下城二小姐花过雨,谁能有这样豪华气派的楼船?”
“哇!连天下城的二小姐都来了,那东宫无争今年会不会也来参加争霸?”
景龑饶有兴趣看着甲板上那些仙子般轻盈飘逸的姑娘表演迎宾舞,道:“含羞,花过雨的楼船本王早有耳闻,不过,这还真是第一次见。你不去跟她打个招呼吗?听说你跟她的关系最好。”
含羞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景龑回头不见了含羞,赶紧挤出人群,四下寻找,终于在一棵柳树下看到闷闷踢石子玩儿的月含羞。
“怎么了?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含羞一笑:“没有啊!我挺好。只是不喜欢凑热闹而已。”
景龑也不去拆穿她,这丫头,开心不开心都写在脸上呢,他牵住含羞的手就跑,含羞搞得莫名其妙:“干嘛跑这么快?慢点,我跟不上!你要去哪里?”
&bp;&bp;&bp;&bp;“来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在一处池塘边停下,景龑弯腰捡了一块石头,贴着水面打出去,石子在水面上跳跃着溅起一连串的涟漪,一直飞到对面。
“哇,它居然没有沉下去!你怎么做到的?”
“你也试试啊。”
含羞捡了几块石子,结果都是一下子就石沉大海了:“哎呀,不好玩!为什么我一扔就沉下去了?”
景龑捡了两块扁平的石子,递给含羞一块,道:“这个啊,叫‘打水漂’,要用这样扁扁的石头比较容易打出来,角度尽量放低,让石块平贴着水面飞出去,它就能在水面上跳舞了,你看。”他又打出一串涟漪。
含羞学着景龑的样子,扔出去,果然,那石块在水面上居然连跳了三四下才沉下去:“景龑,我也会了!”
“来,我们俩比比,谁打得远。”
“啊?那不公平,你打的那么老练……”
“那……如果我打不到对岸就算我输,只要你能打过一半的距离,就算赢,怎么样?”
“嗯,这还差不多。”
“来,开始!用点劲儿甩出去,别跟没吃饱饭似的!”
池塘边不时响起串串笑声,一会儿的功夫,含羞已经满头香汗,她揉着发酸的手臂道:“不行了,胳膊都甩疼了,我要歇一会儿。”
景龑取出一块丝帕,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怎么样,有没有开心点?”
“嗯,心情好多了!”
“我小时候一个人不开心的时候就这样打水漂,让那些太监准备好多好多小石子,不停地打啊打啊,直到把所有不开心全都打出去。人都有郁闷的时候,找个方式发泄出去,就好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以后我也试试。”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含羞循声望过去,只见夕阳下,一对儿老夫妻牵着毛驴从田埂上走过,老头儿一只手背在身后牵着驴,另一只手托着旱烟不时吸上两口,老太太坐在驴背上,用草帽给老头扇着风。她眼睛闪着光,忽然道:“你等我一下!”说完提着裙子从田埂上连蹦带跳跑过去。
过了一会儿,含羞牵着那头小毛驴回来,把缰绳递给景龑:“你不是说很羡慕那些乡下汉子牵着毛驴载着媳妇赶路吗?不如自己亲自体会一下牵毛驴的滋味,也就不用羡慕别人了!”
“可是,少了个小媳妇啊?”
“看在你逗我开心的份儿上,我就假扮一次你的媳妇,你就扮演农夫。这连个马镫都没有,怎么坐上去啊……”腰间一紧,已被景龑掐住,轻轻放在驴背上。
“坐好了,我们回家了!”
含羞随手折了一根高粱秆,敲打景龑的脑袋:“好好赶路,不许偷懒,驾!”
“调皮!我又不是驴,我可是堂堂魏王!月含羞,你再不住手我可要还手了……”
那对儿老夫妻坐在田埂上,咧着嘴笑着看两个人闹。
最后一抹余晖隐去,天色完全黑下来。
含羞闹得有些累了,便拽着景龑的胳膊分去一些重量。
&bp;&bp;&bp;&bp;含羞闹得有些累了,便拽着景龑的胳膊分去一些重量。小时候,她最喜欢这样拽着无争,每次这样拽着他时,他会主动停下来,把她抱在臂弯里,她就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甜甜睡去。后来长大了,不能再被他抱,只能挽着他的胳膊,但那样她也很知足的,靠着他的感觉那么踏实,那么无忧无虑。
景龑忽然停下来。
含羞抬起头,心中一惊,赶紧放开魏王的胳膊。天啊,是他!怎么搞的,居然没有看见他!他一定全都看到了,他不会误会吧?不会生气吧?怎么可能不误会不生气呢?她跟魏王的状态那么亲密……
“无争见过魏王殿下。”他语气平静如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本王还以为少主会像上次一样抗旨,不来参加争霸大会呢。”
“难道非要参加争霸才能来泰安吗?不能有别的事情?”
景龑装糊涂:“啊?还有比成为武林霸主更重要的事吗?”
无争笑了:“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向是魏王最擅长的。”
“别这么说,本王真不知道到底什么对少主才是最重要的,请少主明示。”
“王爷好像对无争有点不满?”
“啊呀!本王岂敢对少主不满?少主那是何等人物啊,我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敢!少主远道而来,一定累了,本王和王妹也累了,咱们还是各自回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王妹?”
“啊,王妹,”景龑挽住含羞的手:“郡主现在是本王的妹妹了,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她,就是跟本王过不去!”
无争有些莫名其妙:“刘景龑,你不觉得这辈分不对吗?含羞她是……”
“哎!别,东宫无争,我不跟你论那个,你我还算不算兄弟?”
“是!”
“那,假如你要娶老婆,是娶我妹妹,还是娶我侄女?”
无争无语,差点被魏王雷死。
“含羞,还愣着干嘛?跟本王回去!告诉你,没有本王许可,不许再见这个混蛋!”
含羞身不由己被魏王拉走,现在她脑子也全乱了,魏王这唱得是哪一出啊?
褚随遇看着魏王的背影,问:“少主,这是不是有点……要不然随遇去把小姐找回来?”
无争抬手制止:“没关系。”
路上,含羞心不在焉,一句话也没说。在驿站门前,她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看什么?他不会追来,他要是真追来了,那就不是无争了。月含羞,既然你有勇气出逃,干嘛没勇气坚持到底?走了,进去。”
含羞一步三回头进了驿站。
“见过郡主殿下。”
含羞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独霸:“你还在这里啊?”
“是,魏王千岁似乎对在下有点小小的误会,所以,在下一定要面见王爷,亲自请罪。还请郡主在王爷面前美言。”
含羞皱眉:“我一个小女子,哪有在王爷面前说话的份儿?再说,我凭什么帮你?”她可没忘独霸是怎么对自己的。
“呵呵,在下有眼无珠,得罪过郡主,还望郡主大人不计小人过。”
&bp;&bp;&bp;&bp;“哼!我要是记仇,早就告诉我爹爹了!”
“是是,郡主宽容,在下不胜感激。看在倚楼曾经帮过郡主的份儿上,还请郡主关照一二。这江湖上,谁不知道郡主跟王爷的关系啊,要是您在王爷面前都说不上话,天下就没人能在王爷面前说话了。”
含羞眨了眨眼:“倚楼公子他还好吗?”
“这个……倚楼他把自己关起来大半年了,在下万般头痛,不知道该如何开解他。”
含羞欲言又止,低着头回到房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一咬牙,打开房门,不料景龑竟抱着双臂倚在门边。
“就知道你会溜!一看见他魂魄都没了,看看你六神无主的样子!好,你去找他吧,他要是再欺负你,千万不要来找我!”
“都说了,他没欺负我。”
“还嘴硬!那好,我问你,怎样才算欺负你了?”
“……”含羞低头无语。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总之我看到你现在很不开心!那时候,你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他,你提到他的时候,眸子那么明亮那么美丽那么幸福,我以为你回到他身边一定会很开心很幸福。可现在,含羞,你知道你变成什么样了吗?你清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眼里全是痛楚,即使是笑容也遮不住忧伤!我不否认他的确非常宠爱你,但是他从来没问过你到底需要什么,他只按他自己的方式去做,并且要求你无条件接受,你完全没有了自我,这还不算欺负吗?反正你不能轻易回去,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他不来求你,死也不要回去。”
“景龑,我只是没想到这份爱会如此沉重,爱一个人不是简简单单地喜欢就可以了。他真的没有欺负我,总是我对不住他,给他添乱添麻烦……”
轮到景龑沉默了,好半天,他用力捶了一下墙壁:“算了,傻女人,你是我见过的天下最傻的两个女人之一!傻瓜!去找他吧,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不要闷在心里一个人承担,别忘了我这个‘王兄’,本王是认真的,既然说出来,定会把你当自己亲妹妹。”
含羞的眼圈红了,张开双臂抱了抱景龑:“景龑哥哥,你真好……以后,我就这样称你哥哥,行吗?”
“行了行了行了,别肉麻了,你们这小女孩怎么都这样啊?动不动就搂搂抱抱……滚蛋,快走,别让我看见你,烦死了!还有,告诉无争,有个他最不想见的人在行宫等他!”
含羞脸上带着泪花嫣然一笑:“我先走了!哦,哥哥还是见见独霸吧,看样子他会一直等下去的。”
“滚!”景龑扭过头,看也不看含羞一眼。
含羞一口气跑到一所大门上挂着魔兽铁牌的深宅外,魔兽与无争指环上的魔兽图腾一模一样,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见这个标志,必是天下城的分支或产业。她停下来喘息着,一面让自己镇定下来,一面想着见了他该如何解释。
&bp;&bp;&bp;&bp;“含羞。”
含羞回头,看见最不想看见的花过雨,立刻转身就走。
花过雨一把捉住她手腕:“为什么一直躲我?”
含羞使劲想掰花过雨的手指。
“别浪费力气了,我们姐妹四人,只有你不会武功!”
含羞把头扭到一边,那神情分明告诉花过雨,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
花过雨也不生气,依然像过去一样,温柔地用丝帕拭去含羞额角、鬓边、耳后的汗水:“都多大了?还整天耍小孩子脾气……到底姐姐哪里做错了?你要这样惩罚我,一辈子都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看含羞还是不说话,花过雨叹口气:“好吧,你不想回答我就不问了。只是你为什么要出逃?为什么要跟魏王在一起?别想否认,下午我在楼船上看见你们两个了。难道你不知道义父有多在乎你吗?你昏迷的时候,水米不进,药也灌不进去,为了让你活命,是他每天含着药,含着水,一口一口喂进去,七天七夜,他连眼都没合过,我们姐妹想要替他一小会儿他都不让!他这般疼你爱你,你却还要伤他的心,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含羞无语垂泪,这份爱太沉重,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承受不起,与他走得越近她就越害怕,莫名的恐惧不知来自哪里。
“你就知道哭!不是胡闹闯祸,就是哭,真没用!不许哭!”
“二小姐,四小姐,你们怎么在这里?”褚随遇从大门里走出来。
“褚叔叔,我把小妹带回来了,义父不是正在到处找她吗?”
褚随遇闪开一条路:“两位小姐既然回来了,有什么话还是进去再说。”
花过雨扯了含羞一把,含羞没动,她暗暗扣住含羞的脉门用力一捏,含羞身子一软,不由自主被她牵着走进去。
无争正跟白羊在研究一张图,见两人进来,便将图纸收起:“过雨,你怎么来了?”
“女儿无意中见到小妹和魏王在一起,所以就一直等在魏王下榻的驿馆,终于把小妹给您带回来了。”
“哦,羞儿想在外面多玩几天,让她玩儿好了,不用急着回来。”无争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到底什么意图。
“这怎么行?小妹毕竟待字闺中,整天跟那些男人混在一起,万一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再说,闲言闲语的,小妹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家,怎么受得了?”
“什么闲言闲语?”
花过雨犹豫一下:“算了,女儿还是不说了,那些人嘴里能吐出什么像样的话来?总之,小妹你以后不要乱跑了,别竟给大家添麻烦。”
无争把一份名单交给花过雨:“把这上面的人都请到你的楼船上,没我命令,不要放他们下船,想尽一切办法留住他们。现在就去办。”
花过雨接过名单,看了含羞一眼,转身出去了。无争示意褚随遇和白羊也先出去。
含羞垂着头,花过雨突然出现,把她的心搅得更乱。
无争来到她跟前,
&bp;&bp;&bp;&bp;无争来到她跟前,轻轻抬起她的脸庞:“很久没看到你那么开心了,如果你觉得跟景龑在一起会比较开心,在他那里多住几天也无妨,什么时候想家了,再回来。至于那些闲言碎语,没必要理会,我无争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世俗礼教,空穴来风。”
含羞知道,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是乖巧地投入他的怀抱。
“无争,你要了我吧,就现在……”她伏在他胸前说这句话时,竟觉得心好痛。但是她又不想再考虑再犹豫了,那样下去她快要崩溃了。
他微微蹙眉:“你那么痛苦地跟我说这句话,你觉得我会要吗?”
她嘴角牵起一抹笑容:“我怎么会痛苦呢?这一直是我期待的啊!我只记得被城主按在那里的时候,唯一想到的就是后悔没把清白之躯给你。人生无常,我不想留下遗憾。”
“羞儿,这不是我想要的你。”
含羞不说话,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缓缓解开腰带,褪去裙衫……
宛若一尊精美绝伦的玉雕,没有丝毫瑕疵,低垂的粉颈,羞红的双颊,曼妙的曲线……
无争弯腰捡起她的衣衫,一件件替她穿上,将她揽进怀中:“傻丫头,不要动不动就招惹我,我是男人,不是圣人。但我要的是你全部,我很贪婪,仅仅一具躯壳满足不了我的。等你真的想清楚了,再说。”
“无争……”泪水无声地滑落,“干嘛要这么宠着我?我会窒息的……你让我觉得越来越难以承受……”
“羞儿,说出来我自己也不相信,第一次看到你就有种想要照顾你一生一世的冲动。那个小女孩脏兮兮的,骨瘦如柴,像个小萝卜头,头发像茅草,长满虱子,跟路边那些流浪儿没什么区别。可那眼神却很特别,一次又一次拒绝那些要带走你的人,目光是那么坚定。我想不明白,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能有顿饱饭吃就不错了,为什么还敢如此挑剔?我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魔,居然走到你面前,就那么莫名地融化在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里,我居然向一个要饭的孩子伸出了手!那是从未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别说是一个陌生的脏兮兮的小乞丐,就算是身边非常熟悉的人,也不会轻易跟他们有这种直接的身体接触。”
含羞了解他这个习惯,在无争的潜意识里,似乎非常排斥周围的一切,他永远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熟悉他的人都小心不去触动他的底限,没有人能进到他的屏障内。
“可羞儿你,就像利箭,直接穿透了我,从不相信生死轮回的无争,唯一的解释是:一定是上辈子欠了这个小女孩,今生来讨账的。唉!我那么莫名其妙想要照顾你,好像你就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切都出自本能。羞儿,要是你因为这个有负担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褚随遇提醒我很多次了,你不要恨他
&bp;&bp;&bp;&bp;你不要恨他,他也是为了我好,为了你一辈子的幸福,他知道我给不了你完整正常的爱,我们之间这种关系,一定是一道伤痕,伤在你心,痛在我心。是我的错,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给你任何机会表白,那样对你我都好。可既然挑明,我亦不会回避,东宫无争早已是人神共愤的妖孽了,我不在乎灰飞烟灭、粉身碎骨,但你不同,好好考虑清楚,你还可以选择,无论你最终选择什么,我依然还是你最初遇到的那个无争。”
含羞不知不觉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我以为……”
“你以为我收养义女跟那些人一样,只是拿来利用或者玩弄?我是有目的,但在我无争心里,从没把你们当做是工具或玩物,除非你们自己认为是。”
她娇嗔道:“难道不是吗?打小你就把我当成逗你开心的小玩意儿。”
他蹙眉:“没良心的小妖女,究竟是你气我的时候多,还是逗我时候多?一天不给我惹点麻烦你就过不去!”
无争松开她,牵着她的手,坐下,又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轻轻拥着她:“你三位姐姐不单单是孤儿。带愁是我一位出生入死的兄弟的遗孤,她爹娘为我而死,收养照顾她是我必须的责任;过雨身上有血海深仇,我答应过她姐姐,照顾她一辈子,并且隐瞒真相,让她平平安安过完此生;锁烟的身世是个天大的秘密,知道的人都去了黄泉,全是为了守护这个秘密。谁都知道东宫无争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包括我教会她们各种生存技巧,都是为了以后即使我不能再照顾她们,她们也能生存下去。只有你,是个例外,到现在我都找不到任何要收养你的理由,除了诗词歌舞,我什么都没教会你,因为我总觉得可以照顾你一生一世。”
含羞像小时候一样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把头枕在他肩上:“你总是这么娇惯我,要是哪一天你厌烦了,不想搭理我了,我可怎么办?难不成我要去做舞娘吗?”
无争笑了,拍拍她的小脑壳:“胡思乱想些什么?整天忧心忡忡,好像我虐待你一样。”
“还说没有虐待?那我身上的伤哪里来的?第一次亲羞儿的时候,就害羞儿好几天不敢吃饭,连说句话都好痛!”
无争赶紧岔开话题:“那些以后再说……你回来景龑知道吗?”
“嗯,他知道,他还说,如果下次我再离家出走,可以直接去找他,他会照顾我。”
“你还想有下一次!”无争手臂猛然收紧,含羞惊叫一声,他狠狠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突然消失不见,不开心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难道我很像魔鬼?看见我就怕成那个样子。”
含羞眼中噙着泪:“还说不是,你弄痛我了,羞儿就是害怕,你生气的时候总是不分青红皂白,把羞儿弄得伤痕累累……”
&bp;&bp;&bp;&bp;他放松手臂,轻声道:“总之不许再出逃了,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不是气你离家出走,我是担心你在外面被人欺负。对了,刚才你说,是你自己要回来的?”
“嗯,后来在门口遇到二姐,就被她不分青红皂白抓进来了。”
无争轻轻点了点头:“最近你跟过雨吵架了吗?以前关系不是挺好吗?连睡觉都恨不得每天睡在一起。”
“没有啊,只是觉得姐姐们上次回天下城,大家都变了很多,没什么共同的话题了,她们都是大人了,我还是个小毛孩儿,我对她们说的那些事不感兴趣罢了。”
“只是这样吗?”
“哎呀,就算不是这样,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小秘密吗?只是女人跟女人之间的秘密,又不是跟别的男人,用不着吃醋吧?”含羞知道在无争面前撒谎是过不了关的,干脆就耍赖,这一招历来都是奏效的,当然也只有她一个人用着管用。反正她是不会把那天看到的事当面说出来,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继续维持和谐气氛,有些话挑明了,反倒大家都别扭。
“羞儿……”
“啊!我想起来了,魏王说,有个你最不想见的人在行宫等你。瞧我这记性,怎么才想起来,那人一定等了很久了!不过既然你不想见那个人,就别去了。”
无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让含羞起来,正了正衣冠,带上那张跟白羊一起研究的图:“先回房休息吧,今晚我不回来,早饭自己吃。”
目送无争离去,含羞有些莫名的烦闷,他刚才的神色有点不太一样,那个人究竟是谁?既然是他最不想见的人,为什么还一定要去见?扭头看见褚随遇转身要走,忽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捉弄他的**,于是叹口气:“唉,褚叔叔,有件事,我一直很苦恼,可又不知道找谁来解开这个疑团。”
褚随遇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熟悉含羞现在这个表情,在天下城的时候,四小姐如果用这种表情跟某人说话,那就代表谁要倒霉了。不过这位四小姐自从那次串谋浩然捉弄自己失败后,一直对自己敬而远之,加上自己对她的态度甚是不恭,她倒也没敢在自己面前放肆过。今儿这是怎么了?
“四小姐有什么疑问,只要不涉及天下城和少主的秘密,随遇一定尽力解答。”他抱定一个宗旨,不管她耍什么花招,不接招就是了,只要摆出一副冷漠正经的老成模样,谅她也无计可施。
“含羞觉得,这个问题应该跟你们的机密要事没关系吧?如果你们的机密要事讨论的是这种问题,您可以不回答我。”
“四小姐请说。”
“嗯……这个问题嘛,有点难以启齿,不过,褚叔叔是长辈了,应该有经验解答吧。含羞听说,女孩子第一次跟男人做那种事的时候,”含羞装出一幅很难为情的神态看着褚随遇,而且是用非常一本正经的口吻:“会非常非常可怕,很痛很痛,是不是啊?”
&bp;&bp;&bp;&bp;褚随遇有点晕。
白羊在一旁使劲憋着。
“褚叔叔千万不要误会,我真的只是想请教一下,我要是问爹爹,他一定会骂我,姐姐们总说我是小孩子,又不肯跟我讲。可女孩子总要有那一天啊,所以,我就要问清楚,做好准备,如果真的那么可怕,大不了这辈子不嫁人了。”
褚随遇憋了好半天,才道:“小姐干嘛不问白羊,老山羊学医的,他应该懂。”
白羊赶紧摆手:“这跟学医没关系,我这辈子没娶过亲,也没碰过女人,只对药材感兴趣,那个我还真不知道,小姐问老褚算是问对了,他有经验的。”
“褚叔叔……”含羞眨着一双很无辜很纯洁的大眼睛望着褚随遇:“您不会想说您是处男,不知道吧?还有啊,男人做那种事的时候是不是也会痛?为什么也会痛?明明被欺负的是女孩子嘛……既然大家都痛,为什么还要做?”
褚随遇脸涨得紫红,有种想把这个小魔女掐死的冲动,无争捡谁不好,怎么偏偏捡了这么个祸害回来?
白羊再也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肚子都痛了。
含羞却一扬脸,大模大样走开了。
褚随遇指着含羞的背影,看着白羊:“老山羊,你听听,这还像女孩子说的话吗?祸害,真是祸害!”
白羊笑:“你担心什么?反正祸害的是少主,又不是你。”
“可是……唉!我是怕她把少主给害了!少主表面上拒人千里、坚不可摧,其实,比谁都脆弱!”
“老褚,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少主喜欢谁,我们哪里做得了主?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全力辅佐少主。少主够苦了,难得从那段阴影里走出来,喜欢上另一个女孩子,我们就睁只眼闭只眼,难道你希望他一直沉浸在那段阴影中走不出来?”
“不行,少主交代我的那件事,我得抓紧时间办了。”褚随遇眉头紧蹙。
*
三十六【肩上的月光】
行宫内外,戒备森严。
内侍想要搜身,却对上无争那双冷眸,不由打了个寒颤。总管太监赶紧赔笑传皇帝口谕,免搜身,即刻觐见。无争徐徐步入内殿,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紧紧关闭。
黑色的地板,黑色的龙柱,黑色的墙壁,黑色的幔帐……几乎所有的陈设都是暗黑的,除了身后那道门,这里密不透风,与世隔绝,墙壁,屋顶都经过特殊处理,哪怕你在里面敲锣打鼓,外边也听不到一丁点动静。地板下浇筑了一尺厚的铁水,任何利器都难以挖出一个通道。
几乎所有的帝王都多疑,没有安全感,仿佛只有包在这样的铁皮盒子中才会稍稍放松。
诺大一座宫殿,只在殿顶正中央点了一盏琉璃灯,如同黑暗中微弱的萤火,空间、时间,一切的一切都被暗黑吞噬。
无争缓缓走到琉璃灯下,站住。
“你终于肯来见朕了。”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让人很难判断声音的源头。
&bp;&bp;&bp;&bp;无争只是一笑:“陛下召唤,无争岂敢不从。”
“呵呵,天底下还有你无争不敢做的事?你抗旨不是第一次了,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吗!”
“陛下不是不敢,只是怜悯无争,不忍下手。”
他的从容让那个声音暂时温和下来:“朕知道,你不怕死,不过,不代表你无所畏惧。听说我们美丽娇俏的含羞郡主也在泰安城,朕好久没有见到她了,有点想她。郡主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了,朕在想,是不是要为她指一门婚事?郡主对朝廷有功,太后又极其宠爱她,她的大婚一定要享受皇家最隆重的礼仪。”
无争眉峰微锁。
“魏王似乎很喜欢郡主,朕曾经想过是否指给魏王,可又觉得不妥,毕竟郡主是贵妃的侄女,这辈分上不太合适;其他的王侯公子,兴许有合适的,比如老太君为郡主选择的那个南智,年龄、家世、才华,都很般配,少主觉得如何?”
无争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无争啊……”那声音叹息道:“知道朕为什么不把你的含羞指出去吗?朕不想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你的倔强和狂傲,你可以抗旨,不代表所有的人都能抗旨。想不想试试指婚诏书颁发后,你的小心肝会不会抗旨?”
无争没回答问话,却取出那张图纸:“这是会场的地形布局图,详细标注了哪里的警备最容易疏忽,哪里最容易被攻击,哪里最容易遭遇伏兵,哪里最适合撤离……算是无争献给陛下的小礼物吧。”他往前走了几步,将图纸放在一张桌案上,然后又退回原地。
那声音终于又响起:“无争,你永远都那么聪明,知道朕最需要什么。这张图如果给了负责争霸大会警戒的人,定然能确保会场无恙;可如果给了另一种人,那这场争霸大赛只怕要血流成河了。”
“无争只有一个条件,请陛下收回成命,恩准无争不参加争霸。”
“为什么!”声音忽然又变得愤怒:“为什么你总是跟朕作对!做天下武林的霸主有什么不好?朕可以把整个江湖都给你!”
“因为无争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工具,霸主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远远超过了无争的底限。”
“呵呵,你倒是很诚实,很直接。可如果你不能为朕所用,朕何必还要做天下城的后盾?”
“因为如果陛下不再做天下城的后盾,就再也见不到无争了。尽管每次见到无争都会令陛下愤怒,可陛下还是忍不住要见无争。”
“你太狂妄了!为什么不用这张图换含羞?”
“无争知道,陛下只是那么随口说说而已,并不会真的付诸行动,陛下并不喜欢鱼死网破的结局。”
沉默了很久,那声音才又响起,但平和了很多:“上前来,把这张图详细解释给朕听。”
景弘帝只穿了件九龙戏水黄缎睡袍,眼角眉梢被岁月染上沧桑。无争修长笔直的手指从图上划过,随着他的解释,景弘帝眉心的疙瘩渐渐舒展开来。
&bp;&bp;&bp;&bp;当无争的手指经过某处时,景弘忽然用他宽大的手掌按住那只相对于男人来说过于秀美的手:“那一天,你应该在这个位置上。”
景弘帝手心粗糙的老茧让无争感觉手背很不舒服,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道:“陛下英明神武,足矣控制全局,无争也帮不上什么忙。”
“朕不需要你出手,只需要你出现。”
“陛下何苦一定要拉上无争来垫背?”
“朕不是要你垫背,是要你明白,你与朕始终分不开,有朕才有你。”
“无争可以选择不出现吗?”
景弘一脸莫测的笑:“无争,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你的姐姐原本是要嫁给魏王的,可魏王却抗旨逃婚,无奈之下,为了皇家的体面,朕代替魏王迎娶你的姐姐。也许是造化弄人,逃婚的魏王却救了被匪徒劫持的贵妃,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于是他们两个人不顾一切想要私奔。朕曾经偷偷去天牢看过他们,在王法和亲情之间,朕难以抉择。你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来到朕的面前。那时的无争还是个弱冠少年,一袭紫袍,玉树临风,徐徐向朕走来。那一瞬间,朕就后悔了,后悔不该召你觐见,可惜已经晚了,你就是那专摄取人魂魄的妖孽……”
景弘帝盯着无争的眼睛:“怎么了?无争少主,你的手很凉,你的心在颤抖,朕能感觉得到,无论你外表多么善于伪装,多么处变不惊,朕都能感觉得到你内心深处的脆弱!”
“朕为了你,第一次藐视了国法,非但没有惩处他们两人,反而重用了魏王,给了贵妃和天下城无上的荣耀。可你,却不屑一顾地把朕的尊严践踏在脚下!但朕还是不忍降罪你,直到朕无意间知道了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于是朕就开始注意你的一举一动,当你为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感情陷入绝境时,朕知道,机会来了。朕一直等你来寻求庇护,但你宁可跪在风雪中七天七夜,宁可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塔楼里,都没想到过朕。即便如此,朕还是忍不住想要帮你,你以为武联星会那么好心,把独生女嫁给一个败落的囚徒做妻子?朕以为聪明的无争一定会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向朕靠拢,可你一次又一次让朕失望,甚至连江湖霸主的地位也不屑一顾,公然抗旨不参加争霸大会!”
“既然你不能为朕所用,朕只好让你成为天下的公敌,朕要让你明白,天下城在朕的皇权下根本不值一提!”
“你终于不得不来见朕,明明是你来求朕放过天下城,可你依然那么骄傲,那么不屑一顾……无争,那时候你真的伤透了朕的心!”
无争静静听着,长长的眉峰间罩着一层淡淡的雾:“但陛下还是得到了您想要的,无争保住了天下城,我们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景弘探出身子,用力将无争拽到眼前:“东宫无争,十二年前,朕不该那么轻易放过你,你还是一点都没变,没有记住教训!”
&bp;&bp;&bp;&bp;无争眼眸中除却多了几分怜悯,并无惧色和其它。
景弘帝被无争的目光激怒了,须发皆张,犹如发怒的雄狮,一把掀翻桌案:“别忘了你我的交易中还有一句盟誓,那句宁死你都不肯说的话!立下那句盟誓,我们才算公平交易。”
“陛下既然知道那句话是无争宁死都不肯说的,又何必咄咄逼人?”
景弘的目光变得莫测:“今日的无争已非昔日无争,翅膀长硬了,敢与朕对抗了……朕听说,今日之无争武功早入化境,神鬼莫测,这里只有你我,你完全可以杀了朕取而代之,今后再不会有人敢逼迫无争你了。”
无争微微垂下头:“陛下言过了,无争对江山毫无兴趣,又怎能做出弑君之事?”
“你不杀朕,朕却会杀了你!你真以为朕不舍得吗!”
无争起身,缓缓走向两根乌金龙柱的阴影中,只听到细碎清脆的铁链摩擦声和落锁的撞击声,稍后,是无争平静如水的声音:“天下没有利器可以削断陛下特制的乌金链,无争亦不能挣脱,更无力伤害陛下。现在,无争的存亡只在陛下一念之间,生死但凭陛下发落。”
火花一闪,景弘点燃一根蜡烛,擎起,阴影随着烛光移动,黑暗中的无争重新出现。他已将四肢分别锁进四个铁箍,连接铁箍的四条黝黑的铁链分别来自两根龙柱的四条龙嘴。景弘扳动机关,铁链“哗啦啦”响着收进四条龙嘴,无争便如一个“火”字悬在两根龙柱之间。机关并未停止,铁链依然继续收紧,无争的四肢紧绷,机关发出揪心的“咔咔”声。
景弘一手扳着机关,一手擎着蜡烛:“无争,你可知道这两根龙柱上锁了多少条阴魂吗?她们大都是朕的嫔妃,或是朕宠幸过的女人。朕很不喜欢用国法惩治朕的女人,所以才特制了这刑柱……她们的四肢就这样被舒展,舒展,再舒展……直到从躯干上分离,血花四溅,有的一时还断不了气,在血泊中不断地抽搐、哀嚎……不知道无争你能承受多久?如果把你四分五裂,需要多大的力气?多久的时间?啊……无争,你好像出了很多冷汗,很痛苦,是吗?没关系,这里没有外人,你尽可以喊叫出来,或者哀求朕饶过你,你懂的,只要你开口,朕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无争只是道:“若陛下真想看到无争四分五裂的模样,无争定会满足陛下,绝不会用一丝一毫内力,尽快让陛下满意。”
“你!”景弘的手在抖,烛火不停地在他眸中跳跃。他终于还是松开扳动机关的手,举着蜡烛来到无争跟前,用袍袖拭去无争额头的冷汗:“东宫无争,朕不会这么容易让你死,太便宜你了,你想解脱?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死,朕就让所有跟你有关的人统统为你陪葬!这一辈子你都休想逃出朕的手心!”
无争只用沉默回答一切。
&bp;&bp;&bp;&bp;景弘眼中喷出火,“咔”的一声解下腰间御带,手一抖,御带落在无争身上,顿时,一道血痕霪透白衫。
景弘甩了甩手中的御带,道:“此物还是无争你献给朕的宝物,夺魂鞭,当今世上最神秘的七种武器之一,你应该很清楚它的威力。朕听说,无争曾用马鞭教训过最宠爱的女人,好像她受了十鞭,对吗?不知道无争能否经受得起十鞭呢?”
无争的微笑中掺杂着些许惨淡,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若陛下令无争承受十鞭,无争领旨便是。”
“你真是这世上第一狂傲之人,这可是夺魂鞭,人只有三魂,三鞭下去,魂飞魄散,看,不过才一鞭,就让武功盖世的无争少主吐了血。”
无争仰头,闭上双目。
第二鞭落在右肋,无争口、鼻均淌下血珠,连呼吸都变得疼痛吃力起来。
“你不需要硬撑,这一鞭已经伤了你的肺经,虽然朕不想取你性命,可你若还要逞强,就算有白羊,也恐难痊愈。朕委实不忍看到你如此受苦。”
“陛下令无争承受十鞭之痛,请陛下赐第三鞭。”每说一个字,对无争来说都已成了折磨,但无争永远是无争,任何时候都不会破了底限。背后一震,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但他已来不及感觉到痛……
无争走出寝宫大门时,已是第二日黄昏,他依旧白衣胜雪,举止淡然。迎着夕阳,无争微微眯起眼,相比寝宫内的黑暗,夕阳显得无比绚丽灿烂。他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新的空气,却因一阵剧痛而轻轻咳嗽起来。
一个小内侍疾步追上来,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托盘:“少主,陛下赐少主雪花锦袍一件,请少主笑纳。”
无争只是轻蔑一笑,看也不看,拂袖而去。
阿忠一直等在行宫外,见无争出来,赶紧单膝点地,弓起右腿让少主踩着上了马车。少主上车的身形不同往日轻盈,并且破天荒地用手扶了他肩头一下。阿忠跟随无争多年,深知少主的习惯,除非情非得已,否则不会轻易跟人肢体接触,少主显然受了很重的伤。但阿忠只是专心赶车,什么也不问。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无争一直用阿忠做车夫的原因,阿忠是个从不张扬,能守得住秘密,管得住嘴巴的人。
褚随遇推开堆了满床的密报、信函,舒展了一下四肢,打开房门踱到大门口,左右看看已不见月含羞的身影,这才松口气,这小丫头还是耐不住性子了。一大早饭也不吃就等在门口,说什么一定要等到少主回来为止,就知道她没这个耐性。
巷子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褚随遇顺着声音看过去,愣了一下,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一手领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手挎着包裹,而月含羞正抱着个一两岁大的孩子逗着玩。两个孩子都被含羞逗得笑个不停,而抱着孩子的她显得跟平常很不一样,她的笑是那么甜美纯净,褚随遇想象不出还是个孩子的四小姐怎么能哄得住小孩子。
&bp;&bp;&bp;&bp;不过,这条小巷如此偏僻,很少有人来,怎么会突然多了个拖儿带女的妇人?出于职业的习惯,褚随遇走过去。
“四小姐,这位大嫂是……”
含羞嫣然一笑:“褚叔叔,大嫂她娘家就住在这巷子尽头,今儿是回娘家探亲,可是家里锁了门没有人,只好等在这里。”
说话间,一个中年汉子挑着炊饼担子回来,看见妇人远远就打招呼:“三妹回来了,哎呦真不巧,你嫂子今天上庙里去了,等了很久吧?快进屋去!这是大丫吧?都长这么高了?小二都会叫舅舅了……”
目送他们进了自家院子,褚随遇才暂时放下心。巷子里每一户人家他都做了调查,只要是少主停留的地方,他绝不会放过丝毫可疑之处。转过头,却见含羞正朝巷子外张望。
“小姐一直在这里等着吗?”
含羞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为什么,昨晚上到现在,我的心一直在痛,在惶惶不安,总觉得他要出事……”
“小姐过虑了,少主睿智机警,绝不会有事。”
含羞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他回来了!”说着提起裙裾朝巷口跑去,迎上阿忠的马车。
马车停下,含羞探头往车厢里看:“阿忠,爹爹呢?”
阿忠犹豫一下,喏喏道:“褚大哥,少主请您和白羊先生到二小姐的楼船上商议事情。”
含羞愣了一下,他去了二姐的楼船?
“阿忠……”
“四小姐有何吩咐?”阿忠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阿忠沉默。
她笑了笑:“是啊,你怎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从来都是藏着自己的心……”
看到月含羞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内,褚随遇才问:“少主怎样了?”
“褚大哥见了少主就知道了。”
夜幕降临,路边的酒馆中传出划拳声,粗狂的笑声,歌馆青楼中莺声笑语,燥热的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的脂粉味儿和酒肉味儿,与人的汗臭气、阴沟里的腐烂气混杂在一起,占据了每一寸空间。
含羞从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过,被这气息压抑得难以喘息,忽然提起裙子,一路飞跑,冲出城门,来到一个池塘边。
这里与城中截然相反,除了蛙声,虫鸣,再也听不到任何尘世的喧嚣,星光,月光,草香,泥土的气息,那么自然、恬静。
她喘息着,汗珠汇集,蜇痛了她的双眼,顺着香腮淌落,滴在水面上,荡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好熟悉的池塘,不正是那天跟魏王一起来过的地方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魏王不是说,心乱的时候可以扔石子,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出去吗?
她随手捡起脚边的石块,使劲扔出去,一块,两块……
可心还是那么乱,那么痛。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去二姐的楼船?是自己太高估自己了,他那么优秀,有众多红颜知己理所当然,其实他和二姐在一起很久了,只是自己太笨,始终没有察觉到。
&bp;&bp;&bp;&bp;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去二姐的楼船?是自己太高估自己了,他那么优秀,有众多红颜知己理所当然,其实他和二姐在一起很久了,只是自己太笨,始终没有察觉到。很早很早以前,二姐看他的眼神就跟大姐、三姐不一样,二姐总是有意无意在自己面前提到他,向自己打听他的喜好、习惯。记得十二岁那年,她一觉醒来,发现双腿间和床单上都是血迹,吓坏了的她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快要死了,躲进树洞。是二姐带着他找到自己,他居然把自己高高举起,快乐得像个孩子。那天,她问了他很多问题,当时他的神情越来越尴尬,然后二姐就把一杯茶水倒在他身上。
那天,她怎么也睡不着,半夜起来光着脚跑到他的卧房外,她听到了二姐痛苦的呻吟声和求饶声,她不知道二姐犯了什么错半夜还要被爹爹惩罚,就在她想要敲门的时候被大姐一把拉走了。大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冰冷的小脚抱在怀中暖着,告诉她忘掉今天的一切。
她的确忘了那件事,忘了整整五年,可现在,那件事清晰地回到脑海中,原来自己一直是最傻的那个。
如果,她早点明白二姐也喜欢他,那她还会爱上他吗?不,爱他是情不自禁,她不能阻止自己爱上他,但至少可以阻止自己表□□迹,也许,她会乖乖嫁给孟子文?或者嫁给魏王?大不了嫁给南智……总之,那是二姐啊,她怎么可以伤害二姐?
那他呢?他究竟喜欢二姐多些,还是喜欢自己多些?呵呵,这个不重要,因为他的心早就给了某个女子,那个令他痛不欲生,改变了一生命运的女子。二姐也好,自己也好,只是他的陪衬而已。
明知得不到他的全部,明知是飞蛾投火,明知没有结果,明知心痛要多于快乐,还要无怨无悔奔向他吗?自己能做到像二姐那样,即使跟众多女人分享他,还能一心一意帮助他成就霸业吗?
心好痛,好乱……
左肩锁骨隐隐传来阵阵疼痛,那疼痛一圈圈扩散,那是他给的永恒的痛,永恒的伤,刻在了骨骼上。她捂着左肩,缓缓倒在草地上,为什么会这么痛,全身的骨骼如遭钉锤,比之七日痛之毒更甚……
草叶上的露珠缓缓滑落,滴在她的眸子上,与泪水混在一处,淌落。长长的睫毛跳动了几下,她缓缓睁开眼睛。剧痛已经缓解,只是浑身依旧无力,仿佛又死过一回。她强撑着站起来,抬头望望将要西沉的月。月,幻化出他的笑容,很想很想看到他,哪怕今生只能看着他,也不要跟他分开!
月含羞一口气跑到楼船,抬头望着高大奢华、灯火阑珊的一切,那里歌舞升平,笑语欢声,跟她的心境完全不融。但她顾不了这许多,闯上楼船。
楼船上的人咋见一个衣裙被露水打湿,浑身沾满泥土、草叶的小姑娘闯上来,纷纷奇怪,这种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跑来?
&bp;&bp;&bp;&bp;楼船上的姑娘们和管事并不认识月含羞,有人过来拦阻,可她们怎么能拦得住任性惯了的含羞?含羞拔下头上一根镶嵌有南海明珠的白玉簪,拍在管事手中,便挨个房间寻找。
管事跟在后面为难不已,房间内不时传来被惊扰的谩骂声,管事一路赔不是,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敢跑到楼船上捣乱的人,并且还是个小姑娘!若是个大男人,她自然可以喊来那些凶神恶煞的保镖打手来对付,可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虽然衣衫有些脏,但从质地和所戴首饰可以看出并非寻常人家,阅历丰富的管事自然不敢轻易得罪。
当月含羞要闯上楼船第三层时,被持刀的壮汉挡住。管事陪着笑脸:“小姑娘,这上面是姑娘们休息的地方,外人不能擅闯,你到底要找什么人?要不然你告诉我,我来帮你找。”
月含羞一言不发,将一块兽头玉佩举到管事眼皮前。管事惊惧,赶紧退了一步躬身失礼:“不知四小姐驾到,属下失礼!”这种玉佩共有四枚,四位小姐一人一块,管事自然识得,大小姐,三小姐她都见过面,这位定然是四小姐月含羞了。
含羞提起裙裾,径直闯上去。
整个三层找了一遍,还是未见无争。她喘息着,站在通往四层的楼梯口。那是楼船最高的一层,除了船主花过雨,任何人都不能擅入。管事正在发愁拦还是不拦,月含羞已经闯上去。
含羞忽然在一扇门外停下,她能感觉得到他的气息,他的存在,这感觉永远不会错,她的手按在门框上,微微发抖,最后一咬牙,推开房门。
他果然在,房间里还有二姐花过雨,含羞推开门时他正好穿上贴身的内衣。
花过雨有些意外,慌忙道:“小妹,你怎么来了?哦,你不要误会,我是在为……”
“过雨,你先退下吧。”无争打断她的话。
心无缘无故又一阵刺痛,其实来之前她就已经想到可能会碰到什么样的场景,那本是她一直小心回避不愿触及的界限,可她还是忍不住来了。她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任凭夜风吹乱发丝。
他一如既往牵起她的手,让她进来,关上门。
“有事吗?随遇说你等了一天。”
含羞勉强让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想看到你平安无事。你昨天走的时候,神色那么凝重。现在没事了,我……我回去了。”
身子一紧,被他拥入怀中,他抬起她的脸颊:“你知道我最不喜欢撒谎,有些谎言我不拆穿是因为无伤大雅,但最近,你已经习惯用谎言来对待我。”
含羞目光闪烁:“我能有什么可以骗得过你吗?从小到大,我在你面前就像赤(裸)的婴儿,毫无秘密可言……”她轻轻将衣领从左肩褪下,露出那个齿印:“无争,你知道吗?就在刚才,这里很痛,很痛,比之七日痛毒发还要痛上十倍,百倍……
&bp;&bp;&bp;&bp;“无争,你知道吗?就在刚才,这里很痛,很痛,比之七日痛毒发还要痛上十倍,百倍……你就是一剂无可解救的毒药,深入骨髓。其实我想要的很简单,跟其她女孩子没什么不同,只想有一个人能一生一世爱我、疼我,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可这些你给不了我,我无法想象如果要跟别的女人共同分享一个男人,那还是月含羞吗?对不起,无争,我想清楚了,我不能给你,我承受不了那种痛!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爹爹……”
天地忽然旋转,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玉石桌面上,双手十指被他十指紧紧扣住,随着十指锁紧,连心的痛让含羞忍不住啜泣。
他的眉紧锁,似在忍受难以名状的剧痛:“这真是你最后的决定?”
她噙着泪轻轻点头:“是,爹爹……”
沉默足足有一刻钟,她静静躺在圆桌上,静静望着他,那原本清澈纯净的眸子,此刻,却藏了太多太多难以读懂的悲哀。
无争慢慢松开她的十指,揽住她柔软的腰,扶她站起来,唇角挂起微笑:“羞儿,你累了,回去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等你醒来,会发现明天跟今天不一样。”
含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二姐的楼船,花过雨的呼唤她也充耳不闻。
黎明前的街道空寂沉闷,白日的喧哗不知藏到了何处。她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胸口越来越闷,终于一头栽倒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睁开眼,含羞看到的是魏王担忧的眼神。她不禁有些失落,以前,病倒后,睁开眼,看到的一定是无争。
“月含羞,你不过离开我一天而已,就昏倒在大街上,他呢?是他又欺负你了吗?”
含羞轻轻摇头:“是我,想要离开他。”
“我不明白,昨天你拼命想要见到他,今天却又说想要离开他,到底发生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含羞摇头:“不要逼我,我不想说……”
景龑忽然抱起她就走。
“景龑哥哥,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反正不会毁了你这个笨女孩!明明他让你如此痛苦,你却还要帮他说话,好,既然他如此不懂珍惜,本王就让他永远看不到你!至少没那么容易见到你!”
魏王的马车冲进行宫大门,含羞被景龑一路拉着,她只有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快到魏王下榻的清风殿时,含羞用力挣脱他:“哥哥!”
景龑停下:“怎么?你还要回去被他伤害吗?”
“他没有伤害我!哥哥不要妄自猜度好吗?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好,你喜欢自作自受,你喜欢被人伤害,喜欢被虐,关我屁事!滚,你现在就滚回他身边去!”
含羞沉默了片刻,道:“对不起,哥哥,我答应过他,不再出逃,不再要他担心。”说完,真的转身就走。
景龑愣了几秒钟后,追上她,拦住去路:“含羞!你刚刚昏倒了你知道吗?从行宫到泰安城十几里的山路,你走得回去吗?听话,先让御医看看你的病……”
&bp;&bp;&bp;&bp;“不必!我就算死,也要死在他身边。”
“你疯了!刚刚说过要离开他,现在又要回去找他,连‘死’都说出来了,难道除了他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值得你看一眼吗?”
“我是说过要离开他,我的意思是这辈子我不能做他的女人,但我还是他的女儿!你说的没错,除了他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值得我看一眼!”
“那我呢?”
含羞怔住,她完全忘了景龑,那句话一定伤了他。
短暂地窒息之后,景龑不顾一切把她拥入怀中,他不管了,反正他不要再看到她被那个人伤害,他知道那个人的杀伤力,那是含羞这样纯真善良的女孩儿绝无法承受的,他要占有她!他寻到她的唇,汲取她的芳泽,他要燃烧,连同她一起燃烧!
一记清脆的耳光,让他燃烧的**熄灭,脸颊并不觉得痛,可心却阵阵疼痛。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明明了解她的性格,还要在她伤口上再添一刀。但他不忍看她这么沉迷下去。
含羞紧紧攥着打他的那只手,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只是太爱自己,一时失控而已,他从没想过要伤害自己,怎么可以打了他?
景龑觉得必须要她清醒,于是不顾一切道:“含羞,你究竟了解无争多少?你知道他所有的过去吗?你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吗?别再沉迷下去了,他不适合你,真的不适合你!他是……”
“这不是含羞郡主吗?王弟,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景弘帝什么时候来了,也不知被他看去了多少。景龑的话生生打住,怔在当地,含羞却赶紧跪下行礼:“含羞参见陛下。”
景弘帝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起来吧,这不是皇宫,在行宫里不必拘礼。魏王这是怎么了?谁又得罪他了?”
含羞刚刚站起来,闻言立刻又跪下:“陛下赎罪,是含羞刚才冒犯魏王……”
“不关郡主的事,”景龑拦住含羞的话:“是臣弟今天失手放走了一匹狼,所以才生闷气。”
“狼?这泰山上也有狼吗?”
“嗯,最近常有山民家的牲畜被狼拖走。”
“哦。”景弘帝点头:“帮助山民驱逐伤人的狼,魏王爱民如子,不愧我皇室子孙。朕闲来无事,想找王弟小酌几杯,既然郡主来了,一起吧。”
席间,含羞始终不敢抬头,因为景龑一直盯着她,那目光里有恨铁不成钢,有爱怜,也有心疼。不知是不是酒入愁肠的缘故,魏王似乎醉得很快,一壶酒没有喝完,便伏案不起。
景弘帝令人将魏王送回清风殿,剩下含羞,她有些局促不安。皇宫里发生过的那些事,还有无争的警告,都无形中增加了含羞对皇帝的恐惧和莫测。
景弘帝让人换了一壶酒,亲自为含羞斟上一杯:“刚才的酒太烈,不适合郡主,郡主可以尝尝这种酒,这是无争最喜欢的一种酒。”
&bp;&bp;&bp;&bp;看着皇帝亲自端到眼前的酒,含羞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只好接过,浅浅尝了一口。没有辛辣的感觉,却有种百合花的清香,入口甘醇,一股暖流缓缓滑入肠胃,软软的,令到浑身都无比舒畅,但,心却莫名地感到一丝痛楚。
景弘帝看着含羞饮下一杯,轻轻笑道:“此酒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美人泪’,朕曾经问无争,为什么会叫‘美人泪’,他戏称此酒是用美人的眼泪酿制。不过后来朕还是知道了‘美人泪’的来历,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天下战乱不止,有一对彼此相爱的情人,成亲的前一天,小伙子却被征召入伍,临别心爱的姑娘时,他立下誓言,一定要成就一番事业,回来后用插满百合花的花轿迎娶她。小伙子走后,姑娘每年都用百合酿制一坛美酒,藏于酒窖,等着心上人回来迎娶她的那天打开,请所有的客人品尝。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小伙子却始终没有回来。姑娘于是一个人踏上大路,寻找她的情人。终于有一天,她在京城的大街上看到她的情人,小伙子已经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可大将军身边千娇百媚的妻子却不是她,而是高贵的公主。姑娘黯然神伤,回到家乡,倒掉了所有的百合酒。之后,她酿制的酒再没有过去那样让人饮后感到无比快乐,喝过她的酒,会有一种莫名的心痛,因为酒中有姑娘的眼泪。”
含羞的眼眶微微发红,不知不觉饮下景弘帝给她的第二杯。
“郡主哭了?”
含羞赶紧拭去眼角的泪花,浅浅一笑:“这故事太感人了,请恕含羞失礼。”
“梨花带雨,这比喻用在郡主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很多人都说郡主刁蛮成性,可为什么朕从未看到郡主刁蛮的一面呢?是郡主有意在朕面前掩藏真面目?还是郡主在朕面前显现的才是真面目?”
“啊……”含羞不知该怎么回答,每次到了皇帝面前都觉得脑子秀逗。
景弘帝笑:“郡主不必紧张,其实每个人都有两面,而郡主总是把真实的自己包裹在一个嚣张跋扈的外表下,因为郡主太敏感,太脆弱,太怕受到伤害,所以就装出一副张牙舞爪任何人都伤害不到你的样子来。
可伪装毕竟只是伪装,只要有人轻轻一戳,就碎掉了。朕说的对吗?”
含羞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心阵阵刺痛,她没想到,最了解她的人竟然是皇帝。
景弘又为她斟满一杯酒,她想也没想就一饮而尽,随后捂着心口垂下两行清泪。
景弘伸出略显粗糙的大手,替她拭去泪花:“你很爱他,是吗?”
她伏在案上,轻轻抽泣,双肩微微颤抖,极力压抑着心口的刺痛。
“说出来吧,有时候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会好过一些,朕不会告诉第三个人,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含羞的眸子朦胧了,断断续续,自己也不清楚都说了些什么
&bp;&bp;&bp;&bp;含羞的眸子朦胧了,断断续续,自己也不清楚都说了些什么,很凌乱,其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甚至所说的话前后矛盾,到后来,景弘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恍惚中,又见无争淡定的微笑,他依然那么完美,那么让人着魔,偎在他怀中,是天下最幸福的一件事,还有他的吻……
含羞身子轻轻一震,不,这不是他的吻!她张开眼眸,是景弘帝!天啊,她怎么躺在他的龙床(上)了?她下意识地逃开,缩进角落里,胡乱抓起被子紧紧抱在胸前。
景弘的影子被烛光放大,笼罩着瑟瑟发抖女孩儿。
她两只细嫩的手腕被他一只大手就轻而易举锁住,动弹不得,锦被被他远远扔开。
“陛下!不可以!您是含羞的姑父,怎么可以……”
“郡主只是无争少主的义女,跟贵妃并无血缘,就算是贵妃的亲侄女又怎样?朕是一国之君,朕想要哪个女人都可以。”
含羞的反抗在强大的景弘帝面前只是徒劳,除了增添他的情趣,并无半点用处,她被他压在身下,用尽了所有的气力后,终于不再挣扎,只是闭上眼咬紧了唇。
景弘帝像是知道她所有的心思:“是不是在想,倘若朕碰了你,过后你就一死了之?放心,朕不会阻拦你,朕唯恐无争不够心痛,不够难过,朕很想看到他为你发狂的模样。”
含羞打了个冷颤。
景弘的手划过她腰间柔美的曲线:“果然完美无比,即使天下最好的能工巧匠,也雕琢不出这样匀称迷人的身躯。善舞的女子身体柔软可人,朕的燕嫔之所以长久以来盛宠不衰,就是因为她柔软的四肢令男人着魔。听说含羞郡主是天生的舞者,能完成所有高难度的舞姿,即使燕嫔也难以做到,因而很得舞倾城的赞扬。郡主愿意表演给朕看吗?”
“舞,是高雅的文化传承,陛下怎可如此……”
“哼!”景弘冷笑:“舞,早就被你们这些女人演绎成取悦男人的手段了!从古至今,又有几个帝王不是毁在善舞的女人手上的?听说,你的舞只给无争一人欣赏?朕也只是机缘巧合才看到郡主的一段编钟舞,可郡主最拿手的舞蹈,朕一曲也没看到过。”*
“含羞的舞,不是用来取悦男人的!”
“连脾气都跟他一样,宁折不弯。不过朕还是愿意给郡主一次选择的机会,或者现在为朕舞上一曲,或者等到哪天朕心情好时,下旨让郡主舞一曲《凤舞九天》。听说,郡主在酒楼上曾经凌空飞下,表演了一小段,绝妙的舞姿倾倒了整个泰安城。”
含羞又打了个冷颤,《凤舞九天》除了师傅舞倾城,至今根本无人能完成。几位师姐是难以完成那些高难度的动作,而她,虽然可以轻松完成整个舞曲,但也仅限于在地面上。因为整段舞曲是要在高空飘扬的彩绸间完成,舞者穿梭于彩绸祥云中,宛如凤凰仙女,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全凭自身的力气、胆量和技巧。
&bp;&bp;&bp;&bp;一曲下来,即使是舞倾城也会累得脱力,数日不能恢复元气,而她月含羞,恰恰缺的就是力气。她曾经试过,每次勉强舞不到四分之一便已力竭坠地,因此,无争严禁她再学此舞,还差点跟舞倾城翻脸。.
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越是身陷绝境越是要冷静。月含羞深深吸了口气,大姐曾经说过,女人天生柔弱,越是面对强大的男人越不能硬碰,以柔克刚才是女人永远不败的武器。她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一抹甜甜的微笑:“陛下若是知音,含羞献舞一曲倒也无妨。只是,没有舞衣,没有音乐,叫含羞如何献舞?”
景弘帝轻轻笑了起来,这丫头,刚才还如惊鸿般恐惧,一转眼却又甜美如花,也不枉是无争亲自调教出来的女儿。他一指龙案:“百花留仙裙,南国进贡之绝世珍品,轻盈娇艳,舞动时花香扑鼻,方圆数十里的彩蝶纷纷来朝,蔚为壮观。只可惜,却一直没有舞者能穿上它,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倘若郡主能穿上,朕便将此宝物赐给郡主。”
百花留仙裙,含羞早有耳闻,那的确是很多舞者向往的舞衣。她笑笑:“陛下是不是可以移动一下龙躯?”
景弘稍稍抬起身躯,含羞抓狂,男人难道都这么变态?只是抬起一点点,这空隙这么狭小,她如何能起身?可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小心翼翼从他肋下钻出去,好在她天生骨骼柔软,虽然难了点,还是在没有任何触碰的情况下成功脱身。
烛光下,百花留仙裙粉粉嫩嫩的一团,捧起来轻若无物,手感如触花瓣,不过并没有嗅到传闻中的异香。含羞左右看看,想找个换衣服的地方。景弘却冷笑:“郡主玉体只恐不止被一两个男人看过了吧?还在乎多朕一个?朕刚才就可以把郡主剥光,何需等到现在?”
含羞又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景弘,除去身上衣装,完美修长的背影宛如玉雕,在烛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百花留仙裙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多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裙与人合二为一,不知是人将裙穿得美如鲜花,还是裙把人衬托得飘若仙子。
连景弘帝也有些痴了,仿佛那一年初见无争时的惊艳。
她轻盈地摆了一个舞姿:“现在只欠音乐。”
景弘走到一面战鼓前,握起鼓槌,击出一串节奏来。
含羞有些意外,没想到皇帝竟然也精通音律!这串节奏低沉有力,不疾不徐,透着决胜千里之外的肃杀之气,这份气魄,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敲出来的。换了旁人,用这百花留仙裙配雄浑的战鼓,定然不知所措、不伦不类,但月含羞是何许人也?连舞倾城都赞不绝口的天生的舞者。随着鼓点,裙裾飞扬起来,时而急促如飞花泻玉,时而舒缓如月静星稀,女性的柔美与雄壮的鼓点融为一体。那鼓点忽然一变
&bp;&bp;&bp;&bp;那鼓点忽然一变,如铺天盖地的千军万马,又如无边无际一张天网,含羞眉头微蹙,裙裾随着鼓点旋转,似在怒海中沉浮、挣扎,她的额角渗出汗珠,百花裙散发出一种似梦似幻的异香。鼓点越来越急促,最后一记重锤,含羞本应一个急旋停下,侧卧在花朵般展开的裙裾上,可她只旋了半圈,忽然眼前一黑,竟虚脱栽倒。
就在她刚刚要跌落在坚硬的地板上时,腰肢堪堪落入景弘帝坚实的臂膀中。她喃喃呼唤一声:“无争……”双眸便无力地阖上。
一片凉凉的东西滑入口中,含羞睫毛跳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是掺了薄荷的冰片。”景弘把一粒冰片制成的药丸递到含羞唇边,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微微张开粉唇,把冰片含在口中。她想坐起来,却发现四肢被绳索禁锢,根本动弹不得,眼眸中顿时流露出惊恐。
“多么完美的一副身躯,它原本应该是白璧无瑕,可惜却多了一道伤痕。”
含羞这才意识到身上已是一丝不挂,完全暴露在这个莫测的男人面前。她更加慌乱,胸脯剧烈地起伏。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她左胸上:“鸟儿一样柔软、惊慌,心跳得很快,郡主害怕了吗?是在怕朕吗?”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陛下到底想对含羞做什么?”
景弘一笑:“郡主别怕,朕是不会碰无争的女人的。你来看。”他捏住她的下颚,转过她的脸。
含羞看到旁边的托盘中,摆满了各色颜料、画笔,还有一排金针。
“朕只是觉得,无争留下的这道齿痕,有伤郡主的完美,相伴在无争左右的,应该是天底下最美最美的女子,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瑕疵,所以,朕要在这道伤痕上,刺上无争最喜欢的花儿,让他每次看到的时候都能赏心悦目。”
“不要……”含羞徒劳无力地哀求着,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景弘在自己左肩用工笔画下一枝衬在月光下的牡丹。
景弘拿起一根金针,在药水中浸了浸:“郡主放心,朕的这些颜料跟江湖上那些粗陋的纹身刺青不同,不仅色彩丰富、逼真、鲜艳,并且无论用任何药水都无法洗去,永不褪色,即便你年老色衰白发苍苍,这花儿依旧鲜艳如初。”
金针刺下,起先,含羞还咬着牙忍着那刺痛,可她毕竟只是个弱质纤纤的女孩子,到后来汗水和着泪水一起淌落,长发丝丝缕缕沾在修长的粉颈间,急促的呼吸伴随着压抑的呻吟声,因为疼痛而不时绷紧的肢体……这一切都激发着人类原始的**。
景弘的神情变得有些恐怖,久握兵器生满硬茧的大手摧残着少女婴儿般娇嫩的肌肤。
“好痛……不要!陛下……”她泪眼汪汪哀怜地望着景弘,拼命摇头。哀声连连,疼痛和耻辱,让她顿生绝望。
“真不明白,如此诱人的尤物,为什么无争和魏王都不痛快地要了去呢?连朕都动心了。
&bp;&bp;&bp;&bp;“真不明白,如此诱人的尤物,为什么无争和魏王都不痛快地要了去呢?连朕都动心了。如果你不是无争的女人,朕今天真会要了你。不过,这个恶人,朕是不会做的。”。
不知过了多久,景弘终于修补好最后一针。他满意地看着这幅杰作,道:“好久没有作画了,自从朕登上王位,就几乎没再碰过画笔,这是朕有生以来画得最完美的一幅国色天香月照图。”
三十七【不想拆穿谎言】
含羞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行宫的,她拼命地逃,想要逃出这密不透风的山林,可除了树林还是树林,分不清方向,她已经筋疲力尽,依然不愿意停下来,直到跌倒在冰凉的溪水中。
溪水温柔地冲刷着她,柔软的发丝,花瓣样的裙裾,在水波中轻轻荡漾……
很久很久,她才渐渐有了一些知觉,痛楚从心底升起,迅速扩散到每一寸骨骼,太痛了,她无法忍受,如果人生就是活在这样的痛楚中,还不如一死!
她颤抖着拔出无争送给她的“寒刺”,寒刺闪着寒光,它是如此锋利,只需轻轻一下,便可割破喉管。但是,一缕淡淡的,独特的栀子花香忽然飘进她的鼻翼,心神一阵恍惚,来不及把寒刺举起来放到喉管上,便已经痛昏过去。
清凉的溪水再次把她从死亡边缘唤醒,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痛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这莫名透骨的痛,最近时常纠缠她,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只是一次比一次痛得更甚。
她慢慢坐起来,倚着一块巨石稍稍休息片刻,看看掉落在一旁的寒刺,捡起,努力回忆起昏迷前嗅到的那股香气,没错,在春秋城,在丽妃身上,在保定侯府的深井,就是它,她以为它从此就消失不见了,却又莫名地出现在荒山中。
冰凉的溪水让她冷静下来,景弘帝说的没错,她不能死,天知道她若莫名地死去,无争会变成什么样。她必须要回去,她答应过无争,不再出逃,不再莫名失踪;她还答应过鲁一找回七种武器;她还发誓要找到银镂栀子花的主人,破解孟家的灭门案,还有自己的身世究竟跟银镂栀子花有什么关系……太多的事情要做,可是……
左肩阵阵刺痛,含羞抬手扶住,这纹身如何跟无争解释?除非永远不要他看到……
不想那么多了,先把这身该死的百花裙换掉再说吧。
含羞用一根簪子跟山上的村姑换了一身衣衫,随手将百花留仙裙抛进深涧,看着那一团粉色随着溪水飘走,这才缓过一口气。意识恢复后,发觉浑身痛楚,景弘帝虽然没做什么,却比做了更可怕,他编织好了一张网,躲在一旁冷眼看他的猎物如何绝望挣扎,直到最终猎物们耗尽所有的力气。
她扶着树歇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朝山下走去。
“小妹!”
月含羞刚进泰安城就被花过雨挡住去路。
&bp;&bp;&bp;&bp;“这两天你跟着魏王到哪里去了?”
含羞身心俱疲,此刻只想倒在床(上),看都不看二姐一眼,绕开她继续走。
花过雨不由分说,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僻静处:“含羞,今天你必须跟我清楚,为什么这半年突然对我不理不睬?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含羞转过头望着远方。
花过雨咽了口气:“好,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不管你怎么对我,我还当你是最好的姐妹。你怎么这身打扮?神色又如此憔悴?前天晚上你离开楼船后,有人看见你被魏王带走了,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含羞依然沉默。
“小妹!你到底怎么了?你一向不是这样的,过去那股子张扬霸道都哪里去了?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出来啊!如果是那个魏王欺负你,我们一定会为你做主讨还公道。”
“你们?你和谁?”
“当然是我和……小妹,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我和谁’?”花过雨警觉,“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含羞毕竟是含羞,不是那种能把心事深藏不露的人,她把目光收回,看着二姐:“我全都看到了,你跟他在一起。”
花过雨头脑一阵空白,尽管她做过这样的设想,可被含羞当面说破时,还是一阵慌乱。她目光闪烁:“小妹,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用再掩饰!我知道你们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你对我好、接近我,其实就是为了他,对吗?”
沉默之后,花过雨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决定不再对月含羞隐瞒自己对无争的爱慕,她清楚地知道,如果打破无争跟自己和月含羞之间的平衡,无争一定会为了含羞舍弃自己,若不想出局,得到含羞的同情显然比得到无争的爱情要容易得多。
“没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因为从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爱上了他!可惜,上天是那么不公平,他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你,我一直不明白那么一个小不点究竟哪里让他着迷,他的目光总是毫不吝啬地停留在你身上,对别人视而不见。你得到了他全部的溺爱,而我却连一丁点的奢望都不敢有!我爱他有错吗?你我都是他的干女儿,凭什么你就可以与他朝夕相处,无所顾忌地享受他的宠爱,而我只能苦苦相思、暗暗吞泪?我接近你确实是想更多地了解他,可我对你好也是真的,凭心而论,我有伤害过你吗?即使我跟他在一起之后,也一直不敢声张,小心翼翼隐藏一切,不都是为了不伤害你吗?含羞,我不奢望得到他的爱,只想像现在这样能一直为他分忧,为他做点什么,偶尔做一回他的女人,这也有错吗?如果你觉得这样也伤害到了你,那好,我立刻离开东宫府,离开天下城,离开他,从此销声匿迹,只要你能开心,不再记恨我,不再因为这件事不断地折磨他就行!”
花过雨的一番话再次刺痛了含羞的心
&bp;&bp;&bp;&bp;花过雨的一番话再次刺痛了含羞的心,是啊,她们两个都是无争的义女,凭什么二姐就不能喜欢他?停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我是怨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样的话,也许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陷得这么深,抉择得如此艰难。你是我的姐姐,我不会跟自己的姐姐抢。”
花过雨愣了一下:“含羞,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含羞一笑:“我已经决定,这辈子只做他的女儿。我的确曾经很爱他,他是那种让女人看一眼就着魔的人,而且他对我那么宠爱,想不喜欢他都难。可是,他却有太多女人,我无法想象整天面对一大群对他想入非非的女人会是一种什么日子,我只想要一个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只对我一人好的男人。也许,我会考虑魏王,他也挺不错,英俊,出众,显赫,最重要的,他真心爱我,他说过,若我肯嫁他,他从今往后便不再看别的女人一眼。二姐也知道,我跟他早就同床共枕有过肌肤之亲,虽未成真,可到了那一步,我亦没有反抗,可见我心中还是有他的,若不是他不肯害我,我早就是他的女人了。”
花过雨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解决,她以为想要搞定刁蛮成性的月含羞会很费一番周折,最幸运的结局或许是二女共侍一夫,从不敢想像月含羞会主动退出!
“小妹,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义父怎么对你的,大家有目共睹,你这样会不会……要是义父不肯放你,怎么办?”
“我怎么会开这样的玩笑?我也是怕他不肯放手,才犹豫至今。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再说,他有二姐在身边,想必不会太在意我这个整天只会惹祸的疯丫头。”
花过雨还是不敢相信,这希望来的太突然,简直是不战而胜:“我不信,你定然是知道我跟他在一起,才故意把他让给我,你跟他感情那么深,怎么舍得离开他?”
月含羞正琢磨怎么让二姐相信,忽然看见魏王骑着雪花聪朝城门疾驰,便道:“看,只在乎我一个的人来了,他现在一刻都离不开我。”然后转头朝魏王喊:“景龑哥哥!”
雪花聪一个人立,调转回来,冲到含羞面前:“含羞,你没事吧?真对不起,昨天我喝多了,连做了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后他们说你已经走了,你怎么不等我醒来送你?还在生我的气?”
含羞对景龑展颜一笑:“我想一个人走走而已,现在送我也不迟啊,我要骑马!拉我上去。”
花过雨看着被魏王环在臂弯中绝尘而去的含羞,心中竟有了几分愧疚,毕竟姐妹一场,这样利用含羞接近无争,是不是有点过份?转念一想,是含羞移情别恋爱上魏王主动退出,又不是自己抢走的,论先来后到也是自己先跟无争有了关系;再说,爱情原本就是自私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很难接受与别人共享爱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何必内疚?
&bp;&bp;&bp;&bp;花过雨松了口气,少了月含羞这个竞争对手,其余的女人她根本不放在眼里,论美貌,论才智,论亲疏,没有一个能与她匹敌。她调整好状态,嘴角重新挂起甜如蜜糖的微笑,回到楼船。
她亲自端去了无争最爱的银耳莲子羹,他端坐在榻上调息,她便静静站在门口等着,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可以肆无忌惮地端详她的爱人,无人打搅,仿佛他已完全属于自己。
白羊过来看见无争还在调息,便放轻脚步站在门外。花过雨轻轻出来,问:“先生,义父的伤势如何了?”
“二小姐放心,少主修习的内功心法与常人不同,自我修复能力超乎想像,这点内伤奈何不了他,外伤就更不在话下了。”
花过雨轻轻蹙眉:“谁这么厉害,能伤到义父?”
白羊猛一拍脑袋:“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少主要的丹药忘了拿了!”说完扭头就走。
花过雨有些郁闷,白羊、阿忠还有那个褚随遇,似乎都故意对自己隐瞒了一些事情,凭自己跟无争的关系,还有什么不能知道?如果是对月含羞,他们也敢这样吗?哼!等着瞧吧,总有一天,她要让所有人对自己刮目相看,她一定要独占无争!
无争收了功,睁开眼。她立刻端去莲子羹:“义父今天的神色好多了,前天真是把过雨吓坏了。”
无争尝了口莲子羹,眉头微蹙。
花过雨立时紧张起来:“怎么了?不合义父的口味吗?”
“太甜了。”无争放下莲子羹,淡淡道:“我交待的那几个人,还在船上吗?”
“在,义父想留他们到什么时候,过雨就能留他们到什么时候。我再去给义父换一碗莲子羹。”
“不必了,只有羞儿做的莲子羹才最合我的口味。阿忠回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花过雨小心翼翼观察着无争的神色:“我刚才在城门口看见小妹了,她跟魏王同乘一骑,刚刚进城,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
无争看了花过雨一眼,那目光让她感到背心发冷:“过雨,有件事我一直忘了提醒你:很久以前,在小溪边,一个女孩儿想把另一个正在玩耍的女童推进河水,后来那女孩儿良心发现,并没有做出错事。有些事,我可以当做永远都没发生过,但,不要一再触犯我的底限。”
阿忠一头大汗从外面跑进来:“少主!”
无争抬手制止阿忠后面的话,对花过雨道:“你先下去吧。”
花过雨一步步走出去,如同到了数九寒天一样冷,原来他一早就知道那件事,难怪无论自己怎么努力,他对自己都若即若离。
进了泰安城,确信二姐已经看不到,月含羞立时从马上跳下来,把景龑闹得一头雾水,看着她一脸寒霜的样子,问:“含羞,怎么了?”
“景龑哥哥请回吧,含羞自己可以回去。”
女人的脸真是说变就变。景龑莫名其妙,也跳下马,跟在含羞身后
&bp;&bp;&bp;&bp;女人的脸真是说变就变。景龑莫名其妙,也跳下马,跟在含羞身后:“喂,是不是昨天我喝醉酒没送你回来你还在生气?今儿我酒一醒听说你走了,就火急火燎追出来,幸好你平安无事,不然,若是让你那个爹爹知道我把你给弄丢了,非跟我急不可。”
含羞站住:“景龑哥哥,真的不用送了,你奉旨来监管争霸大赛,一定有很多事要做,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景龑轻松一笑:“本王手下多得是办事的人,用不着事必躬亲,我可是整个王朝最轻松的王爷。我一定要亲眼看着我王妹到家才放心。”
含羞不语,低着头继续走。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直到巷口,她再次站住:“现在我到家了,哥哥可以放心了吧?”
景龑的眉头却紧紧锁起:“含羞,你有心事。是不是昨天我醉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撒谎!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的脸色有多苍白,眼眸有多无助,还有你这身衣服怎么回事?为什么穿着村姑的衣衫?”
“我不小心掉溪水里了,衣服全湿透了,就找人借了身干衣服,这有什么大惊小怪?”
景龑轻轻叹口气:“含羞,如果你真当我是你哥哥,有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我,你这样子只会让我更担心。”
含羞犹豫了一下,忽问:“陛下跟我义父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
景龑的目光一跳,反问:“你说的有点什么是指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陛下似乎非常恨义父,却又不能把他怎样。”
景龑微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其实,皇兄他那个人挺难琢磨的,总是说一些常人很难理解的话,做些大家都看不懂的事,或许,你误会了?”
“可能吧。”含羞淡淡笑了笑,她不想也不能把昨天的事告诉景龑,那后果太可怕,她无力承担。烈日当头,她忽然一阵眩晕,站立不住,幸好,景龑及时扶住。
“含羞,你脸色很不好,本王还是去把随行的御医找来给你看看吧!”
含羞轻轻摇摇头:“不用,有白羊先生在,有什么看不好的病?可能是太累了,这两天也没怎么进食,天气又这么热,才会不舒服吧。借哥哥的肩膀靠一会儿就没事了。”
望着倚在怀中的女孩儿,景龑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抬起放在她背上,轻轻扶着。
“魏王殿下?”
无争突如其来的出现,把两个人都惊了,赶紧分开。景龑赶紧解释:“含羞她好像不怎么舒服,无争你让白羊赶紧给她看看,如果需要什么药材,随时可以到行宫随行御医那里取。我把她毫发无损交还给你了,千万别让她半夜三更又昏倒在大街上。”
“羞儿你不舒服吗?”
“哦,只是有点累而已,我先回去休息了。”含羞连头也不抬,看也不看无争一眼,转身径自进门。
月含羞把整个身体连头一起泡进温热的浴汤中,直到憋不住气,才把脑袋浮出水面。
&bp;&bp;&bp;&bp;月含羞把整个身体连头一起泡进温热的浴汤中,直到憋不住气,才把脑袋浮出水面。小丫鬟不断往浴桶中撒着花瓣,她闭上眼,思绪像团乱麻,可心却疲倦到了极点,无力去理清那堆乱麻。
房门突然开了,三伏天,小丫鬟竟然打了个冷颤,剩下的半篮花瓣掉在地上。
“出去。”
小丫鬟低着头飞快地溜掉。
无争衣袖一扬,房门“咣”的一声关上。
含羞身子沉下一些,让水面的花瓣完全遮住双肩,并用手按住从左肩垂下的长发。一团粉色飘进浴桶,心一阵紧缩——百花留仙裙!
他慢慢踱到她身后:“我记得曾经有个女孩,无论碰上开心或不开心的事,总是第一个向我倾诉。她时常抱怨为什么我只是听她的心事,却从不向她敞开心扉。有一天,当我尝试为她打开心门时,她却将她的心门对我紧紧关闭了。”他伸手从水中拈起一片娇艳的花瓣,轻轻吹落沾在上面的水珠,“难道感情真的是这世上最易碎的东西?比这水滴还易消失?”
心痛又开始折磨含羞,她捂着心口努力控制着情绪:“你不是说无论我最终做什么选择,你依然还是我最初遇到的那个无争吗?我也一样,依然是从前那个月含羞,只不过想保留一些属于自己的秘密,这个要求很过份吗?你不是一样也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过我吗?”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她光洁的右肩上,很慢地滑动,轻轻揉捏,力度适中,让人感到无比舒适之余,另有一种说不出的酥酥痒痒的味道。
“有一点你必须要明白,如果只是你跟其他人的秘密,可以保留。但如果这个秘密涉及到我,那就不再是你自己的秘密了。”
“那……算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吗?”
他托起她的下颚,扬起、扭转,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还应该明白一点,我身后是天下城,我任何疏漏都可能毁灭天下城。你的安危,浩然的安危,你姐姐们的安危,老太君、城主、小圆他们的安危、白羊、褚遂良、阿忠的安危,还有天下城中那些你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成千上万人的前途命运都在我一念之间。羞儿,我不希望被褚遂良不幸言中,你懂吗?”
含羞的眸中闪过一丝疼痛:“言中什么?红颜祸水?你会重蹈覆辙再次毁在一个叫月含羞的女人手中?”她感到那只手力度在加重,下颚很痛。
“看来我错了,”无争的目光里多了些含羞看不懂的东西:“我一厢情愿总想把羞儿当做那个小女孩,却忘了,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女人!我的羞儿的的确确长大了。现在,把你跟刘景弘在一起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原原本本告诉我,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都不许漏。”
陌生的眼神,陌生的语气,令月含羞很不舒服,纷乱的心境更差,自己在他心里终究还是抵不过天下城的份量
&bp;&bp;&bp;&bp;倘若是过去,他总是先问自己有没有受到伤害,把自己拥在胸前轻声安慰。她用一种掺杂着悲哀的愤怒眼神回敬他:“爹爹跟皇帝到底有什么关联?为什么这么关心羞儿跟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我提醒过你,远离那个人,为什么你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又怎知他就在行宫呢?我和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是对你重要,还是对天下城重要?”
“这有区别吗?”
“昨天的事全不记得了,当时我喝醉了!”含羞负气使劲把头从他控制下摆脱:“爹爹请出去吧,你我名分上还是父女,女儿沐浴之时,爹爹在旁多有不便!”胳膊一疼,生生被他从浴桶中拽起,旋了半圈,带着水花被他揽入怀。
“真的不记得了吗?”他再次捏住她的下颚,抬起,修长的眉峰微锁,黑瞳发散出一种充满危险的、魅惑的暗紫灵光。
目光一旦触到他的眸,便如被两道深不见底的强大漩涡吸入,身不由己,难以抗拒,无力挣扎。含羞的气力在他与的唇触碰瞬间消失殆尽,她恨自己不争气,不够坚定,不是已经决定只做他的女儿吗?为什么还要再度深陷……她的双眸渐渐蒙上一层雾气,闪动数次,终于还是阖上,双臂亦不由自主环上他的颈。她努力掂起脚尖,适应他的高度,他的吻总是带来难忍的痛楚,痛楚之余却另有一番难以形容的愉悦。原本环着她腰肢的手悄然向下挪去,停在翘起的曲线上,用力收紧。她与他贴得更紧,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欲念,双颊顿时滚烫。
他舍了她的丁香,顺着她软软的耳垂,纤长的粉颈吻下去……
她忽然一阵心悸,糟了,不能让他看到!当她想要推开他时,感到他的吻突然变冷,她知道,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他轻轻拨开她左肩上湿漉漉的长发,一轮蓝色明月托起一枝微微泛着浅粉色的牡丹花,那花朵怒放,娇艳欲滴,精美绝伦,栩栩如生!
无争什么也没说,轻轻放开她,转身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浴桶里的水早已冰凉,含羞打了个寒颤,猛地从水中站起来。她到处找衣服,小丫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一直没再进来,那套村姑的衣衫早被拿出去了,这里的下人真无法跟东宫府的下人比,连替换的衣裙都没事先准备好。万般无奈,一横心,从水中捞起百花留仙裙。
从镜子里看看露在外的双肩,她微微蹙眉,环顾屋内,随手从纱帐上撕下一绺,缠绕在肩上,遮住那朵纹身。
在无争的房间外,阿忠、白羊、褚随遇不约而同拦住月含羞,神情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担忧。白羊做手势示意含羞噤声,阿忠也急了一头汗。含羞一咬牙,硬要闯过去,褚随遇也顾不得尊卑男女之别了,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将她拖到远处。
含羞甩开褚随遇,看着三个人:“你们干什么?”
&bp;&bp;&bp;&bp;“四小姐,您还是先不要去见少主吧。”
“是他吩咐的不要见我吗?”
“这个……倒是没有,只是少主……这种时候,小姐还是不要招惹他,行不?小姐,我们这也是为你担忧啊。”
“我必须现在见他!”
褚随遇看看白羊和阿忠,道:“你们先回避一下,我跟小姐说几句话。”
白羊和阿忠走开,褚随遇盯着含羞,脸色凝重:“小姐可否告知在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含羞神情万般痛楚:“褚叔叔,对不起,我不能说……”
褚随遇猜测着:“小姐是不是跟魏王去了行宫?”
“嗯。”
“是不是碰上了那个人?”
含羞犹豫一下,微微点头,两人心照不宣,景弘帝微服秘密来到泰安,知情的人一定很少。
“你跟那个人都说了些什么?”
含羞低头想了半天,摇摇头:“真的不记得了,当时,他给我喝了一种叫‘美人泪’的酒,我多喝了几杯,然后就醉了,到底说些什么也记不清了。”
“那个人跟你说过什么?”
“他……他只是讲了一个关于‘美人泪’的故事,其余那些话……实在没什么意思,”一想到景弘帝那些露骨的话,含羞便羞愧难当,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有一句话提到了爹爹,他说,我若要自尽他绝不会阻拦我,他唯恐无争不够心痛,不够难过,很想看到无争为我发狂的模样……”
褚随遇看到含羞痛楚难当的神色,竟生了几分同情,这姑娘当时一定被皇帝逼到了绝处,不然怎么连死都想到了。可她却连死都不能,这柔弱的女孩儿那时候该是怎样绝望和无助啊!
“对不起,小姐,随遇不是故意提起让小姐伤心的话题,只是,事关少主,随遇这么多年,几乎没见过少主的神色如此令人胆寒恐惧。那些话,小姐都告诉少主了吗?”
含羞摇头:“我怎么敢告诉他?褚叔叔,我真的好怕,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办,我跑去跟他说,这辈子只做他的女儿……可是,你知道的,他的瞳孔充满魔力,只要我一看到他,就方寸大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后来,就被他看到这个……”含羞掀起遮在左肩的轻纱,露出那朵花。
“这是……”
“是皇帝亲手刺在我身上的,”含羞痛不欲生:“褚叔叔,我想过一死了之,甚至已经拔出了寒刺,可当时太痛了,连割破喉管的力气都没有,后来就昏过去了。冰凉的溪水把我冲醒,那时候我也清醒了一些,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若死了,无争他会不会……褚叔叔,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想像未来,任何结果都是我无力承担的!你就让我去见他吧,我怕他不顾一切去跟那个人作对,你了解他,他什么都敢做,不是吗?”
褚随遇觉得心被什么堵住了,以前他一直对刁蛮任性的四小姐没什么好感,直到最近,他才发现,自己看人远不如无争看人看得通透,月含羞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女孩儿。
&bp;&bp;&bp;&bp;他轻轻叹口气:“四小姐能这么想,也不枉少主疼你这一场。只是,倘若现在小姐就去见他,恐他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小姐身上,小姐身子如此虚弱,万一……”
含羞坦然一笑:“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没有他,我早就成了孤魂野鬼,这么多年他爱我疼我,可我除了给他添麻烦,什么都做不了。如果能替他承受痛苦,我愿意。”
褚随遇终于妥协:“委屈小姐了,记住,少主是真心疼爱小姐的,你若受伤,心疼的还是他,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别像上次似的。”
含羞深吸一口气,走进无争的房间,回身关上门,站了片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忐忑,才轻轻走向他。
他在拭剑。那柄剑剑身如冰,通透肃杀,这些年,值得他出剑的人越来越少,这柄剑已久未饮血。
含羞距离他还有六尺之时,他忽然掉转剑尖,对准她的咽喉,毫无感情说了两个字:“出去。”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他用剑指着,第一次听到这毫无感情的两个字,含羞的心被撕裂,全身都僵硬了,她用力握紧冰凉的指尖,唇角牵起一抹浅笑,向前迈进一步,咽喉抵在寒气透骨的剑尖上,剑刃上的杀气激得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丝毫没有撤剑的意思,目光比剑气还要冷。
她倔强地继续向前,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白皙的颈滑下。
寒光一闪,剑已入鞘,他不再看她一眼:“不要让我说第三遍,出去!”
她只管走近他身边,在他脚边跪下,头轻轻伏在他膝上,双手环住他的腰,静静地,一言不发。
他终究没有第三次说出那两个字。
这样待了很久,含羞才仰起脸,清澈透底的眸子望着他,柔声道:“羞儿知道错了,无争爹爹别再生气了,这样会吓坏羞儿的……”
无争爹爹?无争郁闷,也只有她能想得出这样的称呼。他用力将她拽起,坐在自己腿上,收紧手臂:“你居然知道自己错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纤细柔软的腰肢快要被他箍断,她痛得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跟舞倾城学舞时,答应过我什么?”
“羞儿答应过今生只为无争爹爹一人起舞……”连她声音里都带着疼痛。
“去年在皇宫你一曲编钟舞震惊皇城,我没有责怪是因为那是为了救你师傅。但如今你已把誓言忘得一干二净!鸿宾楼上你用《凤舞九天》纵身而下,众目睽睽,你想干什么?炫耀全天下除了舞倾城,还有一个月含羞也会《凤舞九天》吗?你倒说说,皇帝因何会赐你百花留仙裙?”
“都怪羞儿不好,那天饮了几杯酒,有些醉了,提到了百花留仙裙,皇上说无人能穿上,所以一直闲置,羞儿好奇,就想试试,结果刚好合适,皇上就将百花裙赐给了含羞。没想到皇上也是精通音律之人,羞儿只是想感谢他赐裙,才为他舞了一曲……”
&bp;&bp;&bp;&bp;含羞从没想过居然会用谎言欺骗无争,这跟小时候做错事惹了祸害怕被他责怪时撒谎完全不同,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无争手臂的力量又加重一分:“真的?既然是御赐之物,你因何又把这百花裙丢弃?”
“啊……”她痛得嘴唇都咬破了,冷汗顺着鬓角、脖根淌下,“我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掉溪水里了,全身都湿透了,所以才寻了件干衣衫,谁知道晾晒百花裙的时候,竟然被风吹落山涧,爹爹知道的,我又不会武功,虽然很可惜,也没办法……”
无争的瞳孔深不见底,伸手扯起她肩上的轻纱:“这个呢?”
月含羞头疼,难怪人家总说不能撒谎,一旦说了一次谎,就要用另一个谎言来圆上一个谎言,谎言连着谎言,要么迟早被拆穿,要么最后连自己也分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这个……皇上说,舞者应该是完美无瑕的,所以就用这枝牡丹花遮住了那道伤痕……爹爹若是不喜欢,羞儿把它毁去就是!其实,羞儿也很后悔,爹爹一定不会喜欢的……”
“皇帝对你只说过、做过这些吗?”
含羞记不清是谁曾经说过,真话会让谎言变得完美:“他……他还说,如果我不是无争的女人,一定会要了我……他,他吻了我,不过那会儿我醉了,我以为是你……”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已忍不住扑簌簌落下。
无争的心一阵痛,他忽然间不想继续拆穿她的谎言了,现在他只痛恨自己还是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为了这个“无能为力”,已经付出了太多,抛弃了太多,换取今日的强大,底限不断被撕破,他本不该怪她,面对那个连自己都无能为力的刘景弘,弱小的羞儿又能选择什么?他松开箍禁她的手臂,手指缓缓挪至她腰椎上,按住。
疼痛骤减,她刚刚喘了口气,忽然又一哆嗦,他要做什么?椎骨被他手指捏住,那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她有些惊慌:“爹爹……你要废了羞儿吗?”
“这样也许对你更好,舞,只会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的祸患。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你为别人而舞,我一定会亲手废了你。”
她的眸子黯淡下去,没有挣扎,也没有乞怜,只是凄然一笑:“羞儿的一切都是你的,无论你想拿走什么,羞儿都会顺从。只是这样之后,你必须对羞儿负责,要照顾我一生一世,不许抛弃,不许再说把羞儿嫁出去的话……羞儿虽不能做你的女人,却想一辈子都能伴着你。”
无争竟然迟疑了,他真要这么做吗?一定要这么做吗?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美丽,花儿初绽的年龄,本应无忧无虑,身边应该有一大群少年追求,她甚至还没有真正做一回女人,就这样废掉她了吗?她的眸子是那么无助,那么哀婉,那么让人心碎……
他松开手指,轻轻捏住她俏丽的下巴:“羞儿,做我的女人吧。”
&bp;&bp;&bp;&bp;含羞的脑子又是一阵空白,又要被他的眸子吸进去了。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举棋不定?但他似乎并不是想征求她的意见,百花裙无声地落下,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呼吸几乎停滞,心在狂跳,红了双颊,却不敢挣扎,更不敢逃脱……第一次被男人的手指触碰,干涩的摩擦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和不适让她发出一声压抑着的哀鸣,双腿不由自主夹紧。
他只是淡淡道:“这么紧张,一会儿真要你时会更痛。”
她咬着唇,声音小的像蚊子,眸子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能不能……不要……”
“不能。”他不给她留任何余地。
含羞很不习惯这样,这跟她想象中的男女之事差别太大,不是两情相悦后的情不自禁,她还没有准备好给他,却不能也不敢反对。为什么总是她想给他时他不要,她不想给他时他偏偏就要呢?没有欲求,所有的一切就变成了一种折磨,她紧紧咬住了唇。
他微微蹙眉:“很痛?有这么夸张吗?还没有碰到。”
她委屈地红了眼,怯怯道:“你说话不算数,若今日无争爹爹强要了羞儿,羞儿顺从就是……”
“无争就无争,爹爹就爹爹,为什么今天你非要把这两个称呼放在一起!”他显然有些恼怒了。
“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就是这样说不清楚吗……”
他的眼眸中又闪现出魔鬼一样冷森森的光:“又想拒绝?”
含羞很矛盾,她不是不想给他,但至少这时候不想。刚刚发生了太多的事,心还很乱。魏王、皇帝、花过雨,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魏王为什么问自己是否了解无争的真面目?皇帝为什么会把自己当做要挟无争的筹码?还有二姐,暗暗喜欢了无争那么多年,自己刚刚说过放弃,现在却出尔反尔,会对她造成多大伤害?无争又是如此突然提出这要求,让她分不清究竟是他真的想要,还是另有缘由,毕竟跟他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是跟他最亲近、最没有距离的人,尽管很多关于他的事情她都不知道,但她能感触到他的心。
“你不是真的想要我,你只是不再信任羞儿了……”她很伤心地说出这句话。
无争微微怔了一下,神情渐渐恢复平静,弯腰捡起百花裙,替她穿上。他若现在要她,易如反掌,只是这之后呢?这真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不,显然不是。要了她丝毫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亦不能改变现状,东宫无争怎能沦落到在一个女人身上发泄愤怒的地步呢?这只能证明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捧起她的脸,略带忧伤:“我怎么会不信任我的羞儿?即使是谎言,只要从你口中说出,我便信。”
含羞忽然一阵心酸,明明自己的心很痛,怎么反而觉得受伤的是他?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依旧像儿时那样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头靠在他胸前:“无争爹爹,对不起,是不是我又给你惹祸了?”
他爱怜地拍拍她的头:“早就习惯了。”
&bp;&bp;&bp;&bp;三十八【与妖孽爹爹同居】
花过雨捡起扔得满地的衣裙,慢慢的,一件件穿上。
身上痛,但心更痛。
每次无争被那个不懂人事的小丫头招惹过后,总要在自己身上找到平衡,这么多年几乎成了一种习惯。被他温存对待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她不后悔,女人本就是为了等待某一个男人而生,只要坚持,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她一定会等到冰雪消融。
花过雨坐在镜前梳理好发髻,小心地遮盖起颈下露出的虐痕,从镜子里看过去,他依然没有留下自己的意思。他一向只做,却从不留女人过夜,花过雨很清楚他的习惯,所以不会像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一样主动提出留宿的要求,那种自取其辱、招他厌恶的事,她不会做。
她站起来要走,却听到他召唤自己的名字:“过雨。”
花过雨心中一跳,有些莫名激动,破天荒,这些年来是第一次完事后他主动开口说话,她不敢奢望他会留下自己过夜,但,这会不会是个好兆头?
“羞儿是不是知道了我们的事?”他依然闭着眼,一动不动。
花过雨的心凉了下来,还以为是自己的苦心感动了上天,原来还是为了那个疯丫头。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蜜糖一样甜的微笑:“怎么可能?小妹的脾气义父最清楚了,她心里根本装不住事儿。”
无争还是没睁眼,但语气明显冷下来:“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看来还是不了解我。”
花过雨心中忐忑,难道月含羞终究没能忍住,向无争发难了吗?她不是说要退出的吗?花过雨当然了解无争的做事方式,他从来不会简单地去问一个是与不是的问题,当他问你是与不是的时候,往往已经掌握了真相,关键在于他到底掌握了多少真相。所以,她不会竹筒倒豆子和盘托出。
“可能她是知道了些什么,只是,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最善变,过雨也很难猜透她在想什么。”
无争眼眸微微张开一条缝,斜眯着她:“过雨,聪明的女人固然比愚蠢的女人可爱,但女人心机太重,会比愚蠢的女人更让男人讨厌。”
花过雨的笑容消失,露出深深的哀怨:“义父真就这么在乎小妹的心思吗?可也许小妹并没有同等在乎义父。”
“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不要转移话题。”
花过雨戚戚道:“义父一定要知道吗?没错,小妹是说过她亲眼看见我们在一起过,她还说,她做不到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她一直在考虑是否选择魏王,而且她跟魏王早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肌肤相亲,睡在一起了。她只是害怕你不放她走,才一直犹豫。她求我替她保密,可义父现在这样问过雨,倒让过雨两难,若不说实话就是欺骗义父背叛义父,若说了实话就是害了小妹。既然义父如此在乎小妹,过雨也只能实话实说,但请义父千万不要责怪小妹,她既真心喜欢魏王,倒不如成全他们。”
&bp;&bp;&bp;&bp;“出去!”无争蹙了蹙眉头,又闭上眼,看不出表情有什么变化。
花过雨心一横,今天必须要赌一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倘若还动摇不了月含羞在无争心目中的地位,那么她就会永远失去无争,再无机会亲近他:“过雨知道义父不相信我说的话,但过雨还是要说,过雨只是不忍心看义父和小妹彼此煎熬,彼此伤害下去,小妹如今已经是伤痛累累,她还能坚持多久?您若还不信,不妨自己去问小妹和魏王,到底他们有没有同床共枕。与其大家都痛苦,不如……”
“闭嘴!出去!”无争忽然睁开眼,瞳孔中是一种花过雨从未见过的暗黑之气,那股气息,直让人由打骨子里升出恐惧。
她从屋里退出后,发现整个背心全是冷汗,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心脏还在狂跳,被夜风一吹,花过雨打了个冷颤,感到从未有过的后怕。在无争温暖如晴空般的微笑后,掩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看到过那一面的人很少有能活到现在的。花过雨只是知道无争的身体内一直封印着一股强大危险的力量,却从未有机会亲眼看到,今天,那力量显然在他瞳孔中复苏了。好悬!如果当时控制不住情绪继续讲下去,说不定当场就会被他废掉。即便今日逃过一劫,也只恐此事没有按照自己预期方向的发展下去,日后无争反而迁怒自己,还是在劫难逃。
她扶着船舷使劲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手上用力太大,竟然撇断了几根保养精美的指甲,这让她很不爽,随手拔下发簪,使劲扎着那截使指甲断掉的船舷,发泄心中的愤懑。发簪经不起她的折腾,竟然断掉,珠花坠落,她蹙眉,低头望下去,却看见阿忠紧随无争离开楼船的背影。
花过雨忽然间平静下来。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怕是没有用的,她要坚持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走完这段路,为了得到他,已经付出太多,被动的等待显然是遥遥无期,想要得到首先就得付出,越是名贵美好的东西,自然代价就越高,为了无争,就算付出生命也值得。他一定被自己那段话打动了,现在,自己只需等待。
月含羞啊月含羞,只有对不起你了,姐姐不能没有无争,除了无争,姐姐一无所有。而你,即使失去无争,还有一个爱你的魏王,你还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可以做至高无上的王妃,权当成全了你和魏王的情缘吧。
月含羞推开自己的卧房门,愣住了,问正在收拾屋子的小丫鬟:“我的东西呢?为什么全空了?”
“四小姐回来了,是少主吩咐给小姐换了住处。”
“爹爹回来了?他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了吗?”含羞有些摸不着头绪。
“奴婢不知道。”
“他有说什么吗?”
小丫鬟想了想:“少主只是问小姐人在哪里,没说什么。”
“哦,你怎么回他的?”
&bp;&bp;&bp;&bp;“奴婢说魏王来了,小姐跟魏王一起出去了。”
“那爹爹听了后说什么了吗?”
“没有啊,少主只让奴婢帮小姐收拾东西换住处。”
含羞知道无法从这个糊涂的小丫鬟嘴里问出什么话来,心里不免忐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给自己换住处?算了,无争的心谁能猜得透,还是先去见他吧。
到了无争那里,月含羞隐隐觉得气氛不怎么对劲,可偏偏白羊、阿忠、褚随遇都不在,只好硬着头皮去见无争。
无争已经换了睡衣,斜靠在榻上看书。
“羞儿以为爹爹今晚不回来了呢。”含羞尽量放松心情,让自己像往常一样随意偎在他榻边撒娇。
他合上书,对她笑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王兄来看我,我们就一起出去吃顿饭,随便走了走,不知不觉就晚了。”含羞特意强调了是跟“王兄”一起吃顿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在他面前说话越来越小心谨慎了。
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道:“争霸大赛临近,泰安越来越复杂,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出门,在争霸结束之前,你要答应一直在我视线之内,好吗?”
含羞一怔之后,微微点头,不管无争出于什么目的这样要求自己,她都必须无条件答应。她又一次在他想要的时候拒绝了他,所以必须更加小心地维系两个人的关系:“嗯,知道了,羞儿一刻都不离开爹爹,只要爹爹不觉得羞儿腻烦。还有……刚才下人说爹爹为羞儿换了房间?”
“从今天开始,你跟我住一起。哦,你睡在卧室,我住在书房。”
无争住处的房间是一明两暗,中间是客厅,西边套间是卧室,东边套间是书房。对于这个安排,含羞显然意外得不能再意外了,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无争与人同住,虽然一东一西中间隔着客厅,可这还是破天荒!
“怎么了?不喜欢搬过来?”
“啊?不是,只是有点意外……羞儿从未见过爹爹房中留宿过人,尤其是女人。”含羞显得心事重重,无争为什么突然这样安排?这恐怕不单纯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吧?
无争一笑:“你这小脑袋瓜又在想什么?我想除了我,没人能看得住你吧?这种时候,一定不能再让你给我惹祸了。好了,很晚了,早些去睡吧。”
含羞起身去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顺手关上房门,要反锁的时候忽然犹豫了,这本是一件很普通的事,若是她自己的卧室,很自然就插上门闩,可……她的手放在门闩上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回头忽闪着一双美目问:“爹爹的房门要反锁吗?”
无争低头继续看书,听到问话淡淡一笑:“无所谓,你做主好了。”
很棘手的决定,倘若倒退几年,含羞连想都不想就会闩上门,可现在不同。不闩,好像无形中在昭示两个人之间的清白,显得太生分;闩,似乎又很暧昧,像是在给他暗示什么。
&bp;&bp;&bp;&bp;但她不能犹豫下去,免得被他看出什么来,于是轻轻将门闩落下,而后对无争一笑:“虽然爹爹武功盖世不怕毛贼跑进来偷东西,不过,羞儿还是习惯锁上门睡觉更安全。”
进到卧室,放下帘子,含羞终于松了口气,好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怕他了?
无争合上书,放在一边,一只手支着额头,闭上眼。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睁开眼,门外刚好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少主,小姐的药熬好了。”
无争起身,打开门,接过托盘,示意小丫鬟退下,随手掩上房门。但他没有上闩,事实上他的门从来不上闩,他定下的规矩比世上最牢固的锁还要坚不可破,没他的传唤,任何人都不敢踏进。
月含羞一直没有睡着,听见他走进来,便赶紧闭上眼。
无争知道她一直醒着,端着药碗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吹着,直到温度刚刚好:“羞儿,不要再装了。”
含羞只好睁开眼,很不情愿坐起来,看着那碗药发愁:“我已经好很多了,可不可以不吃药了?”
“你又想晕倒在大街上,然后害我被魏王骂?”
“我每天都坚持吃白羊先生的药丸的……”
“那个药丸是调理心经、培元固本,这个是滋阴补血,改善睡眠的,不一回事。这里不比天下城,不然白羊一定会制成药丸给你服用。来,乖乖喝掉。”他舀了半勺递到她唇边。
含羞只尝了一小口,便低头全吐到手帕了。她原本就最怕吃药,最近更是连着半年没有断过服药,只要闻到药味儿,脾胃便产生抗拒。她正颠三倒四难受呢,忽然唇上一温,啊!他怎么在这个时候亲吻?刚吐了药,太丢人了……
“不行,脏……不要……”
他只是专心温柔地吻着,她渐渐又有了几分迷失。一股淡淡微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流淌下去,这次,她竟然没有反胃。
他又含了一口药,含羞的双颊红了,这样喂药是不是太……她避了几次,最后还是被他含着药喂进去。花过雨说过,自己昏迷七天七夜水米不进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含着药,含着水,一口口喂给自己,为自己续命。
她的眼眸忽然湿润了。
最后一口药喂下,他如往常一样从碟中取了一颗蜜饯送到她唇边,她垂下眼睑,两颗晶莹的泪花落在他手背上。
“吃药而已,不至于还跟小孩子一样委屈地哭鼻子吧?”他放下蜜饯,取出手帕,一边为她拭去眼泪,一边开玩笑。
“无争,对不起……”她却哭得更厉害了,其实这世上再没有比他对自己更好的人了,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多顾虑?是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是自己太不知足、要求太多了?“其实我……我……”她心很乱,越乱越不知道要说什么,随后就被一个绵长、温柔的吻堵住了。她的气力越来越撑不住这份温存,身子一寸一寸向后倾斜,倾斜,再倾斜……最终,陷入松软中。
&bp;&bp;&bp;&bp;左肩的纹身悄悄有了少许变化,蓝色的月光浅了一些,微粉的牡丹花变成了娇羞的粉色。
那充满魔力的唇滑过她的耳垂,流连在颈间,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月光蓝越来越浅,逐渐接近月白,粉嫩的花瓣现出玫红的边缘和叶脉,绽开得越发娇艳。
月含羞没有看到无争嘴角牵起的那丝隐含着残酷的冷笑,只听他轻柔地说:“过雨跟我说,魏王……”无争故意停顿了一下,他看到月光牡丹迅速恢复原色。
含羞张开眼眸,无争忽然间同时提到这两个人,显然让她感到不安,她的眸子中满是忧郁。
“打算明晚包下她的楼船,宴请所有已经来到泰安的各路豪客。”
含羞轻轻松了口气:“哦,王兄今天跟我提起过,还问我去不去。”
“你想去吗?”
“我……无所谓,你带我去就去,不带就不去呗。”
“这可不像我的羞儿,你一向好奇心很重,总想看你二姐楼船上的精彩歌舞,何况这么盛大热闹的场面,更是不会轻易放过。”
含羞嫣然一笑:“爹爹不是刚刚说过,不许我离开你的视线?那我只能你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爹爹……”她秀眉微颦,他微闭双眸,一只手撑着太阳穴,肘尖支在床沿,另一只手却探进她的衣领。她越发矛盾,越发分不清她跟他的关系,无论称呼他什么都觉得不合适了。犹豫着,终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往外推开。
无争并没有坚持,甚至没有睁眼:“羞儿,是不是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拒绝?”
含羞眉头紧锁,缓缓放开他的手腕。
但他没有继续,只是道:“我若让你嫁给魏王,你也会拒绝吗?”
含羞霎时睁大了眼睛,晕掉,彻底分不清东西南北,他又打算干什么?
“我想过了,既然不能给你一份完整的感情和人生,倒不如放手。景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而且,他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一生一世。”他依然没有睁眼,但是听到她的呼吸和心跳在一瞬间停滞。
那痛彻肺腑的疼,从深处泛出来,噬咬撕扯着含羞的心。他又想把自己嫁掉吗?她忍着痛,面朝里翻过身去:“羞儿很累,想睡了。”
他伸手替她盖好被子,起身回到书房,卧室的烛光忽然灭了,漆黑一团。他的心一紧,她一向怕黑,定然会吓坏了。可是,反常的,她居然没有一点动静。
“羞儿,灯灭了,要帮你点着吗?”他侧耳倾听。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她略带鼻音的回答:“不用,是我自己吹灭的。”
“……你……不是一向怕黑吗?”
“嗯……可你喜欢黑暗。其实,黑暗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怕……”
无争的瞳孔又蒙上了一层雾。
清晨,含羞望着镜子里双眼红肿、凄凄惨惨的模样,有些发愁一会儿怎么见他。
幸好,先进来的是端着洗脸水的小丫鬟,她便催着小丫鬟赶紧拿些冰块来。
&bp;&bp;&bp;&bp;粗心的小丫鬟压根没看出端倪,反倒满肚子牢骚,这位四小姐果然刁蛮难伺候,大清早就让人去找冰块。回来的时候在院外被无争拦下。
含羞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立刻避开他,伏到床(上),把头躲进被子里。
“羞儿,昨晚我跟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
含羞把头蒙得更紧,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爱一个人好难啊……手上一轻,被子被他拿开:“如果你不反对,今晚我会找机会跟魏王说。”
“东宫无争,我恨你!”她从未用如此痛苦的语气对他说话:“你还是废掉我吧!”
“为什么?其实你早就爱上他了,只是害怕承认,所以才逃离京城,跟我回到天下城。你想证明自己没有变,于是一次又一次触犯你我之间的底限,可每次你都犹豫了。月含羞,我东宫无争不会勉强女人做她不喜欢的事,如果你真爱慕他,我一定让你无限风光地成为魏王妃。”他声音不大,却如根根尖刺扎在含羞心头。
她轻轻苦笑:“你真要这样做?不是每次你要把我嫁出去的时候我都会逃婚、抗拒。”
他冷笑:“何必反咬一口?你敢说你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你敢发誓你与他清清白白?为什么女人总喜欢口是心非?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只需回答愿不愿意嫁给他。”
此刻的月含羞几乎濒临绝望:“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
他的语调没有一丝波澜:“你只需回答愿不愿意嫁给他。”
含羞捂着心口,依旧伏在床(上)没动,良久,问:“你真的那么想要我的身子?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把我嫁给别人?”等了很久,她听不到他答复,便侧身坐起来,一双微微红肿的眼眸痛痛地望着他,看他无动于衷的模样,忍不住抓起他的手腕狠狠咬下去……
无争没动,由着她发泄,手腕再痛,也比不过心头的痛。
她终究还是不忍,只在他手腕上留下两排浅浅的齿印,却将一口鲜血吐在他雪白的衣袖上。
白羊看一眼一直紧紧抱着含羞的无争,叹口气:“属下提醒过少主数次,再这么下去,纵使神仙在世,也治不好小姐的病了。”
含羞无力地睁开眼,弱弱问:“我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什么总是吐血?为什么总是心痛?有时候甚至痛入骨髓……”
白羊蹙眉:“小姐最近经常有痛入骨髓的感觉吗?”
“呵,偶尔一两次,已经让我恨不得一头撞死,要是经常那样,我早就活不下去了……”含羞勉强笑笑。
“小姐最后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痛了多久?”
“应该是前天从行宫回来的时候吧,我不知道痛了多久。”
“怎么会不知道?大概时间总记得吧?”
“真不记得了,那天我疼昏过去了。”
无争的手臂微微一紧:“这么严重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含羞委屈地垂下眼睑:“我哪有机会说啊……我的病很严重吗?”
&bp;&bp;&bp;&bp;白羊道:“小姐多虑了,这只是因小姐体质过于虚弱,导致七日痛余毒一直不能尽除。小姐只需安心静养,不要过度劳心忧虑,坚持服药,自可痊愈。”
“还要吃药啊……”
“一定要吃,那些丹药是专为小姐配制,有固本培元解毒之功效。最重要的,心情要放宽。”
她故作轻松地笑笑:“我一向是天下城最开心、最无忧无虑的人,不是吗?”
“这个……”白羊有些为难,只好道:“我只知道小姐的脉象沉疴郁结,气血不畅,此乃忧思过度所致,至于什么原因,属下就不得而知了。”
无争眉头微蹙看了白羊一眼,白羊立马收拾药箱:“属下想起来还有事要做,告退。”
无争换了个姿势,让含羞把头靠在自己胸前,道:“羞儿,我们讲和吧。”
含羞静静伏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羞儿从来就没想过要跟无争作对,无争为什么会这样说?”
“在天下城,除了你,没有人违抗过他,更没有女人拒绝过他,这还不是跟他作对吗?”
“因为羞儿不是那些人,更不是那些女人,羞儿只想做自己,不想做别人。”
“你真的不愿意嫁给景龑?魏王确实无可挑剔,趁他现在还能放手,你尽可以飞出他的掌心。”
“羞儿的心已经被无争锁住了,一具空空的躯壳又能飞到哪里去?我想嫁的只有无争一人,虽然我知道他不会娶我……”含羞听到,从他心深处发出一声叹息。
“你真是个妖女,打不得,骂不得,碰不得,甩不掉!还想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含羞郁闷,到底是谁折磨谁啊:“我哪有……”
他声音低沉而压抑:“还敢说没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含羞扭动身子要挣脱出来:“我好累,我要睡一会儿……”
“别动!我说过不碰你一定不会碰!就这样,别动……”
含羞心里还是惴惴不安,一想到他突然变得陌生狂躁阴冷的瞳孔,就有些不寒而栗。她无法想象另一个无争到底有多可怕,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不过,眼下,抱着自己的是那个熟悉的无争,至少这个无争让她感觉安全,信赖。
褚随遇一直低着头抱着臂斜靠在大树上,看见无争走过来才站直。
“有事?为什么不进去?”
“进去看你们怎么腻歪?”褚随遇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无争拍拍他的肩,笑笑:“这是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看到我跟女人在一起?”
“少主觉得她跟别的女人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无争坦然望着褚随遇的眼睛。
褚随遇哼了一声:“少主直视别人的眼睛时,只有两种目的,一是威慑、看穿对方,二是要掩饰自己。好像此刻随遇没什么需要被少主看穿。”
无争挪开目光,随手拨弄着盘在大树上怒放的蔷薇花:“你实在是太了解我了。不错,她跟别的女人是不一样,她是我一手养大的,就算养只小鸟、小猫,也会日久生情,何况是人。即使我不想要她做我的女人,还是会捧在手心百般宠爱。”
&bp;&bp;&bp;&bp;“只怕当初少主收留她的时候,未必是这种想法。”
“呵呵,当初是什么想法不重要,这世界变化太快,一夕之间就可能沧海桑田阴阳两界,何况这么多年。重要的是,我现在想要什么。”
“少主真的那么想要她?”
“嗯,是,不错。”无争没有否认:“真的很想要。随遇,可能是我这些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太顺利了吧,所有的事都是按照我们预期发展,所有的女人都是投怀送抱,没有人拒绝过我,我想要什么得来的太容易了。那晚,她喝醉的时候,先吻了我,给了我一个错误的信号,我以为她也会像那些女人一样投怀送抱,可是,她却一次又一次拒绝我,惹怒我,我越是恨得心痛,越想要她。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要定她了,绝不放手。天下没有我无争得不到的东西!”
褚随遇蹙眉,此刻的无争眼眸中闪动着危险的气息,以前他只是担心少主又一次为情所困,可现在他看到的,并非他想象中那样,掺杂了太多他看不懂也看不透的东西。
“随遇,我让你帮我调查的事呢?进展的怎么样?”
“呃……”褚随遇以为无争早就把那件事抛到脑后了,没想到他居然会提起来:“随遇是有了一些线索,只是还以为少主用不着了呢。”
“怎么会,我想要她是一回事,调查她是另一回事。”
“有件事,少主听了也许会感兴趣。我找到小姐生母居住的村子,虽然那场灾荒让村里的人几乎死光了,不过还是有幸找到几位至今还活着的老人,那个被小姐安葬的女人李王氏确实育有一女,与小姐同岁,但,那个女孩先天不足,是个瘸子,而且豁嘴,瞎了一只眼。大水来的时候,人们亲眼看到那个女孩被洪水卷走,李王氏伤痛欲绝。那几位乡人听说李王氏的女儿被人收养,都纷纷赞叹,说要当面致谢,还要看一看那个女孩。”
无争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有趣。那你就安排一个那样的少女给他们相认吧,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褚随遇却眉头紧皱:“如果这样的话,小姐的身世可就很难查访了,当时她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当然不排除有人故意安排她引起少主的注意,然后让少主收养她。”
“这个,你就多心了,我有直觉,与她相遇就是一种缘分,要说刻意安排,那也是老天爷安排的。再说,谁会蠢到安插一个不懂事的幼童到我身边?这些年她心里眼里只有我,没有机会接触任何人。”
“但是……”
“这件事不要放松,还是要继续查下去,我想知道她的身世。不过,当务之急还是争霸大赛。今晚我要带羞儿去楼船,你安排一下,可能过雨会遇到麻烦。”
“少主是说……”
无争轻轻点头:“去吧,记住,天下城永远是个神话,没有人可以打败。”
褚随遇点头。
&bp;&bp;&bp;&bp;刚过正午,赖在床(上)的月含羞被无争监督着摁进白雾蒸腾的浴桶,他把一个小瓶子递给小丫鬟,倒进去几滴金黄色的液体,霎时,一股清冽飘逸的奇香弥漫。
足足浸泡了一个时辰,含羞才得以解脱。美人出浴,双颊粉似桃花,肌肤凝白如玉,散发阵阵幽香,连小丫鬟都看傻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曼妙完美的身材,原来女人可以是这么美!无争咳嗽了一声,小丫鬟醒转,赶紧帮含羞裹上浴衣。
楼船上最好的梳头师傅早就候着了,看年纪少说也有五六十岁了,可双手依然灵巧柔软,如同少女。据说他是宫里退役的公公,以前专为皇帝最得宠的后妃梳头。
含羞很不习惯被人折腾,可无争一直在旁边盯着,她也只好老老实实坐着。
妆容梳就,那老公公亲自捧着镜子让含羞过目,含羞瞪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半天神,哇,这公公的手艺可真不是吹牛,比三位姐姐还要强很多!镜子的人还是自己,可感觉不一样,那种美,难以形容,如那淡淡花香,虽浅,却沁人心脾,回味无穷。
“平安,从现在起,你不必回楼船了,就留在羞儿身边。”
“是,少主,老奴遵命。”平安依然改不了宫里的习惯。
“啊!我,我,我不用天天都这样打扮的,好麻烦……”
平安一脸谦卑舒服的微笑:“小姐放心,如果是日常梳妆,老奴保证不超过一刻钟,绝不让小姐感到麻烦。”
含羞只好闭嘴。
平安把镜子交给小丫鬟,问:“小姐今天准备穿什么颜色的衣裙?”
无争微微抬了抬下颚。
平安朝无争示意的方向走去,桌子上放了个托盘,掀开盖布,是一套月白色簇新衣物,从里到外,绣裾长裙裹胸……一样不少。另有一宝匣,打开,是一套明珠镶制的钗簪步摇等首饰。平安微微点头,他以前只是耳闻无争少主品味眼光独到,今儿算是见识了,这套首饰和衣裙做工款式自不必说,搭配起来更是绝妙:“这套衣饰一定会让小姐在夜间如星辰般夺目,请小姐更衣。”
月含羞看看无争又看看平安:“你们……该不是一直站在这里看?”
平安口吻谦卑却不容质疑:“宫里娘娘、公主们的身子,老奴见多了,既然少主命老奴伺候小姐平日的容妆,这自然是老奴份内的事。小姐该不会还把老奴当男人看吧?”
偷眼看看无争隔着纱帘坐在那里喝茶,既没有反对平安的意思,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含羞只好把心一横,眼一闭,往那里一站:“来吧!”
小丫鬟除去睡袍,平安从里到外一件件替含羞更衣,一面穿戴,一面轻声道:“小姐放松点,别像根木头桩子似的,这衣服也是有灵性的,同一件衣服不同的人穿出来就不一样。你放松了,它就舒适贴身;你优雅娴静,它就会如仙如画;你热情奔放,它就会妖娆妩媚……
&bp;&bp;&bp;&bp;您要是跟木头一样,它也就只是几条拼凑在一起的布条遮羞罢了。对,这样好多了,以后小姐习惯老奴伺候,就好了。”
平安跟那个笨手笨脚的小丫鬟确实天壤之别,含羞甚至没有感到被他触碰,整个更衣的过程就结束了,更不用说像那小丫鬟似的这里紧了,那里松了,甚至把她勒痛。
含羞转了一圈,长长的裙裾雾一般飘起来,很仙的一套妆扮:“好美哦,不过我觉得三姐穿更适合,她有清冷如仙的气质,我好像没有耶……更不会如星辰般夺目了,姐姐们才称得上真正的美人。我还是觉得这么仙的衣服不适合我。”
“小姐总是这么谦虚吗?”
“啊?”含羞愣了一下,笑:“公公真会说话,这哪里是谦虚啊,我真的就只是一个疯丫头而已。”
平安也微笑着:“小姐如果不想看起来像疯丫头一样,其实很容易做到。看到这步摇了吗?只要小姐坐立的时候让它静止,走路的时候让它如轻风摆杨柳,而不是上蹿下跳,就可以了。”
含羞笑了:“这太容易了,学舞的时候师傅逼着我练了很久呢,有一曲舞蹈,舞者花冠上垂下长长的流苏,要做到舞姿翩跹而流苏不乱,一曲终了,如果流苏有一丝凌乱,就算失败。”她说着,抬头挺胸,在屋里来回走了几个舞步,又辗转秀出一段舞姿,整个过程下来,发髻间的步摇不惊不乱。
临出门时,含羞依然还在犹豫:“无争,一定要我去吗?”
无争却蹙眉:“如果你再这么直呼,我一定会……”
后面的话虽然没说出来,含羞也知道那是什么,偷偷吐了下舌头,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
三十九【惊艳飞天舞】
“见过少主!”
“少主安好!”
“少主金安!”
……
一下马车,含羞便被纷纷涌来示好问候的人给吓了一跳。这种被众人追捧的场面她倒是见过,但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小时候无争无论到哪里总要带着她,跟在无争身边她就像高贵的公主,那些人为了接近无争,总是想方设法讨好她。直到有一天,一个酒醉的男人对着刚至金钗之年的她说了一些话,那时的她并不太懂那些话的意思,只是觉得男人的眼神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后来那个男人消失了,无争再也没有带她在公开场合出现,她的生活被圈定在天下城里。
现在她竟然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了,于是脑子里只好一心想着步摇不能乱晃,要稳,要缓,要轻柔……原来走路跟跳舞的区别这么大,想一直做到矜持还真不容易。
入座后,她的注意力依然在步摇上,甚至没有留心魏王说了些什么,直到无争把手轻轻放在她手背上,她才回过神来。
景龑正似笑非笑看着她:“含羞,为什么每次本王看到你穿上漂亮的裙子后,就变得神不守舍,好像不是你自己了。”
含羞气闷,不解释,不回答。
&bp;&bp;&bp;&bp;几个看上去身份辈份都比较高的人过来,魏王和无争都去跟那几个人客套,含羞才有机会舒口气,抬头四下张望。楼船前面一大片草坪被宴席沾满了,这个魏王,排场倒是不小。抬头再看楼船,已经被布置成华丽的舞台,间序挂着各种颜色的纱灯,灯光迷离,似梦似幻。二姐还是老脾气,什么都要最好最新最华丽最风尚。
无意中跟一些目光撞上,那些目光让她非常反感,当她刻意直视这些目光时,那些目光又躲闪起来。
嘈杂的人群中,角落里的一桌人却吸引了含羞的目光,那些人显然不是中土汉人,他们眼窝很深,头发卷曲。当然含羞不在意这些,吸引她的是那些人的服饰。虽然她平日里因为贪玩而不喜欢穿裙子,但爱美是每个女孩子的天性,尤其是作为舞者,一件合体、精美、独特而又符合歌舞内容的舞衣,能将歌舞的美发挥到极至。所以,只要见到美丽特别的服饰,她都会留心观察。
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过之后,灯光迷离的楼船忽然循序亮起无数盏纱灯,将舞台照得一片辉煌,一群穿着火红肚兜火红灯笼裤的童女簇拥着一面红彤彤的大鼓涌进舞台。那些女童看上去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岁,可她们的表演却已是炉火纯青,动作整齐划一,配合着欢快的乐曲,表演充满喜庆逾越。
月含羞的目光暂时被舞台上的女童们吸引了,二姐真有办法,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小女孩,看她们的四肢和身体的柔韧,以及对乐曲地领悟,表演时地投入,都是难得的好苗子。二姐一定在这些女娃娃们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乐声嘎然而止,红鼓上出现一个更小的垂髻女童,一身红艳艳荷花状的短裙舞衣,衬得小腿儿、胳膊白生生莲藕般粉嫩可爱。女童接下来的表演让含羞不由瞪大了眼睛,这女童可了不得,身子骨柔软得仿佛新生的柳条,把舞蹈中“拧、倾、圆、曲”的曲线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了不得,这么发展下去,这女童将来一定能技压群芳。
台下依旧是一片嘈杂,这些江湖客大都是刀尖上舔血的草莽之辈,好些人大字不认识几个,哪里懂得欣赏舞蹈?对这些垂髫幼童的热场舞,根本就不感兴趣,到处是划拳声、劝酒声。
“小妹,你来了?”
身后传来花过雨的声音,含羞回过头去,花过雨今天妆扮得格外明艳华丽,芙蓉粉色长裙,金钿花冠,各色宝石、亮片在花冠和衣裙间闪动着诱人的光彩。
“如此盛大的夜宴,你怎么穿得这般素淡?这种场合应该穿华丽鲜艳的服饰才好。”
“哦……”含羞没法解释,难道要告诉二姐这是无争挑选的?她明明答应二姐放弃无争的,可现在,好像跟无争的关系越来越危险了。见到二姐她才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答应嫁给魏王?
&bp;&bp;&bp;&bp;明明下了决心要离开他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全忘了?天啊,又给自己找了个天大的难题,以后她怎么面对二姐,面对无争?她那么决然地说不嫁给魏王,说自己想嫁的人是他,那他还不吃定了自己?郁闷啊。
“含羞你先坐着,我去那边看看。”幸好花过雨没有细问什么,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魏王、无争和那几个江湖上堪称泰山北斗的人身上,这才是她过来的目的,跟含羞打招呼不过是客气一下而已。
含羞看到花过雨翩翩走到那些人当中,时而浅笑,时而凝神倾听,时而又插上几句,真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二姐天生就是社交的料,而自己,同那些人根本没有半句共同语言,对他们的话题更是不感兴趣。
草坪上爆发一阵喝彩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引得魏王、无争他们几个人也扭头转向舞台。
表演鼓舞的孩子们已经下去,舞台四周的灯笼全都灭掉了,一圈精致的琉璃盏将一妖娆的女子围在当中,女子穿着镶满金片的胸衣,金色紧身鱼尾裤,柔软灵活的腰肢裸在迷离的灯光中,随着舞曲缓慢地扭动辗转,模仿蛇的形态,极尽所能将肢体摆出各种挑战人体柔韧极限的姿态,
月含羞知道,那些叫好的男人并非是欣赏舞者技艺高超的柔骨功,他们眼里看到的只是女人性感的大腿,柔韧的腰肢和高耸的胸。她厌恶地皱起眉头,一颗颗揪下果盘里的葡萄,狠狠扔出去,头上的步摇跳动着,不时打到额角,挂乱了发海。
一个瘦弱单薄的小姑娘提着花篮,穿梭在人群中推销香花,宽大的粗布衣极不合身,钉着好几块补丁,已经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可那些人根本对她篮子里的香花不感兴趣,总是不耐烦地挥手把她打发掉。小姑娘转了很久一无所获,神情又疲惫又失望,却又不甘心离开这么热闹的地方。忽然,她眼睛一亮,看到一对男女在角落里卿卿我我,也许那个男人愿意为那个女人买上一串香花吧。
可是,男人显然对打断了好事的卖花女充满了厌恶,挥手打翻了花篮,雪白的香花撒了一地。女人只是皱了皱眉头:“谁稀罕这野花!”
小姑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蹲在地上拣散落了一地的香花,不时有人路过,香花被鞋底无情的踩踏。
一双纤细雪白的手帮着把还算完好的香花捡进花篮,小姑娘擦了一把眼泪,抬头看见一张闭月羞花的容颜:“谢谢姐姐。”
月含羞柔柔一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我的花儿还没有卖掉,不能回去……”
“为什么?”
“家里要供弟弟念书,娘说,不卖完这些花就不给饭吃。”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娘?”
“姐姐,这不怪娘狠心,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白天给人洗衣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还要帮人磨豆子到半夜……这些花如果卖不掉,明天就蔫了,娘以为今天这里有好多人,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bp;&bp;&bp;&bp;含羞心疼地拉起小姑娘,走到那一对男女面前,换了一副面孔,声色俱厉道:“喂!你为什么打翻人家的花?这么多都被踩坏了,你说怎么办!”
那男人刚想发飙,抬头一看是位貌若天仙的少女,便做出一副无赖样:“是我打翻了怎么样?你想替她出头?好啊,来吧,咱们过两招,哥哥今天心情好,陪妹妹练两手。”
含羞冷笑:“原来你皮子痒了,想找人挠挠痒?好,阿忠,给我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
阿忠“忽”地从后面冒出来,抱着胳膊往那男人跟前一站,足足比那人高出大半头,他眼睛一瞪:“你想怎么练?”
那男人看着阿忠裸在外面的胳膊上全是大块的肌肉,胸肌更是鼓鼓的,似乎里面的力量按捺不住马上就要爆发出来一般,吓得又矮了半头,赶紧赔笑:“我开玩笑的,这花,我赔,我全赔!”说着匆匆把一锭银子扔到卖花女脚下,拉着女人就溜掉了。
含羞捡起银子,放到小姑娘手上:“快回去吧,这么晚,你娘会担心的。”
小姑娘含着泪点点头,从花篮里找出几串完好无损的香花,塞给含羞:“姐姐真是大好人,这个送给你!”
含羞接过花串,想了想,拔下头上的步摇放进花篮:“如果明天这个时候,你能采摘一车香花给我,这个步摇就是你的了,你弟弟就有钱读书,你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你也不用半夜出来卖花了。”
小姑娘使劲点头,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直到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含羞这才回到座位上,闻了闻用茉莉花和栀子花串成的花串,全部戴在手腕上,伸出来借着灯光看看,感觉还不错。
舞台上乐声一转,四周全部换成了蓝纱灯,一群身著湖蓝色舞衣的少女鱼贯而入,手中长绫此起彼伏,仿佛波涛浩淼。水波中,花过雨徐徐现身,华丽的舞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随着白雾升腾,如仙似幻,若龙女降临,在碧波间嬉戏。
全场忽然寂静下来,除了乐曲声,听不到一丁点杂音。
含羞知道,这是二姐最擅长的舞曲之一《凌波曲》。只听花过雨朱唇轻启,唱到:“情深意真。眉长鬓青。小楼明月调筝。写春风数声。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翠销香暖云屏。更那堪酒醒。”歌声幽怨,藏着无尽的相思之苦。月含羞一阵心悸,这分明是唱给无争的!
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湖又乱了,白天她还下定决心就这么不管不顾跟他在一起算了,现在又开始摇摆,她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幸福建在姐姐的痛苦之上呢?可是,她又怎么可以再伤无争的心?
难以排遣的矛盾啊!她忍不住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觉得不过瘾,又斟了一杯。
直到第三杯,站在身后的阿忠开始不安:“小姐,别喝得太多,少主他……”
压抑,郁闷!无争哪里都好,就是太强大太**了
&bp;&bp;&bp;&bp;压抑,郁闷!无争哪里都好,就是太强大太**了,在他面前,没有一丁点自我空间,表面上,自己无比娇宠,实际上,自由仅仅是在他许可的范围内。看吧,连喝点小酒都有人替他盯着呢,还有那个平安公公,以后连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式的自由都没有了。这就是自己以后的人生吗?
《凌波曲》落幕,草坪上爆发热烈的掌声。
含羞站起来,二姐的压轴表演结束,意味着宴席也接近尾声,她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还是先回马车上坐着吧。
“这《凌波曲》虽排演的华丽恢弘,却未免美中不足啊!”
这一声叫板让已经谢幕准备离去的花过雨停下,回身细看。人群也顿时安静下来,居然有人敢质疑花过雨?!谁都知道花过雨是舞倾城的得意弟子,她的舞蹈在时下早已成为最高水平的代表,能到楼船上目睹她的舞姿,那是莫大的荣幸。更何况,她身后还有个天下城,有个东宫无争呢!
挑战花过雨,那就意味着要挑战天下城。
含羞也止住脚步,回头看,竟然是那伙儿服饰特殊的人,其中有个姑娘,含羞注意她好久了,她的身段,她的举止,她的气质无一不显现她是一名出色的舞者。
花过雨保持着优雅的微笑:“我倒是很愿意听这位姑娘赐教《凌波曲》的不足。”
那异族女子倒也不含糊,大大方方走上舞台,跟花过雨面对面站下,用并不太熟练的汉语道:“《凌波曲》原是唐人谢阿蛮的独舞,玄宗因梦龙女而编此曲,令伶人谢阿蛮依曲编舞。本是描绘如梦如幻孤寂清冷的仙境之作,可船主除了舞姿柔曼婉转之外,根本没有把仙女轻盈飘逸孤寂清冷的意境表现出来,只是一味追求场面和视觉的华丽恢弘。还有那首歌,更是糟糕,虽然歌声凄凉哀婉,但此舞原是表达龙女感恩之情,什么时候变成龙女思凡了?还有,船主的这些舞蹈,虽然很好看很华丽很赏心悦目,却不是最好的舞蹈。”
一席话把花过雨说得有点挂不住色,她强捺不快,微笑道:“那姑娘说说看,要怎样才是最好的舞蹈?”
“最好的舞蹈应该是源于生活,让每个人的情绪都能调动起来,产生共鸣。”
“听姑娘这么一说,想必也是个懂舞之人,那姑娘今天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挑战我,挑战天下城吗?”
“别动不动就把天下城抬出来压人,我只跟你论技艺,干天下城什么事?跳个舞就是跟天下城作对,那也太可笑了吧?天下城再大也不能恃强凌弱吧?”那异族姑娘虽然汉语不怎么流利,却说的句句在理,她把技艺摆在第一,倒叫花过雨没办法再把天下城抬出来。
花过雨一笑,心想这姑娘胆子倒是不小,居然敢来叫板跟自己比技艺,自己可是得了舞倾城的真传,除了小妹含羞,至今还真没人能跟她一较高低:“既然姑娘这么说,那不妨展示一下你的才艺,让大家来评判一下,如何?”
&bp;&bp;&bp;&bp;“好啊!”那异族姑娘一点退缩的表现也没有,反而欣然应允:“听说你们中原古有赵飞燕身姿轻盈,能在掌心起舞,因此汉成帝专为她制水晶盘;窅娘善舞,李后主做金莲台,回旋飘飖之姿,有凌云飞舞之态;杨玉环除了倾世之作《霓裳羽衣曲》之外,还擅长胡旋舞,美姿如回雪飘飖。我们就在这轻盈上比一比如何?”
“姑娘的口气太大了吧?掌心起舞?看姑娘的身形,虽窈窕,只恐未必能做到吧?”
“掌心起舞我当然做不到了,但至少可以做到在水晶盘上起舞。不过,匆忙之间我们也找不到水晶盘,就以我们的乐器手鼓代替吧!”
两个身形健美的小伙子跳上舞台,单膝点地,共同将一面铜镜大小的手鼓擎起,那异族姑娘一个漂亮的翻身,已经站在手鼓上,冲花过雨微微一笑,打个响指,与她同行的那些人各自取出乐器,奏响音乐。
音乐的节拍欢快明丽,姑娘随着节拍舞动,每一次顿脚便敲响手鼓,鼓声亦欢快激荡,令人不由自主想随着那节拍晃动身体。随着节拍加快,鼓声也越来越急促,姑娘火红的裙子飞扬起来,如同一片红云。到后来,人们已经看不清姑娘的脸,只看到红裙成了一朵绽放的鲜花,在飞速地旋转,旋转……
乐声已住,只剩急促的鼓声。
弦鼓—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一、二、三、四……五十七、五十八……七十三、七十四……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六!一百零七!一百零八!”整个草坪沸腾了,所有的人一起报数,连魏王和无争眼里也出现了异样。
当数到五百五十五时,姑娘嘎然而止,虽然额角冒出细微的汗珠,却依旧气定神闲:“怎么样?我还能转更多,不过只怕大家会烦腻,如果船主也能在这手鼓上做五百个胡旋,就算我输。”
花过雨有些色变,胡旋舞虽不是她最擅长,可也能一口气转上百多个,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像这姑娘一样原地同方向疾速旋转五百多圈后,还气定神闲!并且还是在只有盘子大小的手鼓上,恐怕连师傅舞倾城也未必能做到。
异族姑娘继续挑战:“素闻花船主舞蹈造诣精深,不会是瞧不上我这不入流的舞蹈,所以不屑与我比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上,花过雨明白,那其中大多数都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自己输了就是天下城输了,那些人根本就是幸灾乐祸。
月含羞坐不住了,虽然她对那异族姑娘刚开始关于舞蹈的那番话颇有同感,可现在要对二姐不利,她当然是不允许的。她没花过雨想得那么多,只知道自己跟二姐师出同门,若是在舞蹈技艺上输了阵,就是丢了师傅舞倾城的脸,失了舞者的气节。于是,站起来,高声道
&bp;&bp;&bp;&bp;于是,站起来,高声道:“这点微末技艺,也配让花船主出手?既然是不入流的舞蹈,那就让我这个不入流的舞者来跟你比试吧!”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转向含羞,含羞头一昂,欣然走向楼船。
阿忠无法阻拦,只好紧紧跟在小姐身后。
异族姑娘一双大眼闪动,看着这个貌似张扬,眉宇之间却透着高贵,骨络中藏着柔婉的仙子一样的少女来到面前:“你,行吗?你可以不必站在手鼓上,只要能连续旋转超过五百圈,就算赢。”
含羞傲然道:“这点难度算什么?如果只是这样,我根本不必上来!你抬头看!”含羞伸手一指悬挂着“玉楼歌舞花过雨”锦幡的旗杆,“你敢在杆顶起舞吗?”
异族姑娘瞪大了眼睛,杆顶方寸之地连一只脚都站不下,只能勉强放下脚尖,这少女简直疯了!
连花过雨也色变,她虽然见过含羞在一根梅花桩上翩翩起舞,但那只是梅花桩,距离地面不过两尺,旗杆可不同了,那么高,万一失足……
“小妹!你疯了!这里没你的事!”
含羞的固执不比无争差:“怎么样?我在那上面舞一曲,我不要求你能完整一舞,只要你能在上面做几套像样到位的动作,就算你赢!”
花过雨闻到淡淡的酒气:“小妹,你喝酒醉了吧?不要胡闹了,会出人命的!”
“我很清醒!”含羞一把甩开二姐,逼近异族姑娘:“同意吗?”
异族姑娘似乎在权衡,她好像不相信有人可以在那么危险狭小的旗杆上起舞,便咬牙点头:“好,如果你能在那上面起舞,我就认输,从今往后绝不再来挑战花船主。”
这一下,船上船下都炸开了锅,不管认不认识月含羞,大家都觉得这少女太嚣张,太不知天高地厚,简直是找死!那旗杆上,就算是个轻功了得的人,能站上去就不错了,要是练一套功夫下来,恐怕就……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盯在含羞身上,充满怀疑和同情,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一会儿要是从那上面掉下来,就太可惜了。
魏王也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无争,那意思不言而喻,你怎么不阻止她?
无争只是微微一笑,充满自信。只有他经常看含羞翩翩起舞,他的羞儿有多少斤两,他比谁都清楚。
含羞来到旗杆下,抬头向上看,天,这么高,怎么上去?只顾打赌,忘了自己一点武功都不会,就算会爬树,这光溜溜的旗杆,她可没本事爬上去……扭头看见装饰楼船的素绸,上前扯下一条,塞到阿忠手里:“把这从上面的三角架里穿过去,然后把我送上去!”
“啊!小姐,这不行……”
“是你办不到还是你不愿意办?你不愿意我就找别人。”
阿忠扭头看看少主似乎没什么反应,这才接过素绸,向上一抛,素绸的一端准确地穿过悬挂锦幡的三角架,垂落下来。
&bp;&bp;&bp;&bp;含羞嫣然一笑,伸手抓住素绸,忽然又想起什么,低头看看身上的广袖罗衫长裙,这碍手碍脚,哪里能表演舞蹈?要是百花留仙裙在就好了。不过这难不倒她,于是含羞当着数千双眼睛,做了一件及其大胆叛逆的事情:弯腰,提起裙裾,“咝”的一声撕开一道裂缝,只至膝盖上三寸,这样的裂缝前后连续撕了十一个。然后甩掉外衣,上身只穿着那件月白色素锦裹胸,纤细的腰肢,雪白的香肩和那朵月光牡丹直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虽然她的举动大胆出格,可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她这样的打扮香艳、放荡。她骨子里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仙气和坦然,让任何人都生不出下作的想法。
月含羞从一个乐工手里借了琵琶,熟练地听音、调弦,这才回到旗杆下,一手挽住素绸,在手腕上绕了几圈,冲阿忠点头,阿忠收紧素绸,将含羞送至旗杆顶端。
花过雨不无担心地吩咐道:“亮灯,照着上面!”
负责掌灯的管事一通折腾后,满头大汗:“船主,不行啊,咱们当初没考虑到要在旗杆上表演,灯光照不上去……”
“真是废物!”
“船主,”平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叫他们把下面的灯都熄灭掉。”
“平安,你到哪里去了?整个下午都找不到人。”
“对不起,船主,少主吩咐老奴以后留在四小姐身边伺候,老奴是回来取随身之物的。还有,四小姐穿的是流萤夜光裙,只有在黑暗中才能显出奇异之处。”
“什么?流萤夜光裙?”花过雨惊讶万分,含羞身上那不起眼的衣裙竟然是传说中的流萤夜光裙!天啊,她从哪里得来的?呵呵,还用想?一定是无争送给她的,为什么无争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她?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想到含羞刚才居然毫不心疼地撕破裙裾,真是暴殄天物!
除了几盏照路的红纱灯,楼船和草坪上灯火都熄灭了,霎时,天地融入一片黑暗。就在大家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交头接耳猜度之际,一阵悠扬婉转的琵琶声自夜空深处传来,忽远忽近,忽而飘渺,忽而仿佛就在耳畔。
“哇!快看上面!”
众人举头,只见夜空中一仙子半坐半卧,怀抱琵琶,神态慵懒自在,纤纤玉指随意拨弄下,串串音符如玉珠洒落人间。
“那是刚才上到旗杆上的女孩子吗?”
“一定是仙子,你看她浑身都在发光,凡人怎么可能发光呢?那旗杆上又尖又小,怎么可能那么轻松地坐在上面?一定是仙,只有仙才能漂浮在空中!”
夜光裙发散着幽幽清辉,把含羞的肌肤衬托的更加莹白如玉,几欲透明,一圈梦幻般的光晕均匀地围绕在她四周。
琵琶散序奏完,众人已陶醉在一种如诗如幻的梦境中,分不清到底身在何处。
楼船上的乐工适时地接下演奏。
随着舒缓优雅的乐章中序奏响
&bp;&bp;&bp;&bp;随着舒缓优雅的乐章中序奏响,半空中的仙子舒展四肢,仿佛刚从酣醉中醒来,怀抱琵琶,顾盼辗转,舞姿曼妙轻盈,似薄雾生烟……
人们完全沉醉在幻梦中。
一声响鼓惊破,乐声转急,钟鼓齐鸣。
仙子弃了琵琶,素绸急挥如雪飘,舞步敏捷似流波,舞姿如流风行云,时而如狂风中挣扎的飞花,时而如怒涛中起伏的落叶,回旋、辗转、腾挪、折腰……优雅的身姿配合千变万化的手势,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最奇妙的,夜空中忽有星星点点的萤光聚来,起先只是几点几十点,后来越聚越多,数不清的流萤围绕着仙子飞舞,随着仙子的舞动不断变幻,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一声钟磬,全曲终了,舞乐嘎然而止,全场寂然无声。
所有的目光依然齐刷刷盯着夜空中的的仙子,她的发丝随风浮动,裙角慵懒地翻卷,素绫悠悠飘飞,流萤久久不散。
仙子轻轻摇晃了一下,似乎醉意未去,人们屏住呼吸,刚才的表演实在太短暂了,他们还在回味,期盼着仙子还能有更精彩的表演。
然而,仙子却如流星般从空中坠落,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魏王、无争几乎同时到达旗杆下,含羞落进无争的怀抱中,魏王止步,望着别人怀中的她,心中一丝淡淡的苦涩。
比赛的结果根本不用宣布了,此后经久不息的掌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只是含羞没听到这雷鸣般的掌声,直到无争将一股真力输入她体内,她才慢慢缓醒过来。睁开眼,第一句听到的是魏王的责问:“东宫无争!你怎么搞的!明知道她现在如此虚弱,却还任由她表演那么高强度的舞蹈,万一要是她有个闪失,本王跟你没完!”
无争破天荒沉下脸,一脸不快:“刘景龑,她是我的人,与你何干?这么大呼小叫不怕失了王爷的体统!”
“她……她是我王妹,我是她王兄,怎么了?我还管不了了?”
“你们别吵了……”含羞有气无力地分开两人:“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好累,我想回去睡觉。”
景龑立刻降低了音调:“好好,是要好好休息一下。这笔账,回头再跟无争算!”
无争从平安手上接过外衫披在含羞肩上,让她靠在自己臂弯中,慢慢往马车那边走。那异族姑娘忽然冒出来,挡住含羞的去路,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昆苏丝露,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
含羞抬头看看无争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微笑着伸手握住那姑娘的手。
“你刚才跳的是什么舞?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即像是白纻舞,又像是失传的霓裳羽衣舞,可很多神态又像敦煌的飞天壁画……”
含羞笑笑:“我都说了,我只是个不入流的舞者,小时候去过一次敦煌,看到壁画上的飞天,觉得好美,总想有机会能模仿她们编一只舞曲。只是临时编的太粗糙,让大家见笑了。”
&bp;&bp;&bp;&bp;“哦,太神奇了,即兴发挥都能编出这样美妙的舞蹈,你是个天才的舞者!还有,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站在那么高那么小的旗杆顶尖的?”
“这个……不能告诉你,这是我师门不传之秘。”含羞看了眼无争,窃笑,哪里是什么师门不传之秘,她天生平衡感就超乎常人,加上后来无争教过他一些呼吸方法、四肢协调平衡的配合以及轻功的要领,因而在方寸之地表演,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哦,那我就不问了!他是你的情郎吗?”昆苏丝露好奇的目光转向这个一直把含羞护在怀中的倾世男人身上。
昆苏丝露如此直接的问话,闹得含羞脸一下子红透了,大概是这些异族女子不像中原人那么多避讳和讲究吧。她羞涩道:“不是啦,他是我爹爹……”
“哇!你好幸福,竟然有一个这么年轻这么英俊的父亲!真让人羡慕!那……那个王爷是你的心上人吗?”
“啊……”含羞的脸当时就白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哦,其实,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昨天晚上,在一条胡同里,我看到你跟那个王爷一起进了一个宅子,待了好久才出来。”
含羞的指尖冰凉,昨晚她是和景龑在一起,可是怎么会被这个昆苏丝露给撞见了呢?怎么当时自己没注意到呢?也许是最近心太乱,神思过于恍惚吧,偏偏昆苏丝露又在无争面前提起。
“他也不是,他是我王兄……”含羞解释地很勉强,她这种说法只能哄一哄昆苏丝露,关键是她怎么跟无争解释。她只跟无争说同魏王一起吃饭,可没说深更半夜一起到一宅子里的事,虽然事出有因,可被人揭穿了才去解释,这味道就不一样了。
“不会吧?你这么美丽的姑娘居然没有情人?要是在我们那里,会有很多很多小伙子追求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不介意告诉我吧?听说中原的女孩子都不喜欢告诉别人名字,好像是什么有伤风化?”
含羞忍不住又笑了:“哪有那么多规矩?我叫月含羞。”
“啊!月含羞!我听说过,你曾经自创了一段编钟舞震惊了皇城,好像前几天,又是你,在一个客栈上空表演了一段凤舞九天!哇,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绝技啊,什么时候我能有幸亲眼目睹?”
“这个……恐怕不行,凤舞九天我根本跳不下来,那天是闹着玩的。”
“你太谦虚了!对了,你说他是你爹爹,那他一定就是大名鼎鼎的无争少主了!比传说中的还要英俊迷人!”昆苏丝露非常直率,想到什么说什么,倒把含羞和无争闹得有些尴尬,幸好同行的人叫她,她才依依不舍告别,相约下次有机会见面再聊。
平安抢先一步将车厢里铺得柔软舒适,含羞坐进车里便再也撑不住,虚脱地靠在无争怀中,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马车稳稳走着,无争轻轻把一缕凌乱的发丝拢到她耳后。
&bp;&bp;&bp;&bp;马车稳稳走着,无争轻轻把一缕凌乱的发丝拢到她耳后。他知道那段舞蹈耗去她太多体力,远远超过她现在体质所能承受。心中忽有一丝不忍。他一早就接到线报,有人今天要在楼船上挑战花过雨,要给天下城一个下马威,打破天下城不败的神话。别人既然敢在这种场合下来挑战,自然是有备而来,恐怕早就把花过雨研究透彻了。要想保住天下城的神话,含羞无疑是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这颗子到底用不用,他考虑很久了,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自从那个小女孩住进他的心,他就开始左右摇晃。他承认对待含羞一直很矛盾,东宫无争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但,很多时候他又确确实实只想把含羞当成单纯的亲人来对待,不愿把她训练成一件工具。
含羞稍稍缓过来点气力,睫毛微微跳动着,问:“爹爹没有什么话要问含羞吗?”
“什么?”无争很快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了,“你不是说想有自己的秘密吗?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问。”
“你真这么想?”含羞的心怦然一动。
无争接下来的语气却有几分冰冷:“你以为每次看着你对我说谎我会很开心吗?听真话会生气,听假话会心痛,不如不问。”
刚刚回暖的心瞬间跌入冰窟,稍停了片刻,含羞把头从他肩上挪开,换了个姿势倚在车厢另一个角落里,她觉得同他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无争显然感觉到她的不快,黑暗中,裹在外衣下的流萤夜光裙依然隐隐泛光,映得她裸在外面的肌肤莹白如玉。他重新把她揽入怀中,手指挑起她尖尖的下巴,轻柔、绵长地吻着她粉嫩的唇瓣,直到她僵硬的身子渐渐融化、酥软下来。
“其实,昨天我跟魏王是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她唇上,止住她:“不必解释,我知道那个院子里住的是谁,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曾经帮助过你,独霸门或许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没有轻松的感觉,含羞的心反而更沉了,从来没觉得跟他在一起会这么可怕,他什么都知道,他问自己也好,不问自己也好,其实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只需用他的标准来判断自己做这件事对不对,而从不需要听自己的解释,更不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轻轻咬着唇,眉头拧在一起。
“怎么了?这么不开心的样子?”
她把头埋在他胸口,淡淡道:“只是很累罢了……你早知道今晚要发生的事,也早料定我会替二姐出头,是吗?”
“是不是利用了你,所以才不开心?”
“不是……就算被你利用,也是我心甘情愿,况且我不觉得被利用,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只要是为了你,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除了……嫁给别的男人。”
马车停下,含羞钻出车厢,不及下车,便被无争横抱在怀。
&bp;&bp;&bp;&bp;马车停下,含羞钻出车厢,不及下车,便被无争横抱在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的脸顿时通红。虽然名义上与他还是父女相称,可种种作为早已逾越,而且他表现得越来越公开,这根本就是不给她留下任何退路了。
“我自己能走……”
“不行,你今儿已经昏倒两次了,乖乖听话。”
含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反正被他宠的感觉,一忽如天堂,一忽如地狱。
吃过药,含羞刚躺下,就听下人在外面报二小姐来了。无争替她盖好被子,放下帘帐,方才回到书房那边。
花过雨一进来便慌着解释:“义父,其实今天的事,过雨可以应付得了,只是没想到小妹她抢先了一步,她好像喝了不少酒,我也拦不住她,她的脾气义父是知道的……”
无争淡淡道:“我没有责怪你啊,为什么要解释?”
“我……”来之前,花过雨想了很多很多说辞,可见了他,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她本以为今天一定会为他挣得光彩,却万没想到被一个异族少女给搅了场,更没想到,今天的风头都让月含羞出尽了。
“不必自责,你不是那个昆苏丝露的对手,她也不是冲着你去的,她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操纵。那几个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花过雨松了口气:“义父放心,黑虎门掌门嗜赌,我故意让他赢了些,他现在正兴高采烈给姑娘们派小费,撵都撵不走;松鹤门掌门算是遇到了知音,整天跟我们那个琴师琴箫合奏,浑然忘我;金沙帮帮主迷上了一个舞姬,一天到晚在温柔乡中乐不思蜀;流花派门主更不可思议,他居然是龙阳君,跟船上一个乐工搞得要死要活……”
无争不经意地蹙了下眉,打断她:“今晚你回去后,就开始让黑虎门掌门输,输得越多越好,最好是三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起;把这个紫玉箫送给松鹤门;把你那个舞姬送给金沙帮;至于流花派……把小乐工吊到悬崖上,告诉流花派门主,想救他只有一条路。都明白了吗?”
“义父放心,过雨一定办好。”停了一下,花过雨见无争低头翻阅那些信函,试探地问:“义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无争抬起头,望了花过雨的眸子一眼,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哦,差点忘了,专门为你配置的麝香雪蟾膏。”
花过雨接过麝香雪蟾膏,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勇气向他表白什么,她还是不敢轻易打破这种默契,万一触怒了他,那就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花过雨走后,无争一抬头,却看见月含羞一脸忧郁站在卧室门口。
“怎么了,羞儿?睡不着吗?不会是又想让我哄你给你讲故事才肯睡吧?”无争放下手中的信函,来到她面前。
“为什么要那样做?”含羞的目光中显然很痛心。
“什么?”
“麝香雪蟾膏!二姐她是不是一直都在服食麝香?”
&bp;&bp;&bp;&bp;“怎么了?很多舞者为了保持青春保持身段,都在服食麝香,只有这样才能身轻如燕。”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服用麝香?你知道长期服食麝香的后果!那会毁了一个女人一辈子!”
“羞儿……”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说过,从来就没把我们当做是工具吗?”
“羞儿,这是两回事……”
“如果你真把她当做亲人,你根本不会让她这么做的!”
无争紧紧闭上唇,目光沉沉地看着愤怒的她,不再解释。其实他早就习惯了不解释,反正世人也没兴趣听什么解释,人们只看结果——失败或者成功。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想跟她解释清楚,可她不听,每次都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或者一句不需要他的解释,无论是非对错都会追随他。是啊,他跟她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沟壑,她不像那个她,当年的那个她总是静静听他倾吐心声,他可以毫无保留毫无顾忌把整个身心交给那个她。这样也好,多保留一些自己就会少一些心痛。
她忽然拿出一小块黄色的香料:“如果你不制止她,从明天开始,我也会服食这东西,直到二姐停用!”
无争蹙眉:“羞儿,这是在要挟我吗?用你自己来要挟我?”
含羞的神色更加凄婉:“你不觉得二姐已经很可怜了吗?你明知道她喜欢你,这么多年来你给过她什么?作为女人她把一切都给了你,你却……”她实在说不下去,把头转到一边,低低地抽泣。
无争慢慢从她手中取下麝香,抬起她的脸庞:“你终于肯说出来了?这就是你一直拒绝我的原因之一吗?因为她喜欢我?月含羞,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太可笑了?为什么你不问问我喜欢谁?喜欢我想嫁给我的女人多了,就因为这个,我就不能要你?”
“干嘛又扯这个!那是两回事……”
无争微微点头:“好,我可以让她停止服用麝香,条件是你做我女人。你哪天同意了,我哪天就让她断了麝香。”
“你这是要挟!”
“是你先要挟我。”
含羞软下来:“可不可以换其它的条件?”
“那你不再要挟我了?”
“无争,求你了,二姐她真的很可怜……”
望着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娇羞模样,无争的心魔又在作祟,已经被她拒绝的忍无可忍,那不是**的问题,是面子,是男人的尊严!
含羞忽然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不由往后倒退了一步。他一步步逼近,她便一步步退避。她想逃,却被他擒住,重重甩在床中央。她还来不及缓过那口气,便听见衣衫撕裂的声音;她想要挣扎,双手却被他禁锢;她闭上眼,心想,这次大概是真的完了……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狠狠在她耳边道:“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却想去保护别人?不要再招惹我!”
过了好一会儿,月含羞才蜷起身子,缩成一团,眼泪无声落下。
&bp;&bp;&bp;&bp;这是怎么了?遂了他的心意就会伤害二姐,可遂了二姐的心愿又会伤害他。好难选择!无争啊无争,错就错在一开始就不该迷恋上你,如果只是把你当做父亲,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她想了很久很久,起身,光着脚来到书房外。
夜深了,窗外只有蟋蟀在鸣唱,月光透过窗棱浅浅铺洒在地板上,书房内漆黑一团。
她又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她凝视榻上似是沉沉睡去的人,其实她清楚榻上的人即使真睡着了也会保持十二分警觉,绝不会这么任由别人靠近。他只是不想理会自己罢了。她解开衣带,纱衣薄雾般飘落。
她软软偎着他,柔柔吻着他的腮,他的颈。
无争终于皱了皱眉头:“羞儿,别这样。”
她赌气道:“如果你今天不要,以后我再也不会主动给你,除非你使强!”
“我宁愿用强。”他把头侧到一边,避开她的吻。
“为什么?”她不服气,使劲把他的脸掰过来。
无争很郁闷:“因为我不喜欢被女人强!不懂怎么勾引男人就不要这样嘛,很别扭的!”
含羞也很郁闷:“为什么我没勾-引男人的时候男人非说我在勾-引,我现在明明在勾-引你,干嘛又说我不懂怎么勾-引男人?”
无争又有一种想掐死她的冲动,索性翻个身背对着她:“你喜欢在这里睡随便好了,我是真的要睡了,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很累。”
含羞有种想咬死他的冲动,忍了忍没有发脾气,索性也背过身去,想想不解气,便把薄被整个拉过来裹在身上。其实大夏天的这样确实有些热,可除了这样她还真找不到别的抗)议办法。
清晨,一阵婉转的鸟鸣声把睡梦中的含羞吵醒,她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慵懒的睁开睡眼——第一眼看到的居然不是床帐不是天花板,是那张倾世魅惑的脸,正用那双迷死人不偿命的眸子似笑非笑盯着自己。她抗)议:“一大早这么盯着人家看什么看?想吓死人啊?”
“不知道是谁半夜三更摸到男人床(上)的,我正在琢磨这小脑袋瓜里整天在想些什么?”
含羞眨了眨眼,忽然一下子清醒过来,第一个反应,伸手把蹬开的薄被拽上来遮住身体,貌似自己什么也没穿啊……
“不许笑!不许看!转过去……”
她越是恼羞成怒他笑得越暧昧,故意撑起双臂把她困在中间道:“我现在想通了,拒绝一个女孩子的要求实在太不礼貌了,所以,决定满足你……”
她大概是吓坏了,脸都白了:“过期作废!那个,已经失效了!”
“我记得很清楚,你说的是‘今天’,那时候已经过了子时,现在还是今天啊?我们还有整整一天的时间……”
“不要……你你,你不是说不喜欢被女人强嘛……”
“嗯,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想要。不过如果羞儿真的想主动,我也不是不能考虑被动一回的。”
&bp;&bp;&bp;&bp;月含羞要崩溃了,天知道昨晚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做出这么没脑子的事?她用力推开他,裹着薄被逃回卧室。
褚随遇大清早匆匆来找无争,一进书房就看到地上散落的轻纱睡衣,愣怔了一下,竟忘了要说的话。
无争似乎也有些尴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什么都没做……”
“哦,”褚随遇立马醒悟过来,连忙说:“是,少主说没有当然是没有了。”说完了又觉得好像不合适,这话的意思有点像故意掩饰什么。
无争郁闷:“是真的……”
褚随遇挠挠头:“属下的意思是,绝对相信少主……”
无争更郁闷了:“我跟你解释这个干吗?做没做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没关系……哦,对了,属下找少主,是想说流花派门主坠崖殉情了。”
无争的眉头拧起,半天没有说话。
褚随遇小心地解释:“这实在是个意外,没想到那个乐工不愿意让流花派门主为难,自己跳崖了……那门主也痴情得很……”
“不用解释,失败就是失败!这是绝不允许发生的失误!”
褚随遇神色立刻肃穆收敛起来,小心翼翼问:“二小姐在外面跪着呢,她很害怕,不敢来见少主,少主您看……”
“叫她先回去!我需要想一想,或许我们的计划要变。”
花过雨没有离开,依然跪在院子里。她很清楚天下城的规矩,清楚无争的手段,一次失败就意味着你可能就要永远成为一枚弃子了。她不想这样被放弃,为了能跟无争在一起,她可以忍受一切,只要能得到无争的原谅,就算跪上七天七夜也可以。当年无争为了重返天下城在暴风雪中跪了七天七夜,她为什么不可以?
平安和小丫鬟端着洗漱用具进进出出,这让花过雨感到几分奇怪,当她看见月含羞从里面走出来,一切疑惑都解开了,心被毒针刺中一般,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们在一起了吗?!
含羞看到花过雨时也怔住了,这下可怎么解释?
“其实,是因为我老是闯祸,爹爹他为了看住我才命我搬到他眼皮子底下的……”含羞心里很矛盾,她舍不下无争,却又不忍伤害二姐,她也不知道这样究竟是糊弄二姐的还是糊弄自己。
花过雨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握着,指甲陷进肉里,她凄然一笑:“就算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做姐姐的也只会祝福你,他心里有你,只要你今后不负他,姐姐就知足了。”
“我真的没有……”含羞额头冒出细细的汗,脸在发烫,这话说的,什么叫真的没有?昨晚上,如果不是他……唉,自己做人好失败啊。
花过雨久经风月,什么没见过啊,月含羞这一个神情就出卖了一切,也是,天下能有几个女人不被无争那双眼睛迷惑?更何况无争对月含羞的宠溺,怕不是一个“父女之情”就能解释得通吧。无争怎么可能会放手?
&bp;&bp;&bp;&bp;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原以为说出含羞跟魏王的私情就能让无争厌恶小妹的不贞,但她却忘了,无争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不管他平日表现得有多么谦逊多么无欲无求,但他骨子里却是不容任何人侵犯到他的领域。其实在他心里,一直就把月含羞当成是私有,含羞的背叛只能激起他征服和独占的欲-望,他不会在乎月含羞跟几个男人亲热过,他只是要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只是可怜了月含羞,这么单纯的小女孩,如果有一天明白了这一点,会不会很难过?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她得到了无争全部的宠爱。这世界原本就很公平,得到的越多,失去的时候就会越痛。
“羞儿,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叫你到车上等着吗?”无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甚至连看都没看花过雨一眼,径直从她面前穿过,只留下一缕专属于他的气息。
花过雨至今不知道无争身上的气味是什么香,说是香,其实并没有明显的香味,但若说不是,丝丝缕缕却能穿透人心脾,她也曾向来自各国各地的香料商打听过,却无一人识得。这种气味让她迷恋,每一个孤独的夜晚都会萦绕在她脑海中,让她难以成寐。
“二小姐,您的手出血了,老奴替您包扎一下吧?”平安躬身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等待花过雨的回应。
花过雨张开手指,手心几个月牙形的伤口,渗出血丝。她盯着手心看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让平安包扎。
“公公,我是不是老了?”
平安低眉顺眼:“二小姐正如这一树盛放的蔷薇,光彩照人,怎会有此感触?”
花过雨转目看着那缠绕了一树的蔷薇,像是自语又像是幽怨:“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新鲜娇嫩的花儿?”
平安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没有他看不透的事,不到一天的时间,他对花过雨、月含羞和无争少主之间的关系已然明白个七七八八。只是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花无百日红,老奴从未见过常开不败的花儿呢,只有那画上花儿才不会凋零。只是那画上的花儿却只能远观,不能一亲芳泽。”
花过雨苦笑:“得不到的才是最好吗?”
“到底是真花好,还是画上的花好,老奴也说不清。”
花过雨哼了一声:“公公不是说不清,是不想说清吧?”
平安谦卑地笑笑:“二小姐真打算一直跪在这里?”
“我既然做错了事,自然要接受惩罚。公公在楼船上待得时间也不短了,天下城的规矩您还不清楚吗?”
“规矩是定给我们这些外人的,小姐您真要把自己当外人?”
“公公这话什么意思?”花过雨心思一动。
“二小姐,天下的女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少主单单只收养四位小姐做了义女?难道仅仅是几位小姐长得出众,运气比别人好吗?”
花过雨蹙眉:“公公说得没错,义父从来不做无缘无故的事。”
&bp;&bp;&bp;&bp;“老奴一个外人,当然不知道少主把二小姐留在身边的缘故,但二小姐自己应该很清楚才是。”
东宫无争说到做到,说不让含羞离开他的视线,真就走哪儿把她带到哪儿。
但是含羞却很郁闷,无争见的人她都不认识,他们说的话她完全不感兴趣,她完全不知道无争做这些事的目的。就像昨天晚上无争对二姐说的那些话,在她听来那分明是在害人,但她也清楚不能简简单单只看表面,无争那么做必然有非做不可的缘由。含羞融不进无争的世界,实在无聊,只好跑去看阿忠擦车。
月含羞始终没弄明白像阿忠这样一个藏而不露的高手,为什么心甘情愿做无争的车夫,他完全可以像褚随遇、白羊那样独挡一面的。但阿忠就是默默无闻紧随无争左右,只要他在,绝不会让别人来做这个车夫。当然,他也会做含羞的车夫,除了这两个人,谁也指派不动他。每次含羞问他为什么只愿意做车夫,他总是憨憨一笑,后来含羞也就不问了,除了无争,阿忠就是她最信赖的人了。
阿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西瓜,切得整整齐齐端到发呆的含羞面前,又拿荷叶给她扇着风。含羞依旧一脸愁容:“阿忠,你说,爱一个人是不是应该毫无保留地去爱他?”
阿忠点头。
“爱一个人是不是应该无怨无悔,不管有多少艰难险阻都不回头?”
阿忠又点头。
“爱一个人是不是要爱他的一切?不管他做了什么,世人怎么看他,都应该跟随他?”
阿忠犹豫一下,又点头。
含羞叹气:“我就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点头。唉!那如果我做不到这些,是不是说明我不是真的爱他?”
这下,阿忠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了。
含羞又叹口气:“跟你说了也没用……真无聊,等的都犯困了,我去车里睡一会儿。”
含羞蜷在坐榻上,抱着松软的靠枕,真的睡着了,直到马车的晃动把她摇醒。她睁开眼,天已经黑了,无争一般不在车厢里点灯,他喜欢在黑暗中沉思。
“天已经黑了啊?我们这是回去吗?”
“今晚我们不回泰安。”
“啊?还要去哪里?”
“是不是很无聊?”
“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当然很没意思了。”
“我忘了羞儿还是个小姑娘,大人的世界当然枯燥了。”
含羞垂下头,轻轻道:“我又让你失望了……如果陪在你身边的是二姐就好了,她最擅长应酬这些场面了,不会像我这般一无是处。”
他把她揽进怀中:“可如果是别人陪着,我便会觉得枯燥无聊。除了羞儿,我谁也不想要。”
含羞又被他的温柔融化了,每次都是这样,当她摇摆不定的时候,他就变得那么温柔,用宠溺把她紧紧包围;当她下决心向他靠近的时候,他又突然变得陌生,变得让人不寒而栗,变得遥不可及……
“你真的想要羞儿吗?
&bp;&bp;&bp;&bp;“你真的想要羞儿吗?羞儿可以不要名分,但羞儿若看到无争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会很难过的。”含羞觉得在这么温馨的时刻说这种话显然不合时宜,可还是忍不住说出来,这是她心里一个死结,也是她迟迟不敢靠近无争的根本缘由。当她发现他身边不止一两个女人时,她整个就崩溃了,用了很久很久,甚至差点赔上了性命,才慢慢接受那个事实。可她心里清楚,这个结不解开,迟早还会把自己困死。
无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当含羞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却沉沉道:“羞儿,我很想做到,但我只能保证你是我唯一想真心疼爱一辈子的女子,无论你做不做我的女人。”
马车在一处农庄停下,含羞下了车,跟在无争身后。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草料和牲畜的气息,她发现,农庄里的人似乎对无争都不陌生,对她这个“陌生人”也没显现出好奇,他们看上去很普通,但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神秘感。
无争带着含羞进了一处大宅院,里面的格局古朴不失素雅,简单中透着别致,不像普通的农家住所。
果然,含羞居然在庭院的紫藤花架下看到了舞倾城!
“师傅!”
舞倾城看到含羞也有几分意外:“无争居然把你这鬼丫头也给带来了?”
含羞跑过去,腻在师傅身上,说来也奇怪,或许是舞倾城的气质太温婉优雅了,含羞从骨子里对他就没有男女之别这一层。
无争也不管那师徒两个人怎么亲热,径自在湘妃竹席上坐下,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品着。
腻够了,含羞这才挨着舞倾城席地而坐,依然偎在师傅胳膊上:“哇!师傅这一桌酒菜,可都是爹爹喜欢的,你真偏心,把羞儿都忘了。”
舞倾城微微笑着:“无争可没说你也要来,不过师傅没把你忘了,原本叫人准备了玫瑰饼打算让无争给你带回去,正好,你可以提前一饱口福了。”
无争看着杯子里的酒,忽然淡淡说了一句:“倾城,我打算结束跟羞儿的父女关系。”
含羞的心差点蹦出来。
舞倾城的筷子停在一块玫瑰饼上,好半天才慢慢夹起那块玫瑰饼,轻轻放在含羞的碟子里:“做这玫瑰饼的玫瑰,是采摘自魏王府的花园,只有魏王的玫瑰,才是整个王朝最好最纯正的品种,也只有他的玫瑰能做出这样的绝无仅有的味道。”
含羞的脸当时就白了,呼吸也几乎停滞。
无争微笑着:“我也听说过魏王的玫瑰是极品。羞儿,索性要你的王兄以后把玫瑰全都送给你,这样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玫瑰饼,玫瑰露,玫瑰汤圆……如何?”
含羞笑得不太自然,怯怯道:“其实,羞儿最喜欢的是师傅的手艺,就算有再好的玫瑰,也未必能做出好的玫瑰饼……”
无争微笑不变,语气却加重了几分打断她:“羞儿,你过来。”
&bp;&bp;&bp;&bp;舞倾城感到含羞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反倒跟自己靠得更紧。
“羞儿!”无争的笑容中有了一丝寒意。
含羞似乎更紧张了,大半个身子躲在舞倾城后面。舞倾城嘴角露出优雅的笑:“无争,你把孩子吓坏了。”
“羞儿,你害怕了吗?”无争问的是月含羞,可漆黑的眸子却紧盯着舞倾城的眼睛。
含羞终于还是松开了师傅,低着头坐到无争身边。她还没有坐稳,腰间一紧,已被无争揽住,一个嚣张霸道的吻将她压倒。
完全没有一点预兆,她被这突然的举动完全吓懵了,她不知道师傅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无争为什么要带自己来,如果只是为了让她见见师傅完全可以事先告诉自己。她更不懂为什么无争会对舞倾城说那句话,为什么要当着师傅的面做这么露骨的事。她从抗拒、挣扎到不得不顺从,被动地承受他强加的一切,又是那种极不喜欢的感觉。可这次,他似乎并不善罢甘休,一定要她回应,她不肯,他箍紧她腰肢的手指在她第四根肋骨处按下……
刺痛让她发出一声哀鸣,她不得不开启朱唇回应他,在他的控制下,除了顺从,别无选择。他的气息,他的霸道,渐渐侵占了她所有的感觉,似梦迷离,亦真亦幻,她听见自己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温软羞涩的呻吟,吓得整个身子都僵硬了,屏住呼吸,努力克制,但似乎没什么效果,她依然听到那让人无地自容的吟声,甚至连呼吸也急促起来,胸脯剧烈地起伏……
无争终于放开她,斜眯着舞倾城:“这样是不是表达得非常清楚、明了?你还怀疑我的决心吗?”
舞倾城缓缓垂下眼睑:“无争,我们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觉得有必要这样吗?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已经忘了过去?还是证明你已经变得心如冰铁?”
无争的眼眸中又闪动那丝神秘的紫光:“我什么都不需要证明,我曾经发过誓,没有人可以再把我打入地狱,因为我将会带所有的人一起进到地狱!”
马车平稳地行使,偶尔会有轻微的震动,鬓边的步摇凌乱地跳动着。
含羞的心跟那步摇一样凌乱,她知道自己又开始七上八下了,她很烦恼自己如此善变,可又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心。
他倚在坐榻一端,微闭双眸,仿佛一尊静默的石像。“石像”却突然开口说话:“你动情时的吟声很醉人。”
含羞的双颊滚烫,呼吸也变得凌乱。车厢里好热,她转身想要打开车窗透透气。
“别动,坐过来。”他依然闭着眼,语气很淡却不容抗拒。
含羞不得不坐过去了一点,但依然跟他保持着距离。他微微蹙了下眉:“我有那么可怕吗?以前你总腻在我身边,撵都撵不走,怎么现在反而生疏了?”
含羞垂着头不说话,她觉得现在不但快不认识无争了,就连自己也快不认识自己了。
&bp;&bp;&bp;&bp;“羞儿……”他的声音变得轻柔深沉起来。
“嗯。”她很轻地用鼻音应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吻我一下,我喜欢你的吻,虽然青涩,却很真,跟她们不一样。”
她涩涩道:“才不!你都跟那么多女人在一起过,这样我很吃亏。”
他忽然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用冰冷地音调道:“你跟独倚楼,南智,还有魏王,没有吻过吗?可我只吻过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就是你。”
听了这话,含羞觉得比打自己耳光还要难受,如此直白的羞辱,第一次从无争口中说出。她紧紧咬着唇,低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手腕一紧,挣扎了几下后,她还是顺从地贴近他,伏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回到泰安城的时候,已是凌晨。马车稳稳停下,含羞醒来,从无争怀中坐直身子,只是睡意正浓,迷迷糊糊下了马车,刚要进门,忽听到墙根传来娇弱的喷嚏声,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香。她清醒了许多,让无争先回去,自己朝那装满香花的推车走去。
满满的,新鲜的,雪白的茉莉花,花香沁人心脾。
墙根下,一个瘦弱的身影依着车轮睡着了,睡梦中紧紧搂着双肩。含羞看到,小女孩的衣服被晨露打湿,难怪听到她在打喷嚏。
含羞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把她叫醒:“小妹妹,别在这里睡了,会着凉的。”
卖花的女孩醒来,看见含羞立刻露出笑脸:“姐姐总算回来了,我等了一个晚上了。这一车花,够吗?”
“够,够,太多了!你真是个好姑娘,那个夜明珠步摇是你的了。”
女孩眼睛闪着光彩:“哇,要值很多钱吧?那我弟弟就可以读书了,娘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嗯,是的,你还可以买几件漂亮的新衣服,打扮起来,你一定很可爱……”含羞忽然觉得头有些晕,身子摇了一下。
“姐姐怎么了?”
含羞勉强笑笑:“没事,可能是没休息好,有点晕。你赶紧回家吧,天都要亮了,娘亲一定很担心……”含羞觉得晕得更厉害了,眼睛都快睁不开,好困好困,然后身子一歪,倒进堆满香花的推车里。
卖花女孩嘴角露出一丝邪异的微笑,用香花把含羞埋住,推起车子就走。
然而在巷口,褚随遇低着头,抱着双肩,斜倚在墙上,似乎已等候多时。
含羞恍恍惚惚醒过来,捧着发胀发晕的脑袋,直皱眉头。
无争把一片薄荷放进她口中:“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好晕……”她不由自主倒进他怀抱,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微微张开一条缝,面前的地板上似乎跪了一个人,努力张大眼睛,才看清是卖花的小女孩,她怎么跪在这里?无争又哪根筋不对了?
“为什么你还不回家?”
那女孩低着头,但却一点畏惧都没有,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四小姐,”褚随遇把一串香花扔在那女孩面前:“她在这花上洒了迷)魂香,想劫持您。”
&bp;&bp;&bp;&bp;“……”含羞无语,江湖中的伎俩她经常听大家说,可真正碰上,还是头一回。这小姑娘才十来岁,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少主,属下把这女子带下去审问。”
“不必,”无争看着含羞道:“羞儿已经不是小女孩了,随遇,你说得对,过去我是过份宠溺她了,是该让她知道一些人情世故,江湖险恶。”
那女孩子突然抬起头,目光带着刺:“你们不用浪费力气,我什么都不会说。”
褚随遇刚要说话,被无争制止,示意他退下。
女孩儿哼了一声:“没想到我竟如此幸运,居然劳动无争少主亲自审问。不过,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不会回答。”
无争语气淡淡的:“我不会问你任何问题,也不需要你回答,只需要你做一件事。看样子你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既然一心求死,我成全你,做一回活靶子。”他拔出含羞随身携带的寒刺,放到她手心里:“羞儿,杀了她。”
“啊!”含羞一下子懵了,杀人!?没听错吧?
“杀了她!江湖中永远弱肉强食,你今天不杀她,她将来就会加倍害你。”无争魅惑的声音此时冰冷无情,充满杀气。
“可她……”含羞捧着寒刺的手在发抖,她看看无争,又看看那女孩,再看看幽幽发光的寒刺:“她还是个小姑娘,她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被人胁迫,或许有什么误会……我们是不是应该问问她为什么?或许,她确实家境贫寒,有年幼的弟、妹和重病的亲人需要很多很多钱来照顾,所以她不得不……”
“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我只要你杀了她!”无争无情地打断她。
“我……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要杀她?”
“她要害你!就算什么缘故都没有,现在我要你杀了她!”
那女孩儿再也忍受不了,大声道:“东宫无争你个变态,干嘛要这个蠢丫头杀我?你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我捺死了!我不要死在这么蠢的女子手里,你要是不动手,我一头撞死算了!”说着还真的跳起来往墙上扑过去。
可是,墙没撞到,女孩儿倒是整个摔在地上,还磕了下巴,门牙都要掉了,嘴唇被自己的牙咬到,满嘴都是鲜血。
无争一只脚踩在女孩儿背上,一手拽过月含羞:“寒刺无坚不摧,割断她的喉管易如反掌,你只用从这里下去,轻轻一下,她的气管就会被切开,如果够准确,连血管都不会伤及,她不会流很多血,更不会喷溅出来,她只会无法呼吸,你在心里默默数上一百五十下,她一准断气。或许用不了这么多,就断气了。”
“变态!魔鬼!为什么不痛快一刀杀了我!”
“哦,我忘了,羞儿没有杀过人,连一只鸡都没杀过,或许她需要多练习几刀,才能找到喉管的正确位置。”
女孩儿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口中胡乱咒骂着“变态”、“恶魔”、“无耻”之类的字眼。无争很轻松便把那女孩儿双手反剪,蹙眉道:“反正你也是要求死的,与其死得毫无价值,不如让我的羞儿拿来练刀。”
&bp;&bp;&bp;&bp;含羞脸都白了:“是不是应该先问问她的来历,或许她肯说呢?”
“怎么会?她已经很坚决地表示不会说。天下城向来不留无用之人,她唯一的用处就是用来练刀。”
“可她并没有伤害我啊?我们这样对她是不是太残忍了……”
“呵!你怎么知道她把你抓去后会不会这样杀了你?也许,不会杀你,会用尽各种方法折磨你,在你漂亮的脸蛋上、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亦或许她的主人是个变态的虐待狂,会把你先辱后杀!”
含羞打了个寒颤,无争说得那么恐怖,也不是没可能,江湖上经常会有这样的传闻,某某女子被什么人虐待致死……
那小姑娘不愿意了,大喊:“不许污蔑我家宫主!宫主自己就是女人,怎么会做那么变态的事情!她抓月含羞只是为了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居然能把你这个恶魔变态狂的魂给迷住!”
无争抬脚松开女孩,把含羞手里的寒刺收起,转身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悠闲地品着。
那女孩儿愣怔之后忽然捂住自己的嘴巴,该死的,自己怎么说漏嘴了!
“阴小凡,回去告诉你们阴弃爱宫主,东宫无争不会每次都陪她玩这种毫无意义的游戏。”
“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是弃爱宫主的亲侄女,父母双亡后,才一直跟在她身边。”
“你……难怪姑姑说你变态,既然知道我是谁,干嘛还要让这个笨猪割我的喉咙!”
“因为一开始我还不能完全肯定你就是弃爱宫的人啊。”
阴小凡走了,轮到含羞郁闷了,自己真的有那么笨吗?
无争看到她闷闷不乐的样子,把她揽进怀中:“吓到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利用我?”
无争微微蹙眉:“你又想什么呢?”
含羞挣开他,走到一边:“我不是不肯被你利用,只是拜托你下次利用我之前跟我打个招呼,我觉得我就像个傻瓜一样。我是很笨,不知道你的想法,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可也不想每次都蒙在鼓里!刚才你把刀放在我手里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恐惧,多绝望吗?就算刚才只是吓唬那个什么阴小凡,可倾城师傅那里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说那些活,做那些事?你不会是怀疑我跟师傅也……”
身子一紧,又被他拥紧,紧接着他的唇覆盖下来,堵住了她所有的牢骚。
她不高兴,呜呜地挣扎着,他以为他是谁?东宫无争就很了不起吗?凭什么事事都要左右自己?
“不要……爹爹……”
他突然停下,目光阴冷寒彻骨髓:“你叫我什么?”
“爹爹……”含羞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什么了,他的眸子那么冷,冷得让她打从心底冒出寒意和恐惧来。
“在农庄我说过什么来着?你我的父女关系已经结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东宫无争的女人!”
又一个霸道的吻覆盖下来
&bp;&bp;&bp;&bp;又一个霸道的吻覆盖下来,含羞狠狠咬了他的唇,逃脱,一口气跑出房间,逃到院子里。侯在院门口的阿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要开口,就看见白影一闪,含羞已被少主挡住。
无争轻轻舔了舔唇上的鲜血:“什么时候学会咬人了,嗯?”
“让我走!”
“你想去哪里?找魏王?”
“不干你的事!反正你说的,我们不再是父女,你管不着我!”
“可你要做我的女人。”
“我没同意……”又被他的臂膀禁锢,他居然又来,于是她依然毫不客气咬下去,但,这次可没得逞,他已然掐住她的双颊,贝齿不由自主开启,成了他肆虐的领地。
他的吻太霸道,让她无法呼吸,觉得要窒息过去了,他才稍稍放松,让她喘上一口气。酥酥的感觉顺着她白皙纤细的粉颈向下,落在玲珑的锁骨上,难以言状的****,瞬间,力气莫名消失了,仿佛连骨骼也被全部抽走,只能软软地偎在他怀中,依靠着他的力量存在。她又听到那种发自喉咙深处的无比羞涩呻吟,心跳加速,身子一轻,被他拦腰挟起。
“不要……放我下来……”她无助地挣扎着,但那一切都是徒劳。
阿忠始终背着身低着头,他不敢听,更不敢看。他打一开始就清楚,四小姐迟早都是少主的。
“你说过不勉强我……”此刻,月含羞已无力挣扎,刚才的一番较量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其实她自己也知道那都是徒劳。她纯洁无瑕的身体仿佛娇羞的花朵,在他面前毫无遮拦地绽放,散发着醉人的芬芳。
他果然没有要她,只是深深吻着这绝美的花儿……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微微喘息,羞红了双颊:“无争……”
“嗯?”
她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把柔软的唇瓣贴在他的唇上,轻轻厮磨,吐气若兰:“我想给你……”
他却只是拥着她,双眸微阖,语气淡淡如雾:“可我现在不能要你,这只是你一时冲动的决定,大多时候,你还在犹豫。羞儿,我想要你,但不想你将来有一天后悔给我。”
她秀眉微蹙:“这跟你真的要了我又有什么区别?”
“你说呢?”
“我不知道……”
“那魏王呢?你跟他到了何种程度?为什么不给他?”无争看到那朵正在慢慢褪色的牡丹花瞬间恢复到原色。
“你究竟知道了多少?或者说,是全部?”
无争的眼眸里满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这让原本觉得是自己受了伤害的含羞,反而觉得是深深伤害了他。
“羞儿,我不是要揭开你的伤疤,只是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不再想着其他男人。我很霸道是吗?我不想伤害你,但我容不下另一个男人也在你心里。”
含羞的眼睛湿湿红红的:“你不觉得这样的要求太难太不近人情了吗?你能保证跟我在一起时心里不再想着另一个女人吗?何况魏王与我还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对魏王,更多的是愧疚;而你心中的那个影子,我可以抹掉她吗?”
&bp;&bp;&bp;&bp;无争避开她的眸子,不语。
含羞不再说什么,起身,打开门。
“你要去哪里?”
“让我暂时离开你的目光片刻,好吗?不要让任何耳目跟着我,我觉得很压抑!”
停了一会儿,他才道:“我可以不派人跟着你,不过,能让阿忠陪着吗?我保证,绝不问他你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四十一【郡主赌酒】
月含羞走,阿忠走;月含羞停下,阿忠停下;月含羞回过身,阿忠也回过身低下头。月含羞返身来到阿忠面前,阿忠囧了,他总不能也回头就走。
“既然跟我一起出来,那就有个同行的样子,离得这么远,你不觉得别扭吗?知道的是你在保护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坏人跟踪良家少女意图不轨呢!”含羞把手放在阿忠肩上:“好了,虽然名义上我们是主仆,可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尽管你这个朋友木讷得有时候让人郁闷到顶。”
“……少主吩咐,不许打搅小姐,不许过问四小姐要去哪里干什么,只需远远保护即可。”
“在天下城、在家里,听他的,可现在已经出来了,他让你保护我,你就得听我的,对吗?”
“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本来就是!你要是再这个样子,我就告诉无争,说你干涉我的自由!”
阿忠挠头,在月含羞面前,除了少主,别人向来是一筹莫展。不管怎么说,只要能跟着她,保护她就行。
阿忠跟着月含羞几乎把泰安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一遍,他自始至终没有问含羞想去哪里。他不是第一次这样跟在含羞身后了,每次当四小姐心中极度苦闷的时候,就会这样漫无目标不停地走啊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或许是走累了,月含羞随便在路边一个面摊上坐下,叫了一碗荠菜面,坐在那儿只用筷子把面条缠来缠去,却一口未吃,直到一碗面条完全凉了,成了团面疙瘩,她便把筷子一放,刚要开口。阿忠已经抢先喊道:“老板,再来一碗面!”
含羞一时无语,连木头一样的阿忠也对自己了如指掌了,更不要说无比睿智的无争了。始终还是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原本也没打算跳出去,可为什么还要这样苦苦挣扎?
“……老兄你没亲眼看到含羞郡主的舞姿,真是太可惜了!”
“是吗?我一到泰安城就听到处都在议论那位郡主,她真有那么厉害?”
“可不!仙女下凡啊,那凌空飞舞的曼妙舞姿,简直把人迷死!”
“比花过雨还要厉害?”
“花过雨的凌波曲不及含羞郡主飞天舞十分之一!”
“哼,舞技再好又如何?女人靠的是一张脸,花过雨的姿色那可是无敌的。”
“呵呵,老兄你过时了,花过雨已是昨日黄花了,要论姿色,还得说那位含羞郡主才真正称得上天下第一,真真的一个仙人儿,可人儿……不然,怎么可能把那无争少主和魏王都迷得神魂颠倒?”
&bp;&bp;&bp;&bp;“我不信,天下还有比花过雨更美的女人?想象不出来,除非是妖……”
“哎!要是能跟那郡主小美人儿一夜风流,死了都值……”
“你就别做白日梦了,那可是天下城的四小姐。”
“那又如何?春、花、秋,不都是东宫无争的义女吗?只要出得起价,照样不是把她们睡了?剩下一个月,也不会是什么贞洁烈女吧?”
“那可不一样,听说,月含羞是东宫无争一手养大,就是为了给他自己享受的……”
月含羞起身低下头匆匆离开面摊,阿忠扔下几个铜钱赶紧跟上。
“小姐,要是你心里不爽,我可以去教训那两个家伙!”
“教训了他们,就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吗?”月含羞的目光望向天际:“来泰安好些天了,天天都听他们说要变天了,要来一场暴风雨,可到现在,一滴雨都没有……”
阿忠迷惑,想不通小姐突然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他觉得,四小姐说话也越来越像少主,让人琢磨不透。
“阿忠,我请你喝酒吧?”
“啊?可少主一定不会喜欢小姐喝酒……”
“不是说过,今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阻止,也不许向他汇报!今天我偏要做他不喜欢的事!”
“哦……小姐,这不是酒楼吗?怎么不上去……你要去哪里喝酒?”
“妓院!”
月含羞往大厅里一坐,把老鸨为难坏了:“小姑娘,这不是你们姑娘家来玩的地方,赶紧回家吧!”
“你这儿有规定不许女孩子来吗?”
“这倒没有,可……谁都知道这是男人找乐子的地方,你这姑娘待在这里真不合适。”
“怕我给不起钱吗?”月含羞将那块御赐的免死金牌拍在桌子上,“今儿无论我花了多少钱,都会有人付账。”
老鸨颤巍巍伸着头看了半天,又叫来师爷看,师爷耳语一番,她立刻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呦,我这老眼昏花的,原来是郡主驾到!郡主想做什么?听歌?看舞?”
“先把你这里所有的酒,每样来一壶。”
各种各样的酒壶摆了满满一桌子,摆不下,就又拉来一张桌子。
含羞郁闷,看不出这老鸨还藏了这么多酒,比天下城酒窖里的酒还多。她选了一个雕刻华丽的银壶,尝了一口,立马喷了出来,好辣,什么东西嘛……
老鸨赶紧递上玫瑰茶:“郡主,这是西北的烧刀子,不适合您,这个好,江南的桂花醇,温和甜润,还有馥郁的花香。”
含羞尝了尝,点头:“嗯,还不错。这个白瓷瓶呢?”
“这是桂林的三花酒。”
“是用三种花酿成的吗?”含羞没等老鸨说明,就喝了一口,结果,还是喷了出来,“一点也不好喝!根本没有花香!”
“这个,这三花酒是用大米酿的,也是烈酒……”老鸨一脸郁闷,跟这个一点不懂酒的郡主,实在解释不清楚。
含羞皱眉,指了另一个酒壶:“那个呢?”这次她不会傻乎乎地先喝了。
&bp;&bp;&bp;&bp;“这个啊,是用一些名贵的药材泡制的鹿鞭酒。”
“路边酒?在大路边做的吗?这么奇怪的名字。”
“……”老鸨笑得好尴尬,这个还真不好解释,“郡主啊,这个是给男人喝的,要不您尝尝这种西域的葡萄酒?”
含羞看也没看一眼,直接推开,伸手去拿另一种酒。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震得满桌酒壶乱颤,最靠边的一壶酒“啪”的一声坠落,摔得酒花四溅。一张醉醺醺的脸伸过来:“这里有这么多好酒,为什么不卖给我!”
扑鼻一股酒气熏得含羞简直要吐出来,她抬起袖子遮住大半张脸,远山微锁。
老鸨赶紧赔笑:“郡主受惊了,这醉汉没有银子还想吃花酒,老身这就让人把他轰出去!”
“谁说大爷我没有银子!大爷在翠竹身上花了上千两银子了,连喝口酒都不行吗!”
“切!大爷这话说的,那是您以前花的银子,总不能您以前花了钱以后就白吃白喝白玩吧?难不成您昨儿吃了饭,今天,明天,后天,以后都不用吃饭了吗?”
那人又重重一拍桌子,桌上的酒壶又一阵晃动:“你这老鸨子狗眼看人低!知道大爷是谁吗?我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赛公瑾’王庆堂,我大哥‘赛霸王’王庆光是乌衣教的教主!乌衣教知道不?整个巴蜀,唯我乌衣教独尊,我大哥跺一跺脚,整个蜀山都要颤三颤!”
老鸨白了那人一眼:“我才不管什么教主不教主,就算皇帝来了,想睡我家的姑娘,也得真金白银!”
含羞忍不住“噗嗤”一声乐出来,她虽极讨厌读书,可常年跟着无争,周瑜周公瑾她还是知道的,这个王庆堂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就他那德行,居然自比周公瑾!就不说文韬武略了,单单这相貌气质,就……唉,周瑜要是知道了,还不给气得再死一次才怪。
那醉汉被这一声嗤笑激怒,隔着一大堆酒壶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对面竟坐了一位仙子般的少女,那微颦的远山下一双明眸,仿佛装满了甘醇的美酒,看一眼就要让人醉掉了。
“这姑娘真是尤物啊,那翠竹给她提鞋都不配!老鸨子,今儿大爷就要她了!美人儿,来来来,先陪大爷喝光这些酒……”
老鸨吓得赶紧阻拦:“这可不是我们这里的姑娘,你不能招惹!来人啊,快把这家伙扔出去!”
含羞却道:“你想跟我睡觉是吗?好啊,只要你能一口气把这桌子上所有的酒统统喝掉,我就陪你睡一夜!”
阿忠吓得脸都白了:“四小姐,少主……”
含羞瞪他:“不许提他!说好的我今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忠只好把后面的话吞回肚子里。
王庆堂两眼放光:“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他当真拿起酒壶就喝。
头两壶还马马虎虎,可这些形形色)色的酒一旦掺到一起,酒劲上来,人可就开始难受了
&bp;&bp;&bp;&bp;第三壶下去王庆堂开始找不到北了,勉强喝下四壶,第五壶还没拿起来,人便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月含羞一脸胜利的微笑,对老鸨道:“现在可以把他扔出去了,我讨厌看到醉汉。”
“天下城的四小姐含羞郡主在醉红楼摆下酒阵,谁能一口气喝光酒阵里的酒,她就跟谁睡一夜!”
这种香艳的消息一向传得飞快,不到一个时辰,泰安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纷纷。什么?一个小女子竟然敢在自古好汉出山东的地界挑战男人们的酒量,简直疯了!天下城果然目中无人,如果没有东宫无争撑腰,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怎么敢做这样的事?不争这口酒也要争这口气,睡了月含羞,就是睡了东宫无争,睡了天下城!看那位无争少主还敢目中无人!
无争当然是在第一时间收到这个消息,但是,他始终缄默。
连褚随遇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刚刚对月含羞有点好感,现在是全盘推翻,真是红颜祸水,这丫头始终是个祸害,只会给少主添麻烦。
“少主,真的不管吗?现在可不是四小姐一个人的荣辱了。”
无争靠在椅背上,头向后仰起,双目微阖。
“少主!”
“我答应过她,今天无论她做什么,都不过问。”
“可这祸闯大了……”
“也许,我就是被她闯祸的模样给迷住了吧。她每次闯祸都闯得那么理直气壮,也只有她一个人敢那样顶撞我。随遇,是不是最近我对她太严酷?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理直气壮地顶撞过我了。”
褚随遇无语,只有一个解释,人有时候就是犯贱,连无争少主也不例外。这个表面上完美如神话般的男人,也有犯贱的时候。
月含羞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又闯下祸事了。
她不过就是想教训一下那个冒犯了自己的酒鬼,怎么就成了挑战全天下的“英雄好汉”了?看着那一张张或义愤填膺,或包藏祸心的嘴脸,她觉得头好大。
无法收场,她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该死的无争,平时阴魂不散,现在需要他的时候他怎么就死活不出现?
万幸的是,始终没人能闯过这酒阵。醉红楼门外已经躺满了醉汉,场面蔚为壮观。
月含羞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伸伸倦怠的四肢,看看虎视眈眈的阿忠,想着如何收场。那些“英雄豪杰”们似乎并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愈战愈勇”。只有老鸨儿眉飞色舞数着银子。
月含羞已经站起来想要准备散场,还没等她开口,一男人挡在酒桌前:“就是这个女娃娃灌醉了庆堂?”
“教主,就是她,天下城的四小姐月含羞!”
月含羞打量着来人,生得也算是高大威猛,这就是那个什么乌衣教的什么赛霸王王庆光了,不过,还是觉得跟想象中的楚霸王相差很远。
“听闻四小姐夸下海口,没人能把这一桌酒喝光,是吗?”
月含羞明眸无辜地忽闪了一下,她可没说过这话。
&bp;&bp;&bp;&bp;月含羞明眸无辜地忽闪了一下,她可没说过这话,可现在好像每个人都认为是她说的,她又不能见一个人就解释说是某人调戏自己在先,不得已才用这一桌子酒做挡箭牌。
“是不是无论谁喝光了这桌子上的酒,都能跟四小姐睡上一夜?”不等月含羞开口,那个什么教主什么赛霸王把一人推到前面:“黄毛,把这一桌子酒喝光,那小妞就就是你的了!”
月含羞看了一眼那“黄毛”,差点吐出来,这人也不知多久没有洗澡换衣服了,身上散发的恶臭且不必说,那一头乱蓬蓬的亚麻色头发鸟窝一般,裸露的胸口、四肢长满浓密的黄毛,跟个猩猩一样,深陷的眼窝里还长着一双黄色的眼珠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遇到鬼了呢。含羞跟着无争也算见识过异族人,这人长相倒是很像来自遥远北方冰雪之地的什么俄人,据说那儿的人非常擅饮,一天三顿都不离酒,有点麻烦了。
黄毛也不多说,抓起酒具就要开饮,却听一人喊道:“且慢!”
月含羞回头,诧异地看了阿忠一眼。
王庆光恶狠狠瞪着阿忠:“你想干什么?郡主可没说什么人能喝什么人不能喝这酒!”
阿忠上前一步:“郡主千金之躯,尔等这般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要是尔等在这里闹上三天,郡主就等上三天,闹上十天,郡主就等上十天吗?”
王庆光冷森森道:“那郡主什么意思?是不是看着黄毛丑陋,想要食言反悔?”
阿忠让老鸨把窖中的酒都抱出来,指着所有的人:“你们,都还有谁想喝这桌酒,都一起上来!今天我陪你们喝,这些酒,如果谁最先比我喝完没有倒下的话,谁就是郡主的座上宾。如果我第一个喝完,那么这场比赛就算结束,郡主累了,恕不再奉陪!”
含羞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一向笨嘴拙舌不善表达的阿忠,居然气势如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可是……
王庆光发出一阵嘲笑:“大家都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马夫,居然要替郡主出头?郡主也是这个意思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含羞当然只能跟阿忠站在一起,可她从来没见过阿忠饮酒,不由担心:“阿忠,喝下这些酒可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小姐放心,阿忠就是拼上一死,也绝不会让人碰小姐一根头发,阿忠一定会把小姐安全交还给少主!”
含羞咬咬牙,阿忠都豁出去了,自己还怕什么?
“你们谁要是抢在阿忠之前第一个喝完这些酒,本郡主就跟谁共度一夜。如果阿忠先喝完,那就统统在本郡主面前消失!”
群情立时激动起来,还真有不怕死的上来要一拼高下。老鸨忙着准备酒具,一切就绪,但听一声鼓响,众人纷纷举杯狂饮,生怕落后。一轮结束,酒保换了第二种酒又斟满酒具。鼓声急促,随着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酒过后,开始有人倒下。
&bp;&bp;&bp;&bp;十轮之后,场上的人已经倒下一半。
又过了五轮,只剩寥寥数人。
二十轮之后,便只有阿忠和那黄毛对饮。
每一声鼓都敲在含羞心上,阿忠已经喝下二十种不同的酒了,就算喝水喝这么多也涨死了,可看那黄毛依旧面不改色。千万千万不要让阿忠出事,早知道这样,她何必非要跟无争闹什么别扭?乖乖待在他身边多好,现在反倒让阿忠替她承担一切,月含羞啊月含羞,你什么本事都没有,强出什么头哦!
到了第二十五轮,阿忠的身形摇晃了一下,王庆光立刻喊道:“黄毛,那小子不行了,再坚持一下,你就赢定了!”
黄毛抓起酒具,干掉第二十五轮,眼珠通红,挑衅地看着阿忠。
阿忠仰首一饮而尽,酒保摆上第二十六轮酒。
月含羞看到,此时阿忠整张脸像块红布,汗水湿透了衣衫,他索性褪掉上衣,古铜色的大块肌肉汗津津,在灯下闪着健康的光泽。而那黄毛,依然面不改色,不,不对,他肤色原本就是白得像一张纸,现在更白了,隐隐透着青色,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鸨不知什么时候靠近含羞身边,低声道:“郡主,你赢定了。”
月含羞看了老鸨一眼,老鸨回了一个神秘的笑:“郡主还记得九年前在河西救过一个快要病死的女人吗?”
月含羞眨了眨眼,猛然想起来,印象里确实有过一次,八岁那年跟着无争到了河西,看到几个人在乱坟岗刨坑要埋掉一个病重的女人,那女人分明还在呻吟,还在动。她于心不忍便上前质问,那些人说这女人是个妓)女,得了会传染的脏病,已经治不好了,不如早早处理,免得祸及他人。含羞便让白羊先生给那女人诊治,白羊断定那女人得的不是那种致命的脏病,并医好了女人。却没想到这泰安城的老鸨子,居然就是当年那个女人。
那边,酒保已经摆上第二十八轮酒,含羞眉头紧蹙,她感觉阿忠撑得已经很勉强了。
老鸨安慰她道:“郡主放心,你那个马夫身体强壮,看他满面红光,大汗淋漓,这说明,酒精从他的毛孔中蒸发了一部分。而那个黄毛,看上去脸不红心不跳的,喝了这么多酒,连汗都没有出,那些酒精全都积攒在身体里,这可大大不好。看,他的手抖得已经拿不住杯子了,我敢打包票,他要再这么喝下去,小命就没了。”
“不是吧……”月含羞还来不及惊讶,那黄毛忽然一头栽倒,脸色铁青,不住地抽搐,片刻后,两腿一伸,竟然当场醉死。
阿忠“啪”的一声摔碎酒壶,指了一圈,手指落在王庆光身上:“你!输了!”
王庆光脸色非常难看,心有不甘,道:“刚才明明是说,只有你把这些酒全部喝完,才算赢,你没有喝完,那我就还可以再继续挑战!”
含羞恼了,这人怎么这么无赖?
&bp;&bp;&bp;&bp;阿忠借着酒劲,气势也大了,跟平常有些不太一样:“你不服气是吧?不就是把这剩下的酒喝光嘛,好!忠爷就喝给你看!”他摇摇晃晃走过去,也不要酒保斟酒,把那剩下的几样酒全部倒进一个坛子里,抱起里,“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回头瞪着王庆光:“王八蛋!这算郡主赢了吗!”
王庆光脸一阵白一阵红。
阿忠把那酒坛摔得粉碎,指着众人骂道:“你们这些东西,也敢自称英雄好汉?合起伙儿来欺负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还大言不惭!你们知道羞耻吗!嘿嘿,你们见了我家少主,大气都不敢喘,就想在我家小姐身上找便宜!有本事真刀真枪去挑战我家少主啊,在这里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狗屁男人!”
看热闹的人被阿忠骂得心虚,一个个灰溜溜散去,这种情况下,谁还好意思待着?想想也是,一大群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传出去确实掉价。
王庆光见人都走光了,只好狠狠瞪了月含羞一眼,带着手下离去。
含羞赶紧上前扶住阿忠:“阿忠,你怎么样?还行吗?我不玩了,咱们这就回去!”
外面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昏暗的街道更加难走了。
柔弱的含羞奋力支撑着阿忠的身体,东倒西歪艰难前行。
“阿忠,坚持住,我们很快就到家了,哎呀……”她实在支撑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倒在路边。顾不得膝盖和手上的痛,她赶紧爬起来看阿忠,可怜的,脑袋竟被石板路磕出个包。好容易把烂醉的阿忠扶起来,没走几步,又滚落路边。
厚厚的云层中传出沉闷的雷声,远处闪电不时映出狰狞的乌云。
“阿忠,醒醒,不能在这里睡,要下雨了!起来……”
不等她再次扶起阿忠,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瞬,变成倾盆,两个人很快变成了落汤鸡。
雨水浇下来,阿忠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喃喃道:“小姐,你身子弱,不能淋雨,别管我了,自己先回去吧……”
雨声遮住了阿忠的声音,含羞听得断断续续,但是也明白阿忠的意思了,她大声喊道:“不行!无争让你保护我,我就必须在你视线之内,如果我离开你的视线,你就是失职!明白吗?阿忠,起来,别忘了你的职责,你要把我安全送回家!”
阿忠点点头,深吸了口气,一手扶着含羞,一手扶着墙,摇摇晃晃爬起来,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滂沱大雨中继续前行。
一道闪电,照出前方几条黑影,刀刃上刺目的白光让含羞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些人蒙着面,什么话都不说,拖着刀就冲上来,砍向两人。如果是平时,阿忠不会把这几个人看在眼里,可现在,他醉得站都站不稳,勉强躲过几刀后,看到一把钢刀劈向含羞,便扑上去用身体挡住刀锋。
他把小姐护在胸前,那些人的刀全部落在他背上,鲜血合着雨水淌落,很快,脚下成了一条血河。
&bp;&bp;&bp;&bp;含羞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可她的声音跟雨声和雷声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她感觉阿忠的身体越来越沉……
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人声,蒙面人一看来人了,立刻转身逃进雨幕中。
老鸨打着伞,带着几个护院抬着顶轿子赶来,她原本是想送送郡主,郡主带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阿忠,又下起了大雨,这路一定难走,却不曾想碰上这一幕。她赶紧扶起倒在雨中的含羞,命人将阿忠放进轿子,抬起来飞快地离去。
房檐下的雨帘像一面小瀑布,院子里的积水已淹没脚背。
无争一直盯着昏迷不醒的阿忠,他的背血肉模糊,几乎每一道伤口的都向外开裂,甚至看到了骨头。白羊熟练而迅速地清洗,止血,缝合伤口。
褚随遇看看无争,又望眼一直站在雨中的含羞,提醒道:“少主,小姐她还在外面淋着雨。”
无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根本没听见。
“好了,”白羊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站直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剩下的就看阿忠自己的造化了,这些伤虽都没有伤到要害,但失血太多,能不能挺过来还很难说。”
“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他活过来!”无争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攥成了拳。
褚随遇了解少主的性子,发生了这样的事,触动了他的底限。
无争看都不看含羞一眼,径自回书房。褚随遇叹口气,撑起伞,来到庭院当中:“四小姐,别站着了,回屋吧。”
含羞微微摇摇头。
褚随遇抬头看看天:“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小姐原本就病着,再这么淋着,万一病上加病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枉费阿忠拼死护你周全?”
含羞又使劲摇摇头,垂下粉颈,轻轻抽泣着。
褚随遇有点烦了,他最见不得女人掉眼泪:“我说四小姐,够了吧!祸已经惹了,人已经成那样了,你站在这里掉眼泪忏悔,有个屁用!难道你想把少主也拖垮不成!”
含羞咬着唇,止住悲戚。
白羊也擎着伞走过来,遮在含羞头上:“四小姐,阿忠皮糙肉厚,血气方刚,他一定能挺过来的,你就放心好了,快回屋去吧。”
含羞低着头,缓缓走到门口,却又止步,不肯进去。
褚随遇一眼看见站在那里发呆的小丫鬟,立刻训道:“没长脑子也没长眼睛吗?没看见小姐身上都湿透了!赶紧给小姐准备热水和衣服!”
小丫鬟吓得跳起来,没头苍蝇一样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不知道该先干哪样。褚随遇又要训人,平安已让人抬着一大桶冒着热气的水进来。含羞偷偷看一眼东边书房,便低着头进了西边卧室。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舒适的睡衣,含羞惊慌错乱的心情才稍稍有所缓和。平安一直帮着把含羞的长发擦干,又看着她喝下姜汤,钻进被窝,这才放心。临走听见含羞轻声道:“把灯熄了吧。”
&bp;&bp;&bp;&bp;平安犹豫了一下,他早就打听过,四小姐怕黑,睡觉从来不熄灯,但他还是把灯熄灭后才退出去。
裹在黑暗中,含羞再也不用故作平静掩饰内心的悲伤和委屈了,眼泪肆无忌惮地滚落,她紧紧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哭一阵,发一阵呆,想到伤心处又哭,就这么哭哭停停,疲倦渐渐侵袭,昏昏沉沉睡过去。
半夜,被腿上和手上的伤口痛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来,想找点水喝。一道闪电亮起,映出床前的人影,吓得她一哆嗦,差点叫出来。
好像是无争,对,是他,多熟悉的身影,看了十几年了,他独有的气息更不会错。可是他怎么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爹爹?”她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含羞觉得都要被这巨大的压力憋的喘不过气了,他才终于开口说话:“我说过,我们不再是父女。”
她垂下头:“叫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又是无尽的沉默和黑暗,她感觉,他的目光压在自己头上,让人窒息,让人不堪重负。
当她再抬起头时,却发现不见了他。
清晨,含羞很早就醒了,不再像过去那样赖在床(上)等着人来叫,自己穿戴整齐走出来,却发现书房是空的,他不在,他去哪里了?
一股浓浓的失落油然升起,从小到大,一直活在他的呵护中,每次遇到不开心或者惊吓时,他都会陪在自己身边,给她温暖给她安慰,可这一次,遭遇了那么可怕的事,他竟然对自己不管不问。
她颓然靠在门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连魂魄都散了去。
好半天,她才渐渐回过神来,闯了那么大的祸,他现在一定恨死自己了,算了,都怪自己太任性,他不理自己也是理所应当的。不知道阿忠怎么样,他的伤那么重。想到阿忠,她强打精神,打开房门。
阿忠依然昏迷不醒,白羊眉头紧蹙,褚随遇面色凝重。
“他怎么样了?”含羞问。
白羊摇摇头。
含羞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白羊的医术在当今天下那是一绝,如果连他都摇头束手无策的话,情况就相当不妙了。
“白羊叔叔,你医术精湛,救活了那么多人,一定有办法医好阿忠,对吗?”
白羊轻轻叹口气:“他的伤太重,身体里的血几乎流光了,又被雨淋,伤口感染,高烧不退,纵使大罗神仙,也难啊。”
“昨晚上您还说他一定没事,一定能醒过来的!”
白羊低头不语。
“一定有办法,白羊叔叔一定有办法救他,对不对?”
白羊吞吞吐吐:“除非有血灵还魂丹,或许还能救他一命。”
“血灵还魂丹?白羊叔叔既然知道这种药,就一定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它,是吗?您说,我去找!”
白羊欲言又止,看了看褚随遇。褚随遇皱了皱眉:“告诉她就是了,让她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少主要为她……哼!”
&bp;&bp;&bp;&bp;白羊叹息一声:“这血灵丹是西方极尽之处一个圣教的圣物,那圣教距我中土远隔万里,中间险山恶水,无人能抵达。数年前,一位圣使不远万里历时十年,抵达我国,向我皇进献了血灵丹。”
含羞听完,转身就跑,被褚随遇拦住:“少主昨夜就已经去行宫了。”
含羞听闻,稍稍松了口气:“真的?这么说,阿忠有救了?”说完,她看到白羊和褚随遇似乎并不高兴,反而脸色更加沉闷。
“怎么了?阿忠有救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开心?难道你们担心无争拿不到血灵丹?”
白羊又看一眼褚随遇:“老褚,还是你说吧。”
褚随遇皱眉:“好,我来说。天下没有少主办不到的事情,既然他出面,皇上一定会把血灵丹给他。”
“那你们为什么还发愁?”
“四小姐,难道你看不出来?少主根本就不愿见皇上!”
“啊?为什么?”含羞一头雾水,她只觉得皇家跟东宫家的关系很微妙,但到底微妙在哪里,她说不清。在皇宫的时候,她也发现,皇帝似乎非常关心无争的一切,当时她只以为是天下城势力太大,所以皇帝处处提防。可自从有了上次在行宫的经历,她不这么想了,皇帝跟无争之间绝不是谁防备谁那么简单。可她又实在猜不透,无争身上实在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了,了解他越多,越觉得他是个谜,永远也看不透。
褚随遇定定心,尽量控制住情绪:“四小姐,少主跟皇上之间到底有何过节,我们也不是全都清楚,但是自无颜贵妃嫁入皇家那天起,少主似乎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了,他如履薄冰,既要保全贵妃,保全天下城,还要维持他做人的底限,不让自己沦为朝廷的鹰犬。这些年他过得很难,可没有一个人理解,也没有一个人能替他分担,甚至连他一脉相连的亲哥哥也算计他,骂他是妖孽!上次他从行宫出来,中了皇上三鞭夺魂鞭,险些丢了性命,但他怕你知道了担心,所以就躲到二小姐船上养伤。可你呢?除了无理取闹,根本没有关心过他!他至今内伤未愈,却不得不因为你闯下的祸事又一次去求皇上!他怕阿忠醒不来你会内疚一辈子,所以,不管我们怎么阻拦,也要去求血灵丹!”
含羞的头一下子炸开了,耳朵“嗡嗡”作响,褚随遇又说些什么她完全听不见,天在旋,地在转,怎么会这样?无争受了重伤,险些丧命!为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整天跟在他身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总以为自己爱他,可仔细想想,这么多年,都为他做过什么?除了无穷无尽的闯祸惹麻烦,然后等着他去收拾残局,心安理得地躲在他背后,享受着他的宠溺,却还怀疑他,不信任他。月含羞,你好笨啊!
她踉踉跄跄往外跑,谁拦也拦不住。她闯下的祸,不能让无争替她受苦,她要找他回来!
&bp;&bp;&bp;&bp;可还没出院子,就一头撞在他怀中。
他依旧白衣胜雪,平静淡然,只是脸色有几分疲倦。很少很少看到他疲倦的样子,一定是为了应对皇帝费尽了心机,皇帝有为难他吗?他有受伤吗?
月含羞不管有别人在场,用力扯开无争的衣襟。
触目惊心的鞭痕仍在,她的心绞痛,连呼吸都在痛。天突然黑下来,她什么也看不到,她喊着他的名字,然后就失去知觉。
*
淅淅沥沥的雨声,时断时续,含羞的睫毛微微跳动了几下,缓缓张开眼眸。又看到那种熟悉的脸庞,醒过来就看到他,这种感觉真好。
她轻轻一动,他便睁开眼:“羞儿醒了,身上还痛不痛?”
她轻轻摇摇头,想要坐起来,他便扶她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她倚了一会儿,抬头望着他的眸:“无争,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伤了?这次去,他有为难你吗?”
他淡淡一笑:“老褚他们不该对你讲那些话,那些恩恩怨怨与你无关,不应该由你来承受。”
“什么话!你的痛就是我的痛,什么叫与我无关?还说要我做你的女人,连同甘共苦都不愿与我分享!”她坐直身子,转过来面对着他,伸手轻轻地小心地解开他的衣襟。
“羞儿……”
“别动,让我看看。”
三道鞭痕依然清晰,她伸出手,却又止住,怕碰疼了它们,于是俯下身子,用柔软的唇瓣轻轻吻着它们。
无争的呼吸有些加重:“羞儿,别这样……”
她直起身子,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仰头望着他,暖暖的气息软软吹在他颈间:“无争,我总是给你惹麻烦,总是闹得你不得安生,你还会要我做你的女人吗?我好害怕,我怕醒过来的时候看不到你……”
他爱怜地揽住她的腰:“傻丫头,想什么呢?我说过,我给不了你全部,但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可是刚才,我突然间什么都看不到了,看不到你,四周一片黑暗……”
无争很担忧,白羊说,她的伤加重了,所以才造成了暂时性的失明,如果任由残毒侵蚀蔓延下去,早晚会真的失明。但他不能让她知道,于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道:“这些天你太累了,原本身子就弱,还整天胡思乱想,到处闯祸,白羊说,那是你血气太弱造成的,要好好进补。”
“嗯,我一定会养好身子,不再让你担心。”她甜甜一笑,把脸颊埋进他颈间:“昨天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以为你再也不想搭理我了。无争,以前是我太任性,以后我一定乖乖的,不要不理我,好吗?”
她滑嫩的脸颊和柔软的发丝,把他的脖颈弄得痒痒的。他低头找到她的唇,花瓣一样芬芳柔软。她合上双眸,等着他来采摘。
“少主,有人求见。”褚随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无争微微蹙眉,依旧继续自己的事情:“不见。”
“可是,这个人很重要……”
“那就改个时间。”
“这个……少主,您还是马上出来一下吧。”
褚随遇一再坚持,无争不得不重视了:“是谁?”
“是……是少主夫人。”
&bp;&bp;&bp;&bp;含羞感到无争的身子僵了一下,睁开眼望着他,他正看着自己,似乎在迟疑。她微笑:“去吧。”他重新为她系上刚刚解开的衣襟,在她唇上一吻,端正衣冠,匆匆随褚随遇出去。
含羞轻轻地很悠长地吐了一口气,是武美凤,无争明媒正娶的妻,浩然的娘亲,至今天下公认的少主夫人。突然间意识到,其实自己扮演了一个很尴尬的角色。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空气中是他独有的气息,她抱紧双肩,蜷起双腿,婴儿般缩成一团。一阵没由来的寂寞孤独袭上心头。
整整一天,无争没再回来过。
含羞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床(上)。
小丫鬟端来晚饭,摆在桌子上。
其实她一点胃口也没有,但还是强撑着起来,胡乱吃了几口。她早上才答应无争要养好身子,不要他再担心,所以,她现在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天完全黑下来,无争依然没有回来。
平安掌上灯,刚要退下,含羞突然问了一句:“平安公公,你在宫中待了那么多年,你说,那么多女人守着一个男人,长年累月盼不到人,她们是怎么过来的?”
平安笑了:“这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啊?民间不是有句俗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人还不就是图个后半生衣食无忧?你看那些嫁给穷鬼、赌鬼、酒鬼的女人,她们的男人倒是天天都回家,可她们食不果腹、挨打受气、未老先衰,她们过得快乐吗?就算嫁入小康富商之家,那男人还不照样朝三暮四寻花问柳,女人照样是独守空闺,都像郡主想得这么多,那日子还不愁死了?”
含羞蹙眉:“为什么男人就可以有很多红颜知己?他们不知道这样做会让爱他们的女人很伤心吗?”
平安保持着微笑:“郡主殿下这是在说谁呢?”
含羞猛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平安道:“这话郡主在老奴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老奴人老耳背,什么也没听清楚。千万不要再跟别人说了,少主对郡主的宠溺,不知道被多少人嫉妒眼红呢。这人啊,要是只求个温饱,日子当然好过多了。但如果想得到更多,那可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了。”
含羞轻轻叹口气,站起来:“我去看看阿忠醒来没有。”
阿忠还在昏睡,但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性命无虞,就看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含羞坐在阿忠床边,开始想昨晚的蒙面人到底是谁,该不会是王庆光输不起,找人来暗算自己和阿忠?除了乌衣教王氏兄弟,她想不起来在这泰安城中还得罪过谁。
“四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少主请您到客堂。”
管家提着灯笼,含羞垂着头走到客堂门口,抬眼看看守在外面的褚随遇,褚随遇一言不发,只用一种复杂的眼神飞快扫过,便故意避开含羞的目光。
该来的总是要来,想躲也躲不过。她硬着头皮迈进客堂。
&bp;&bp;&bp;&bp;堂上坐着一位身穿缁衣带发修行的中年妇人,她就是无争的夫人吗?也许是因为常年食素闭门不出的缘故,显得有些苍白瘦弱,听说她比无争大几岁,可看上去却像老了十岁,是啊,她在深山苦修,日子一定非常清贫,没有男人心疼的女人,总是衰老得很快。不过,眼角眉梢依稀可辨清秀,年轻时,她应该很漂亮。
“羞儿见过,见过……”含羞上前行礼,可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脑子不够用,最后脱口说:“见过义母。”
无争没吭声,武美凤微笑着起身扶起含羞:“这就是含羞啊,快起来,我已是化外之人,不受俗礼。果然是闭月羞花,惹人疼爱。”武美凤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孩,忽然间笑容变得僵硬起来:“像,太像了……”
“义母,您怎么了?”含羞小心翼翼地问。
武美凤恍然惊觉:“哦,没什么,只是一时间想起了一位故人。哦,郡主不必这么称呼贫尼,叫我的法号慈音即可。”
含羞有些无措,抬头看无争,无争轻轻点头:“就照夫人的意思吧。”闻言她心中不禁有些酸涩,他依然称那个女人为“夫人”,却让自己称女人为“慈音师太”,他们才是亲亲密密的一家人,而自己只是个外人。
“义父召羞儿来有何吩咐?”她第一次对无争这么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地说话,那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连她自己都糊涂了。
无争目光微微跳动了一下,但很快淹没在平静中:“是夫人想见你。”
含羞情绪稍稍好转了点,原来叫自己过来不是他的意思。可是好端端的,武美凤为什么要见自己?她隐居佛门十七年没有下过山,突然间跑来就为了见自己一面?
武美凤拉着含羞的手坐下,目光越发慈祥:“浩然经常在信中提起含羞,贫尼一直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让他那么着迷?这一次,他干脆跑到山上,非要我下山一起来看看他的含羞妹妹。现在,贫尼终于明白了。”
月含羞一愣:“浩然也来了?”
“是啊,他怕他爹爹责怪他擅自跑出来,不敢进城,别担心,白羊先生已经去城外接他了。”
月含羞心更乱了,浩然跟武美凤同时出现,这意味什么?她抬起头,求助的目光望向无争。无争也正望向她,目光中是她熟悉的坚定。她安慰自己,没事的,只要有无争在,她什么都不用担心。可这一次,无争面对的是他的妻子和儿子,他能过得了这一关吗?
无争站起来:“已经很晚了,夫人一路劳顿,早些安歇吧,有什么话,明日我们再说。”
含羞跟着无争回到卧室,到了门口却止步不前,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道:“我……我还是搬回我原来的住处吧。”
无争不语,只是盯着她,直到把她看得浑身发毛,垂下头去。
手腕一紧,被他扯进屋中,扔到床(上)。她蜷缩在一起,心很乱,不敢看他。
&bp;&bp;&bp;&bp;烛火被一阵风吹灭,两个人在黑暗中僵持着。最后,还是他主动走过去,将她拥在怀中:“别再折磨我了,好吗?”
她呼吸着他的气息,心却是痛的:“无争,看到她,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我竟然也是那种抢别人丈夫的坏女人……”
“不,羞儿,是我的错,我欠她的太多,她救了天下城,救了我,是浩然的生母,所以,我不能负她。我能给你所有的宠爱,唯独不能给你名分,你懂我吗?”
她望着他的眸子:“如果她求你把我嫁给浩然,你会同意吗?”
他的眸子燃起一火焰:“到现在你还不懂我?居然问我这样的问题!”
“可我真的好怕……”忽然间被他压倒,在他的炙热中,慢慢融化,融化……
“少主!”外面传来白羊的声音。
又一次被打断,无争的神情有些可怕:“什么事!”
白羊显然被他愤怒的声音震住了,好一会儿才诺诺道:“是公子,属下没有接到浩然公子。”
空气瞬间凝固了。好半天无争都没有出声,武美凤终于忍不住道:“无争,我可以进去吗?”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轻轻被打开,让武美凤意外的是,开门的竟然是月含羞。含羞的眼眸依然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她低着头也不看人,侧身让大家进来。
武美凤顾不得想更多,赶紧来到无争面前:“白羊先生已经把那周围十里都找遍了,浩然会不会出事啊?”
无争让自己恢复冷静:“浩然已经不小了,他自己会照顾自己,也许是不想见我,躲了起来,夫人不必担心,我让随遇他们加派人手到处找找。”
“真的不会出事?”
“放心,一切有我。白羊,送夫人回房休息。随遇,你留下来。”他看一眼含羞。含羞不等他开口,便转身离开,替他们关上门,来到院子里。
武美凤并没有马上离开,看见含羞出来,便道:“郡主,贫尼能跟你谈谈吗?”
含羞愣了一下,轻轻点点头,跟着武美凤来到小花园。
雨后的空气带着浓重的闷湿,厚重肥大的缁衣把武美凤的身躯衬得更加瘦弱。
“贫尼虽久居深山,可含羞郡主的大名,却早有耳闻。”
“师太还是叫我含羞吧,那个郡主做得实在勉强。”面对这样一个柔弱温和的女人,含羞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倘若对方是个悍妇泼妇,她倒不惧,不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可偏偏武美凤是那么和善,那么客气,那么柔弱,搞得她同情心泛滥,总觉得对不住这位早已遁入空门的少主夫人。
武美凤淡淡笑笑:“听说,你原是个孤儿,在街头卖身葬母时,遇到了他?”
“嗯。”
“他就是那样,表面上看冷冷淡淡,什么都不能让他动心,骨子里却总是同情弱小,尤其是那些没娘的孤儿。许是他爹娘死得早,感同身受吧。”
含羞觉得武美凤的圈子越绕越大,完全猜不透她到底想说什么。
&bp;&bp;&bp;&bp;“贫尼已经十七年没有下山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无争已如日中天,天下城更是威震八方。这次下山,贫尼还真是不适应,江湖面目全非,而我垂垂老矣,站在你们这些年青健康,貌美如花的女孩子面前,都有些自卑呢。”
含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些话,说些同情的话吧,人家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少主夫人,不太合适;说些你看上去还很年轻美貌之类的恭维话吧,又太假,实在不是她月含羞的性格,只好闭着嘴巴不吭声。
武美凤忽然自嘲地一笑,问含羞:“我是不是太罗嗦了?”不等含羞回答,马上又解释:“是啊,你们这些年轻孩子怎么会喜欢跟我们这一代人聊天?闷都闷死了。”
含羞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好像说起过,对了,前几天在去师傅舞倾城庄园的路上,跟无争说过类似的话,无形中,觉得同无争的距离又拉开了。
沉默了一会儿,武美凤小心翼翼看着含羞的脸色道:“听说,他非常宠爱郡主,无论郡主想要什么,他都会满足。”
含羞有点慌乱,她怎么突然这么问?这话什么意思?是她听说了什么?还是看出来了什么?对,刚才他们在外面叫门,过了很久自己才去开的门,一定被她猜到了什么,这可怎么办?
武美凤却显得比她还慌乱,急忙解释:“郡主不要误会,贫尼没有别的意思,无争疼爱郡主,江湖上人尽皆知,贫尼只是有一事想求郡主帮忙。”
武美凤越是客气谦卑,含羞越是手足无措,明明人家是正牌夫人,却小心翼翼看自己的脸色说话,生怕惹自己不高兴,还要“求”自己帮忙,这实在是……
“师太千万别这么说,您是少主夫人,有事尽管吩咐含羞去做,含羞一定遵从!就只怕含羞能力有限,做不好,让师太见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以郡主在他心中的份量,一定可以办得到。”
“我……”含羞万般为难,武美凤别是求自己去跟无争说嫁给浩然吧?要是那样,无争非杀了自己不可!
“是这样的,我来的路上,遇到了过雨。”
“啊?”含羞一愣。
“哦,就是你二姐,花过雨。”
二姐?武美凤怎么突然提起了二姐?二姐那天跪在院子里求无争原谅,无争不肯,后来就不知去向。二姐怎么跟武美凤搅到一起了?
“无争大概没有告诉你,其实,过雨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什么?花过雨竟然是武美凤的妹妹!这下含羞可彻底懵了,这算什么?无争收养了自己的小姨子做了干女儿!天啊,真是越来越乱!他为什么要隐瞒花过雨的身份?二姐的嘴巴也好紧,相处这么多年,竟然一点蛛丝马迹也没让人看出来!
武美凤赶紧解释:“郡主不要怪无争隐瞒实情,其实那也是情非得已。当年,我们武家是被朝廷下令满门抄斩的,当时我已嫁人,自然逃过一劫,
&bp;&bp;&bp;&bp;可小妹过雨那时才七岁,尚在处决名单之内。侥幸的是,碰巧她跟着二娘回外婆家,逃过一劫。之后便东躲西藏,失去音信,直到五年后,无争才找到她,为了不暴露她的身份,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做了他的义女,谁也想不到他的义女竟然会是我们武家的后人。”
月含羞没想到花过雨跟无争还有这么复杂的一层关系,更麻烦的是,小姨子爱上了姐夫,这让她今后如何面对二姐?如何面对无争?
武美凤继续道:“我见到过雨的时候,她非常伤心,她说她做错了一件事,无争不肯原谅她。如果以后不能留在天下城,留在无争身边辅佐他,便生不如死,反正她也无处可去,索性减去青丝跟我一起上山做尼姑。”
“二姐她现在在哪里?”含羞的心隐隐作痛,花过雨现在的心情她懂,她也曾经有过,那种绝望和心痛,比死还难受。
“她不肯回楼船,贫尼暂且将她安顿在城外一处庵堂。”
“我能做些什么?”
“贫尼求郡主帮帮小妹,劝无争不要赶她走,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被官兵追杀,亲眼看着自己的娘亲被人杀死,到处流浪,受尽欺凌,如果不是无争救了她,只怕现在她已是……”武美凤说不下去了,掩面而泣。
含羞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柔弱的少主夫人:“其实,其实只要夫人开口,义父他一定会答应的。”
武美凤轻轻叹息一声:“郡主可能有所不知,其实当年我和无争结合,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出于本意,他一直觉得亏欠于我,但我嫁给他完全出于爱慕,并无半点其它,所以,这些年贫尼隐居深山,只是不忍看他为了抱恩强颜欢笑来对我好。我若开口求他,就算他再不情愿,也必然答应,可贫尼却不忍他因报恩而勉强自己。况且,那样做对过雨也不好,会让他以为是过雨利用我来为难他而生出嫌隙。只有郡主开口才最合适,你与过雨是好姐妹,无争他一定会听你。”
含羞苦笑,武美凤不想为难无争,却让自己来为难无争,可她又不能拒绝武美凤的请求,人家是少主夫人,放下架子来求她,她还能怎么办?况且,心理上总觉得欠了这对姐妹什么,就好像是自己把无争从她们手里抢走了似的。不过还算好,以为武美凤会提到浩然,哎呀,浩然怎么突然不见了?不会真的怕无争责怪躲起来了?他平日见了无争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也难说。
武美凤的目光忽然掠过含羞的肩头看向后面,接着,含羞听到熟悉的声音:“你们在聊些什么?”
无争缓步走来,自然而然在含羞身边立下。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动作,十三年来已经成了习惯,他身边的那个位置永远是留给含羞的。可在这个场景中,含羞竟然有些不自在,因为她看到了武美凤目光中的诧异,虽然那诧异只是很短暂的一闪。
&bp;&bp;&bp;&bp;不管怎样,武美凤还是无争名义上的夫人,她站在了本该属于少主夫人的位置。她赶紧道:“义父,我想跟他们一起去找浩然,我们两个从小一起玩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也许,我能找到他。”
无争望着含羞的眸子,自从武美凤出现,她对自己的称呼突然就变成了“义父”,连那用了十三年的最亲昵的“爹爹”都不用了。他不能责怪她什么,武美凤出现得太突然,连他都有些措手不及,这个女人已经远离他的生活十七年了,除去每年他带着浩然上山去看她一次,这个女人再没有对他的生活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我……我去找褚叔叔。”含羞头一低,避开他的目光,匆匆离去。
那是一间当地村民临时搭建的瓜棚,夏夜用来乘凉、看瓜。东宫浩然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褚随遇锐利的目光搜索着任何一个可以成为线索的细枝末节。
含羞在瓜棚里外看看,又站到棚顶四下张望。浩然不是那种能坐得住的人,他一定等了很久,有些不耐烦,而且他心里始终没底。父亲的优秀和辉煌已经成了不可超越的神话,这对他是极大的压力。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反正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达到父亲的高度,何必还要浪费精力?含羞对浩然,不知道是同情多一些还是恨铁不成钢多一些,有时候她也很理解浩然的心境,看到浩然就像看到了自己,永远也赶不上几位姐姐优秀,永远只会闯祸却一事无成。
如果她是浩然,待在简陋的瓜棚里一定会很无聊,外面断断续续下着雨,哪儿也不能去,所以就要找些事情来消磨时间。她看到棚板上散落一小片被系了无数个结的稻草,人无聊的时候,手就要找点事情做,浩然一定是在这里拿这些稻草打发时间。雨停了,还是不见母亲有任何消息,他开始东张西望,也许可以找点乐趣打发时间。含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枣林。
枣林不算很大,枝叶间结满了蚕茧大小的青枣。含羞摘了一粒尝尝,还不错,已经甜了。往枣林深处走,发现地上丢弃了一些枣核,还很新鲜,不超过一天,浩然一定是边走边摘着吃。
穿过枣林,是一片玉米地,沿着田埂间弯弯曲曲的小路下去,隐约可见一座村落。比起无聊又四处透雨透风的瓜棚,浩然一定会选择进村看看。一路走下去,路过村口土地庙时,含羞忽然止步。
庙不大,在神龛前并排站上十个人,就把整间庙的空地站满了,站在门口就能把里面的情形一眼看完。可含羞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四小姐有什么发现?”
含羞看得正出神,冷不丁身后传来褚随遇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这个褚随遇,走路总是悄无声息。她指指土地的泥像:“褚叔叔觉不觉得这土地似乎有点像白羊先生?”
&bp;&bp;&bp;&bp;褚随遇抬头端详了一下,还真得很像白羊,并且这土地头上居然也顶着个小葫芦。褚随遇忽然飞身跳上神龛,把那葫芦拿下来:“这葫芦还很新鲜,刚摘下来没多久,是有人故意放上去的,公子应该来过这里。”
含羞忍不住笑笑:“浩然还是小孩子脾气,总喜欢搞些恶作剧。”
褚随遇哼了一声:“还不都是跟四小姐学的?”
含羞微微愣了一下,褚随遇的口气似乎有点不善,前阵子他对自己的看法和态度明明有了很大的改观,怎么今天突然又有些不对劲。
“看来四小姐很了解浩然公子,一下子就能找到这里。”
“我跟浩然一起长大,彼此熟悉也是人之常情。”
“我褚随遇看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一直觉得几位小姐里,四小姐是最没出息最没心眼最不争气的一个,现在才知道,自己全错了。四小姐才真正厉害,不声不响就把少主父子的心全都抓住了,包括魏王,也为四小姐神魂颠倒。听说,独霸门的少门主独倚楼为了小姐相思成狂,已成了半个疯子。”
仿佛当头一记闷棍,含羞当时就懵了,她明白了,褚随遇是在恨自己对无争三心二意。可这又怎么怪得了自己呢?她早就明明白白告诉过独倚楼、浩然还有景龑,自己只把他们当朋友,当兄弟姐妹,她又怎么能控制得了别人的想法?换了过去,听到这种话她早就翻脸了,可现在不一样,她得处处为无争着想,褚随遇是无争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亦可以说是生死患难的好兄弟,所以,这委屈必须往肚子里咽。想解释几句,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苍白无力,就说浩然,人家都把十七年不下山的少主夫人请到这里专门看自己,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褚随遇玩着手上的葫芦,不冷不热地说:“这世上的女人嘛,都想找个有钱有势的男人一辈子衣食无忧风风光光。以前,我一直想不明白,少主那么宠爱小姐,为什么小姐还一次又一次拒绝少主?今天,这个疑团突然就解开了,小姐要的恐怕不单单是少主的宠爱吧?是啊,哪个女人愿意没名没分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更何况是少主这样的人物。只有一个解释,你想做少主夫人。如果少主迟迟不能给你,那么小姐还有备选,转而嫁给浩然公子,照样是未来天下城的城主夫人。对吗?”
含羞用一种极痛的目光看着褚随遇:“褚叔叔,含羞如果是那样的女人,早就已经是魏王妃了,那不比做江湖草莽的妻子更荣耀?”
“是啊,为什么小姐不做魏王妃?”
“因为在我心里,只爱无争一人!”
“那为什么还要拒绝少主?”
“因为……因为含羞不愿意跟别的女人一起分享爱人!”
褚随遇愣了愣,觉得好笑:“这算什么理由?”
“褚叔叔有真心爱过一个人吗?”
褚随遇欲言又止。
&bp;&bp;&bp;&bp;含羞凄然一笑:“看来褚叔叔没有。如果你真心爱过一个人,就会懂含羞此刻的心情,没有人愿意跟别人分享爱人,没有人愿意你爱的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别人。”
褚随遇皱眉:“那不一样,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天经地义,何况少主这样出色的男人,身边有几个红颜知己又算得了什么?”
“为什么男人就要独占一个女人的全部,而女人不可以独占一个男人的全部?”
“这……自古就是如此,没什么道理可讲。”
含羞轻轻叹息一声,苦笑:“看来褚叔叔也知道,这本就没什么道理。其实含羞也明白,只是换在自己身上却难以接受。褚叔叔放心,含羞的一切都是少主给的,含羞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褚随遇突然觉得,好像一下子不认识眼前的月含羞了,这还是过去那个嚣张跋扈的四小姐吗?她眼中的那种痛,与她的年龄一点也不相符,也许,真的是自己错怪她了?
含羞转身要往村里去,褚随遇忽然拦住她,慢慢蹲下,小心地在含羞脚尖下的泥土里抠出一小段金线。仔细鉴别后,道:“纯金的。”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如此珍贵的金线?含羞识得,那是用纯金拉成发丝般粗细,通常是身份显赫的贵族王孙用来在衣袍上刺绣图案花纹或穿缀饰物,因其取材贵重,工艺要求极严苛,寻常人家别说使用,连见一眼都难得。
“看来公子真的来过这里,你们几个马上进村打听一下。”褚随遇又在附近仔细搜索一遍。
含羞原地站着,直接被褚随遇无视了,心中不免有些不平,还是自己先找到了这里,结果一有了线索,自己倒成多余的了。
很快,进村打探消息的人领回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身上穿的正是浩然的外氅,褚随遇用一锭银子交换,拿到外氅,上面刺绣图案所用的金线跟手上的果然一模一样,外氅有些地方已经被挂坏脱丝。褚随遇问那少年衣服从何而来,少年说是一个外乡哥哥给的,又问外乡哥哥人在哪里,少年往南一指:“他们朝那边走了。”
“他们?”
“嗯,来了几个人,说是奉了什么少主的命令来接他的。”
竟然有人先一步冒充无争派出的人把浩然接走了!
褚随遇吩咐留下一护从送小姐回城,其他人跟着他朝南追下去。
四十三【浩然公子失踪】
含羞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看着褚随遇消失,叹口气,摇摇头。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路边有一小堆石子。含羞太熟悉这堆石子了,这是她小时候跟浩然和天下城那帮小伙伴一起玩游戏时约定的暗号,不同的摆放不同的数量代表不同的意思。是浩然留下来的!她立刻按照石子的指示,朝东北方向追下去。
没多远,果然又看见一堆石子,含羞心中一喜,这个浩然,还不算笨,知道留下记号。
&bp;&bp;&bp;&bp;可刚才那乡村少年所言又是怎么回事?一时也搞不清楚,还是先追着记号下去再说。
那个叫喜子的护从却拦住了她:“四小姐,回城的方向错了。”
“谁说我要回城?”含羞懒得跟这小护从解释,谁知那喜子就是不让开。
“小姐,总管吩咐属下即刻护送小姐回城。现在外面很危险,小姐还是不要贪玩了。”
贪玩?含羞郁闷死,原来自己在这些人眼里只是个贪玩惹祸的刁蛮小姐罢了。既然这样,索性就做给这小护从看,于是,她上前一步,逼近喜子:“哈!你敢假传褚总管的命令!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只是让你护送我回城,并没有规定时间,本小姐喜欢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喜子被月含羞逼得一步一步向后退,却始终不肯让开路,脸憋得通红,满是不快。
月含羞用一根手指在眼前晃啊晃:“哦,我知道了,褚总管没让你跟着他去救浩然公子,却来护送我这个贪玩的刁蛮小姐,你心里不服气,不痛快,对不对?”
“属下不敢!”喜子嘴上这么说,可神情已然承认,他就是不痛快。
含羞故意讥笑他:“一定是你平日里表现最差,本事最差,最没用,所以褚总管才安排你做这些无聊的小事,不让你去做重要的事情,是不是?”
“不是!我才不是最差劲的!”喜子的脸因为愤懑胀得发紫。
“哼,差劲就是差劲,有什么不敢承认,我就敢承认我是姐妹中最差劲最没用的,让最差劲的人护送最差劲的小姐,挺合适的!你叫什么来着?喜子?对不对?”
喜子“哼”了一声不吭气,他不能公然顶撞小姐,又无从解释,只好用沉默表示对这种说法的抗)议。
月含羞背着手,在他面前走了个来回:“看来你不服气,不认为自己是最差的,这样好了,本小姐特赦你不必陪我回城,你去追褚总管他们吧,只要你能把浩然少爷救出来,亲自带到我面前,我就承认你不是最差的,并且向你道歉,怎么样?”
喜子扭头就跑,追了两步,他又放慢脚步,最后还是转了回来,一脸乌云:“属下接到的命令是安全护送小姐回城,等小姐回到城里,属下再赶去救公子,一定亲自把公子带到小姐面前!”
含羞看激将法没能把这小子调走,有些气馁,可浩然明明留下了记号朝这边来了,她不能置之不理,眼珠一转,道:“本小姐最讨厌别人对我不敬,刚才你冒犯了本小姐,本小姐心里很不爽,你不是急着去救浩然立功吗?我偏不让你如意,我就是要在这里转一转,看看风景,等本小姐什么时候高兴了,再回城。”
“啊……”喜子一脸黑线。
“啊什么?你再敢挡我的路,再敢惹本小姐不开心,本小姐就会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玩到他们把浩然救出来了再回城!”
喜子忍了口气
&bp;&bp;&bp;&bp;喜子忍了口气,他早就耳闻这位四小姐刁钻古怪,很难伺候,只是地位悬殊,从没想到有一天会跟着四小姐,这下他可算见识了,实在是……
喜子乖乖让路,月含羞顺着记号的指引找下去,到了一个岔路口,记号忽然消失了,含羞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终于在其中一条岔道的泥泞中,发现一颗红豆。她捡起来,红豆上有个洞穿的小眼,显然,这是从一串红豆中的一颗。再往前走几百米,又在车辙里发现一颗同样的红豆。
含羞的心立时悬了起来,没错,是浩然那串红豆!记得小时候,她读了王维那首《相思》,就问无争红豆到底长得什么样。后来,无争真的从南国为她带回满满一红豆,她便拿去同浩然一起串项链,串手链。时间一久,她的红豆项链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而浩然却一直珍藏着她亲手为他串的红豆手链。
浩然没有再继续留下暗号,而是拆开了珍藏的红豆做路标,只能有一个解释,他已别无选择。
浩然有危险,不是在南面,而是在东北方向!
喜子跟在月含羞后面,不时看看天色,不知道这位四小姐搞什么名堂,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游玩,真不知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回城。
含羞忽然回头一脸严肃道:“喜子,你立刻去通知褚总管,告诉他,公子是被人从这个方向劫走的!”
喜子连动也不动。
“你怎么还不去?”
“褚总管从来不会出错,他说公子朝南面去了,就是朝南面去了。”喜子压根不相信月含羞,这不学无术的娇小姐,除了会跳跳舞,发发小姐脾气,还会什么?在追踪方面难道比老谋深算经验丰富的褚随遇还厉害不成?
“你……”含羞深吸了口气,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这小子愣头愣脑一根筋,跟他说再多也没用,索性也不解释了,沿着车辙印小跑着追下去。
那条路越走越荒凉,最终,消失在荒草丛中,再往前就进山了。
喜子四下望望:“小姐,真的不能再玩了,您要是还生属下的气,等你回到城里,我救出公子后,您怎么处罚属下都成!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有个闪失……”
月含羞也不搭理他,低头仔细寻找,看到几朵野菊花被踩碎,她一咬牙,提起裙子,顺着草丛中的足迹离开道路。
越往山里走,植物越茂盛。到了一处山涧河溪处,足迹消失了。含羞不得不暂时停下,找了块青石坐下,脱下已被磨烂的软缎绣鞋,原本粉嫩嫩的脚丫子上,现在全是水泡,有几个已经磨烂,渗出血丝。含羞郁闷,还是过去穿着皮靴到处乱跑舒服,那些人也真是的,干嘛非要让自己做什么淑女,绣鞋好看不实用,走起这山路来简直是害人。将挂烂的裙裾撕下两绺来,裹在脚上,又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虽然很痛,不过脚底厚实了一点,比刚才要好一点点。
&bp;&bp;&bp;&bp;蹲下来掬起溪水洗了把脸,稍微精神了点,一抬头,对岸卵石缝中隐约一点红,踩着石块跳过小溪,翻开卵石,啊,是红豆!原来他们过了溪水。到底什么人带走了浩然?他们要把浩然带到哪里去?
含羞顾不得脚痛,一瘸一拐继续追踪。在她心里,早就把浩然当成是亲弟弟,虽然有时候两个人总是吵架,她总是冲浩然发脾气,但她却绝不允许旁人伤害浩然,从小到大,谁要是敢动浩然一根手指头,她就会拿出拼命小魔女的架势护着浩然。
一直对含羞这种行为不理解喜子,这时候反倒不阻拦也不问话了,他分明看到四小姐的脚底都是血泡,走路都很困难了,还在咬牙坚持,这绝不是无聊的游山玩水,一个娇生惯养的娇小姐,没理由忍着这种痛楚跟自己玩。
山路越来越崎岖,起先,月含羞手脚并用还能勉强走出一条路,到了一处峡谷时,彻底无路可走,抬头四望,全是笔直的峭壁,就算是猴子也上不去,更别说人了。
月含羞喘着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这是什么地方?分明是一条绝路,浩然的相思豆怎么把自己引到这里来了?
喜子背上的衣服也全被汗水湿透了,他四下观察着,道:“四小姐,这是条死路,前面没有道了,您到底在找什么?”
含羞把一路收集在锦囊中的红豆倒在手心:“我在找这个。这是小时候无争送给我和浩然的,浩然一直把那条手链当做宝贝,现在他用红豆一路留下记号,说明他的处境很危险。”
喜子虽然执拗,却也不是个不肯动脑子的人,他也意识到事态复杂了,可能是自己错怪了小姐:“小姐怎么不早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荒山野岭的,如果公子真的被人劫持到这里,我们也应付不了啊?”
“哼!我早说了,是你不相信嘛。不过,为什么到这里就无路可走了呢?”
正疑惑间,峡谷中忽然传来说话声,含羞和喜子赶紧藏身到一块巨石下。寂静空荡的山谷中,那声音格外清楚:
“那小子居然是东宫无争的儿子?也太没出息了吧?儿子这样,依我看,东宫无争那魔头也未必想传说中那般本事,多半是吹牛的。”
“可不,害我们出动了那么多弟兄,早知道,老子一个人就把那小羊羔给提溜回来了,哈哈哈……”
含羞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发现那声音竟然是从峭壁上传来的,抬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端倪,声音断断续续,忽然间就到了谷底,只见有两个长袍裹身,斗篷遮住大半张脸的人,从一块巨大岩石后的石缝中钻出来。含羞赶紧藏好,等那俩人出了谷,彻底看不见,这才从藏身处出来,靠近那块岩石,刚要钻进那条石缝,被喜子抢先一步:“小姐,属下先进去探路,如果有危险,您赶紧往回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褚总管来救您。”
&bp;&bp;&bp;&bp;含羞轻轻点头,这喜子,虽然拗的让人烦,可还是挺男人的。
钻过石缝,到了岩石后,豁然出现一个洞口,原来这里竟然藏着一个山洞,被那巨石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两人小心翼翼顺着山洞往深处走,随着洞势升高,不一会儿,竟来到峭壁上,偶尔会有一两个小山洞,仿佛天然石窗。一路走上去,时明时暗,蜿蜒曲折,山洞通往大山深处,再往前走,光线变得昏暗,含羞只能用手摸着石壁一点点往前探索。
又转了一个弯,前方忽然有火光映出,两个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朝光亮走去。
洞中果然别有天地!到了石洞尽头,前方竟出现好大一个天然石穹,下方诺大一个广场,足能容纳数千人,广场四周的石壁上,还有若干隧道,也不知通往何处。广场正中搭了一个祭坛,祭坛上立着一根形态诡异的图腾柱,柱上的雕像似人似鸟,含羞从未见过,说不出那是个什么东东。
喜子小声问:“小姐,现在怎么办?”
含羞故意问他:“你说呢?”
“看样子,公子十之**被人劫持到这里了,这里人数不会少,只靠属下自己想要救出公子,那是九死一生。不如属下守在这里伺机,小姐回去求援。”
含羞一笑:“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营救浩然,是我们两个人。”
“小姐……”
“怎么,把我当成累赘?喜子,你想证明你不是最差的,我想救出我的弟弟,浩然多在这些人手上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我们从那个村庄走过来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现在天马上就黑了,夜晚我们不可能赶路回去。就算我明天一大早回去求援,需要走一天的时间,等他们赶来,又是一天,这么长的时间,万一发生变故……”
“可是……”
“既然我们已经来了,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再说,褚总管又不笨,朝南的那个一定是这些人做的障眼法,他很快就会发现不对,一定会回头,如果发现我们没有回城,反而失踪了,他就会顺着我们的足迹找来,也许我们根本不用回去搬救兵。”
“对,褚总管一定能找到这里。不如小姐就到外面找个地方藏起来,我进去查探一下这些人的底细,救出公子。”
含羞皱眉:“开什么玩笑?你让我到外面喂狼啊?”
“可是……”
“别那么多可是了,走!”含羞弯下腰,压低身形,避过下面的守卫,闪身溜进其中一条隧道。喜子拦不住,只好跟上。
沿着隧道走到尽头,里面是很大一间储藏室,堆满了粮食、杂物、酒、兵器……月含羞瞪大眼睛,哇!这些人藏了这么多东西在这里,也不知他们怎么运进来的。
她正在翻看那些东西,隧道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人赶紧藏到粮垛后。
进来了约莫有五六十号人,清一色长袍裹身,斗篷遮面。其中一个指挥着那些人搬走角落里的一堆大木桶。
&bp;&bp;&bp;&bp;不知谁磕碰了一下木桶,立刻招来一顿臭骂:“找死啊!瞧那笨样,轻着点!不知道这桶里装的都是火药吗?要是爆炸,整座山都要塌了,你小子找不到灰渣不要紧,别连累我们跟着被活埋!”
火药?月含羞悄悄数了数,整整五十桶,这么多火药,整个山头都能炸平!小时候她常跑去看白羊炼丹,深知火药的威力。这些人搞这么多火药干什么?不过现在她可没工夫管这个,找到浩然才是当务之急。
等那些人都走光了,含羞从粮垛后面钻出来,从靠墙的箱子掏出两件长袍,扔给喜子一件。
喜子还急:“小姐,别玩这些衣服了,先救公子要紧。”
“笨猪!你就这样子走来走去?没看他们都穿着这样的袍子吗?”
喜子恍然大悟:“还是小姐聪明!”
两个人穿上袍子,学着那些人把斗篷盖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然后拎起个食盒大模大样走出去。
月含羞和喜子在一个隧道口被守卫拦住:“站住,干什么的?”
月含羞抬抬手中的食盒,粗着嗓子道:“奉命给新抓来的囚徒送饭。”
守卫摆摆手:“去吧。”
“哦,新来的囚徒关在哪儿?”
“往里走,第二个岔口左拐第三间囚室。”
含羞窃喜,这还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一下子就找到关人的地方,估计是这些人也没想到如此隐秘的藏身之处会被人发现。
两人堂而皇之走进去,喜子悄悄给含羞竖了个大拇指,没想到四小姐智勇双全,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哦,你看她在人家的地盘上,一点胆怯都没有,仿佛就在自己家里一样。
两人到了第二个岔道左拐,找到第三间囚室,含羞用力拍拍石门上的铁窗:“喂!起来吃饭了!”
“不吃!快点把我放了!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如果让我爹知道你们这么对我,一定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果然是浩然,含羞暗笑,这家伙,张口闭口把无争挂在嘴边吓人,真没用。她压低声音:“东宫浩然,你真是把天下城的颜面都丢尽了。”
浩然一愣,立刻扑到铁窗前:“含羞,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来的,是不是看到我留下的红豆了?”
含羞把手指竖在唇上,示意他小声:“别急,我们来救你了。”她从头上拔下根簪子,对着锁眼一通折腾,还真给捅开了。喜子把风,她开门进去。
“含羞,你开锁的本事见长啊。”
“那是,我是谁啊?这本事可得自天下第一锁的真传。”
“这么大食盒,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切!就知道吃!”含羞打开食盒,取出一套衣服:“快换上,我们装扮成他们的样子混出去。”
浩然边穿衣服边问:“就你们俩个人来吗?”
“褚叔叔就在外面接应我们呢,是不是,喜子?”含羞没跟浩然说实话,其实现在她也不知道褚随遇能不能找到这里。
&bp;&bp;&bp;&bp;喜子愣了一下,马上会意,赶紧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怎么?褚随遇不来,你对我就不放心了吗?”
“那倒不是,就是……就是每次你自作主张的时候,总会惹下天大的麻烦。”
月含羞使劲拍了浩然脑门一下:“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好妹妹,我不说了还不成。”
“我是姐姐!”
“明明是妹妹,非要学人家当姐姐。对了,含羞,这次我偷偷离开天下城,又把娘亲请下山,爹爹有没有生我的气?娘跟爹都说了些什么?爹爹什么反应?娘见过你没有?她喜欢你吗?”
月含羞一阵烦乱,蹙眉:“你怎么这么多废话?还走不走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浩然赶紧闭嘴,他最怕含羞生气,当下紧跟着含羞出了囚室。
还没走到拐角,就听外面有人说话:“大祭祀要见刚抓来的祭品,我等奉命来提人,这是令符。”
“上差请。”
浩然一听就慌神了:“糟了,他们来了,我们怎么办?”
含羞也有些慌神,不知所措。
浩然一咬牙:“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喜子也道:“对,我来挡住他们,公子和小姐赶紧跑!”
含羞瞪了他们一眼:“拿什么拼?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你们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我们看到的就差不多百十号了,还有没看到的呢!”耳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眉头一皱,忽然有了主意,把浩然推回到囚室里,扒下长袍,让他躺下。
“含羞,干嘛?怎么又把我关起来?”浩然看含羞有从外面锁上牢门,万分不解。
喜子也急了:“小姐,好容易救出公子,就这么放弃?”
“浩然,你听着,一会儿来人不管怎么叫你,你都不要答应,躺在哪里装死,听见没有?”含羞嘱咐完便提着食盒站到一边。
浩然和喜子虽然莫名其妙,但来带浩然的人已经进来,浩然只好听话面朝里躺着不动。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进来两个人,一高一矮,其中高个腰间多了一条蓝色的腰带,跟其他人的麻腰带不一样,应该是地位比较高。
含羞低着头毕恭毕敬的样子,学着那些人的口气:“回上差,我等奉命给祭品送些吃的。”
“很好,不要饿坏了这些祭品,祭品货色不好会触怒神灵的。他吃了吗?”
“回上差,叫了半天,那小子不应。”
蓝腰带似乎有些不太高兴,透过铁窗往里看,只见浩然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任凭呼唤也不答应。蓝腰带示意另一个同来的人开门,那人打开牢门,两个人走进去,来到浩然身边,弯下腰仔细查看。
含羞冲喜子使了个眼色,跟在那两人身后一起进去。趁着他们低头查看的时候,含羞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食盒砸向矮个子。喜子已经知道含羞的用意了,早有默契,含羞一动手,他立刻出手如电,“咔”的一声从背后拧断了蓝腰带的脖子,蓝腰带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便去见他们的神灵了。
&bp;&bp;&bp;&bp;可含羞这边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她原本以为,这么结实的食盒砸在矮子头上,就算不破头,也得晕忽掉,谁知道那矮子一点事都没有,反倒是食盒散了架。
矮子转过身,一双小眼睛冷森森盯着含羞,含羞吓了一跳,嘿嘿笑着摊开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手太滑,它自己飞到你头上的……”
矮子手臂暴涨,一下捏住含羞的咽喉,含羞当时就无法呼吸,感觉喉骨马上就要被捏碎。
浩然见不妙,窜起来冲着矮子的后脑勺就是一掌,他记得褚随遇说过,这地方是致命之处,轻则让人昏厥,重则取人性命。
可是,那矮子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反而回过头来瞪着浩然,另一只手“忽”擒住浩然的脉门,浩然当时就瘫软下来:“哎呦,不好,他有硬气功,刀枪不入……”
含羞那边已经开始翻白眼,这下可完了,这个笨蛋浩然,不学无术,关键时刻一点也靠不住……脖子上的压力骤然松了,含羞咳嗽了几声,大口吸了几口气,总算缓过来。
那矮子捂着胸口,一脸不相信的神色,慢慢倒地,腿一蹬,也去见他们的神灵了。
含羞抬头看看还扎着架子的喜子,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喜子的手,发现他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几乎一般长,关节明显比常人的粗壮,指尖上的茧子硬得像铁皮,而且,这三根手指居然没有指甲!应该说,指甲蜕化成一种类似茧子又厚又硬比铁皮还坚实的角质层。
“哇,喜子,你这是什么功夫?好厉害哦!”
喜子被夸,有点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功夫,就是那个铁指寸进啦。”
“天啊,看你顶多也就跟我差不多大年龄,这么年青就练出这么厉害的铁指?一下就破了他的硬气功?”
喜子挠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我也是第一次用……”
含羞伸手扶住脑门:“不知道行不行……晕,我怎么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你们两个,一个笨蛋加一个拗蛋!不过,还是谢谢你救了我,很厉害!除了铁指寸进,你还会什么厉害的功夫?”
喜子又挠头:“我就会这一种功夫,从三岁就开始练,每天就只练这一招……”
“啊……”含羞和浩然面面相觑,他只会这一招?原本以为褚随遇手下全是高手,怎么着也能以一当十,怎么会让喜子这样只会一招的人加入呢?
“不对,刚才你还扭断了他的脖子,那也算一招!”
“哦,那个,是跟了褚总管后,他教给我们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会,他说最简单的功夫往往是最有效的杀敌手段,比花架子实用,反正就教了我们一些一招致命的东西。”
含羞无语:“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派你跟着我了……”
喜子有些沮丧:“其实,小姐说得没错,属下真的是最差劲的一个,可笨了,什么都学不会,总管教的东西,我只学会了扭脖子,铁指寸进也就只会那一招,大家老嘲笑我……要不然,总管怎么会让我送小姐回城,不跟着他去救公子呢……”
&bp;&bp;&bp;&bp;“啊,我怎么听着好像你们没跟褚总管在一起,他去救我,让你送我妹妹回城,但是你们却跟着我的红豆找到了这里?天啊?怎么会这样?”浩然一副绝望的样子。
含羞皱眉:“浩然,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也对我没信心,不能救你出去?”
浩然赶紧摆手:“不不,我没那个意思!含羞妹妹一定能救我出去!”
“是姐姐!”
“小姐,现在怎么办?”喜子倒是对月含羞已经刮目相看了,四小姐临危不乱,机智沉着,绝非常人可比,看来,传言也不能尽信。
月含羞打量了一下喜子的高度,伸手扯下高个子的蓝腰带给他系上:“现在,你就是上差,我就办成这个矮子,我们押着浩然大摇大摆出去就是了。”
“含羞,就我们三个,连个接应都没有,行吗?”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走一步算一步了,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反正先逃出去再说。”
“那要是万一再被他们抓住……”
“抓住就抓住,抓住了再想办法呗。”含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浩然还是心神不宁的样子,便上前伸手替他整理好衣衫,摘掉头发上的稻草:“记住,你是东宫无争的儿子,未来的天下城城主,任何时候都不能露出胆怯,就算你现在怕得要死,也要装作很轻松,因为,我们都需要你,天下城也需要你。”
鼻息中全是她肌肤中散发出的幽香,她柔软略显冰凉的手指拂过发丝,竟让浩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正是青春萌动之时,浑身用不完的精力,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软软的,酥酥的,透到心脾里,激起一圈莫名的躁动。
“别发呆了,浩然大公子,快点走了!”
浩然用力点了一下头,他不能让她失望,他要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男人。
隧道口的守卫没有再盘问,含羞和喜子“押”着浩然走出去。
进了另一条隧道,看前后无人,含羞迅速让浩然穿上长袍带上斗篷遮住面目,道:“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时间不多,快走。”
三个人找回到广场,来时的洞口就在对面,只要穿过广场,就能脱困了。他们尽量显得自然一些,一路上,不时遇到那些长袍人,好在这些长袍人都是来去匆匆各有职责,彼此之间也不喜招呼,
经过广场中央时,出于好奇,含羞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那跟奇特的图腾柱,进来的时候距离太远没怎么看清,就觉得似人似鸟,现在总算看明白了,那是一个长着雕的脑袋,人的身体的怪物,一对巨大的铁翅威风凛凛得展开,仔细看,那些雕刻精美的羽毛,竟然是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含羞打个冷颤,杀气这么大,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再看,那雕刻竟是阴阳两面,一面是妖娆的女身,另一面的雄健的男身。含羞只看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雕像竟然是赤体,而且把一些重要的部位雕刻得形象细腻,男性的昂扬,女性的丰满,无不栩栩如生。
&bp;&bp;&bp;&bp;最气愤的是,浩然这个时候竟说了句十分不合时宜的话:“含羞,你的好像太小了……”
这句话浩然其实很无心,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玩笑也开多了,有时候甚至忘了男女有别。
如果不是没有脱险,含羞一定会狠狠揍浩然一顿。不仅仅是因为以浩然身份不该说这句话,重要的是,这也确实是她一块心病。以前她还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纵使几位姐姐都私下反复告诉她,女人一定要大一点男人才会喜欢,她也从不当一回事,她总觉得那是一件很羞涩的事情,那些胸前鼓鼓的女人总是被男人盯着看,实在是太丢人了。但后来她开始在意了,她记得魏王曾经说过她小,她把魏王当变态;南智说过她小,她把南智当色魔;皇帝也这么说过,她……终于开始动摇。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南幽兰伏在窗台上,花过雨趴在海棠树下的情形,她们都很大,很诱人,就像图腾柱上的雕像。无争呢?他会不会也嫌自己小?虽然他从来没说过,可是,好像每个跟他有过什么的女人都很大,就连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武美凤,那里也是把缁衣撑的高高的……
“站住!那三个,就是说你们,站住!”
浩然拉了含羞一把,她才回过神了,暗暗郁闷,这什么时候啊,脑子里居然想的竟然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过来!”
清脆的女声,含羞觉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但她又不敢抬头看,还得把头垂的更低,她只看见说话的女孩腰间系着一根红腰带。红腰带代表什么级别?反正肯定比蓝腰带高,不然也不会冲三个人大呼小叫的。
含羞暗示喜子走过去,这个时候绝不能功亏一篑,只要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
有了小姐做榜样,喜子显然镇定多了,三个人里只有他系着蓝腰带,当然要他来应付。来到那女子跟前,三个人学着他们的样子行礼,喜子问:“上差有何吩咐?”
那女子指指脚边的几卷红地毯:“把这个铺到祭坛上,仔细点,大祭司今天要开坛。”
三个人抬起地毯去干活,那女子转身打算走开,忽然又站住,回过头来打量三个人,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们是哪位圣使座下的?我怎么觉得没见过你们?”
哪位圣使?三个人脑子一时转不过圈来,鬼才晓得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教派都有什么圣使。眼看那红腰带女子似乎起了疑心,含羞一眼看见祭坛下并排插着五支令旗,分别绘着五种长着翅膀的怪物,上书:天虎、天熊、天狼、天牛、天蝎。会不会这个就代表他们的圣使?管它呢,豁出去了!含羞一咬牙,胡乱指着一面旗子:“我等是天狼圣使坐下的!”
那女子点头:“哦,难怪看着眼生,你们是天狼圣使招募的新人吧?”
三个人赶紧点头:“是,是,我们是新招募的。”
&bp;&bp;&bp;&bp;那女子顿时变了脸,厉声道:“胡说!天狼圣使最近根本没有招募过新人!”
浩然和喜子心一慌,糟了,被这丫头识破了,两个人暗暗握紧拳头,准备一拼。
含羞反应却快得很,立刻接道:“我等不敢欺瞒上差,我们的确是天狼圣使去年新招募的。”
那女子想了想,似乎没发现破绽:“天狼圣使去年倒是招募过一批人。赶紧干活,仔细点!”
三个人松了口气,一头冷汗,可算糊弄过去了,眼看那女子要走,谁知道偏偏有个人走过来,腰间系着银腰带,那红腰带女子看见,立刻迎上去:“见过天狼圣使!”
三个人立马晕掉,真是太走运了!
天狼圣使对那红腰带女子也甚是客气:“哦,昆苏丝露哦,怎么这次你也跟着大祭司来中原了?”
昆苏丝露?含羞一下想起来,这不就是那天挑战二姐的异族女子吗?她怎么在这里?含羞下意识把斗篷拉得更低,几乎把整张脸遮住。
“我也是奉命。对了,圣使,你的手下非常不错,我请他们帮个小忙,他们做得非常好。”昆苏丝露一指正在低头铺地毯的三个人。
天狼圣使的头转过来,三个人心想,这下彻底糊弄不过去了,只好准备硬拼。
偏偏这个时候,号角长鸣,天狼圣使和昆苏丝露都紧张起来,顾不上再看三个人:“大祭司要出来了!”
含羞拍拍心口,心都快被吓出来了。
很快,从那些隧道里蚂蚁般涌出很多人,一排排按品级和秩序在广场中围着祭坛站好,那么大一个广场,最后竟然站得满满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天啊,这得好几千人吧?幸亏没有硬拼。
趁着那些人都在列队等候大祭司出现,三个人悄悄溜到队伍最后,最靠近出口的地方,只要一有机会就溜出去。
号角声停止,一阵清脆悠远的铃声响起,广场中所有的人口中不知道念着一句什么咒语齐刷刷跪下,迎接大祭司的到来。
这个时候往外溜显然不合适,全部人都跪下了,他们要是还在走动就太突兀了,只好跟着一块跪下,把头低下。
含羞偷偷往祭坛中间看,只见一个身穿红袍,披着黑斗篷,系着黑腰带的男人登上祭坛。斗篷遮着他的脸,看不清模样,不过气质很好,看体型应该是个中年人。还以为大祭司是个老态龙钟的怪老头,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悠远的铃声是大祭司法杖上的法铃发出的,等他站定,铃声也静下来。
□□师伸开双臂做了个“起”的手势,坛下的人纷纷站起来,含羞他们也跟着站起来。
有人高声宣布:“祭神仪式开始,带祭品!”
人们屏气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不见祭品出现,司仪又喊:“带祭品!”
一连喊了三遍,仍然不见祭品出现,祭坛下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大家正在猜测,忽见关押祭品隧道的守卫连滚带爬跑过来,神色惊慌:
&bp;&bp;&bp;&bp;“大祭司,不好了!祭品逃走了,还杀了您派去的上差!”
底下又是一片混乱。
含羞神色开始紧张起来:“喜子,浩然,再不走就没机会了,跑,赶紧往那个出口跑!”
不等三个人开始行动,忽听那大祭司道:“放下闸门,关闭所有通道和出口。”话音落,只听四面传来一阵机关转动的“嘎嘎”声,但见所有的隧道和洞口都落下一道栅门,那做成栅门的铁条,足有两指粗。
月含羞拍脑门,一步之遥,一步之遥啊!郁闷,这大祭司看来是准备关门打狗了。
两具尸体被抬到祭坛下。那大祭司缓缓走下祭坛,不动声色检查那两具尸体,最后吩咐:“所有的人亮出右手,昆苏丝露,去找一个食指、中指、无名指一样长短的人。”
昆苏丝露带着人逐个检查右手。
随着昆苏丝露的接近,月含羞越来越紧张,手上忽然一暖,冰凉的指尖被一只手握紧。她扭头看看浩然,浩然冲她一笑,那意思是在告诉她,不管逃跑能否成功,总之大家已经尽力了。含羞的心情放松了一些,以前她一直对浩然这种与世无争无所谓成功失败的态度很不以为然,觉得他没上进心,现在反倒觉得这种心态也没什么不好,他毕竟是无争的儿子,虽然有时候让人觉得好幼稚,可骨子里那种无畏是与生俱来的,只是因为有了个过于优秀的父亲,才使他过于平庸,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超越父亲,在旁人眼里他永远都做得不够好,索性也就什么都不做了。
昆苏丝露来到喜子面前:“你的手。”
含羞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感到浩然的手劲加大了,显然浩然也很紧张。
喜子低着头,缓缓伸出右手。
含羞闭了眼睛不敢看,这下被发现了。可是,等了半天,居然没动静,她睁开眼,偷偷看过去,昆苏丝露已经在查看其他人的手了,喜子正悄悄朝这边比划他的右手,他的右手居然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含羞有些诧异,仔细回忆,刚才在牢房明明看见他的三根手指是一般长短的,哦,对了,那是他的左手!喜子是个左撇子!正常人都习惯以为是右手,偏偏喜子练的是左手,这喜子,真是太可爱了!
不等她高兴,昆苏丝露已经来到她面前:“把你的手伸出来。”
含羞定了定神,伸出右手。
昆苏丝露似乎怔了一下,站着没动,仔细看含羞的手。
含羞心里直打鼓,自己的手指没什么异常吧,三根手指又不一般长,她怎么就看起来没完没了?
昆苏丝露居然伸手握住了含羞的手,捏了捏,道:“你是女孩子?保养得这么好,应该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吧?好柔软的手,天生就是做舞者的材料,如果学舞,一定会很了不起。这样的手,我只见过一次,那个女孩儿就是个天生的舞者,她的舞不应是这人间所有。”
&bp;&bp;&bp;&bp;月含羞低垂着头,心里暗暗叫苦,这个昆苏丝露简直是个舞痴,不就是一只手嘛,没完没了的,赶紧过啊!
“你叫什么名字?想学舞吗?你可以跟我一起学舞。”
含羞看避不过去了,一咬牙,刚想抬头直面,身后的浩然却猛然掀掉斗篷,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就是东宫浩然,你们不是想抓我吗?来呀!”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有的人都愣怔了一下,接着,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快抓住他,抓住东宫浩然有赏!”立刻,所有人都涌向浩然,朝他追逐过去,祭坛下一片混乱。
含羞还在发愣,手腕一紧,喜子拉着她趁乱裹进人群。昆苏丝露缓过神来,再回头已经找不到含羞。
四十四【神教圣女】
含羞的手指冰冷,在人群中遥遥望着被五花大绑送上祭坛的浩然。喜子用双臂紧紧护着有些失神的小姐,生怕她被混乱的人群挤上,挤散:“小姐,现在我们怎么办?”
月含羞声音有些悲凉:“浩然是为了保护我才故意暴露自己的……”
“小姐别这么说,他们挨个排查,公子早晚也会暴露,只要我们两个没暴露,一定还会有机会救出公子!”
含羞缓过神来:“对,镇定,镇定,一定要镇定……我们还有机会,我们必须救出浩然,他是无争唯一的骨肉,是天下城的未来,就算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也必须把他救出去!”
祭坛上,大祭司举起双手,坛下,立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匍匐在地,念念有词。含羞和喜子也跟着跪下,那些人做什么动作,他们就跟着做什么动作,只是不知道他们口中念的是什么东西,反正就是跟着张张嘴。
这一段法事结束,众人站立,聆听大祭司的祷告。
那大祭司高高举起法杖,围着图腾柱绕圈,法铃又发出那种悠远的铃声,只是这铃声听久了,竟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幻觉,仿佛在云端,又仿佛在浪涛中沉浮,精神越来越恍惚。
含羞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的时候,虎口忽然被喜子掐了一下,这一痛,她立时清醒过来,甩甩头,刚才是怎么了?铃声,那铃声竟然能摄魂!她扭头看看喜子,小声问:“你没事吗?”
喜子还一脸莫名其妙:“属下没事,小姐你刚才怎么恍恍惚惚的?”
“你真的没事?”
“属下为什么要有事?”
这个喜子,真是怪人,居然对这摄魂铃没反应。偷眼看看,祭坛下所有的人都处在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中,两个人也赶紧假装昏昏沉沉的样子。
铃声终于停止,大祭司一指浩然:“把祭品敬献给我们万能的天神吧!”
浩然一边挣扎一边喊:“你们这些邪教徒,我爹爹一定不会放过你们!天下城定会将这里夷为平地!”
大祭司阴冷地说道:“东宫无争是妖孽,是恶魔,你,是恶魔的儿子,用你的血祭祀天神,天神才会宽恕世人的无知和愚昧,宽恕世人所犯下的罪孽,保佑我们不被邪魔伤害!”
&bp;&bp;&bp;&bp;“胡说八道,你们才是妖魔鬼怪!”
眼看浩然就要被绑在图腾柱上,安静的祭坛下突然响起一声尖叫,这尖叫来的太突兀,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声音的来源。
喜子也是一脸诧异,吃惊地看着突然栽倒在地的四小姐,小姐这是怎么了?公子没救出来,小姐又突然倒下,自己这下可完蛋了,不能保护小姐安然,他可怎么去见褚总管?
就在众人莫名其妙的时候,含羞突然一个鱼跃从地上弹起来,袍袖一展,既然凌空飞起,在众人头顶偏偏翱翔,然后在一片惊呼声中“飞”向祭坛,落在高高的图腾柱顶尖,只用一只脚尖支撑着身体,舒展了一下双臂,抖抖肩,扭扭脖子,所有的动作像极了一只优美的大鸟。
“是天神降临了!是天神降临了!”祭坛下,呼呼啦啦跪倒一大片,还有一些人处在似信非信迷迷糊糊的状态中。
一缕悠扬的声音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我不是天神,我是天神的使者青鸟。”
那些还站着的人茫然四顾,却找不到声音来自何方。
图腾柱上的“青鸟”再次轻盈地飞起,在空中展翅翱翔,落回柱顶。
这一下,那些人惶恐了,是神鸟,一定是神鸟,人类怎么可能会飞?于是所有的人全都匍匐在地,向“青鸟”行礼。
只有大祭司和他身后的五位圣使以及昆苏丝露没动。
“青鸟”转头看向那大祭司,眼中闪动着绿幽幽的荧光,突然,“青鸟”又一次起飞,目标却是大祭司,她在大祭司头顶盘旋一圈后落回图腾柱,大祭司法杖上的摄魂铃已在她手中。“青鸟”举起摄魂铃,有节奏地摇动,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从四面八方袅袅传来,竟是刚才众人念诵的咒文,丝毫不差。
月含羞没别的长处,就是过耳不忘,舞蹈也好,音乐也好,诗歌也好,听过看过一遍就记住了,当然,那些不感兴趣的枯燥文典史书除外。这段长长的咒语虽然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东,可咒语在念诵的时候有一种独特的节奏和乐感,她的天赋使得她一遍就记住了对别人来说天书一样难懂的咒语。
摄魂铃在咒语中发挥了效用,所有的人脸上都出现一种沉醉于美好的痴迷神情,随着咒语和铃声晃动身体,如醉如痴。
大祭司终于低下头,弯腰冲“青鸟”行了礼,五大圣使也纷纷行礼致敬。
铃声停止后,众人渐渐恢复神智,对“青鸟”更是敬重得五体投地。
那大祭司用恭敬的口吻问:“青鸟使者降临,不知带来了什么神谕?”
青鸟一副肃穆的体态,昂然望天:“天神圣谕,东宫浩然不可杀。”
“噢?为何?他是恶魔的后代,难道不该诛灭,为人间除害吗?”
“正因为他是恶魔的后代,所以现在才不能诛灭,只有用他才能引恶魔现身,只有恶魔的血,才能洗刷人世间的罪恶!如果现在就诛杀了小恶魔,会给人世带来无穷的灾难。”
&bp;&bp;&bp;&bp;大祭司点头:“青鸟使者说的极是,我等明白了,多谢天神指引迷津,我等谨遵神旨。”
“青鸟”抖了抖翅膀,飞向半空,盘旋了一圈,落回原处。
人们都屏气敛声匍匐,好半天,不见动静,有人偷眼看看,低声问:“青鸟使者走了吗?”靠近月含羞的人也大着胆伸头去看。
喜子也是一头汗,这个四小姐,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居然能想出这办法,还在天上飞来飞去,就不怕万一露馅,万一那些人不相信,怎么办?等了好半天,仍然不见四小姐有动静,心想,这也该装完了,怎么还不醒?他只好伸手轻轻拍拍含羞:“喂,醒醒,醒醒。”
含羞依然一动不动。
喜子凑过去仔细一看,却见四小姐脸色苍白,气息如丝,真的是昏迷了。他赶紧扶着含羞坐起来,焦急万分:“有水吗?快,她昏过去了!”
有人很快递过来一碗水,喜子喂给含羞,清水灌下,含羞咳嗽了几声,蹙了蹙眉,却没有醒来。
大祭司走下祭坛,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通道,他俯下身,探了探含羞的脉息,道:“她只是脱力昏厥,凡人的肉身无法承受神鸟的法力,这很正常,只需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来人,把她送去休息,要仔细看护,神鸟还会借她的肉身降临,一定不能出差错!”
昏睡了两个时辰后,月含羞才醒转过来。
她慢慢睁开眼眸,那一通飞舞的绝技,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差点就吐血了,她也发现自己的体力明显退化了好多,才“飞”了那么几下就脱力晕倒了,差点就露馅。她坐起来,四下看看,自己身处一间气氛神秘的石室中,四壁全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浓彩壁画,有怪鸟,怪兽,洪荒,妖魔,血流成河,苟延残喘的人类在痛苦中挣扎,还有跟图腾柱雕像一模一样的雕头人身的怪物……那些画看久了让人觉得压抑恐怖,含羞不敢再看下去,怕晚上做恶梦。
“喜子,喜子!”她下床穿上鞋,刚才晕倒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喜子去了哪里?自己又是怎么到这里的?
门开了,昆苏丝露从外面进来,含羞赶紧戴上斗篷遮住脸。
“别遮了,我已经认出你了。”昆苏丝露放下手中的托盘,上面摆着几样水果、点心:“来,坐下先吃点东西,你耗费了那么大体力,一定饿坏了。”
含羞还真的是饿了,也不客气,坐下来开吃。
昆苏丝露托着下巴看着她的吃相:“你的舞姿那么优雅,想不到吃相这么难看。”
含羞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放慢速度,一边吃一边问:“既然你们知道我的身份了,也知道我冒充青鸟使者,打算怎么处置我?”
昆苏丝露咯咯笑了起来:“我没有告诉他们你的身份哦,他们不知道你是谁。”
含羞怔了一下:“为什么?你明知道我的身份,我爹爹是你们口中的恶魔,为什么还要替我保密?”
&bp;&bp;&bp;&bp;昆苏丝露一脸无邪:“你爹爹是不是恶魔我管不着,我只知道你是当今天下我见过的最出色的舞者,所谓你们常说的爱屋及乌吧。”
“哇,你的汉语说得越来越好,难怪刚开始我低着头的时候愣没听出来是你。”
“快点吃,吃饱了我找机会送你出去,不要在回来这里了!”
“嗯,不行,”含羞摇头,“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完呢。”
“怎么,你还想救那个东宫浩然?”
“他是我弟弟,我当然不能把他丢下不管。”
“你这丫头,真是找死!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含羞不以为然,继续吃点心。
昆苏丝露叹口气:“我不跟你吵,反正,你必须离开这里!大祭司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他非常神秘,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还有教主,至今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不知道是男是女,他有超乎想像的神力,可以在顷刻间把人化为齑粉!”
“哇!这么厉害?”
“我可不是吹牛,这一点都不夸张,他们拥有神秘强大的力量,我们的组织,连我都不是全部清楚,他们想要谁死,那个人一定活不了!”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你们想要我爹爹和弟弟的命,我岂能就此罢休?”
“喂!你真是不知好歹!”
含羞吃完点心,喝了口水,握住昆苏丝露的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这次我能活着离开这里,将来一定回报你的善良。但是,我的亲人面临危险,我不能逃避,人活着,有些事必须要做。”
昆苏丝露还想劝说,外面传来说话声:“大祭司到!”
月含羞和昆苏丝露站起来迎接大祭司。
“你醒了?”
“是。”
“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事吗?”
含羞装出一脸茫然,摇摇头:“不知道,好像突然间失去知觉,醒来就躺在这里了。”
大祭司斗篷下的眼睛闪着光,好一会儿,才道:“天神的使者青鸟,借助你的**降临了,给我们带来的神旨。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神教的圣女,以后什么都不需要你做,只用吃好,睡好,休息好,随时等候使者再次降临。”
含羞嘴上答应着,心里却道,什么青鸟使者,这也能把你们糊弄住,还说这个大祭司多厉害,也不过如此。等救出浩然,本小姐就一去不复还了。
“来人,为圣女沐浴更衣,换上圣袍。”
啊?这么麻烦?含羞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不过还得继续装下去。
换上雪白的长裙,戴上雪白的花冠,蒙上雪白的面纱,含羞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像圣女了。大祭司也很满意,点点头:“很好,非常不错。圣女还有什么需要吗?”
含羞想了想:“嗯,有!我还有一个哥哥,我们从小就失去父母,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哥哥一直非常照顾我,我必须每天都看到他,才会觉得安全放心。能不能让哥哥陪着我?”
&bp;&bp;&bp;&bp;“当然可以。”大祭司没有反对。
月含羞暗暗高兴,这个大祭司还蛮好说话的,等喜子来了,赶紧想办法救出浩然。
喜子被带到月含羞面前,含羞端着圣女的架子把那些人都支走,这才放松下来:“喜子,总算又见到你了。”
“四小姐,属下快被你吓死了!你可真是什么都敢干!”
含羞一笑:“我在天下城时就这样的,什么都敢干,整天惹祸。”
“四小姐,您真的会飞?”
“我要是会飞,不成神仙了。这是秘密,不外传!”含羞收起笑容:“还是商量一下怎么救浩然吧。”
“是,小姐。属下刚才已经打探过了,公子被换了个地方关押,那里有三道铁栅门。另外,我们进来的那个山洞,派了人把守,还设了障碍。”
含羞歪着头沉思:“喜子,你说,除了那个山洞,这里会不会有其它出口?”
喜子摇头:“这属下就不知道了,经过这么一场,他们加强了防范,还在排查三根手指一样长的人,属下也不敢到处乱逛,没查出来。”
含羞敲了他脑袋一下:“笨喜子,动动脑筋嘛!狡猾的兔子绝不会只给自己留下一个洞口,江湖上那些老奸巨猾们也都会为自己准备条活路,这个什么教主、大祭司的,既然能蛊惑这么多人为他们卖命,一定不是笨蛋,这里肯定会有其它的出口或者密道什么的通往外面,以备不时之需。既然来时的路走不通了,那我们要在营救浩然之前找到这条密道。”
喜子觉得玄乎:“那要是找不到密道,或者压根没有这条密道,怎么办?”
含羞皱眉:“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了,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难道坐在这里等死?你说过,他们还在排查,刚才突然发生那么多变故,他们一时还没回过神来,加上人数众多,不是每个人都互相认识,我们才侥幸没有暴露,但早晚他们会发现多出两个人,我们迟早会露出破绽,与其被他们发现拿我们三个一起开祭坛,不如拼上一拼。”
喜子点头:“小姐说得很有道理,可是,我们的力量太小,是不是再等一天?我想,现在褚总管一定发现我们也失踪了,只需多等一天,总管一定可以发现这里!”
含羞哼了一声:“你还是不是男人?什么都要等着别人来做,也不知道是谁一大早就跟我叫嚣要亲手救出浩然公子。”
喜子的脸“腾”的一下涨红了,连四小姐都不害怕,自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这是怕什么呢?他一咬牙:“好,干就干,就算粉身碎骨,喜子也要把公子安全救出来!”
“什么粉身碎骨,动不动就死啊活啊的,人都死了,怎么救浩然?我们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见机行事,浩然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那属下现在就去找密道!”
“站住!你去哪里找密道?”
喜子挠挠头,他自觉脑袋还真不如小姐灵光。
&bp;&bp;&bp;&bp;月含羞昂着头,端着架子,所到之处众人纷纷向圣女行礼。毕竟做了十几年天下城四小姐,还当过郡主,摆谱的事没人比她在行,完全跟换了个人似的,庄重、高傲、清冷,活脱脱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
“天蝎使见过圣女。”
一个瘦小枯干的男人出现在含羞面前,银腰带,硕大的斗篷下露出尖尖的下巴,长着稀稀疏疏几根胡须。
含羞依然端着架子,眼皮低垂,看都不看天蝎圣使:“嗯。”
圣女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天蝎使有点尴尬,在教中,五大圣使的身份仅次于大祭司,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高高在上,现在竟要向一个小女孩低头,一时还转不过弯来。不过老江湖毕竟还是圆滑,很快又赔上笑脸:“圣女这是要去哪里啊?”
含羞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天蝎使一眼:“本圣女的行踪要向天蝎圣使汇报吗?”
“岂敢岂敢,下座只是关心圣女,混进来的奸细还没有抓到,担心圣女收到伤害。”
月含羞语气和缓下来:“嗯,天蝎圣使果然细心周到。有天蝎圣使这样忠心耿耿的人,我教何愁不发扬光大。”
受到赞扬,天蝎使浑身都舒坦起来,刚才的不快一扫而尽,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意:“全仗圣女提携栽培,下座定当誓死效忠天神,效忠教主,效忠圣女。”
“很好,本圣女一定会把圣使的忠心转告天神。现在本圣女有事要找大祭司,圣使可愿意在前开路?”
“下座愿意效劳!”
有了天蝎使带路,含羞不必再瞎找了,通过几条隧道,很快来到一扇画满符咒的门前。天蝎使快走几步赶到前面,问守门的教徒:“告诉大祭司,圣女仙驾降临。”
守门教徒行礼:“回圣女,圣使,大祭司不在。”
“大祭司干什么去了?”
“大祭司在水棺练功。”
天蝎使回身来到含羞面前:“圣女,大祭司在练功,估计要等很久,要不然您先回去,等大祭司练完功回来,下座亲自告知大祭司?”
“没关系,本圣女进去等着就是,如果圣使还有其它事情要办,就去办吧,不必守候。”说完,含羞昂首挺胸径直闯进大祭司的房间,那守门的教徒被她的气势所震慑,竟不敢阻拦,圣女可是青鸟转世,谁敢得罪天神啊。但喜子就没这运气了,毫不客气被挡在门外。
进了房间,月含羞立刻开始四下搜寻,机关,机关,哪里有机关?这些大人物的房间里,往往不是有密道,就是有密室,总是把一些重要的东西藏在里面。她把所有可能的、可疑的地方都搜遍了,所有的装饰品都试着挪动过,可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站在房间正中,闭上眼,一件一件摆设在脑海中过,桌,椅,柜,壁橱,壁挂,衣架,神龛,摆件,烛台,地板,床……还有什么没想到,没留意?她睁开眼,再次环顾一圈,依然看不出哪里有不对,难道大祭司没有把密道修在自己房间里?
&bp;&bp;&bp;&bp;或者压根没有什么密道,是自己把他们想得太聪明了?从山腹修一条密道通往外界确实很困难。但他们既然能借助山中自然形成的山洞修建成如此大规模的藏身之所,那么借助山势修一条密道应该不是很难吧?一定还有什么细节没有注意到。
她慢慢踱到大祭司的床前,这个大祭司还真有点与众不同,他的床就是一张硬邦邦的石床,连被褥枕头都没有,这怎么睡觉?难不成他从来不睡觉?床只是摆设?不对,肯定有问题!她开始对着石床(上)上下下研究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发现。难道自己错了?含羞颓然倒在石床(上),叹口气,怎么办?怎么办?这石床,又冷又硬,真不是人躺的地方。她的目光忽然停在床顶的天花板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哇,这个大祭司还真是与众不同,别人的密道密室不是开在墙壁上,就是挖在地板下,他居然开在天花板上!
含羞立刻跳起来,搬来一张椅子垫在床(上),踩上去,小心翼翼托住头顶一块石板,用力,还真的打开了,头顶露出一个刚好能通过的天窗洞口。她两手扒住洞口边缘,吸气,轻而易举来到上面。
四周一团漆黑,眼睛一时适应不了,赶紧从贴身的锦囊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借着幽暗的珠光,她终于看清上面是一条半天然半人工修葺的通道。她沿着通道试探着走下去,走了有五六十步,听到下面有说话的声音,从石板的缝隙中透出光线,她小心的趴下,贴近石缝,看到那个什么天狼使者正襟危坐,围了一圈人大概是他的心腹手下,正在忿忿不平发牢骚,不时提到什么天熊使者,什么不公平之类的。含羞冷笑,看来这勾心斗角背后使绊子的事儿,在哪儿都避免不了。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拐了弯,又到一处透出亮光的石缝,往下看,居然是那个天虎圣使的卧室,天虎正在练功。含羞继续朝前走,到了另一间屋子上方,下面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往下看,只见一个没多大的小女孩被绳索吊着,白生生的双腿间是刺目殷红的血迹,鲜血不断淌落,顺着双腿、脚腕滴落,那个高大粗壮的天熊圣使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仍在不断的摧残那女孩儿。含羞几乎要掀开石板跳下去阻止这个禽兽了,但最终还是忍住,现在跳下去不但救不了那女孩,还等于是羊入虎口,前功尽弃,别忘了自己的目的是救出浩然,等脱离险境,一定带着无争扫平这里,救出这个女孩儿!
她咬咬牙,继续往前探路。看来这个密道贯穿教中几个重要人物的卧室,估计天蝎、天牛圣使的房间里也会有入口。又到一个天窗,不知道这下面是谁的房间。含羞伏下身形,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口石棺,四盏油灯分别立在房间四个角落。
&bp;&bp;&bp;&bp;这儿居然有口棺材,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刚想起身离开,忽见屋子的墙壁无声无息裂开,出现一道门。出于好奇,含羞趴着没动。
从门后徐徐走出一人,一身五彩霞衣,腰间金丝玉带,长发及地,乌黑油亮,脸上带着凤凰展翅面具,竟是个姿态极美的女人。这是什么人?怎么装束跟这里的人不一样?
那女人站了一会儿,轻声道:“出来吧。”
女人的声音很美,但还是把含羞吓了一跳,她在跟谁说话?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口棺材,总不会是对着棺材说话,难道自己被她发现了?她正在思考要不要现身,却听棺材发出“嘎”的一声,棺材盖居然慢慢打开了!
有鬼!含羞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这女人竟然真的在跟棺材说话,难道世上真的有鬼?
棺材里装满碧蓝的液体,透着寒气,含羞在房顶隔着石板都能感觉到冷。
并没有什么模样恐怖的鬼从里面跳出来,出来的是个身形健硕约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浑身上下透着力量,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含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脸颊变得滚烫,赶紧闭上眼。到了这个年纪还能保养的这么好,挺难得的,看得出年轻时应该是个非常英俊的大帅哥。
“大祭司还是一点也不显老。”
什么?这老帅哥居然是大祭司?含羞睁开眼,大祭司已然穿上长袍,冲那女子微微弯腰:“教主金安。”
哇,那美女竟是这个魔教的教主!
“大祭司为什么擅作主张抓来东宫浩然?”
“难道教主忘了,天下城是我教的宿敌。”
“哼,我看,大祭司是想报东宫无争的私怨吧?本教令你立刻收手,不要坏了我们的大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现在已经晚了,东宫无争已经在到处寻找他的儿子,如果现在放了他,只会泄漏我们更多的机密。”
那教主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大祭司近前,伸出兰花般的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大祭司,本教明白被痛苦和仇恨煎熬的滋味,但天神的谕令是至高无上的,报仇只是早晚的事。为了这一天,我们已经准备了十二年,不能错失良机,一切以大局为重。”
“是,谨遵天神圣谕。”
那教主点点头:“这里就交给你了,本教还要回去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
大祭司看着教主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天神座下可有青鸟使者?”
那教主站住,想了想:“这个,本教到没有听说过。但天神做事多变,岂是我等能全部知晓的?”
含羞在顶上听得真切,冒出一身冷汗,糟了,这个大祭司怎么突然问起青鸟使者?那分明是自己装神弄鬼杜撰的,可他居然很正经的当做一回事,而且,他们一直提到天神,似乎那天神真的存在。啊,糟糕,是自己弄巧成拙小看这些人了,这个大祭司和教主其实根本就知道不存在神灵,
&bp;&bp;&bp;&bp;这个大祭司和教主其实根本就知道不存在神灵,他们只是借助所谓天神的力量来愚昧发展教徒,而他们口中的天神,很可能是一个在背后支持他们的强大势力!幸好,也许那个“天神”做事诡异,所以连那个教主也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所谓的“青鸟使者”,既然这样,那就继续装下去!
她看大祭司出了房间,知道他要回去了,赶紧起来,一路小跑回到大祭司房间,恢复天窗,刚把椅子放回原处,就听外面传来守卫的声音:“大祭司,圣女在等您。”
含羞迅速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垂目端坐。
“圣女有事吗?”那大祭司对待含羞的态度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恭敬,显然,他压根就没把她当做什么青鸟附体的神灵。他放下法杖,径自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调息。
含羞扭头看着那斗篷下刀削般齐整的下巴,这个大祭司到底是什么人,跟无争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听刚才的谈话,他似乎对无争恨之入骨。也不知这个大祭司练的什么邪功,居然躺在棺材里,那蓝色的液体又是什么东东?来的时候守卫说什么“水棺”,大概就是指那个了。奇怪他躺在水里,棺材又是密闭的,那他用什么呼吸?难不成他真的是鬼?
等了半天,不见含羞说话,大祭司似乎不悦:“圣女这般盯着本祭祀看,难道本祭祀有什么不妥吗?”
含羞眨了一下眼:“天神说,他能看到你们所作的每一件事情。”
眼前忽然一花,那大祭司不知用了什么诡异的身法一下子就来到她面前,双手被他擒住,含羞吸了口冷气:“啊!好痛!”
大祭司盯着她的双手,看了片刻,终于放开她:“天神怎么会派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小丫头来充当使者?”
含羞揉着手腕,傲然道:“因为只有我会飞天,别人都不会噢!”
大祭司只是哼了一声:“天神还让你带来什么神谕?”
“天神让我协助大祭司完成这次任务。”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含羞脑海里形成,既然他们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天神使者,索性就把自己当成是真的,取得他们的信任,伺机救出浩然,顺便套出他们的计划。刚才分明听他们说跟天下城是宿敌,那他们的计划一定对天下城很不利,这次终于有机会可以帮无争一把了。
“难道天神不相信我能完成任务?所以派你来监视我们!”含羞咽喉一紧,被他控制在掌中,斗篷下那双眼睛射出刀刃一般冰冷锋利的目光。
“放手!我是天神派来的,你不能这样对我!”含羞挣扎着,可不管怎么用力也掰不开那只手,接着腰间一紧,被铁箍般的臂膀锁住,整个人紧紧贴在大祭司的胸前,动弹不得。用尽浑身的力气后,她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也就不再挣扎,喘息着,一双美目充满愠怒地瞪着面前的男人。
&bp;&bp;&bp;&bp;面纱滑落,锁住咽喉的手掌向上挪了一寸,使那线条优美的下颌最大角度地仰起,两腮被他捏得很痛,渐渐的,充满怒意的眼眸中蒙上一层水雾。
“有没有男人对青鸟使者说过,你很美,很诱人?”
“我美不美,关你什么事!”
“这么美丽的一个女孩,应该寻个好人家相夫教子,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为什么要卷入江湖这血雨腥风中?”
“哼!”含羞索性把目光转向一边,不去搭理他。
“看着本祭祀回答问题!”
“你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美男帅哥……”不知怎的,含羞忽然刚才在水棺看到的不该看的,双颊忽然红了。
大祭司的声音有了几分戏谑嘲讽:“青鸟使者怎么脸红了?是不是想到什么不该想的问题?”
月含羞要发疯了:“怎么你们男人各个都这么变态?堂堂大祭司,一把年纪了,居然这样对待一个小姑娘,真是变态!”
“哦?难道还有男人对青鸟使者做过什么?竟然让使者如此憎恨男人。”
月含羞欲哭无泪,她闭上眼,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睁开双眸,直视面前的男人:“大祭司这样对待我究竟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我想,以大祭司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屑做出调戏小女孩的事情来。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大祭司对天神派我这样一个小丫头来心里很不服气,想把我气走,或者打掉我所有的自信,让我怕你,然后乖乖地听你调遣,是不是?”
那大祭司盯了月含羞足足一刻,终于松手放开她:“天神用人果然有独到之处。”
“其实大祭司不必这么敌视我,我说过,只是来从旁协助,不会干涉大祭司的任何决策。”
“不会干涉?就像今天这样从天而降,以神的名义阻止本祭祀祭坛?”
“那是万不得已,东宫浩然不能杀。他若死了,天下城势必倾巢而出找我们报仇,那我们什么事都别想做了。但是留着他,就有了制约要挟东宫无争的筹码,大事未成之前,我们必须要为自己留下后路!”
“青鸟使者虽然年少,却聪慧过人,佩服。不过,我想天下城的人已经混进来了,想必使者也都看到了,有一个三根手指一般长短的人,用铁指寸进杀了我们的人,救出了东宫浩然。虽然东宫浩然没能逃脱,可那个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出来,如果让他活着离开这里,我们这个秘密所在就会暴露,对我们正在实施的计划也会有所影响。使者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尽快把这个人找出来吗?”
“不用找了,那是我带来的人。本使者原本只是想在事情没闹到不可收拾之前阻止它发生,所以才决定救出东宫浩然,把他放了。”
“我就说那个乡下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青鸟使者的哥哥。放了东宫浩然,使者就不担心暴露这里?”
“哼,就那个蠢材?本使者略施小计就能瞒天过海,让他信以为真。”
&bp;&bp;&bp;&bp;“好吧,我答应使者,在我们的计划没有成功实施前,不杀东宫浩然。”
含羞终于松了口气,看来这个大祭司已经开始相信自己了:“大祭司能顾全大局,令人钦佩。我也累了,不打搅大祭司休息了,告辞。”
四十五【五大圣使】
一直回到自己房间,月含羞才彻底放松,一下子倒在床(上),长长出了口气。
喜子站在门口,没好意思进来,问:“小姐找到密道了吗?”
含羞坐起来,灿然一笑:“本小姐出马,一定成功。。”
“大祭司房中真的有密道?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哼,我能掐会算呗。”含羞舒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现在开始计划怎么救浩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搬了张椅子站在床(上),仔细检查了天花板,确定上面没有天窗,这才下来。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放心了,不必担心有人从上面偷窥偷听。
“小姐,您找什么呢?”
月含羞在床边坐下,托着腮:“唉,也不知道无争和褚叔叔有没有发现我们的踪迹,能不能找到这里,要是他现在带着人冲进来,把这些邪教徒打个落花流水,救出浩然,多好啊,我们也就不用坐在这里动脑筋了。”
喜子静静看着含羞发呆,他觉得这位四小姐有时刁蛮不讲理,有时天真纯美可爱,有时又突然坚强镇定处变不惊,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她的真性情。此刻,小姐的眼眸中有透出一种淡若薄雾的忧郁,似乎有什么人刺痛了她的心,眉宇间流露出的痛楚让任何男人看到都会心疼。
的确,月含羞现在脑子里全是无争,一天冒险下来,疲惫之至,要是有无争在多好,就不用操那么多心。虽然他总是让她的心很痛,可似乎这种痛也会上瘾,成了毒药,明知最终的结果,却还是无法抵挡他的诱惑,贪婪地吸食他带来的痛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之间的爱确实存在,不是做梦,不是虚幻。
现在无争在干什么?一定是在安慰他那位弱质纤纤的夫人,他们的儿子失踪,夫人一定很伤心很难过,作为丈夫,他责无旁贷要给妻子温暖和安慰。唉,她又开始动摇了,她恨自己这种摇摆不定。
“小姐,您哭了……”
含羞惊醒,胡乱抹去腮边的泪珠,背过头去:“我没哭,只是眼里进了沙子!”
“小姐……是不是在想少主?”
“啊……没有,我在想怎么救浩然。”
“其实,大家都知道,小姐喜欢少主……”
含羞转回来瞪着喜子:“大胆!胡说八道什么!他,他是我爹爹,我怎么可能……”
喜子低下头闷声不语,好半天才嘟囔了一句:“谁都看得出,小姐连为你出生入死的魏王都不肯嫁,肯定是因为少主。”
“你还说!”
“属下只是说了句实话……”
含羞垂下头,苦笑,连喜子这么笨的人都看出来了,自己还在否定什么?
&bp;&bp;&bp;&bp;她低声问:“喜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不知羞耻,居然喜欢自己的义父,会不会看不起我……”
喜子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以前会,以后不会了,虽然属下只跟了小姐一天,但属下认为,小姐是个值得男人用一生去爱的女子。”
含羞笑了:“你还是个大男孩儿呢,懂什么是爱?别逗我开心了。”
喜子认真起来:“小姐,属下不是开玩笑哄您开心,如果这次我们能活着回去,小姐就跟少主在一起吧,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了,我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既然小姐喜欢少主,少主也喜欢小姐,那就痛痛快快在一起。”
含羞笑着,眼泪又落下来:“喜子,好羡慕你这么简单,如果他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小姐怎么又哭了?”
“喜子,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喜子再看到四小姐的时候,她已经恢复常态,完全看不出刚刚哭过。
“小姐,想到办法了?”
含羞只是在前面走,其实现在她什么办法也没想到,但她又不想把这种一筹莫展的情绪扩大,这个时候,只有不停地走路、走路、再走路,才能释放心头的压力。
喜子很识趣地闭上嘴巴,不言不语跟在小姐身后游逛。就在一天前,打死他都不愿意跟着这位四小姐闲逛,觉得这简直是浪费生命,无聊至极。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无常,这种变化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含羞忽然站住:“前面好像出什么事了。”
“属下去看看。”
喜子挤到人群前面,只见一个女孩儿吊在一根麻绳上,脸色乌青,舌头吐出老长,显然已死去多时。
“你们这些人只会看热闹吗?还不赶紧把她放下来!”月含羞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跟前,她认出吊死的女孩就是在天熊圣使房间里看到的那个女孩。
喜子在几个人的帮助下将女孩儿解下,平放在地上。
女孩发髻凌乱,衣衫不整,半张脸淤肿,嘴角残留着血迹,眼角尚有泪痕,裸露的肌肤上随处可见伤痕,和斑斑血迹。
人们悄悄议论着女孩儿的死因,有同情的,有当笑话的,有幸灾乐祸的,有说女孩儿太傻的……
“这是怎么回事!”昆苏丝露分开人群来到前面,俯身检查女孩儿的尸体,抬起头,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众人:“她怎么死的?是谁把她折磨成这样!”
没有人回答,全都低下头。
“我再问一遍,她怎么死的!”
有人小声说:“是她自己上吊的,是自杀,跟大家没有关系,没人杀她……”
“混蛋!好好的她为什么要自杀?你们眼睛都瞎了?没看到她浑身都是伤吗?你们的良心都叫狗吃了不成!”
终于有人怯怯道:“一个时辰前,好像她哭着从天熊圣使房中出来……”
“天熊!又是这个魔鬼!”昆苏丝露站起来就要去找天熊,却听有人高声喝问:“是谁在背后说本座啊!”
&bp;&bp;&bp;&bp;【笔误,是五大圣使,前面两章小标题错误,抱歉,可惜V章节不能修改,笔者深感歉意。】
人们“哗”的分开让出一条路,全都垂下头,面露惧色。
高大强壮的天熊踱着方步,嚣张地撇着嘴,木空一切来到昆苏丝露面前:“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昆苏丝露啊。”
昆苏丝露指着地上的女孩,怒问:“你为什么要害死她!”
天熊瞟了一眼地上的女孩,一脸厌烦:“我当出什么大事了呢,原来是这个丫头啊,她怎么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好端端的上什么吊?真麻烦!”
“你……”昆苏丝露气得说不出话来,“天熊圣使,你太过分了,她为什么要死,这要问你!你都对她做了什么!”
天熊眼睛瞟着天:“本座什么也没对她做过,本座怎么知道她要死?”
“你敢说你什么都没做!”
“本座做过什么?本座只是想好好疼爱她,她不识趣,自己没这个福分,本座就让她滚蛋了。她死不死的,跟我没关系。”
“她这一身的伤是怎么回事?”
“哼!本座哪里知道。”
“难道不是你强暴了她!”
“哎呦,昆苏丝露,本座是看在你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才让着你,你可别仗着教主的宠信血口喷人,污蔑本座啊,有谁看见本座强暴她了?谁能证明她身上的伤是本座造成的?”
昆苏丝露还想力争,手腕却被月含羞轻轻拉住,她冲昆苏丝露微微摇摇头,解下披风,小心地盖在女孩儿身上:“给她换身干净的衣服,好好安葬了吧。是她自己没福气,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怨不得别人。”
昆苏丝露虽然一肚子火,可看到含羞沉静似水的面容,把所有的不理解暂且压下,找人收敛女孩儿的尸体。
天熊看有人为他撑腰,更加得意:“还是圣女讲道理,昆苏丝露,好好跟圣女学学吧!”说完扬长而去。
月含羞坐在平台边缘,抱着双腿,下巴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望着下面那根深红色的图腾柱,巨大的铁翅狰狞地张扬着它的力量,嘲笑着含羞的弱小无力。
“喜子,其实,我亲眼看见那个女孩被天熊欺负。”
喜子立在她身后,低着头没吭气,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很后悔当时没有制止,如果那时候,我不要计算那些得失,跳下去,或许可以救活一条人命,我以为她能等到我带无争来解救她。她才十几岁,这个年龄的女孩儿应该无忧无虑,应该还在父母身边撒娇……”
“那不是小姐的错,但属下不能理解刚才小姐为什么不站出来指证那个恶魔!”
“喜子,你看到没有,除了昆苏丝露,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充满恐惧,他们的心被恶魔禁锢,你觉得,我的指证会让恶魔得到应有的惩罚吗?”
喜子的身形不似刚才那般僵硬了,他松开拳头:“属下明白了,褚总管也常说,不要以卵击石,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含羞苦笑:“我们现在还不就是两个小鸟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粉身碎骨了。”
&bp;&bp;&bp;&bp;“这可不像小姐说的话,您不能泄气,现在您是浩然公子和属下的主心骨。”
含羞深深吸了口气,回头望着喜子:“你真的信任我,肯把生存的希望交给我?”
“属下相信小姐一定能行!”
含羞的眸子从新燃起了光彩,她站起来:“你随身带的有天下城的信物吗?”
“有。”
“给我。”
“小姐要干什么?”喜子一边问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块刻有兽头的铁牌。
含羞一笑:“跟我来,就知道了。”
来到天蝎圣使所在,含羞努努嘴,示意喜子看一个黑铁塔一般的壮汉:“你是不是看他不顺眼?”
喜子莫名其妙地摇头:“没有啊。”
“你就是看他不顺眼。”
“我没啊……”
“总之,你看他不顺眼。”
“哦……”喜子一头雾水。
“一会儿我进去跟天蝎圣使聊天,然后你就走过去找他,因为你看他不顺眼,所以,你要教训他,动静闹的越大越好,只要让天蝎圣使出来调停,你就完成任务了,拖住他,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是,属下遵命!”虽然喜子不知道小姐要干什么,反正现在他相信小姐所做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小姐让他打架,他就去打架。
天蝎圣使对月含羞的突然造访又是意外,又是受宠若惊。五大圣使中,他一直排在最后,地位最低,但他自认自己的才智不在其他人之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天神的青鸟使者对他示好,他当然欣喜,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含羞从来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能把客套话、恭维话说得那么动听,还一套一套的,反正为了就浩然,为了无争,这点小牺牲没什么。
就在天蝎圣使被含羞绕的晕晕乎乎的时候,外面忽然一阵大乱,天蝎原本还不想理会,可外面越来越乱,完全无法继续谈话了。含羞皱眉:“怎么回事?”
天蝎赔笑:“圣女请稍坐,下座出去看看,这帮小子,太没规矩了!”
天蝎前脚出去,月含羞后脚跟着溜到门口偷偷张望,外面被喜子搅得乱成了一锅粥,估计够天蝎忙活一会儿了。于是快速找到天花板上的洞口,翻上去。今天想不到办法的时候,她在隧道里反反复复转了好多圈,早已将各处的位置烂熟于心,因此,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天熊圣使的房间,往下看看,空无一人,她撬开石板,跳下去。
房间里墙上挂着各种刑具,床(上)吊着铁链、绳索,桌子上扔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虽然叫不出名,说不出用途,但含羞知道这些都是天熊用来折磨那些无辜的女孩子的,恨不能一把火烧掉!她忍住怒气,四下打量一番,将喜子那块铁牌藏进壁柜的夹缝中。
大功告成!她拍拍手上的灰,准备离开,目光却被壁柜底层的一件衣服吸引了,确切地说,是衣服上用来做装饰的扣子,银镂栀子花,而且是白色珍珠花心!
&bp;&bp;&bp;&bp;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停滞了,好一会儿,她才让呼吸正常起来,用冰冷的指尖小心地从最下层抽出那件衣服。
那是一件女人贴身的肚兜,雪白的锦缎上绣着几丛浅粉的栀子花,衬着淡绿的叶子,绣花已经褪色,样式也有些陈旧,看样子有些年代了,凑近鼻端,隐约还残存着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怎么会在天熊的屋里发现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这朵栀子花会跟自己那朵一模一样?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那朵不小心丢掉的栀子花被哪个女子捡到,缝在衣服上,又阴差阳错跑到天熊的屋子里。
不,不可能,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看天熊对待女人的手段,也绝不会随随便便留下女人的内衣,除非那个女人对天熊非常重要。
外面传来天熊粗暴的喝骂声,她没有时间多想,把肚兜揣起,迅速离开房间。
回到天蝎房间,外面喜子还在吵闹。含羞定了定神,缓缓走出房间,咳嗽了一声:“怎么回事啊?”
喜子一看含羞出来,顿时安静下来。
天蝎赔笑道:“惊扰圣女了,下座手下都是些粗人,不懂礼数,触犯了这位上差小哥,下座这就让他认错!”
黑铁塔不服气地嘟囔:“明明是他的错,他先动手,过来莫名其妙给了我一拳,又踹了我一脚!”
天蝎一瞪眼:“啰嗦什么!让你道歉就道歉,上差什么时候都不会错!”
月含羞摆摆手:“算了算了,不干你手下的事,一定是我这个随从手又痒了,他呀,见不得比他个子高大的人,看见像这位兄弟这样威猛雄壮的人,就不爽,就想找人家切磋比试,纯粹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出来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交待的?要你不要惹事,对这里兄弟要友善,你全都忘了不成?回去我再跟你算账!”教训完喜子,她又对天蝎一笑:“圣使,这一闹,搅得我也没什么心情聊天了,这就告辞,改天咱们再叙。”
“是,下座恭送圣女。”
离开天蝎的视线后,含羞忍俊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喜子,想不到你这么老实的人也会胡搅蛮缠,那个天蝎被你搅昏了头,哈哈!”
喜子挠挠头:“小姐你要是再晚出来一会儿,我还真没招了,就差动手去揍那个天蝎了。事情办成了?您是不是把我的铁牌藏到天蝎屋里了?这有什么玄机?是不是想嫁祸给他,造成混乱,我们好浑水摸鱼?”
“嗯,还不算太笨,猜对了一半。”
“月含羞!”
含羞猛一转身,差点撞上一脸怒意的昆苏丝露。她吓了一跳,赶紧看看四下无人,才道:“吓死我了,你这么喊我的名字,万一被人听见怎么办?”
“听见就听见,你这种没有良心没有同情心的人,一样该死!”
“唉!”含羞长长叹口气:“昆苏丝露,虽然我才到这里一天,但是已经看出来,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只是表面上尊敬你,其实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你来到这里也没多久吧?”
&bp;&bp;&bp;&bp;“我来中原只有一个月,是没多久,可这跟你助纣为虐有什么关系?”
“你学的汉话可真多,比我用词还多。可是你却没我了解这些汉人。”
“了解?我怎么不了解汉人了?难道汉人都认可这种无耻的恶行吗?”
“算了,跟你解释不清楚。简单的说吧,你虽然是那个什么教主身边的红人,但你却只有一个人,身单力薄;那个天熊就不同了,他手下有上千人,大都跟了他很多年,以你一个人的力量,能对付他吗?”
“就算我力量小,可还有天虎、天狼、天牛、天蝎他们啊!”
“呵呵,你也太天真了吧,你以为他们真的会帮你?在他们眼里,你是教主派来的,你跟教主是一条心,你来其实就是监视他们。就算你不是这个目的,他们也会这么想。你应该知道兔死狐悲这个典故吧?如果你出面对付天熊,他们会认为是教主要拿他们开刀了!他们当然要保天熊,天熊如果倒了,那下一个指不定轮到谁头上呢。”
昆苏丝露皱眉,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气势:“这么复杂?汉人的心眼儿也太多了。”
“如果没有了外界的压力,哼哼,他们马上就会掉转矛头,互相算计,争权夺势。所以,我不认为你今天那样做能把天熊怎么样。”
“难道就让他骄横下去?难道那个女孩儿就白白死了?恶人得不到惩罚吗?神灵不就是为了惩罚恶人拯救人类才降临的吗?”
含羞摇摇头:“我不想讨论你那个神灵,你的神灵会不会惩罚恶人我不知道,但是,我这个凡人,恶魔的女儿,却有办法惩罚那个天熊圣使,就是不知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我……我不会帮恶魔的女儿,但我会跟惩罚恶人的圣女一起为那个女孩儿讨还公道。”
含羞一笑,两个少女的手握在一起。
“圣女需要我做什么?”
“你跟天狼圣使的关系怎样?”
“嗯,还行,他跟我哥哥是同门师兄弟。”
“你去找他,告诉他,教主发现有人暗通天下城,所以才派你来查明真相,你发现天熊很可疑,可却苦于没有证据,那个女孩是你派去监视天熊的,那女孩已经发现了天熊背叛神教的证据,不想却被天熊撞破,所以才杀人灭口,自杀只是假象,现场都是天熊伪造的。”
“这也太离谱了,天熊跟随教主十多年了,为神教立下不少功劳,天狼会相信吗?”昆苏丝露觉得没底。
“他若不信,你就告诉他,今晚三更一刻,天熊会带着人去劫狱,营救东宫浩然。”
“这……不行不行,这更离谱了,天熊怎么会去劫狱?”
“他一定会去的。”
昆苏丝露摇头:“我不信。”
含羞叹口气:“那就算了,口口声声说什么要为那无辜的女孩儿讨还公道,要代替神灵惩罚恶人,看来都是假的。”
昆苏丝露低头斗争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你确定天熊今晚会去劫狱?”
&bp;&bp;&bp;&bp;含羞郑重地点头:“三更一刻。”
昆苏丝露不再犹豫,转身朝天狼的住处去了。
喜子望着昆苏丝露的背影,问:“小姐,天狼会相信天熊叛教吗?属下怎么觉得昆苏丝露骗不住天狼呢?”
含羞一笑:“她当然骗不了天狼了。狼,一种凶残狡猾的动物,他能以天狼命名,那就说明他不但凶残而且还很狡猾。所以,只要昆苏丝露一开口,他就会猜到昆苏丝露是为了给那个女孩报仇才设计陷害天熊的。”
“那小姐的计划不就泡汤了?”
“恰恰相反,天狼一定非常乐意相信昆苏丝露的说法。”
“为什么?小姐把我都弄糊涂了。”
“天虎、天熊、天狼,这个天熊是排在天狼之上的,但是你今天注意到没有?天熊为人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凶狠残忍,天狼一定忍了他很久了,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能超过天熊,成为第二大圣使。如果因为天熊虐杀了一个普通的女孩儿,这个借口不足以推到天熊。但如果说天熊背叛神教私通天下城被女孩儿发现而杀人灭口,那就不一样了。天狼很需要这个借口,而且昆苏丝露作为教主身边的人,会成为最有力的证人。”
“可是小姐怎么知道天狼想扳倒天熊?”
“我还知道天熊就在半月前,刚刚把天狼费尽周折得到的一笔财宝据为己有,天狼已经忍无可忍了。”含羞充满自信:“所以,天狼一定会成为我计划中的一部分。”
“可是,小姐又怎么能让天熊今晚去劫狱呢?”
含羞嫣然一笑:“这一点都不难,我现在就去找天熊,半个时辰后,你去找我,就说大祭司要见我。记住,千万不要早,更不能晚,本小姐的命可就在你手上了!”
含羞进门的时候,天熊正在撕扯身下一个女人的衣服。
天熊正在兴头上,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张狂地挑衅:“圣女想看看本座是怎么征服女人的吗?”
含羞皱皱眉头,淡定地走过去,搬了张椅子,往他旁边一坐:“圣使愿意表演,那我就看着呗。”
天熊扫兴地一脚踢开女人,慢条斯理提上裤子,边系腰带边道:“圣女有事就快说,本座很忙!”
含羞不慌不忙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站下,侧身,回首,学舞这么多年,她深知什么样的体态最优美,什么动作最能展现女人的线条,什么样的回眸最妩媚:“你的死期到了。”
天熊没听清楚:“什么?”
“你的死期到了。”含羞放慢速度,用极温柔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天熊哈哈大笑:“圣女是在跟本座开玩笑吗?瞧,本座身体有多结实,怎么会死?”
“因为,我要杀死你!”含羞微微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似笑非笑瞟着天熊。
天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也能杀死我?”
含羞冷笑一声,背过身去,像是在欣赏满墙的刑具:
&bp;&bp;&bp;&bp;“天熊圣使的嗜好与众不同啊,别人家墙上都是挂着画,你这墙上挂的是什么新鲜玩意儿?难道是时下流行的工艺品?”
“别绕弯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难道天熊圣使真的以为天神派我来,只是为了让大祭司暂时不要杀那个无关紧要的东宫浩然吗?”
天熊声音沉了下来:“天神还有什么圣谕?”
“有人密报天神,说,天熊圣使你背叛神教,投靠了天下城。所以,天神命我来查明真相,如果属实,杀无赦。”
天熊狂怒:“血口喷人!是谁在陷害本座!绝无此事!天神和教主都最清楚本座与那东宫无争不共戴天,我怎么会投靠那个妖孽!”
含羞不吭声,任凭天熊叫骂,一直骂到词穷,自己在哪里喘粗气。
安静了好一会儿,天熊终于想起来月含羞的存在,几步来到她面前:“圣女,请转告天神,本座是冤枉的,是小人在害本座,本座对天神对教主绝无二心!”
含羞把头扭到一边,看都不看他一眼。
“难道圣女不相信本座?”
含羞转过头,轻蔑地看着天熊:“你说呢?”
“圣女要怎样才相信本座!”
含羞转身走到墙下,伸手轻轻拨弄着一副镣铐:“圣使平日里不是很嚣张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还以为多有本事呢,原来也这么怕死!窝囊废一个!”
她的轻慢激怒了天熊,大手瞬间卡住她的脖子,眼睛里闪着凶光:“你敢侮辱小觑本座!”
含羞毫不示弱,迎着他的目光:“怎么,你想谋杀天神派来的使者?”
天熊不傻,他若真杀了天神的使者,那岂不就等于承认背叛了神教?他慢慢放开手,可还是不甘心:“小心点,惹怒了本座,本座才不管你是不是天神的使者!”
含羞冷笑一声,推开他挡路的胳膊,来到桌边,随手掂起一样物件摆弄:“这个……是小号的狼牙棒吗?做得这么精巧,这么小,能当武器用吗?”
天熊干笑了两声:“嘿嘿,只怕圣女用到它的时候会觉得太大呢!”
含羞蹙眉,没想明白天熊的言外之意,举着那狼牙棒比划了一下:“不会啊,我还是觉得它太小,应该这么长这么粗才过瘾,一棒下去,就把人打晕了。这个,顶多敲晕一只老鼠。”说完扔到一边,拿起另一件奇形怪状的东西问:“这个又是什么?干什么用的?”
含羞问东问西,其实只是在寻找契机,她并不想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她需要天熊主动上钩。
天熊眼珠转了转,走过去,扔掉含羞手中的物件,语气有了几分暧昧:“圣女有男人了吗?”
稍微犹豫了一下,含羞才道:“圣使对我的男人很感兴趣吗?”她再次转身离开天熊,坐回到椅子中:“说了好半天,连口茶都没有,看来,圣使的确不欢迎我,算了,我走了。”嘴上这么说,人却没有动。
&bp;&bp;&bp;&bp;天熊亲自沏茶,奉给含羞。
含羞接过茶杯,纤长细腻的十指与精美的瓷器相得益彰。她轻轻掀开面纱一角,花瓣一样粉嫩的唇映在雪白的瓷杯边缘,成了一道香艳的风景。
天熊的眼都直了,目光顺着她的唇延伸到白皙修长的颈,再要往下时,面纱落下了。
含羞抬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圣使在看什么?”
天熊躬身:“本座在等着圣女示下。”
“示下?我只是一个小女子,而您是威风八面的天熊圣使,我怎么敢对你发号施令?”
“天熊知道,圣女定然有方法帮我洗脱冤屈。”
“这个……”含羞轻轻摇摇头:“抱歉,我也没有办法,还是请天熊圣使不要怨恨小女子就是了,我这都是奉命行事。”说着,她取出一颗药丸:“天熊圣使还有什么遗言?”
天熊的目光有些绝望:“天神真的不信任我了吗?我真的是冤枉的!”
“唉,我也知道,可,你能证明你是清白的吗?”
“圣女想让我怎么证明!”
含羞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叹口气,装作很艰难做这个决定:“不行,这个险我不能冒,这可是违抗天神旨意,倘若你真的叛教,就会连累我死无葬身之地!你还是乖乖把这药吃了,服从天神的旨意吧。”
“扑通”一声,那天熊竟然跪倒在含羞裙下:“圣女一定要救我,天熊不会忘记圣女的恩德,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圣女救命之恩!”
“下辈子?那这辈子呢?”
“我……圣女要天熊做什么,天熊就做什么,如有违抗,天打雷劈!”
含羞收起药丸:“好吧,我就给你一次机会,这颗药丸,我可以留到明天再给你,一天的时间,你自己证明自己是清白的,被人冤枉的,如何?”
“这,这不还是要我的命嘛,我连是谁陷害我的都不知道,怎么证明?圣女可否告知,是谁在天神哪里搬弄是非?”
“这个……我也不知道,天神做事一向神秘,他怎么会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我。”
“那怎么办……”
含羞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只是……”
“圣女请讲,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天熊也愿意尝试!”
“圣使还记得昨日东宫浩然逃跑的事吗?其实,那件事是我策划的。我原本是想借机接近天下城,打入他们内部,查出真正的叛徒,可没想到逃跑计划失败。不过,那个东宫浩然就是个没用的公子哥,给他一点好处,他就掏小酢跷什么都告诉我,我记得他说过,就算我不救他,还会有人救他出去,那人在神教职位极高,我本想套出那个人名字,他却又警觉起来,怎么都不肯说,我又不能逼得太紧引起他怀疑。他还说,他们原定今晚三更一刻动手。”
“哎呀,这么重要的事,圣女怎么不早说!”
“可是,现在他们都知道我的身份了,说不定计划早就变了。”
&bp;&bp;&bp;&bp;“这也难说,或许,他们就是赌圣女以为他们一定会改变计划,而他们偏偏就是原计划不变呢?”
“我还是觉得不保险。”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只要能抓住那个真正的叛徒,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了!”天熊站起来就往外走。
“天熊圣使,你干什么去?”
“我去告诉大祭司,让他提早防范,布下天罗地网!”
含羞摇头:“不行,东宫浩然说,那人地位极高,说不准是谁呢,如果大祭司出面布局,那知道的人可就多了,搞不好奸细就在里面,我们不就白费力气了?”
“圣女说的有理,那怎么办?”
“不如,你就召集自己的心腹,悄悄埋伏,神不知鬼不觉,这样也许还有胜算。”
“一切都听圣女安排。”
含羞目的达到,准备撤退:“好了,我能帮你的都帮了,剩下的,全靠圣使自己了,如果明天这个时候还抓不到奸细,我只有把圣使你当做奸细杀掉复命了。好自为之,告辞。”
“圣女且慢!”天熊却欺身上前挡住含羞。
“还有什么事?”
天熊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狡诈:“天熊与圣女素昧平生,却得圣女如此相助,实在感激不尽。只是,天熊却不愿糊里糊涂受人恩惠,圣女为何要帮天熊?”
“这……”麻烦来了,天熊果然还是不太好对付,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动机,他是不会完全相信的,计划关键的一环接不上,全盘皆输,而且还把自己也暴露了。
“莫非圣女有难言之隐?”
“啊……我……天熊圣使一定要知道吗?”
“天熊把命都交给圣女了,愿为圣女赴汤蹈火,难道圣女还信不过天熊,连为什么要帮天熊都不肯告知?”
含羞又开始在屋里踱步,尽可能拖延时间,这半个时辰也差不多了吧,怎么喜子还不来?
“到底是因为什么?”天熊步步紧逼。
含羞停在床头,摆弄着垂下的铁链,“哗哗”响着:“因为……因为,那个女孩。”
“女孩?哪个女孩?”
“就是今天吊死的那个女孩。”
“因为她?”天熊糊涂了,显然搞不清这里面的关系。
反正含羞也搞不清,就顺着胡说八道呗:“其实,我……喜欢那种非常……非常特别,非常……怎么说呢,就是在某些方面很特别的男人,比方说……”
天熊似乎受到了什么暗示,一步步逼近:“比方说什么?”
“比方说……”含羞灵巧地一转身,避开天熊,到了床头另一边:“圣使真的不懂吗?”
“圣女的话总是高深莫测,恕天熊愚昧。”
“不懂就算了。”含羞侧身再次避开天熊,朝门口跑去。腰间猛然一紧,接着一股炙热的气息喷在后颈,她强忍厌恶,轻声道:“你冒犯了天神的使者,会遭报应的。”
“也许,使者喜欢被冒犯。”
“在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放开你的手!”
“如果我不放呢?”
&bp;&bp;&bp;&bp;“你敢!”
“有什么不敢?”
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量推开,含羞身不由己撞向桌子,柔软的小腹撞在桌角,剧痛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捂着小腹缓缓瘫软下去。没等她缓过神来,身体再次失控,狠狠跌落在床沿下。
当双手被捆绑的时候,她终于恢复神智,忍着剧痛,冷冷道:“你能不能活过明天还不知道,现在做这些,太早了吧?”
“有了圣女相助,我一定能活。”
“如果你现在不赶紧去布置,那就真的活不到明天这个时候了!”
“还有时间。”
“美人只属于英雄,属于胜利者。现在你还只是个死人,不过是暂且寄存着这条命。”
“美人何必如此绝情?”
“等你赢了这次,我们有的是时间。”
天熊在权衡,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怎么做才对自己最有利。
外面终于响起喜子的声音:“圣女,大祭司有请。”
月含羞逃离熊掌,到了没人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冲喜子发飙:“不是说了半个时辰吗?你怎么拖了那么久?差点害死我!”
喜子一脸委屈:“属下也没想到,大祭司偏偏这个时候真的传唤小姐,所以,耽误了一会儿时间。”
“他这个时候找我干嘛?”
喜子摇头。
月含羞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额角全是冷汗。
“小姐怎么了?”
“没事,一会儿就好,不小心撞在桌角上了。”
“真的没事?”
含羞摆摆手,痛得不想说话。好半天,才缓过这口气:“我去见大祭司,你去准备一些必要的工具,我们今晚行动。”
四十六【密道】
“听说青鸟使者整整一天都在视察各处,真是不辞劳苦,令人肃然起敬。”
月含羞感觉这个大祭司跟那几个圣使不太一样,这家伙看来还是不相信自己,得小心应付,只要过了今晚三更一刻,管他们怎么想呢。于是尽量放松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原来大祭司在暗中监视我呀,怎么,是不相信本使,还是有什么秘密害怕被本使看到?”
“我岂敢监视青鸟使者,使者气质不凡,无论走到哪里都如鹤立鸡群,想不知道使者的行踪都难。”
“大祭司传唤我来,就是为了问我今天都去了什么地方吗?”
大祭司依然不动声色:“使者各处都看过了,有何指教?”
月含羞装作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道:“这个么,其实这些东西我都不是太懂,反正,我只看结果。我呢,也就是觉得这山洞里太闷了,随便走走而已。难道大祭司不觉得这里很闷吗?”
“原来如此,使者再坚持两天,等我们的计划开始实施,就可以离开这里,只怕到那时使者反而会觉得外面太热闹了。”
“原来我们的计划定在两天后啊,太好了,等计划成功,我就可以回去向天神复命了。”
大祭司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牵了一下,忽然问:“上次我进献给天神的虎皮,天神可还满意?”
&bp;&bp;&bp;&bp;“啊?虎皮啊,天神很满意。”
大祭司微微一笑,闭上双目继续打坐:“使者辛苦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这就完了?月含羞有些意外,原以为他会盘问半天,谁知道就问了这么几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难道自己露出破绽了?不像是啊,真要暴露身份,大祭司还不当场把自己拿下啊。也许是自己做贼心虚,太多心了。
回到自己屋中,早早躺下休息,晚上还有行动,这会儿要养精蓄锐。
可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不明身份的大祭司,神秘的教主,隐藏在背后的天神,他们跟天下城到底有什么仇恨?为什么那个大祭司那么恨无争?还有那个天熊圣使,他怎么会有银镂栀子花,那肚兜的主人跟天熊什么关系?会不会跟自己的娘亲也有关系?两天后他们到底要进行什么行动?难道是要对付无争?
所有的疑问都毫无头绪,也不知道昆苏丝露有没有说服天狼,那个色魔天熊会不会中途变卦?老天保佑,希望一切都能按自己的计划进行。
快到三更的时候,喜子轻轻敲了敲门,月含羞立刻坐起来,打开房门,问:“怎么样了?”
喜子点头:“都准备好了。属下刚才去探过天狼和天熊的营地,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太好了!一会儿等他们打起来,我们趁乱救出浩然。”
月含羞脱掉圣女的白裙,换成普通教徒的装束,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三更一刻到了,外面还是一片寂静。等了一杯茶的功夫,喜子有点沉不住气了:“没打起来,难道小姐的计划失败了?”
“再等等。”含羞咬着唇,眉头紧紧蹙着。就在她信心开始动摇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潮水一般的厮杀声。
“小姐,他们打起来!你成功了!”
含羞长长舒了口气,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小姐,现在可以走了吗?”
含羞使劲点头。
浩然没想到含羞居然又一次把自己从牢房里解救出来,他搞不懂这丫头到底对那些教徒施了什么法术,居然能让他们自相残杀。
含羞迅速给浩然换上教徒的长袍,三个人避开厮杀,摸到大祭司住处附近,潜伏下来,只等那个大祭司出来去解决正在扩大的事态。
果然,没一会儿,大祭司带着人离开房间,朝厮杀的方向去了。
喜子先去探路,确定房间里没有人了,冲含羞做了个手势,含羞拉着浩然,迅速跑进大祭司的房间,三个人进了天花板上的密道,喜子点燃早已准备好的油灯照亮,跟着含羞往前走。
走着走着,含羞忽然站住不动了。
“怎么了,含羞?”浩然凑上去,前面竟然是石壁,没路了。
喜子把油灯放到地上,把石壁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又四处敲击一遍,最后对含羞摇摇头。
浩然也上前找了一遍,没发现有机关暗门之类的迹象,问:“这是条死路,含羞你不是探过路了吗?”
&bp;&bp;&bp;&bp;“当时我只是发现了这条密道,可时间太仓促,根本来不及走更远。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喜子拿起油灯:“这不能怪小姐,小姐已经尽力了,也许是我们刚才走得太快,错过了什么?也许出口在这条密道里的其它地方?别急,我们再找找,外面还在打斗,我们还有时间。”
三个人把密道又重新走了一遍,依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有什么暗门机关之类的可以通向外界。
浩然一屁股坐倒:“看来真的是死路一条。”
喜子道:“公子别急,属下再找一遍,您和小姐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喜子提着油灯又把密道走了一遍,回到原地时,外面的打斗声早已停止。
看神情,含羞就知道这次真的完了。她靠着石壁坐下,低头不语。
“怎么办?要不我们就躲在这里,等人来救?爹爹和褚总管他们一定能找到这个地方。”
含羞郁郁道:“他们一旦恢复秩序,很快就会发现我们三个不见了。那个大祭司那么精明,一定想得到我们躲在这里。”
“含羞,别想那么多了,挨一刻算一刻,如果老天爷不帮我们,我们就顺应天命呗。”浩然倒是想得开:“大不了一死,能跟你死在一起我也挺开心。”
“猪脑子!别动不动就想死,你知道你对天下城有多重要吗?你对你爹爹有多重要吗?我和喜子冒这么大危险来救你,可不是让你死的!”
浩然嘟囔:“我从来没觉得我对爹爹有多重要,倒是觉得,我已经完全让他失望了,他甚至连管都懒得管我了。就像上次我被一个疯女人劫持,后来才知道,根本就是他设下的局,只是为了让南智主动退掉跟你的婚事,却不管我的感受!那女人你知道有多疯吗?真的随时都会拿刀把我砍个稀巴烂。含羞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不是说不应该帮你为你付出,至少他也该先告诉我一声啊!还有那个褚随遇,你是知道的,看我的眼神啊,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含羞忍不住笑出来:“你本来就像一堆没用的垃圾。”
“连你也这么说我!”
含羞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跟你开玩笑的嘛,其实没人看轻你,是你自己总要拿自己跟爹爹比,结果,越比越失望,自己都没信心了。浩然,你得学会做你自己,而不是活在别人的荫蔽下。就说褚随遇吧,他也一样看我不顺眼,每次看到我时那个眼神啊,简直恨不得把我丢掉月亮上去,他再也看不到才顺心。不过呢,我才不管他怎么想,我就是我,别人怎么看待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活得像不像个人样。”
浩然叹口气:“我们两个是天下城有名的一对坏孩子,可现在你已经是大名鼎鼎的含羞郡主,救过太后,帮着朝廷平定过叛乱,做了很多惊天动地的事,而我呢,至今一事无成。”
“别失望嘛,事在人为,我相信将来你一定是最出色的天下城城主!”
&bp;&bp;&bp;&bp;“将来?眼下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各问题,哪里还谈什么将来。”
“是不是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你就会发奋图强,做一个人人敬仰的东宫浩然?”
“如果真有机会让我重新来过,我一定会努力,绝不会像这次这么丢人,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那好,一言为定,不许食言!”
“我发誓,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东宫浩然从此洗心革面,绝不再做一个没用的浪荡公子!”浩然发完誓,又叹口气:“不过,我看我们是没什么希望了。”
喜子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下面。含羞和浩然轻轻爬过去,顺着石缝往下看,这里刚好是天熊的住处,天虎和昆苏丝露押着五花大绑的天熊,带着一些人正在搜查。
“这里有情况!”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天虎来到壁柜前,从夹缝中摸出一块铁牌,看了看,在天熊面前一扬:“天熊圣使,你还有何话要讲?你怎么会有天下城的令牌?”
天熊一脸错愕:“这,这怎么回事?我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东西?这不是我的,我是冤枉的,天狼才是奸细!圣女可以为我作证!圣女呢?我要见圣女!”
天虎也不跟他啰嗦:“带走,有什么话你跟大祭司说吧!”
等房间里的人全部出去,喜子才道:“原来小姐把铁牌放到天熊屋里了。”
浩然却一头雾水:“含羞,这唱的哪一出?那个什么天熊圣使怎么成了我们天下城的人?”
含羞一笑:“说来话长了,总之,这个天熊不是什么好人,我看他逼死了一个小女孩,可他在教中的势力太大,硬拼拼不过,就设计陷害他暗通天下城,等他们为了捉内奸打起来的时候,趁乱再把你救出来。我这一石二鸟之计厉害吧?”
“是挺厉害,就是把我也当小鸟了。”
喜子也乐:“小姐真是绝顶聪明,不用我们动一刀一枪,就让他们窝里斗得落花流水。美中不足就是那个天熊品性太恶劣,把他跟咱们天下城联系到一起,有辱我们天下城的威名。”
“没事的,反正是假的嘛。再说,天下城的威名岂是他这种恶徒所能动摇的?好坏还不都是别人评价的,在这个魔教口中,咱们天下城还是个恶魔滋生之处呢。”
看完热闹,浩然又坐回到角落里叹气,含羞却跑到天狼的房间上。天狼同样也遭到了搜查,搜查他房间的是天牛和天蝎。找了一遍没什么发现,天牛就准备收队,可狡猾的天蝎却从一副画轴中搜出了封密函。
“这是什么?”天蝎展开那封写在白绢上的密函。
天狼“哼”了一声:“这个,我会亲自向教主解释,你无权过问。”
天牛拿过密函看了看,皱眉:“好像是在跟什么暗通消息,可那人也没有落款。交给大祭司吧,让大祭司处理。”
含羞在上面看得真真的,那笔迹,太熟悉了,只有一个人写得出那样的字,天下城城主东宫无声!
&bp;&bp;&bp;&bp;她脑筋一时转不过弯了,无声早就不过问天下城诸事了,他怎么会跟一个魔教的圣使有来往?也难说,半年前,无声还上演了一场兄弟残杀,他一直想把无争踩在脚下,重掌天下城,难道……她不敢想下去。
“小姐,有什么发现?”喜子凑过来。
“哦,没有,他们也在搜查天狼,想必是天狼和天熊在狗咬狗吧。”含羞回想着刚才天狼说过的话,他好像并不担心这封密函被发现,似乎密函还跟他们的教主有关。
教主?含羞眼前忽然一亮:“有了!我知道出口在哪里了!”
浩然来了精神:“在哪儿?”
“跟我来!”
含羞带着两人来到安放水棺的石室。
浩然四望:“这里空空荡荡一眼就看完了,哪儿有出口啊?不会是在这棺材里吧?”
含羞一笑,扳动墙角的一盏油灯,墙面无声无息的裂开,出现一条通道。多亏刚才天狼提到了教主,让含羞想起来曾亲眼目睹那个神秘的教主从这面墙后进来。那个教主显然刻意隐藏行迹,不想让人知道,那她所走之路一定就是密道了。
浩然从新燃起了希望:“含羞,你太棒了!”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你们到这边,你们到那边!快,仔仔细细搜,一定要找到东宫浩然和圣女,不要让他们跑了!”
喜子赶紧举起油灯:“公子,小姐,我们快点离开吧!”
密道曲曲折折,时高时低,时而狭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时而宽阔能行马车,有些路段是人工挖掘,用圆木撑起,有些是天然形成。含羞不得不佩服这个魔教,居然能在大山中整出如此规模的基地。
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喜子忽然兴奋起来:“小姐,属下感觉到有新鲜空气,有树木青草的味道,我们真的逃出来!”
三个人加快脚步,然而,一道铁栅栏门无情地拦住了出口。
出口就在百步之外的转弯处,已经能看到洞口透进来的光亮。浩然使劲晃了晃铁栅门,纹丝不动,不由气愤:“搞什么名堂,这里也装上铁门!含羞,你不是会开锁吗?赶紧。”
含羞上前看了看那锁,傻眼了:“这种锁,我不会开……”
“什么?你不是跟那个什么天下第一锁学过吗?”
“哎呀,你还不了解我,我学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那也是觉得好玩,才想方设法哄着第一锁交了我两招,也就应付一下寻常的锁,真要是碰上设计稍微精密一点的,我就只能干瞪眼了。当初我可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如此狼狈的逃命,更想不到逃命的路上会遇到这种锁。你们看,这把锁压根没有锁眼,只在表面有一个边缘不规则的凹槽,槽里还刻着图案花纹,开这把锁的钥匙必须跟这个凹槽的形状、花纹对应,纹丝合缝卡进去,才能转动锁芯,打开大门。”
浩然流汗:“天啊,谁这么缺德,搞这么复杂的锁!”
&bp;&bp;&bp;&bp;“我想,肯定是那个教主和大祭司,防备有人闯进密道,才在这里设了一道门。对了,喜子,有没有带什么锤子,榔头,撬杠之类的工具?把这门砸开。”
喜子摇摇头。
“让你准备逃跑的工具,你都准备了什么?”
含羞和浩然把喜子的背囊打开,一股脑倒出里面的东西:“火把、蜡烛、干粮、水、绳子、这是什么?好像是金创药。这又是什么……喜子,我们是在逃命,不是在逃荒,你就差把被子铺盖也带上了……难道你没想到要带上武器?”
“武器,带了!”喜子掏出一把匕首。
含羞和浩然面面相觑。浩然叹口气:“有总比没有强,凑合着用用。”
匕首砍在铁门上,迸出火花,砍了好半天,浩然手都软了,也只弄出一道白印。
喜子拿过匕首:“公子,让我来,我力气大!”他用力像铁门砍去。“蹦”的一声,那些铁杆丝毫没事,匕首的刀刃却崩断了。
含羞抱着头坐下,千辛万苦,没想到居然会被一道门拦住,之前费尽心机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浩然挨着她坐下:“含羞,别难过了,这就是命中注定吧,我们运气太差。”
“我不信命!”含羞万分郁闷。
“我们已经尽力了。你看,前面洞口还不到一百步,可老天爷就是不让我们过去。算了,别难过了。”
喜子捡起断掉的匕首,使劲在石壁上刨:“别灰心,小姐,你看,这石头没有铁硬,我们在石壁上刨出个通道来!”
含羞抬头看看喜子,笑笑:“喜子,别白费力气了,不行的。”话没说完,剩下的半截匕首也崩断了。
三个人靠石壁并排坐着,一声不响啃着喜子带出来的干粮。
含羞不太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绝望气氛,于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道:“难得我们一起被困在这里,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们共患难一场,得修多少年呀?所以,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看两个男人低着头还是不说话,就问:“浩然,趁现在还有时间,说说你有什么梦想,你最想干什么?比方说我,我小时候,最想最想长大以后可以当个将军,带兵打仗去。可后来长大才知道,我那是痴心妄想,而且我一点武功都不会……后来我就想,能当个公主也不错,结果姐姐们笑我白日做梦,只有皇帝的女儿才能当公主。我挺失望的,原来我的梦想全都是无法实现的。可没想到的是,我还真成了一国的郡主,想想那个时候在京城,在皇宫,真的跟做梦一样。所以啊,其实没有什么实现不了的梦想,我记得哪段史书上记载着,古时候真的有带兵打仗的女将军呢。”
浩然也笑了:“我的梦想,说出来你们都会笑话的。”
“说嘛,我保证不笑话你。”
“我嘛,其实真的不喜欢什么纵马江湖,也不想做什么城主,我觉得,整天勾心斗角的不适合我,
&bp;&bp;&bp;&bp;我其实就想做一个闻名天下的匠人,能做出来天下最精巧的小玩意儿,就像,就像那个鲁一一样,只不过我不想像他一样做兵器,只想发明一些大家平时用得着的东西。”
“哇,浩然,原来你很有想法哦,难怪你那么喜欢收集那些玩偶,机巧之类的东西,还以为你是贪玩。你的想法很好啊。”
“唉,可惜,谁让我是东宫无争的儿子,是天下城唯一的继承人,我根本不能做我喜欢的事。”
含羞也跟着叹了口气,谁让他是无争的儿子呢?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谁让自己爱上的人是无争?很多事便成了身不由己。她又偏头望着喜子:“唉,说说你,有什么梦想?”
喜子嘿嘿笑了几声:“我那就更是白日做梦了。”
“没关系了,反正我们或许没机会活着离开了,临死之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嘛,我小时候就一个念想,想成为一个威风八面的大侠,手持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浩然哈哈大笑:“威风八面的大侠?喜子,我们两个真应该换过来。”
含羞也笑,可是突然间眼睛一亮:“削铁如泥……哎呀,喜子,你真是太可爱了,我爱死你了!”她一下跳起来,从贴身的锦囊里取出“寒刺”:“我怎么把寒刺忘了?”
“寒刺?就是爹爹送你的那把传说中切金断玉的宝刃?”
“嗯!”
“我一直想见识一下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可惜你就是不肯拿来让我试试。喂,是不是真的能把铁器切开?”
含羞摇头:“我也没试过,爹爹送给我的,我才舍不得去用铁家伙比划呢!不过,我试过切木头,哇,真的跟切豆腐一样,唰的一下,就断了,切口跟镜面一样光滑!”
“要不,现在试试?”
不试也不行啊,含羞拿着寒刺来到铁栅门前,咬了咬牙,狠狠心,举起手。
“小姐,还是我来吧,别伤到你。”
含羞看看寒刺,自己还是不怎么忍心动手,要是像刚才那把匕首一样,她可要心疼死了。于是把寒刺交给喜子,嘱咐道:“小心点啊。”
喜子接过寒刺,站好,运了运气,抬手,用力一挥。
含羞闭上眼把头扭一边没敢看,就等着听“崩”的断裂声。
可耳畔只有极轻快的一声“丁”,就像两个铁勺轻轻敲击了一下。
含羞睁开一只眼,寒刺好端端还握在喜子手中,这才把两只眼都睁开:“断了吗?”然后她跑去看寒刺有没有损伤,浩然伸着头看铁棍有没有断开。
“没断……”浩然的语气很失望,“喜子,你看准了没有?是不是没砍上去?连道印都没有,那普通的匕首砍上去还有了痕迹呢。”
“我,我明明砍上去了啊……”
含羞确定寒刺完好如初,才松了口气:“没断就好。”
“啊?没断还好啊?”
“不是,我是说寒刺……”
喜子不相信自己没看上去,凑过去看了半天,又伸手一推:“公子!小姐!快来看!”
&bp;&bp;&bp;&bp;含羞和浩然凑过去,天啊,那手指粗的铁棍竟然被齐刷刷地切断了!只因寒刺太锋利,那速度太快,所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切口。
浩然来精神了:“快快!在这里再来一刀,把它砍断,旁边这根也砍断!”
几声脆响,两根铁棍断落,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紧张地从缺口钻出去,确定已经站在铁栅门外时,高兴得叫了起来。
喜子比较现实,最先从喜悦中恢复:“小姐,公子,现在还不算完全脱离危险,只有回到城里,见到少主,才算脱险!”
“对,对,我们快走!爹爹和褚随遇他们一定急坏了!”
三个人一口气跑到洞口,深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好一会儿,浩然才道:“终于逃出来了,这儿是哪里?我们该往哪边走?”
三个人四下张望,这才发现洞口是隐藏在一座假山的灌木丛后。这里居然有假山?拨开灌木丛,竟然还有池塘,栽着满池莲花,莲花间还游弋着几尾红色的金鱼。
“不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后院吧?”浩然一脸迷茫。
“说不准是他们的同伙在外面掩护的据点!”喜子如是回答。
“糟了,我们赶紧溜,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
可是没等三个人回过神来,忽然从四下里跳出无数手持钢刀的长袍教徒,完了,怎么会这样?
“月含羞,果然跟传闻中一样精灵古怪,差点把本祭祀都给蒙骗过去了。”
月含羞看到那个大祭司,不由泄气,人家竟然早就等在这里。看来自己的身份早就暴露了,于是也不再隐瞒,道:“大祭司也真是的,既然早就看穿我的身份,干嘛不直接拿下,还让我们非那么大劲以为逃出来了,结果,空欢喜一场,知不知道这样做很没品啊!”
“难道四小姐不觉得给猎物无限希望,然后再把希望毁灭,看着猎物悲伤绝望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吗?”
“哼,无聊!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假使者的?”
“你突然出现,让我一直觉得不安心,所以昨晚找你谈话的时候,故意把计划的时间说错了,既然你是天神派来的,没理由不知道天神定下的行动时间。可我又怕你是一时记错,所以又试探问虎皮的事情,其实,我压根没有送什么虎皮给过天神。”
“哦,原来如此,你真狡猾。”
四十七【血腥图腾柱】
(本章节有轻微血腥场面描写,少儿慎入。)
三个人又被带回山洞,关进牢房。浩然和喜子关在同一间,含羞单独一间。对面的牢房里也关了两个人,竟是天狼和天熊。
天熊看到月含羞,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圣女,圣女,可算见到你了,你要为我作证,我是冤枉的!”
含羞白了天熊一眼,冷冷道:“没看见我也被关起来了吗?我怎么救你啊?”
“什么?他们连圣女都敢关,造反了!”
含羞嗤笑一声:“什么圣女啊,我压根不是你们的圣女,我叫月含羞,是天下城四小姐。”
&bp;&bp;&bp;&bp;“什么?你就是月含羞?好啊,原来是你在陷害我!这下好了,我可以洗脱冤屈了!来人啊,快来人啊!这圣女是假冒的,她是东宫无争的女儿,是她陷害我!”
月含羞找了个地方坐下,道:“天熊,你放心,我就算死,也会拉上你做垫背,我会对他们说,你就是我的内应,是你把我放进来的,又是你制造混乱让我趁机救走浩然的。”
“你!你这个恶毒的女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害你?你害的人还少吗?想想那个女孩是怎么惨死的?这样算是便宜了你!”
天熊破口大骂,含羞懒得搭理他,索性闭起眼睛养神。最后天熊一个人骂累了,大概也觉得很没意思,靠着铁门坐下:“月含羞,你等着,别让老子有机会,不然一定要你好看!”
一直在角落里打坐的天狼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省点力气吧,你还有机会活着出去吗?”
“天狼,你什么意思?刚才你也听到了,是这小妖女要拉我做垫背,我是被她陷害的,大祭司一定会放了我。”
天狼冷笑:“天熊,你除了那玩意儿厉害,还真是笨得可以了。你想,大祭司能把他们抓回来,就说明他早就知道这女娃是奸细,可他为什么还任由我们打那一架?还要把咱们关在这里?”
天熊眼珠转了转,凑近天狼:“我说天狼,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咱们都是上了那个小妖女的当,她在我这里说你是奸细,在你那里说我是奸细,就是要我们打起来她好趁乱救人。你看,我们是不是化干戈为玉帛,前事就不要再提了,一起去跟大祭司解释清楚,如何?”
天狼把身子转了转,压根不愿意搭理天熊:“你啊,自己解释去吧!我看,你是解释不清楚了,在你房间里搜出天下城的铁牌,帮着月含羞就走东宫浩然,这些可都是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确凿?那都是被人陷害,你我心知肚明!再说,从你房间里不是一样搜出了通敌的书信?”
“哼,何以见得那就是通敌的书信了?那个写信的‘敌’是谁啊?”
“那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白着吗!”
“呵呵,我跟你可不一样,你等着吧,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能从这里平安无事地走出去。至于天熊你,就等着上祭坛吧。”
“你!天狼,我算是明白了,原来你也早就知道这是个套,你分明是借刀杀人!”
“话不能这么说,我最多也就是搬了个板凳让你踩上去把脖子伸进套子,设计的不是我,杀你的也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找谁找谁去!”
天熊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坐在一旁生闷气。
果然,过了没多久,有人过来打开牢门:“天狼圣使,您可以出来了,大祭司有请。”
天熊趴在铁门上大喊:“喂!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牢房又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bp;&bp;&bp;&bp;时间仿佛凝结了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抽泣声打碎了牢房的寂静。喜子赶紧来到浩然跟前:“公子,您怎么了?别难过,有我们陪着您呢。”
浩然摇摇头:“我不是为我自己难过,是为含羞难过,都是我连累了她,要不是我这么窝囊,要不是我留下红豆,害含羞跟来,她就不会被关在这里陪我一起送死。”
含羞睁开眼睛,柔声道:“浩然,别这么说。我是个孤儿,没有亲人,从爹爹把我领回家的那天起,我就认定你们两个是我最亲的亲人。虽然我总是欺负你,可在我心里,一直当你是亲弟弟看待,自己的弟弟有难,姐姐怎么能够坐视不理?”
浩然感动之余,还是没忘了争大小:“我比大,是你哥哥,好不好?”
含羞忍不住笑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跟我争大小。”
“含羞,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是几月生的了吗?”
含羞摇摇头:“不记得了,反正爹爹领我回家的时候是七月,我就当自己是那天出生的。”
“可白羊先生说,看你的骨骼应该还要晚半年左右出生。”
“浩然,这个问题我们两个都争论了十二年了,你还不服气啊?”
“大就是大,小就是小,我们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是不肯承认我是哥哥。你就让我当哥哥吧,在家里就咱俩年龄最接近,他们都比咱俩大好多,一个个总是把我当小孩子,你也把我当弟弟,老是被人照顾,被人教训,总感觉自己长不大。如果有个妹妹需要我照顾,那感觉就不一样了,我就要变得强大,变得成熟,变得有担当,不然怎么保护我的妹妹啊?”停了好半天,浩然没听见含羞回答,以为她生气,小心翼翼问:“含羞,你生气了?是不是又在嘲笑我幼稚啊……”
又沉默了片刻,才听见含羞柔柔唤了一声:“哥哥,以后我就吃点亏,叫你哥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你要照顾我的,不要再让我照顾你这个拖油瓶了。”
“含羞,你怎么乱比喻,后娘才管前妻的孩子叫拖油瓶呢,你不能这么占我便宜哦。”
含羞那边又沉默了。
对面的天熊冷不丁来了一句:“这可说不准啊,不定哪一天她就成你后娘了。”
“喂!你胡说八道什么!”浩然当时就火儿了:“不许污蔑我妹妹!”
“你妹妹?哼,我看也就你这个傻小子当她是妹妹,现在外面的人谁不知道月含羞就是东宫无争养来自己享用的女人?”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爹爹一直当含羞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他们是清清白白的父女关系!”
“傻小子,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泰安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他们已经不再是父女关系,而且现在住在一间屋里,睡在一张床(上)。”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问问你的好妹妹不就清楚了?”
“含羞,含羞!
&bp;&bp;&bp;&bp;“含羞,含羞!你说,他在胡说八道,他在中伤你!他一定是恨你设计了他,所以才这么污蔑诋毁你的清白!”
喜子不忍,过去抱住浩然,把他从门边拖开:“公子,别这样,为了救你,小姐殚精竭虑,已经很累了,她走了很远的山路才找到这里,脚底全是血泡,绣鞋都被血浸透了,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能乱了方寸。”
浩然似乎冷静了一些:“含羞受伤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姐不让说,怕你担心。”
天熊唯恐天下不乱,在一旁火上浇油:“要说你这个小后娘对你还真不辣,她没告诉你,为了救你,为了让我上当,甚至不惜色)诱于我吧?哎呀……她的腰真叫细,让人担心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她的身子好软,是我抱过的女人当中最最可人的;还有她身上的香味儿,简直太醉人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闭嘴!你这种人渣,死不足惜!”喜子怒斥。
浩然疯了一样冲向铁门,拼了全力摇晃着:“天熊,我要杀了你!”
“来啊,老子就在这里等着你来杀!”天熊一副挑衅的模样。
“含羞,你说句话啊,他这么中伤你,你为什么不分辨?为什么不骂回去?”
含羞忽然间觉得好累好累,她蜷缩起双腿,紧紧抱着双肩,把头埋在臂弯里。
喜子紧紧抱着浩然:“公子,你冷静点,这样做没用的!公子,公子!你刚刚说过要保护小姐,这才一转眼,你就忘了吗!”
浩然泄了气,顺着门无力地滑倒:“含羞,为什么不解释……”
过了很久,浩然听见含羞的脚步声走到牢门边,他立刻爬起来:“含羞,含羞,你说句话,好吗?”
“浩然,”含羞的声音很柔和,但却藏着忧伤:“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是,我很在意你怎么看我。如果,我是真心地爱着一个人,你,会祝福我吗?”
浩然微微愣了一下,没吭声。
“浩然,哥哥,我需要你的祝福。”
浩然一咬牙:“不,我不会祝福你,除非,那个人爱你胜过一切!”
“浩然,”含羞的语气带着三分娇憨,“你这样要求对他很不公平的,他有家人,有自己的责任,我不能这样要求他。”
浩然喘着气,好一会儿,才道:“好,那我让一步,如果他爱你胜过爱他自己,我就祝福你,不然……不然,我绝不会让你跟他!”
“浩然,谢谢你!”
“现在谢我太早了,我不认为他现在把你看得比他自己重要!”
“浩然……”
“别再说了,不然我反悔了!我知道你一有事求我,就会撒娇、耍赖、抹眼泪,不过这次说什么都不管用,这是为你一生的幸福着想。你们女孩子就是这样,一旦爱上一个人就鬼迷心窍,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到最后,受伤的还不都是自己?反正既然你把我当亲哥哥,做哥哥的不能看着妹妹往火坑里跳。”
&bp;&bp;&bp;&bp;含羞轻轻叹口气:“浩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好吧,我答应你,没有得到你的祝福之前,我绝不上他的贼船,行了吧?”
对面,天熊又发出一声冷笑:“哼,能不能活过今天都难说呢,还想以后的事?”
含羞立刻换了一副表情:“你也太小看天下城小看无争了吧?你放心,无争一定会把我们毫发无损地救出去。倒是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死得痛快一点吧。”
“小妖女,真是小看你了,哄起男人来一套一套的。”
“怎么?你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没有女人肯哄你是吗?活该你断子绝孙,谁让你那么变态!”
“放心,我不会断子绝孙的,我已经有女儿了,虽然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可我毕竟有后,倒是东宫无争马上要断子绝孙了,大祭司恨东宫无争入骨,一会儿,一定会让你们死得很惨!”
“是吗?那我们走着瞧。对了,大祭司为什么那么很无争?”
“哼,你去问大祭司啊。”
“大祭司他叫什么名字?”
“小妖女,你可真是闲不住,临死还这么多废话,这么好奇。”
含羞掏出那件栀子花肚兜,一边翻看一边说:“是啊,我也奇怪自己怎么好奇心这么重,这件衣服不知道是哪位佳人的,天熊圣使又是怎么得到的?”
天熊一看见那肚兜,立刻色变:“妖女,原来真的是你把那铁牌藏到我房中的!”
“我在问你这件衣服是怎么得来的!”
“哼哼,我凭什么告诉你?”
含羞悠然靠在铁门上,收起肚兜:“没关系,你可以不说,反正无争很快就占领这里,到时候我让他帮忙问,反正他有很多办法让人说实话。”
天熊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恐起来:“你不能把它交给无争!”
“为什么?”
天熊的脸色变幻着:“我的意思是,其实没必要那么麻烦,你想知道衣服的来历,我想活命,不如我们做个交换?我告诉你衣服的来历,你在东宫无争哪里保我不死。”
含羞假装想了想:“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或许为了活命,胡乱编个故事糊弄我。”
“这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是我自己的一件陈年旧事,搁得住编个故事骗你吗?”
“嗯,好吧,暂且信你一回。你这人变得也真快,刚才还不相信无争能救我们出去,现在相信了?”
“世事难料嘛,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吗?”
“废话少说,这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老婆的内衣。”
“什么?”含羞觉得太出乎意料了:“你这样的人也有老婆?”
“我怎么就不能有老婆?那可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我老婆长得那可是倾城倾国,闭月羞花啊。”
“那她现在在哪里?”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们成亲不到一年,她就给我生了个女儿,后来就带着女儿跑了,我找了她们母女很久也没找到。”
&bp;&bp;&bp;&bp;“她叫什么名字?”
“离歌。”
月含羞脑子“嗡”的一下:“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离歌,离别的离,歌舞的歌。”
“哪个离歌?”
“还能有哪个离歌,就是那个有倾城之貌,擅长歌舞的离歌啊,当年她可是最出名的舞者了。对了,你应该听说过的,她是舞倾城的大弟子,你是舞倾城的关门弟子,你们可是师姐师妹。”
“难怪大师姐一舞惊天下后就突然消失了,原来是嫁给了你这个变态狂!”月含羞语气带着几分愤恨。
天熊笑:“这你可就错怪我了,她突然收山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那个相好的,就是你的干爹,东宫无争啊。”
月含羞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站不稳,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又牵扯上无争了?
“说起来我也觉的奇怪,听说当年你干爹为了她,连天下城都不要了,叛离东宫府,两个人私奔了。可是后来他们却分手了,东宫无争回了天下城,离歌嫁给了我。不过开始我真不知道离歌是东宫无争的女人,反正就是糊里糊涂成了亲,有这样的美人送上门,我哪有拒绝的道理?可我哪里知道这漂亮女人真是招惹不起,一条小命差点毁在东宫无争手里。后来我就隐姓埋名一直躲着你干爹,就躲到这王母教了。”
王母教?原来这个邪教叫王母教。只是没有想到,原来这个家伙就是抢走无争心上人的那个无赖,更没想到无争的心上人竟然是大师姐离歌。
“衣服上那个银镂栀子花代表什么意思?”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离歌喜欢栀子花,她的衣服上都绣的有栀子花。”
“那,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她叫什么名字我还真不知道,她娘一生下她就把她抱走了,她要是还活着,应该十八岁了。”
“你把这些告诉我,就不怕我告诉无争?”
天熊嗤笑一声:“切,你答应过要保我不死的。而且,你不会告诉他,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千万不要让另一个女人出现在你们中间,尤其是他的初恋挚爱。喂,傻小子,你要是想拆散你妹妹和你爹,这可是个捷径。”
浩然哼了一声,装作没听见,把头扭到一边。
天熊此刻到换了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其实吧,这事儿也不是我的错,我又没抢东宫无争的女人,是人家非要嫁给我,怎么着我们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啊,反倒弄得我像做贼一样躲了这么多年,这道理到哪儿也说不通啊?我真蠢,躲什么躲啊?”
此刻,含羞的心整个乱掉了。她缩进牢房的角落里,满脑子都是银镂栀子花,离歌,天熊,怎么这么巧离歌居然有个女儿,恰恰也是十八岁,恰恰自己身上也带了一只银镂栀子花。不对不对,无争把自己领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有四、五岁了,多少都能记得一些事,娘亲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女人李王氏。
&bp;&bp;&bp;&bp;那年发生了特大的洪水,她不记得洪水是怎么来的,但是很清楚的记得洪水过后醒来时,躺在娘的怀抱里,娘看自己的目光是那么温柔,她甚至不太记得娘的模样,但那目光她却一辈子也不会忘。娘带着她逃难,遍地饿殍,瘟疫横行,娘好不容易找到点吃的,总是让给她,后来娘就染上了瘟疫,脸色黄的吓人,没日没夜的咯血。别人可怜她给了她一个饼,她舍不得吃,就喂给娘,希望娘吃了饼就能好起来。可娘最终还是没有好起来。
她怎么也无法把相貌平凡粗枝大叶的娘跟那位国色天香的离歌联系到一起。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吧?或许那个离歌流落异乡的时候曾经得到过娘的帮助,她身无长物,就送了那朵银镂栀子花报答。也或者还有其它很多种假设。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她决定把这件事对无争继续隐瞒下去,她不能告诉她也有一朵栀子花,万一……只是万一她真的就是离歌和天熊的女儿,那无争会怎么看待自己?她跟他还会有将来吗?原本能跟他在一起,哪怕就这样没名没分,就已经是上天对自己的恩惠了,她不能失去他!
牢房的门忽然打开,几个教徒进来将含羞捆绑起来,推出牢房,她看见,浩然和喜子也被五花大绑推出来。
天熊被带出来时刚好跟含羞打了个照面,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含羞的面貌,当时就跟见了鬼一般呆住了,直到被教徒推了一把,才醒悟过来,大声嚷道:“你们要把我带哪里去?我要见大祭司!”
“大祭司在祭坛上等着你们呢,这就带你们去!”
含羞被推到祭坛下时站立不稳,摔了一跤,额头撞在石阶边缘,蹭破一层皮,渗出血珠。
浩然见状,怒道:“你们这些邪教徒,知道她的身份吗?她可是朝廷册封的郡主,你们胆敢拘禁她,就不怕朝廷追究?你们要杀的人是我,跟她没有关系,把她放了,来杀我呀!”他的反抗立刻招来一顿拳脚和愤怒的斥责声。
大祭司扬起法杖,下面安静下来。他看看倒在地上的月含羞:“十分抱歉,郡主殿下,一时忘了您尊贵的身份,给郡主和浩然公子先松绑吧。”
绑绳松开,含羞慢慢站起来,揉着有些红肿的手腕,问:“大祭司这是准备对我们下手了吗?”
大祭司展开双臂:“这个地方,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圣徒们将要撤离去拯救被恶魔邪灵荼毒的苍生。在出发前,我们要用妖魔的血祭祀天神,请天神保佑我们成功。”
含羞轻轻冷笑一声。
“郡主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要杀就杀,哪儿来这么多废话。”含羞把脸扭到一边。
“这可不像郡主的作为,还以为郡主巧舌如簧,能说出令人惊叹的话呢。”
天熊却急了:“大祭司,我有话要说!我是被冤枉的,是被陷害的!我没有背叛是神教,没有暗通天下城,都是这个小妖……”
&bp;&bp;&bp;&bp;他扭头看月含羞,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底气不足。
那大祭司不紧不慢地问:“你想说,是她陷害你,对吗?那就请郡主解释一下,你有没有陷害过天熊?”
含羞冷冷看了天熊一眼,道:“没错,一切都是栽赃陷害,他跟我们天下城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利用了他而已。”
天熊一喜,没想到这小妖女竟然在最后关头肯放自己一马,这下自己有救了。
不曾想,大祭司却道:“天熊,你还说自己没有背叛天神?”
“啊?这小妖女不是都招认了吗,是她陷害我的!”
“哼,如果她要存心陷害你,此刻定然死咬着你不放,可她却在为你开脱,这更说明你们本就是一伙儿!”
天熊一下懵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不管月含羞说什么,他都死定了。天熊咬牙切齿瞪着月含羞:“妖女,上辈子我欠了你什么,你要这样害我!”
含羞懒得搭理他,索性闭上眼。
“你们几个谁先来?”
“我!”含羞,浩然,喜子同时应声。
“你们几个很特别,竟然抢着做**********。不要着急,在这之前我想请你们见识一下神柱屠魔的威力。”大祭司一招手,一女子被押上祭坛。
“昆苏丝露!?”含羞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昆苏丝露,本是我神教圣徒,却包庇妖女,伙同妖孽毁我圣地,乱我教规,今已入魔道,即刻将其送上神柱,以其血洗涤其罪,进奉天神。”
几条大汉拖着昆苏丝露往神柱走去。
“不要!她是无辜的!她没有背叛你们王母教,更没有害过任何人,你们这样对她是不公平的!”含羞大喊着就要冲上祭坛,却被人死死按在台阶下,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昆苏丝露被剥去衣服,双手铐进图腾柱男身雕像那面。
“昆苏丝露,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昆苏丝露却冲含羞坦然一笑:“月含羞,我不后悔,也没觉得自己做错,所以,你不必觉得歉疚,就算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真正的恶人迟早会受到天谴!”两个壮汉掰开昆苏丝露的双腿,用力撞向雕像上的性征,昆苏丝露发出一声惨叫,殷红的鲜血顺着双腿淌落。巨雕的翅膀忽然向前合起,将昆苏丝露紧紧包裹起来,锋利的羽刀齐刷刷竖起,刺进皮肉,血,顺着刀槽淌进巨雕翅中,又顺着翅膀汇聚到图腾柱中,原本幽黑的图腾柱吸了鲜血,竟逐渐变红。
那些羽刀做得很讲究,并不会一下子要了受刑人的命,而是缓慢的,一点一点地将人血导出,使受刑人饱受痛楚之后才血尽而亡。吸了血的图腾柱触动了雕像内的机关,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昆苏丝露的惨叫声变得撕心裂肺,身子剧烈地抽搐着,脸部因为极度的痛楚而扭曲变形,令人毛骨悚然。
含羞看不下去了,垂下头,闭上眼,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双肩剧烈地颤抖。
&bp;&bp;&bp;&bp;昆苏丝露的叫声越来越微弱,最后终于消失了,只剩下机关“咔嗒咔嗒”的转动声,那每一声都像是揪在含羞心头。“咔嗒”声逐渐慢下来,最后也停止了,祭坛上下一片死寂,只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
巨雕的翅膀缓缓张开,昆苏丝露的头软软垂着,已然没有生机。两个壮汉上去打开铁铐,她的上半身倾倒,下半身却依然连在雕像上。那两个汉子扳起她双腿,轻车熟路用力向后扯出来。
含羞慢慢抬起头,想最后看昆苏丝露一眼,却看见一团血肉从体内带出,血淋淋挂在狰狞的性征上。她顿时喉头一紧,伏在一旁干呕。
“现在,你们还有谁想先来?”大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
沉默了好久,喜子打破了沉寂:“我来!”
偏偏这个时候,天熊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郡主,你不是胆儿挺大的吗?这就把你吓住了?不就是一死嘛,要不,我先来?”
这个天熊,刚才还怕死怕得要命,这会儿怎么突然变了口气?真过分,居然敢嘲笑本小姐!含羞来了气,回头瞪了天熊一眼:“谁说我怕死!”
“那郡主先来?”
不知怎的,含羞觉得天熊的眼神不太对劲,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往天上瞟着。她稍稍换了角度,扬起头,停了一下,站起来,傲然道:“我先来就先来,谁怕谁!”
浩然急了:“含羞,让我先来吧!你……你不能死!”
含羞凄然一笑:“哥哥,刚才你也看到了,昆苏丝露死得有多惨,你不会这么狠心让我亲眼看着你血流而尽吧?这么惨的画面,我不想再看一遍,哥哥就成全我吧。”
“含羞……”
含羞冲他点点头:“哥哥,我先走一步。记得小时候我说很想像鸟儿一样在天空中翱翔,你说要做一个很大很大的风筝,带着我一起飞上蓝天。虽然那个很大的风筝没有做成,但是一会儿我们死了以后,就可以自由自在飞上天了。哥哥……”最后三个字,含羞没有发出声,只是动了嘴唇,这是小时候经常玩的一个游戏,用唇语传递消息,一群小孩子分成两队,哪一队最终传递的消息正确,哪一队获胜。
在别人看来,那三个字很像“我爱你”,也许大庭广众下女孩子不好说出口才没发出声,但浩然跟含羞却早已养成默契,那三个字他看懂了,是“抱紧我”。他不明白这种时候含羞怎么突然莫名其妙要抱紧她,不过,不管含羞让他做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答应。
含羞顺着台阶缓缓走上祭坛,站在边缘。两个壮汉走过来要拖她,就在那两人走到她跟大祭司之间,遮住了大祭司视线的瞬间,含羞一个转身,纵身跳下祭坛,扑向浩然。浩然伸手抱住她,她脚尖顺势踩喜子肩上,用力把他往后踢倒:“喜子,倒下!”与此同时,她借着那股力量带着浩然腾空飞起,宛若仙子,飘向半空。
&bp;&bp;&bp;&bp;那些教徒抬头傻傻地看着,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四面八方已经响起“嗖嗖”的破空声,无数羽箭蝗虫般落下,顿时,惨叫连连,整个广场乱作一团。
半空中,浩然紧紧抱着含羞,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空中“飞”,而且是跟心爱的含羞一起飞翔,她的腰肢是那么的柔软纤细,她身上散发出的幽香是那么的醉人,这种感觉好奇妙,仿佛真的成了神仙。
“喂!可以放手了!”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降落在山壁的平台上,浩然赶紧松开手,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是太棒了,含羞,我们再飞一次好吗?”
“飞你个头!”含羞揉着肩膀:“你什么时候吃得这么胖?死沉死沉,胳膊都快被扯断了!”
“浩然公子,四小姐,你们都还好吧?”
褚随遇突然冒出来,把浩然吓了一跳:“褚总管!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吓死我了!这怎么回事?从哪里冒出这么多人?你们从天而降啊!”
褚随遇也不过多解释,吩咐专人保护公子小姐,然后就带队下去指挥战斗。
战斗很快结束,天下城几乎是毫无悬念地取胜。王母教没怎么交锋就开始撤退,除了一些负隅顽抗的被诛杀,剩下那些来不及逃走的教徒全都束手就擒。
含羞和浩然在众人保护下重新回到祭坛,看着广场上一片狼藉,含羞心中一阵伤感,这些人就在刚刚不久前还是鲜活的生命,现在却成了一具僵硬的死尸,这就是江湖吗?
褚随遇正带着人清点俘虏,一抬头看见无争进来,立刻相迎:“少主,您怎么进来了?这儿还没来得清扫,小心污了您的鞋子。”
含羞其实是第一个发现他进来的人,他第一眼便将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她第一个念头是跑过去扑进他的怀抱,他第一句话是想呼唤她的名字。可是……
“浩然!”武美凤从无争身后出来,浩然便如小马驹一般跳跃着飞扑进母亲的怀抱。
母子两人相拥喜极而泣的身影挡住了含羞的视线,也挡住了她想要冲过去的脚步,她静静地站在原地,避开无争的目光,眼眸投向别处。
无争只好转向褚随遇:“情况如何?有伤亡吗?”
“没有大的伤亡,只是几个弟兄轻伤,王母教似乎根本没打算抵抗,很快就败退了。”
一身是血的喜子过来:“参见少主,参见总管,属下清点过了,这里只是一些小虾米,那个大祭司还有圣使,以及一些重要的人物都不在!他们一定是从密道逃跑了,属下知道密道的入口。”
“好,你们留下保护少主和公子,你们几个看住那些俘虏,其余的,还有喜子,跟我去密道。”
“我也去!”含羞举手:“那里的情况我比喜子更熟悉。”
褚随遇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没说,带着人快速追进隧道,含羞只管跟了过去。
来到停放水棺的房间,喜子打开密道门:“就是这里,密道一直通到山外,出口是个花园。”
&bp;&bp;&bp;&bp;褚随遇仔细听了听,示意进去两个人,那两人刚走进去不到半杯茶的功夫,密道内忽然传出一声闷响,接着,那两个人一身灰土从里面撤出来:“总管,他们把密道炸塌了。”
喜子和月含羞面面相觑,那个大祭司真够狡猾的。
“算了,先把这里清理干净,他们必然还会再露面的。”褚随遇环顾四周。
月含羞道:“听那个大祭司说,他们原本今天就是要从这里撤出去的,好像这几天会有重大的行动。不过他太狡猾了,我没能探出他们具体行动的时间和地点,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褚随遇道:“四小姐已经很了不起了,一个人能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救了浩然公子,令褚某不得不刮目相看。”
“我那算什么,一点小聪明而已,跟爹爹和总管比起来,不值一提。”
“呦,四小姐学会谦虚了。”褚随遇拍拍石棺:“这是干什么用的?”
月含羞皱眉:“我看到那个大祭司躺在这个棺材里练功,里面装满一种蓝色的液体,非常寒冷,不知道他练的是什么邪功。”
褚随遇让人打开石棺,看着淡蓝色的液体眉头紧蹙,他取了些液体装在瓷瓶中,这才离开。
刚出门就看一个人被扭送过来:“总管,我们在天花板上的密道里发现这个人的。”
“天熊!”喜子一看见天熊就怒不可遏,抽刀就砍。
天熊大叫:“郡主救命!郡主答应保我不死的!”
“喜子,住手。”含羞虽然觉得这个人死有余辜,可不知为什么,突然间下不了手。
“四小姐,这个人坏透了,不能留着他!”
“郡主,喜子,刚才可是我救了你们啊!是我先发现救兵来了,暗示给郡主的,倘若我告诉大祭司,你们怎能这么容易就脱险呢?”
喜子质疑地看着含羞,含羞点点头:“不错,是他暗示了我。”
天熊又道:“我现在已经脱离魔教了,我发誓再也不帮他们做事了!看在我救了你们公子和郡主的份儿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褚总管,喜子,就放了他吧,反正王母教的人也容不下他,他不会再帮着王母教对付我们了。”
“可他这个人作恶多端,放了他,他又害人怎么办?四小姐忘了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吗?”
含羞低头想了一会儿:“这样吧,废了他的武功,他就不能再害人了。”
喜子还是有点不愿意,褚随遇道:“喜子,听四小姐的吧,既然小姐答应过饶他一命,我们天下城的人说话一向算数。”
喜子点头,用他的铁指打断天熊身上七处大穴的经脉。
天熊“嗷嗷”惨叫着,捂着胸口恨恨对月含羞道:“小妖女,没想到你真么狠心,居然废了我!哼,你也别得意,别以为有东宫无争给你撑腰,哼哼,现在我总算知道他宠爱你的原因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是天下最可怜最不幸的女人,他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bp;&bp;&bp;&bp;“闭嘴!”喜子举起拳头要打,被含羞拦住:“喜子,算了,让他走吧。天熊,如果让我知道你又作恶欺负女人,下一次就阉掉你!滚!”
看着天熊连滚带爬离去,含羞轻轻出了口气。
回到祭坛,无争正在过目那些王母教没来得及销毁的书信和图纸,她故意不去看他,走向别处。无争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放下那些书信,刚想走过去,浩然却拉着武美凤来到跟前。
含羞走得很慢,在想他会不会主动走过来?反正当着浩然和武美凤的面,她绝不主动向他表示亲密。
可是,他好像并没有过来。她偷偷看他,发现他们一家三口正在一起说话,多温馨的场面,丈夫,妻子,儿子,而她是多余的。
他转头望她,她恨恨把头使劲扭到一边。
“哇!这具女尸好惨!”清理祭坛的人惊呼一声。
含羞突然想起昆苏丝露,她几步跑上祭坛,只看了一眼便把头扭开。喜子跟过来,找了一块布把昆苏丝露裹起来。抬头看着含羞:“小姐,怎么处理她的遗体?”
“火化了吧,把她的骨灰扬在风中,风儿会带着她回到她自己的家乡。”
昆苏丝露被抬走,祭坛上只剩下斑斑血迹。她突然间好难受,好想躲在他怀里痛哭一场,可回过头,看见他正有说有笑,他对他的夫人笑得那么温柔,他居然还伸手为她拭泪。心好痛!她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下去。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不去想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图腾柱下,站在那女身雕像下。
耳边不时听到他一家人的说笑声,怎么心会这么难受?自己有什么资格难受?月含羞,你这是怎么了?明知道他有家世,有很多红颜知己,还有那个一生的挚爱,你什么都排不上,干嘛还这么较真?
脑子越来越乱,武美凤,离歌,天熊,花过雨,魏王,浩然……这些人全都搅成一团,心乱如麻。心乱的时候,手就不自觉的表现出来,在雕像上划过来划过去。
“含羞!你在干吗?再比划你也没它的大!”浩然突然出现在旁边。
含羞吓了一大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过来的,手一哆嗦,按在雕像胸前峰尖凸起上,却听“咔”的一声,女身雕像的双峰突然迸出莲花形状的倒刺,含羞的手指当时就被割破,鲜血直流,倘若不是她动作快,只怕整只手都要被那倒刺勾在上面。没等她缓过神来,那铁翅已经翻卷下来,眼看就要将她整个裹进去,她惊恐地大叫一声,这下完蛋了,她亲眼看到过昆苏丝露是如何被铁翅放光了全身的血,如何被雕像里残酷的机关折磨,现在,竟轮到了她!
她绝望的闭上眼,等着背后羽刀带来的痛楚。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她并没有感到痛。她小心地睁开眼,脸色煞白,一点点转过头,看到喜子怒目圆睁,正用自己的双手死死扳住巨雕的铁翅,不让它继续收紧,那铁翅上的刀锋,距离自己背心只差一指!
&bp;&bp;&bp;&bp;喜子瞪着发呆的浩然,咬着牙,憋着劲儿,勉强道:“公子,快想办法!”
浩然总算清醒过来,手忙脚乱:“机关,一定有什么机关可以让它停下来!”他转身抓住一个俘虏,问:“快说,机关在哪里!”
那教徒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摇头。
浩然一把推开他,又抓住另一个问,这个稍好点,结结巴巴道:“神柱的机关一旦触发就不会停下来,直到把人血放完,还有,那个神柱吸了血,会触动雕像里的机关,恐怕……”
浩然回头,看到喜子的手扎在羽刀上,他的血正顺着刀槽源源不断涌向神柱,神像传来那种恐怖的“咔嗒”声,他不知道这座女身雕像里藏着什么样可怕的机关,但他清楚,那一定会要了含羞的命,会让她死得惨不忍睹。
喜子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要崩裂了:“公子,铁棍……”
“铁棍,啊,对,铁棍,用铁棍撬开它!”他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找铁棍。
喜子要撑不住了,那机关启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浩然终于找到一杆铁枪,狂奔着过来。
喜子却大叫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
含羞又一次绝望地闭上眼睛。
利剑出鞘的龙吟声,切金断玉的破空声,铁翅落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与此同时,含羞觉得身上一暖,冰冷的躯体包容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熟悉的、让她感到安全的味道。
浩然抱着铁枪傻在那里。
含羞瑟瑟发抖,温暖渐渐消融了恐惧,她终于呼出一口气,用力推开他:“为什么不早点出手?!你存心看我笑话不是!干脆让我死掉算了!”
她就这么恨恨瞪着他。他不语,停了一下,转身径自朝外走去,快到出口时抛下一句话:“褚随遇,如此邪恶的东西,还是毁掉吧。”
武美凤悄悄叹息一声,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走过来:“郡主,我们也回去吧。”
浩然扔掉铁枪:“是啊是啊,含羞,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含羞一脸冰霜:“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说着,她俯下身,扶起虚脱的喜子,从裙子上撕下两条布,一边替他包扎手掌,一边问:“喜子,你怎么样?”
“属下没事,我壮的像头牛,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别逞强,流了那么多血,那么重的铁翅,那得用多大力气才能扳动?而且上面全是刀……”
武美凤轻轻拉拉儿子的袖子,示意他过去。
浩然上前帮着含羞一起扶着喜子站起来,忐忑不安地问:“含羞,你是不是又生我的气了?我真没用,说过要像哥哥一样保护你,可最终……”
含羞冷静下来,意识到刚才自己失态了:“对不起,夫人,我……被吓坏了,所以……”
武美凤含笑微微摇头:“郡主不必解释,贫尼了解。”
含羞又转向浩然:“其实刚才你抱着铁枪冲过来的样子,很威风。”
“含羞,我知道你在哄我开心,当时我乱七八糟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bp;&bp;&bp;&bp;“不,我说的是真心话,你那个样子的确很帅,以前从没见你这么拼命地想做好一件事。浩然,至少,你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褚随遇走过来:“夫人,公子,这里已埋下火药,马上要封洞了,请移步洞外。”
含羞赶紧道:“浩然你陪夫人先出去,我照顾喜子。”
“没事,我们一起走,我帮你扶喜子!”
喜子夹在中间很别扭:“公子,小姐,属下没事,自己能照顾自己,主仆有别……”
“什么主仆有别,我们是共过生死的好朋友、好兄弟!”含羞和浩然几乎异口同声,倒把喜子弄得快要晕掉了。
褚随遇招手叫来一副担架:“喜子救了公子,又救了四小姐,是天下城的大功臣,怎么能让功臣负着伤还得自己走出去?来,喜子,坐上去!”
喜子趁机赶紧坐到担架上:“有大总管照顾,公子、小姐放心好了。”
浩然看着含羞:“喜子有人照顾了,我们一起走吧。”
含羞犹豫了一下,褚随遇多通透啊,立马道:“对了,我找四小姐还有些情况要问,公子陪夫人先走。”
“好吧……”浩然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再坚持。
看着武美凤和浩然的身影消失在出口,含羞才问:“褚叔叔有什么事要问我?”
褚随遇递给含羞一个酒葫芦:“喝口酒,压压惊,四小姐的脸色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
含羞的确到这会儿手脚还冷冰冰的,她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小口,烈酒火一般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身上暖和了一些。看看褚随遇继续忙碌的背影,含羞心里暖暖的,这个人看着冰冷无情自大尖刻目中无人,不过,有时候还是蛮体贴人的。
回头看看喜子,道:“喜子,有件事我想求你。”
“小姐千万别说‘求’字,有事您尽管吩咐就是。属下知道小姐想说什么,天熊在牢里说的那番话,属下一句也没听懂,什么都记不得了。”
含羞嫣然一笑:“喜子,看不出有时候你蛮聪明的。”
“属下懂得分寸。”
含羞最后看了一眼这里,转身离去。
四十八【比翼双飞】
出了山林,有车马停在路边,浩然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看见含羞的身影笑着立刻招手:“含羞,你怎么这么半天才出来?来呀,我们坐这辆车一起回去!”
含羞看见车帘掀开,武美凤露出半张脸,冲自己微微一笑。她有些犹豫:“劫后重生,夫人一定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我在旁边不太方便吧?”
“没事,娘很喜欢你,这次又多亏你我才能活下来。对了,你别总是夫人夫人地叫,听着太生分了,我们是一家人嘛,我是你哥哥,那我的娘也就是你的娘,不如……”
“羞儿!我有话问你。”头前一辆马车上传来无争的声音,打断了浩然的话。
含羞望过去,无争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放下车窗帘。她心中忐忑,一向就摸不准他的脾气,虽然他对自己的宠爱是无以伦比的,可他加给她的痛苦也是超过常人的。
&bp;&bp;&bp;&bp;虽然他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可她能感觉到他动怒了。
武美凤神情有些异样,但还是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浩然,上车吧,我们先走。”
浩然握了握含羞的手:“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我只想你真的幸福快乐,而不是像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来到无争的马车旁,含羞迟迟没有上车。此刻,她反倒有种错觉,觉得这两天在王母教提心吊胆、命悬一线的日子反倒是这段时间过得最轻松的日子,至少,她什么也不用想,只用专心计划怎么蒙骗敌人怎么救出浩然。可她也不能总这么站着,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刚进车厢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一股力量席卷,倒进他怀中,紧接着唇上一热,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出声表示抗)议了,只能用挣扎和拒绝来表达不满和不情愿。
他恼怒地放开她的唇,盯着她的眸子:“为什么躲着我,嗯?刚好了两天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这一次,含羞没有跟他争吵,而是眼圈红了:“你让我怎么当着那母子的面跟你卿卿我我?”
无争的怒意渐渐平息,眉宇间隐约流露出一丝痛楚:“委屈你了,羞儿。”
含羞鼻子酸酸的,撅着嘴,把头扭到一边。他捧起她的脸,轻轻吻着。起先她还抗)议几下,但很快,还是不争气地被他的温柔融化掉。她享受着他的温柔,呼吸着他的气息,随着马车的晃动,身子渐渐放松,很舒适,很温暖。
无争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不禁苦笑,这样也能睡着?跟人家接吻都能睡着的女人,只怕她是从古至今第一人了。是啊,这两天,她的压力一定很大,一定没有合过眼,额头上是伤,手上是伤,脚上是伤,不知道身上还有没有其它地方受伤。
马车停稳,无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立刻紧紧闭上嘴巴。他抱着含羞轻轻下车,她睡得那么甜,实在不忍惊醒她。
浩然已经等了很久,不安地转来转去,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发,怎么用了这么久含羞还没到?不会是父亲把她带到别处了吧?好容易等到他们回来,浩然立刻迎上去:“含羞!含羞她怎么了?”
无争尽量放轻声音:“羞儿太累了,别吵醒她,让她睡吧。”
浩然赶紧噤声。
但含羞还是醒了,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到家了吗?”
“嗯,到了,接着睡吧。”
含羞又闭上眼睛,她实在太困倦了,躺在他怀抱中的感觉真好,温暖舒适,小时候每次在外面玩累了,睡着了,他都是这么一路抱着自己回来,自从长大,这种待遇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了。她又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然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那个浩然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每次都打扰她的清梦,老是把自己吵醒……
浩然?好像刚才是听到他说话吧?好像……好像大家都长大了吧?朦胧中,含羞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睁开眼睛,睡意全无:“啊!糟了!”
&bp;&bp;&bp;&bp;她突然这么一惊一乍,把父子两人吓了一跳,一起看着她。含羞赶紧从无争怀里跳下来,揉揉有点涩涩的眼睛:“我怎么睡着了?”她十分尴尬,被浩然看到无争抱着自己,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幸好夫人不在,不然……可是这点侥幸心理马上就消失了,她看见武美凤就站在通往跨院的角门那儿。
浩然却像没事人一样,这样的情景他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每次含羞玩累了睡着了,父亲都是这样抱着她回来,他到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上前拉住含羞的手:“饿了没有?我准备了很多好吃的,那个王母教里的东西真难吃,害我饿了好久,你也一定吃不惯。”
含羞站着没动:“浩然,我不想吃东西,就想先睡一会儿,真的好困,好几天没有睡觉了。”
“吃饱了再睡嘛,还有我娘亲手做的素点呢。”
武美凤过来拉开儿子的手:“浩然,让郡主休息去吧,你也去睡会儿吧,这几天也没休息好吧?”
浩然无趣地道:“这几天我被关着什么也干不成,就剩整天睡大觉了,睡得我骨头都乏了。”
如果不是有武美凤在旁边,含羞一定会揪着浩然的耳朵骂他没出息,这会儿,她只在心底叹口气,转身走了。
武美凤目光转向无争,小心翼翼问:“少主要过来一起用餐吗?”
看着武美凤怯怯的模样,无争觉得于心不忍,他亏欠这个女人太多,这个女人曾经救天下城免于一场毁灭的灾难,又牺牲了一生的幸福换取了他的自由,让他重生。他遵守诺言给了她一个儿子,她却在生下浩然后突然遁隐山门,也许是当年他的冷漠无情深深伤害了她,她原本是无辜的,只是错嫁给一个她深爱但却不爱她的男人。无争至今还记得那段时间的自己曾是多么残忍冷血,多么荒诞不羁,他甚至分不清那时候他究竟是在报复还是在自残,他的宝剑几乎每天都会染上鲜血,以至于之后的十几年中,江湖中没人敢提起“东宫无争”这个名字,只要有一个人说“那个人来了”,所有的人立刻就成了惊弓之鸟。他的身边总是不断地更换各种各样的美女,他从不避讳顾忌武美凤的感受,从武美凤怀孕到产下浩然,他甚至没有陪过她一天,武美凤生浩然那天,他还在一位江南才女的床(上)醉生梦死。他只把那段婚姻当做是一次出卖灵魂的交换,各取所需,他不再相信爱情,不相信女人。
如果不是后来遇到了含羞,那个流落街头卖身葬母的小女孩,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一天他到死都不会忘,尽管他放荡不羁,尽管他冷血无情,但他还有自己的底限,他不要做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的杀人工具。他曾经为了救姐姐,为了救天下城,沦为那个帝王的玩偶。那一天,他又一次抗旨拒不参加武林霸主的争夺,
&bp;&bp;&bp;&bp;他知道自己不自量力,知道当年的天下城根本不足以与强大的帝国抗衡,但是他又不甘心受那个帝王的操控,他无法忘记那个帝王曾经带给他的屈辱、痛苦和绝望,他用自己的方式与至高无上的皇权抗争。当那个男人在他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却最终没有痛下杀手时,他知道,自己在跟那个帝王的较量中占了上风,虽然代价很大,可看到那个帝王只剩下无能为力的愤怒,他却笑了。
他从皇城活着出来,阳光从未像那天那样灿烂,他继续他的醉生梦死,盘算着天下城下一次的扩张,他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了结下一个胆敢与他作对的人,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就出现在他视线中。那年适逢天灾,这样的小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随处可见,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被饥饿和瘟疫夺去生命,无家可归的孩子不出三天就会变成死尸中的一具,被扔到荒郊野外,任野狗撕扯得七零八落。可那个孩子与众不同,她的眸子少有得清澈透亮,就像一碧如洗的天空,那么纯净,让他充满仇恨、罪恶和狂躁的心感到从未有过宁静空灵,那一定是上天遗落在人间的两颗珍贵宝石。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走过去,那些频死羸弱的生命,在那时的他看来根本就毫无价值不值得怜悯。
当女孩儿的目光与他的眸子相碰,他感觉自己的心瞬间被某种莫名的东西穿透了,他能感到心在跳动,心在疼痛,心在流血、流泪,原来,他的心一直就未曾死过,只是他自己感觉不到心的存在罢了。他忽然有种想要保护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的冲动,这种冲动只有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看到一只受伤小狗被几个坏孩子摧残时才有过,这种感觉被世人称之为“同情”。他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同情心了,甚至已经忘了什么叫同情,在他的人生中,从来就没有“同情”二字,那两个字等同于失败和死亡。小时候,他无力保护那只小狗,因为他自己也是个被人同情的没有爹娘的可怜小狗,被称之为“母亲”的人收养,寄人篱下。但现在不同了,他是少主东宫无争,他有能力保护这个小女孩,保护更多的弱者。
从向小女孩伸出手的瞬间,他开始学会微笑,学会体贴,学会宽容。他不再滥情,不再带女人回家,身边不再美女如云,他的剑也从那天起没再沾过鲜血。他的魔性进入休眠,他的眸渐渐澄清,他不再穿华丽妖异的服饰,不再醉生梦死,开始过正常人的生活,越来越像一位高贵优雅的翩翩公子。
他终于注意到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已经会满地乱跑,开始读书识字了。浩然的眼眸很像他的娘亲,当儿子郎朗背诵“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时,他想起了遁入佛门的武美凤。他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这位名义上的少主夫人了,
&bp;&bp;&bp;&bp;似乎从确定武美凤怀孕那天起,就没再踏进过那个可怜女人的房间,当下人告诉他少主夫人要离开时,他也只是随便“嗯”了一声,没有挽留,没有相送,任凭她孤零零凄哀哀离去,似乎这个女人存在与否根本无关紧要。他第一次握住儿子的小手,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一生下来娘亲就死了,爹把他带进天下城后也狠心抛下他永远走了。他深知没有亲娘疼爱的孩子有多孤独多凄凉,可他却用无情的冷漠逼走了孩子的娘,剥夺了儿子享受母爱的权利。
从那年起,每年他都要带浩然上山一次,探望儿子的母亲。在菩提树下,他第一次认认真真正眼瞧着自己这位夫人说话。他甚至动过把武美凤接回天下城的念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是个死都不肯认错的人,如果他先开了这个口,等于承认以前的一切都是自己错了;并且他不确定武美凤是否愿意回去,他带给这个女人的除了伤害,什么都没有,既然武美凤当年能毅然离开天下城,那么现在拒绝回去也是情理之中,他东宫无争不会给别人拒绝自己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他不确定自己能待这个女人好,能给她想要的幸福,他无法每时每刻做到对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温情,同情不能代替爱情,他不想因为一时的同情再给这个可怜的女人带来更多的伤害。但,如果武美凤主动提出回去,他不会拒绝,他也会尽最大的耐心来弥补这个被他伤害的女人。只是,武美凤似乎并不打算给他弥补的机会。
无争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跟她一起吃顿饭的请求。
浩然一下子变得乖巧起来,胡乱扒了两口饭便借故跑掉了。
饭桌上沉寂下来,武美凤低着头数手中的佛珠,无争慢慢啜着杯中的酒。
“我们这是第一次一起进餐吧。”无争打破沉默。
“这是第二次,”武美凤声音有些苦涩:“第一次是在老太君的寿宴上,那时我怀了浩然有五个月了。”
虽然没有责怪的话,无争还是感到一丝歉疚,武美凤是否出现在老太君的寿宴上他根本没有印象:“如果有机会再选择一次,希望不要再嫁给我这样的男人,你应该找个懂得爱你疼你的人过一辈子。”
武美凤淡淡笑了笑:“我从未后悔嫁给少主。贫尼如今已了断尘缘,不再想这些世俗之事了。”
“若是不后悔,为何还要躲进佛门?”
武美凤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道:“贫尼只是不忍心看少主折磨自己,其实,少主活得比任何人都痛苦。贫尼希望自己离开后,少主能有机缘碰上一个喜欢的女子,结下良缘,从那些痛苦中解脱出来。只是没想到,十八年过去了,少主依旧孑然一身。人世间,除了她,真就没有女子值得少主疼惜了吗?”
停了好一会儿,无争站起来:“很晚了,早点休息吧,不要过于劳累。”
&bp;&bp;&bp;&bp;月含羞正兴高采烈给病床(上)的阿忠讲述她的辉煌战绩,说到高兴处便手舞足蹈,连比划带夸张,可是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阿忠目光却转向门口,还一个劲儿冲她眨眼。她回过头,发现无争斜倚在门框上,手中掂着一壶酒,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她吐了一下舌头,忙收起那些及不雅观的姿势,把凳子放好,端端正正坐下。无争既没有皱眉头,也没有训斥她,却一反常态,将酒壶高高举过头顶,扬起脖子,壶嘴倾斜,酒柱落进口中。含羞看傻了,哇,太帅了,第一次看到他狂放不羁的模样,不再是那个优雅含蓄、完美无缺的东宫世家的少主。
阿忠也有点傻了,少主今儿是怎么了?
“阿忠,躺下!闭眼!睡觉!”
阿忠迷糊了一下,立马倒下,蒙头大睡。
含羞呆若木鸡看着他走过来,一把被他从板凳上扯起。他就那么一动不动盯着她,直到把她盯得双颊发烫,心里发慌。她刚想躲避,唇上一热,被他覆盖,一股辛辣的液体顺着唇齿淌进喉咙,天啊,他喝得这是什么酒?好像比以前尝过的那些白酒都要烈,火烧火燎,肠胃都要燃烧起来了。
她“呜呜”抗)议着,他扔了酒壶托起她后颈,更深地吻下去。
头好懵,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被他吻得缺氧,终于,软软偎依在他胸前。
“我们去看日出。”
“啊!”含羞更晕了,“天才刚刚黑,看星星还差不多……”
“我们去泰山之巅看日出。”
含羞怔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喝醉了,半夜去爬这么高的山?”
他戏谑地笑着:“不敢跟我来吗?还是那么怕黑?”
“谁说我不敢!”接着酒劲,她一挺胸脯,拽着他的手朝外就走。
阿忠有点崩溃,到底是睁开眼还是不睁开眼?哎呀!不管了,少主半夜三更去爬山,万一有个闪失……他也顾不得浑身伤痛,一瘸一拐冲出去:“褚总管!褚随遇!”
还没跑出城门,月含羞已经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卡着腰喘气,一回头看见无争望着自己似笑非笑,不由撅嘴:“今天你好怪,干嘛用这副神情看人?看得人头皮都发麻了……”
“你不会打算就这样带着我去爬山吧?”
含羞眨眼:“看来你真的醉了,明明是你说要爬山的!”
无争看着双颊绯红的她:“你才醉了呢。”
“我没醉!”
“是吗?那你走一条直线看看,如果能走成,我就承认我醉了。”
“好!你说的,我这就走给你看!”含羞立定站好,沿着石板路迈出一步,怪了,怎么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一样不着力啊,身子不由自主一歪,打了个趔趄,她赶紧道:“这个不算,我没准备好!”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几步,还不错,虽然脚下踩着棉花,头朦朦的,走一条直线还是没问题的嘛,她回过头,带着胜利嫣然一笑:“你输了,你要承认是你醉了。”
&bp;&bp;&bp;&bp;他抱着双臂倚在路边的榆树上望着她微笑:“好,是我醉了,那我就不能陪你到山顶看日出喽。”
她眨了眨眼,低头想了一会儿,有种上当的感觉,皱眉:“明明是你醉了,干嘛要我走直线?不行!你耍赖,说好要去看日出的,不许反悔!”
“可是我醉了,怎么能爬上去那么高的山?要不……你背我上去?”
“我背你?没搞错吧?你是男人,我是女孩子耶……”
“谁规定的女孩子不能背着男人爬山?”
含羞使劲想了半天,又晃晃脑袋,每次喝了酒,脑子就变得不怎么好使,要被他绕晕了。她一跺脚:“背就背!我背你上去,看你还怎么耍赖!”她真的走到他面前,转过身,弯下腰,拍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啊。”
无争用手指拖着下巴,歪头想了想,忍笑轻轻摇了摇头:“你真的那么想去山顶看日出?”
“是啊,真的想看哦。日观东北倾,两崖夹双石。海水落眼前,天光遥空碧。千峰争攒聚,万壑绝凌历。缅彼鹤上仙,去无云中迹。长松入云汉,远望不盈尺。山花异人间,五月雪中白。终当遇安期,于此炼玉液。多美的景色……”
“傻丫头,看你这么向往,我就勉为其难,就算醉死也要陪你登临日观峰。”他把手指放在唇上,打了个呼哨,片刻后,清脆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匹体态健美,通体毛色油光锃亮的紫骝疾驰而来。紫骝经过的瞬间,无争一个漂亮地翻身跨上骏马,几乎与此同时伸出手臂拦腰抱起含羞。
腾云驾雾一般的感觉,紫骝飞驰,耳畔风声“呼呼”,在他怀抱中一起纵马的感觉真好。她软软偎在他胸前,闭上眼,享受着迎面扑来夹杂着青草气息的风:“无争,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纵马了?”
“从你长成大女孩那年起。”
“你记得这么清楚啊,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呢,为什么那以后就不让我骑马了呢?”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丝:“因为你是女孩子啊,女孩子迟早要嫁人,我想你嫁人之后能过得更幸福一些。”
“不懂,嫁人跟骑马有什么关系?”
“你是真笨还是假笨啊?”
“哦……你总是拐弯抹角的,我哪里听得懂?我们不会是要骑着马上山吧?它会爬山吗?”
无争气,用力收紧双臂,她惊叫一声,睁开眼,瞪他:“好痛!”
“果然笨得可以,它是马,不是老虎,你见过马会爬山的吗?从城里到孔子登临处还有一段路呢,你打算走过去?”
“哦……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可是我还是没想到骑马跟嫁人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想知道?”他带着几分邪佞看着她,那神情却有几分与当初的魏王相似。
她仰着头呆呆看着他,这神情在魏王脸上显得过于玩世不恭,可放他脸上怎么就这么迷人,简直就是妖魅,她的目光似梦迷离:“想……”
&bp;&bp;&bp;&bp;“因为,骑马的女孩子……”他垂头附在她鬓边低声耳语。
她的双颊更红了,耳根很烫,转而又愤怒:“你们男人就那么在乎那层东西?凭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就要从一而终!你有那么多红颜知己,你可曾顾虑过她们以后怎么嫁人!”
他微微蹙眉:“羞儿,不说这个好吗?”
她闭上嘴巴不吭气,可还是觉得气不过,又嘟囔了一句:“如果我已经不是处女,是不是你就不要我了?”
他低头咬了她耳垂一口:“胡说什么?我有说过吗?”
“痛死了!干嘛动不动就咬人?你是男人耶!你就是说过,你刚刚还在说……”
“是你非要我说的。”
“狡辩!强词夺理!”
紫骝一声嘶鸣,停在石径下。
无争跳下马,伸出双臂:“下来。”
“不下!”她一脸不高兴:“我不想看日出了,我要回去睡觉!”
“下不下来?”
“不下!”
“真的不下来?”
“哼,就是不下来!”
无争对紫骝做了个手势,那匹马忽然不安分起来,先是原地转圈,然后左摇右摆,撂蹶子,把含羞吓得惊叫连连:“不要动,乖马儿,啊!停下,不要……无争,救我!”
紫骝安静下来,低着头在无争手上来回蹭。含羞脸都白了:“无争,我要下来……”
他这才张开双臂抱她下来,她一落地就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依然不解气,索性也不搭理他,自己顺着石径往山上走。
“唉!你不是说要背我上山吗?不能说话不算数!”
“想得美!”
上山的路越来越陡,含羞终于爬不动了,靠在狭窄的石壁上喘气。他看看她,她别过头不理他。他退下一级石阶,转过身:“我背你,要不要上来?”
她本想说“不要”,转念一想,干嘛便宜他?于是毫不客气跳到他背上:“这可是你主动要背我的,别说我占你便宜。”
他笑着摇摇头:“小猪,你吃胖了,重了好多。”
“哼,应该再胖一些,压死你!”她摸摸自己的脸颊,皱眉:“真的胖了吗?我怎么没觉得?阿忠刚刚还说我瘦了好多呢……”
又往上走了一段,含羞忍不住道:“看你走这么慢,能赶上看日出吗?还以为你会带着我‘飞’上山顶呢。”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飞?”
“可你会轻功啊。”
“背着一头小猪,再高明的轻功也施展不出来。”
“哼!又糊弄人家……”
“你真想飞?”
“嗯,真想,我总是糊弄别人我会飞,不过,如果真能在天上飞一回,死而无憾了。”
“很简单啊,从最高峰跳下去,张开双臂,想象着自己在飞。”
“你以为我真傻啊?那一下子飞到山脚下,我就粉身碎骨了。”
“你不是说只要能飞一回,就死而无憾了吗?”
“又欺负人家……”
好一会儿,无争没再听见含羞跟自己拌嘴,回头看看,她竟然又睡着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她往上托了托,提了一口气,加快脚步。
&bp;&bp;&bp;&bp;快到山顶的时候,含羞醒了,四下的群山隐没在黑暗中,抬起头,好璀璨的星空,暴雨过后的天异常透彻,那条银河别样美丽。借着星光,她看见他的额头冒出一层细碎的汗珠,心中一疼,伸出袖子轻轻拭去那些汗水:“歇会儿吧。”
“没见过哪个女孩子像你似的,整天连条手帕都不带。”
“因为没见过哪个大男人像你似的,整天都带着手帕,用你的就行喽。”
“以前我也没带手帕的习惯,只是自从……到了,看,那边就是日观峰。”无争突然断掉话头,转移了话题。
含羞从他背上下来,望着满天星斗,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冲着黑漆漆的远山喊了一嗓子。
“嘘!别乱叫,小心把野兽招来。”
“怕什么,有你呢!”
“还有多久天亮?”
无争看看星空:“还有一个时辰呢。”
“哇!好美的夜空,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无争,为什么突然想起带我来看日出?”
“因为,”无争深深望着她的眸子:“你的眼睛。”
“啊?”含羞不解。
“还记得我们相遇那天吗?”
“嗯,当然记得,一辈子都不会忘,你就像一束耀眼的阳光,照亮了我。是你,给我第二次生命,没有你,我已经成了一堆白骨。”
“羞儿,其实,是你给了我第二个灵魂,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不是行尸走肉。你的眸,清澈透亮,就像雨后的碧空,一切罪恶的念头在那双眸子下都会被洗涤得干干净净。”
含羞觉得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背过身去,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一脸灿若春花的微笑:“无争的甜言蜜语当真是天下最感人的,虽然说得人家非常开心,可人家还是不知道这跟你带我来看日出有什么关系?”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鬼丫头!天底下最傻的傻女孩……”
她眼珠转动着:“绕那么一大圈跑到十几年前,干嘛不直接说你喜欢我?”
他竟有几分尴尬,深吸了一口气,蹙眉,一脸严肃:“我喜欢的是你的眼睛,不是你。”
死鸭子嘴硬!含羞知道,想要他直接说出来,比登天还难,只好叹口气:“好吧,算我沾了眼睛的光,现在我的眼睛问我,离天亮还有那么久,我们干些什么?就这么傻傻地站着吗?或者,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地等?”不等无争答应,她拽着他的手找了一处面朝东南的大石头靠着它坐下,双腿并拢,拍了拍:“为了犒赏你背我上山,我呢,就给你当一回枕头!来呀,坐下来,躺下,别不好意思嘛,这里又没有旁人看见,长这么大都是你当我的枕头,这次就让我当一回你的枕头。”
无争慢慢坐下,轻轻枕在她的腿上。她纤细柔软的手指温柔地抚摸他额前的黑发,专注地就像一个天生的小母亲:“放松点嘛,你这么撑着脖子很累的,对了,就这样,这才是乖孩子。你看,天上的星星多美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仔细地听,只要你的心足够静,就能听到星星们唱的歌……”她轻轻哼起一首摇篮曲。
&bp;&bp;&bp;&bp;无争缓缓闭上眼睛,时间仿佛停止,万籁俱寂,只有她温柔的歌声。呼吸着她醉人的幽香,身体渐渐放松,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已经不记得踏踏实实睡上一觉是什么感觉了。这一刻,他心无旁羁,呼吸轻缓均匀,眉头舒展,他不再是令人胆寒的无争少主,而是很多年以前那个水晶般透明的小男孩。他梦到了娘,梦到了爹,还有姐姐,他们在对着他笑,笑容那么温暖……
他猛然睁开眼睛坐起来。
峰峦笼罩在淡淡的山岚中,草叶上沾着晶莹的露珠,早起的鸟儿在山谷中鸣唱,东方一片迷人的胭脂红。
“你醒了?”含羞轻轻捶打着发麻的双腿。
“我梦到姐姐了,她和爹娘站在一起对着我笑。”
“这次办完事,我陪你去看望贵妃姑姑。”
无争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去,精神一震,从新做回无争少主。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四肢,眺望东方,那天海一线间,有一团火红正挣扎着向上跃出。
“羞儿,太阳升起来了!”他回身握住她凉冰冰的小手,拉她站起来。
含羞随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哇,好美,好绚烂的颜色……天怎么突然暗下来?不!怎么全都黑了?好像回到了漆黑的夜晚。不是夜晚,夜晚应该还有星光,有月光,可这里全是黑暗,仿佛天地被什么东西整个吞噬了……她很怕,全身被莫名的恐惧包围着,记得第一次来葵水的时候就是被这种恐惧包围着,那时,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她紧紧拉着无争的手,世界消失了,只剩他手心的温度是真实的,那只手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信赖。
她闭上双眼,再重新睁开,希望一切都恢复如初,可眼前还是一片黑暗。难道自己失明了吗?不,这太荒唐,不可能,肯定又是自己吓自己。她又闭上眼睛,这次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慢慢睁开眼。她快要绝望了,还是无边的黑暗。
“羞儿,快看,它出来了!美吗?”
她的心好乱,嘴角却挂出一丝甜甜的微笑:“很美,真的很美。”快呀,快呀,让那些绚丽的色彩快点回来吧!她再次闭上双眼,默默祈祷着,然后,缓缓张开。终于,这次不是全黑,眼前有了一些光亮,光亮越来越清晰,颜色越来越绚丽……她轻轻舒了口气,一切恢复正常。这好像是第二次突然失明,幸好,时间很短。可是,那火红的圆球早已跃上半空,她错过了跟他一起看日出。
他回过身,把她的手捧到胸前暖着:“怎么了,羞儿?你的手好冷,手心全是冷汗。”
她笑笑:“大概是山上清晨太冷了,我穿得有点薄。”
他脱下外氅披在她肩上,把她拥进怀中:“好点了吗?”
&bp;&bp;&bp;&bp;她在想要不要把刚才的事告诉他,也许只是寻常的小毛病,根本不用担心。可是……好容易跟他一起看日出,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没看到,实在太扫兴了,他可是一路把自己背上山的。算了,还是先不说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她打定主意,重新绽放笑颜:“好多了,下次我还要看日出,去黄山、华山、峨眉山、太行山、天山、昆仑山……总之,我要看遍所有大山的日出!”
“小妖女,你可真贪心。如果你乖乖听话,不惹我生气,这个要求我可以考虑满足你。”
“真的?”
“东宫无争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无争爹爹,你真好!”她腻在他胸前撒娇。
“怎么又这么称呼?”
“羞儿叫了十几年,叫习惯了嘛,这样好听。”
“过来!”无争拉着她来到一处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谷,“想飞吗?”
含羞眨眼,想起他昨天晚上说的话,小心翼翼问:“不会是真的要……”
“敢飞吗?”
含羞探头往下看看,觉得一阵眩晕,立马后退一步。
他盯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敢不敢跟我一起飞?”
她闭上眼,定定神,然后坚定地看着他:“你敢跳,我就敢跳!”
“是飞,不是跳。”
“还不都一样……”她嘟囔,傻瓜才会从这里跳下去,他一定又是在拿自己寻开心。
“我要飞了,跟着来吗?如果不敢,那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我不会再陪着你走下去。”他的唇角带着微笑,可他的眼眸却藏着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冷酷是嘲讽是怀疑是期待还是渴望……
她认输:“好了,无争,别闹了,我投降,我认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下面是万丈陡壁,我的天女丝根本没有着力的地方,飞出去真的会粉身碎骨……”
他不再多言,而是用行动告诉她——我是认真的。
含羞瞪大眼睛看着他张开双臂纵身“飞”出悬崖,头“嗡”的一声,天啊,他玩真的!该死的,就觉得他不对劲,好端端半夜三更跑到山上看什么日出,原来……到底有什么让他想不开的?这不会是最后的日出吧?眼下,已经不容她多想,她不能让他死,必须要救他!她顾不得前面是万丈深渊,跟着他的身影纵身跳下。
“无争——”她努力向他伸出手,风在耳边呼啸,急速的下坠让她的心都要从胸膛里冲出来了,可她只想更快一点,抓住他的手。她看到,他四肢优美地张开,风将他的长发吹散,透着凌乱的美,他居然还在看着自己笑!
抓住他的手时,她恨得要死:“如果我被你害死,做鬼也不放过你!”她用力翻到他下方,扬手要射出暗藏在身上的天女丝,这是她“飞天”的秘密,是无争送给她的一件无价之宝,天女丝很细,几乎透明,悬在空中肉眼很难发现,仅仅一根头发丝粗细的天女丝,就能吊起一头黄牛。
&bp;&bp;&bp;&bp;手腕却被无争按住:“别动,这么快速度,你的胳膊会被扯断!不是要飞吗?好好享受凌空飞舞的刺激!”
她叹口气,好吧,不就是陪他一起死吗?能死在一起,摔成肉泥,混到一处无法分离,也不错。她学着他张开双臂,闭上眼,听着耳畔呼啸的风声,感受这令人眩晕的速度……
身体猛得一震,下坠之势陡然减慢,那种急速下降带来的不适消失,怎么回事?已经摔到地面上了吗?怎么不觉得疼?哦,死人当然不会觉得疼。不知道这样摔死会不会非常难看。她缓缓睁开眼,怎么还在半空飘?哦,大概是变成鬼魂了,她朝下看,想看看自己的肉身是什么模样。
“傻丫头,找什么呢?”
“我在找我们俩的尸体。”
脖子上猛得一痛,又被他莫名其妙咬了一口,她捂着脖子抗)议:“都做鬼了你这咬人的毛病怎么还不改?痛死了!”痛?不是说鬼感觉不到痛吗?她又自己掐了自己一下,真的好痛:“我们没有死吗?”
“你想死我还不想呢!”
她抬头,看见好大好大一张伞……
伞儿载着两人飘飘摇摇,仿佛一朵雪花。含羞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天啊,真的是在飞耶,虽然不像鸟儿,但是能像一朵雪花也很棒哦!
“无争!我爱死你了!”她兴奋地在他脸颊上使劲亲了一口,对着群山大声呼唤:“我真的飞起来了!”
“别叫了,这么难听,会招来狼的!”
“哼!狼来了也是先吃你!”
“你的天女丝呢?看见那块白色的岩石没有?钉上去。”
“为什么?还没到山下呢?不,我还要飞!”
“乖了,赶紧,不然要错过去了。”
含羞发出天女丝,伞儿对着岩石飘过去。
四十九【我替你做决定】
岩石上有块小小的平台,刚够一个人站下,无争抱着含羞站上去,松开巨伞,伞儿失去控制,翻卷着飘落下去。
“啊!你把雪花扔了,我们怎么下去?”
“雪花?哦,那块布啊,没事,大不了我们在这儿待着,等着褚随遇来救。”
“猪头……”含羞嘟囔。
“你说什么?”
“啊?我是说,对头,是该给褚大总管没事找点事干,不能让他太清闲。”
无争瞪她一眼:“再敢胡说就把你从这里丢下去!看见那边那块石头了吗?踩上去。”
含羞依言小心地踩到那块石头上,往下看看,天啊,虽然不是在顶峰,可现在的高度摔下去照样是个死。一想到这个,腿就有点发抖。
“别往下看,就当你是在旗杆上跳舞。”
含羞深吸一口气,稳住。
“很好,再过去一点,看到岩石后的缝隙了吗?钻进去。”
含羞一点点挪过去,终于看到有一条天然的裂缝,钻进裂缝,这才松了口气。
无争很轻松就过来了,挽着她的手:“跟我来。”
含羞跟着他往裂缝深处走,只觉得这里很潮湿,走着走着,听到“哗哗”的水流声。
&bp;&bp;&bp;&bp;出了裂缝,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山谷,谷中云遮雾绕,水流潺潺,一眼望过去,铺天盖地开满火红的花朵,最妙的是,这谷中只有这一种花。
“哇!好美,这花儿怎么这么红?”含羞走过去,蹲下,捧起一朵红花,它红得别样凄艳,是燃烧的火,还是流淌的血?
“无争,为什么这花儿没有叶子?它叫什么名字?”
无争弯腰摘下一朵,放在鼻尖轻轻嗅着:“它叫‘死亡之花’,叫它‘地狱花’也可以。”
含羞怔了一下:“这么美丽的花儿,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名字?”
“因为,它是生长在黄泉路上的花。据说魂魄过了忘川,会忘却前世今生,投胎从新做人,但如果两个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人不小心闻到了它的花香,就能唤起往世的记忆,于是生生世世都要在苦恋中轮回,永远得不到解脱。”
含羞忽然间沉默了,望着眼前的花儿发呆。
无争在她身边蹲下:“其实,它还有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彼岸花’。这种花,叶子发于秋末,落于夏初,花朵开于盛夏,至秋分前三日最盛,之后凋落。它的叶与花,生生世世相守却不能相见,就像命中注定的缘分,一次又一次错过,看似妖艳的火红却让人感到死亡的气息,完美的外表却无法掩饰惨淡的灵魂……”
含羞抬头,望着他的眸子,忍不住伸手捧住他拈花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柔柔地安慰他:“别担心,你还有我呢,虽然我不是那片绿叶,但我会一直守着你,就像,这清澈的溪水,每天每天在你身边流淌,为你歌唱,为你起舞……”
他捧起她的脸,爱怜地一笑:“傻丫头,我带你来,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什么样的奇迹都能发生。过来,让你看样东西。”
含羞跟着他,穿过茂密的花丛,来到山谷深处。
“你看,那是什么?”
含羞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只见溪水中央,一株盛放的彼岸花下,竟长着墨绿色的细长叶子,在水中摇曳!
“羞儿,你不是我身边过往的流水。站在山顶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只要你跟着我一起跳,不管这是上天的指引还是魔鬼的陷阱,我甘愿陷入那个生生世世轮回罔替的诅咒,换今生与你相守。”
她蹙眉:“不行,一辈子怎么够?得罚你生生世世做我的奴隶!”
“小妖女,你怎么又捣乱?好好的情绪全让你破坏了!出去我就把你嫁人,免得看见了生气!”
含羞咯咯笑着跑开,远远跟他保持一段距离,才回头道:“你真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花?老白羊的药书上写着呢,它叫红花石蒜,又叫金灯、赤箭草、无义草,佛家叫它曼珠沙华。它的鳞茎能消肿,治蛇咬,还能杀虫、灭蛆、灭鼠、防瘟疫;但它的根茎却有毒,误食轻则呕吐、昏迷,重则休克、死亡。
&bp;&bp;&bp;&bp;虽然它的传说很美,可以赚很多很多眼泪,但是,那些都是哄小女孩小男孩的,我呀,根本不相信什么诅咒,什么前生来世,只要倾尽所有过好这辈子就行了,爱就爱得彻彻底底,恨就恨得彻彻底底,干嘛还要留到来生?来生还有来生的事要做呢。”
“鬼丫头,你可越来越猖狂了,连我都敢戏弄!”
“嘿嘿,谁让你刚才玩什么跳崖,把我吓个半死,一报还一报,扯平了!”
“扯平了吗?好啊,那你自己留在这里得意吧,我走了。”
“啊?不是吧,这么小心眼?不要把羞儿一个人丢在这里嘛,无争爹爹……”
无争头疼……
她回到他身边,猫咪似的蹭来蹭去:“不生气了,我道歉,我认错,好不好?我保证下回你再编故事的时候,我绝对绝对不说破,一定信以为真!”
快要被她气死了……
“我肚子好饿,快要饿昏了,无争爹爹,我们回去吃饭吧,彼岸花虽然好看,可是不能当饭吃啊,会饿死人的,那它真的就成了黄泉路上的花了。”
“好吧,我们回去,想不想再玩一次刺激?”
“啊?不会是还要跳吧?”
无争不语,带着她穿过山谷,越往前,水声越大,出了谷口,哇!竟是一道又一道大大小小的瀑布、险滩组成的激流。
“干嘛?”含羞的眼睛里充满惊惧。
“二选一,从这边跳进水里,或者从那边跳下去。”
“我……我……我可以待在这里等人来救吗?”
“不行!”
“那我情愿从那边跳下去死个痛快。”含羞转身就走,腰间一紧,来不及抗)议,已被他带进水中。
湍急的水流压得她无法呼吸,身体失控,随着水流时而盘旋,时而跃起,时而下沉,时而又凌空飞下……口中,鼻中全都是水,脑海中忽然闪出几个模糊的画面,水面漂浮的死尸,女孩无助的啼哭,洪水张着猛兽般的大口成片的吞噬村庄、人畜……
她咳出几口水,终于醒过来。无争松口气:“羞儿,你……”
“啪”的一声脆响,脸颊微热,他唇角紧闭,眼中闪动着那股暗黑之气,他努力克制着,脸色铁青。
她恨恨盯着他,愤怒和恐惧交织在泪光中:“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吗?你说跳就从那么高的山顶上跳下去了,你问过我的感受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吗?你就那样从我眼前一下子消失了,我只觉得整个世界瞬间崩塌,我根本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而且我是人,我也怕死的!如果我当时害怕了,没有随你一起跳,是不是我们就结束了?你居然说什么以后的路让我一个人走,我们在一起十三年,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月含羞是什么样的人?跳崖的事不提,我愿意像个傻瓜一样跟你一起疯狂、一起死!可在山谷里为什么我已经选择了跳崖你还要强迫我跳水?你知道我在水里有多恐惧吗?周围全都是死尸,到处是无助的呼救声……”
&bp;&bp;&bp;&bp;她忽然倒在地上,手脚僵硬,无法呼吸,麻木从指间开始,向上扩散,她张大嘴巴用力吸气,但没有一点用,他冷漠的脸渐渐模糊,四周黯淡下来,好黑,好冷……
背心一暖,一股温和的气流缓缓在她周身运行,血流逐渐恢复畅通,心跳舒缓下来,呼吸也慢慢平和。
他收了功,让她躺在自己怀中,轻轻揉搓按摩那双冰冷僵硬的手,直到它们恢复了最初的柔软。
她无力地偎着他,嘤嘤哭泣起来。
“别怕,羞儿,都过去了,全都过去了,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你还像小时候一样这么怕水。”他心痛地抱紧她,十三年了,他没想到那场特大的洪水根本就没有从小女孩的记忆中离开,一直潜伏在某个阴暗角落窥视,然后突然跳出来狠狠给她一击。
她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无争,我好怕,我怕失去你,可又害怕跟你在一起,我无力拒绝你,可又不想伤害她(他)们,她(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你的亲人,她(他)们比我可怜,我该怎么办?为什么我没有死在那场洪水里,我的存在让这么多人痛苦难受,我根本就是个错误……”
无争伸指在她耳后一点,她头一沉,昏睡过去。
含羞再次醒来,日已偏西,空气中飘着烤肉的香味儿,然后她就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咕作响。坐起来,抱着发昏发胀的脑袋,使劲摇了摇,迷惑地看着无争:“我们不是在那个开满彼岸花的山谷里吗?怎么到这儿了?我睡了多久了?为什么我的头好痛……”
无争微微愣了一下:“你……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了?”
含羞茫然地摇摇头。
“哦,也没什么,是你太累了,忽然昏过去了。”
含羞揉揉脑袋:“是吗?是不是白羊的医术倒退了?吃了他那么多药,可是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不是昏倒,就是突然就看不见东西了……”
无争眼光一跳:“你什么时候又看不见了?”
含羞发觉失口,捂住嘴巴,一脸懊恼。
“快说!”
“就是……就是早上看日出的时候,刚刚好,太阳升起来那一瞬间……”
他怒:“怎么不早说!明明自己不舒服还要死撑!”
“人家不想扫你的兴嘛……是不是很严重?我是说,我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再也看不到东西了?”
无争镇定了一下,道:“白羊说你最近血气不足,眼前发黑,突然昏倒都是正常反应,他要我把你养胖点,这些症状自然就没了。放心吧,我说过照顾你一生一世,绝不会让你失明。”
“哦,又是是虚惊一场,还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呢。好香哦,我好饿……”
“饿死了省心!”
“白羊说要你把我养胖点,你不能让我挨饿。”一只焦黄流油的兔子递到她面前,含羞一笑,开心地接过来:“就知道无争爹爹舍不得我挨饿。”
“羞儿……”
“嗯?”含羞的嘴巴已经被香喷喷的兔肉占据了。
&bp;&bp;&bp;&bp;“没有告诉你真相就从峰顶跳下来,是不是让你很生气?”他低着头用一根树枝拨着篝火。
含羞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稍停了一下,嘴角弯出甜甜的笑容才道:“没有啊,挺刺激,挺好玩的。有机会我还要玩。”
无争的心一痛,他知道她刚才完全崩溃的时候说得才是真话,此刻,她只是在哄自己开心。他依旧没有抬头:“我在山谷里说的话是认真的。”
她忽然间没了胃口,她不是不相信无争的话,是不敢接受!她故意搅乱他的故事,是怕紧接着自己就要做出决定。现在可怎么躲避?
“你还在犹豫?”
“啊……不是,我……羞儿一辈子都会守着无争爹爹,只是,一下子从父女变成那种关系,我还是无法适应……别人会怎么想?”
“你很在意别人的想法吗?或者说我的力量还不足以保护你不被别人伤害?”
“我不是那个意思,”含羞越发紧张,天啊,他怎么这么敏感?真是的,怎么解释才能说清楚:“我不是说那些与我们无关的人,他们怎么看,我一点也不介意。可是,浩然呢?贵妃姑姑呢?姐姐们呢?老太君呢?还有……还有少主夫人……他们都是你最亲的人,我没办法不在意。”
“所以,你就一直这么逃避下去?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
含羞把头埋在膝盖上,该死,怎么办?怎么回答他?耳中听见他扔掉树枝的声音,他正朝自己走过来,月含羞你笨死了,总是把事情闹得一团糟……双臂被他捉住,她不得不抬起头面对他。
“你若做不了这个决定,那就让我替你做。”他的眸子不容质疑地坚定。
她有点微微发抖,他想要干什么?什么叫替自己做决定?他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很温暖很舒服,轻缓地滑落,落在肩上,痒痒的,她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无争,再等等,求你了……”她可怜兮兮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全是矛盾和痛楚,无论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无争的眼光只是跳动了一下,便双手分开她的衣领从两肩褪下。她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摇头:“不要……”
身子猛得被他转过去,双手反剪,腰带被他用力扯去,束在手腕上,他用了力,绑得很痛,她挣扎着转过身,两行清泪止不住地滑落:“无争,我不想,我不会一直逃避,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用力把她的头转过去,不去看她的眸。
她听到裂帛的声音,视线忽然被遮住,他竟然撕裂她的衣角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失去了对付他最有力的武器——眼睛,光靠语言哀求,根本不可能动摇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听觉、嗅觉和感觉。她能听见篝火燃烧的声音,身下青草的芬芳和野花的清香,原本这一切是那么温馨美好,可一瞬间变成了地狱。
身子从草地上被拽起来,踉踉跄跄被他推着往前走,
&bp;&bp;&bp;&bp;身子从草地上被拽起来,踉踉跄跄被他推着往前走,没走几步就被脚下的石头绊倒,脖颈上细嫩的皮肤不知被什么野草划破,火辣辣的痛。不等她缓过劲儿,再次被他掐着胳膊拎起来,推力比上次更大,身不由己冲出去七八步才卸去那股力道,这次有了准备,加上天生就有过人的平衡能力,居然没有摔倒。白色的丝绸不能完全隔绝光线,她影影绰绰看到面前有个庞然大物,本能地站住。可是,她感到他的手掌抵在自己后腰,几乎是粗暴地把她推向那个黑影,紧紧抵在上面。她惊叫了一声,好痛,前胸被黑影粗糙的表皮硌得生疼,她嗅到松脂的香味,原来是一棵老松。他贴着她的后背,很紧很紧,似乎要把她挤压进树干里一般。
很痛,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每收紧一分力道,她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着的呻吟,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她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哀鸣。后背的压力一轻,她得以喘息,大口地呼吸着,身子又被粗暴地转过来,后背抵在树杆上,不管怎么说比胸口压在上面要好些。他的手……她忽然双颊绯红:“无争!羞儿好害怕,不要这样,羞儿不喜欢这样……”
他在她耳边低低道:“我给过机会让你选择,你错过了,所以现在我来选,你没权利说不!”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是不是因为你夫人突然出现?你害怕,因为你对她有歉疚,所以无论她向你提出什么条件你都必须答应,是吗?无争,在夫人出现之前,我真的是要把自己交给你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就算你此刻强要了我,只要我决定退出,还是绝不会回头的!你又何必相互折磨呢?”
他发出一声冷笑:“月含羞,你很自信。你确定真正了解我,也真正了解你自己吗?我喜欢你的聪明,也愿意偶尔输给你看你胜利后的灿烂笑容,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左右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吧?这个世上存在一种奇妙的共生现象,两种截然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东西要彼此依靠才能存在。就像我同情武美凤感觉对她有亏欠,记住是亏欠不是愧疚,是因为我遇到了你,如果你不存在,如果我看不到那双无暇透彻的眼睛,你觉得,我会怎样?”
“这算是要挟吗?”含羞又感觉到那种呼吸时的痛。
“你可以当是忠告,也可以当是要挟,全在你一念之间。这种情况下我还能跟你说这么多,是因为你是我的羞儿。你不喜欢强迫,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选择。”他放开她,解开她的双手,但没有去掉蒙眼的丝帕。
她靠在树上轻轻喘息着,握着被勒得麻木的手腕,也没有去掉那丝帕,也许此刻不要看到他的冷会更好一些。
“三条路。做我的女人;嫁给浩然;立刻从我面前永远消失!”
&bp;&bp;&bp;&bp;她的身子一震:“为什么,你要赶我走吗?”
“月含羞,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摆在你面前的就是这三种结局,是不是要到我们父子为你反目成仇那天,你才来做这个决定?你若不走,难道还等我杀你不成?”
她抱着双肩,微微颤抖着,压抑着胸中的悲切,缓缓滑落。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重?这样不清不楚的下去,后果真的好难预测。好一会儿,才肝肠寸断道:“对不起,无争,是我错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不能没有你,看不到你,我会死掉……我恨你!恨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东宫无争,我恨你……”
他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什么能让他感到锥心刺骨的痛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到底谁是沧海,谁是水?她不再拒绝,他近乎施暴地吻她,他要让她更痛,没有人可以再让他万劫不复!他撕开她的衣襟,一块雪白的丝绸飘落。
暴虐嘎然而止,她无助地瑟瑟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是,她能感到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更可怕的气息。蒙眼的丝帕被扯掉,眼前是那件绣着栀子花的肚兜,她顿时懵了,糟糕,这东西一直带在身边还没来得及收藏,竟然被他看到!完了,彻底完了……
“你从哪里得到它的?”他的声音出奇得平静。
含羞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她轻轻拉起衣领,裹起双肩。反复权衡后,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吃惊的决定——沉默。潜意识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觉得必须避免天熊跟无争见面,她说不清到底自己在逃避什么,只能用答应过天熊保他不死来做借口。
手腕一疼,被他攥住:“我在问你话呢!”
她咬着牙不吭气。胳膊一下子反拧到背后,再次被他粗暴地推到树干上,手掌被一点点向后扳过去,虽然她的骨骼很软,但还是有极限,酸痛越来越清晰,连着整条手臂的筋绷紧。
“说话!”他又加了几分力,神色越发冰冷陌生。
她紧紧咬着粉唇,冷汗顺着白皙的脖颈淌落,沾湿了衣襟。痛楚猛然加剧,她死咬着牙不肯喊出声,殷红的鲜血在唇角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与汗水汇到一处。
他还没有失去理智,并不想废了她的手臂,慢慢松开,附在她耳边,用一种及其柔和美妙却又冷彻骨髓的声音轻声道:“羞儿,不要逼我折磨你,告诉我,这件东西你是怎么得到的?”
她无力地靠在松树上,额角顶着树干,气若游丝:“是它对无争重要,还是羞儿对无争重要?”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手指移到她头部一处穴位,按下去。
含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全身绷紧,那是一种超过人类承受极限的痛,比鞭笞,比断骨还要痛十倍,百倍。她只听白羊说过,说人的头部有一些穴位,连着极为敏感的神经,
&bp;&bp;&bp;&bp;倘若针灸时不小心碰到,会带来难以承受的痛感。在特殊情况下会用这种方法对付那些死不开口,又不便致残致死的犯人,没有人能承受那种折磨,通常要不了几下就把所有的实话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出来了。她不敢相信无争会用这种方法来对待自己,她的心更痛过身体,撕裂一般。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了,最后沉入一片黑暗,没有了知觉。
含羞在马车的轻微晃动中醒来,她听到马蹄踏在石板上的敲击声,商贩们卖力的吆喝声,孩子的啼哭声,女人的吵骂声……如果不是浓重的齐鲁口音,她差点以为是回到了天下城。
她慢慢睁开眼,发现就躺在他怀中,身上盖着他的外衣。而他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坐起来,身上并没有不适或痛楚的感觉,如果不是手腕上残留的淤痕,她甚至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无争依然望着窗外。
下车的时候,无争一反常态,没有理会含羞,径自回到书房。
褚随遇显然等得有些焦躁,他很少这样,没等无争发话便迫不及待先开了口:“少主怎么才回来?明天就是争霸大会的正日子了。”
“不是都已经安排好了吗?计划还有什么问题?”
褚随遇愣了一下,无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这不是他的一贯作风:“流花派门主和乐工殉情之后,出了一些变故,我们的计划可能要受到影响,是不是调整一下?”
“不必,如果流花派不合作,那就让它永远消失。”
褚随遇目光微微跳动一下,无争已经很久没做出过如此轻率的决定了,这些年,他的杀气收敛得几乎消失,可现在,那沉睡多年的杀气似乎正在苏醒。褚随遇点头答应:“是,随遇领命。还有,明天是否要在大会上露面,少主决定了吗?请少主示下,随遇好提前做安排。”
无争闭上眼,停了一会儿,睁开:“先做两手准备吧。还有问题吗?”
“其余属下均已安排妥当。”
“嗯。去把浩然和喜子叫来。”
褚随遇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出了书房,看见含羞低着头走得很慢,刚进院子,便招呼了一声:“四小姐,少主他……没出什么事吧?”
含羞低着头不吭声。
“你不会是又顶撞他了吧?我的姑奶奶哟,这关口上你添什么乱啊?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真不懂你们这些小姑娘整天想些什么!少主要见浩然公子和喜子,你们三个到底做了什么要命的事?”
含羞一怔,抬起头,看着褚随遇,欲言又止,眸中溢满痛楚:“比顶撞他还要糟糕。”
“那是什么事?”
含羞摇摇头:“对不起,褚叔叔,我不能说。”她头一低,绕过褚随遇朝书房走去。
月含羞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才低着头走进书房,来到衣架前,把无争的衣服轻轻挂上去,小声说:“不关浩然和喜子的事,他们没有见过那东西。”
&bp;&bp;&bp;&bp;他一直闭着眼沉默。
浩然和喜子一起进来。喜子手上缠着白布,看见含羞时直觉可能出了很糟糕的事,向无争行礼后便垂首肃立。浩然却没那么细心,一看见含羞便跟过去:“含羞,你昨晚跑哪儿了?我吃完饭就去找你,可哪儿都找不到,后来才听阿忠说你出去了。”
含羞只是“嗯”了一声,低着头没敢说话。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劲?”
“是吗?可能是没休息好。”
“哎呀,你脖子上这是怎么了?有道血口子!”
含羞伸手捂住:“没事,只是不小心被什么草叶子给划了一下。”
“什么没事?都流血了!连衣领上都沾了血迹,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伤成这样?让我看看,把手松开。”
浩然去拉含羞的手,含羞吓得赶紧后退了几步,偷偷看了无争一眼,他正冷冷看着自己,便如受惊的小鹿,慌乱地避开浩然,躲到无争身后。浩然虽然莫名其妙,但迫于对父亲的敬畏,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这几天你们身陷魔教,一定都很辛苦吧?尤其是浩然,第一次独自离开天下城远行,就遇到这样的事,害怕吗?”
“一点都不怕!”浩然一挺胸脯,原本担心自个擅离天下城又被魔教抓住,会被父亲训斥,没想到他压根没有责怪,这下放心了。
“是吗?可是我却很担心,你一向没什么阅历,平日即不肯读书,也不肯习武,更不肯和我一起做事一起分担天下城这副担子,我真的担心你撑不到获救。”
浩然羞愧地垂下头,小声道:“其实,孩儿确实有一点点怕,开始真以为再也见不到爹娘了,如果不是含羞和喜子出现,我想我可能早就被那个大祭司祭神了。不过爹爹放心,我答应过含羞,发过誓,只要能活下来,一定发奋图强,努力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再给天下城,给爹爹丢脸!”
无争盯着浩然看了一会儿,没有一丝笑容:“我一向不相信轻易许下的誓言,如果你还是做不到呢?”
“我,我……”浩然急了一头汗,他从来没想过做不到会如何,就像他从来没想过将来要如何继承天下城,担起这副责任一样,“爹爹说怎样就怎样,孩儿全听爹爹的。”
含羞在心里叹息一声,自己一片苦心全都白费了,浩然的信誓旦旦看来只能当做一个动听的故事。
无争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浩然,知道为什么我只有你一个儿子吗?”
浩然愣了一下,摇头:“不太知道……是不是因为爹除了娘,没有再娶?”
月含羞又有那种想要掐死浩然的冲动,如果不是因为父子两人长得像,真怀疑他不是无争的儿子。
无争一只胳膊支在桌案上,用手撑着额头,过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尽量平和地说:“我想,这个问题对于你来说太复杂了,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谈。说说你们在王母教秘洞里都遇到过什么人?他们在教中做什么?”
&bp;&bp;&bp;&bp;“哦,有大祭司,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反正是里面最大的人物。有五个圣使,天虎、天熊、天狼、天牛、天蝎,也不知道本名是什么。还有一个女孩叫什么昆苏丝露,就是后来死在祭坛上的那个女的。还有看守牢房的……”
浩然絮絮叨叨事无巨细说了一大堆人,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有地位的没地位的。含羞看到无争在纸上随手把那些人列了出来,他在干什么?难道把浩然和喜子叫过来,仅仅是想了解王母教的情况?可是调查这类事情似乎是褚随遇的长项,褚随遇掌握的肯定比浩然细致得多。不,肯定还是跟离歌那件肚兜有关,他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人,只是,他这种询问方法绕了这么一大圈,究竟用意何在?
“还有吗?”无争跟别人不太一样,通常像浩然这种不分主次毫无章法的啰嗦,换一个人早就没耐心听了,而他一向善于从这些杂乱的细枝末节中发现问题。
浩然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了吧?我有没有遗漏什么?”他居然扭头问喜子,也是,他一向对自己没信心。
无争的目光转向喜子:“喜子,从褚总管让你跟着小姐起,你和小姐一直是寸步不离吗?”
喜子想了想:“基本上算是,不过有时候小姐跟那些人谈话时,属下不方便进去,但一直守在门外,属下不敢忘记大总管的吩咐,时刻保护小姐。”
“嗯,你们怎么发现那个地方的?”
“小姐一路跟着浩然公子的红豆找到那里的。”喜子跟浩然不同,基本是问一句才答一句。
“进去后都做了些什么?”
“进去后先发现了祭坛,然后就到了一个仓库,偷了几件他们的衣服换上。不过在仓库的时候碰到他们在搬火药。”
无争眉峰微微蹙了一下,在另一张纸上写下火药:“你怎么确定是火药?”
“有个人搬运时不小心碰了一下,他们的头儿发了很大的火,说这么多火药如果爆炸大家都要完蛋。”
“一共有多少?”
“一桶大约三十斤上下,好几十桶呢。”
“多少桶?”
含羞在无争身后悄悄给喜子做了个手势,喜子看到,马上回答:“五十二桶。”
无争在“火药”旁边写下“伍拾贰”,又问:“接下来呢?”
“我们就找到了关押公子的牢房,假装送饭的,混了进去,结果不巧正赶上他们来人要带走公子,小姐就让公子装死,我们杀了那两个人,假扮他们把公子带出牢房。本想趁乱逃走,经过祭坛的时候遇到了昆苏丝露,她让我们帮着铺地毯,耽误了时间,祭神的时候被他们发现公子逃跑了,大祭司让昆苏丝露带人找公子和我,但是昆苏丝露没有发现我,却对小姐产生了疑问,公子为了掩护小姐,故意暴露身份,被他们抓住,大祭司要杀公子的时候,小姐就假装青鸟附体,保住公子。”
&bp;&bp;&bp;&bp;无争认真地听,偶尔提问一两句,在纸上记录几笔。喜子一直讲到褚随遇出现三人获救,月含羞偷眼看到无争纸上的人名一个个被圈去,只剩下大祭司、天狼、天蝎和天熊。
无争向后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向后仰起,闭上眼,问:“刚才你说,从天狼的屋中搜出一封密信,是什么样的密信?”
“应该是天狼与教外人的秘密往来,因为没有署名,没人知道具体情况,但后来大祭司竟然把天狼放了。”
“可曾见过那封密信或者知道内容?”
“属下没看到密信,当时我们在房顶的密道里,不过,搜出密信的时候,小姐正好上面观察。”
“啊?”含羞怔了一下,想到密函上的笔迹,这个喜子,观察也太仔细了,还真是一点儿重点都不遗漏,浩然跟他比起来确实差远了。不过密函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考虑好到底怎么跟无争说,但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当着喜子和浩然的面说这件事,于是含糊其辞道:“我是看到他们搜出密函,但当时太乱,有点想不起来了。”
无争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大祭司是个什么样的人?”
喜子看看含羞,又看看浩然,不知道少主究竟在问谁,看两个人都不回答,便道:“身高五尺四寸,约一百四十斤上下,北方口音,面貌不详。王母教的人都遮着脸。”
无争依然闭着眼:“浩然,你呢?”
“我?我也没见过他的模样。”
“我是问,你对大祭司什么印象。”
“哦,感觉上挺目空一切的,非常不容易打交道的那种人。”
“羞儿。”
含羞心一跳,这是回来以后他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暴风雨已经过去了?不会那么简单吧?还是先回答他的问题:“他是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四十岁靠上吧,非常自信,但戒心强烈,不轻易相信人,是那种很容易让女人一见倾心的成熟男人。”
稍停了片刻,无争接着问:“说说天蝎。”
喜子回答:“身高五尺,体重不超过一百零五斤,巴蜀口音,喜欢赤脚,面貌不详。”
浩然回答:“就是一小矬子。”
含羞回答:“獐头鼠目,小气,势利小人。”
“天狼。”
喜子回答:“身高五尺三寸,体重不超过一百四十斤,粤北口音,关节粗大,面貌不详。”
浩然回答:“心机挺重的。”
含羞回答:“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狡诈自私。”
三个人互相望了一眼,忽然发现配合得相得益彰,喜子是受过褚随遇训练的,首先记住的就是人的外貌体形特征,浩然看到的是直观的第一印象,而含羞就是从女孩子的角度去看男人,感**彩浓厚。把大家的看法总结到一起,这个人基本就跃然纸上了。
无争睁开眼,坐直,划去三个人的名字,只剩下天熊:“你们倒是很默契,看来这几天已经成了生死之交。不过……”他没说下去,只是在天熊的名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bp;&bp;&bp;&bp;含羞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天!他是怎么锁定天熊的?就是这么随随便便问了几个问题,就从那么多人当中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不,也许他还没肯定,只是怀疑吧?
“喜子,褚总管放箭的时候,天熊在做什么?”
“天熊好像已经事先知道有埋伏似的,我是在小姐踢了我一脚后才倒下,可他在小姐跳下祭坛时就倒地滚到弓箭射不到的死角里了。”
“那是你最后见到他吗?”
“不是,他藏到密道里,大祭司他们已经逃走封死了出路,他被我们的人抓到了。”
“哦,如此重要的人物被活捉,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喜子看看含羞,含羞正在使劲冲他使眼色,摇头。他说话就有点结巴了:“这,属下不知,属下还没有资格直接像少主汇报,这个,应该问褚总管。”
“浩然,去请褚总管。”
浩然答应一声出去,含羞蹙着眉头冲喜子摇头。无争没有回头,却忽然来了一句:“收起你的小动作。”
含羞脸色一紧,喜子赶紧垂下头。
褚随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今天无争不同往日,所以他进来的时候就很谨慎,当无争问放走天熊一事时,他感觉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在天下城的行动中,他褚大总管有权利决定一个人生杀去留,无争向来很少过问,只要达到少主预期的目的,其它一概不干预。想起刚才看到含羞憔悴的模样,褚随遇回答问题时有意识的保留了一部分:“那个天熊特使,是我下令放走的,他在王母教已无容身之地,并且在我们发动攻击之前是他看到并提醒浩然公子他们的,所以属下给他一条生路,废了他的武功,放了他。”
无争接着问:“喜子,刚才听你讲到,天熊是被你们陷害的,那么按照常理,他是不是应该非常恨你们,在那种情况下,他是否应该揭发你们立功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什么他没有那么做,反而帮助了你们?”
“这个……属下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浩然偏偏这个时候聪明起来:“喜子你真笨,摆明了那些人平日对那个天熊圣使的嚣张气焰很不满意,借机要整死他嘛,正好含羞妹妹答应在爹面前保他不死,他当然要帮咱们了。”
“是吗?你们刚才不是说,这个天熊丧尽天良虐杀少女,羞儿痛恨至极,才决定惩治这个恶人。可怎么又反过来要保他?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哦,那是因为后来我们都被关进牢房时……”浩然忽然看见含羞在瞪自己,猛然想起答应过含羞不把天熊的事说出来的,怎么搞的,自己怎么这么大意,话说了一半嘎然而止,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怎么不说下去了?”无争扫了浩然一眼,浩然就跟见了猫的耗子一样乱了方寸,头上开始冒汗,结结巴巴:“那个天熊他,他突然良心发现,还,还痛哭流涕,发誓要痛改前非,妹妹她心一软,就答应放过他了。”
&bp;&bp;&bp;&bp;含羞这个郁闷啊,这种谎言连三岁的小孩儿都骗不了,这下完了。
无争轻轻笑笑:“喜子,是这么回事吗?”
喜子低着头:“回少主,属下没听清小姐跟天熊谈了些什么,褚总管常教导属下们,跟主人出去的时候,只用带上心就够了,眼睛和耳朵最好不要带。”
无争轻轻点头:“很好。随遇,你告诉四小姐,喜子是什么人。”
褚随遇对着浩然微微叹息,看看喜子,又看着含羞:“喜子是老鬼的孙子。”
这给了含羞一个大大的意外,喜子居然是老鬼的孙子,难怪刚开始他对自己那么敌视:“喜子,对不起,是我太冲动,才连累老鬼爷爷惨死……”
喜子道:“刚开始,属下确实认为如果小姐不那么刁蛮任性胡作非为,爷爷就不会死。不过现在属下不那么想了,小姐当时的决定是对的,因为您并不知道少主的计划,您只是一心想救少主。就像这次一样,一心为了要救公子,如果没有小姐的坚持,公子也许就回不来了。所以,属下现在完全明白爷爷当时的心境了,他和属下一样,都是被小姐的执着感染,小姐是属下最敬佩的女子。”
“所以,你就帮着她欺瞒你立誓要效忠的主人吗?”
“属下绝非欺瞒少主,属下既然立誓效忠魔兽戒的主人,此誓便终身不毁!属下委实没有听清谈话内容。”喜子回答得斩钉截铁,跟刚才的态度截然不同,在此之前他的确在矛盾,自己即承诺过月含羞,又立誓效忠少主,隐瞒一些事是不是不妥,但现在他想明白了,作为魔兽戒的守护人,他有义务守护少主的一切秘密和**,而含羞所要隐瞒的恰恰也是少主的**,这并不矛盾,有些事情,他必须当做从来没有听到过。
无争的眸子阴冷下来:“你确定没有听清吗?”
含羞感到了他身上散发的寒气,立刻道:“他们两个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全都是我一人所为,不要牵连他们!”
“放心,我东宫无争从来不牵连无辜的人,既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才是唯一的知情人,所以……”他慢慢站起来,猛然反手将含羞擒住,推倒在桌案上,一只手压着她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打开案上的木匣,露出一排金针:“你来说!还是那个问题——那件东西从何处得来?你应该明白,我,最不能容忍身边的人欺骗背叛!”
含羞放松了身体,静静伏着,闭上双眸。如果说开始她是想放天熊一条生路,想避开那种不祥的预感,想无争忘却那个曾经给他带来伤害的刻骨铭心的女人,现在她却完全转为执拗,偏偏就是不说,她讨厌他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暴力、心机、不择手段。
“少主,不可!”褚随遇看到无争手中的金针,立时阻止:“小姐,少主想知道什么,你就告诉他,少主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随遇请四小姐想清楚!”
&bp;&bp;&bp;&bp;含羞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若我月含羞还不如一件衣服重要,我无话可说!”
难以忍受的剧痛比之前更甚,头像是要裂开一样,含羞无法控制地惨叫,撕心裂肺的痛声将呆滞的浩然惊醒,他一下子扑倒在无争脚下,拽住父亲的衣襟:“爹,您饶了妹妹吧!您不是一向最疼含羞妹妹了吗?含羞,这事儿是不是跟天熊有关?爹,孩儿知道天熊跟妹妹说了些什么,您放了妹妹,孩儿告诉您!”
虽无比痛楚,但含羞神智尚且清醒,闻言立刻睁开眼瞪着浩然:“东宫浩然!你要敢胡说八道,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理你!”
“含羞!你看你都痛成什么样了?不要死撑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而已!”
含羞咬着牙道:“你懂什么!总之你说要做我哥哥,做哥哥就有个做哥哥的样子,别让我瞧不起你!你要敢说就试试看!啊!”
浩然左右为难,只好求助:“褚叔叔!喜子!你们劝劝含羞妹妹!爹,再给她一次机会,我们一定能说服她!”
喜子却低下头,仅仅攥着双拳,额角的青筋暴起老高,他实在不忍看不忍听小姐的痛苦,但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说。
褚随遇看到月含羞和喜子拼死都不肯说,心中自然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当初含羞要放天熊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劲,可也没多想,现在少主因为这件事竟然用如此酷刑对待他最宠爱的女人,他不是这么容易冲动的人。
浩然看褚随遇和喜子都不开口,而含羞越来越痛,每一声都让他心如刀绞,他实在忍无可忍,道:“含羞,就算你恨我一辈子,我也不管了,总之我不能看着你受苦!爹,其实妹妹她跟天熊也没说什么,就是好像从天熊那里偷了一件女人的衣服,妹妹答应天熊只要告诉她衣服的来历,她就保天熊不死,天熊说……”他忽然看见含羞凄惨绝望愤怒交织的目光,顿时语塞,含羞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她一定是最自己失望透顶了,话到嘴边,他最终改口:“天熊说什么,孩儿真的不能说,妹妹她……”
无争看着儿子的目光也很复杂:“你不必告诉我天熊说了什么,他会亲口告诉我的。”
“爹……”浩然没太弄明白父亲这句话的意思,呆在那里发怔。
就在这时,白羊从外面满头大汗跑进来:“少主,我找到止痛……”他一眼看见含羞头上的金针,顿时一愣:“少主,您怎么……”
“你来得正好,继续施针!”无争换了个姿势将含羞禁锢,令她丝毫不能动弹。白羊会意,赶紧上前,抽出木匣里的金针,熟练迅速地依次扎下去。
含羞只觉得魂魄都出窍了,仿佛又回到泰山之巅,纵身一跃,漂浮在半空,与他齐飞……
恢复知觉的时候,已经躺在他怀中,含羞只听白羊在说:“少主怎么不再等等?这样做小姐太遭罪了,您看,那种奇效的止痛药我已经找到了,是魏王帮忙弄来的。”
&bp;&bp;&bp;&bp;“我说过,这种毒药一次都不能让她用!”
“可是,这能减轻小姐的痛苦。再说,明天就是争霸大会,少主这个时候耗费这么多内力为小姐疗伤,也太不理智了,怎么也得等几天啊。”
“不能再等了,她早上又失明了,残毒随时都可能夺去她的双目,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含羞蹙了一下眉头,弱弱道:“你们在说什么?”
白羊看看含羞,又看看无争:“少主,我认为对小姐继续隐瞒病情,反倒对治疗无益,还是告诉她实情吧。”
无争轻轻点头。
白羊这才道:“含羞,还记得你中的七日痛吗?因为你伤了心脉,所以余毒一直没能清除,反而深入内脏、骨髓。前些日子出现的疼痛就是毒发的症状,而且这毒气正在上升,侵袭你的大脑和眼睛,它会让你失忆和失明,唯一缓解的办法就是把毒气逼出头部。现在你暂时不会有失明的危险了,但只怕体内的残毒一辈子都很难除掉,只能尽量控制毒发的次数,缓解痛楚。所以,小姐切不可忧思过滤,不可劳累,不可伤心动怒。”
含羞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明白,凄然一笑:“怎么不早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刚才又是怎么回事?”
“刚才少主是在用金针为你驱毒。”
“驱毒?”含羞痛苦地摇摇头:“我还以为是……”
“羞儿,抱歉,没有事先告诉你,因为这种方法实在太痛苦,为防止意外,只有那样做才能让你为了赌一口气而提着精神。”
过了好一会儿,含羞才道:“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无争了。你费尽心机演了这么一场戏,究竟是更想为我疗伤?还是更想知道离歌的消息?”
沉默片刻,无争道:“其实,当只剩下天熊的名字时,我想要的答案已经有了。”
含羞扶着桌子站起来,离开无争的怀抱,朝外走去。
“羞儿,你要去哪里?”
她扶着门框,没有回头:“你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还留我干嘛?”
“含羞,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能乱跑。”白羊道。
“怎么,怕我到处乱跑再次毒发,枉费你们少主耗费了那么多功力为我疗伤是吗?”含羞冷冷道。
白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皱眉:“含羞,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少主?你知道少主为了你付出多少心血吗?”
含羞猛得回过头,愤怒的眼眸中蕴满泪光:“你们想让我怎么对他?我不知道他那么辛苦背了我一整夜上泰山之巅看日出,究竟是想哄我开心还是想试探我会不会跟着他一起去跳崖寻死;分不清他带我去看满山谷的彼岸花究竟是想向我表白还是想让我知道在他心里永远忘不掉某个人;分不清他折磨我究竟是为了给我疗伤还是我触动了他的底限让他想起过去;分不清他吻我的时候究竟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我长得酷似某个人!你们只看到他宠我爱我对我好,
&bp;&bp;&bp;&bp;你们各个都认为是我无理取闹不懂他不理解他不珍惜他,那他有没有真的懂过我理解过我珍惜过我!让你们的少主见鬼去吧!我月含羞宁可流落街头冻死饿死病死,也不要认识他!”她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走,却结结实实撞在褚随遇身上,还被他踩了一脚,痛得她不得不弯下腰捂着脚趾头。
褚随遇赶紧道歉:“哎呀,四小姐,我不是故意的,不知道你突然就……怎么样?要紧不?你先坐下休息一会儿,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回头再给四小姐赔罪。对了,浩然,夫人刚才在找你;喜子,帮我办件事去!”
白羊想了想也没找到个理由,索性不解释,抓着药箱就溜掉了。浩然还想跟含羞说几句话,却被褚随遇连拉带拽弄走了。
他走过来向她伸出一只手,要拉她站起来,她却恨恨别过头,自己扶着门框站起来,还要往外走,手腕一紧,已被他捉住。她使劲掰他的手,恨不能咬上几口,可他就是纹丝不动。等她折腾的没了力气,他把她往怀中一带,温暖的吻便覆盖下来。
她只挣扎了几下便缴械投降了,她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贪恋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他温暖的怀抱,就算上一刻他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下一刻她便又忘了疼痛继续飞蛾扑火。她紧紧偎在他胸前,他捧起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还痛吗?”
“痛!”
“要怎样你才解恨?不然再让你咬几口?”他把手掌放到她唇边。
她扭过一边:“太便宜你了。”
“那你说。”
“你真心要我解恨?”她挑衅地看着他。
他轻轻叹口气:“好,只要你解恨,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不怪你。”
她二话不说,伸手在他身上乱搜。
“喂!你干什么?”
她从他怀中搜出那件栀子花肚兜,□□一样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就动手撕扯,撕了几下没撕开,心中郁闷,看那些男人撕女人衣服的时候都挺顺手,“咝”的一下就裂开了,怎么轮到自己动手就这么不给面子?
“羞儿……”
她抬头瞪着他:“说好只要我解恨,做什么都行,你不许反悔!”
无争闭嘴,微微歪着头看她折腾,最后她把肚兜举到他眼前:“你,帮帮忙可以吗?撕开它!”
无争并没有接:“羞儿,我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这件衣服,你觉得毁了它你就真的解恨,以后每天都会很开心吗?”
“我知道这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至少这会儿能让我不那么生气!”
他摇头:“小妖女,一定要这么任性吗?”
“就知道你舍不得!”她把肚兜扔还给他,转身回卧室趴到被窝里蒙着脑袋生闷气。她感觉到他走过来,在她身边躺下。她从被角缝隙里看到他双手枕在头下,闭着眼。含羞从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又是那种错觉,明明是被他伤害,偏偏总觉得是自己伤了他。
&bp;&bp;&bp;&bp;难怪他的大哥无声城主总是口口声声叫他“妖孽”,他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孽。她忽然想起那封写给天狼的密信,无声为什么要暗中跟王母教来往?这事没那么简单,还是暂时不要跟无争说,他们毕竟是亲兄弟,雪上加霜只能让他们的关系更恶化,等有了更确凿的证据再说吧。以前,她特别讨厌东府的人,尤其是当无声羞辱她,下令追杀无争的时候,她曾恨不得将那个人碎尸万段。可现在,跟无争走得越近,那些恨就越淡,她想得更多的是无争的感受,她看得出,无争不是真的恨他的大哥,有太多不为人知的往事,那些往事将这一对兄弟的关系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血淋淋的恨,但她始终相信一句话,恨有多深,爱就曾经有多深。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仿佛又在半空中飘,像一片羽毛,随着风,旋转、飞舞……轻轻落在宝石一般的湖面上,随着水波荡漾,荡漾……忽然,水流瞬间变得湍急,她失去控制,被激流席卷,时而冲上浪尖,时而沉入无底深渊……顷刻间,世界成了汪洋一片,到处是绝望的哭声,四周漂浮着数不清的死尸,幸存的人都在向她伸出求援的手,那些手铺天盖地压下来,她挣扎着拼命逃,双脚忽然被水底伸出的手捉住,她不断往下沉,四周越来越黑越来越冷,她无法呼吸,快要窒息了……
含羞一个激灵坐起来,一身的冷汗。
“羞儿,你怎么了?”
一只温暖的手放在她额头上,确定她没有生病,取出丝帕为她拭去冷汗:“做噩梦了?”
她扑进他怀抱,搂着他的脖子:“无争,不要去找天熊了,好吗?那些事都过去很久了,忘了吧……”
“你……在害怕什么?我只想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如果活着,是不是过得还好。过去的,不可能再回头,你才是我现在最想要保护的人。”
她却把他搂得更紧,她不是怕,是恐惧,莫名的恐惧。
“羞儿,是不是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他扶起她,抬起她的脸庞,看着她的眸子,她的眸子里全是心碎。
“无争,将来你会不会不要羞儿了?”
他一笑:“刚才有人还说要我见鬼去,她宁愿流落街头都不愿再见到我呢,怎么一转眼又变成狗皮膏药粘着人不放了?”
“你才是狗皮膏药呢!不许取笑人家!讨厌……”
无争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枚雕刻成古琴形状的玉坠,系在含羞颈中:“这个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遗物,珍如生命,现在交给你替我保管,这下该放心了吧?”
含羞轻轻抚摸着那枚圆润精美的古琴玉坠:“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就不怕我弄丢了?”
“不怕,因为我会加倍小心地看着你,以防你把它弄丢。”
“对了,老城主为什么给你取名无争?是让你与世无争吗?要是这样的话,你可辜负了父母的期望了。”
&bp;&bp;&bp;&bp;“哦,这个啊,得从我姐姐说起,姐姐生下来就闭月羞花,非常漂亮,我爹娘就发愁,说红颜薄命,女孩子太漂亮了终归不会幸福,所以就叫她‘无颜’。可没想到我生下来后,比我姐姐还漂亮,爹就说一个男孩子怎么能比女孩子还漂亮?这是要跟他姐姐一争高低啊,所以就给我取名‘无争’,其实是不要我抢了姐姐的风头,不是要我与世无争。”
“啊?这样取名也行啊?小时候你真的比贵妃姑姑还漂亮吗?”
无争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逗你呢,你还真信了。爹给我取名无争,是要我长大后不要跟大哥争,要我们兄弟同心。可他又担心他们母子容不下我,就把象征东宫世家权利的图腾魔兽戒传给了我,这也就成了老太君和大哥的一块心病。”
“城主他那么对你,你……恨他吗?”
无争把她抱进怀中,悠悠道:“曾经恨过。但是脑子里总是想起小时候哥哥对我的好,所以,最后也就恨不起来了,这次如果不是他把事情做得如此过分,我会一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小时候,城主对你很好吗?”
“嗯,凭心而论,大哥对我的好,是无人可比的。老太君心里有根刺,我心里也有根刺,不像姐姐那么随遇而安,所以,小时候是个比你还麻烦一百倍的怪胎。一直是哥哥护着我,不然,我就不是今天的无争了,就算不死,充其量也就是个小痞子。我还特别不知好歹,总是跟他作对,认为他对我好是可怜我,向我炫耀他身份高贵嫡出正统,他逼我读书我不肯,逼我练武我也不干。每天就是打架,闯祸,反正什么坏事都干过,还故意把家里的祠堂也给放了一把火。老太君虽然生气,但她怕被别人说待我姐弟不好落下话柄,干脆就当没看见,没我这个人。但哥哥一直不肯放弃,你不知道,哥哥那时候是个非常温和非常腼腆内向的人,从来不发火,从来不大声说话,可那次真的被我逼急了,居然发了好大脾气,当着全城人的面,说我就是一个废物、垃圾、害虫,文不成武不就,只会丢老祖宗的脸,只配寄人篱下一辈子抬不起头。当时我的火‘噌’的就上来了,当众立誓五年内要读遍天下城所有的书,打赢天下城所有的人,否则就滚出天下城,再也不说自己是东宫家的子孙。”
“五年?”含羞抬头望着他:“你可真敢吹牛啊?就不说打赢所有的人,单单把咱们天下城书库里的书读一遍,十年、二十年也读不完吧?”
“傻瓜,那时候天下城还没现在这么多书呢,都是后来我从各处搜集补充的。不过,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那确实把话说得太满了。可我那时年幼无知,又轻狂又嚣张又叛逆,言出必行,那五年,我真就没出过院子,除了读书就是练武,天下城的人甚至都已经把我忘了。
&bp;&bp;&bp;&bp;直到五年后,我十二岁那年,天下城遭遇了一次大劫难,我一战成名,才明白哥哥一直以来对我的苦心。那时候,哥哥是由衷为我高兴,我也是一心一意想要辅佐哥哥成为天下第一的霸主。只是后来……”
说到这里,无争嘎然而止,眸中满是往事不堪回首的痛楚与沧桑。
含羞坐起来,把他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只知道在无争十二岁成名后直到遇到自己,这之间可以说是无争最灰暗最复杂对他影响最大也是最精彩的一段时光,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影响了很多人的命运,天下城年龄稍大的知情人对那段时间都讳莫高深,尤其涉及无争,更是三缄其口。那就是一条不成文的禁忌,所以她也从不打听无争的过去,除非他自己说起。
无争推开她的手,反过来把她压倒,一脸严肃:“小丫头,你这是第二次把我当小孩子哄了!”
含羞笑:“我要是有一个这么帅气这么本事这么多金的儿子,做梦都会笑醒的。”
“你说什么?!”他脸色更严厉。
她强忍住笑:“哎呀,我不是说你,我怎么敢说我的无争爹爹,我是说很想有一个像爹爹这么优秀的儿子……”
“你很喜欢孩子吗?”
“嗯,”她点头:“喜欢,那些小孩子们都好可爱哦。”
“喜欢什么样的?”
“调皮的,乖巧的,聪明的,可爱的,男孩儿,女孩儿……反正什么样的都喜欢。”
他慢慢靠近,鼻尖轻轻碰到她的鼻尖:“想不想要一个……”
她的脸一下红到脖子根,又来了……只是这次,他很温柔,他的吻他的爱抚,让她眩晕,有种莫名的情绪在体内燃烧,焦渴难耐,她情不自禁主动索取他的吻……
可是她却突然停下来,眨了眨眼:“会不会又有人叫你有事?”
他有点哭笑不得,她的小脑袋瓜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来这种事?
“这次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先办了你这个小妖精再说!”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肩头的月光悄然由蓝变为月白,牡丹绽放了娇艳的一抹红晕。可她还是不放心:“真的不会有人来打搅?”
他报复地在她胸前的雪白上咬了一口,她惊叫:“痛!你再这样就不要你碰我了!”
“闭嘴!”他堵住她的唇,真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她脑子里挤出去!可是,还真的被这小妖女说中了,外面真的有人在叫他。
“无争,你在吗?”
不是天大的事,却足矣打断他要办了小妖精的念头,居然是武美凤。
无争和含羞对望了一下,竟各自忍俊不住笑了,他在她耳边低低道:“下次一定找个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她推他起来,为他整好发冠,拉平衣褶,轻声道:“多陪陪夫人,我出去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不用回避。”
“不是啦,我想去把二姐接回来。”
“过雨?为什么?”
&bp;&bp;&bp;&bp;“你这么聪明,难道还不知为什么?”
他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过雨的事我自有安排。还是那句话,争霸大会结束前不许离开我的视线,免得又给我惹祸,乖乖在家待着,好久没喝你煮的桂花莲子银耳羹了。”
含羞对他嫣然一笑后,这才打开房门,对武美凤微微欠身:“夫人请。”
武美凤还了一个稽首,抬头的时候忽然看见含羞颈中的古琴玉坠,不由一怔,这玉坠因为太独特了,所以她一眼就认出那曾经是悬挂在无争颈中的。
从她第一次听说东宫无争这个名字时,伴随这个名字的就是各种香艳的传闻,无争的绯闻从来就未曾断过,所以,当她听说那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突然为了一个舞女抛弃了功名霸业,抛弃了家族亲人朋友兄弟,离家出走时,觉得简直匪夷所想!她第一眼看到这个被人称之为“妖魅”的男人时,就被他倾世的风姿迷惑了,他微微一笑,便如毒药侵蚀了她的五脏六腑乃至骨骼,她从不敢想自己居然有机会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她以为只要足够的隐忍和宽容,一定可以感动他,谁知他的眼眸从来就看不到她那令无数男人疯狂迷恋的容颜和身躯;她以为只要有了孩子,他就能浪子回头,定下心来至少做一个好父亲,谁知换来的是变本加厉,他只把这当做一场交易。
她觉得自己彻底失败了,看着他身边频繁更换的女人,或许,他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了。
那一年,他突然带着五岁的儿子来到山上,把她的心又一次彻底搅乱,再次燃起希望的火苗。但是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再犯同样的错误,她要等他开口求自己回去,这一等就是十二年。十二年,他来了十二次,每次他的变化都很大,他不再是那个妖魅般残忍冷漠的男人,他的眼眸渐渐变得澄清,变得如晴朗的夜空般深邃,他变得沉默,变得温和优雅,他唇角有了微笑……可是,他从来不提要她回天下城的话。后来,她才知道,他身边有了一个万般宠爱的女孩——月含羞。
她一直奇怪是个什么样的小女孩,能把无争所有的宠爱集于一身,能让无争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直到儿子突然单独跑到山上,告诉自己他要娶那个叫月含羞的女孩子为妻,武美凤才感到了莫大的威胁,那个女孩儿同时夺走了自己丈夫和儿子的心。
她第一眼看到那个女孩儿时就惊住了,那女孩儿的样貌太像那个把无争变成魔鬼的女人了!她刚开始还以为无争宠爱这个女孩儿只是因为长得有几分像那个女人,但之后,她看到,无争的眼中只有这个女孩儿,只要这个女孩儿出现,无争的眼睛就始终追随她,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总能左右无争的情绪,作为过来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争沏了杯茶亲自放在武美凤手中。这若在过去,武美凤连想都不敢想,她甚至有种受宠若惊地感觉。
&bp;&bp;&bp;&bp;“我准备回山上去了。”她低着头紧紧捧着茶杯。
无争一只手轻轻放在她手背上:“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我已是方外之人,不理俗事,少主的事,自己做主便是了,何需商量。”
“这件事跟你有关。”
武美凤心情很复杂,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是要告诉自己他要娶那个女孩儿吗?她原本是为了儿子下山,如果她现在跟无争提出要那个女孩儿做浩然的妻子,他会怎样?她抬起头:“正好我也有事要跟少主商量。”
稍停了一下,无争道:“你先说。”
“浩然年纪不小了,当年少主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了他。虽然我已跳出红尘,可毕竟是他生母,他也该定下心来,娶妻生子,传承东宫家的血脉。”
“浩然可有心仪的女孩子?”无争的手始终放在武美凤的手上,平稳、宁静。
“倒是听他说起一个。”
无争唇角挂起一丝微笑:“那女孩儿可愿意嫁给浩然?”
武美凤的手僵了一下,他没问女孩儿是谁,直接跳了过去。她低头想了想,道:“如果少主亲自提亲,那女孩儿一定不会拒绝,天底下能狠心拒绝少主的女子,只怕还没生出来呢。”
“美凤,”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她:“这是在为浩然娶妻,你应该关心她会不会拒绝浩然,而非会不会拒绝我。”
武美凤的手指变得有些冰凉,她赶紧莞尔一笑:“那少主想说什么事呢?”
“美凤,我想……我觉得,浩然也许并不适合继承天下城。”
“少主的意思……”武美凤的手更凉了。
“东宫家族需要其他的继承人。”
武美凤的手一抖,微烫的茶水洒在无争手背上,她赶紧放下茶杯,取出手帕为他擦拭:“对不起,少主,烫到了吗?都烫红了,你看我太不小心了,我去拿烫伤药……”
无争握住她双手,让她重新坐下,很认真地跟她说:“浩然的性情你也看到了,我真的不能放心把天下城交给他,我身上毕竟流淌着东宫世家的血,我能为家族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给天下城一个最合适的继承人。”
武美凤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浩然是跟着你长大的,他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你就没有责任?你放在他身上的心思究竟有多少?现在你居然对我说要放弃他了吗?”
无争增加了一些力度:“我不是要放弃他,他是我的儿子啊,我的意思是,也许他做别的事情比做天下城城主更合适,更有出息。”
武美凤让自己平静下来:“少主就直说你要娶别的女子为妻就是了,我早就皈依佛门,还挂着这少主夫人的虚衔,确实不妥。休书呢?少主准备好了吗?”
无争眉头微蹙:“别这样,我承诺过,你永远是我的夫人,有你在我绝不另娶。”
“娶与不娶有什么区别?这些年,少主身边的女人还少吗?没有名分又怎么样?她们至少可以得到你的人。
&bp;&bp;&bp;&bp;而我,少主应该知道,生浩然的时候发生意外,险些丧命,大夫说我这辈子再也不能生育,无法为少主添嗣,少主改弦另娶也是理所当然,这种事,少主又何必征询我这个废人的意见?”
无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我有约在先,我尊重你的意见,夫人不能接受,那就以后再说。”
虽然他没有坚持,但武美凤并未有喜悦,反而觉得更加失落、挫败。其实她根本左右不了他,他的微笑他的平静已经说明他足够自信解决一切,他只是暂时让自己取胜一次,她可以拒绝他一次两次,但能永远拒绝下去吗?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忍辱负重,不跟那些女人争宠,还不就是为了保住儿子的地位,她只剩这么点尊严,她是他的妻,她是唯一拥有他骨肉的女人。不!她可以容忍他拥有数不清的红颜知己,可以容忍一辈子独守空房藏身佛门,可以容忍他将他的倾世一笑留给另一个女人,但绝不许任何一个女人得到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她深深吸了口气,道:“对不起,无争,这太突然了,我一时接受不了,给我点时间。要知道,浩然对我太重要了,孩子就是母亲一切。”
“没关系,我理解。”他的笑很柔和。
“还有,在我回山之前,我还想跟你一起去看看争霸大会,你不会介意吧?其实,这只是我一点小小的私心,你知道的,我爹爹也曾经是武林霸主,他夺霸那年,我还是个小女孩,那时候看着他好威风。而且,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从来没亲眼看到过你在人前是什么样子,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丈夫有多威风,多出众。这次回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下山了,所以,想留些回忆。不过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不去,没关系的,让你带着个尼姑出现,确实……”
无争点头:“我带你去。其实,原本明天我不打算露面,想让浩然代替我出席。虽然他的个性不怎么适合江湖,可我还是想再多给他一些机会。”
“无争……”
“什么都别说了,早点歇着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含羞当然没去厨房,脚步轻盈地像一只小鹿,在大门口碰到褚随遇和白羊,褚随遇打了个招呼:“郡主,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含羞噘起小嘴:“褚叔叔,你今天好怪啊,说起话来神色也怪怪的,还有那一脚也太狠了,到现在我脚趾头还痛呢!”
褚随遇一本正经:“我要不踩重点,郡主不就跑了吗?”
“啊?你故意的啊!”
“郡主应该感谢我才是,不然的话你跟少主怎么能那个……”
含羞双手捂住滚烫的双颊:“褚叔叔……什么跟什么啊,我跟少主什么都没有啦……”
“没有吗?刚才是谁那么大声说亲嘴什么的?亲都亲过了,背也背过了,算是罪证确凿了吧?”
含羞头一低:“不跟你说了!”
&bp;&bp;&bp;&bp;“不好意思了?记得那天是谁在问什么第一次如何如何的,哎,第一次到底如何?”
白羊赶紧拉褚随遇的袖子:“老褚,四小姐还是小女孩儿呢,别开这样的玩笑。”
“老山羊,你怎么还叫‘四小姐’?应该改口了,要称‘郡主’,你们也都记好了,以后不要再称郡主为‘四小姐’了!”
含羞赶紧岔开话题:“帮我准备一辆马车,我去替少主把二姐接回来!”
褚随遇本想多问几句,偏赶上这时候几个手下汇报明日会场安排的事,他也就没多想,很快派了车嘱咐车夫注意安全。
含羞钻进马车,临走挑开窗帘道:“褚随遇,那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三姐,不应该问我!”
褚随遇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这个月含羞,真是个鬼灵精!
五十【卖身契】
月含羞在慈济庵前下了车,上前叩响庙门。开门的是个小尼姑,问明了来由便让她在前院等着。此刻已是日暮黄昏,房檐下燕雀归巢,叽叽啾啾叫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菩缇香,在那菩缇香中,还掺杂着另一种说不出的甜香,含羞跟着那股甜香不知不觉来到一个月亮门前。
“含羞,你怎么来了?”身后传来花过雨的声音,含羞止步,回身来到花过雨面前:“来看看你啊,姐姐一声不响就走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花过雨的目光定在含羞颈中,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但很快便莞尔一笑:“是吗?真的有人担心我?”
含羞挽住花过雨的手臂:“二姐,你真的放得下大家,放得下楼船,就这么一走了之吗?真要剪了头发做尼姑?你过得惯这种冷冷清清的日子吗?”
“有什么过不惯的?这儿挺清净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省得我烦心。”
“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你呀,如果没有漂亮衣服、漂亮首饰,没有美酒、音乐、歌舞,你会闷死的。”
花过雨轻轻叹口气:“唉,那又如何?一切不过是浮云。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夫人告诉我的。”
花过雨的目光黯淡下去:“原来夫人。这么说,他还是不肯原谅我……”
含羞娇声道:“是不是他不来接你,你就不回去?原来我在姐姐心里一点都不重要啊。”
花过雨郁郁不欢:“一点小事我都办不好,还有何面目回去见他。”
“姐姐也说那是件小事,他怎么会放在心上?你就别再耿耿于怀了。”
“是啊,他怎么会把我放在心上,他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我。”
含羞把头靠在花过雨肩上:“姐姐究竟是为那件小事不肯回去,还是……在生我的气?”
花过雨沉默不语。
含羞柔柔道:“我知道姐姐在怪我,可一开始,我确实是想成全姐姐,只是到后来,我越来越控制不了。爱情这东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花过雨推开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根本不知道我看见你从他卧室走出来时,心有多痛!”
&bp;&bp;&bp;&bp;含羞低垂粉颈:“我知道那种痛,很早以前,我看到他和你在一起……在一起……那种感觉,就好像心被割成了碎片……”
花过雨再次沉默。
“他,在楼船上等你,姐姐真的不肯回去吗?”
花过雨肩头微微一震:“真的是他要你来的?”
“姐姐,在天下城,他不发话,谁敢自作主张?”虽然这不是无争的主张,月含羞也不知道无争所言“自有安排”是什么安排,但她确信,只要她当着武美凤的面把花过雨带到无争面前,无争就一定不会说什么。
“你自作主张的次数还少?”花过雨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姐姐不生我的气了吗?”
“生气!可生气又有什么用?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喜欢的是你,他想要得到的谁又能逃得掉?就算你不爱他,只要他想,你就必须是他的。我们又何必因为一个男人影响姐妹之情?”
马车在空寂的山路上疾驰,含羞有些倦了,靠在花过雨身上打盹。花过雨掀开车窗,看了一会儿,道:“走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林子越来越深?人烟越来越稀少?”
含羞迷迷糊糊睁开眼,打开车门,问:“还要多久才回到城里?好像来的时候没有用这么久啊?”
车夫只是一味赶车,丝毫不理会含羞。
“喂!停车!”含羞觉得有点不对劲:“你好像不是来时的车夫,你到底是谁?”
花过雨见状,挥掌拍向车夫背心,那车夫功夫不弱,花过雨袭击几次落空,那人回手扬起一团白色的烟雾,花过雨中了烟雾,软软倒下,含羞紧接着嗅到空气中的香味儿,头一昏,也瘫软在车厢里。
含羞被鞭笞声惊醒,揉着发胀的脑袋坐起来,看到一个汉子赤着上身跪在地上,正遭鞭刑。四周的陈设华贵庄严,好像挺熟悉,当她看到端坐龙榻上的景弘帝时,才一下子彻底清醒了。她站起来茫然四顾:“这是怎么回事?”
景弘帝一抬手,那些人停止行刑,连同受刑人一起叩头退出寝殿。
“朕让他们好好请郡主来行宫,可没想到这些人竟违抗皇命,把郡主迷昏了带进来,这跟劫持有什么区别?所以,朕教训了他们,为郡主出气。”
“我姐姐呢?”
“抱歉,她一来就行刺朕,朕只好将她拿下。”
含羞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跪倒:“陛下,二姐她不知道是陛下您,才冒犯了龙颜,请陛下宽宥!”
景弘却道:“难得良宵美景,又有佳人相伴,不知郡主有没有兴趣陪朕小酌几杯?”
“我要见二姐!”
“别急,朕会让你见到她的。”
“郡主真的不饮一杯吗?”
含羞始终沉默,即不点头也不摇头。
“朕知道郡主这几天做了很多惊天动地的事,不过,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陪着无争从山顶纵身而下吧?”
这个皇帝,这么快就知道了,阴阳不定的,又在搞什么鬼?
“无争还是那个老脾气,骨子里就喜欢冒险,喜欢刺激,郡主没被他吓住吧?”
&bp;&bp;&bp;&bp;“陛下想说什么?”
景弘端起酒盏,绕过桌子,来到含羞面前,将酒盏递到含羞唇边:“这世上,对于无争的过去,没有人比朕知道的更多了,或许,朕这里有郡主想知道的东西。一杯酒换一个问题。”
含羞犹豫了好一会儿,缓缓伸手去接酒盏,景弘却挡住她:“今夜郡主是朕的贵客,就由朕来服侍郡主,如何?”
含羞很别扭,僵硬着脖子在景弘手中饮下满满一盏酒。
“郡主是不是很想知道无争是怎么认识离歌的?”
含羞望着景弘,等着他自己说。
景弘却又斟满一盏酒:“但是这之前,郡主不想知道离歌到底是谁吗?”
含羞看看唇边的酒,一咬牙,一口气饮尽。
景弘这才道:“离歌她本姓阴,这个姓,不是随父姓,而是随母姓,祖籍楚地,生母是鼎鼎大名的弃爱宫宫主——阴弃爱。”
含羞脑子里一闪,马上想起那个假扮卖花姑娘的阴小凡,不就是阴弃爱的侄女吗?难怪那天无争审问阴小凡时总觉得他跟弃爱宫的关系不一般。
“阴弃爱早年婚姻不幸,接连嫁了七次,不是被男人抛弃,就是丈夫背着她另寻新欢,而那些向她示爱的男人大都是冲着他们阴家的财富和绝世神功而去,所以,她对男人也就心灰意冷,每天游离于不同的男人之间,只寻欢作乐,不谈情说爱。她育有一儿一女,却无人知道父亲到底是谁,也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所以都随她的姓。阴离歌是她的小女儿,后来离歌受不了她母亲的荒诞,离家出走跑到京城,跟舞倾城学舞。离歌跟舞倾城除了是师徒之外,还有一重关系,郡主想知道吗?”
含羞在景弘手上饮了第三盏酒,双颊绯红,眼眸也开始迷离起来。
“郡主的酒量似乎长进了不少。”
“离歌跟师傅到底是什么关系?”含羞不想跟皇帝闲扯,直接转回正题。
“他们其实是兄妹,是不是一个爹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一个娘生出来的。”
这个让含羞非常意外,从未听师傅提到过他还有个妹妹,而且这个妹妹竟然就是无争当年的挚爱!
“无争和离歌认识,是在朕的酒宴上。那个时候,他是朕的座上宾,可以随时出入皇宫,离歌第一次入宫献舞,就把那个目中无人的小子牢牢吸引住了,他的眸子始终追随离歌。当年见过无争的人都知道,无争一笑,足矣倾世。他便将他倾世之笑毫不吝啬都给了离歌,试想,天下又有那个女子能抗拒那倾世一笑呢?离歌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迷恋上了那个妖魅一样的无争。”
“为什么你们总说他是妖魅一样的男人?”含羞微醉的眸子里说不出是痴迷还是痛楚,她对无争的感觉总是复杂而矛盾。
景弘帝却轻轻摇头:“这个,郡主不必知道。”
“不就是一盏酒吗?”含羞自己倒了一盏,举杯要饮,被景弘拦下:
&bp;&bp;&bp;&bp;“郡主就是喝一百盏,朕也不会告诉你,你应该自己去问无争。”
“那后来呢?无争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娶了离歌,却要搞得离家出走,失去一切?”
“这个问题,朕送给郡主,郡主不必以酒交换。因为,朕,东宫无声,还有舞倾城,都反对。”
“为什么?”
“郡主想知道答案,可这是三个问题,那就是三盏酒。”
含羞没有喝完那三盏酒,便醉倒了。
恍惚中,含羞觉得身上暖暖的,湿湿的,仿佛飘在半空。慢慢睁开眼,动了一下,发现身子竟然有一半浸在水里,醉意一下醒了不少,勉强撑起娇软无力的身躯坐起来,自己居然待在一个很大的水池中央。整个水池是用白玉雕砌而成,水池四角分别有一龙头雕塑,有水流自龙嘴淌下,源源不断注入水池,水温不冷不热刚刚好,泡在其中非常舒适。
氤氲的水汽,低垂的幔帐,恍惚的灯光,迷离的异香……
一切都仿佛在梦境中,难道自己在做梦?含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四下张望,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困在水池中央了。水池清澈见底,最深的地方接近五尺,个子稍矮一点的就淹没头顶了,而在水池正中央有一张和田玉榻,比水面低三寸,大概是用来休息的地方,现在,自己就坐在玉榻上。谁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方的?晕,月含羞天不怕地不怕,单单就是怕水,小时候无争要教她游泳,刚把她放水里,她就哭得天塌地陷,死也不到水里去。她接触水,充其量也就是澡盆子,或者最多在河边光着脚丫子趟水,水的深度不超过膝盖为极限。
是谁把她扔到这里的?
“有人吗?”
她的声音在水汽中回荡,幔帐和水雾遮住了视线,看不到这房间到底有多大,幔帐后面又隐藏着什么。一连问了几声,没有人回应,她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隐约听见“呜呜”的声音,她立刻坐直了四下张望:“是谁?这里有人吗?”
当她仔细听的时候,呜呜声又消失了,沉默了一会儿,她有些气馁,一定是皇帝干的好事,他干嘛要把自己扔在这水池中央?怕自己逃跑吗?行宫里一重又一重的守卫和高墙还不够啊,又整个水阵出来。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好难受,也好尴尬,轻柔飘逸的罗纱长裙,一见了水几乎就成了半透明,紧紧沾在皮肤上,曲线浮凸毕现,太郁闷了。
呜呜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她听真切了,确实有人在这里,她顺着声音望过去:“谁在那里鬼鬼祟祟?我是含羞郡主,警告你赶紧现身!”
呜呜声大了一些,像是极痛苦的声音被压在喉咙中发不出来。
“到底是谁在那里!”含羞有些紧张,在陌生的地方困在水中,听到莫名的动静,不害怕那是假的。
呜呜声方向的光线忽然亮堂起来,有人正一一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含羞渐渐看清在那面幔帐后竖着一座刑架,
&bp;&bp;&bp;&bp;有个人影四肢张开,被铁链吊起,看那窈窕的身形应该是个女子,呜呜声就是那女子发出的。怎么这身影那么熟悉,很像是……
点灯的人燃亮了所有的蜡烛,牵动绳索,幔帐徐徐张开。
“二姐!”含羞终于看清那被吊着的人正是花过雨!
“郡主不是想见她吗?现在朕满足你的心愿。”
如果不是那一池水阻隔,含羞已经冲过去了:“陛下,姐姐她真的不是有意冒犯陛下,她不识龙颜,只是……只是想防卫而已,求陛下放了姐姐吧!”
花过雨又发出几声“呜呜”,含羞看清,她嘴上被套了一根类似牲口辔头的物件,紧紧勒住舌头,就是那东西堵着她发不出声来。
景弘缓缓转到花过雨背后,一只手轻轻拨弄着她乌黑的长发:“郡主可知,她见到朕的时候,目露杀气,她每一招都超出了防卫的极限,用的全是杀招,存心想要朕的命。郡主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含羞惶恐地摇头。
“朕提示一下,十七年前,有个大逆贼武联星,借着自己是武林霸主的便利,豢养武士、杀手,危害四方,勾结异族造反,于是被判满门抄斩,独独漏网了一个小女儿武美萍,郡主可知她现在何处?”
含羞额头又冒出冷汗:“含羞不知……”
刑架上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花过雨发出痛苦的呜呜声,含羞看见那些铁链在收紧,花过雨痛得脖子上的筋暴起,花颜失色,苦不堪言。
含羞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弄成这样,原本是来接二姐回去,结果却被弄到了行宫,要是二姐有三长两短,她没办法面对武美凤,对这姐妹的歉疚就更深了。于是想也没想就道:“含羞担保姐姐绝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姐姐确实只是个孤儿,如若不实,含羞愿受陛下责罚!”
景弘止住机关,花过雨冲着含羞不住地摇头,但含羞却一句也听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姐妹情深,真的好感人啊。”景弘帝捏住花过雨的下颚抬起:“你是不是也很感动?她可以接受一切惩罚,换做是你,会吗?”
花过雨不能发声,只能恨恨瞪着景弘帝。
景弘帝摇摇头,背着手叹息一声:“郡主看到了吗?她看朕的眼神,充满仇恨,真的要为她担保吗?你可要想好。”
含羞脑海中又浮现无争身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鞭痕,她别无选择,明知道是景弘帝设下的圈套,她也必须硬着头皮往里跳。因为如果她不接招,无争一定会站出来接招,她不知道无争跟景弘帝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她清楚自己跟无争之间发生过什么,任何情况任何条件下,她都会毫不迟疑站出来维护无争。她用力点头:“含羞愿为姐姐担保!”
景弘帝轻轻笑了笑:“郡主拿什么来担保?既然是担保,总要有个抵押吧?”
“我……”含羞突然发现,原来除了无争,自己一无所有,就连郡主这个封号,也是皇帝看在无争的面子上赐封的。
&bp;&bp;&bp;&bp;情急之下,她脱口道:“我以我的性命担保!”
景弘微笑着摇头:“月含羞,你应该清楚你的命属于谁,你的命早就不是你自己的了,是他的,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怎么可以同时许给两个人?”
望着刑架上痛苦不堪的花过雨,含羞心如刀割,那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不管是为了无争还是为了这份姐妹情谊,她都不可以不救姐姐。她哀楚地看着皇帝:“含羞恳请陛下放过姐姐,看在含羞曾经救过太后,曾经有功于社稷,求陛下网开一面!”
景弘一脸不忍的表情:“郡主不要这样嘛,说得如此凄惨,好像朕是个昏君、暴君一样,国法与情理,总是让朕很难两全啊。”
含羞垂下头:“可是,含羞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担保……”
景弘叹息:“是啊,郡主的一切都是他给的,还真没什么东西属于你自己。不过……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你自己可以支配的。”
“什么?”
“就是……”景弘用手比划了一下:“这具充满青春,充满活力,完美无瑕的身体、脸蛋。难道郡主不知道,女人最大的财富就是她自己的身体吗?只要懂得利用,女人可以用美好的身体换来她想要的一切,甚至是男人的江山、天下。”
含羞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蜷起双腿,抱紧双臂,缩成一团。
景弘摇头:“朕明白了,郡主把自己的身体看得比自己以及姐姐的性命重要得多。放心,朕不会为难你,争霸大会结束,朕会亲自把郡主毫发不损交还给无争。至于她……”他踱到机关前,伸手。
“陛下!含羞愿意担保!”
“口说无凭,人最管不住的就是自己这张嘴,所以朕从来不相信嘴上说的。”景弘帝嘴角微微牵起,指了指旁边桌案上的纸笔:“倘若郡主真心担保,那就过来立下字据。”
“啊……”含羞一下子懵了,过去?怎么过去?她一看到这么深的水就犯晕。
景弘冷笑:“看来郡主也只是说说而已,来真的就怕了。好吧,朕只好成全了你的姐姐。”他按下机关,铁链收紧,花过雨发出痛苦地“呜呜”声,满头冷汗。
含羞慌神了,怎么这样啊?唉!不就是个浴池嘛,不过就是比自己平时用的浴桶大了那么几百倍而已嘛,就当它是个特大号的浴桶吧。她试探着先把一只脚放进水中,深吸一口气,把另一只脚也放下来,站稳,还好,水只淹到大腿根,她咬咬牙,顺着池子的斜坡走下去。
才走几步,水就淹到腰上,浮力让她已经有些站不稳,她甚至想放弃,回到那个玉榻上,可花过雨凄惨的样子,让她不能再犹豫下去,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那该死的刑架扯烂成几块呢?她闭上眼,全当看不见这一池子水,继续往前走。水淹没了胸口,可斜坡还再向下,但她已经很难再保持平衡了,姐姐的声音更痛苦了,
&bp;&bp;&bp;&bp;她忍不住睁开眼,水面竟是这么近,压得她透不过气来,那种莫名的恐惧瞬间侵袭,她慌了神,身子一下失去了平衡,脚胡乱地蹬来蹬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实地,她想呼救,一开口水便涌进来,她什么也喊不出来,大口喝着水,无法呼吸,周围全是水墙,看不穿,逃不出……
恍惚中,唇瓣被什么东西扎得微痛,魂魄被一股炙热的气息吹得飘飘摇摇,月含羞蹙了一下眉头,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眸。她看到,景弘帝那张脸离得很近很近,他居然嘴对着嘴……她惊恐地用力推开他,却又觉得胸口一阵堵得难受,歪过身子,接连吐出好多水,这才觉得舒服多了。
“看来郡主是真的不识水性。”
含羞瞪了景弘帝一眼,这个一点也不好玩,她岂止是不识水性,简直是怕水怕得要死。她也不吭声,强撑着爬到桌案边,提笔一挥而就,立下字据,笔一扔:“陛下,现在可以放姐姐了吧?”
景弘指指旁边红的印泥:“手印。”
含羞赌气般狠狠按下自己的拇指印:“陛下说话要算数!”
“君无戏言,朕一言九鼎。不过,请郡主先看看这个。”景弘将一张供状展开。
含羞仔细看完,当场就呆住了,那竟然是花过雨承认自己就是武美萍的供状!她虽然知道这是景弘帝的圈套,可没想到,这个圈套竟然套得这么牢!先让花过雨承认身份,再让自己立下担保状,倘若其中一个人忤逆皇帝,那么就会牵连一串人,姐姐这个钦犯逃不掉,她这个担保人逃不掉,无争和天下城藏匿钦犯同样逃不掉!
这哪里是让自己签下担保书,简直就是一张卖身契嘛!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
景弘帝将两份凭据收好,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月含羞:“郡主还有什么话要说?”
含羞缓缓把充满疑惑的目光转向花过雨,姐姐怎么可以这样?她难道不知道承认自己是武美萍会给无争和天下城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吗?
然而,当她近距离看到花过雨的模样时,所有的疑惑转瞬化为悲愤和心疼,天!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美若天仙的二姐吗?姐姐一向最爱惜自己的美丽了,可现在,她原本洁白无瑕的肌肤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好肉了,不是淤青就是血淋淋的伤痕,各种刑罚的残留,还有流满双腿的鲜血和不堪入目的肿胀……
她扑过去,想要抱住姐姐,可哪怕她再轻微的触碰,也会给花过雨带来难忍的疼痛,她找不到一处可以让她拥抱却不会碰疼姐姐的地方,就连姐姐的脖颈、脸颊上也遍布伤痛。
含羞颤抖着双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该死的,他居然还给姐姐戴上套牲口才用铁辔头。她想摘掉那该死的辔头,却笨手笨脚怎么也不得其法,弄断了自己的指甲,弄痛了姐姐,花过雨发出惨淡的呻吟,嘴角又渗出鲜血,她这才看清,那根横拦在口中的铁棍上居然还有很多钩刺!
&bp;&bp;&bp;&bp;她急得想哭,不顾一切伸手去拔那带刺的辔头,纤细的指尖立刻被扎了几个血口子,连心地痛。
手腕一紧,被景弘帝攥在掌心:“朕会毫发无损的把羞儿交还给无争,郡主小心点。羞儿,无争是这样称呼郡主的吧?朕也可以这样称呼郡主吗?”
“不可以!”含羞不假思索地拒绝,只有无争才有资格这么亲昵地称呼自己,别人根本不配!她用力想要把手抽出来,却被攥得更紧,她蹙眉:“好痛!请陛下放手!”
“羞儿难道忘了,你的命虽然是无争的,但你的身体已经属于朕了。”
“我……”含羞忽然觉得心口一痛,竟吐出一口鲜血来。
景弘取出雪白的丝帕,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迹:“别这样,朕不会把你怎样,毕竟,你是无争喜欢的女人。只要你乖乖的听话,取悦朕,让朕开心,朕绝不为难你,也不为难你的姐姐。朕会把你姐姐的供状放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就当从来都不存在。”
含羞觉得胸膛要炸开一样,剧烈地起伏,她用力呼吸,想要压住那股怒火:“请陛下先为姐姐疗伤!”
景弘不置可否:“说无争过分宠溺你,真是一点不假,羞儿平时就是这样求人办事?怎么朕觉得羞儿是在责怪朕呢?”
含羞无奈,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倒:“含羞请陛下为姐姐疗伤。”
她的手腕还在景弘帝掌心,景弘将她拉起来,顺势拽到自己跟前:“朕就喜欢羞儿乖乖的模样,就像当初在皇宫,羞儿陪着朕赏花、下棋,给朕解闷,朕至今还很怀念。”
含羞垂下头,扭向一边。
景弘帝让人把奄奄一息的花过雨带下去疗伤,这才执着含羞的手,边走边说:“羞儿浑身都湿透了,先换换衣衫,免得生病,朕不好向无争交待。”
含羞被带进幽暗的寝宫,四周的黑暗让她显得非常不安。
景弘帝牵着她站在一盏朦胧的宫灯旁,这才放开她的手腕,双臂环到她腰后,小心地解开她的腰带。她惊鸿般颤抖一下:“陛下……我,我自己会换。”
景弘帝轻轻摇摇头:“朕说过,今天是你贵客,朕亲自服侍羞儿更衣。”
“不可以……”
“你不能说不,因为这具身体已经是朕的了。”
含羞无奈地闭上双眼,听天由命吧。皇帝的动作很轻柔很慢,很难想象那双布满硬茧的粗糙大手能做得这么细致,就如想象不到这双手曾经是王朝中有名的丹青妙手一样。
湿漉漉的衣衫褪落,含羞紧闭双眸,两臂护在胸前,肌肤上的水珠被柔软的毛巾揩净,他很耐心地把那一头湿漉漉的秀发擦干、理顺。粗糙的掌心顺着她背部柔和的曲线滑动,细嫩的肌肤被摩擦得很痛,很不舒服,她咬牙忍着。
“这是……”景弘发现了那枚古琴玉坠,微微蹙了蹙眉,没说什么,只在她面前半蹲半跪下,陶醉地嗅着那独特、醉人的体香。
&bp;&bp;&bp;&bp;他的胡子扎得皮肤好痛,她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就想逃开,却被他制住。她只好道:“含羞不敢劳烦陛下,还是……啊!陛下!不可以……”
月含羞蜷缩在金色团龙上,羊脂美玉般的肌肤笼罩在一层桃花粉色的半透明轻纱中,在皂黑色的锦缎的衬托下,仿佛升起一层圣洁的光晕。
景弘帝轻轻拥着她,闭着眼,呼吸着那肌肤散发出的幽香:“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含羞厌恶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别这样,朕并没有把你怎样,无争的羞儿依然是完璧之身,这处子身只能属于无争,任何人都不能夺去,包括朕。朕只是替他守着这件宝贝而已。”
含羞不想理会皇帝,天下的老男人都这么变态吗?景弘比那个什么独霸更要变态十倍、百倍、千倍!她双臂环着小腿,额头顶在双膝上,内心无法掩饰厌烦。下巴被铁钳般的手指捏住强扭过去,对上皇帝那双阴翳的眼睛。
“朕不想对郡主动粗使强,但朕亦不是无争,不会对郡主无休止地容忍下去。”
含羞冷冷回敬:“陛下打算用对待二姐的方法对待含羞吗?”
景弘帝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有何不可?”
“那陛下信不信含羞会死给你看?”
“郡主的命是无争的,你没权利死,除非他同意。”
愤怒在燃烧,必须要爆发出来!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从他掌下挣脱,制服与反制服,她拿起身边一切可以做武器的东西砸向那个恶魔,甚至摸出了皇帝藏在枕下的匕首。但是她与恶魔的力量对比悬殊实在太大,那根本就是不自量力的闹剧,但她依旧执着地反抗,直到一只脚腕被他攥住,她用尽了力气也没再能逃脱,手边再也没有可以当武器的东西,于是反回身来低头照着那只手咬下去。这可不像咬无争那么温柔,她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皇帝的手仿佛铁打的,无论她怎么用力,它都纹丝不动。她发了狠劲儿,终于尝到一丝咸咸的味道。
“羞儿的身子果然柔若无骨,这样的角度都能如此轻松咬到朕的手,恐怕燕嫔都未必能做到。”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可含羞已经力竭,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不得不松开牙齿,喘息着,身上香汗津津。他扯着她的脚腕把她扔回到皂黑色的锦缎中,强壮的身躯压下去,她只觉得肋骨都要被压碎了。
“为什么突然如此厌恶朕?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你怕朕,但并不反感。”
“姐姐她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她是陛下亲手泡制的谋逆大案的漏网之鱼吗?陛下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折磨她!姐姐也是无争的女人,陛下为什么不能……”
“朕是在帮你!”景弘用力下压,她一口气喘不上来,痛苦的双眸淌落两行清泪。景弘稍稍放松:“羞儿不觉得她该死吗?她在跟你抢,一直都在暗暗跟你抢,她想抢走你的一切,留下她,迟早会害了你。”
&bp;&bp;&bp;&bp;“不是这样的,她在前,而我……是我夺走了她们姐妹的挚爱!”
景弘反倒笑了:“羞儿好天真啊,喜欢无争的女人多了,除了她们,多得数也数不清,难道羞儿要对她们所有人都心存愧疚吗?可羞儿有没有问过无争喜欢谁?”
含羞无语啜泣,长长的睫毛上挂满晶莹的泪珠。她是那种接触越久越让男人难以割舍、心生怜爱的女子,看到她的泪光,你只想给她安慰。景弘帝竟不由自主吻了她的泪,她的睫毛,她的眸,然后是她的唇。柔软的唇瓣如花儿般娇嫩芬芳,让人欲罢不能。她刚才已经用尽了浑身的气力,此刻根本无力反抗,她越发痛恨自己的无力。
“朕可以帮你,”景弘的声音越发低沉温和,充满诱惑:“你是朕御封的郡主,朕可以让你堂堂皇皇地做无争少主的妻子,可以帮你扫平一切障碍,不管是武美萍还是武美凤,只要羞儿点头,朕可以马上以钦犯的罪名把那个阻挡你的人斩立决!然后,把羞儿的字据还给羞儿,就当从未发生过……”
“不!”她的眸充满惊恐:“不能,陛下不可以!”
“怎么了?你怕了?你浑身都在发抖。杀人的事根本不需要羞儿动手,像羞儿这样的美人,只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取悦男人就足够了,那些残忍的事应该由男人来做。朕替你扫平一切障碍,羞儿替朕好好照顾无争,这不是很好吗?”
含羞愤然把头转向一旁,闭上眼不去看那个恶魔:“一个是我的姐姐,一个是他的妻子,这是我跟无争之间的事,陛下凭什么过问!”
“好吧,郡主自己决定,如果需要朕的援助,随时可以来见朕。”景弘帝感觉到含羞强烈的抵触情绪,转移了话题,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声音有些沙哑:“朕还欠羞儿一杯酒,羞儿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朕、舞倾城还有东宫无声都反对无争跟离歌在一起吗?一杯酒,一个人,羞儿想听谁的答案?朕让你自己选。”
含羞僵硬的肢体放松了些,是的,一杯酒换一个答案,只是她的酒量实在太差劲,一下就醉过去了。皇帝、师傅、城主,她到底应该先知道哪个答案?
“可不可以我再饮两杯,陛下告诉我所有的答案呢?”
皇帝轻轻摇头:“你说呢?羞儿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或许以后朕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跟羞儿玩游戏,让羞儿有机会知道一些想知道的答案。”
含羞也只是那么问问,她知道皇帝不会再给她同样的机会。只是,皇帝的胡子扎的她脖子里又疼又痒,好难受:“陛下打算一直这样子跟含羞说话吗?”
景弘现在很理解景龑的感受了,他一直奇怪素有“女人杀手”之称的景龑为什么总是搞不定这个小女孩,最后反倒一头栽进去难以自拔地爱上这个丫头,这个丫头有时候确实不像正常的人类。
&bp;&bp;&bp;&bp;不过,他不是景龑。他十指扣住她纤纤十指,用力:“不要跟朕讲条件,羞儿要牢牢记住,朕不但是这个天下的主宰,也是你这副躯体的主宰!朕可以让它非常舒适,也可以让它痛不欲生!”
皇帝的手指如铁,比拶刑的竹片还要坚硬,十指连心的痛,让含羞止不住地颤栗哀鸣。
景弘放松指力,将她还在颤抖的手指放在唇边吻着,无意中看到自己手背上的齿痕,道:“羞儿是第一个胆敢咬伤朕的女人,能把朕的手咬破一层皮,羞儿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吧?累吗?”
含羞很郁闷。
“看看这双稚嫩的小手,怎么这么多伤痕?这是割破的,这是蹭破的,这是刚才扎破的……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当心?你是这世上最优秀的舞者,要随时保持最佳状态,以最完美的你出现。看看,全身都是伤痕,脖子里应该是被什么植物挂伤的吧,这一道又红又肿;脚上全是血泡,当时一定很痛,竟然没有好好处理伤口,如此美足,若是留下疤痕就太可惜了;小腹上的淤青又是怎么回事?撞在什么尖角硬物上了吧?看形状和撞伤的位置像是桌角,羞儿,怎么可以这么大意,你知道小腹对女人有多重要吗?这是女人孕育宝宝的地方,是男人最向往的地方。在皇宫里,不仅对男人有宫刑,女人也有宫刑,知道女人的宫刑是什么样的吗?就是用一根很粗的木棒击打小腹,那个女人生孩子的东西就会脱落,流出体外,从此她一辈子就不能再养孩子,当然也不能再跟男人做那种事了。”
含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自主想要蜷起双腿,可是这一动,似乎又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她的双颊一下子通红,耳根很烫。
皇帝把她的脸颊捧在手心:“别怕,朕永远不会把这个刑罚加在羞儿身上,朕会非常疼爱羞儿,就像无争疼爱羞儿一样。”他的手指移到她肩颈,轻轻摩挲着那些暧昧的吻痕:“这些,应该是无争留下的吧?看得出他在拼命压抑自己,他一定很痛苦,内心和身体双重的痛苦。为什么要折磨他?羞儿不是很爱无争吗?怎么至今都不肯把自己给他?噢,这个问题不用回答,朕不想知道答案。因为朕喜欢看到无争痛苦,最好生不如死。江湖人都说,春带愁、花过雨、秋锁烟是无争炼制的最锋利的武器,朕却认为,羞儿才是无争最得意之作,你比你三位姐姐要锋利得多,只是这件武器,却是无争用来自杀的。”
月含羞浑身发冷,尽管她不是太明白皇帝的意思,但她却听得出皇帝话中的杀气,她越发不理解皇帝跟无争之间到底有一种什么微妙关系,可以令到皇帝这么恨无争,却又不能痛痛快快杀了无争。
景弘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道:“吓着羞儿了,是吗?朕以后会注意,少说这些可怕的事。”
&bp;&bp;&bp;&bp;他轻轻撩起她的发海:“怎么连头上也有伤?女人的脸跟女人的命一样重要,尤其是羞儿这样的女孩子,脸蛋比生命更重要,会破相的!这么大一片红肿,居然还破了皮,流了血!太不应该了!”
含羞伸手把发海拨下来:“含羞想好了,我想知道无声城主为什么反对无争跟离歌在一起!”
景弘意味深长地看了含羞一会儿,道:“好,我们回到正题。”他抱着含羞翻了个身,两人换了位置:“岁月不饶人啊,朕有些累了,想这样躺一会儿。”
含羞想趁机起来,柔弱纤细的腰肢却被铁箍一样的臂膀禁锢,她只好双臂用力撑着尽力跟那个人保持距离,可是很快她又发现这样非常不妥,因为自己身上那层纱实在是太那个了,若隐若现的,这等于……于是成了一个非常尴尬的选择,要么撑着身体保持距离但却要被他目光非礼,不想被他看就得“亲密无间”伏在他胸膛上。
景弘只是轻轻笑笑,盯着她的眼睛,徐徐道:“现在我们说说东宫无声吧。虽然羞儿在天下城待了十几年,可未必清楚你们那位城主的过去,如果想知道无声为什么反对无争,那得先了解无声这个人。这些关于无声城主的往事,算朕送给羞儿的,不需羞儿付出代价,羞儿想听吗?当然,不想听朕可以不讲,直接告诉你无声反对无争的答案。”
含羞轻轻点头,这个,她觉得有必要知道,并不是她对无声感兴趣,而是她想更多地了解无争。而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了解他周围关系最密切,对他影响最大的那些人。
“无声城主的生母嘉和公主,朕的姑母,当年是朕的皇祖父最疼爱的小女儿,那时候朕的父皇还是皇太子。有一年藩王叛乱,西巡的皇祖父和姑母被乱军包围,困在一座荒山上,形势万分危急,千钧一发之际,有一路人马突然杀出,仿佛从天而降,一员少年小将挥舞银枪,单人独骑在重围中杀了三进三出,将公主毫发无损地救出。事后皇祖父询问才知那少年将军原是跟随太祖打天下的功勋之后——东宫靖安。靖安的祖上因有功于社稷,太祖赐姓东宫,造天下城,封昆仑侯世袭罔替。可这东宫世家在太祖坐稳了江山之后,却突然辞官交出兵权,回到天下城跻身草莽,不再过问朝廷是非。后来跟随太祖打天下的那些功臣,不是成了叛贼就是被人陷害,要么就做了众皇子争夺帝位的工具,最后都没落好下场,东宫世家是少数几个得以保全的家族之一。”
等皇帝绘声绘色讲完靖安英雄救美的故事,含羞的手腕已经开始发酸了。
景弘帝继续:“姑母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一下子就被靖安的英武给迷住了,少女春心萌动,时常挂念,却又不好意思表白,毕竟她是身份高贵的公主,不能做有失体面的事情,结果相思成病,御医用了很多药方也不见好转。
&bp;&bp;&bp;&bp;朕的皇祖父是个明察秋毫的人,猜到了姑母的心思,而他正有心将天下城收为己用。平定叛乱后,皇祖父论功行赏,要赐封靖安为上将军,辖安西都护府。可靖安牢记祖训,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皇祖父很不高兴,遂动了杀机,像靖安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己用,有朝一日被别人所用,就会成为极大的威胁。于是皇祖父便将靖安的亲族都接到京城,赐府宅,美其名曰让他们享尽人间富贵,实则幽禁。姑母得知消息,拖着病体,也顾不上公主的矜持,直接搬进靖安家中,与靖安同吃同住同行,声言此生非靖安不嫁,以防靖安被害。事已至此,靖安无奈,为了天下城,为了家族亲人,为了公主的名节,他只好做了嘉和公主的驸马,但只领了上将军的虚衔,便带着公主和家人返回天下城。皇祖父无奈,后来嘉和公主产下无声,到了这个份儿上,皇祖父对靖安的防范之心也就日渐消减。没多久,皇祖父病重驾崩,父皇继位,不再追究靖安抗旨的事,天下城才算得以保全。”
听完这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含羞心有余悸,皇家的人果然深不可测,人家明明有恩于那个皇祖父,居然还想害人家,跟眼前这个皇帝都是一丘之貉!哎呀,胳膊哟……她的双臂已经在发抖,支撑得非常勉强了。皇帝把这些故事也讲得太细致了,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自己又不好打断他,让他拣重点的说,她想听无声和无争之间的故事,可皇帝讲得也太遥远了,说了这么半天,无争还没出生呢。
“羞儿不必这么辛苦,朕的胸膛可以托起羞儿的重量,朕恕你无罪,不算犯上。”
“……我,我能撑住……”
皇帝没说什么,继续讲他的故事:“姑母以为终于苦尽甘来,从今以后就能跟靖安甜甜蜜蜜过日子了,却没想到,在她与靖安成亲十年那天,姑母欢欢喜喜设下酒宴等着靖安回来一同庆祝,可靖安迟迟不归。从早上等到晚上,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眼看午夜已过,姑母让人撤下酒席,以为靖安一定被什么不得已的事情耽误,回不来了。可这个时候,靖安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只是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两个孩子,一个两岁的女娃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姑母看着两个可爱的孩子,当时还很喜欢,以为又是侠肝义胆的丈夫在外面救助的孤弱。可靖安却告诉她,这两个孩子是无声的弟弟妹妹,女孩儿叫东宫无颜,男孩儿就叫东宫无争。姑母当时就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靖安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丈夫行为端正,从没有过半句关于他的流短蜚长,说全天下的男人都花心她信,但是说靖安花心,打死她都不相信。”
汗水顺着含羞的额角淌落,流进她的眼睛,蜇得眼睛很难受,
&bp;&bp;&bp;&bp;但她实在无力腾出一只手去擦汗,事实上现在两只手也支撑不住上身的份量了,两条胳膊酸痛枯涩,抖得厉害,更多的汗水淌下,滴落在景弘的龙袍上。
“可靖安却清清楚楚告诉姑母,在遇到公主之前,他就已经有了倾心爱慕的女孩儿了,而且早就跟那女孩儿定下终身。做了驸马后,他不得不狠心离开那女孩儿,他以为随着时间流逝,女孩儿会把他忘掉,然后嫁给别人,相夫教子。可是那女孩儿始终忘不了他,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她总是两个字——不嫁。一转眼,八年过去了,女孩儿成了嫁不掉的老姑娘,女孩儿的爹娘相继过世,她的哥嫂嫌弃她,不愿意白白养着她,就把她赶出家门。女孩儿沿街乞讨走投无路,也没想过去打搅靖安的生活。可世事无常,女孩儿被几个地痞无赖****时,恰恰被经过的靖安遇到,当他救下女孩儿时,才认出竟是初恋的情人,可女孩儿死活不承认自己的身份。靖安很难受,觉得女孩儿的不幸都是他造成的,于是女孩儿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女孩儿露宿街头他就露宿街头,女孩儿病了他就端水煎药悉心照料。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女孩儿情难自禁,跟靖安做了夫妻……”
含羞两条胳膊一软,措不及防地倒下,最难堪的是,她的唇堪堪在景弘的唇上方,如果不是她反应快,及时用胳膊肘架住身体,这会儿就……问题是双臂早就脱力,抖得厉害,她不确定这个姿势还能撑多久。
“陛下……我们,可以换个方式说话吗?”她怯怯的,显得很没底气。
景弘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一会儿,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后颈,让她枕在自己肩窝:“羞儿不用这么紧张,无争舍不得伤害的人,朕同样舍不得伤害,羞儿完全可以把朕当做父兄,或者当做一个可以利用依靠的、天下最强大的后盾。”
“含羞有无争,足够了。”她小心翼翼回答。
“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需要朕这个靠山。你依赖的无争,他的后盾同样不也是朕吗?朕可以给一个人一切,也能夺走一个人的一切。也许羞儿还不知道,无争的命和身体都属于朕。他用自己的命换了贵妃和魏王的命,又用自己的身体换了天下城的太平。只是这个人太骄傲,明明是他有求于朕,但每次搞得都像是朕在求着他给朕一次帮他的机会。可惜羞儿却用这么珍贵的身体换了武美萍的一条贱命,太不值了。”
“陛下现在是不是可以说说无争和无声之间的事了?”含羞觉得皇帝每一句话都在暗示着什么,她脑力有限,猜不透,也懒得去猜,索性避开这些东西,回到正题。
“无争的母亲在生他时因为难产死去了,两个孩子还很小,靖安考虑了很久,决定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公主,他已经对不起孩子的母亲了,不想让两个孩子也受苦,
&bp;&bp;&bp;&bp;他一定要无争堂堂正正做东宫世家的子孙,所以,就把两个孩子带回天下城。这对姑母来说太突然太意外了,一时无法接受,定要靖安给她一个交待。可是姑母却没想到,无争的母亲一死,靖安便觉得生无可恋,此一生即负了无争的母亲,又负了公主,伤害了两个同样挚爱自己的女人,早就抱定必死之心,他只恳求公主让无争认祖归宗,照顾好这一对姐弟,便拔剑自刎,以死谢罪。”
听到这里,含羞的心一阵紧缩,情不自禁揪住景弘的龙袍。
“羞儿难过了,是为谁难过?靖安?公主?无争的母亲?还是无争姐弟的命运?其实原本事情不会这么糟,像靖安这样的男人,有几个红颜知己很正常,天下王侯将相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靖安再怎么说也是堂堂昆仑侯,姑母出身皇室,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她就算再不高兴,只要给一点时间,也能完全接受这个事实,何况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是靖安自己想不开,说得好听点他是个情种,说得难听点,就是一懦夫!他这样一死百了,留下年幼的孩子和整个天下城,全都压在姑母一人肩上,他又对得起谁?这就是给姑母的交待吗?你们女孩子总是喜欢被这样的男人感动,其实这样的男人最没骨气,只会逃避。羞儿以为对吗?”
含羞松开龙袍,却咬着自己的指甲,秀眉紧蹙。
景弘帝把她的手拿开,皱眉:“羞儿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你看花过雨,虽然手型没有羞儿的柔美漂亮,却极懂得保养,让人看上去赏心悦目,那样的小手被男人握在掌心怎能不动心?”
含羞想说咬指甲是自己的事儿,跟皇帝没关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皇帝一定会用“你的身体已经属于朕”来对付自己,何必自讨没趣。
景弘继续道:“靖安死的那年,无声十岁,且生性内向孤僻,根本担不起天下城的重任,姑母强忍丧夫之痛,一扫往日纤弱,独自将天下城撑了起来。她遵从靖安的遗嘱,让无争认祖归宗,称之为‘少主’,因为靖安将象征东宫家族权利的图腾魔兽指环传给了无争,无争理所当然就是这个家族的新族长。可姑母又实在难以接受这姐弟二人,总认为是他们的出现才逼死了靖安,所以就将东宫府一化为二,东边归城主无声,西边归少主无争,派了奶娘丫鬟家仆过去照料,自己却几乎不涉足西府。”
“但无声却跟姑母截然相反,反倒是每天都跑到西府。那时的无声非常简单善良,他第一眼看到那个漂亮的婴儿时,就被深深吸引了,他很高兴自己有了个弟弟,以后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可以像别人家的兄弟们一样。别家的小孩子都是在父母怀抱里长大,无争却是在同父异母的哥哥怀抱里长大。在无争懂事前,他非常快乐,人们几乎没有听到过他的哭声,每天他都在咯咯地笑,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会被他无邪的快乐感染。
&bp;&bp;&bp;&bp;可人总是要长大的,尤其是无争这样聪明的孩子,他比任何孩子开窍都早,很快,他明白了自己跟哥哥的区别,明白了那个被他称之为母亲的人为什么不喜欢自己,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有多尴尬。他学会了揣测,他的眼眸能看穿人心,他发现每个人都有两张甚至更多面具,在不同的场合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他看透了世人的虚伪,于是,他开始改变自己,变得叛逆,变得放荡不羁,他不再甘心被人欺负,开始反抗,打架、斗殴、破坏……所有坏孩子做的事他都干了,坏孩子不敢做的事他也干了,别人越是说他不求上进,野种就是不能跟正统比,他就越是自暴自弃变本加厉。”
“最后连姑母也放弃他了,觉得这孩子无可救药,只有无声始终不肯放弃这个漂亮的弟弟。或许无声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被这个弟弟的什么地方给吸引住了,就像前世欠了这个弟弟一样,心甘情愿替弟弟收拾残局,每次无争在前面惹祸,他就跟在后面赔礼道歉;无争存心捉弄他,他也假装不知道,毫无底限地包容着弟弟。直到……”
“直到无争放火烧了祠堂。”含羞插了一句。
景弘有点意外:“烧祠堂的事你知道了?”
“嗯,无争讲过,他说小时候其实跟哥哥的关系非常好,他很感激哥哥,要是没有哥哥也就没有今天的他。”
“但是无争十二岁初试锋芒之后发生的事,他一定没有告诉你。”
“是的,原本那之后应该是他呼风唤雨开始走向辉煌的时刻,可那年之后他跟城主发生过什么事,已经成了天下城的禁忌,从没有人谈起过。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怎么会搞成今天这样。”
景弘似乎叹息了一声,惋惜道:“羞儿应该知道这样一句话,爱一个人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含羞第一次从景弘身上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叹息,这应该是皇帝第一次不经意地在她面前流露了真情,虽然一闪即逝。
“无声对无争的感情很复杂,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弟,既有父亲的严爱,母亲的慈爱,兄长的疼爱,还有一种超越常态的感情混杂其中。那年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一个浑身是血身负重伤的人逃进天下城,此人曾有恩于东宫家,可偏偏此人喜欢上峨嵋派的一个小尼姑,小尼姑与他私奔产子,结果触怒了峨嵋派掌门,纠结十大门派要诛杀这个拐带峨嵋弟子的淫徒。姑母历来爱憎分明,那人既然有恩于东宫家族,她不能不管,便留下此人,因而得罪了那十大门派,他们倾巢而出,将天下城围困,派出代表聚集在东宫府的议事大厅,逼姑母和无声交出那个人。”
“无声那年已经二十二岁,可他早已习惯了依赖姑母,对姑母的决定一向言听计从,自己反倒没什么魄力,面对那样的场面,他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bp;&bp;&bp;&bp;而姑母出身高贵,极少与江湖草莽之辈打交道,眼看被那些气势汹汹的宵****得走投无路,就在这时,闭关五年的无争出现了。很难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站在一群江湖大佬中间,还能那么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他轻飘飘几句话就把那些满嘴礼义廉耻的人说得哑口无言,自觉汗颜。更绝的是,他一出剑便挑了十大掌门的威风。那些人输在一个孩子手上,自然没脸待下去,便灰溜溜散去。”
“无声很为弟弟高兴,自己一片苦心总算没有白费。虽然逃进天下城的那个人最终伤重不治而亡,但无争那一战却闯出了天下城的威名,陆续有不为世俗所容的人投奔天下城,寻求庇护。那时候姑母很谨慎,生怕这些人会给天下城带来灾难,担心守不住这份基业,说什么也不肯让那些人留下。但无争却坚决要收留这些人,他说一个人若是到了铤而走险的地步,那必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且那些人都身怀绝技,必能为天下城所用,他要用这些人帮助哥哥成就江湖霸业,让天下城成为神话。姑母根本没把他这番话当成一回事,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作为?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侥幸胜了一役,便不知天高地厚,他哪里懂得人心狡诈,江湖险恶呢?可一向孝顺乖巧的无声,这次却违背了姑母的意愿,选择支持无争。”
“或许是无声被姑母压制太久的缘故,虽然他内向,很少表露自己的心迹,可他毕竟是堂堂七尺男儿,是天下城的城主,身体里流淌着东宫靖安的血,所以,他成了无争最忠实的支持者,只要是弟弟想做的事,他就无条件支持,兄弟二人联手做了数件震惊江湖的大事,天下城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边陲小城,在短短两年内,成了武林人心目中圣地。无争也日渐成熟,从一个单薄的孩子,长成一个魅惑众生的翩翩美少年。”
“当大家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姑母的担心却与日俱增。无声城主眼看过了二十四岁,却依然没有婚娶的意思,姑母为他精心挑选了很多姑娘,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姑母以为他看不上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便央求我父皇在王公贵族中挑选出色的女孩子,可还是被无声以各种理由回绝了。姑母用尽了一切办法,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都没能让无声妥协,她只能感叹儿大不由娘。可她又不能置之不理,东宫家的香火总得延续吧,于是就想到了无争,虽然她很不喜欢无争,可儿子一向最听弟弟的话,她只好放下架子去找无争,好在无争欣然应允。可谁也想不到,在无声的寿宴上,当无争趁着大家高兴,向哥哥提出为自己娶一个嫂子时,无声竟当着所有宾客和属下的面给了弟弟一个耳光,拂袖而去。”
含羞有些意外,忍不住插问:“为什么?他们关系那么好,就算城主不想成亲,也不用当着那么多人打无争啊。”
&bp;&bp;&bp;&bp;景弘嘴角挂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你猜。”
含羞哪里猜得到:“反正含羞认识的城主总是阴翳难懂,我哪里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是啊,谁能想得到呢?说来也巧,那一年,朕恰恰就在天下城。只是朕那时候是个落难的皇子,连个寻常百姓都不如,很多人都想置我于死地,是太后派人秘密将我送到天下城避难,除了姑母,没人知道朕是谁。那日,朕心情烦闷,躲在一个小酒馆里喝酒,偏巧从寿宴上离开的无声城主也到那个小酒馆喝酒。他那天喝了很多酒,看到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反倒让朕忘了自己的不幸,就走过去陪陪他。朕识得他是天下城城主,他却不识朕这个没落皇子,那时候,朕对这位传说中的城主是仰视,真是抱着无比崇敬的心情跟他坐一起喝酒的,能跟这样一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坐在一起谈心,是一种荣幸。而无声只把朕当做是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所以那天他说了很多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听得懂的,听不懂的。朕就一直听一直听,最后听出,无声说了那么多,都是在强调一件事,他说他的弟弟不懂他的心。”
“怎么可能不懂?”含羞立刻为无争辩解:“无争其实心里一直感激城主,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城主期望他成才的一片苦心呢?”
景弘用手指轻轻点了含羞的鼻尖一下:“是啊,朕当时也是这么想,跟现在的羞儿一样傻得可爱。”
含羞脸一红,缩了缩脖子,立马不吭气了。
“朕看他喝醉了,想送他回府,他却说无争很快就会来找他,接他回家。朕也很想看看那个传说中少年英俊的无争少主是什么模样,可惜未能如愿,如果那天朕能见到无争,也就明白无声话中的含义了。最终来接无声回家的竟然是无颜。朕从来不知道人世间竟然会有那么美的女孩儿,朕当时就被她迷住了,她那么高贵,那么超凡脱俗,与朕当时的没落相比,形如天壤。可惜,她却根本不记得曾经在天下城与一个没落皇子有过一面之缘。”
“朕不知道那件事之后无争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总之,他有好一阵子躲着哥哥。无声的性格变得越发暴戾孤僻,动不动就发脾气,责罚属下,姑母无奈,只好又低声下气去求无争。无争那个人嘛,羞儿应该清楚,看上去孤高冷傲,生人勿近,其实心很软。普通人心软是善良,可作为他那样的人心软,就是致命的弱点。第二天,无争便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哥哥面前,无声一扫阴霾,兄弟两人和好如初,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无声对无争的控制欲越来越强烈,他禁止所有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女人单独跟弟弟接触。不过他很聪明,他当着无争的面不说,一旦发现有谁破了这个规矩,立刻就会把那女人逐出天下城。
&bp;&bp;&bp;&bp;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就算是男人与弟弟过分亲近,也会被他盘查。朕不知道当时无争是真的没察觉到还是早就知道却故意装糊涂,总之无争做事超乎常理,不能用正常的思维来衡量判断。两个人再次闹翻是因为舞倾城的出现。”
“啊!师傅?师傅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不在朕要说的答案里,羞儿若想知道,须得付出更多的代价,也许,不是一杯酒就能换来的。”
“那……含羞要付出什么才能知道?”
景弘轻轻摇头:“难道无争没有告诉过羞儿,一个女孩子是不可以主动询问男人自己应该付出什么,就算她很想很想得到某件东西,也要等男人先开口。否则,女孩子是很容易吃亏的。”
“我……我其实是想知道陛下会提出什么条件,然后再考虑要不要知道那些事。”
景弘大笑:“真不愧是无争一手带大的,想法也跟别人不一样,看来是朕小看羞儿了。”
“陛下不用这样嘲笑含羞吧……”
“不,不,朕没有嘲笑的意思,是朕老了,不太懂小女孩的心思了。”
“那师傅出现后,他们是怎么闹翻的?”
“无争在很早就认识舞倾城了,羞儿知道你师傅今年多大了吗?”
“听师傅说,他跟无争同岁,看上去却觉得比无争还年轻几岁。”
“哼!舞倾城也算是个妖怪了,总是不见老。其实,他与无声同岁,整整比无争大了十岁,只是因为他有一套家传的奇学,可以驻颜不老,他的生母阴弃爱到现在看上去还跟个三十岁的少妇一样。投奔无争的人很多,大都是寻求他的庇护;为无争甘心卖命的人也很多,但能成为朋友的却寥寥无几,知己就更少了。舞倾城跟那些人恰恰相反,他数次救过无争,几乎每次无争遭遇险境时,他都会及时从天而降。你可别小看你师傅,他是个藏而不露的高人。”
“师傅竟然会武功?!”月含羞显然不是一般的惊讶。
景弘皱了皱眉:“朕说多了,羞儿占了便宜,朕要找回来。”
“呃……可羞儿没问这些,是陛下自己要说的……”
景弘吸了口气:“好吧,朕不跟一个小女孩计较。那年,舞倾城去访无争,知己见面,无比亲密,一切被无声看在眼里,心里自然很不快,他已经完全把弟弟当做是自己私有。可舞倾城跟别人不一样,在无争心中的地位不亚于哥哥,无声为了断绝舞倾城跟弟弟的来往,就送了一套女人的服饰和胭脂钗环给舞倾城,还当众羞辱舞倾城是个不男不女的人妖。舞倾城虽然制止了无争没有当场跟哥哥发火,并主动离开天下城,可从那件事以后,无争一反常态,开始学舞倾城穿那些华丽鲜艳妖异的服饰,醉生梦死,沉迷丝竹,每日歌舞不断。无声越是阻挠,他越是跟哥哥对着干,甚至故意当着无声的面跟男伶**。兄弟二人无心江湖,整日对垒,闹得天下城人心涣散。”
&bp;&bp;&bp;&bp;“终于有一日,无争跟一帮戏子舞伎酗酒宿夜未归,直到凌晨才疲倦不堪地回去,而无声就站在大门前等了他整整一夜。大家都以为城主这次一定会大发雷霆,可无声非但没有发火,还主动跟弟弟言和,痛心疾首地请弟弟原谅。或许是无争心太软,或许是无争从没怀疑过一手将自己养大的哥哥,感动之余便毫无戒心地喝下无声为他准备的醒酒汤。那个时间,天似亮非亮,大家都在梦乡中,突然就被一声惨叫惊醒。等到姑母赶到无声房中,就看见无声面如金纸,昏倒在地上,而无争的白衣上沾满鲜血,脸色可怕的吓人。姑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却一言不发,之后便把自己锁进塔楼,不见任何人。”
“姑母请了很多名医好容易保住无声一条命,但却元气大伤几乎成了废人,到现在还是个药罐子。但姑母没想到还有更大的危险正压向天下城。他们兄弟不睦时,无争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赌气把所有的事情都撂下不管不问,有心为难哥哥。可无声确实不是那块料,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把天下城拖进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谋逆大案中。羞儿或许不知道,那时父皇刚刚驾崩,诸王争储,当时太后年轻,魏王年少,势单力薄,面对虎狼之局,太后果断地抬出了我这个前皇后所生的嫡长子继承皇位。可一些人不服,搞出来一个‘七王乱政’,毫无政治头脑的无声被七王利用,留下祸患。七王起兵谋反时,便拿着无声立下的字据要求天下城一同发兵,那阵子无争闭关,无声病重,姑母是内外交困,无计可施,拒绝七王就会被七王所灭,跟同七王那就是谋逆大罪,天下城同样难逃一劫,于是,才有了无颜和亲那件事。”
含羞听得入迷,不由神思恍惚,很难想象当年的天下城竟是那样危机四伏,也很难想象那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无争,如若一个人不是遭遇了极端痛苦的命运,是不会变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人。
“羞儿怎么不说话了?”
含羞的声音带着鼻音:“只是觉得心里很难受……陛下还没告诉我城主为什么反对无争跟离歌在一起,还有,那天早上他们兄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景弘翻身将含羞再次压在下面,戏谑地看着她:“朕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羞儿还没有听明白吗?羞儿真的想知道那天早晨在无声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含羞皱着眉头认真想了半天:“难道就是因为城主不喜欢无争跟别人往来吗?”
“羞儿可真是……无争把你保护的太好了,你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不能用正常思维解释的事情。也许,朕应该替他给你上这一课。”景弘的唇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那天早上,无声用迷药迷昏了无争,然后把自己的亲弟弟……他对无争做了男人对女人做的那种事。无争醒来时白衣上染满了自己的鲜血,所以一时失控打伤了哥哥。”
&bp;&bp;&bp;&bp;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月含羞怔在那里,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无争,她心目中的无争是那么完美,怎么突然间就……
“谎言!你撒谎!那天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陛下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全都是陛下杜撰出来的!”
景弘只是一笑:“做没做是他们的事,信不信是你的事。羞儿不是很爱无争吗?爱到什么程度?爱到能接受他的一切吗?怎么,现在害怕了?后悔了?你不是无争最亲近的人吗?那么羞儿究竟了解无争多少?这一件小事你就受不了,要是知道更多,会不会崩溃?”
含羞伸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不是这样的……他们都说是无争少年轻狂叛逆,酒后失手伤了苦苦规劝他的城主,根本不是陛下说的那样!陛下怎么证明您说的是真的?”
景弘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郡主既然不相信,何必还要求证?求证就说明郡主心里其实已经开始相信了。现在你应该知道无声为什么反对无争跟离歌在一起了吧?尽管他对无争恨得彻骨,却不能忍受无争跟别人恩爱。”
“可是城主后来还是娶妻了啊,这根本不能说明他不喜欢女人!”
“这么简单的道理,羞儿都想不明白吗?无声娶妻的时候都已经三十多岁了,一个正常的男人到了这个年龄还没有妻室,实在说不过去。而且那件事之后,他根本不举,娶妻完全就是一个摆设,用来堵住大家的嘴。”
含羞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无息滑落。
“陛下,”殿门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地声音:“宫里来人了。”
“什么事?”景弘帝沉声问,宫里突然来人半夜打扰他,定然是出了大事。
“东宫皇贵妃薨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结了,过了足有一分钟,皇帝起身,正了正衣冠,走出寝殿。
含羞缓缓睁开眼眸,她想起,昨日在泰山之巅,无争梦到了贵妃姑姑。
景弘帝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锦囊。
含羞把自己裹进一条黑色软缎长巾,遮住半透的纱裙,却衬得苍白的脸颊更加落寞失神。
景弘把锦囊放到她面前:“这是贵妃特意嘱咐留给你的。”
含羞伸出一只手,纤细的手指在半空停下,犹豫着:“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缩回手,低头看着那锦囊好一会儿,才又伸出手,慢慢解开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枝黄金箭簇,一条汗巾,一枚白色珠心的银镂栀子花。含羞看到那枚栀子花时,一下懵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贵妃姑姑怎么会有这样一枚一模一样的栀子花?跟自己丢失的那个丝毫不差!最令她难以理解的是,贵妃为什么要留给她这枚栀子花?她充满疑惑却小心翼翼地问:“姑姑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给我,而不是给无争?这些东西有什么来历吗?”
&bp;&bp;&bp;&bp;景弘帝先拿起那条汗巾,神色竟有几分痛惜:“原来,无颜并没有忘记在天下城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没落皇子。那天,无颜找到大醉的无声,无声把一壶酒碰翻,洒了无颜一身,朕便把这条汗巾借给她。朕以为,她眼里心里根本就没有过朕,却没想到……”
“陛下要把它收回留个纪念吗?”
景弘轻轻把汗巾放回锦囊,又拿起箭簇,对着灯光变换着角度,直到含羞看见上面用小篆刻着的一个“龑”字:“这是魏王专用的箭头,当年,魏王就是用这枝箭救了无颜的命。”
原来这枝箭簇是贵妃姑姑跟魏王的定情之物,姑姑把他们的定情物留给自己,这算什么?
景弘帝放回箭簇,看着那枚栀子花,眉头皱了皱:“离歌是苗女,酷爱栀子花,无争就用这些银镂栀子花为她做了一个花冠,准备成亲那天戴在离歌头上。”
含羞怎么也想不到,这栀子花竟然是无争为离歌而做的订婚信物!全身的血液瞬间被抽空一般,手脚冰冷发木,脑子里“嗡嗡”的完全失去了思维,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
“羞儿,羞儿……郡主!你……怎么了?”
含羞扶着额头,木然瘫软在锦缎中,轻轻摇头:“白羊先生说我血气不足,想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刚才突然眼前发黑。”
景弘帝是什么人物啊,含羞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焉有看不出之理?于是拈起那银镂栀子花,把玩着:“羞儿以前见过这朵银花?”
“哦,见过,无争曾经为我定下过一门亲事,那个新郎官来迎亲的时候突然暴毙,身上就带着一模一样的银花,孟府的尸体上也发现了这银花。”
“朕听说过这个案子,至今还是无头公案。不过,朕听说,那个栀子花跟这个有些不同,这是用白珠做的花心,那个是用黑珠做的花心。”
“这两朵花为什么除了花心,会一模一样?”
“这个,也许无争知道的会多一些吧。羞儿还在关心那件案子吗?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才让羞儿念念不忘?连无争都放弃追索的事,为什么羞儿如此执着?”
“这……”含羞显得心事重重,她完全被这突然出现的栀子花搞乱了心神,可还要小心应付皇帝的盘问,皇帝比任何人都多疑,一句不妥,就会牵连一串。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突然发生的事一下子改变了我的生活,所以才格外在意吧。”
外面更鼓敲响,景弘帝托起含羞的下颚:“瞧这眉目之间的疲惫,是什么让你的心如此混乱不堪?可惜,已是卯时,我们要准备起驾出发了,不然,朕一定会好好跟羞儿谈谈心。来,随朕过来。”他牵着含羞的手来到一扇屏风后,指着衣架上一套纁硃绶白鵫衣宫装道:“喜欢吗?这是朕命尚衣局按郡主身材定制的,羞儿是朕御封的郡主,自然要有身为王朝郡主的荣光,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羞儿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女子。”
&bp;&bp;&bp;&bp;月含羞总觉得皇帝话中包含了更多的意思,但是以她现在的心智,完全猜不透。
等宫女簇拥着含羞从屏风后出来,已完全换了模样,白衣如雪,浅红色的霞帔绶带宛若雪中一抹红云,高耸的云髻间饰以九钿金凤钗,炫玉步摇垂至双肩。那神情不喜不怒,若即若离,娇媚中透着股与生俱来的仙气,只是精神略显疲惫,缠着三分忧郁。
景弘帝打量着,显得很满意:“羞儿骨子里就是做公主的命,还有谁比羞儿更像一个真正的皇家公主呢?还有,把这个带上,这是无颜最后的心愿。”
含羞接过锦匣,忽然觉得这小小的锦囊竟是无比沉重。她意识到,整日潜心诵经表面不理世事的贵妃姑姑,二十年来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皇帝、魏王、无争,能够相安无事至今,无颜起了相当大的作用。这锦匣里分明装的是三个男人最初最真最纯的心,无颜一直小心收藏。而今,这三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初,无颜却把这一切压到自己肩上,自己能担得起吗?想想自己跟魏王,跟皇帝,跟无争之间发生的种种,实在太糟糕了,她怎么也无法做到贵妃姑姑那样淡定,她把一切都弄得那么混乱,那么无法收拾,现在越来越糟糕……
花过雨由两名宫女搀扶着上了一辆车,月含羞提起裙裾快步来到车前:“二姐!”
花过雨却冷冷瞪了她一眼。
含羞心中一紧,不知何故如此,张口欲问究竟,花过雨却已将头颈扭过去,不再看她。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郡主千岁,陛下口谕,赐郡主随君同乘。”
含羞回头看看皇帝那架玄色便乘,又看看面色苍白冷漠的二姐,心头仿佛压了一块铅。
五十一【争霸】
平稳行使的马车停住,玄玉步摇轻轻震颤了几下,月含羞听到有人禀报:“陛下,无争少主的车挡住了路。”
景弘睁开微阖的眼帘,伸手推开半扇车窗。含羞从缝隙中看到对面车窗中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依旧是她熟悉的淡然,依旧是那副倾倒众生的寂寞孤傲。
他不言不语,甚至连目光也没有转过来。
景弘帝一笑:“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无争敢挡朕的道,也只有无争目无君主。”
他微微侧目,眼光飘向远处的山峰:“陛下一定要无争出现在争霸大会上吗?”
“不仅是出现,无争一定要成为武林的霸主。”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景弘帝,带着冬夜寒星的冷:“陛下已经是威加四海,皇权空前了,难道这些年无争为陛下做得还不够好?陛下还有未了的鸿图?即使不是霸主,无争也可以为陛下筹谋。”
景弘帝笑得更和煦了:“朕当然知道无争无所不能,无争为朕做的每一件事,朕都铭记于心。只是这些年,朕有一个心愿一直不曾了却。当年,朕曾指天为誓要与无争共享江山,我为君王,卿为武林盟主,无争难道想让朕食言吗?”
&bp;&bp;&bp;&bp;无争完美的唇角牵起那抹倾世之笑,透着若有若无的痛楚:“陛下一定要如此吗?”
景弘帝微微眯起眼睛:“记得当年初见无争,就是被这抹微笑给迷惑了。世人都说无争的剑是当今天下最锋利的杀人锐器,朕却认为无争的倾世之笑才是当今天下最锋利的杀人锐器。君无戏言。朕一定要与无争共享江山!朕喜欢看无争笑,更喜欢看无争痛不欲生。”
无争稍稍低首,垂下眼睑,语调柔和的仿佛春天一缕微醺的暖风:“陛下一定会如愿看到无争的笑,也一定会看到无争痛不欲生。”
驾车的马突然躁动起来,不安地踏着蹄,低声嘶鸣。连马夫也打了个冷颤,赶紧控紧缰绳。
好凌厉的杀气!景弘帝眼眸中掠过一丝异样,已经很久没有从无争身上感受到这股杀气了。那还是多年以前,那个曾经目空一切、大起大落、大悲大痛的无争,被这股熟悉的杀气裹挟着,杀出一个天下城的空前盛世,也为他刘景弘杀出一个开国以来政权最稳固的王朝,加上他的文治和魏王景龑的武功,使得王朝的疆域空前广阔,人口空前稠密,国库空前充实。可就在他秣马厉兵准备下一个计划时,无争忽然变了。
那个曾是阿修罗化身一般的无争,那个曾让江湖人连名字都不敢提及的天下城少主,那个曾经惹下无数非议、绯闻缠身、放荡不羁,妖孽一样的男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他的剑不再出鞘,他的眼眸中不再有暗黑的杀气,他不再醉生梦死颠倒在形形色色的男女之间,甚至不再用桀骜不逊的狂放态度来忤逆抗拒皇权。无争依旧抵触他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但变得迂回、柔和、低调。景弘发现,无争的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孩。就是那个小女孩,唤醒了无争少主的另一面人性,而无争也毫不吝惜地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那个小女孩。
景弘曾经以为,那只是无争一时的冲动,就像养小猫小狗养宠物一般,过不了多久就会厌倦失去耐心。可一年年过去,无争对女孩的宠爱有增无减,既不像是养来做天下城争霸的工具,也不像是养来做私宠做玩物做x奴,他真的是爱心发作了吗?
直到景弘亲眼看到这个女孩。
景弘帝深知,对待无争,绝不能硬碰硬,以暴制暴适得其反。在无争显露杀气之后,他只是身体后倾舒舒服服靠在座背上,刚刚好现出了月含羞。
“无争,我……”含羞被无争身上发散出的寒气震慑了,硬生生咽回了想要说的话,并且,他压根没有看自己一眼,只是冷漠地让出车窗,露出一张柔弱却不失清丽的脸庞。
武美凤!
当含羞看清坐在无争身边的武美凤时,心,没由来的一阵刺痛。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十三年来一直是自己的专属,从未见过任何人与他同乘。可现在……她又自嘲,那个位置原本就属于武美凤,真正的少主夫人,而自己,不过是鸠占鹊巢!
&bp;&bp;&bp;&bp;武美凤温和地冲含羞微笑着:“郡主彻夜不归,把大家都急坏了,怎么去了行宫也不告诉少主一声?”
“我……”月含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总不能说是被皇帝劫持了吧?她只好略过这一段,直接道:“过雨姐姐就在后面的车里,她……她病了,夫人赶紧让白羊先生给她瞧瞧。”
“病了?她得的什么病?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武美凤十分意外。
“是藏在她身上十几年的隐疾,昨儿突然发作。”景弘帝似笑非笑地看着月含羞对武美凤解释:“不过郡主及时出手救了她,不然,或许熬不过昨天就死了。既然郡主如此信不过朕的御医,那就交给少主继续医治吧。”
武美凤大概是感觉到两人话里有话,她毕竟出身大家,跟随父亲经历了不少江湖是是非非,深知这其中的诸多忌讳,于是适时地沉默了。
月含羞扭脸看着花过雨被天下城的人接走,悬着的心才稍稍放松。
景弘放下车帘阻断了含羞的视线,隔着车窗对那边道:“少主请先行,朕这次是微服出巡,除了魏王和少主,没人知道朕的身份,朕会以普通宾客的身份坐在少主后面的次席中。至于含羞郡主,暂且借给朕,陪朕说说话,解解闷。”
含羞听到无争的马车走远,一只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那种丝丝缕缕的痛又在纠结。他为什么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他怎么忍心对自己那么冷漠?他怎么可以让另一个女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怎么……
“很伤心难过,是吗?那就哭出来吧。”景弘帝一副悲悯的神情。
含羞把头扭到一旁:“我干嘛伤心难过?”
“是啊,你凭什么伤心难过?坐在他身边的是他名正言顺的妻,你算什么?你有什么理由伤心?朕还是那句话,只要郡主想,朕随时可以让你拥有那个独一无二名正言顺的身份。”
“我只要无争给我的,不要别人给的!”
“就算他给你的只有噬骨剜心之痛,你也要?”
“是!”她脑子里全是他昨日黄昏时的温柔和刚刚的冷漠,她快要被他的阴晴不定折磨疯了,总之,整个心都被他占得满满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朕可以把这当做是羞儿的誓言吗?”
啊?月含羞一下子懵了,自己刚才说什么了?发誓了吗?晕啊,那只是随口一说的……可,真的是随口说说的吗?她是真的打算为无争承受一切的,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得起。她沉默着,心好乱,手指无意中触碰到那枚古琴玉坠,那种柔和温润的感觉,就像是……像是他的唇。
温润的感觉顺着指尖流淌到心底,纷乱的心情渐渐平复,只是那种别样的酸涩依旧盘桓,挥之不去,竟忍不住垂落两颗晶莹。
景弘帝悠悠叹息一声:“羞儿总是让朕心疼,贵妃不在了,朕会遵从她的遗愿好好照顾羞儿,朕的宫门永远为羞儿敞开。羞儿也不要忘了,你的这副骨肉皮囊已经属于朕,一定要好好珍惜它,就当是为了无争珍惜,无争喜欢的,一定要是世间最美好的。”
&bp;&bp;&bp;&bp;擂台四周早已是人山人海,各门各派罗列。大家各怀心事,这里有初出茅庐想一显身手的后生晚辈,也有德高望重人心所向的前辈宗师,有行踪不定四海为家的游侠,有雄踞一方威风八面的门派之主,更有野心勃勃阴险狡诈的枭雄。天下城无争少主在会场出现,显然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都在揣测他会不会下场争夺这一届的武林霸主。
往日最爱热闹的月含羞此刻却对这么热闹的场面丝毫没有兴趣,一下马车,她的目光便在人群中搜索那熟悉的身影,当看到那条优雅的白影后,她差点要跑过去,手腕一紧,被景弘帝控制,她只得老老实实跟着皇帝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远远望着无争的背影。
武美凤就坐在无争身边,背影显得格外柔弱单薄。如果她不是一袭缁衣,换上华丽的裙衫,梳起高贵的发髻,薄施脂粉,也是个大美人,跟无争站在一起是多么般配。
无论走到哪里,无争永远都是最抢眼的那个人,他身边的女人无疑也成为最受大家关注的女人。含羞甚至听到有人在议论,无争跟夫人言归于好,少主夫人这次与他同时出现,意味着这位天下城名义上的女主人要成为真正的女主人了。
“倘若那位少主夫人这次跟你的无争一起回天下城,羞儿该怎么应对?”景弘帝袍袖下的手紧紧扣着月含羞的玉腕。
“她不会回天下城。”含羞心不在焉地回答,目光依然停留在无争身上,她看到一些人正在向他问安,顺带着也极力对武美凤做出讨好的笑容。
“如果她回去了呢?”
“她亲口说过要回山上继续清修。”
“不如我们打个赌,朕赌她回天下城,如果朕输了,朕就给你讲讲无争与离歌为什么要双双离家出走。如果羞儿输了……羞儿就为朕舞一曲,如何?”
“陛下这么肯定?”
景弘只是一笑:“羞儿要学会用心倾听一个人的话语,而不是用耳朵听。你不是她的对手,但朕会保护你。”
“我有无争保护就足够了。”
“错!无争一定是那个伤害羞儿最深最刻骨铭心的人,朕不一样。”
“陛下干嘛这么关心我?可惜我并不需要!”
“是因为……贵妃的手帕,让朕重新做了一个决定。”
月含羞沉默了,无争大概还不知道贵妃姑姑已薨,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
轰!
擂台四周忽然发出一阵惊呼,把月含羞的神思从恍惚中唤醒,她目光转向擂台,不知道上面已经是第几波比武了,反正这里的人她几乎都不认识,也不感兴趣。恋爱中的女孩子,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其余都是浮云。
一个身影从擂台上跌落,骨断筋折,口鼻喷血,看样子就算不死不残,这辈子也废了。
含羞微微蹙眉,闪目看台上,却是那乌衣教的赛霸王王庆光。她厌恶地冷哼了一声,就是这个王庆光害得阿忠大醉,以至于被一群黑衣人袭击时毫无还手之力,差点没命。
&bp;&bp;&bp;&bp;景弘帝看了她一眼,回头低声对身边的近侍吩咐了几句,那近侍飞快离去。片刻后,月含羞看到,独霸缓缓走上擂台。她诧异地回头看景弘帝,那近侍也赶回来向景弘复命。
“羞儿想要看死霸王,还是想要看活霸王?”
“啊……”
不等她回答,景弘已经替她做了选择:“朕知道,羞儿心里觉得此人该死,却不曾真的想要他死。只是王氏兄弟挑衅威胁郡主在前,雨夜劫杀郡主在后,朕绝不允许有人胆敢轻视朕御封的郡主。朕要让天下人都明白,郡主的地位至高无上。”
像是为了证明景弘帝的话,擂台上响起一声惨叫。含羞扭头看去,只见独霸的金刀上闪动着血迹,王庆光连头带肩背斜劈成两半,鲜血甚至喷到了擂台下头排观众脸上。
含羞不寒而栗,她不止一次领教过皇帝的残暴冷酷,人命在他眼中,连草芥都不如……
“暴君!”
尽管她嘟囔的声音很小很小,但还是遭遇了景弘帝凌厉的目光:“朕杀人,是为了更多的子民可以安享太平,郡主倒是说说,朕杀错了谁?”
“……”月含羞当然说不出来,她对皇帝了解实在太少,每次都是被他非人的手段震慑。她不懂他们那个世界,反正一直以来都生活在无争的庇佑下,无忧无虑,唯一的烦恼也来自无争,除了无争,她心里装不下任何人和事,就连曾经信誓旦旦要破解的孟府灭门案,还有发誓要帮鲁一找回七种兵器的事,都被各种各样的借口一放再放,一拖再拖。仔细想想那些借口,其实还是受了无争的影响。
景弘眯起眼睛:“朕知道郡主回答不出来,因为在羞儿心中只有一个无争,怎么可能会关心天下人天下事?就连为了羞儿可以舍生忘死遭受反噬之痛的魏王,也没博得过羞儿的关心。”
魏王?魏王怎么了?奇怪,作为特使的魏王,今天不是应该代表皇帝坐在主席上的吗?奇怪居然没看见他。他一向对自己关爱,按理说自己从王母教脱困出来后,他应该来看望自己才是,可这两天压根没见到他,这不是他的性格。
“魏王他怎么了?不会是你把他……”
景弘冷嘲:“羞儿想到哪里了?他可是朕的兄弟,只要他不负朕,朕亦绝不负他。羞儿真的不知道魏王的事吗?”
含羞茫然摇头,实在想不出魏王能有什么事。
“哼,看来无争和魏王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你。羞儿还记得魏王在你身上种下的七日痛吗?害羞儿受了不少痛楚呢。”
“呃……那个,当时我突然出现在他车中,又编造了那么荒唐的故事,他当我别有居心,下蛊控制也是情理之中的。”
“羞儿对魏王还不算完全没良心,至少还能替他解释分辩。不过这次羞儿分析的不对,我那个弟弟啊,自从贵妃进宫之后,对女人确实心灰意冷,一味玩弄。他当时对你下药,绝非为了什么控制刺客之类,完全就是玩弄。
&bp;&bp;&bp;&bp;他大概以为很快就能把你搞定,蛊毒自然也就解了,而他对已经到手的女人丝毫不会再有兴趣,双方无害,无伤大雅。可他没有想到,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他会动了真情。所以,他没有依常理解蛊毒,反而用了反噬之法。羞儿可知这反噬之法最大的害处是什么吗?”
“无争说会大伤元气,要休养很久。”
“看来无争无论说什么你都相信。没错,是会大伤元气,但最坏的还不是这个。反噬之法,是要将被下蛊的人血液中蛊毒返回到下蛊人的血液中。虽然这些蛊虫不会要了主人的命,但它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毒性发作,下蛊人痛不欲生,甚至比被下蛊那人发作时还要痛楚。昨日初一,无月,正是毒发之日,每次毒发后,魏王便如死过一次,往往要休息数日才能恢复。所以……”
月含羞忽然手扶胸口,那股锥心之痛让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景弘轻轻叹息一声:“造化弄人,让魏王和无争也没想到的是,羞儿对魏王也动了真情,导致蛊毒入心,反噬之法根本不能尽除蛊毒。同时爱上两个人,是不是很难受?很痛?羞儿,你真让人心疼,更让人头痛。”
“魏王的毒有办法可以解除吗?”
“有。只要羞儿肯委身魏王,为他产子,用脐血方可解除他的反噬之毒。”
月含羞的手脚瞬间冰冷,连粉唇也失去了血色:“他……无争他知道这些吗?”
景弘没有回答,取出一卷东西交给近侍,近侍得到示意,飞速离去后,景弘把目光重新转向擂台:“今年的大会,独霸独占鳌头了,他已经连胜七场,士气旺盛。郡主想让这霸主之位落在独霸门,还是落在天下城?”
“无争不想做霸主。”
“朕是在问郡主,不是问无争。”
她索性闭上嘴巴,暴君的问题怎么总像是一个大大的陷阱?
当蜀山派的掌门也被独霸打下擂台后,整个会场突然安静下来。依照惯例,无论是谁若能连胜十局,便可成为本届的武林霸主。现在独霸已经连胜九局,就连被视为当今武林泰山北斗的蜀山掌门也败在他的金刀下,还有谁敢上去挑战?
无争那边依旧稳坐,这让景弘帝微微蹙眉。
独霸气焰越发嚣张:“还有哪位英雄豪杰不服,尽管上来!你来!你来!你……”他挨着指点,黑虎门,松鹤门,金沙帮,流花派……奇怪的是,竟然无人应战!
这一届的霸主,独霸志在必得,早已在下面做足了功课,连胜十局也是在算计之中,他早就算好江湖上这些门派谁能联手,谁能为自己所用,谁能威慑要挟,谁是死敌。那几个铁定跟自己过不去的,已经被打发了,现如今只差一局,那些个平日与自己交好的帮派,随便上来一个,就能把自己送上霸主之位,这样轻松的好事,那些龟儿子应该巴不得跳上来给自己这位新任霸主送上一份大礼,怎么一下子全都没了动静?
&bp;&bp;&bp;&bp;那些人回避着独霸想要杀人的目光,却都在偷眼看一个人的神色。
独霸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终于明白,东宫无争,原来是这个妖孽在作祟!他真以为他是神魔,可以左右天下的一切吗?他狂笑三声,大声道:“倘若日落之后,依然没有人上来挑战我,按照惯例,本届霸主的桂冠就要落在我独霸门了!”说着,独霸将手指点向无争:“无争少主既然来了,要不要与独某切磋切磋?”
无争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吹着,直接无视。
他漠然的态度激怒了独霸:“无争少主不敢上来应战,是害怕输给独某丢不起面子吗?”
褚随遇蹙眉,冷冷道:“凭你,也配挑战少主?就连褚某都不屑与你动手,你还真说对一句话,跟你动手,显得天下城恃强凌弱,丢不起那个面子。”
独霸一脸黑线,却又隐忍着没发作:“天下城藏龙卧虎,听闻少主剑法更是当今一绝,不能领教实在是非常遗憾。”
无争放下茶碗,目光转向独霸,淡淡道:“门主如果真心切磋武功,那就请下擂台,无争定然以会友之礼相待。”
独霸无数次听闻无争少主的各种传说,也曾不止一次隔着众人亲眼目睹过这位传奇少主的风采,但面对面直接交谈,这还是头一次。当他的目光投向自己时,那种感觉,难以表达,平静淡然中,却透着非世间的冰冷,就像一个危险强大的漩涡,只要一不小心陷进去,除了被埋没、窒息,就再无生机。可那眸子又实在是太……太美,太妖异,太魅惑,让人身不由己地想要飞蛾扑火。他的声音也太动听,以至于独霸差点就从擂台上走下来跟他切磋了。
独霸使劲定定神,道:“好啊,等这夺霸之事结束,独某一定在台下领教少主神功。”
“门主请听清楚,无争说的是现在,不是夺霸结束。”
“呵呵,少主这么明白的人怎么说糊涂话?倘若独某现在走下擂台,那就是自动弃权,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无争嘴角牵起柔和的微笑:“门主一定要在台上待着吗?”
“少主什么意思?我为何不能在擂台上待着?”
“这擂台,上去容易,下来难啊。”
“哈哈!我独霸既然上来,就没想过要下去!”
无争不再言语,目光转向别处,那轻飘飘的态度就像他刚才对着的不过是一团空气。
擂台一时成了僵局,竟无一人上台挑战,独霸又不能自己走下来。
盛夏酷暑,午后更是炎热,太阳把地皮晒得滚烫,放个鸡蛋在石头上不一刻都能烫熟。擂台下的人纷纷避到树荫和彩棚下,唯独苦了擂台上的独霸。那擂台高高搭起,四周无一遮挡,烈日直刷刷射下来,如同把人放在炭火上烤一般。独霸不得不盘膝静坐,运功抵御酷热。
有那独霸门的弟子拿着水和遮阳伞想要送上擂台,脚还没沾到台阶,就听有人在喊:“有人上台打擂了!”
&bp;&bp;&bp;&bp;那弟子慌忙解释:“不是不是,我这是给门主送口水喝。”
“上台便是打擂争夺霸主,要先签下生死状,你们独霸门懂不懂规矩?怎么,你们想滥竽充数凑够十个把你们门主送上位?这算什么?作弊!按规矩应取消独霸门的争霸资格!”
独霸没好气地瞪了那弟子一眼:“还不快滚!没规没距!”
又忍了一会儿,独霸实在觉得憋火,冲无争喊道:“东宫无争,够卑鄙!老子就不信你能控制这帮人不上来打擂,还能控制得住太阳不落山!那咱们就耗着吧!”
褚随遇回应:“独门主,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那只眼睛看到我家少主操控争霸比武了?拿出证据来啊!看看到底是谁在底下暗中操控!”
独霸被噎了回去,深究起来,他也逃不了暗箱操控的罪名。
褚随遇摇头:“有些人啊,就是想不开,明明已经给了他下台的机会,偏偏不识好歹!”
独霸在台上有火儿发不出,无争在台下悠然品着茶。
月含羞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无争,她即是最了解无争的人,又是最不了解无争的人。她知道无争绝不会乖乖听话去做这个霸主,却不明白他为何即不上擂台争夺,又不让独霸下台。不知道他到底要怎样给皇帝一个交待。最郁闷的是,无争自始至终也没有看自己一眼,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又做错了什么,惹得他如此冷淡。
静止的树叶忽然轻轻摇曳起来,一股清风挟着淡淡的花香□□,给这燥热的午后带来一丝清凉。伴着香风传来一阵妩媚的笑声,一华服银饰的美人翩跹而至,打破僵硬的气氛。
那美人径直飘向无争,护卫急忙阻拦,却见她□□轻舞,美目流波,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那些企图阻拦她的人像中了邪似的,突然间目光呆滞,不由自主后退,等缓过神来,美人已来到无争近前。
褚随遇跨前一步,挡在无争和美人中间:“想不到绝迹多年的阴宫主居然大驾光临争霸大会,真是稀奇。”
美人正是那弃爱宫宫主,舞倾城和离歌的母亲——阴弃爱。
阴弃爱转眸一笑,伸出羊脂美玉般的水嫩葱指,轻点褚随遇右肩:“褚大总管不会也跟那帮不识趣的小家伙一样想挡本宫主的路吧?”
无争放下茶碗,起身,上前一步,示意褚随遇让开:“多年不见,阴宫主更年轻美艳了。”
阴弃爱嘴角牵起一抹妩媚的微笑:“无争少主还是那么懂女人,知道说什么话最能哄女孩子开心。”
无争轻轻一笑,接下来一句立时让阴弃爱笑意全无:“您老人家不顾年迈,千里迢迢大驾光临,不会是为了听我怎么哄女孩子开心吧?”
阴弃爱生平最忌别人说她老,阴家有一种独门秘传之术,配合独门内功心法常年修习,可驻颜常青不老,因而时至今日,世上没有几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初见她的人,都以为她是个二三十岁的少妇,却不知她已过知命。
&bp;&bp;&bp;&bp;一下子被无争揭了老底,恨意顿生:“东宫无争,别忘了你也是我阴家秘传之术的受益者!真不知道你怎么就能把那兄妹俩迷得神魂颠倒,为你要死要活的!”
无争眉峰微微蹙了一下:“阴宫主今天来应该不是跟我算这笔陈年旧账吧?”
阴弃爱恢复微笑:“唉!儿大不由娘,他们愿意伤心受罪,那是他们的事。我来这里,两件事,第一,亲眼看看那个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小丫头到底长什么样子,居然能取代我女儿在你心中的地位。她人呢?”阴弃爱美目流转,瞥了一眼缁衣素颜的武美凤,皱眉:“无争少主的口味什么时候变了?怎么带个又干又瘦又没姿色的老尼姑出席这种场合?”
一旁的浩然忍不住就要反驳,却被武美凤按住,她丝毫不以为意,低头轻声诵佛。
阴弃爱挑衅不成,便凑近无争,笑问:“你的小美人,小心肝呢?听说她可是个仙一样的可人儿,怎么不见她?难道少主还舍不得让她抛头露面?”
无争嘴角带着好看的微笑,靠近阴弃爱的耳垂,低语:“如果你以为离歌母亲这层身份,就能在东宫无争面前为所欲为,那就错了。”
阴弃爱也压低了声音,迎上无争的目光:“你在威胁我?”
无争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泛着神秘幽深的紫光:“虽然你比我多了三十年功力,但,不见得比我强。你应该明白那个无争是多么冷血残酷,所以,千万不要企图唤醒他!”
阴弃爱的眸光渐渐弱下来,她后退一步,把目光投向擂台:“你说的没错,我不见得比你强,不过,赢了台上那小子,做一回霸主应该是够了吧?这就是我今天来要做的第二件事,打擂。”
“你?做霸主?看来女人的玩性跟年龄无关……也许你可以找点其它好玩的事情取乐。”
“我不是在玩,我是认真的!”阴弃爱真的一本正经地望着无争,那神情,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你真的要争霸主?”无争的目光凛冽起来。
阴弃爱立刻摆出副小女人一般怕怕地模样:“别用这种眼神看着人家,人家好害怕!好吧,我不争霸主就是了,大不了输给上面那个小子。”
无争抬头看褚随遇,褚随遇耸肩,一副我搞不定你丈母娘的样子。他只好又低下头看着阴弃爱:“倾城知道你来吗?”
一提到舞倾城,阴弃爱明显底气不足,瞪无争:“别总拿他出来说事,你不是很多年都不怎么理会他了么?你不是要跟他绝交吗?”
“我跟倾城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管!”无争的语气明显不善。
“哼!我才懒得管你们的破事,我今天来,就是要打擂,你想让我输?还是想让我赢?”
无争深吸一口气,语调柔和下来:“阴宫主,今天你不该来,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你恨我,过了今天,你选个时间,想怎么出气,我东宫无争一定奉陪。”
&bp;&bp;&bp;&bp;阴弃爱语调也柔和下来:“无争少主,别总把自己想的如何了不起,以为人人都恨你爱你,我一点都不恨你,今天就是兴致来了,想打擂!”说完,纵身跃向擂台。
无争轻叹一声,身形一晃,后发先至,挡住阴弃爱。阴弃爱左冲右突,始终不能冲破无争的阻拦,心中恼怒,手中突然多了两把闪着蓝光的峨眉刺,直刺无争要害,口中同时喝道:“小凡!”
擂台边上忽然多了个不起眼的小女孩,她一直藏在距离擂台最近的人群中,只等阴弃爱一声令下,便以最快的速度鬼魅般跃上擂台。
无争被阴弃爱缠斗,突现杀招,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而大家的目光都被无争和阴弃爱吸引,等注意到阴小凡,她的脚眼看要落在擂台上了。
无争怒,眼眸中掠过一层暗黑,指尖突然发力,弹在阴弃爱的峨嵋刺上,精钢打造的峨眉刺竟应声而断,那阴弃爱亦被震退数步,心口一阵翻腾,吐出一口鲜血。而无争身形也是一晃,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脸色显然有些苍白,竟无法立时提气奔向擂台阻止阴小凡。
关键时刻,一条蓝影掠过,堪堪挡住阴小凡,阴小凡甚至没有闹明白怎么一回事,就身不由己飞了回去,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半天才缓过来,抬头看去,只见阳光下伫立一人,蓝袍锦冠,英姿勃发,正是魏王刘景龑!
独霸正在为阴弃爱的搅局暗暗窃喜,原本以为只要那小女孩落在擂台上,把她打败,自己就稳坐霸主之位,却不曾想半路杀出个魏王,这魏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按理说,自己是魏王府的幕僚,应该是一条线上的,怎么他会横加阻拦?
台下,月含羞的心竟一阵狂跳,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每次见到景龑,总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他还是那副狂放不羁的臭脸,只是眉宇间有些倦怠,一定是那七日痛反噬之苦,这半年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景龑手上托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环顾擂台四周后,方道:“圣旨到!”
众人纷纷跪下,含羞一边跪下,一边疑惑地看景弘帝,他又在耍什么阴谋?这时候弄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有郡主含羞,秀外慧中,淑良温婉,待字闺中。唯天下英雄方能与之匹配,得霸主者……”景龑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得郡主,即为驸马。钦此。”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含羞一直没缓过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是“得霸主者得郡主”?她抬起头,碰上魏王同样疑惑不解的目光,看来,他事先也不知道圣旨的内容,这就是刚才景弘让人送出去的东西吗?她质疑地看向景弘帝,景弘却泰然一笑:“朕是在帮羞儿,让羞儿可以名正言顺嫁给无争。当然,除非他不想得到这个霸主。”
“卑鄙!”
&bp;&bp;&bp;&bp;“这不是卑鄙,只是一种手段,确保不伤害大家的状况下,利益最大化。无争即做了霸主又抱得美人归,继续做朕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羞儿有名有份嫁给自己最爱的人,多完美的结局,难道羞儿不喜欢?”
“我……”含羞无语,这的确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也是她梦寐以求却不敢想不敢要的结局,可是,无争……无争他会怎么想?
阴弃爱发出一阵轻笑:“无争啊无争,你还是算不过那个人……”
“闭嘴!”无争忽然蹙了下眉头,身形又是一晃,轻轻咳嗽了两声。
褚随遇立刻从身后扶了他一把:“少主……”
无争站直身子:“我没事。”
阴弃爱嘲笑:“无争的功力这些年好像没什么进步,反而还退步了,不会是这些年竟顾着温香软玉、风花雪夜,忘了练功了吧?”
浩然忍无可忍反驳了一句:“我爹才没你想的那么龌龊,他是因为昨天为含羞妹妹疗伤驱毒损耗大半真气才会这样,不然就凭你也想……”
“浩然公子!”褚随遇狠狠瞪了浩然一眼,打断了他的话。
浩然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又错在哪里,他是在为父亲抱不平,维护父亲的名誉啊。他怯怯看向父亲,以为又要遭到父亲严厉的斥责,可这次,无争却只是对他轻轻笑笑,目光中没有半点责备。越是这样,他心里反倒越没谱,求助的目光转向母亲。武美凤握住他的手,心中不由一声长叹,但表面还是柔和慈祥地安慰儿子,低声私语道:“浩然,娘知道你想维护爹爹,可是,这个关头,你怎么能告诉别人他元气已伤了呢?”
浩然闻言,羞愧难当,自己怎么就这么笨?要是有含羞在一旁提醒自己就好了,也不至于犯这么大的错误。他不禁回头在人群中搜索含羞的身影,没错,是她,她正一脸无助地朝这边看,只是,她的目光只锁定在一人身上,那人却不是自己。跟她在一起的男人又是谁?为什么她没有跟大家在一起,反而同一个陌生的男人待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道圣旨又是怎么回事?
阴弃爱一边赏玩着自己鲜红的指甲,一边问:“无争啊,要不要本宫主上台帮你一把?我可真担心你的小美人嫁给独霸,听说他在某些方面非常非常非常的病态……”
“闭嘴……”无争的声音很轻,但阴弃爱感觉得到杀气已起。所以她很识趣地闭嘴,找了把椅子坐下,看热闹。
擂台上,独霸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得清清楚楚,东宫无争确实伤了元气,并且看样子跟阴弃爱那一搏显然受了内伤,至于伤到什么程度他看不出来,但,这对自己绝对有利。
擂台下,更没人敢上去了。那道圣旨说的清清楚楚,谁夺得霸主谁就是含羞郡主的东床驸马。若是换了别的公主、郡主,或许大家真就跃跃欲试放马一搏了,但这可是含羞郡主,无争少主的掌上明珠心头肉,谁敢去碰!
&bp;&bp;&bp;&bp;再说,独霸还有一局就满十局了,眼前的形势明摆着天下城即不上台打擂,又不打算让独霸门夺得霸主,谁会那么愚蠢这个时候跳上擂台?输了得罪天下城,赢了得罪独霸门,一个是根深蒂固称雄武林多年的魔,一个是近些年异军突起大有后来居上之势的霸,谁都不好惹啊。
魏王在瞪无争,那意思很直截了当,你还在犹豫什么?
景弘在含羞耳边轻语:“朕很好奇,无争会如何收拾这个局面。”
无争依旧淡定,再次把目光转向独霸,唇角微微上扬:“独霸,你确定要留在上面?”
“为何不?”独霸的目光闪着阴翳。
“确定要娶我的羞儿吗?”
“……”这个问题确实是独霸始料不及的,一道圣旨把问题变的复杂了,争夺霸主,他就已经做好跟天下城跟无争对抗的准备了。但是,他还没打算跟无争彻底翻脸。他早就看出,无争跟含羞郡主之间的关系绝不单纯,他也知道魏王对含羞情有独钟。如果此刻他坚持夺霸,不但会彻底跟天下城翻脸,也会失去魏王这个靠山。
就在独霸权衡不定,众人都屏息静气等着看两雄对峙时,又是那个被魏王摔了个屁股墩的阴小凡,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捆栓在一起的硬纸筒,一脸好奇翻来覆去研究:“这什么东西……”
不知旁边谁喊了一嗓子:“危险!火药!”
阴小凡吓得一哆嗦,尖叫一声,随手把那一捆东西扔了出去。她扔的也就那么寸,不偏不倚扔进燃烧香火的铜香炉中。于是,接下来,可想而知,先是一声巨响,接着烟火弥漫,那铜香炉竟被炸的飞起,一连砸伤数人。
大家似乎被这突然的变故搞懵了,一时间竟呆立不动,鸦雀无声。
褚随遇提气大喊:“有刺客!快保护魏王!护驾!”
擂台周围顿时乱作一团,全副铠甲的禁军,各路江湖豪客混在一起,座椅桌案被碰翻,又发现几处火药,人群更乱了。
“这里有火药!”
“这里也有……”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擂台下面全是火药!”
这下子,人群跟炸了窝的马蜂一样,天啊,刚才居然站在火药堆上,这要是爆炸了,搞不好连个骨头渣都找不到了呢!逃命吧!
秩序失控,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拥挤、践踏,措不及防的月含羞一下被撞倒,后面的人潮涌过来,眼看就要被践踏,一双有力的大手及时把她拽起来,护在臂弯中。近侍们迅速在景弘帝和含羞四周围了个小圈子,全神戒备。
含羞惊魂未定,忽然想起在王母教看到的那几十桶火药,天啊,不会是都用在这里了吧?那些神秘的教徒,难道是想在这里点燃火药?天啊,天啊,这要是引燃,要炸死多少人啊!无争,对,那些人那么恨无争,尤其是那个大祭司,他们一心想要无争死,那无争现在岂不是很危险?她一把推开景弘帝,扭头就往人群里钻。
&bp;&bp;&bp;&bp;可是胳膊一痛,又被景弘钳住,她一边挣扎,一边喊着无争的名字,可她的声音实在太小,被人潮声盖住,而那些晃动的人头,又遮挡了她的视线,让她失去了无争的身影。
纷乱中,一缕熟悉的声音飘进耳朵,虽然几乎被人潮声淹没,但还是被含羞捕捉到,那不是王母教的咒语吗?不好!这里到处都混杂着王母教的教徒,他们要做什么?不容她细想,突然又传来一声巨响,定然是又一个火药包爆炸了。
人群更乱了,会场接二连三响起爆炸声,一时间血肉横飞,来不及逃离的人哭爹喊娘,到处是硝烟,到处是碎片……
含羞被迫跟着景弘帝转移,透过硝烟,她忽然看到擂台上多了那熟悉的身影,是无争!天啊!这个时候他怎么还往擂台上跑?那些人的目标就是他,擂台下又藏了那么多炸药,一旦引燃,后果不堪设想!
她趁着景弘帝一伙人被一个爆炸的冲击波冲散的空当,一下钻进人群。
她逆着人潮拼命往里面挤,她只想尽快回到无争身边。
独霸被将在擂台上,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留,擂台下全是火药,一旦爆炸,任他武功再高也尸骨无存;下去,那就意味着放弃夺霸,一切努力付诸东流。那该死的妖孽无争,就那么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对峙着。都说东宫无争是妖孽,是疯子,看来此言不虚,大家都在逃命,他居然能气定神闲一动不动站在这里就等着看自己怎么下擂台!
浩然扔掉从座位下发现的一捆火药,一脸焦急对无争道:“爹爹,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赶紧走吧!”
无争的目光没有离开转向儿子,又转向一旁正望着自己的武美凤:“浩然,保护你母亲到安全的地方。”
“不,爹爹不走,儿也不走!”
褚随遇拉住浩然交给手下:“公子跟夫人赶紧离开,你们在这里只会让少主分心。”
“可是爹爹他受了内伤……”
“公子!郡主刚刚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救出来,这里布满火药,你想让郡主的努力白费了吗?赶紧走!”
“我不走,我要跟爹爹同生共死!”浩然不知怎么突然变得大无畏起来。
“公子,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我不是逞英雄,我答应过含羞妹妹,要做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褚随遇头疼,这个浩然,真是……
无争微微蹙眉:“美凤,带浩然离开。”
淡淡一句话,武美凤已领悟他的意思,上前牵住儿子的手,转身就走。
连续几个爆炸,搅得独霸有些不安,他刚挪动一下了脚步,无争冰冷的眸立刻转过来。他不得不道:“无争少主这算什么意思?现在发现刺客,整个会场都乱了,比武应该暂时中断,不是吗?”
“中断比武应该有主持宣布,请问有谁宣布了?只要没主持宣布,这比武就没有中断,你就得待在台上,下来就算是弃权。”
&bp;&bp;&bp;&bp;“好,好,好一个东宫无争,够阴险!好,老子今天不走了,就站在这儿陪少主你!呵呵,这擂台下的火药,足可以把你我两人炸得尸骨无存,有少主陪葬,黄泉路上,独霸也不会寂寞!”
会场四周的奔逃已经演变成厮杀,混进来的王母教徒与天下城的护卫以及魏王的禁军混战在一起,不时有火药被点燃,自杀式的爆炸弄得满场血肉横飞,以英勇著称的天下城护卫以及魏王禁军竟丝毫占不了便宜,损失惨重。
爆炸的火星飞溅到擂台上,点燃了彩旗,又点燃了铺设的木板。
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独霸不得不再次跟无争交涉:“少主,不如上来跟我痛痛快快打一场,输了,独某二话不说,尊少主为武林霸主!也好过你我白白葬身火海。”
无争扭脸看看那些举着火把拼命朝擂台杀过来的王母教徒,道:“实话告诉独门主,无争早就知道这擂台下全是火药,所以才好心请门主下台,可惜门主不听。看见那些人了吗?他们是来杀我的,门主没必要为无争陪葬,完全可以走下擂台放弃争霸,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独霸气急败坏,飞起几脚踢开那些扔过来的火把,大声命令独霸门徒阻止王母教徒杀过来。他这个郁闷啊,居然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妖孽给耍得进退不得,还得让自己的人跟天下城一起并肩作战阻拦那些要杀无争的人过来炸毁擂台!这算什么事啊?他还真巴不得那些人把无争炸成碎片。
“无争!”
听到这熟悉的呼唤,他回头,眉头微蹙,怎么搞的?她不是跟景弘帝在一起吗?景弘怎么让她跑到这里来了?
含羞以为他一定会惊喜,可看到的却是他冰冷的眸和微蹙的眉,心便一下沉到底,逃离景弘帝控制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
“无争……”她想说的话到了嘴边竟全忘了,他的眸子太冷,以至于冰冻了她的思维,冰冻了她的语言。她垂下头,他好像不想看到自己。
一大包东西突然飞来落在她脚边,是火药,好大一包。可是她竟完全忘了躲开,他对自己如此冷淡,没有了他的呵护关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也许死是最好的解脱,就不必整天患得患失了。
她闭上眼,听到一声巨响,爆炸的冲击波让她飞了起来,身子好轻,落下时也不觉得痛,就是耳朵“嗡嗡”的有那么一阵儿听不到什么声音了。原来,死,一点也不痛苦,而且还很温暖,仿佛是在他的怀抱中,还能嗅到他的气息。
她缓缓睁开眼,居然看到了他的脸庞,依然是那么绝美,让人难以抗拒的魅惑,只是好苍白,然后,他竟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襟。
不,她的的确确在他怀抱中,是他救了自己,用他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强烈的爆炸冲击!
她颤抖着手指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血迹:“无争,你……你……”
&bp;&bp;&bp;&bp;他接连又吐了好几口鲜血,她吓坏了,捧着他的脸:“你怎么了?受伤了吗?你怎么这么傻!不要吓我,无争,不要……”
无争的目光有些迷离,神情痛楚。
“少主!小心!”
含羞几乎同时听到武美凤的惊呼声和暗器破空的声音,眼前一花,是武美凤扑倒在无争背后。几乎失神的她抬起无助的眼眸,在纷乱的混战和爆炸火光中,看到王母教天蝎使的身影一闪。
褚随遇杀开一条血路来到无争身边,迅速封了他几道穴位,以掌抵心,输入一些真气,压制住无争心口翻涌的血气。
无争很快将体内翻涌的真气导顺,轻轻舒了口气,双眸恢复透彻。第一个反应,他回身抱起昏倒在地的武美凤,在她前胸,赫然钉着几根蝎子针,伤口周围全是黑血!
“有毒!”褚随遇立刻撕掉一绺衣襟裹住手,就要去拔毒针,被无争制止:“不能动,这种蝎子针有倒钩,拔出来就会撕下一大块肉,会要了她的命。”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武美凤口中,点穴减缓血脉流动,又以真气护住她心脉,眉头紧蹙道:“要立刻送她下山让白羊为她解毒取针!”
褚随遇道:“独霸刚才趁爆炸溜掉了,魏王和我们已基本控制大局,这里就交给属下善后,少主赶紧送夫人下山。”
含羞呆呆站在那里看着无争抱着武美凤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中,从未有过的失落,她竟然被他忽略了!没跟她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心好痛,像毒蛇在噬咬,像刀子在割,那痛楚逐渐弥散,扩大,让她不能呼吸,无力挣扎。
轰然一声巨响,擂台终于爆炸,巨大的冲击波把她掀翻在地,她眼睁睁看着一块燃烧的木板飞向自己,却无力躲避。
身子被人抱住,接连几个翻滚才避开那些燃烧飞溅的碎片,她睁开迷离的双眸,看清了眼前的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便昏了过去。
含羞醒来时,耳畔是潺潺溪流声,脸上,手脚,凉凉的,十分舒适。长长的睫毛跳动几下,睁开眼睛。
“你终于醒了。”
她吃力地坐起来,看到最后救了自己的那个人正用手帕一遍又一遍悉心为她擦拭额头和手脚。
“独倚楼,怎么是你?你不是……”
“是我,我已经没事了,那些日子想不开,多亏前几天你和魏王去看我,把我骂醒了。”独倚楼不再像前些日子含羞见到他时那般颓废邋遢,恢复了往日的俊雅,只是眉宇间少了轻浮,多了沉稳和一种月含羞说不清看不透的东西。
“谢谢你救了我。”
“应该我谢你才是,不然我现在恐怕还是个疯疯傻傻的呆子。”
含羞垂下头:“倚楼,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存心欺骗你……”
“郡主别放在心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一直以来,都是倚楼一厢情愿缠着郡主,郡主那时候逃婚离家出走,当然不会对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说出真实身份。我不该错怪郡主,更不该那样对郡主。”
&bp;&bp;&bp;&bp;含羞一笑:“事情都过去了,我们两个就不要互相道歉来道歉去了,我们……还是朋友,好么?”
“我一个江湖不知名的小人物,怎么配跟郡主做朋友?”
“倚楼,别这样说,其实我就是个孤儿,没有无争,我什么都不是,更不要说什么郡主了。你没有爹娘,我也没有爹娘,我们同病相怜,除非,你还在记恨我,不愿意跟我做朋友。”
“郡主真的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当然是真的!就叫我含羞好了,叫郡主好别扭,我听到都浑身不自在。”
“那好吧,含羞,先把鞋子穿上。”独倚楼捧起一双绣鞋。
“这是……”含羞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赤着脚,双颊不由一红。
“哦,刚才你昏过去了,天气热,又在火海里待了那么久,看你一直不醒,怕你中暑,所以就……用清水擦拭手心脚心,可以降温去火。”
独倚楼蹲下要为含羞穿鞋,含羞紧张的赶紧弯腰去拿鞋:“我自己来……”却不防一下跟独倚楼的脑袋撞到一起,疼的她眼前直冒金星。
“别动,你刚醒,身子还虚得很,还是我帮你吧。”
含羞捂着额头,看着独倚楼把一双绣鞋穿在自己脚上,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上次魏王也是这么捧着自己的脚,神情也是这么专注悉心。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她只好没话找话:“你怎么也去会场了?”
“伯父去了,我当然也去了。”
“是吗,我竟然没看到你。”
独倚楼笑容中有一丝苦涩:“含羞的目光只在一个人身上,天塌下来恐怕都看不到,更何况一个不起眼的独倚楼?跟你坐一起的中年人是谁?很陌生,不像是江湖中人。”
“哦,是魏王的一个远房亲戚,也算是王氏宗亲吧。”含羞避开独倚楼的目光,胡乱搪塞过去,她当然不能说出皇帝真正的身份。
独倚楼不傻,而月含羞又太不擅长撒谎,尤其是上次隐瞒身份伤害了他之后,只要对着他说假话,含羞心里就发慌。所以,独倚楼一下子就看穿了,只是他不揭穿,她不肯说,就证明那个人身份一定不简单,不方便□□。
“哦,原来如此。我看你一直神情恍惚,而且,没跟少主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事?”
“啊……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看来你还是没有把我当朋友。算了,我不问就是了,这次伯父得罪了少主,你防着我也是情理当中。”
“倚楼,你想多了,我不是防着你,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夫人回来了,我好像是多余的人一样,心里有点难过……”
“你……爱上他了?外面的传闻是真的?他可是你养父啊。”
“我也说不清,我无法控制自己……”刚刚平复的心痛又起,她痛苦不堪地捧着心窝眉头紧锁。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不该问你的。我们不说这个,我送你回去吧。”
两个人刚离开溪边,就被一队骑兵团团围住
&bp;&bp;&bp;&bp;两个人刚离开溪边,就被一队骑兵团团围住,然后,月含羞看到魏王那张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脸。
“月含羞!你怎么跑这里了?大家找你都找疯了!”景龑显然憋了一肚子火儿,他脸上还带着烟灰,汗水湿透了锦袍,显然一直没有停歇过。
含羞心虚地垂下头,最近她好像没做对过什么事,在这些男人面前,错的好像总是自己,她已经习惯性的心虚。
独倚楼替她解释道:“魏王,请不要责怪郡主,这件事都是小民的错,擂台爆炸的时候郡主昏了过去,当时到处都是乱党和爆炸,小民便自作主张把昏迷的郡主带到这里,以防郡主再受到伤害。”
景龑火气稍稍下去了点:“独倚楼救郡主有功,本王记下了。郡主就交给本王,你可以走了。”
独倚楼看一眼含羞,拱手告退。
景龑一把将含羞抱到马背上:“我有话要问郡主,你们都等着,不许跟过来!”说完扬鞭绝尘而去。
一直跑到密林深处,景龑才勒马停下,问:“月含羞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跟皇兄在一起?那道圣旨又是怎么回事?”
含羞心事重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解除我身上的七日痛的?”
景龑一愣,续而很快便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怀疑我把你怎么了?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做,你完全可以放心嫁人。”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含羞回头望着魏王,眸子里满是忧伤。
景龑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好吧,看来有人告诉你了,是皇兄说的吧?没错,我用了反噬之法,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难道你不知道我一直在伤你的心,为什么要让我欠你这么多?你想让我一辈子都不安心吗!”
景龑深吸了口气:“说什么傻话呢?毒是我下的,后果当然由我自己来承担,你有什么不心安的?不是说好了,我们就是亲兄妹,哥哥为妹妹做点事,理所当然,更何况是我种下的错。”
“景龑……”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又死不了。别岔开话题,我问你跟皇兄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跟他在一起?我听说你在他寝宫待了整整一夜?”
含羞蹙眉:“他知道二姐的真实身份了,说她是朝廷钦犯,企图行刺,我实在没有办法,他把姐姐折磨得都不成人形了……所以,就写了一份保书,用自己换了姐姐。”
“你跟皇兄不会是……”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说我的身体以后就属于他,没有他的许可,谁也不许碰。”
“只有这些?”
“还聊了一些过去的事,还有……贵妃姑姑薨了……”含羞不想过多谈论跟景弘帝之间的关系,便用贵妃岔开,果然,一听到这个消息,她明显感觉到,景龑的身子僵硬了。
好半天,景龑才开口说话,语调微微颤抖:“不可能,我离京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这不可能!”
含羞不语。
&bp;&bp;&bp;&bp;景龑忽然挥动马鞭,发疯地抽打四周的树木植物,花叶凌乱碎落。
含羞静静看着他发泄,心口又开始一阵阵痛楚。
他终于安静下来,把头靠在一棵大树上,一动不动。
含羞来到他身后,轻轻拍拍他的背:“如果你需要肩膀,我可以借给你。”
停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紧紧抱住她,疯狂地吻她。她先是被吓坏了,可是,她能感觉到他的痛,如果这样可以给他一些安慰……她忍着疼痛,由着他留下伤痕……
他没有索要更多,极力克制住几乎脱缰的**,把她拥在心口。
回到下榻处,已是夜半。
若是平常她这么晚回来,定然会遭到一番盘问。但是今天,书房冷冷清清,他不在。不用问,他一定在他夫人那里。
他为了救自己受了重伤,而武美凤为了救他几乎丧命。
多么讥讽的命运!
他肯为自己牺牲性命,她应该感动才是,但是现在她一点也幸福不起来。她预感到,这仅仅是她悲剧的开始。她没有去探望武美凤的伤情,这样做太虚伪,因为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关心别人怎么样,她只想有个人能关心自己一下,哪怕给她一个拥抱。
景弘帝讲了一晚上的故事,那故事的结尾,已经要把她摧毁了,不曾想又传来贵妃的噩耗和千斤重托。接下来是无争的不理不睬和武美凤的取代,然后是魏王的痛楚和暧昧……她快要窒息了,一桩桩一件件根本来不及消化,情绪从未有过的低落。
她把自己埋在被子中。
无争一夜未归,她彻夜未眠。
第二天,依然不见他的影子。听下人说,夫人伤得很重,仍在昏迷中。
他又是一夜未回书房,她继续失眠。
第三天,她开始憔悴零落,精神恍惚,茶饭不思,依旧失眠。
到了第四天,她开始吃不下东西,哪怕是一口清粥,也让她吐得苦胆水都出来了。但是没人注意到她的失常,因为现在所有的人都在围着夫人转,武美凤成了中心。她记得,以前她就是整个天下城的中心,只要有一点点不适,所有的人都会如临大敌一般围着她转,可现在……
晚上,她依旧失眠,在黑暗中瞪着眼睛望着房梁。突然被莫名的恐惧笼罩,胸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想喊想叫却发不出声。她坐起来,光着脚抱着枕头飞快地从卧室跑进书房,蜷缩在无争的卧榻上,抱紧自己。这里有他的味道他的气息,这让她多多少少有了依赖有了安慰。
含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迷过去的,也不知道究竟昏睡了多久,睁开眼时,是傍晚。昏黄的光线中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她费了好大劲才终于看清是阿忠。
“四小姐,你终于醒了!”
含羞坐起来,忽然蹙了下眉头,人中那里好痛。
阿忠赶紧解释:“抱歉,刚才属下有点用力太大了,不过您醒过来就好。”
“我怎么了?”含羞揉着发胀发昏的脑袋,勉强站起来,却一阵眩晕,又倒在榻上。
阿忠赶紧扶她躺好:“别动!少主和白羊先生马上就到。”
无争来了,面色微冷,有几分疲倦和苍白,但却看不出一丁点的喜怒哀乐。
白羊号脉,眉头渐渐拧紧,只说了一句:“阿忠,你救了郡主一命。”
无争原地站着没有动,只是问:“她怎么样?”
&bp;&bp;&bp;&bp;白羊看看含羞,犹豫了一下,方道:“郡主旧疾复发,却没有及时治疗,连续数日未曾服药、进食、睡眠,导致心力交瘁,要是没人发现,可能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会醒了。”
无争的眸中闪过一道寒光,问小丫鬟:“怎么回事?平安呢?你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
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是,是,是少主您吩咐平安公公暂时回楼船照顾二小姐养伤的……”
“那你在做什么?”
小丫鬟吓得一下子跪倒,体如筛糠,连话都说不出来,只顾呜呜地哭。
含羞强撑着道:“不怪她,是我把门反锁了,她进不来,所以……”
无争握紧拳头,又慢慢放松,声音平静:“起来吧,跟白羊先生去煎药。”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她拥在怀中用心呵护,只是沉默着。夕阳落下,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她伤得很重,还没有苏醒。自己照顾好自己,记得吃药。”
含羞欲言又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书房又只剩她孤单一人,除了窗外枯燥的蝉鸣,一片死寂。
原本她有很多话要跟他说,想问问他的伤势,想知道搅黄了争霸大会皇帝有没有为难他,想告诉他贵妃姑姑的事,想询问他魏王的反噬之毒,想知道他跟城主之间是不是像皇帝说的那样……可见了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似乎问什么都不合适,最应该关心询问的是武美凤姐妹两人的伤势,但她们的名字就像两根尖刺扎在心头,碰一下都会很痛。
她再次自己把自己紧紧抱住……
“含羞!含羞!我娘醒过来了!白羊说她的命暂时保住了,只需要假以时日,好好调养!”
含羞的思绪被浩然打断,她只是应了一声,依旧一动不动坐在房顶托着香腮看夕阳。
“含羞,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浩然顺着梯子爬上来,在她身边并排坐下。
含羞转过头,对他做了一个柔柔的笑脸,然后接着看夕阳,发呆。
浩然看到她微笑,便放心了,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这几天衣不解带地守着我娘,都快累死了,最要命的是爹一直陪着娘,我在他眼皮底下别提多闷了,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连放松一下打个瞌睡都不敢……”
含羞由着他絮絮叨叨发牢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含羞,你怎么不说话?就听我一个人说,平常你可不是这样的。对了,你跟花过雨是怎么回事?那晚上你们跑哪里了?怎么过雨姐姐受了那么重的伤?那天跟你坐一起的老男人是谁?我怎么没见过?那天可真够险的,到处都在爆炸,本来我跟娘都已经走出会场了,娘说丢了件东西,非要回去找,让我先走,结果……”
“浩然,”含羞终于开口:“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坐着。”
浩然张张嘴,又闭上,转身下了梯子,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抬头担心地望着含羞:“其实,是褚叔叔让我过来陪你说说话,他说那天你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让人担心。含羞,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啊,我知道我一无是处,也没能力帮你什么,但说出来找个人分担一下,心里也许会舒服一些。别忘了我们是最要好的死党,是好兄妹。”
含羞唇角翘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我真的没事。”
浩然叹口气:“好吧,有事的时候记得找我。哦,还有,有空叫下人帮你收拾一下行装,爹说这里条件太差,要带娘回天下城养伤。”
含羞的微笑凝固了,他要带武美凤回天下城?她又输了,输给那个可恶变态的皇帝。不,应该说,输给武美凤,她不再独占他的宠爱。
离开泰安的时候,月含羞看到城门多了重兵把守,布告栏贴着捉拿邪教乱党的檄文,城楼上参差吊着十几个人头。回头眺望巍峨的泰山,那一夜,与他在山顶相守,一起看星星,看日出,一起纵身飞下……昨日的幸福,今天竟恍如隔世,那么遥远,那么痛,那么不真实。
&bp;&bp;&bp;&bp;五十二【毁灭的村庄】
因为带着伤重的武美凤,无争一行人走得不是很快,每天只行进不足五十里。行至定陶,已是十日后。
一场暴雨过后,道路泥泞,行至傍晚,未能赶到村镇,一行人便在一处废弃的村庄停下。庄园内一片狼藉,多数房屋已被焚毁破坏,看痕迹应该是数月前,只有村尾古庙尚算完好,但也被洗劫一空,亦无僧侣。
褚随遇指挥众人布防,打扫,做饭。
无争扶着羸弱的武美凤,在洒满夕阳的古庙前院缓缓散步,助她舒展活动筋骨,等待随从将厢房收拾出来。
月含羞依旧坐在马车里没下来。这些天,她有意躲着无争,行途中如无必要,极少下车,住宿时也总窝在房间里不露面。以前,无论到哪里,她总是跟无争同乘,而这次,无争却和武美凤同乘。虽然她明知道武美凤重伤需要照顾,明知道武美凤才是少主夫人,可她心里就是止不住的痛。何况,无争对她始终不理不睬,一路上竟然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甚至没看她一眼。
车帘一掀,露出浩然半张脸,含羞立马闭上眼睛装睡。
“含羞,到地方了,下来活动活动,坐了一天的车,一定乏了。”
含羞装作困倦的模样:“好困,让我再睡一会儿。”
浩然索性爬上来,拽住含羞的手腕:“小懒猪,起来了,现在睡够了,晚上就睡不着了,起来起来,外面的夕阳好美,你不是最喜欢看夕阳吗?刚才我看见那边有个很美的湖泊,走了。”
“你自己去玩吧,我真的不想去……”
“你整天这么闷在车里,早晚会闷出病,起来了。”浩然硬是把含羞拖下马车。
含羞极不情愿地被浩然拽着走,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无争,低着头做贼一样从他面前溜过去。
一路从烧焦的废墟中穿过,整个村落死寂荒芜。
“好好的村庄,怎么给烧了呢?这火也太大了吧?村子里的人呢?”浩然东瞅西望,忽然“呀”的一声跳起来,“白骨……”
含羞顺着他的手指看到残垣下一副零落的犬骨架。
浩然定定神,赶紧拉着含羞走:“别怕,是狗骨头,有我在!”
含羞并不是神经脆弱的女孩子,有点好笑浩然的过度紧张,不过既然他要表现,她也就由着他表现。她知道浩然的内心其实非常脆弱敏感,并不像表面看上去什么都无所谓,他有个过于强大的父亲,无形中给了他太大的压力,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无争的光辉。
经过一堆废墟时,含羞忽然止步不前,浩然疑惑,顺着含羞的目光看过去,那废墟中竟层层叠叠堆满烧焦的尸骸,在血红的夕阳映照下,显得更加诡异阴森……
在湖边吹了好一阵子风,浩然胸腹间那股郁气才稍稍消散,回头看含羞,正静静站在湖畔,凝眸一湖金光闪闪的碧波,目光迷离。
浩然走过去,与她并肩站着,深吸一口气。
&bp;&bp;&bp;&bp;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占了很久,望着夕阳从树梢缓缓落下。天际的云变幻着奇异的形状,火一般燃烧着。一条小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这不是我熟悉的月含羞。”浩然突然冒出来一句。
含羞迟疑地愣怔了一下,依旧沉默着。
“我们还是朋友,是死党吗?小时候,每次我遇到困难,总是你帮我解决。现在,你有什么难处,不妨告诉我。”
含羞淡淡笑笑,依旧不语。
浩然放大了声音:“我认识的那个月含羞敢作敢当,快意恩仇,从来不会要死要活像现在这般颓废!到底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有什么难言之隐连朋友也不肯告诉?”
含羞转过身,望着浩然,伸手拍拍他的肩:“你想多了。”
“是不是因为我娘回来了?”浩然不容她回避,直接抛出这句话。
含羞垂下头,又转向湖面。
“含羞,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我娘苦苦守了十七年,为了救爹差点连命都没了,爹爹接她回天下城也是情理之中。其实,我娘很好说话,她不会妨碍你,你根本不用担心,她一直是个隐忍安静的人,也不想争什么,甚至没想过要回天下城。你大可不必为此不快。”
含羞苦笑:“浩然,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没有为夫人回天下城的事不快。”
“那是为什么?”
含羞轻轻叹了口气:“小时候,总以为一切都永恒不变,爹爹永远是爹爹,浩然永远是浩然,姐姐们永远是姐姐,含羞永远是含羞。长大了才知道,原来,沧海桑田,什么都有可能改变。”
浩然听得一头雾水:“含羞,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月含羞转眸一笑:“浩然,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
望着消瘦清寂的含羞那一抹苦涩的微笑,浩然心中涌起一阵想要呵护她的冲动,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道:“我会永远做你的好哥哥,永远……”
这些日子,含羞的心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很多次都想让它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不再跳动。此刻,浩然的肩膀终于让她有了短暂的依靠,她可以稍稍休息一会儿了,这感觉很单纯,很舒适。
夕阳隐没在地平线上那一片树林后,光线很快黯淡下来。
含羞抬头离开浩然的肩膀:“很晚了,我们回去吧,免得大家担心。”
浩然点头,习惯性牵起含羞的手,转身,然后两个人同时愣住,迅速松开手,显得非常尴尬。
无争静静站在一棵枣树下,静静看着两人,眼眸静如湖水。
“浩然,你母亲找你。”
浩然答应一声,快步往回走。
含羞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却听他道:“你留下。”
浩然听到,不由放慢脚步,回头看看,终究还是畏惧无争,一溜烟离开湖畔。
含羞低垂着头,感觉到他的逼近,腰间一紧,下巴一痛,已被他揽入怀中,扬起脸庞。
“痛吗?我是问,你的心。”
&bp;&bp;&bp;&bp;一句话戳到她的痛处,这些天,心无时无刻不在痛,痛不欲生!隐忍多日的泪水,霎时淌落,顺着双鬓隐没在长发中。
“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你?”他的眸透着冷毅。
她抬起泪眼,痛痛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倔强。
他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看来你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那就继续想清楚!”他推开她,转身便走。
“无争!”她泪眼朦胧:“到底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对我!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快要崩溃了!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前一刻还是深情相拥百般呵护,后一刻便成了魔鬼,把我的心撕得粉碎!我真的好累,我不想猜你想什么,你把心藏得那么深,难以触摸,我是你的羞儿啊,不是你的敌人、对手,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快步回到她身边,不由分说覆盖了她的唇。
吻,铺天盖地而来,如狂风暴雨,席卷了她每一根神经,无法呼吸,无法抗拒。好疼,她听到自己痛楚的呻吟,尝到自己咸腥的鲜血,感到自己无助的颤栗。
他掐住她细细的粉颈,用力抵在一颗老树上,魅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厮磨:“还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吗?”
她依旧无辜地望着他,目光依然那么倔强那么痛心。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要去接花过雨?我是怎么吩咐你的?你搞砸了我所有的计划!你知道今后将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吗!天下城的门规是什么?没有人可以违抗我的命令擅自行动!”
月含羞目光异样地望着他:“那是过雨姐姐啊,我为什么不能去接她回来?她是夫人的妹妹啊,你不是答应夫人要照顾她的吗?更何况,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她又是那么爱你,你真能狠下心逐走她吗?”
他目光有些痛楚地盯着她:“月含羞,天下城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总之,不要再违抗我的命令,你知道,我不能像对其他违抗命令的人那样处决你,算我请求你,不要再自作主张,好吗?”
他居然用到了“求”字,这让她心中一紧,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我……我真的又给你惹麻烦了吗?是不是因为姐姐刺杀皇帝暴露了真正的身份,给天下城带来灾难?可是皇帝已经答应我不追究了!”
无争轻轻摇头:“皇帝不会因为一个花过雨而降罪于我,只有你这么傻才会被他一环环套住,很多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只要你发誓,以后没有我的许可,绝不擅自做主有关天下城的任何事情。”
在他目光的逼视下,月含羞只好顺从。
无争的目光稍稍柔和,但依然严厉:“还有,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跟别的男人亲热!”
“啊……”月含羞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你是说刚才和浩然?我只是借他的肩膀靠一靠,只是兄妹之谊,真的没有……”
&bp;&bp;&bp;&bp;“我不是说浩然,你应该知道是谁!”
含羞依然很懵,除了无争,她根本看不上别的男人,更不要说跟别的男人亲热!这罪名也太大了吧?
“那日,我送夫人回去后,才发现你没有回来,山上情况太乱,所以又返回去找你。”
月含羞忽然想起那日跟魏王的吻,天啊,居然全被他看到了!这下完了……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了。只是没想到他会去找自己,那天,还以为……对了,那天他受了很重的内伤,不知道现在好些了吗?
“你的内伤……那天你吐了好多血,你不该为我冒险……”
“不要转移话题!”
“我……”含羞万分纠结,心虚地垂下头。
他放柔了声音:“我的伤基本痊愈,不用担心。”
“你又在哄我,那么重的内伤,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
“那要感谢你师傅舞倾城,把他们家不外传的独门密学传授给了我,可以加强加速人体自我修复能力。”
“真有那么神奇?”
“天黑透了,该回去了。”
“对了,无争,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或许你已经知道了,贵妃姑姑她……”
无争打断她:“五百里快报没进行宫,我就已经知道了。”
月含羞担心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人终有一死,对她来说,这算是最好的解脱。”
月含羞更担心了,她知道,无争越是平静,就说明这件事在他心中刻得越深,他越是掩饰感情,积累的压力就会越大。
“还有,皇帝那天告诉我了一些事……”
无争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唇上,微微摇头:“羞儿,为了我,忘记那天你所听到的一切,如果忘不掉,就把它烂在肚子里。”
“你……不想知道他对我说了些什么?”
无争望着她:“那都是过去的事,如果你不想活得太累太辛苦,就不要再深究。”
含羞轻轻点头。
“对了,前面已是大梁地界,再行两日就到大梁城了。还记得大梁吗?”
含羞眼睛闪着好看的光彩:“当然不会忘,那是我遇到你的地方。”
“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两人执手回到古庙,院子里飘着饭香,武美凤在浩然的搀扶下,双手合十,立在大殿佛龛下低声念诵着□□。
含羞从无争掌心抽回自己的手。
无争走过去:“怎么起来了?你重伤未愈,身子又弱,要多注意休息。”
武美凤抬起头,道:“刚才听浩然说在村里发现了很多尸骸,我这是在为他们诵经超度。阿弥陀佛,也不知是谁这么狠心,屠杀烧毁了整个村庄。”
“这是齐王刘列的一处庄园。”无争淡淡道。
“齐王?去年拥兵叛乱的那个齐王吗?”
无争点头。
“阿弥陀佛,”武美凤一脸悲悯:“难怪,那些尸骨至今无人掩埋。”
含羞不由自主地眉头紧锁,想起那个深不可测的残暴君王,他用这样的手段对待叛乱的齐王,一点也不奇怪。
&bp;&bp;&bp;&bp;“浩然,扶你母亲回去休息。”
武美凤微笑:“没关系,我想多活动活动,白羊先生也说这样有助于复原。”
“那也不能操之过急,现在你非常虚弱,每天还要赶那么远的路。”
“我已经好多了,只想尽快好起来,给少主添了这么多麻烦,少主金枝玉叶,长这么大恐怕没照顾过别人。”
“说的什么话?你是浩然的母亲,又为我负伤,这不算什么。”
武美凤顿了一下,道:“少主还是送我回恒山吧,我习惯了山中的清净,天下城对我这个出家人已经不太适应了。”
无争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等你的伤痊愈了再说。”
浩然扶着武美凤离去。不知为什么,含羞竟觉得跟无争独处有了几分尴尬不自在,忙道:“我……也去休息了。”
“羞儿。”他叫住她,缓缓来到她身后,把她拥入怀中,轻轻吻着她的发海。
她越发不自在,殿门已遭破坏,就这么公然在佛前卿卿我我,且不说是否亵渎神佛,随时都会被他手下人看到,倘若再被武美凤或者浩然看到,那就更……
只是,月含羞了解的无争仅仅是冰山一角。那曾经是个遇神杀神遇魔杀魔的人,在他眼里,从来就没有把世俗的各种所谓正道当做一回事,只是这些年善良的本性占了上风,但骨子里的某种东西随时都可能跳出来疯狂一把。
他的吻越发张狂,她有点喘不过气,就这么别别扭扭半醉在他的气息中。
匆匆赶来的褚随遇到了殿门口又赶紧转过身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无争慢慢放开含羞,深深看了她一眼:“去吧。”
她飞快地逃掉。
褚随遇望着月含羞的背影,目光复杂:“少主想好了,真要那么做吗?”
无争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她的芬芳。片刻,他睁开眼眸:“去安排布置吧。”
“可……”
“随遇,”无争没给褚随遇说话的机会,“你了解我。”
许是存着心事,月含羞很早就醒了,怎么也无法再睡着,便穿衣而起,轻轻打开房门。让她意外的是,无争竟然已经负手站在院中。
天色未亮,东方只有一抹鱼肚白,薄雾笼罩着古庙,除了轮值守夜的护卫,其他人还都在梦乡中。
他把她抱上马背,护在臂弯中,紫骝敲出一串清脆的马蹄声,绝尘而去。
“夫人和浩然他们呢?不一起吗?”
“我们在大梁城跟他们汇合。”
“我们现在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紫骝是匹日行千里的神驹,一个时辰后,便立在百里之外的黄河堤坝上。宽阔的河面浊浪滔天,不见对岸,晨风吹乱了含羞的长发。
“一大早起来,就是带我来看黄河吗?”含羞深吸一口潮湿清凉的空气,“的确很壮观。”
“以前有来过这里吗?”
含羞笑笑:“第一次。我都去过什么地方,你最清楚了。”
“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bp;&bp;&bp;&bp;含羞摇头。
无争的马鞭指向距离堤坝两里之外的一处村落:“那个地方,应该会有一点印象吧?”
含羞望着那个村落:“那是哪里?我应该没有来过吧?”
“东坝村。”
含羞微微摇头:“好像没听说过。”
“也许是时间太久,印象不深了,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会让你想起什么。”无争催动紫骝,朝东坝村奔去。
含羞觉得今天无争怪怪的,像是话里有话,也许是自己这些天神思恍惚想得太多了,无争什么时候不话中有话呢?
到了村口,无争跳下马背,牵着她的手,缓缓走进村庄。
“这个村有七十多户人家,大多姓李,村东有一棵古槐,据说有三百年了,全村共用一口井,井台是八角形,水井北面是祠堂,祠堂隔壁是间私塾,村西有一片榆树林,林边是李家祖坟,再往西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无争叙述着整个村庄的布局,含羞一路走过去,都得到了印证。
“你对这个村子这么熟悉,是不是它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
无争低头望着含羞的眸子:“羞儿真的一点都不记得这里了吗?”
含羞觉得他的眼中有种无法形容的东西,现在,她越来越不懂他了:“无争,我真的从没来过这里,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告诉我好吗?不要让我猜了。”
无争的目光中多了一种沉痛,他的眉峰微微拧起,伸手指着不远处一座农家小院:“那里,你总该有印象了吧?”
含羞疑惑地看过去,爬满丝瓜藤的篱笆墙,三间茅屋,猪圈,鸡窝,木墩,成串的玉米挂满土墙……似乎跟其它的农家小院没什么不同。她仔细看了很久,小心地问:“我应该认识这个地方吗?”
无争盯着她的眼睛:“遇到我之前,你在这里整整生活了四年,就出生在那间屋子里。”
含羞的头“嗡”的一声大了,不是吧?这是自己的出生地?故居?为什么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头好痛!她不由双手抱住脑袋,一脸痛苦:“我想不起来,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也许,我那时候还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
“四岁的孩子,多多少少都会对自己的家有一些印象的。没关系,也许是太久了,你仔细再看看,慢慢想想。”
农舍的柴门“吱”的一声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跟含羞同龄的女孩,斜眼,豁嘴,跛腿,长相奇丑。那女孩挑上水桶往水井那边去,路上不时有村民跟她打招呼:“跛女,挑水去啊?”“跛女,吃过早饭了吗?”“跛女,二婶叫你去家里!”
“她是谁?”含羞的脑子里充满疑团。
无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带着她走向跛女。
跛女挑了满满两桶水往回走,一抬头看见无争,豁嘴立马咧开露出一排门牙,傻傻笑着:“少主恩人!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她放下水桶用袖子擦了一把汗便冲村子里放开嗓门大喊:“少主恩人来了!少主恩人来了!”
&bp;&bp;&bp;&bp;跛女的少主恩人来了!
消息像一阵旋风很快传遍村子里每一个角落,那些村人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子冒出来,纷纷把无争和月含羞围起来。
“这就是救了跛女的恩人啊!”人们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客人,议论着,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一位长者拄着拐杖过来,人们纷纷给他让道。长者冲着无争深施一礼:“多谢少主救了跛女,那年洪水,她家里上上下下七口人,都没了,她娘眼睁睁看着跛女被洪水卷走,一下子就疯了,跑得没影没踪,跛女能活下来,遇到少主送她回家,这是天大的福气啊!老朽代表东坝村李家感谢少主。”
听着众人对无争的感激称颂,含羞心里甜甜的,她的无争终归还是善良居多。可是,这里面似乎哪里不对劲。
离开东坝村,继续纵马向西。
远远看见一大片城郭,含羞脑子突然一闪:“大梁城!是大梁城!我记得它城楼的样子!无争,真的是大梁城!”
无争没有直接进城,而是策马来到城外一片坟场。
不等马儿站稳,含羞已经跳下来,几乎不用无争指引,凭着儿时依稀的记忆,很快,就找到了母亲李王氏的墓。
“是我娘的坟茔!”她跑过去,俯下身,抚摸着光洁的墓碑,把脸颊轻轻贴上去。
无争在她身后默默看着,也不打搅她,直到她自己站起来。
“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当然记得,十三年前的今天,娘咽下最后一口气离开了我,我跪在街头卖身葬母,遇到了你。”
“在东坝村,你问那个跛女是谁,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她就是躺在这里的李王氏的女儿。”
含羞一时没反应过来:“难道我还有一个姐妹?”
无争的眸子平静的如一泓湖水:“李王氏只有一个女儿,天生残疾,斜眼、塌鼻、豁嘴、跛脚。”
大脑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把今天的片段一个个串起来,含羞终于明白无争在说什么了。她忽然觉得好冷,眼前这个人好陌生,原来他绕了一大圈,就是想告诉她,月含羞不是月含羞,不是李王氏的女儿!可,如果她不是她,那她是谁?那个可怕的念头一下子回到脑海中。她开始惊慌失措,窒息的感觉,她使劲吸气,可胸口还是很闷很闷。
“无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无争静静望着她。
“你一大早把我带到这里,就是想告诉我,我娘不是我娘,我不是我?如果我不是我,那我是谁?”
他上前攥住她冰冷发抖的手:“我也很想知道你是谁。不急,既然故地重游,不妨先去看看当年我们相遇的地方。”
当年饿殍满地,街头遍布逃荒灾民的大梁城,如今繁花似锦,商贩云集。
含羞几乎认不出那条街道了,如果不是那座标志性的钟楼,她完全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她流浪露宿的街头。站在那个位置,恍如隔世,她知道,再也回不到原点了。
&bp;&bp;&bp;&bp;无争带着她,来到街对面那座大梁城最大最奢华的酒楼。
平日里宾客如云、笙歌喧闹的地方,今天却闭门谢客寂静无声。迎出来的竟是春带愁和褚随遇。店里的伙计厨子一切闲杂人等,都被春带愁遣至他处,诺大的酒楼空无一人,说句话都带回音。
春带愁将无争引至楼上一雅间,便也退下消失。
无争推开隔窗,这里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当年那个小女孩卖身葬母的地方。他眉峰微锁:“那年,遇到你时,我情绪异常低落,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处处留情。这扇窗外,瘟疫肆虐,饥民遍野,恶狗争食,荒冢千里;窗内,美酒珍馐,珠光宝气,莺歌燕舞,美人如画。”
“说那时的我心如铁石一点都不为过,东宫无争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恶魔。我对满大街饥寒交迫的人们没有过丝毫的同情,他们在我眼里不过就是蝼蚁、尘土。”
“我直到现在都想不通,你是怎么打动我的,那个瘦小的只剩一把骨头的丫头片子,竟让我的心有种莫名的柔软,恶魔居然也会同情心泛滥。”
含羞从他背后望向那条街,当年她跪过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卦摊。
他的声调突然升起一股杀气:“最想不到的是,那个我认为最透明最纯洁最清澈的女孩儿,竟然骗了我整整十三年!”
含羞看到,他扬起的指尖中,拈着一枚银镂栀子花,白色珠心!
这一刻,天地在旋转,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浑身的力气顷刻失去,坠落,不停地坠落,下面是无底的深渊。恢复思考后第一件事,她赶紧摸了摸贵妃留给她的锦囊,那枚栀子花还在,那么,无争手上那枚又是怎么回事?
“不想问问我从哪里得到的它吗?”无争始终没有回头,这辈子,他是第一次不敢面对面直视对方谈话:“这是在泰安你昏倒那天,魏王送给我的。”
含羞的脑海中飞快的闪现出去年在宫中与魏王的种种,就是在那个时候她丢失了自己的栀子花,怎么会在魏王手上?他怎么从来没提过?
“魏王本想亲自还给你,阴差阳错,阿忠传话的时候却发现你昏迷了,于是,魏王就托付我转交。知道我第一眼看到这枚栀子花时是什么感觉吗?我竟然被我最信任、从不设防的羞儿骗了十三年!”
月含羞颓然坐在椅子中。
时间仿佛停滞。
良久,他关上窗,缓缓回过身,眼睛中满是暗黑:“不想解释些什么吗?”
解释?要自己怎么解释?月含羞苦笑,告诉他是自己故意藏着的,以为无关紧要。那他一定会问发生孟府灭门案后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银镂栀子花后,为什么不说出来。事情就是这么可悲,一个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念头,竟然成了今天他恨自己的源头。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逼近她:“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她凄楚地望着他:“那年之前我是谁,就那么重要吗?如果我说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会相信吗?其实,不管过去如何,那年之后,我就成了无争的羞儿,不是吗?
&bp;&bp;&bp;&bp;他凝视她片刻,道:“当我发现你不是李王氏的女儿后,就曾经说服自己你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的羞儿。可,你也太让我惊喜了!”
“无争,它只不过是缝在我衣襟里的一件小东西,根本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我娘在哪里捡到的,也许我之前穿的那身衣服根本就不是我的,大灾之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会有很多种可能。为什么如此在意它?仅仅是因为它曾经是你送给离歌新娘花冠上的饰品吗?现实点吧,离歌已经离开你了嫁给了别人,不管她是生是死,都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一定要活在她的阴影里吗?一定要所有的人都活在她的阴影里吗?”
他的目光越发阴冷:“住嘴!你没资格说这些话!我给过你机会,一直在等你主动对我坦白,直到昨天,我都还在犹豫。可惜……”
月含羞打了个冷颤,她到底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竟然能把如此大悲大痛掩饰的不留丝毫痕迹,设下一个一个陷阱等着自己去踩!
“哦,我忘了,有个人,你一定有兴趣见见。带上来!”
五十三【我是谁】
一个农夫打扮的人被推进来,口中不停地抱怨着。等月含羞看清那人长相时,大吃一惊,竟是天熊!
天熊踉踉跄跄站稳,抬头看见无争,先是一怔,接着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跑!刚一转身,就被无争指尖弹出的茶水击中膝弯,双腿一软,“通”的一声跪倒,半天都爬不起来,他只好放弃逃跑,换了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哀求:“少主饶了我吧,咱们那点恩怨都过去快二十年了,我现在武功被废,就是一条丧家犬,您就给我留条活路吧,我可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当年也是离歌主动找的我,主动嫁的我,那时候我真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要是我知道,打死我都不会碰她!”
无争缓缓走过去,在天熊面前蹲下,一只手架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举着一本册子:“天熊圣使,在王母教可不是一般的小职位,应该很清楚天下城是个什么地方,这些年你做过些什么,这里都清清楚楚记着,至于有没有跟天下城为敌,你心里最明白,要不要亲自过目,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天熊堆出一脸难看的笑纹:“这个,就不用看了,少主的本事,天下谁人不知……”
无争将册子甩在天熊身上,站起来,负手而立:“这个副本留给你慢慢看。”
天熊擦擦额头的冷汗:“少主把我这个废人抓来,是何用意?离歌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少主就放过我吧。”
“你说的没错,离歌死了这么多年,我是应该放下。我不怪你,不过,离歌自己在那边很寂寞很孤单,需要有人照顾,既然你是她的丈夫,就应该跟她同生共死,她活着的时候你没好好照顾她,让她吃了很多苦,最终流离失所,尸骨无存,那就在那边好好补偿她吧!”
&bp;&bp;&bp;&bp;天熊当时就吓得脸发绿,说话也不利索了:“少,少,少主,离歌是她自己跑的,我,我,我可没赶她走,后来我真的找了她好几年,那些年兵荒马乱,天灾不断,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我是真的尽力了……天下城那么多眼线耳目,不也没找到她吗?”
“你敢说离歌不是被你逼走的!”无争的眸子阴寒:“哪一天她不是被你折磨的死去活来?即使她身怀有孕,你也没有一天放过她!”
天熊一身冷汗,突然爬到月含羞脚下,抓住她的裙角,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郡主,您说过要保我不死的,您一定要帮我在少主跟前求求情!”
月含羞此刻心如乱麻,虽然她极讨厌脚下这个男人,认为他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可冥冥中总有一种情绪让她不想看到这个男人死掉。只是她现在自身难保,又有什么能力保护天熊?可是天熊不断地哀求,痛哭流涕,她求助的目光忍不住望向无争。
无争正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天熊表演够了,才冷冷说了句:“离歌的女儿在哪里?”
天熊立刻安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原来少主是想打听这件事啊。哎呀,我都已是将死之人了,武功尽失,外面到处是追杀我的人,朝廷和王母教都想要我的命,逃命都来不及,哪儿还有闲暇管这件事?”
无争目光转向月含羞:“羞儿觉得这个人该不该死?”
含羞沉默了片刻,终于道:“羞儿不忍看他死。”
无争将一块刻有天下城魔兽图腾的黑木牌轻轻放在桌子上:“天熊,只要你不离开天下城,除非我下令,没人可以取你性命。”
黑木牌是无数亡命天涯人梦寐以求的护身符,有了它,就可以在天下城合法居留,只要你不踏出城门,就受天下城的庇护。即便是朝廷,也从不在天下城内缉拿钦犯。
天熊眼睛亮了,迅速拿到黑木牌揣进怀中。这才问:“关于我女儿,少主想知道什么?”
无争蹙了下眉:“你女儿?”
“离歌的女儿不就是我的女儿,是我和她生的,不是吗?哦,对不起,我忘了,这样说会让少主心里不痛快。那就按少主的说法,关于离歌的女儿,少主想知道什么?”天熊卑微的语气后,藏着挑衅。
无争只是冷冷道:“开口前最好考虑清楚,以免说错话。”
“是,是,我会小心说话,江湖中人都知道,在无争少主面前说错话,通常不会有好结果。”
无争在一张太师椅中舒适地坐下,示意含羞过来。月含羞显得心神不宁,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她期望知道某些东西,可又期望那些东西成为永远的秘密。自从在天熊的衣柜中发现离歌的肚兜,她就充满矛盾,时时忐忑不安。可该来的终归还是会来,躲不掉也逃不掉。她走向无争,却有种走向无底深渊的错觉。手腕被他一带,便身不由己跌坐进他怀中。他虽然是在问天熊,可却盯着她的眼眸:“女儿出生的时候,你在吗?”
&bp;&bp;&bp;&bp;天熊揶揄地看着这个场景:“那天我不在。不过我发誓,不是我不想陪着离歌不想照顾她,是因为她突然早产,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一点,舞倾城可以作证,是他们兄妹俩吵架,离歌不慎从台阶上摔下来,孩子差点没保住。等到我赶回去,离歌已经带着刚出生的女儿离家出走,不知去向。”
“那就是说,你没亲眼看见离歌产子,没见过那个婴儿,只是听别人说离歌生下女儿后离家出走了?”
天熊眨了眨眼:“少主什么意思?您不会是想说,离歌产子和离家出走都是假的,是骗局?”
“如果我的资料没错的话,离歌与你二月成亲,九月产子,生下女儿当天便离家出走,杳无音信,中间只有……七个月。天熊,我不信你没有怀疑过什么。”
天熊干笑:“呵呵,说实话,当时我还真有过这念头,后来问了接生的稳婆,丫鬟,还有大夫,离歌确实是早产。稳婆当时还说,那孩子生下来只有猫儿大小,我还担心那么小的孩子活不下来,稳婆就说,七活八不活,这七个月的早产儿十之**都能活下来,真要再大一个月,反倒难成。我还去问过舞倾城离歌为什么出走,他们为什么要争吵。只是舞倾城那脾气,少主是知道的,反正我是什么都没问出来,反倒被他骂得狗血喷头。”
“后来你真的有去找过她母女吗?”
天熊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月含羞,道:“少主想听实话吗?不过,您可千万别发火。”
“说。”
“说实话,我没去找过她,那时候,我以为她一定是去找少主了,一定是少主把她藏起来了。虽然很多人都证实那个孩子是早产儿,可还是有个想法一直在我脑子里作祟,离歌跟少主的感情那不是什么秘密,她不过才跟你分手两个月就嫁给了我,真的让人匪夷所思。当年遇到她时,我一下就被她的美貌倾倒,第二天她就说要嫁给我,我当时昏了头,以为自己交了桃花运,居然能娶到那么样一个大美人。虽说后来我知道不是她第一个男人,那又有什么关系?漂亮的女人有几个没有故事的?可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离歌,直到她哥哥舞倾城找上门来,我才知道自己娶的是谁。”
月含羞突然从无争身上站起来:“我不想再听这些了,不想再听到离歌的名字!”那些陈年的往事,她听得越多,越是莫名的心慌,她不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一些东西,一些对她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腰间一紧,被他强制拽回,越是挣扎,腰间那手臂禁锢得越紧、越痛,她不得不放弃挣扎,无奈地坐在他腿上,下巴被他钳制,她便愤然与他对视。
“不过后来,”天熊眼中闪着一丝诡异地笑:“我知道离歌不是被少主藏起来了,那个孩子也确实是我的女儿。因为,两年后,我意外地遇到了她们母女。”
&bp;&bp;&bp;&bp;无争和含羞停止了对抗,两个人对这个消息都有些意外。
天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在地上,一边揉着仍旧发麻的腿,一边道:“我遇到她的时候,她的处境很不好,靠给人采茶为生,每天用布带把女儿绑在胸前,背着竹篓上山采茶,风吹日晒,三餐不饱,根本找不到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离歌一点影子。当时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劝她跟我回去,她说什么都不肯,还让我发誓不要把遇到她的事说出去。我只好依她,只求她让我抱抱孩子。当我把孩子抱起来的瞬间,当时就确定,那就是我的女儿。那种感觉很奇妙,形容不出来,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孩子,但自己的女儿就是不一样啊,抱着她,心都是酥软酥软的,那小脸对我一笑啊,所有的疑虑顿时都见鬼去了!她跟离歌长得真像!我二话不说,一口气跑了二十里山路到最近的集市上买了最好的布料,让那里最好的裁缝一口气给女儿做了十二件衣服,从三岁到十四岁,一年一件。女儿那么漂亮,当然要穿最好看的衣服,我还记得用的是粉红色的布料,每件衣服的衣襟上,都让人绣了一只小孔雀。我把那些衣服和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离歌,不久,我再次去看她母女时,她已经搬走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她们母女的音讯了。”
月含羞整个身子都僵硬了,这是巧合吗?她与无争相遇那年,身上穿的就是绣着孔雀的粉红布衫,银镂栀子花就是藏在那件布衫领子的夹层中!
天熊长长吁了口气:“哎呀,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少主还有什么要问的?现在是不是可以带我去天下城了?我已是废人,去天下城路途遥远,我可不想半路没命。”
“我安排人送你去,不过,你若擅自离城,死在外面,没人会给你收尸。还有,管好你的嘴,不然,我会让它永远不能开口。”
夕阳如血,挂在钟楼上。
月含羞一动不动倚在窗边,望着天际,任风吹乱秀发。
他仰首饮尽最后一壶酒,随手扫落桌上的杯盏,来到她身后,关窗,拦腰抱起她,放在桌面上,强迫她张开双腿。她听到丝绸撕裂的声音,但这次,她不哭泣,不挣扎,静静的,一动不动。
他停下,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去。
夕阳无声无息隐没,含羞那双美丽忧伤的眸子也隐没在黑暗中。
伴随轻轻的叩门声,传来春带愁温柔的声音:“含羞,是我。”
含羞深吸了口气,起身,打开门。
“饿了吗?我做了几样你最爱吃的小菜,我们姐妹喝一杯,如何?”
含羞点了一下头,随着春带愁下楼,来到大堂。刚要坐下,猛听后院传来几声女人痛苦的尖叫声,她肩头止不住微微一颤。
春带愁赶紧去把通往后院的门关上,回来把含羞搂在怀中,轻轻拍着:“没事,没事,来,坐下,喝杯酒,感觉会好一些。”
&bp;&bp;&bp;&bp;含羞抓起酒壶,一口气灌进去大半壶,结果就是晕乎乎地倚在春带愁怀中低声啜泣。哭累了,就孩子般枕在大姐腿上,倦怠的睫毛上依旧挂着晶莹的泪花。
褚随遇进来,径自到柜台上找了一坛酒,往春带愁对面一坐,也不说话,自斟自饮。
终于,褚随遇不耐烦地爆发了:“郡主有何打算?难道就坐在这里哭鼻子吗?”
“褚总管,她现在情绪低落,有话不能等等再说吗?”春带愁有些不快。
褚随遇重重把酒碗顿在桌子上:“我能等,天下城能等吗?大小姐心里清楚每天有多少事需要少主决策,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葬送整个天下城!月含羞,除了给少主添乱,你就不能做件对的事吗?”
含羞微微张开眼眸,无力道:“他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调查我的身世?”
褚随遇闭嘴。
她轻轻苦笑一声,又闭上双眸:“好吧,我犯的错,我会承担后果。只不过,褚叔叔真的认为,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褚随遇一口气连喝三碗酒,长叹一声:“冤孽,冤孽啊!”
春带愁微微蹙眉:“到底怎么回事?跟含羞的身世有关吗?难道含羞你真的是……”
褚随遇抬手制止:“少主有令,不许再提此事。”
含羞飘飘然站起来:“我累了,想去睡了,姐姐能帮我安排间客房吗?”
“不如今晚就在我房中休息?”春带愁还是有些担心。
含羞轻轻一笑:“我想一个人待着。姐姐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
清晨,月含羞早早起来亲手准备了银耳莲子羹,来到无争屋外。深吸一口气后,轻轻叩响房门。等了好一会儿,里面也没动静,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心地推开房门。整个天下城,也只有她敢不经过允许闯入无争的房间。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酒味,地上东一件西一件扔着被撕碎的女人衣物,帐幔半开半掩,床上一片凌乱,残留着暧昧的污迹和血渍。无争并不在屋中。
含羞放下莲子羹,打开所有的门窗,燃了香料加在熏炉中,扶起摔倒的椅子,又来到床前,抽去床单,一件件把那些碎衣料捡到一起,裹起来扔到门外。做完这一切,她环顾屋内,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瞥见墙角火盆中还残留着什么东西的灰烬,便走过去,端起火盆。
可是,她却突然愣住了,那是件没有完全烧尽的丝绸制品,残存的一小块织物是朵手工绣花,虽然已焦糊成褐色,但依稀可辨是朵栀子花。这不正是离歌的那件肚兜吗?
近来,她一直在逃避一件事,自己的母亲极有可能就是离歌。她曾经想过李王氏是离歌的化名,可四岁的她对李王氏的相貌还是依稀有印象的,跟离歌怎么都搭不上边,那体型更是没法跟一个舞者联系到一块儿。但她一直在为那朵银镂栀子花找缘由,也许是离歌送给李王氏,李王氏又留给了自己。
&bp;&bp;&bp;&bp;直到天熊说出当年自己穿的那身衣服的样子,她意识到,已经不能逃避这个问题了。相似的长相,相符的年龄,类似的衣服,还有那朵无争亲自为离歌定做的银镂栀子花。太多的巧合,让她无从逃避。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如果她确实是离歌的女儿,那么她跟无争在一起又算是什么?
“这么早?”
身后突然响起无争的声音,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手一抖,火盆落下,灰烬撒了一地,她赶紧蹲下收拾,无争是个纤尘不染的人,最见不得凌乱肮脏。
无争俯身握住她双手,牵她站起:“别管那些了,陪我坐一会儿。”
含羞盛了碗莲子羹,他尝了一口,嘴角露出微笑:“嗯,一如既往,还是羞儿做的最合我的胃口。”
含羞望着他的侧面,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优雅高贵,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仿佛昨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转头望着她的眼睛:“怎么了?一大早就这么看着我?是不是昨天吓到你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是,那年洪水之前的事我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在我印象中,李王氏就是我娘亲,带着我一路乞讨到了大梁城。那朵银镂栀子花一直缝在我的衣襟中,但我真的从来不知道它有什么特殊,只当它是娘留给我的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遗物,一个小女孩无关痛痒的小秘密。如果说开始欺瞒你,是从孟子文死的那天才开始的,我发现了他身上的黑珠银镂栀子花,之所以没告诉你,是还在气你要把我嫁出去,而且,那朵栀子花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后来,事情就那么一错再错,发生了很多事,我应接不暇,几乎忘了那件事,直到遇到天熊,直到知道这银镂栀子花是你送给离歌的新娘花冠。到了这种地步,我已经没勇气向你坦白了,我很怕,很怕,害怕失去你……无争,直到现在,我还在找各种假设来解释那朵银镂栀子花的来历。假若,娘留给我的遗物不是这朵栀子花,是随便其它一个物件,我想,就算我再怎么瞒着你,你也不会这么……这么失望,对吗?”
他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然后捧起她的脸庞,轻声问:“我只想知道,你还要做我的女人吗?”
她的眸中流过痛楚:“如果,我真的就是离歌的女儿呢?”
他温柔地望着她:“至少我现在可以肯定离歌的女儿不是我的女儿。”
“……”含羞对这突然的一句有些迷茫。
“我派褚随遇查你的身世,是在我吻了你之后。我决定做一件事,但我却在担心另一件事。我知道离歌曾经有个女儿,可是生辰月份却一直是我心头的疑云,加上女儿生下来离歌就失踪了,所以,让我不得不多想。虽然我恨过她,但她毕竟曾是我最爱的女人。只是当年我境况很糟,处处受制,身边没有一个自己人,根本无力去追寻她们母女的下落。”
&bp;&bp;&bp;&bp;“你怀疑过离歌的女儿是……”
无争轻轻点头:“所以,当我决定要你之前,必须去掉这块心病。你长得太像离歌了,而且还有几分像无颜,让人没办法安心。现在,不管你是不是离歌的女儿,我只问你,还要做东宫无争的女人吗?”
月含羞凌乱了,又回到过去那个话题上,她不能没有无争,可不知为什么,只要把这个问题摆上桌面,她就找不到方向了。可她也很清楚,现在不是凌乱的时候,如果再拒绝,她很可能会永远失去他,既然不能没有他,就不要再想那么多了,管它呢,就算下地狱也要跟着他。
她垂下粉颈,羞红了双颊,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那句话。
他托起她的脸庞,眸子里是无法抗拒的魅惑:“要,还是不要?”
她的脸更红了,不敢与他对视。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眼眸,轻柔如春风。唇瓣胶着,如饮甘泉,与以往不同,这次他的吻更多的是挑逗,耐心地挑逗。她紧张的肌肉渐渐放松,渐渐迷失,软软倚着他。在他把她放倒在锦被中瞬间,她微微僵硬了一下,昨夜,就在这里,他与一个不知名的女子百般……月含羞啊月含羞,你这是怎么了?你明知不能独占他,却又不能忍受与人分享他,既然不能没有他,为何不能面对现实?不要再挣扎了,好累好累,你原本就属于他,把一切给都献给他,理所当然。
无争却嘎然而止。
她缓缓睁开双眸,望着那对闪烁不定的寒星,那种暗黑色,看不透,看不穿,却有种刻骨的痛楚,他的气息是那么的压抑,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粗暴地推开她,指着门外,声音低沉:“出去,在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立刻出去!”
他绝美的面庞依然平静如水,但含羞能听到他心底急促的喘息。她凄然一笑,转身消失在门洞的光影中,空气中,只留下一抹淡淡的香。
“含羞,义父在等你用餐。”
春带愁温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月含羞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拔掉门闩,打开一条门缝,既没有出去的意思,也没有让春带愁进来的意思:“我还不饿,你们先用吧,不必等我。”
春带愁伸手挡住又要关上的门:“小妹,自去年冬天病倒,你身子一直未曾复原,反复发作,每一次都要大家担心,这究竟是在折磨你自己,还是在折磨谁?”
虽然春带愁没有说破,但含羞明白她所指,每次自己病重,最忧心操劳的人是无争。
春带愁推开门,轻轻握住含羞冰凉的双手,温暖着:“姐姐知道,这些天发生了很多变故,也明白你的苦衷和委屈,姐姐不想给你讲什么大道理,你也不必在意褚总管那些话,他眼里只有少主的霸业和天下城。可你跟我们不一样啊,你是在蜜罐里泡大的,打小,义父就把你捧在手心宠溺着,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忤逆他的人,是姐姐见过的唯一牵动他情绪的人。你熬坏了自己的身子,他心里就会好受吗?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吗?含羞,别再把自己逼得这么紧,退一步,海阔天空。”
&bp;&bp;&bp;&bp;含羞抽回自己的手,但语气已经松缓:“烦劳姐姐送些饭菜来,我有些累,不想走动。”
春带愁叹口气,微微摇头:“他的脾气,你最清楚,你没有选择。你一定要逼姐姐说真话吗?含羞,跟他对抗的人,永远都是输家,你是在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跟他对抗啊,你输得起吗?”
月含羞紧攥的双拳微微发抖,可还是止不住落下两行无声清泪。
“小妹,你可以对他撒娇使性,可以给他制造千种万种麻烦,但是你不能总躲着他,你知道,你躲不掉,除非他不想再见到你。去吧,就当是小女孩淘气了一回,耍了个小性子,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可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是,大家都明白你不是小女孩了,只有你自己不明白!所以,你才活得这么痛苦,让他也这么痛苦!”
春带愁眼睁睁看着含羞的目光变得那么绝望无助,忽然间后悔无比,是不是太残酷了点?终究她还是个孩子,像孩子一样依赖着无争,突然间一切都变了,她成了迷途的羔羊,无助地徘徊在荒野中。
月含羞走向无争的时候,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她知道自己的微笑很虚伪,但她明白在经历了泰安城那一场大变故之后,所有的人都需要暂时放下一切,哪怕享受片刻的安宁欢愉。
无争的左边坐着武美凤,右边是浩然。含羞心里清楚,事实上,这是个理所应当的座次,接下来依次应该是大姐、二姐、三姐,最后末次才是她。
不过,无争不是个讲规矩的人,这些年来,一直是含羞坐在无争左边,浩然总是追随着坐在她下首,她是浩然的挡箭牌,当然也意味着她是无争身边最重要的人。天下城所有的人都知道,无争左手的位置属于月含羞。
但是,武美凤的回归显然打破了这个常规,所以,当月含羞走进来的时候,侍奉的仆人有点不知所措,一时不知道该安排四小姐坐在哪里。
不等大家脑子转圈,武美凤已然起身让出那个位置。
可月含羞更快,不等武美凤开口,已经挨着浩然坐下,顺便开了句玩笑:“浩然,你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
“啊?什么?”浩然一头雾水。
“好像你已经不需要我这个挡箭牌了。”含羞笑得很甜,仿佛那个刁钻古怪的四小姐又回来了。
浩然一拍脑袋:“哎呀,我都忘了,我怎么敢跟我们至尊无上的四小姐抢座位,我错了,来来来,换位换位。”浩然站起来让出紧挨无争的位置,可含羞一动不动,压根没有换位置的意思,倒让他有点尴尬,索性搬起椅子挪到含羞下首。
反倒是武美凤站在那里有些不自在。春带愁多通透一个人,立刻上前扶着武美凤坐下:“夫人是头一次来大梁城吧?这里繁华仅次于京都,您伤病在身,一路劳顿,就在这里休养调理几天再继续赶路。”说话间,她亲手为每人盛上一碗汤水,然后在武美凤下首落座。
&bp;&bp;&bp;&bp;无争和月含羞之间空了好大一个缺口,显得有些突兀。他似乎并不在意,端起碗开始用餐。通常,他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旁人都晓得少主的习惯,唯一捣乱饭桌安静的,只有四小姐。
但是今天,月含羞也出奇的安静,低着头扒拉饭粒。她吃饭一向毛病多多,挑三拣四就不说了,别人是一口一口地吃,她,基本是数米粒,数几粒米,再到桌子上踅摸一圈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菜。可这会儿,她只数米粒,一桌子的美味珍馐,她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碗里多了一块烤的焦黄流油的鸭皮,是无争夹给她的,她最喜欢吃烤鸭上焦脆的皮。含羞怔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这算怎么回事?一路上先是不理不睬,然后百般温存,突然给了自己好大一个“惊喜”,那该死的身世之谜几乎让她崩溃,又把她吻得意乱情迷依然决定“献身”时,一把推开。现在可好,用一块鸭肉来示爱吗?这算什么?和好?安抚?哄小孩的糖豆?于是乎,她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吓人”动作,把那一块鸭肉夹到浩然的碗里,来了句:“我已经不喜欢吃烤鸭了,太油腻,浩然,你帮我干掉它。”
浩然懵了,偷眼看看父亲,又看看低着头数米粒的含羞,再看那块鸭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索性把目标转向那盘红烧鲤鱼。
春带愁赶紧打圆场:“含羞这阵子在吃药,见不得油腥的食物,那就多吃点素菜,尝尝这道龙眼蒸百合,香甜清淡,滋补养颜……”
含羞却把筷子伸向红烧鲤鱼,抢了浩然已经夹起的鱼肉:“这条鱼看上去不错。”
“哎……含羞,你不是一向不吃带刺的鱼肉嘛……”浩然一脸的茫然。
“我现在习惯变了,不行吗?”含羞赌气咬了一口鱼肉,忽然眉头微蹙,胃里一阵翻腾,那鱼腥味儿显然跟她刚吃下的药不合。这桌饭菜定然是大姐亲自张罗的,菜式全都按个人喜好口味烹制,红烧鲤鱼是浩然最爱,而浩然吃鱼总喜欢带着鲜味儿,并且最爱吃鱼肚上那块肉。月含羞下了半天决心,还是没能把那块鱼腹肉咽下,只好吐在骨碟里。
眼见气氛有些不对,武美凤似乎有意缓和,夹了水芹在含羞碗中,温婉道:“吃些素菜,能祛鱼腥。”
春带愁欲言又止,谁都知道,芹菜是月含羞最不喜欢吃的东西之一。可这是少主夫人夹的,这下要惨。
果然,含羞愣了一下后,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微笑,推开饭碗,站起来:“我吃好了,大家慢用。”
浩然见状,紧跟着放下筷子:“我,我也吃好了!”
这突然的变故让武美凤措手不及,怔到那里。
“坐下,把你们的饭吃完。”无争声音不大,甚至没有抬眼看任何一个人,却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浩然屁股已经抬起来了,又坐回到椅子中。
&bp;&bp;&bp;&bp;月含羞很想对抗一句“我就是不吃又怎么样”,但最终还是没勇气说出口,闷闷坐下,端起碗,碗中那几根碧绿的水芹正挑衅般对着自己。
浩然终于机灵了一回,把含羞碗里的水芹夹走:“我最喜欢吃这个,你抢了我的鱼,还我几根菜,这才公平。哎呀!你怎么又踩我脚……”被月含羞狠狠瞪了一眼后,浩然终于闭嘴,安静地吃饭。
趁着无争放下碗筷扭头漱口的机会,含羞迅速把大半碗饭倒进浩然碗中,然后佯装把最后几粒米扒拉进口中。这个小动作已经成了惯例,熟悉的人几乎都知道。
武美凤看着饭桌上打闹的一对儿,显得心事重重。
撤去饭菜,摆上香茗,无争端起茶碗,双目微闭,轻轻嗅着茶香,道:“再过半月,是老太君的寿日。老太君从汝州差人来信,城主旧疾难愈,短时间难回天下城,今年就不打算操办寿宴了,只是离家多日,心中挂念孙儿。”
浩然闻言立刻来了精神:“祖母寿日,就算不大办,做晚辈的亦不可无视。只是如今娘亲伤重,爹爹要照顾娘回天下城疗伤,不如孩儿备一份寿礼转去汝州,为祖母祝寿,已尽孝道。”
无争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尽孝,还是趁机游玩?”
浩然被窥破心思,有些不好意思。
武美凤赶忙道:“浩然这个年龄,难免有些玩性。不过他能有这份孝心,亲自给老太君拜寿,慰籍老太君思孙之情,也是好事。再说,他也大了,该是四处走走,见一见世面的时候了。”
无争的唇角牵了一下,放下茶盏:“寿礼,褚随遇已经备好,路上小心,别太贪玩,早些回天下城,不要让你母亲担心。”
浩然差点蹦起来,没想到父亲这么容易就答应让自己单独出行,给老太君拜寿,这下自由了,可以名正言顺游山玩水,不必担心被父亲斥责,太棒了。
“我要跟浩然一起去。”月含羞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刚刚融洽下来的气氛又僵硬了。
春带愁小心地问:“小妹,你去,是不是不太合适?老太君对你一直有点……那个。”
“我知道,老太君素来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那你还……”
“怎么?怕我去了又惹老太君生气不开心?放心,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月含羞了。”
“可是……”
“别可是了,大姐是想说,爹爹不会同意。”月含羞目光转向无争,“爹爹”这个称呼,她已经有些日子没用了,现在突然拾起来,竟有些不自在。可在大家面前,除了这么称呼他,她还能怎么称呼他?
无争的目光迎上来:“你确定要去?”
含羞的心一阵微痛,那看不透的目光,曾是无比熟悉。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他追问。
她凄然一笑,反问:“你能看清楚我吗?”
他不语。
她起身,来到他面前:“刚才离的有些远,也许不能看得很清楚,现在,我们距离很近,是不是能看清楚我?”
&bp;&bp;&bp;&bp;他依然不语。
接下来,她做了个十分骇人的举动,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庞,把自己的鼻尖贴近他的鼻尖。
这距离,太近,呼吸着彼此的气息,交集着彼此的体温。
“现在,我们几乎没有距离了,你还能看清楚我吗?”
她的声音异样凄婉,牵动了他深藏某处的疼痛。他还是没有说话。
她一笑:“什么都看不清了,是吗?因为,太近了。”她向后退开:“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么微妙,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清,走近一些,就多看清一些,直到能看清楚每一个汗毛眼。可如果再近一些,近到没有距离,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了。距离这东西很奇怪是吗?也许,我们只见需要一点距离,才能看清楚对方,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武美凤缓缓垂下头,数着手中的念珠。
春带愁蹙眉:“小妹,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无争却突然道:“你跟浩然一起动身吧。”
他居然就这么答应了?望着他翩然离去的背影,月含羞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做错了什么,只是不知道错在哪里。
大梁城渐渐远去的时候,月含羞趴在车窗上,问意气风发的浩然:“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浩然觉得这问题没头没脑,想了半天,没头没脑回了一句:“我就觉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爹爹做出那样的举动,太惊世骇俗了。”
“猪脑……”月含羞嘟囔了一句,把头转向一旁,懒得再问。
浩然有点小委屈:“我本来脑子就不灵光,你们说话一个一个像打哑谜似的,含羞,你越来越像爹了。对了,那天在定陶,你跟爹爹先走了,去了哪里?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心事越来越多了……”
月含羞要疯掉了,如果不是想离开无争一段时间,让自己冷静一下,打死她都不会跟浩然同行。
此时此刻,在大梁城楼上,无争的眼眸同样望着逐渐消失的马车。
“少主,您真的放心让公子这么去汝州?”褚随遇显然忧心忡忡。
“本来有些担心,不过有了羞儿和慕容喜同行,我倒不担心他了。”
褚随遇表示赞同:“喜子经过王母教那一场磨练,成熟多了。”
无争只是“嗯”了一声。
褚随遇懂无争的每一个习惯,通常这帧酢趸在焉的答复,说明他在担心,于是小心地问:“那少主还在担心什么?是……担心郡主?少主本可以不必放她去的。”
“她说得没错,距离太近,所以她看不清我,也看不清她自己了。”
“那少主还能看清楚吗?”
无争收回目光,看了褚随遇一眼,微笑:“你想说什么?”
“随遇觉得,少主似乎是有点小小的迷失。随遇一直以为,少主有一双能看透乾坤的眼睛,不应该还纠结于儿女情长中。凭少主的手段,搞定一个女孩子,根本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bp;&bp;&bp;&bp;无争轻轻笑了:“我早就不再用眼睛去看世上的人了。如果只是发泄欲求,我是不必费心,投怀送抱的女人多得是。你真觉得,我如此对她,就是为了那点任何一个女人都能做的事?”
“少主对郡主莫非真的动了情?”在这一点上,褚随遇始终拿不准,无争的每一个表现都像是陷入情劫,甚至不惜屡次为月含羞犯险。可无争做的一连串事情,又让褚随遇觉得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正在把那个无助的小女孩拽入无底的深渊中。真要是局,这代价也太大了……
“你说呢?”无争反问。
褚随遇摇头,虽然他足够了解无争,但无争始终像是个无底的迷,了解越多反而越迷惑,他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刻出人意料地变幻,不能以常理度之。
无争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没错,我曾经对她投入的感情都是真的,只不过……”
无争没有说下去,褚随遇也没再追问。
五十四【恶灵大伯】
汝州,一个平原上的普通小城。
进了那道还不及天下城一半高的城门,走在不怎么宽的街道上,浩然感慨:“伯父怎么选了这么个小地方养病?洛阳城,大梁城,不过两三天的路程,为什么不选在那些大地方。”
“许是那些大地方过于繁华喧嚣,不利于养病呗。”含羞双臂趴在车窗,下巴枕在手背上,心不在焉地胡乱应付着浩然各种幼稚地提问。
马车拐进一条胡同,慕容喜驱马赶上前面的浩然,提醒:“公子,前面的大宅就是韬晦别院,记住褚总管的嘱咐,少说话,少生事,不该问的不要乱问。”
浩然不以为然:“褚叔叔那是怕我江湖经验不足,在外面惹事,这在老太君眼前还不跟自己家一样?有什么该不该说的?喜子,我怎么觉得你胆子越来越小,自从爹把你安排到我身边,你的话是越来越少,办事越来越谨慎,谨慎的都过了分了!”
含羞把注意力收回来:“浩然,慕容喜说得对。你是东宫无争的儿子,在外面,随便你说什么做什么,谁敢跟你过不去?真正的危险,有时候并不是来自外面。”
“含羞,你多虑了,老太君最疼我,还能害我不成?”
“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半年前城主是怎么对付我们西府的吧?”
“那都是伯父跟爹兄弟之间的恩怨,与我们晚辈何干?爹都没追究,我们何必紧张?再说,他都病成那样了,党羽也悉数被翦除,还能兴风作浪不成?”
“懒得搭理你!”含羞烦闷地放下车帘,缩进车厢。她以为,只要远离无争,看不到他,出来散散心,情绪就能像过去一样很快平复下来,可是,这几天,她不但没有平复,反而更迷乱,更不开心。睁开眼,闭上眼全都是无争,无争已经把她脑子里角角落落占据,连一丝透气的缝隙都没留下。她明白自己对他的爱已经不可救药,可,之间的障碍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难逾越。
&bp;&bp;&bp;&bp;东宫老太君见到浩然,显然十分高兴,拉着孙儿的手不停地嘘寒问暖。
月含羞早就习惯了被老太君冷落无视,反正跟老太太也没什么共同话题,更不要说共识了。于是悄不声地溜出来,在凌霄花藤下发呆。
“郡主怎么不去屋子里坐?”
含羞回头看到辛玲珑,嘴角弯起一抹微笑:“伯母还是叫我含羞吧。”
辛玲珑难得露出一回微笑:“怎么,这伯母的称呼还要继续用?我还以为你跟他……”
含羞坚持着微笑:“少主夫人跟他一起回天下城了。”
辛玲珑依然是那种没有烟火味儿的语气:“武美凤?她能影响少主的决定?奇闻。”
含羞觉得心又开始痛,不敢再纠结这个问题,忙岔开:“伯母好像清瘦憔悴了许多,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说到自己,辛玲珑的眼眸又恢复了一潭死水:“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城主没有为难你吧?”
“他早就知道我一直悄悄在帮少主,这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是大家都不点破而已。”
“那你还留在他身边?”
“我是他的妻子啊,不和他在一起,还能到哪里去?”
含羞沉默了,她始终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女人的想法,更无法理解辛玲珑,无声,和无争三人之间的关系。
辛玲珑反倒坦然:“你怎么不问问我和无争之间是何关系?我看得出,其实你很想知道。”
“我……我只是害怕。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辛玲珑笑了笑:“哪一天你想知道点什么了,尽管问,我不会刻意隐瞒。估计,你们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了,离老太君的寿日还有几天,老太君疼爱孙子,自然又要多留你们几日。如果闷了,可以逛逛街,看看庙会,这里民风还算淳朴。若是不喜欢走动,藏书阁里还有很多诗书曲谱可以打发时间。再不成,还可以去东市看看斗狗,或者到西郊马场赌赛马。别靠近北面那个青砖墙隔开的跨院就成。自己随意,我就不陪你了。”
起先,月含羞一直担心见到城主无声该怎么应对,可住了几日,一直没见无声露面,又听下人们说城主病体沉重,几乎不能见外人,大半年来只见城主两三回。含羞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浩然倒是每天玩得不亦乐乎,好容易没人监管,汝州又是个新鲜的地方,那帮下人们又极尽所能讨好这位大公子,每天变着花样地游乐,让他大开眼界。
含羞却一反常态,不像过去那般喜欢出门到处惹是生非,反而整天闷在房间里,最多在院子里透透气,连她自己也觉得变得快认不出自己了。熟悉了韬晦别院后,含羞的活动区域稍稍扩大,有时候也去花园走走。
花园不大,北方常有的那种格局,四四方方,也没什么奇花异草,无非是弄了了座假山,挖了个鱼池,养上一群金鱼,种上些花花草草,实在没什么可看。于是,她的兴趣又转向藏书阁。
&bp;&bp;&bp;&bp;藏书阁的规模不逊于天下城无争的藏书楼,占地足有花园的两三倍。无争的藏书楼有三层高,且有专人看守,闲人勿进。这里,好像没看到有人看守,大门紧闭,却没有锁。木门有些沉重,含羞废了些力气才推开半扇,迎面扑过来一股阴冷的气息,让人汗毛紧缩。
往里看,光线很暗,一排排一列列,摆满了足有两人多高的厚重书柜,每一个书柜上都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书籍、卷宗、竹简。这里的书还真不少!
“有人吗?”
莫大的藏书阁只有含羞自己的回音。既然没人看守,那应该就是说可以随便看。
含羞走进那些书架中,找寻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书柜太多,像迷宫一样,还好,她在一列书柜上发现了曲谱,里面竟然有不少自己没见到过的手札、绝本。她如获至宝,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偶尔,跟着音律哼上几句。
脖颈后忽然拂过一阵凉风,含羞打了个冷颤,藏书阁门窗紧闭,怎么会有风?她下意识的回过头,狭窄的过道里空无一人,这里除了书,还是书。她松了口气,许是自己太紧张了,低头继续看书。
“咳!咳!”
空气中似乎又传来两声若有若无的咳嗽声,她又是一个激灵,猛抬头,过道里依旧空空荡荡。她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谁?有人在吗?”
等了好半天,没人回答,她轻轻松口气,大概是幻听吧。想继续再看,却已然没了心思,这诺大的藏书阁对她来说,还是显得有点阴森。于是放好曲谱顺着过道原路返回。
奇怪的是,她花了足足比进来时多了三倍的时间,也没回到门口,反而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含羞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自己居然在藏书阁迷路了。不可能啊,这一排排的书柜摆放得整整齐齐,怎么可能迷路?她又转过几个书架,不但找不到来时见过的那些书,反而越走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那些高大的书架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到后来,两三步之外便陷入黑暗。
含羞忽然莫名的害怕起来,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自己,可是,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听不到一丁点的声音。也许,还是自己怕黑的心理在作祟。冷静,一定要冷静下来,这些书架一定有规律可循,只要找到规律,就能找到出去的路。
可是,脖子后面又掠过一阵阴风,她吓得差点叫出声。那看不到尽头的漆黑过道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她突然觉得很冷,能感觉到身体在微微颤抖,一声鬼魅般悠长阴郁的叹息从对面传来,她的头皮都麻了,难不成有鬼?!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恐惧在增长,终于,她扭头加快脚步一路小跑。
此刻,月含羞已经没有心情去找什么规律,见路就走,见弯就拐,越跑越快,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她大口喘息着,香汗淋漓,几乎要跑不动了,可周围还是高大厚重的书架。
&bp;&bp;&bp;&bp;背后,又传来那阴冷的叹息,不,不是叹息,是一声冷笑。
她又逃,可这次,居然逃进一个死胡同,前面没路了,只有一堵冰冷的墙。她吓坏了,转过身,死死盯着那条狭窄黑暗的过道。
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她已经能嗅到那东西的气息,是死亡和腐朽的混合气味,还有一股子苦涩的草药味儿。
她终于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阴冷、苍白、瘦削、残忍。
那张脸已经很近很近,只有两三步的距离,并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月含羞后背紧紧贴在墙上,眼睁睁看着那个人逼近。她想逃,却发现腿已经软了。
那双阴翳的眼睛停在一寸远的地方:“郡主为何擅自闯入我的藏书阁?”
含羞觉得很冷很冷,不住地发抖。
“郡主的眼睛里充满恐惧,我这个羸弱将死之人,竟能把郡主吓成这样?”
“对不起,门口无人看守,含羞以为这里没什么禁忌,惊扰了城主,含羞这就离开!”她欲从他身边挤过去,脖子一紧,却被他一手掐住,按在墙上。她无法呼吸,只好用两只手拼命想要掰开那只看上去瘦骨嶙峋,力道却无比强大的手。
一切挣扎显然无济于事,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越来越无力,终于放弃了挣扎,身子瘫软下来。掐住咽喉的手一松,空气涌入,她大口呼吸,却又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好容易,才喘过这口气。下颚一疼,被他扬起:“你胆子不小,居然还敢来汝州,来干什么?是不是想看看我什么时候死?”
“含羞是来给老太君拜寿……”
“拜寿?谎话!谁不知道你跟老太君一向不合!是那个妖孽派你来的,对不对?”
“我真的是来拜寿……”
从那小鸟般瑟瑟发抖的女孩儿眼眸中透出的恐惧,似乎让东宫无声得到了一丝满足,他嗅着女孩儿身上散发的那种醉人的体香,放缓了语气:“是吗?可我不信,我的弟弟一定巴不得我早点死,可他又那么虚伪,不肯一剑杀了我。他那么宠你,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来这种鬼地方?”
“不是他要我来,是我自己要陪浩然来的。”
“哦……”他慢慢逼近,鼻尖触到了她的耳廓,冰冷的唇紧贴着她柔嫩的耳垂:“你自己要来的?女人若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通常都是为了某个男人。郡主总不会是想我这个废人了吧?”
“城主……”含羞被那突然占据耳孔的东西吓得浑身一抖,那湿滑阴冷的感觉很糟糕,并且蛇信一样顺着孔隙往深处钻。她大概是被吓住了,竟然忘了躲避,紧闭双目一动也不敢动。
瑟瑟了好一会儿,阴冷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慢慢睁开眼,惊魂未定。眼前除了黑漆漆的过道,和高大厚重的书架,什么都没有。难道刚才是幻觉?这幻觉也太真实了点。月含羞不敢再继续停留,壮着胆子站起来,顺着夹道摸索出路。
&bp;&bp;&bp;&bp;这次,居然出奇的顺利,很快找到那排摆放着曲谱的书架,找到出口。当重新站在阳光下,她觉得整个人都要虚脱掉了。
浩然拎着两只野兔回来的时候,看到含羞两手紧紧抱着双肩坐在他门前的石阶上。
“含羞,你怎么坐在这里?是等我吗?你看,这是我今天打到的野兔,好肥!我这就送到厨房,你想吃炖的、红烧的、焖的,还是烤的?”
“明天就是老太君的寿日了吧?拜过寿,我们就可以走了吧?”
“急什么?老太君天天念叨着让我多住几日,汝州虽然小,不多好玩的却不少,干嘛急着回去?爹带着娘路上走得慢,我们动身太早,搞不好又赶上跟他们一路,闷都闷死了。含羞,你不是挺喜欢打猎的吗?下回我们一起去,保证你玩得开心!”浩然只顾回味今天的战果,没有留意到含羞的异样。
“夫人伤得那么重,你就不担心?”含羞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松开抱着双肩的手,叠放在膝盖上。
浩然把野兔扔给仆人,在她身边坐下:“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有爹陪着,还有白羊先生照顾,比我管用多了。娘虽然整天说什么四大皆空,其实啊,我看得出,只要爹在她身边,她就好像沙漠中干涸枯萎多年的草木,突然遇到春雨,重新焕发了生机,她看爹的眼神,千丝万缕,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可以形容,总之,一下子活泛起来。我想,爹才是她最需要的一剂良药。所以我想,不如多给他们机会相处,也许,我娘能改变新意不再回那个深山野岭苦修了。”
含羞垂头不语。
浩然赶紧道:“是不是我的话让你难过了?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娘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含羞,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用担心,娘挺喜欢你的,我保证,她绝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只是,说心里话,我真心觉得,你要是跟爹爹在一起,不会开心。我们跟他,压根不是一类人,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含羞轻轻一笑:“我只是想让你做一回孝顺儿子,怎么扯这么远?”
“我就知道,只要提他,你就开始回避。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才离开他几天啊?就心神不宁急着想回到他身边了。”
“胡说什么?你想留,多留几天就是了,废话真多,我回房了。”
含羞站起来要走,却被浩然挡住去路:“不许逃避,如果你真当我们是兄妹的话,就告诉我,是不是他又把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脑子里瞎想什么?让开!”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之所以跟我来汝州,完全就是在躲他,跟他赌气。含羞,我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很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一次没抱过我,可你呢,是他抱着长大的,小的时候,你跟他几乎形影不离,他除了对着你会笑,对谁都不曾有过一丁点的笑意。你的性格原本有些像男孩子,喜欢骑马爬树上房揭瓦,儿时你最想学的其实是武功,可就因为他不喜欢你习武,只喜欢你跳舞,为了让他开心,你就改变了自己,每天去学做你最不喜欢的事情。我承认你歌舞音律天赋极高,可你问问你自己的心,是真心喜欢跳舞吗?一个连裙子都不喜欢穿的人,会真心喜欢跳舞?”
“浩然,你越扯越远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你真的那么了解我吗?你凭什么断言我不喜欢歌舞?凭什么认为学跳舞我不开心?够了!不要在把心思用在我身上好不好?你能不能留心一下别的女孩子?你不小了,我看你应该赶紧娶个媳妇!”
“你让我留心别的女孩子,那你能不能把你的目光也偶尔去看一看别的男人?这么多年,你眼里心里脑子里,只有一个他,好像除了他,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垃圾!你就放自己一马吧,世上的好男人多得是,一定会有真心疼你,让你每天都开心快乐的人。”
含羞忽然恼了,盯着浩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东宫浩然,你听着,我开不开心,是我的事,我就是喜欢被他欺负,被他折磨,被他虐,就是喜欢为他痛苦,为他伤心,为他承受一切委屈!你管不着!”她用力推开浩然,决然离去。
浩然一脸骇然,不知所措。
东宫老太君虽然一再强调做寿要低调,可还是来了几个地方官的家眷贺寿,东宫无声称病卧床不起,未曾露面,却请来了城里最好的歌舞杂耍戏班,于是,韬晦别院里热热闹闹摆了一整天的寿宴。
月含羞有意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老太君虽然还是不怎么喜欢她,不过也不像以前那么总挑她的毛病,反正是井水不犯河水,视而不见。远远望着在老太君膝下撒娇的浩然,她嘴角露出一抹涩涩的微笑,昨天,自己对浩然似乎过分了,他是个极好的男孩儿,这些年,自己几乎夺去了本该属于浩然的所有父爱,也难怪他对无争总是疏离。
父爱,想到这个字眼,鼻息中有仿佛嗅到无争身上那种独特的让人迷离的气息,他的味道,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的怀抱……
今天的酒喝得有点多,但她还能意识到自己有些醉了,天,已经黑了,宴席上谈笑正浓,歌舞正欢。她觉得自己的心境实在跟这场面融不到一处,决定离开。
站起来走了几步,有点漂浮,慕容喜及时出现扶了她一把。昨天看到含羞跟浩然吵架后,他就一直留心四小姐,看得出四小姐的心绪很差,好像比来时更糟糕。但是作为属从,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也不能问,听见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郡主要回房休息吗?属下送您过去。”
含羞站立了一会儿,笑笑:“没事,有点微醉而已,我自己能回去。你……时时刻刻都不要让公子离开你的视线,明白吗?”
【为方便手机阅读,从本章开始字数增加为每章2000字左右。】
&bp;&bp;&bp;&bp;慕容喜隐隐觉得含羞似乎有什么话没说出来,但还是点头答应,转身的时候听见含羞又唤他:“慕容喜!”他站住回头。
含羞想了想,又摇摇头:“没事了,你现在已经是慕容喜,不再是那个有点傻傻的喜子了,比我更清楚该怎么保护浩然。”
离开寿宴,出了角门,转过长廊,被夜风一吹,醉意更浓。含羞有些把持不住,说不出的难受,倚着栏杆喘息着。
一个下人打扮的婆子提着盏纱灯经过,看见含羞便停下来:“四小姐这是怎么了?”
含羞勉强打起精神:“不妨事,酒喝得有点多,歇会儿就好。”
“奴婢送四小姐回房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
“天太黑,路不好走,怕伤了小姐千金之躯,奴婢手中有灯,小姐请。”
含羞不再拒绝,这会儿她确实很晕,对别院又陌生,有点辨不清方向。她迷迷糊糊跟着婆子的纱灯走,绕来绕去,觉得所经之处越来越陌生,便问:“是不是走错了?这不是回我房间的路吧?”
“没错,从前面那道门穿过去就到了。”
含羞跟着来到一扇铁门前,看看一丈多高的青砖墙有点惶惑,依稀记得辛玲珑提到过一个青砖墙跨院是个不能接近的地方,她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不对劲:“这是哪里?不对,我从未来过……”话未说完,就被那婆子使劲推了一把,跌进半开的铁门里,等她扶着墙站起来,那扇铁门已经被紧紧关上,外面传来上闩落锁的声音。任凭她扑到门上大声喊,门缝里纱灯幽暗的光还是渐渐远去,四周顿时一团漆黑。
她最怕黑。
黑暗让醉意清醒了大半,手掌上火辣辣的痛,大概是刚才摔倒时擦伤了。这是什么地方?没有一星光源,伸手不见五指,她只好伸开双臂,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扶着墙壁小心前行,终于摸到又一扇门。
这扇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还好,门后有微弱的光,借着微光,隐约可以看清是个铺着青砖的院子。院子的大小一时看不出,微光是从一间敞开门的屋子里发出来的。寻找光源是人的本能,含羞别无选择,走向那间房屋。
她站到门口,一盏红纱罩灯朦胧映出里面的陈设,庄重华丽,透着几分皇室的风格,空气中飘着一股清新的薄荷味儿。含羞更迷茫了,这究竟是何地方?什么人在此居住?
“有人在吗?”
含羞一连问了几声,无人应答,她犹豫了片刻,缓缓步入。
房门“吱”的一声自己关上,她打了个激灵,看来已无退路,只能向前。
红纱灯后隔着一道厚厚的帘幕,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
“郡主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这声音肃杀,让她不寒而栗,是城主无声!她第一个反应转身逃跑,可却发现那扇门不知道是什么机关控制,她根本打不开。既然逃不掉,只能面对。
小心地掀开帘幕,内间灯光更加昏暗,华丽的幔帐下一张铺满锦缎的大床,红木家具上摆放着各种名贵的玉器古玩,厚厚的地毯柔软舒适,红木圆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玉碗。
“碗中是醒酒汤,郡主请用。”
含羞四下张望,没有看见无声待在哪里。她缓缓走到桌边,但没有碰那玉碗。
“郡主害怕汤中有毒?对付你这样的小女孩,用得着吗?”
含羞定了定神,端起玉碗,喝下。
“汤中无毒,不过却加了味药。”
这次声音是在她耳边响起,含羞惊得猛回头,一个清逸瘦削的中年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贴站在她身后,看着眼前锦衣华服气度雍容的男人,含羞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是那个羸弱阴翳病入膏肓的东宫无声吗?简直就是不同的两个人!如果不是那双充满死亡气息的眼睛,她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长年累月裹在皮裘中的天下城城主。
无声的身上没有了那种腐朽的药味儿,取代的是清冽的薄荷味儿:“天仙子。郡主很喜欢去白羊先生的炼丹房,可知这味药的功效?”
含羞悚然,她去白羊的丹房多半是捣乱,对药方所知并不多,少数知道的几个也是一知半解。不过天仙子倒是知道一些,此味药虽有有止痛、除恶疮之效,但毒性极大,少量服用可令眼瞳扩散,心跳加快,产生幻觉,使用不当可使人致死,不到万不得已,白羊很少用这味药。无声竟然给自己下了这味药,他想干嘛?
可是现在,头好晕,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身上软软的,飘飘的,心跳一阵阵加快,眸光越来越散,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眼皮好沉,好倦……
含羞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又恍惚觉得只是一瞬间,像是做了个梦,又仿佛还在梦游。唇瓣间沾着薄荷的味道,冰凉湿润,有什么东西在她口中蠕动,感觉不太舒服,却又怎么都无法摆脱。薄荷的清凉让她渐渐恢复了一些神智,忽然意识到,有人正在吻自己!不,是侵犯!
她猛得睁开眼睛,想要推开那个侵犯自己的人,四肢软软的却根本使不出力气。那毒蛇一样的东西肆意搅动,抵至咽喉深处,这感觉很糟很糟,无法呼吸,想吐又吐不出来,她“呜呜”□□着,扭动着身躯不住挣扎。
入侵终于告一段落,无声意犹未尽地用拇指揉着她粉粉的唇瓣:“虽然我不喜欢青涩的小女孩,不过,你身上有那个妖孽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
她蹙着眉头,忽然张口咬住他的拇指,虽然药性让她神智仍处在迷乱中,但牙齿还是有足够的力量把那根手指咬出鲜血来。
无声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力拔出手指,看看深深的齿印和血痕,目光霎时变得可怖起来,他随手从她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掰开她的牙关,狠狠锥刺着她,看着那张娇美的脸庞变得痛苦不堪,直到她又昏迷过去。
&bp;&bp;&bp;&bp;再次迷迷糊糊醒来,月含羞头疼欲裂,感觉糟糕透了。睁开眼,上方是雍容的锦缎华盖香帐,那些丝绸的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幻着诡异的光泽。她想翻个身,却发现四肢分别被冰冷的铁铐锁住,想呼救,舌尖却阵阵刺痛令她无法张口。疼痛和焦渴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那双阴翳的眼睛浮现,后脖颈被一只手抬起,干裂的唇瓣触到茶杯的边缘,她甚至嗅到了清水的甘甜。只是,他会这么好心?水中不会又有什么名堂?
“放心,这次什么都没放。看来郡主还是不相信,那只好我替郡主想尝一尝了。”
含羞眼睁睁看着无声饮了杯中的水,然后凑近。她扭头避开,却被制住,清凉的水带着薄荷的味道从齿缝渗入,淌进喉中,为了不呛到气管,她不得不吞咽下去,除了无争,没人可以这样对她!这令她万分恶心!
他舔了舔她干裂的唇瓣,邪恶地说:“听说,羞儿昏迷将死之时,我那个妖孽弟弟就是这样一口水,一口药,把你的小命救了回来。”
月含羞闭上眼,紧蹙双眉。
“我还记得,羞儿小时候每次见到我,总是甜甜地叫‘伯伯’,可越长大越疏远,最后只生硬地叫一声‘城主’,现在干脆连看都不想看。为什么你们这些人眼里只有那个妖孽,根本就没有我?”他嗅着她颈间的香,在她耳边轻咬:“虽然我没有走出过别院,但知道这些日子你过得很不好,他有太多女人,太多秘密,他是妖孽是魔鬼,只会让你痛不欲生。在天下城我说过的话依然有效,做我的专宠吧,我会好好疼羞儿,绝不会像他那样冷落你。看看那个妖孽,最近似乎良心发现,忽然间对冷落多年的发妻百般呵护恩宠,根本无视你的感受,你的存在。你懂的,你在他心里根本不会有地位,你只是他捡来的玩偶,宠物罢了,迟早会厌倦。”
含羞睁开眼眸,冷冷瞟了他一眼:“至少,他不会用铁链把我这样锁着!”
无争嘴角露出一丝残忍:“我想起来了,昨日,羞儿好像在说喜欢被男人折磨、凌-虐,喜欢痛苦的滋味,对吗?一定是我太温柔,所以才让羞儿厌恶,对吗?”
含羞头很痛,依稀想起来跟浩然最后吵架的时候口不择言的那些话,天啊,这个病秧子居然一直在监视自己!她想辩解几句:“不是的……”可忽然又觉得不对劲,这根本就是个陷阱,二选一,要么喜欢被这个变-态男人凌-虐,要么喜欢被他温柔对待,晕!
“不是?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羞儿并不厌恶我这样待你?”
含羞愠怒,又是个怎么回答都错的问题,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调戏!
“女人沉默就是默认,通常都是这样的,对吗?”
“城主!昆仑侯!您到底想怎样?论私,我称您一声伯父,论公,您是朝廷世袭的侯爷,我是敕封的郡主,您不觉得这样玩得太过份了吗!”含羞多说了几句,舌尖立刻刺痛无比,忍不住颦眉轻吟。
东宫无声笑了一声:“羞儿痛楚的模样更加惹人怜爱了。这半年多,我无时不在怀念羞儿在我身下辗转呻-吟的那一刻,令人血脉贲张。自从受了我那个妖孽弟弟一掌,你是第一个让我有感觉的女人。”
一种无名的恐惧从每一个汗毛眼侵入,含羞打了个冷颤,眼眸被惊惧充斥。这一刻她只想逃,拼命要把手腕从铁铐中抽出,娇嫩的肌肤不堪铁铐的坚硬,被磨破一道道血痕。
他阴森森道:“别虚耗力气了,最好乖一点,否则会更痛苦!”
“放开我!”她更用力挣扎,却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铁铐内壁弹出无数钢针,刺进手腕、脚腕,她越是用力,钢针刺得越深、越痛。她不敢再挣扎,颤抖着一动不动微微喘息。
无声阴冷地看着她:“动啊,怎么不动了?我喜欢看女人挣扎的样子,继续!”
她绝望地把头转向一边。
无声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拭去她额头颈间的冷汗:“只要你乖一点,就会少受一些痛苦;如果答应做我的专宠,我会很疼你。”
铁铐中的钢针收回,含羞咬紧牙关,却还是从鼻腔中发出一声痛吟。眼角的余光看见他手上多了样闪闪发光的东西,左手的铁铐突然脱落,玉腕被她握在掌心:“柔弱无骨,十指如兰,无争把你调养的果然完美无瑕。”
锥心的刺痛猝不及防从指间传来,她发出凄厉的惨叫,一根银针正一毫一毫刺入无名指的指甲缝,每刺入一分,便会给她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连着心的痛,半边身子都处在剧痛中。
他暂时停止:“羞儿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做我的专宠?”
“不!”她斩钉截铁。
银针立时深入半厘,她惨叫,几乎疼昏。
“还是不肯改变主意吗?”
“不要……”她气若游丝,眼眸迷离。
银针又入一厘,她珠泪涟涟,沾湿双鬓,声音颤抖:“含羞知道城主并非是想要我,如果城主觉得折磨含羞能减轻对无争的恨,含羞愿意承受……”
银针贯穿,几乎连根没入:“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替他承受!他加给的痛,我一定会让他十倍偿还!你们这些下J的女人,根本不配得到他的宠爱,更没资格替他承受痛苦!”无争发红的双眼仿佛恶魔。
月含羞已经痛得虚脱,浑身被冷汗湿透,无力说话。又一根银针抵在中指指尖,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屋门忽然被撞开,厚厚的锦幕掀开,晨光斜斜射在含羞迷离的双眸,恍惚中,似乎看到老太君的白发,她再也支撑不住,又一次昏厥。
醒来时,躺在辛玲珑的怀中,面前是老太君担忧的脸。
“好了,她醒了!”辛玲珑松了口气。
老太君一脸怒色,转向无声:“造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bp;&bp;&bp;&bp;东宫无声还是那副阴翳无所谓的模样:“母亲如果觉得儿子禽兽不如,大可告知那个妖孽,或者上奏朝廷,儿愿受罚。”
老太君恨恨顿了一下拐杖,指了指无声,无奈摇头:“你们都听着,此事不可宣扬,否则家规处置!”
辛玲珑蹙眉:“母亲,郡主都这样了……”
“不必再说,我知道含羞受了委屈,家丑不可外扬!”
辛玲珑把含羞送回住处,亲自清洗伤口敷药,心疼道:“老太君太偏心了,含羞,你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
含羞勉强轻轻一笑:“没事,一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他实在太过分了!”
“我能理解,一个男人被压抑的二十年,一定很痛苦。”
“你还为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这是事实。这件事,请伯母一定不要让浩然知道,更不要告诉无争。”
“你怕他报复?他已经疯了,他不会感激你的宽容,只会变本加厉!”
含羞苦笑:“我不是怕他,我是害怕毁了无争……他们毕竟是亲兄弟。”
辛玲珑无语,良久,才道:“我懂了。还有,我跟无争,不是外人传言的那种关系,如果以后你需要倾诉,可以找我。”
折腾了一宿,月含羞浑身酸痛疲惫,混混僵僵睡去,直到被浩然的敲门声惊醒,看看窗外,已是日落黄昏。她特意换了件袖子长长的窄衫,遮住手腕上的伤痕,又仔细看看镜中容颜无异,这才打开门。
“含羞,昨晚我喝多了,刚刚才醒,没想到你比我醉得还厉害,天都这会儿了还没起床。”
含羞神情倦怠地坐在桌边没吭声。
浩然一脸讨好的微笑,凑到她眼皮底下:“还在生气?我错了还不行?以后我再也不说那些浑话了,笑一个,好不好?”他以为含羞闷闷不乐是在生气前天吵架的事。
含羞不想他误会下去,便挂出一个微笑:“早就不生气了,只是酒醉后头很痛。”
“哦,这好办,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散散心,很快就好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说着,浩然伸手拉起含羞。
含羞轻轻呻吟一声,双眉紧颦。
“怎么了?”浩然看见她左手无名指包着:“受伤了?怎么伤得?严重吗?”
“没事,昨儿喝醉不小心碰伤了,一点点小伤。”
“真的不要紧吗?让我看看,我带你出来,自然要毫发无损带你回去……”
含羞缩回手:“真的没事,刚上过药,你这么看来看去,感染了怎么办?过两天就好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吗?是哪里?”
“这里的乡人庆丰收,今晚在城南门举办篝火庙会,听说每年这一天,都特别热闹,不管谁来,随便喝酒,随便吃肉,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城南早早支起了篝火,摆起一长溜木桌,堆满瓜果蔬菜、鸡鸭鱼肉,酒食五谷。乡民们纵情欢笑,扭秧歌,划旱船,唱大戏,上刀山,洒符水……
浩然牵着含羞的手,在热闹的人群中穿来穿去,看含羞始终闷闷不乐,便取了一牙西瓜,捧到她面前:“看,像不像一张咧开大笑的嘴?尝一口,甜不甜?”
含羞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点点头。
“你等着!”浩然转身跑到一队扭秧歌的人群里,很快顶着个足有冬瓜大的娃娃头回来,学者乡民的样子扭起秧歌,时不时做几个滑稽的动作,逗得旁边的姑娘们咯咯笑个不停。
含羞不想拂他好意,便也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浩然摘掉大头娃娃,满头大汗:“含羞,你也跳一段,很好玩哦!”
含羞摇摇头:“宿醉头痛,状态不好,不跳了。”
“好吧,我答应你,明天一早就回天下城,这下开心了吧?”
含羞流转的目光突然一跳:“也许,我们可以晚几天再走。”
浩然一头雾水,还没转过弯,却见含羞穿过人群朝另个方向挤去,慕容喜警觉起来:“公子,快点跟上。”
“怎么了?”浩然不解,边走边问。
“前面那个人有点像天狼。”
离开热闹的人群,含羞追随那个熟悉的背影进了城,穿过几条街道,目标突然消失。她站在那几个花柳胡同聚集的街口,秀眉微颦。
浩然追上来,四下张望:“人呢?含羞你看清了吗?真的是天狼?”
慕容喜道:“不会错,大总管说过,郡主在这方面有过人之处,与少主不相上下。”
“褚叔叔在就好了,他追踪之术天下无敌。我们还是被他甩掉了。”含羞轻轻叹口气。
“天狼来这里干什么?莫非他是想对大伯和老太君不利?在泰安他们动不了爹,所以就跑来对付重病的大伯,一定是这样!”浩然激动起来。
含羞一直未曾把天狼与无声有书信往来的事说出来,此刻,她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含羞,喜子,我们去找人来,就算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天狼找出来!”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个地方三教九流藏污纳垢,我们又人地生疏,身边没几个可用之人。而天狼来此的目的我们不知道,有没有同党也不知道,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明日再来暗访,或许,他只是凑巧路过。”
慕容喜表示赞同含羞,浩然只好忍了口气。
五十五【捕狼】
夜重更深,诺大的韬晦别院沉沉睡去。
月含羞换了一身箭袖胡服的男装,从角门悄悄溜出别院。只是,刚一出胡同,就撞上等在那里的慕容喜。
“郡主这是要去哪儿?”
月含羞知道瞒不住,道:“明知故问。”
“太危险,属下陪郡主同去。”
“不行,你的使命是保护浩然。”
“临行前,少主交代过属下,同时也要保护郡主周全。公子在别院里还是相对安全,如果郡主不让属下陪同,那郡主也不能去。”
含羞领教过慕容喜的执拗,只好同意。
月含羞和慕容喜来到位于汝州城西的如意坊,这里,遍布花街柳巷赌馆,随处可见明女支暗女昌赌徒盗贼帮派,是当地最为鱼龙混杂的地方,天狼就藏身于此处的某条胡同中。
&bp;&bp;&bp;&bp;“郡主,先从哪里开始找?”
含羞四下看看,道:“每个帮派教会,都会有自己特定的符号标志,如同我们天下城的魔兽图腾,王母教也应该有自己的暗号标记。倘若天狼此行有组织有目的,一定会跟其他教众留下联络标记,除非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单独行动。”
“或者,他只是凑巧过路。”
“他绝非凑巧过路。”含羞十分肯定,“天狼生性狡诈谨慎,而且单独一头狼活动的机率很小,狼总是成群结队集体行动。”
慕容喜隐隐觉得含羞隐瞒了些什么。
“慕容喜,你对王母教了解多吗?”
“大总管对王母教做过一些调查,他们敬奉西方王母为神灵,传说西方王母为人首蛇身,王母的守护神是一种鹰头人身雌雄同体的恶灵,专门饮人血,以人的五脏六腑为食。他们由教主和大祭司负责与神灵对话、管理教务,下设五大圣使,统领教众。他们的总坛设在西方戈壁深处,人迹罕至,教众也极少与人接触,十分神秘,教主和大祭司更是少有人见过真面目,尤其那个教主,总是以面具示人。至于他们口中所称神灵,究竟是子虚乌有的杜撰,还是背后另有人操纵,就不得而知了。更多的资料属于机密,属下没有资格接触。”
“人首蛇身?有点像传说中的女娲。”
慕容喜忽然冲含羞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转弯躲在一堵墙后。
一个人影晃晃悠悠接近,探头探脑躲躲闪闪。慕容喜闪电般一个锁喉制住那人,含羞从墙后转出来,看清来人,惊讶:“浩然?”
慕容喜赶紧松手。
浩然捂着脖子咳嗽:“差点被你掐死……”
“你怎么来了?”
“你们还好意思问?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下?”
“浩然,这件事很危险,不是闹着玩的,赶紧回去!”
“我们三人可是共过生死的,别人可以瞧不起我,连你们俩个也嫌我会拖后腿吗?含羞,被困在那个王母教的山洞里时,我曾经答应过你,要是能活下来,就努力做出个样子来,我不想总是被人看成是废物。”
含羞和慕容喜互相看了一眼,点头道:“好吧,我们一起行动,不过,你一定要听我和慕容喜的话,不要贸然行动。”
“好,我一定做到!”
三个人逛了大半个如意坊,找寻了几处可疑的地方,依旧一无所获。
浩然开始泄气:“累死了,这地方这么乱,怎么找?总不能挨家挨户搜上一遍。我们干嘛不把这情况告诉老太君,让她找人帮我们,那样速度就会快很多。”
“不行,人多了就会暴露我们,惊动天狼。”含羞还不想把无声跟天狼勾结的事张扬出来,她只是想确定天狼出现在汝州的目的,是不是要跟无声联络,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没亲眼所见,她始终不敢相信堂堂天下城城主会跟敌人联手对付自己的亲弟弟。
“可这地方这么大,我们怎么找?”
“也许,我们找到了。”慕容喜盯上一个在路边赌档押注的贼眉鼠眼的小混混,走过去,一手擒住那厮的脖子,一手夺过有蛇纹标记的钱袋。
慕容喜从混混口中审出蛇纹标记的钱袋是从一个回鹘外乡人身上窃得,根据那窃贼提供的线索,三个人在一条胡同的暗店里,终于有所发现。
类似这样的暗店,在此坊间比比皆是,表面是住家户,实则暗店,他们将房屋租给暗娼收租,或改成旅店,因为这些暗店不在官府登记造册,也不登记客人的任何信息,所以,成了那些暗娼,以及见不得光的男女苟且幽会的天堂。一些不便暴露身份的江洋大盗、朝廷钦犯也会选在这种暗店落脚。
“东家说,有七个外地人今天下午包下了整个南跨院,虽然穿着汉人的服饰,但中间有几个人样貌和口音都不像中原人。”慕容喜把探听到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属下刚才查看了一下,只有四个人在,还有三个不知去哪里了。”
“看看去!”月含羞来到院墙下,对于从小就喜欢上房揭瓦的她来说,这个高度是小儿科。手指扣住砖缝,脚下借力一登,轻轻松松攀上墙头。
慕容喜跟着跳进来,小声道:“属下还以为郡主一点武功都不会呢。”
浩然在后面道:“她是一点武功都不会,可爬树翻墙,却在行得很。”
“哦……”
月含羞一笑:“还是胡服方便,要是那身广袖长裙,我可翻不了这么利索。”
“嘘——”
三个人躲进暗影,只见其中一间房门打开,一壮汉提着裤子出来,径直走到石榴树下,解开腰带,接着传来“哗哗”声。
含羞蹙眉,屏住呼吸,一脸厌恶,这些男人怎么都这副德行?角落里的茅房距离石榴树不过五六步远,都懒得去,太……恶心了。
“哗哗”声渐弱,那人打了个噤,抓着裤裆里那玩意儿抖了抖,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抠着鼻屎回屋,用脚一带,关上房门。
“他进屋了,过去听听他们说什么。”浩然习惯性拉起含羞的手,猫腰欲走,却被含羞一把甩开,眼神怪怪的:“你那个……洗手了吗?”
“什么?”浩然完全不解,这哪儿跟哪儿?怎么突然扯上洗手的问题?
“你们男人太恶心了!以后不许碰我,更不许牵我的手!”
“什么意思啊?我怎么恶心了?”浩然更糊涂了。
“那个,刚才我都看到了……原来你们男人都……那个,反正,总之,不许碰我!”
浩然好像明白过来了:“啊?哦,原来你是说那个啊,我发誓,我每次都洗手的!我才不会那么没品……”
“谁信!”
“我说的都是真的……”
“别吵了!”慕容喜低声制止:“若是屋里有高手,我们早就暴露了!”
三人溜到窗檐下,侧耳倾听。屋里人谈话时断时续,大都是那个丢了钱袋的人在发牢骚,没什么实质意义。
&bp;&bp;&bp;&bp;最后,大概是某个人腻烦了那人的牢骚,打断话题,问“圣使怎么还不回来”,这一句话,点亮了三个人的眼睛,看样子今天没白来。
含羞用手指了指上房,慕容喜和浩然会意,三个人悄无声息溜进上房,关上门,浩然这才道:“终于让我们找到了!”
含羞取出一颗夜明珠,四下照了照:“浩然,你把风,慕容喜,我们找找看天狼有什么机密没有。”
找了一圈,含羞没发现有价值的东西,看慕容喜,他也是摇头表示没有发现。这时,外面忽然热闹起来,浩然紧张道:“天狼回来了!”
含羞透过窗缝看到天狼左拥右抱两个年青妩媚的女子回来,留守的四个人出去迎接,糟了,来不及出去,要被堵在这里了。眼看天狼交代完就要进屋,情急之下,环顾室内,只有床下可以藏身,于是先把浩然推进去,自己也跟着钻进去,招呼慕容喜藏进来时,发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床底下的空间没有看上去那么大,不知道是东家还是谁,塞了些杂物在里面,剩下的空间只能容下两个人,虽则浩然和含羞都不胖,努力挤了挤,慕容喜也只能进来半拉身子。
天狼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眼看要暴露,情急之下,含羞一翻身,伏在浩然身上,腾出空位,慕容喜终于全身而进。
虽说是危难之时权宜之计,这个姿势还是让浩然浑身的肌肉一紧,他毕竟年轻充满活力,异性的身体自然吸引,更何况是他暗暗喜欢的含羞。含羞当然也感觉到了浩然的紧张,不由双颊通红,虽然翻身的时候她没有多想,只是着急让慕容喜能躲进来,可一旦伏在浩然身上,还是觉得别扭。幸好,慕容喜的脑袋在另一头,看不见此刻两人尴尬的神情。
浩然一动也不敢不动,只觉得四肢凝固石化一般,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被天狼吓住了,还是被这种状态吓住了,他从没敢想过可以跟含羞这么紧密的接触。他赶紧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叨着非礼勿想,非礼勿想,非礼勿想……可,含羞那柔柔的长发就丝丝缕缕缠绕在他颈间,痒痒的,说不出的舒服,还有她肌肤散发出的那股淡淡浅浅的醉人幽香……他忽然间觉得床底下好热,这空间实在是太小了。
天狼跟那两女在屋子里闹了一会儿,一起倒在床上。
床下,月含羞正努力撑着胳膊肘,尽量把背心往床板上贴,试着看能否与浩然之间留出点距离,可那三个人同时倒下的份量,一下子压弯了竹制的床板,生生将两个人紧紧挤在一起,别说空隙,现在挤得连喘气都困难了。最糟糕的是,这措不及防的挤压,竟让两个人的唇来了个亲密接触。
浩然触电般,所有的血液都涌向大脑,丹田中也升起一股莫名的热流。
月含羞赶紧把脸扭向另一边。
上面那三个男女**的话越来越露骨,越来越污秽。月含羞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这些乱七八杂的东西,越听越害怕,越听越紧张,可又没办法不听,想堵起耳朵都不行,生怕有一点点动静就会惊动天狼,暴露行踪。她现在最担心浩然落在天狼手中。
随着上面发出一些异样的声音,浩然身体某处忽然跳动了几下,迅速膨胀。他感到含羞紧张了一下,天,她一定是感觉到了,这下惨了,以后可没脸见她了……
上面其中一个女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娇喘,像是含着什么,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某种事情,另一个女子娇滴滴喊着“我也要,我也要……”
浩然觉得某处越来越涨,很难受。他手指动了动,犹豫再三,小心地抬起手掌,轻轻放在含羞纤腰两侧。她没有动,也许她不反对。
含羞不是不想动,不是不想反对,是不能动,也不能出声。她能感受到从那双掌心传来的热度,那热度,让她害怕。手掌缓缓游弋,最终将她整个环入臂弯。
浩然生平第一次这样抱着女孩子,她的腰肢好纤细,柔软的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怜爱她,他微微侧脸,用温热的唇轻轻厮磨桃花般香美的腮。
月含羞心中狂跳,越发不敢动,生怕被旁边的慕容喜发现这些异样。她小心地侧过头,冲浩然轻轻摇了摇,眸中带着痛苦。
浩然意识到行为不妥,可那种难以自持的炙热又把他烧得无比难受,又是矛盾又是歉疚。上面的游戏激烈程度不断增加,女人夸张的娇喘越发急促,床板“咯吱咯吱”地叫嚣、摇摆、颤抖……一股热血冲上来,他无法控制这股邪火,双股肌肉越发紧张,不由自主夹紧怀中的女孩儿,双臂用力箍紧,仿佛要将女孩嵌进自己的身体……
月含羞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如果不是天狼激战正酣,如果不是上面那两个女人毫无顾忌的呻吟掩盖了她不小心发出的声音,这会儿,估计死定了……她知道浩然已经很努力地在克制,她被他的手臂箍得很痛,从不知他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更难堪的是被某变得坚硬如铁的东西抵得很痛,很难受,也很尴尬,如果上面还不停止,她宁愿从床底下爬出去暴露给天狼,再想别的办法脱身。
还好,一番剧烈的摇曳后,上面终于歇战,床板精疲力竭停止了疯狂地叫嚣。
又停了好一会儿,含羞才感觉到浩然的肌肉逐渐放松,箍紧的手臂换成温柔地拥抱。她不敢看那双闪着异样光彩的眼睛,慌忙尽量扭转角度,去看慕容喜。
慕容喜也正小心翼翼掉转角度要与她交流,重复做着几个手势,直到含羞领会。含羞转过头,用唇语告诉浩然,闭住呼吸,慕容喜要用迷香。
慕容喜小心地掏出一个瓷瓶,探出床沿,瓶口朝上,打开片刻,合上瓶盖收起。三个人一动不动静静等了会儿,慕容喜谨慎地先伸出一只手,再出去一只脚,上面没有动静,他这才把整个身子翻出去,但没有立刻起来,躺了几秒钟,确认上面的人熟睡不醒,这才站起来,发出安全信号。
&bp;&bp;&bp;&bp;“还好,没被发现,我们赶紧撤。”浩然因为刚刚的尴尬而显得有点慌乱。
含羞双颊依然滚烫,但却很快做了一个决定:“把天狼带上!”
“啊?我们只有三个人,要是被其他人发现就惨了,万一他醒过来怎么办?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啊?”
“一个时辰内,他绝不会醒。”慕容喜表示支持含羞。
“动作快点。”含羞看了那张床一眼,赶紧又背过身,伸手捂了捂发烫的脸颊,定定神。
浩然深吸了口气,胡乱扯下床单把天狼裹上,帮着放到慕容喜背上:“最好在他醒来前赶紧回别院。”
“不行!”含羞反对:“我们不能回别院,立刻出城!”
慕容喜疑问:“这是不是有点不妥?我们只有三个人,他们是七个人,都是练家子,其中两个不弱,天狼更非一般角色,万一……我是说万一有差池,我们恐怕对付不了,还是回别院,派人通知少主处置,比较稳妥。”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汝州,而且不能让别院的人知道。”含羞面色严肃,不像是一时头脑发热做出的决定。
“郡主能告诉属下原因吗?”慕容喜想知道这样冒险是否值得。
含羞摇摇头:“我不能说。总之,很严重,在搞清楚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说。”
慕容喜盯着含羞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选择了信任:“好。”
变化太快,浩然一时适应不了:“我们就这么离开汝州?还没跟老太君打招呼,她会生气的,我们的行李还在别院,我们没有车马,你们身上有带银子吗?怎么走啊?扛着这么一个大活人走得了吗……”
“闭嘴,浩然!马厩里有七匹骏马,足够用了!”
含羞三人带着七匹骏马和被迷昏的天狼,向北奔出五十里,才放慢速度。
浩然一口气喝了半壶水,喘着气道:“我们原本只是打探消息,现在却变成劫持天狼使逃命……”
“怕什么?王母教现在是朝廷要剿灭的魔教,到处都在通缉他们,炸了泰山争霸擂台,可真是一鸣惊人了。”
“那我们还偷偷摸摸躲什么?加上天狼,不过七个人,无论是通知汝州别院还是通知官府,都能把他们制服。”
“此事不能让别院知道!更不能通知官府,江湖事江湖了,我们天下城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官府插手?”含羞一再强调不能让韬晦别院的人知道天狼的事。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和喜子听你的就是。不过我们走得这么匆忙,老太君发现我们突然不见了,一定会担心。最重要的是,我们的行李都没拿,身上也没带多余的银两,这路上只怕吃饭住宿都成问题。”
含羞扬起一个钱袋晃了晃:“我看过了,这里面满满的金银,随便路上我们怎么花都行。”
“啊!含羞,你居然偷天狼的钱?”
“这不叫偷,这叫替他保管财务,路上可以为他付吃住的账,多余的钱就当是我们照顾他的辛苦费。”
“哦……可是,含羞,你把七匹马都带出来干嘛?我们只需要四匹马就够了,余下三匹还要费心看管照料。”
“笨!留三匹给他们好让他们追上我们?除了慕容喜,你觉得我们两个谁比较能打?”
捆在马背上的天狼忽然哼了一声,浩然色变:“不好,他要醒过来了,喜子,你那个什么东西再给他闻一闻。”
“费那个劲儿干嘛?”含羞拎起那包鼓鼓的钱袋,使劲在天狼后脑砸了一下,天狼便又昏迷过去。
浩然和慕容喜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继续赶路。
天亮时,三人停在路边一个茶肆休息,慕容喜担心带着个捆绑成粽子的天狼赶路太扎眼,便寻了几张草席把他严严实实裹起来,搭在马背上,乍一看,倒像是货物。
浩然喝茶吃东西,含羞却找到几个赶路的脚夫也不知跟他们说了些什么,那几个脚夫兴高采烈从含羞手里接过一些碎银子,其中两个从七匹马中牵走两匹,向西边的岔道绝尘而去;另外两人牵走一匹,赶着一辆大车,向东边的岔道下去。
含羞这才上马,招呼浩然和慕容喜出发。这次浩然倒没有问愚蠢的问题,一看就知道是含羞故布疑阵要引开王母教的追踪。
又行了二十里,前面已至龙门,含羞却突然拐上向西的岔道。
这下浩然不解:“前面不远就到洛阳城了,为什么突然改道?难道我们不继续北上去跟爹娘汇合?”
“既然连你都知道继续北上可以跟爹爹汇合,别人难道都是笨蛋不成?我们离开大梁时,爹爹他们已经北上取道吕梁再向西出嘉峪关回天下城,就算他们一天只行五十里,我们行二百里,至少也要五六天才能赶上,随时都可能被王母教追上,那些疑兵只能拖一时,王母教发现上当,定然会沿着大路向北追杀,我们取道潼关、祁连山出嘉峪关,等他们意识到我们没有向北,再折回来,我们已在千里之外,就算他们再追,等追上时,已经到了天下城的势力范围,说不定跟爹爹也汇合了,还怕什么?”
“啊,含羞,回天下城三千里路,不会就我们三个人带着这么危险的天狼吧?”
慕容喜想了想,道:“郡主这主意虽然冒险,可也不是没道理。”
“好吧,既然你们两个都同意,我没话说。”
三人一口气又赶了一百多里地,行至渑池,天已擦黑。
浩然看到含羞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神情及其疲惫,便道:“喜子,我们已经跑了三百里路了,那些人应该不会追来了,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下了?就算人撑得住,马也受不了啊。”他不敢跟含羞提议,怕又被她教训,加上昨晚发生过那么尴尬的事,含羞一天都没什么好脸色,想想还是躲着点。
慕容喜也发现含羞的气色很差,似乎一直提着口气在强撑
&bp;&bp;&bp;&bp;临行前白羊先生再三叮嘱,郡主沉疴未愈,一定要按时服药,多休息,更不可劳神操心,可这一连两天,又是醉酒,又是暗访,又是骑马颠簸赶路,别说休息,连那些药都没带出来,全留在汝州了。这么下去万一旧病复发,他可没法向少主交代。于是道:“郡主,天马上就黑了,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只有休息好了,明天才能赶更远的路。照我们现在这个速度,不出半个月就能回到天下城,郡主可千万不要过劳病倒在半路。”
含羞确实也支撑不住了,便点头:“是该休息了,不过不能进村、进城镇,尽量不要被人看到,以免留下踪迹。”
三人在一处叫“上鸭洞”的地方落脚。
初秋的夜晚已有几分凉意,慕容喜找来一些干树枝,升起篝火,把还在昏迷的天狼从马背上卸下来,扛到洞里,道:“公子,郡主,你们就待在洞里看住天狼,看住马匹,哪儿也不要乱跑,属下到附近村子里弄些吃的来。”
“快去快回,不然这家伙醒过来,我可对付不了。”浩然道。
“没事,大不了再把他砸昏。”含羞还在为昨晚的事感到恶心。
慕容喜赶紧道:“郡主今天已经砸了他五次了,再这么砸下去,恐怕没到天下城,他就不行了,不死也得变傻子。属下把他多捆几道,他要是醒了,得给他喂点水,不然不出三天就变死尸了。”
“知道了,你放心去吧,多加小心,把这银子拿上,天下城第十一条戒律,不许盗窃。”
慕容喜走后,浩然独对含羞,显得浑身都不自在,今天一整天,他已经很努力故作平静,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他没办法当做没有发生,没办法不心猿意马。于是收集起所有的空水袋,去洞外泉眼中汲水。
月含羞早已疲惫不堪,强撑着卷起袖子,挽起裤脚,解开手腕、脚腕上的纱布,伤口被汗水浸了一天,有点红肿溃烂,她咬着牙,用清水冲洗干净,敷上随身携带的金创药,重新包扎好。再解开手指上的纱布,那根无名指竟然肿的足有原来两倍粗,难怪火烧一样的痛。她忍着剧痛,小心地敷上药,又加了些冰片缓解热胀,这才包起来。
躺在地上的天狼动了一下,哼了几声,醒转过来。他一时没搞清楚状况,不记得昨晚上酒喝得有这么烂醉,怎么头这么痛,浑身跟散了架一样,尤其那个后脑勺,就跟被人拿锤子敲了一样,脑袋晕晕的,见鬼,手脚怎么不听使唤,一动也动不了。当他意识到是被五花大绑起来时,顿时清醒,不对,自己这是被人绑票了!什么人,这么大胆,居然敢动他天狼圣使!郁闷的是,被人绑票了他居然一点也没察觉,就算昨晚跟那两个女人干了一场,也不至于睡死到这种程度,哎呀,说不定就是那两个女人做的,给他下了药!
天狼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过身子,终于看到,自己是躺在一个石洞中,洞中燃着篝火,当他看清靠在一块青石上那个似睡非睡的姣美少女时,一下呆了,那不是月含羞吗?惨了,难不成自己落在东宫无争手中了?江湖盛传此女同无争关系匪浅,几乎形影不离,既然她出现,东宫无争定然就在附近。这下可如何是好?
天狼屏住呼吸,四下张望,发现只有月含羞一人,不由窃喜,此刻不逃,更待何时?他迅速一溜翻滚,想到篝火前取火烧断绳索,不想,只差三尺的距离时,忽被一股力量牵住,无法继续向前,与此同时,响起一串清脆的银铃声。他扭头,这才发现,腰间还拴着一根绳索,这根绳索的另一头绑在一根石柱上,系了银铃,只要他活动范围超过限度,拉直绳索,那银铃就会发出警报。
月含羞微微张开眼,白了天狼一眼,侧了侧头,继续闭目小睡。
天狼知道想逃跑不会太容易了,于是放松身体躺在那里,喊道:“在下口喝了,四小姐可否赐一口清水?”
月含羞假装没听见。
天狼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只好又道:“不管四小姐出于什么目的劫持了在下,总不会只想要一个被渴死的天狼吧?”
又过了会儿,一个水袋被扔在天狼脑袋旁边。
天狼做了个咒骂的口型,尽量保持着不激怒眼前这个女孩儿的态度:“四小姐把我绑成这个样子,如何才能喝得到袋子里的水?”
含羞不耐烦地起身,打开水袋,对准天狼的嘴,一股脑灌进去,差点没把天狼呛死。
喝了几口水,天狼总算缓过来点气力,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仔细环顾周围环境,想要搞清楚现在身处何方,除了月含羞,还有谁:“四小姐,这是哪里?”
“老实点,废话真多!”含羞一点好脸色也没有。
“四小姐总得让我死个明白,为什么要劫持我?”
“哼,天狼圣使这么精明的人,会不知道抓你的原因吗?”
“哦,是为了泰山的事啊,好,我认栽,只是,被一个小姑娘抓到,还真不怎么光彩。”
“别装糊涂,如果只为泰山上的事,根本不值得本郡主亲自动手!”
天狼一脸疑惑:“那我就不明白了,请四小姐明示。”
含羞往洞口看看,然后道:“没关系,路上有的是时间让圣使想明白。”
天狼还想再探些口风,浩然拎着十来个水袋回来了,放下那些水袋,他从衣襟里掏出几个野果,放在丝帕上,捧过来:“含羞,我摘了几个果子,你先充充饥。”
含羞拿起一个,刚想咬,忽然觉得天狼的眼神有点怪怪的,她微微蹙眉后,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走过去把那果子塞进天狼嘴里:“为了不饿死我的俘虏,你先吃。”
浩然急道:“含羞,这是我特意摘给你吃的,你怎么给……”
不等浩然说完,天狼已经把那果子吐出来,连“呸”几口,吐尽残汁:“四小姐真想要天狼的命吗?这果子有毒……”
&bp;&bp;&bp;&bp;“呃……”浩然赶紧把剩下的果子全扔了出去。
含羞重新靠着青石坐下小睡,浩然看她双眸紧闭,欲言又止,自己找个地方坐下,往篝火里添加树枝。
天狼知道,那月含羞虽然聪慧精灵,可这东宫浩然却毫无心机,于是有打起浩然的主意:“浩然公子,我已经被绑了一天一夜,手脚都没知觉了,你们捆得这么紧,气血不畅,快要成废人了,说不定不等到地方,就一命呜呼了。”
“有那么严重吗?”浩然一脸不相信。
“当然。公子可知,如果把一个人双臂吊起,脚尖不能落地,只需两个时辰就会心衰而亡。若四肢被缚,气血不畅,时间久了,被绑之处先是发黑,接着坏死,更严重就会危及性命。”
浩然有些动摇,看看含羞。
含羞闭着眼道:“找块大点的石头,用力把他砸昏,然后可以解开绳子一会儿。”
浩然真的站起来去找石头,天狼暗暗叫苦,好在浩然虽然找到了石块,思虑一番,还是决定保持现状:“慎重起见,等喜子回来再说。”
慕容喜带回来半口袋新摘的玉米棒子,烤熟了分给大家吃。吃过东西,把天狼重新绑在一块巨石上,确认没有疏漏,三个人安排了轮流守夜,这才各自休息。
浩然是累坏了,头一沾地就睡着了。含羞虽然疲惫不堪,可伤口一阵阵作痛,无法入眠,一直昏昏沉沉。慕容喜闭着眼看上去像是睡了,却始终像一只猎犬保持着警惕。
到了半夜,含羞被痛醒,实在躺不住了,便悄悄起身,小心地绕过慕容喜,来到洞外。在月色中站了一会儿,借着月光,找到那眼清泉,挽起袖子,解开包扎伤口的纱布,慢慢将患处泡在泉水中,冰凉的泉水激得她接连打了几个寒颤,不过痛楚却消褪了一些。
感觉好点后,她重新包好伤口,放下红袖,回身,看见慕容喜。她只淡淡道:“你最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收拾马鞍,准备出发。
天狼经过一夜休息,恢复了大半体力,此刻精神许多,他一边看着慕容喜又把自己捆成粽子裹进草席,一边道:“啊,我好像嗅到了一条大河的气息,如果猜的不错,这里应该距离黄河很近,我们是在向西吗?带着我这么个大活人赶路,虽然骑着马,也快不到哪里,一天能跑出来三百里就不错了。这儿是新安地界,还是渑池地界?”
“你怎么知道这是渑池?”浩然的多嘴招来含羞一个白眼。
天狼狡诈地笑了:“只有你们三个小家伙,能抓住我,还真是靠运气多点吧?此去天下城有三千多里呢,你们就不怕路上被我逃走?”
“你敢耍花样,我就敢把你变成一具死尸!”含羞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可是王母教的圣使,就算我不逃,我的人也会很快追上来找到你们,不是小看,凭你们几个,呵呵……”后面的话天狼不说,大家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哼,等你那几个笨蛋手下找来,我们早就到了天下城。”
天狼嘿嘿笑道:“下一站,应该是潼关吧,到了潼关,我们是继续西行,还是过风陵渡折向北?”
“再废话就把你敲晕!”
“呵呵,我这脑袋上的几个包,大概就是四小姐昨日的杰作吧,不在乎再多一个。”
慕容喜扎紧芦席,把天狼驮在马背上,道:“郡主,可以出发了。”
天狼残酷狡诈的刀条脸上掠过一丝奇异的笑:“我记得你们的人过去一直称呼你做四小姐,什么时候改称谓了?是不是我也应该识趣点,改叫郡主?”
含羞沉着脸,捡起一个昨天吃剩下的玉米棒子,使劲塞进天狼的嘴巴。
赶到潼关时,天色已黑,人马俱乏。
月含羞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来的。
慕容喜担忧:“郡主,今夜进潼关城休息吧,顺便也要补充一些装备,以便长途跋涉。”
“还是不要暴露行踪为好。”
“可是,我们必须补充药品。”
月含羞看慕容喜态度坚决,迟疑了一下,点头同意,此刻,确实需要补充药品,她随身携带的金创药已经用完,但连日奔波,汗水侵染,那些伤口不但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红肿溃烂。如此下去,她根本撑不到回天下城。
几个人在一僻静的客店落脚,慕容喜采办了些必需品回来,还给含羞带回来几尺崭新的白纱,用开水煮过,晾干。
月含羞泡了个热水澡,从里到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重新上了药,身子舒坦了许多,总算是安安静静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精神好了些许。
正准备出发,慕容喜突然从外面回来,迅速关上屋门,神色凝重:“外面好像是王母教的人。”
“不会吧?他们这么快就追来了?”浩然紧张起来。
天狼嘴角露出一丝嘲笑。
月含羞从窗缝往外看,果然,是在汝州遇到的那几个天狼的随从,正在四下打听什么。
“看样子,他们是日夜兼程。”
含羞蹙眉,眼珠一转,吩咐立刻启程,赶往风陵渡。
天狼眼睁睁看着那些手下上了渡船赶往对岸,心中暗骂蠢材。
含羞笑嘻嘻看天狼:“怎么样?本郡主略施小计,你的手下就乖乖到对岸去追那四匹马了。”
天狼撇了撇嘴:“哼,他们发现上当,马上返回,也用不了几个时辰。”
“放心,风陵渡会停渡三日。黄河从此处转弯,上游向北,下游向东,最近的渡口,最少也在五百里之外。等他们回头再来找我们,恐怕花儿都谢了。”
“郡主怎么知道风陵渡会停渡三日?”天狼一脸怀疑。
月含羞一笑,走向看守渡口的守将,掏出御赐金牌。
含羞一行又向西赶路,行至鸿门,慕容喜收缰不前。
浩然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看尚在半空的日头,道:“怎么不走了?离天黑还早着呢,再加把劲,可以赶到京城落脚了。”
&bp;&bp;&bp;&bp;慕容喜看看无精打采的含羞,道:“今天还是就在此处落脚吧,已经赶了二百里路,大家都累了。”
“还行,我没事,还能再跑。”
“可是,郡主好像……”
浩然一路上总是不敢正眼去看含羞,听慕容喜这么一说,这才注意到今儿路上含羞几乎没说过话,显得少气无力。
裹在芦席中的天狼不阴不阳道:“听这位小兄弟的没错,还是在此处落脚休息吧,郡主好像支撑不到京城了,似乎病得很重。”
“胡说什么!”浩然用马鞭抽了芦席一下:“不许诅咒含羞,你裹在芦席里什么都看不到,怎么知道含羞生病了?”
“我虽然看不到,可却听得到,郡主呼吸浮浅急促,这是发热的症状,而且我还闻到金创药的气味儿,想必郡主受了伤,伤口没有及时医治而溃烂,引起发热。如果再不赶紧找个郎中医治,哼,你们是回不了天下城了。”
“啊!含羞,你什么时候受伤了?不会是那根手指吧?你不是说就是被刺扎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伤口吗?为什么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不行,今天不能再走了,喜子,马上找医馆!”
含羞勉强道:“这荒村僻乡,哪儿会有医馆?不要紧,在潼关的时候慕容喜就备了药。”
“我们在此休息几日,等你病好了再赶路。或者明天赶到京城,找个名医看看。”浩然显得很紧张。
“不行,我们不能停下来,而且也不能去京城,那里情况复杂,认识我的人太多,容易暴露行踪。”
“也许我们可以到京城找魏王帮助,或者你师傅舞倾城?京城应该有我们天下城的人吧,或者可以让我们的人去给爹爹报信,让褚总管接应我们。”
“听着,”含羞神色坚决:“我们的行踪绝对要保密,不能惊动官府,暂时也不能让我们的人知道。我不想解释原因,总之你们两个照办就是。”
“就算如此,今天也不能再走了,至少弄辆车,架车赶路虽然慢了点,总比你病倒强。”
含羞点头答应,她也清楚,伤势再恶化下去,就真的寸步难行了。
慕容喜找了个土地庙落脚,找了些麦秸秆铺了张厚厚的“床”,含羞一躺下便昏睡过去,等醒来时,天已黑了。庙里飘着小米粥的香味儿,额头上覆着湿手帕,浩然坐在旁边不断地换着手帕为她降温。
慕容喜背着一筐草药回来,对浩然道:“属下刚才在前面不远那个庄子上买了辆旧马车,可是忘了带银两,麻烦公子跑一趟,去把车带回来,记着牵两匹马去,那家只有车,没有马。”支走浩然,他这才坐下把那些刚刚采来的草药在瓦罐里捣成药泥,来到含羞面前:“郡主,恕属下冒犯,属下找了些草药替您敷伤口。”
“这都什么东西?管用吗?”含羞看着那一堆五花八门的东西和那灌看上去非常恶心的墨绿色的粘稠之物,心里直发怵,要是白羊在就好了,对付这种表皮的外伤那是药到病除。不过现在也只能将就了。
“这些都是褚大总管教我们的应急方子,万一受了刀伤又无医药的情况下,就用随手能采集到草药疗伤。郡主手腕脚腕的伤都不深,只是表皮红肿,轻微溃烂,敷上两日就能去肿。只是手指伤比较深,恐怕不会很快见效。”
那些粘乎乎的东西虽然恶心,可是敷上之后,伤口很快就感觉清凉舒适,疼痛减轻,看来还是很有效。
包扎好伤口,浩然也赶着一辆很旧的马车回来了,顺便还抱回来一锅鸡汤。
“庄上正好有家女人坐月子炖了鸡汤,我就用一锭银子换了来,含羞有伤在身,要好好补一补。”
月含羞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虽然对这种用一锭银子换一锅鸡汤的“买卖”挺无语,但还是接过碗,徐徐喝下。
浩然脸上露出笑容:“多吃点,才有力气,有了力气,伤就好得快。对了,刚才在那庄子上,我看到咱们的人了。”
含羞一愣:“不会这么快吧?就算有人把我们突然失踪的消息从汝州传递给无争,他派人来找,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
“不是我们西府的人,他们腰带上绣着东府的标记,也许是老太君派来找我们的?”
“他们发现你了?”
“没有,你一再交代我们的行踪连自己人也不能告知,我躲起来了,他们似乎追得很急,还到处打听有没有见到三男一女。幸好,含羞你是男装。”
含羞眉头紧锁,她还不能判断出追来的人是老太君派出寻找三人的,还是无声派出来追赶的。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判断出无声跟天狼到底是怎么一种关系,老太君究竟知不知道这些,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甚至不敢肯定无争身边会不会有东府的眼线,因为她这次看到的东宫无声与以往截然不同。
狡猾的天狼捕捉到了含羞的异常:“如果我没听错,似乎郡主此行,不但要躲避王母教的追杀,还要躲着你们自己人。这可实在是复杂了,让人想不通哦。”
月含羞瞪了他一眼:“如果你再这么多废话,等到了天下城,我就把这张遮丑的床单扯下来,将你光溜溜吊在城门上,说多少句废话就挂多少天。”她扶着墙站起来,又道:“我们要离开这里,换个地方休息。还有,想办法换身行头,这一身锦缎华服太扎眼。”
五十六&bp;&bp;【掉入狼口】
三人连夜赶路,慕容喜用两匹马驾车,另外两匹拴在车后。
不知为什么,含羞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仿佛四周浓稠的黑暗中一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而且,这一路上,天狼也显得太安分了。
乌云遮住月光,起风了,扬起的沙尘迷住了浩然的眼睛,他掀开车帘进来找清水,用脚把装天狼的麻袋往旁边踢了踢,摸索着去找水囊,一块湿了水的手帕递到他手上。
&bp;&bp;&bp;&bp;浩然擦了眼睛又要出去,却听含羞道:“外面风大,就坐在里面吧。”他稍微犹豫了一下,乖乖坐下,中间隔着个装着天狼的麻袋,与含羞相对。他想找几句话说,好化解这种沉闷,却发现,含羞已经闭上眼靠在车厢上昏昏欲睡。
她的脸庞在昏暗中显得及其苍白倦怠,整个人似乎又单薄了一层,她本来就不胖,自从去年离家出走到皇城晃荡了一圈回去后,人就疾痛缠身,日渐消瘦,现如今已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的样子。每次看到她郁郁寡欢,浩然的心就很痛,但却不知如何才能让她开心起来。
“喂,赶紧找个地方避雨吧!”麻袋里的天狼开口了。
“闭嘴,轮不到你发号施令!”浩然又踢了他一脚。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暴雨马上就来了,空气很闷,湿气非常大,这场暴雨不会小,黑夜之中,就算是神马也寸步难行。”
含羞勉强睁开眼,伸手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慕容喜,我们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天太黑,没有月光,属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知道南面黑压压的那一大片是骊山。骊山行宫是皇家禁区,十里之内没有百姓居住。”
“尽快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吧。”
暴雨说来就来。等慕容喜找到一处塌了一半的窑洞栖身,大家早已被淋得透湿,那辆旧马车,破洞百出,根本挡不住这天河倒悬般的暴雨。
初秋的暴雨令气温骤降,衣服湿透了,又没有火取暖,身上就开始发冷。天狼功力深厚久经风霜,慕容喜结实健壮,两个人尚能承受;浩然和含羞就不行了,都是金枝玉叶的公子哥、娇小姐,雨水一浇冷风一吹就开始不住地打喷嚏。尤其是月含羞,伤口见了水,受了凉,刚刚有些好转的伤痛又加重了,坐在那里不住的打颤。
好容易捱到天亮,雨势终于减小,慕容喜收拾马车继续赶路,月含羞已处在半昏迷状态,必须赶紧找个条件相对好的地方看病疗伤休息。
刚要拐上大路,忽见数骑快马自东疾驰而来,浩然紧张道:“是昨天我遇到的那几个打听我们的人!喜子,我们快走,不要被他们追上!”
慕容喜有些为难:“我们赶着个破马车,跑不过他们那些轻骑。”
“那怎么办?要不干脆表明身份,他们虽说是东府的人,可毕竟也是我们天下城的人,用不着非躲着他们吧?也许,是我们突然失踪,老太君担心,所以才派人来寻找我们三个。”
昏昏沉沉的含羞这会儿清醒了过来,勉强打起精神,道:“没错,如果是老太君担心,应该派人出来寻找我们三个。可是,浩然,昨天你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说要找的是四个人。”
浩然抓脑袋:“三个,四个,这有什么区别?加上天狼,我们的确是四个人啊?”
慕容喜不忍看含羞耗费体力说话,只好代替解释:“公子,郡主的意思是,我们抓走天狼连夜出走是极为机密的事情,汝州城里没人知道真相,而王母教的人根本不知道是我们把天狼劫走了。所以,那些人凭什么断言我们是四个人?”
浩然茫然:“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也许从其他途径猜到我们劫了天狼?天下城不是无所不知吗?”
慕容喜闭嘴,他没法对这位涉世不深的公子哥解释清楚,这家伙居然连最起码的警惕心都没有。
含羞蹙眉:“我会搞明白他们是怎么知道的,现在没时间解释。慕容喜,掉转车头,我们向东走。”
“啊?”浩然又惊讶:“刚你还说不能暴露身份,这会儿怎么迎着他们去?”
“别管了,你只管看好天狼别让他出声,外面的事交给慕容喜应对,他脸生,那些人不会认得他。”说完这些,月含羞累得闭上眼,靠在车厢里不再动弹。
慕容喜明白含羞的意思,他随手在路边的泥坑里抓起几把泥巴,胡乱涂在驾车的马身上,又把另外两匹放走,然后在自己身上,脸上也抹了泥,这才慢悠悠不紧不慢驾着车往东走。
“喂!有没有看到三男一女骑着快马经过?”那几骑东府的追兵擦身而过后,又折回来挡住马车。
慕容喜不紧不慢停稳马车,操着一口秦腔回答:“这路上男男女女多喱,额不知恁要找那几个?”
几个人问东,慕容喜就答西,问了半天,那些人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继续策马向西追赶。
待他们走远,浩然从车里探出头:“喜子,你居然会说当地话,什么时候学的?”
“大总管训练属下的时候,要求我们不但能听懂各地的方言,还得会说上几句。”
马车返回昨天停留的土地庙时,月含羞已昏迷不醒。浩然小心翼翼把她抱下车,安置好,慕容喜解下一匹马,道:“郡主的情况不太好,公子在这里陪着她,属下去附近乡里找着药回来。”
浩然坐在含羞身边,看着她昏迷中因病痛而紧颦秀眉,自己却无能为力,不由怅然。
“可惜啊,可惜。”天狼忽然感慨起来:“可惜了无争少主一世英明睿智,倘若浩然公子有这女娃这般聪颖,天下城就真的天下无敌了。”
浩然不快:“我知道自己不如含羞妹妹机智,用不着你来评头论足!”
“公子误会了,在下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其实,公子也有很多长处,只是大家没有注意到罢了,谁让令尊过于出色,他的万丈光芒掩盖了公子的光华。公子生性敦厚仁慈,虽说不够聪明,可有句古话叫‘仁者无敌’,会一些旁门左道的小聪明不算什么,只有真正的仁者,才能无敌于天下。而且,公子的缺憾也不是没有办法弥补的。”
“怎么弥补?”浩然被天狼说得有点心动。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公子身边不就有个绝顶聪明的女孩子吗?公子倘若能娶她为妻,以她的聪**质,配上公子的仁义,那可是绝好的一对儿璧人,一定可以继承无争少主开创的天下城之地位。”
&bp;&bp;&bp;&bp;浩然立刻变脸:“胡说八道!她是……她是我妹妹,怎么可以有这种非份之想,****之举!”
天狼讪笑:“呵呵,谁都知道这女娃是无争少主从大街上捡回来的,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怎么叫****呢?难不成江湖的传闻是真的?这女娃是令尊养的妾宠,名为父女,实则是他的女人?”
浩然怒:“狗嘴吐不出象牙!”
天狼哈哈笑了几声:“公子敢说你对这女娃就没有过一丁点非分之想吗?”
“有怎么样,没有怎么样?干你什么事!”
“看来我还没看走眼,公子果然对这女娃有意思。既然公子喜欢她,在泰安的时候,她为了救公子连性命都不要了,为何公子还不向她表白心迹?”
浩然涨红了脸:“她喜欢的人不是我……”
天狼不以为然:“一个女人肯为男人牺牲性命,只有一个解释——她喜欢你胜过她自己。”
浩然沉默,他从来没有多想过当初含羞为什么会舍命救自己,仿佛那是理所当然,就好比如果遇到危险的是含羞,他也会奋不顾身去搭救,哪怕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他无法解释他跟含羞之间的感情,亲情也好,友情也好,爱情也好,总之,他们之间是过命的交情。
天狼循循善诱:“这天底下,女人的心最难懂,她们总是口是心非,明明喜欢却非说不,她们总是把自己的真情掩藏起来,让男人来猜。其实,只要她们不讨厌你,你就有机会,只要她们一天没嫁人,你就可能成为她的夫君。”
浩然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是啊,含羞她并不讨厌自己,还处处维护自己,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真的成为父亲的女人,并且,浩然并不看好他们的未来,不,应该说,含羞如果选择父亲,根本就没有未来。也许,自己还有机会?
天狼继续教唆:“看公子这样子,就知道从未沾过女人。其实,搞定一个女人说起来也不难,只需要了她的身子,让她成为你的女人,她自然就认命了,不管这之前她如何遥不可及,这之后她就会任你摆布……”
浩然的心怦然一动,那晚在床底下怀香而卧的情形,在脑海中不断翻腾,有种难以克制的冲动,真的很想……他突然警觉,天杀的,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即便是含羞不选择父亲,还有个魏王在那里呢,自己这么差劲,她怎么都不会看上自己的……这个天狼,居心不良!于是使劲瞪了天狼一眼:“如果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嘴堵上!”
天狼当真不说话了,闭目养神。他从浩然的神情中已然看出,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并不指望一次两次就能操纵这个年轻人的心,但他相信,只要适时的加一把火,早晚会把已经开始心乱的东宫浩然点燃。他才不关心东宫浩然到底能不能跟月含羞成好事,反正只要他们起了内乱,自己就有机会脱身,并且,还能在天下城埋下隐患,何乐而不为?真没想到,那个传说中比狼凶残,比狐狸狡猾,比鹰隼犀利,比阿修罗冷酷的东宫无争,生下个儿子竟然如此天真幼稚。
慕容喜把带回来的药煎好,端到含羞身边,浩然轻声把她唤醒,扶着她坐起来。含羞勉强喝了一口,眉头便紧紧蹙起。
慕容喜赶紧道:“郡主,这药您必须喝下去,您是我们三个人的主心骨,在王母教的山洞里是,现在同样也是,一定要让自己好起来!”
浩然站起来:“外面有棵很大的枣树,枣子都红了,含羞你等一下,我去摘些甜枣给你下药。”
浩然出去后,月含羞看着那碗药,忽然悲从中生,弱弱哽咽道:“喜子,我想无争了……”
慕容喜顿时慌了神,他是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女孩子掉眼泪,尤其是在他眼中一向精灵机智的月含羞,她柔弱无依的模样楚楚可怜,心都被揉碎了一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幸好,浩然捧着一把红枣回来,含羞止住悲伤,艰难地把那碗药喝下。
这一日,没再赶路。
月含羞昏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已是夜深。睁开眼看看浩然,正靠着柱子熟睡,不由轻轻叹口气,一笑,浩然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心里不装事,什么情况下都能睡得着。她慢慢坐起来,拿起手边的水囊喝了口水,扶着墙站起来,缓缓走出土地庙。
慕容喜倚坐在庙门口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睁开眼:“郡主,您醒了?您要做什么吩咐属下就可,怎么自己起来了?”
含羞强打精神笑笑:“有些事可以麻烦别人,有些事必须自己做。”
慕容喜愣了一下神,马上明白了,道:“刚下过雨,路滑,郡主小心点,那边有个泥坑,这片棉花地比较平坦。”
女孩子脸皮薄,月含羞知道慕容喜耳力好,所以故意走得远远的,确定不会被听到动静。
暴雨过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些许凉意,天上,半轮玉兔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她抬头痴痴望着月儿,深深吸了口气。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惊动了她,她立刻伏下身子,蹲在棉花地里,瞪大眼睛朝声音响起的方向仔细看。
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人鬼鬼祟祟到这庄稼地里?难不成是偷情的男女?要是再上演一场激情戏,那可就糟透了。这种戏,她从皇宫一直被迫“偷看”到汝州,可真是够够的,想起来就抓狂。
还好,她看清楚是两个男人。
那两个男人在棉花地边伏下身形,朝着土地庙的方向张望,但是他们没发现棉花地里还有一双眼睛在观察着他们。
“你看清楚了?是他们吗?”
“没错,三男一女,那女娃虽然做男子打扮,可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娇弱的小姑娘。草席里还裹着一个男的,应该就是那些人要找的人。”
“这下我们可发财了,这几个人的行踪值五十两银子呢!你在这盯着,别惊动他们,我去报信!”
&bp;&bp;&bp;&bp;月含羞听得真真的,看到其中一个黑影离开,她屏住呼吸,溜回土地庙,对慕容喜做了个有不速之客的手势,两个人悄悄绕过棉田,到了那人身后,慕容喜一个擒拿,便将那人制服。
那人吓得脸都变形了,大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半夜三更,你鬼鬼祟祟跑到这里干什么?”
那人看发问的是个娇柔美貌的小姑娘,就想糊弄:“误会,你们一定是误会了,我这是回家路过这里,内急,在这里方便一下。”
慕容喜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那人脖子上比划:“少装蒜!再不说实话就放了你的血!”
那人一看见刀子立马软了,面如土灰。
月含羞道:“说,你那个同伙要跟谁报信去?什么人用五十两银子换我们的行踪?”
那人见无法抵赖,便一股脑都招了:“好汉千万不要杀我,我全都告诉你们,昨天来了一伙儿自称是天下城的人,是他们在找你们,我只是当地的村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他们今天不是已经走了吗?”
“是,一大早就走了,往西去的,可是到了下午,又折回来了,说他们要找的人还在这附近,还放话说,谁要是见到你们,把你们的行踪告诉他们,就给五十两银子。”
月含羞冷笑:“原来我们就只值五十两银子啊?你这买卖可亏大了。”
“小人不要银子了还不成?姑娘放过我吧……”
含羞示意慕容喜放了他,两个人迅速回土地庙,叫起浩然,套马驾车,借着月色匆匆赶路。
浩然迷迷糊糊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听背后马蹄声急促,回头看去,只见一条火把组成的火龙正急速追来。
“怎么办?含羞,他们追上来了,好多人呢,这回我们跑不掉了……是王母教的人吗?”
“是东府的人。”
浩然郁闷:“这搞的什么事啊?我们居然被自己人追得四处躲藏,落荒而逃……”
含羞忽然叫停下马车,让慕容喜把天狼打昏,扔进路边的灌木丛,自己也跳下车,取出御赐的免死金牌交给浩然:“浩然,你和慕容喜不要停车,直奔京城,用这块金牌可以叫开城门。总之,在进进京城之前,不要被他们追上。这之后该怎么办,你们就自己拿主意吧。”
“那你呢?为什么不一起走?你不走我也不走,我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太危险了!”
含羞异样冷静:“听话,浩然,你跟我不一样,你是天下城无争少主的独子,嘉和公主的长孙,皇亲国戚,只要进了京城,亮明身份,自然会有西府和皇室保护你,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你怎么办?你跟天狼在一起太危险了,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我们?含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不行,你不说清楚,我绝不独自逃走!”
含羞把目光转向慕容喜:“慕容喜,你听着,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就算是绑,或者把他打晕,一定要把公子安全带进京城。”
慕容喜却立刻答应:“少主给我的命令是保护公子和郡主两人,郡主如果没有能说服属下的理由,属下不会弃郡主而去。”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关系到少主的安危。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之后,就会去找你们汇合。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我们一定会再见。”
“可是……”
“喜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相信我,没人敢动无争最宠爱的女儿,除非他疯了,才会不计后果。”
慕容喜再次选择信任月含羞,带着浩然疾驰而去。
天狼醒过来时,西府追兵早已远去。大地沉浸在浓重的夜幕里,四下秋虫啾啾。这一路上,脑袋不知道被敲了多少次了,只好自认倒霉,怎么会栽在几个武功平庸的少男少女手中?连个会点穴的都没有,一有状况就把自己砸昏……抬头看只剩月含羞一人,顿时安心了,这丫头虽然鬼怪精灵,可毕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娃娃,还生着病,太容易对付了。
他试着用内力撑了撑,竟然没将那绳子撑断,也不知道那个慕容喜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缆绳,贼结实。不过没关系,总会有机会脱身。
含羞看天狼醒了,便扯了下手中的绳头:“起来,走了!”
“郡主这是要带在下去哪里?”
“天还没亮,找个风刮不着雨淋不到的地方睡个回笼觉啊。”
天狼当然清楚,月含羞不会只是简单地找个地方睡回笼觉,这丫头,自从绑了自己,就一句话也不审,也不知她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也好,闲着也是闲着,陪这丫头玩玩吧。
还不错,竟让月含羞找到个旧窑洞。河套地区乡民多以窑洞为主,冬暖夏凉,依山而建,简单经济。这个窑洞不知多久没人住了,门板歪斜,窗户上糊的纸残破不堪,炕角塌了一块儿,一张少了条腿的方桌堆在墙角。
含羞皱皱眉头,虽然这里灰尘遍布,总算可以遮风挡雨,再说自己现在生着病,身子及其虚弱,也无力去找更好的落脚处了。她捡起扫帚简单把土炕扫了一下,又在门口泡桐树上摘了一大把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树叶,一张张摊开铺在炕上,这才半坐半躺下,闭上眼假寐。
“郡主要是睡着了,就不怕我跑掉?”
含羞连眼睛都懒得睁,索性把头扭到一旁,压根不搭理天狼。慕容喜捆绑天狼的手法很有一套,将他双手双臂捆扎在身后,又在脖子上套了个活结,双股并至脚踝分开一尺做两个环套住脚腕,能走路,但步子只能迈开一步,想跑都跑不动,如果想用力挣开,活结就会套紧脖子,越拉越紧,最后自己把自己勒死。
停了一会儿,天狼看月含羞不搭腔,便做出一副内急的样子,道:“人有三急,郡主可否把绳子松开一下,在下需要方便。”
&bp;&bp;&bp;&bp;月含羞冷冷道:“忍着,忍不住就在自己裤子里解决。”
天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真不巧,在下被郡主绑来的时候,没穿衣服,身上只裹着这条床单,还有这几片芦席。”
月含羞二话不说,虎着脸,拔出寒刺,径直走过去冲着天狼裆下挥过去。
天狼色变:“郡主要干什么?”
“圣使不是要方便吗?我在这里割破个口子,既不用解开绑绳,也不耽误你办事,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不过这把寒刺削铁如泥,你可别乱动,不然我手一抖,保不准割断了不该割断的东西。”说着,含羞作势要往下切。
天狼又不是傻子,他一看月含羞拿匕首的姿势就知道这丫头没练过什么功夫,这一刀下去可没什么准头,于是赶紧叫停:“别!既然郡主害怕在下借机逃跑,那就再想别的办法吧,郡主还是把寒刺收回去吧,免得伤了自己。”
含羞重新坐回去,闭上双眸。
“郡主似乎就没打算把在下押回天下城吧?”
“看情况,如果你这头老狼太狡猾,实在带不回去的话,就一刀结果了,带个狼头回去也成。”含羞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郡主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妨开门见山,咱们谈谈,如何?”
“哼,我想知道的,你会老老实实告诉我吗?”
“郡主不问一问试试,怎知我不会告知?”
“何必费那个劲,我自有办法知道。”
天狼叹息一声:“唉,为什么郡主不是个男儿郎,偏偏是女儿家?”
含羞抬头白了天狼一眼:“女儿家怎么了?怎么,瞧不起我们女孩子?”
“在下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假如你是无争少主的儿子,就好了。”
“废话真多!”含羞把头别到一旁,一副无论你再说什么我都懒得搭理你的样子。
“听说无争少主之所以收养郡主,是因为郡主相貌酷似他以前的旧情人,他很爱那个女人,为了那个女人放弃了所有,结果那女人却背叛了他嫁给了别人。所以,他才找了一个替代品,百般宠爱,是想从郡主身上索取失去的一切。”
月含羞微微蹙眉。
“可是这一路上,我发现,那个东宫浩然似乎非常喜欢郡主,郡主夹在他们父子之间,一定很为难吧?一女侍二夫,确实很……”
月含羞忍无可忍:“我定会把圣使这番话转述给无争,看他对此有什么感想。”
天狼笑:“郡主不会告诉少主的。”
“你怎知我不会?”
“因为,郡主怕他。”
“哼,该害怕的人应该是你吧?”
天狼摇头:“错,我说的这个‘怕’非是迫于对方强大而产生的恐惧,是因爱而生的患得患失。其实郡主比天下任何一个人都怕他,害怕失去他,怕他生气,怕他受伤,怕他爱上别人,怕他不再喜欢你,怕他猜忌……总之,怕到了极点,所以,你不会把东宫浩然喜欢你的话讲给少主听。除非郡主缺心眼儿傻到极点。”
月含羞病得浑身无力,实在懒得跟此人发火理论:“你好像比我还了解自己,你怎知我转述的时候会不会删减添加一些内容?总之,只要我愿意,一定会让无争对你‘另眼相看’!所以,最好你现在就闭嘴。”
天狼真的闭嘴了。他本想扰乱月含羞的情绪后伺机逃脱,没想到这丫头不往套里钻,他可不想真的惹怒了这丫头跑无争那里黑自己一把。虽说王母教与天下城势不两立,但他天狼跟无争没有私人恩怨,倘若触怒了那个传说中魔鬼一样的人,成了天下城的格杀对象,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逃亡用。
一旦安静下来,病痛便开始让含羞昏昏沉沉,但又不能踏踏实实睡去,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地熬着。
其实从决定绑架天狼那一刻起,月含羞就没打算能顺利将他带回天下城。王母教会誓死夺回他们的圣使不说,那位无声城主倘若真的跟王母教内外勾结算计无争的话,势必也要想尽办法救天狼。所以,对含羞来说,能否把天狼带回天下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某人会不会救天狼。毕竟她那天看到的只是一封普通的书信,上面没有出现任何关键性字眼,无声作为城主,难免会跟江湖中各门各派有来往,这都是情理之中的。如果无声心中没有鬼,抓了天狼,他自然无动于衷;但倘若天狼出现在汝州另有内情,一旦被抓,他必然会因担心暴露而有所行动。含羞不愿贸贸然去告诉无争,你的亲大哥跟外人勾结想要谋害你,所以,她才决定冒险一试。
几声凄厉的夜枭声把含羞从浑噩中惊醒,借着月光看到天狼安安静静躺在地上似乎睡着了。这家伙居然会这么老实?她起身走过去,轻轻踢了天狼一脚,居然没反应。搞什么名堂?仔细查看绑绳,发现有一处磨损,心下明了,于是道:“你要是装死,就马上起来;要是真死了,本郡主就送你一程。”
等了会儿,不见天狼有动静,于是动手把四下里能燃烧的木块、柴草、树枝都堆到天狼身上,一边堆一边念叨:“天狼圣使,本郡主只是邀你走一程,没想到你竟然稀里糊涂死在这个不知道是哪里的破窑洞里,为了不让你暴尸荒野,被野兽糟蹋,本郡主好事做到底,为你火化了吧。”她退出窑洞,用火石点燃一把稻草,扔进窑洞。
火苗遇到木柴,很快燃烧起来,火势越来越大,那些半湿不干的树枝更是一个劲儿的冒烟,转眼,整个窑洞浓烟翻滚,难以视物。
月含羞抱着双臂,悠哉悠哉地等着,就不信醺不起来这头老狼。
果然,一会功夫,窑洞里传来咳嗽声,天狼一脸烟熏从里面跑出来,就地打了个滚,扑灭身上的火苗,抬头冲月含羞吼道:“郡主这是什么意思?睡个觉也不让人安生,打算活烤了在下不成?”
&bp;&bp;&bp;&bp;月含羞一脸无辜像:“呦,原来圣使在睡觉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打算替你做个超度。”
“这烟呛得,郡主赏口水喝吧?”
含羞拿着水囊给天狼喝了几口,天狼又道:“郡主打算一直这么捆着在下?且不说吃饭喝水,我要是真的内急,怎么办?不如咱们商量商量,你把我这绑绳从后面换到前面,我保证老老实实,绝不趁机逃脱。”
月含羞眨了眨眼:“哎呀,你这一说,本郡主倒是想方便一下……不行,你要是趁机使坏怎么办?”
“郡主放心,你看这都把我捆成粽子了,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我还是不放心!”含羞四下踅摸,找到一根丢弃的草绳,把天狼捆在一棵泡桐树上,这才放心:“我很快就回来,老实点!如果让我发现你耍滑头,就把你的手筋脚筋都挑断,看你怎么跑!”
“郡主生性善良,绝不会做那么残忍的事。”
“哼,你可别逼着善良的我变成妖女!”
天狼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一旦离开月含羞的视线,立刻运力挣断那根糟了一半的草绳,这烂绳子,绑那丫头绰绰有余,绑他天狼圣使,太小儿科了。不过身上的缆绳是个问题,挣了数次都没能挣开,找石块棱角磨,太慢了,搞不好那丫头就回来了。抬头看见窑洞里的木柴还未燃尽,他一路跳进去,顾不得炙热,手腕虽被烧伤,但终于挣脱了缆绳,又迅速解开脚上的束缚,撒腿就跑。
黑夜之中,又无星光月色,天狼逃得匆忙,一时没分辨方向,只觉得山林越来越密,难不成跑到骊山上了?这可是皇家禁地啊!他不得不停下来,仔细分辨东南西北,必须尽快脱离此地,跟教徒联系上,否则孤身一人待在这个地方太危险了,天下城跟皇家沆瀣一气,意图剿灭王母教,无论落在谁的手里都不会好过。
辨别了方向,留下一些联络暗号,坐下稍事休息,天狼准备继续跑路,却发现突然站不起来了,四肢绵软无力!
怎么回事?
正当天狼惊出一身冷汗时,却听身后传来月含羞柔柔的嗓音:“真应该找个妙笔丹青把天狼圣使披着床单夜奔的场面画下来,百年难得一见呦。”
天狼颓然,又着了这丫头的道儿了!他长叹一声:“唉!好,我认载。不过郡主可否告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哼,一路上就看你不甘心,想方设法找机会逃跑,慕容喜看你看得那么紧,如果不是我故意留机会让你留下追踪的暗号,你以为,那些人有这么快追上我们吗?”
“这么说,一切都只是郡主布的局,包括郡主生病,半路跟东宫浩然脱离,放火,草绳……这些全都是你设计好的?我真是太大意了,在泰山的时候,王母教的分坛就断送在你手上,我还认为不过是你侥幸在出其不意上,现在看来,郡主不愧是东宫无争亲自调教出来的,果然有过人之处。”
“嗯,说对了一半,生病是真的,不过将计就计罢了。”
“那我这突然间浑身无力,也是郡主设计的?难道,是那几口水?不可能啊,凭我的嗅觉和味觉,被下药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平常下药或许瞒不了你,不过,我在放火烧你的时候,放了不少潮湿的松柏枝,大量的烟尘和松柏燃烧时刺鼻的气味暂时破坏了你的味觉和嗅觉,你根本就尝不出水中被下了化功散,这可是我们天下城的独门秘方,没有解药的话,嘿嘿,你就一辈子做个普通人吧,反正也要不了你的命,总比被我挑断手筋脚筋好。”
“不过在下还有一点不明白,在药性发挥前,凭我的脚程,郡主是万万追不上的,你又怎么跟踪至此?”
月含羞笑得格外得意:“这个啊,太简单了,虽然办法难登大雅之堂,不过百试百灵,从来就没失手过。”她抬手拎起一根细丝,细丝的另一头竟拴着一只活生生的老鼠:“是它帮我找到你的。”
“老鼠?!”天狼瞪大眼睛,百思不得其解,他见过有用狗跟踪的,可没见过用老鼠跟踪的。
月含羞解开细丝放了那只老鼠后,才道:“告诉你也无妨,那水中除了化功散,还有一味香料,是有一年天下城闹鼠灾,白羊先生专门配置用来诱杀老鼠的,那气味,人闻不到,但老鼠却对它极为敏感,只要闻到那股味道便循香而至,就算是眼前放的是毒药,也不管不顾。你喝了带香料的水,老鼠自然就认得你的气味,跟着就来了,比狗还管用。”
“那为什么只有这一只老鼠追来,不见其它的老鼠?鼠药不是应该对所有的老鼠都管用吗?”
月含羞哼了一声:“你的问题还真多,总而言之,多疑。用来灭鼠,当然是招来的老鼠越多越好,可是鼠灾过后,我闲得无聊,就让白羊把配方改进了,让它只对指定的老鼠管用。原本是我们那帮伙伴们用来比赛,看谁捉的老鼠聪明,最先走出预先设计好的迷宫。后来,我也会偶尔把它用在别的方面。”
天狼苦笑,原来这追踪之术,竟是一群孩子们的游戏,败给这个丫头片子,他还真是无语。叹息过后,他终于还是问出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那郡主可否明示,费这么大劲,绕这么大一圈,郡主到底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你要的绝不是我这个人。”
“我对你当然不感兴趣,本郡主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出现在汝州。”
“就为这个啊?那也犯不着把我带到这里来啊?其实……”
“哎,别告诉我你到汝州就是去逛窑子找姑娘。”
“我若说就是路过,郡主相信吗?”
“你说呢?”月含羞就知道这头老狼狡猾的很,绝不会轻易说实话。
天狼又叹口气:“看样子郡主是不相信,那我也没办法,在下真的是途径汝州。”
&bp;&bp;&bp;&bp;月含羞只是哼了一声,瞅瞅四周,道:“哎呀,我们怎么跑到皇家禁区里了?貌似这是皇上的猎场,等天亮,巡山的守卫倘若发现我们,你这个王母教的圣使,朝廷钦犯,可怎么办?”
“郡主不会把我交给官府吧?”
“嗯,我倒真不想把你交给官府,可是你自己不老实,跑到禁区里面来了,这能怪谁?你就认命吧。本郡主也懒得再绑你,有本事,你再接着逃。”
“江湖事,江湖了,这可是郡主说的。”
“我又不是什么一言九鼎的大丈夫,女孩子嘛,说变就变,上一刻向东,下一刻就向西了。你最好祈祷官兵发现你之前,有人能及时出现把你给救了。”
天狼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活菩萨,仔细想想,在泰安时也没做过什么,她怎么就跟自己没完没了了?他来汝州的确有极为机密的事情,可连教内都无人知晓,月含羞更没理由知道啊?这丫头是个鬼精灵,难不成被她察觉到了什么?
“郡主干脆把我杀了吧,也好过被朝廷和天下城捉住,倘若落在他们手中,那可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啊。”
月含羞见到过一些景弘帝的手段,不由打了个冷颤,确实,落在那个暴君手上,还真不如死了算了。不过,天狼凭什么也这么说天下城?她承认无争的确心机深沉难测,但她从未见过无争滥杀一人,更没见过天下城有什么类似监牢、刑具那种折磨人的东西,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害怕无争?把他当妖魔鬼怪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喂!天下城有那么可怕吗?干嘛你们一提天下城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无非就是城里住了些世俗难容的恶人、怪人、逃犯罢了。”
天狼笑:“丫头,我知道你听不得旁人说天下城不好,无争少主不好,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的那个少主干爹倘若真是善类,他怎么能把满城妖魔鬼怪收拾得服服帖帖?怎么能让天下那么多人恐惧?怎么可能让朝廷都拿他没辙?郡主那么聪明,不会想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吧?或许是郡主不愿意承认事实。”
月含羞郁闷,每每提到无争,她都会郁闷。
黑暗中,密林深处亮起数星绿幽幽的萤光,飘忽不定。
天狼忽然蹙眉:“郡主当真不曾习武?”但很快便肯定了这一点,“郡主最好把化功散的解药给在下,不然,等不到天亮被巡山的守卫发现,我们两个就要葬身野兽之腹了。”
“吓唬我的吧?这可是行宫禁地,皇家猎场,总不会有老虎黑熊这么危险的野兽吧?”
“有没有老虎黑熊我不知道,但土狼是肯定有的,并且已经很近了。郡主也说了,这里是猎场,猎场总得有能让皇帝猎杀的东西吧?”
含羞顺着天狼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那萤火虫一样的绿光正在朝这边靠拢:“不会吧?我以为皇家猎场也就养些鹿啊,野兔啊,狐狸之类的小兽,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他们不怕皇帝被野兽吃掉……”想想残暴的景弘帝和他身边那些死忠侍卫,好像被野兽吃掉这个想法挺幼稚的,唉,天杀的,怎么碰上土狼了?
她看看越来越近的幽光,又看看身边几棵高大的松树,道:“土狼应该不会爬树的哈,天狼会爬树吗?”
天狼瞠目:“难不成郡主会爬树?不是开玩笑的吧?女孩子爬树,而且是这么高这么笔直的松树……”
月含羞已经开始行动了,撕了两条布缠住手掌,灵巧轻松地抱着树杆很快就爬上去,坐在枝桠间往下看:“喂,天狼圣使,你到底上来不?”
天狼苦笑:“若是平时爬树也没什么,可这会儿我中了化功散,使不出一点力气,也就勉强走几步路而已,这么高,恐怕……”
月含羞把一条绳子垂下来:“要么你上来,我帮你一把,要么你留在下面喂狼,回头我会让人通知王母教来给你收尸,就说他们的天狼圣使被土狼吃掉了。”
天狼怎么能被土狼吃掉?天大的笑话,他可丢不起这个人。看来那丫头是不会轻易把化功散的解药给自己,只好把绳子拴在自己腰间,手脚并用,加上上面含羞使劲拉,总算是在土狼到达前爬到树上。低头往下一看,足有五六只土狼,正抬着头用贪婪的目光往上看。
于是,开始了人狼对峙,土狼不时把爪子搭在树干上跃跃欲试,不过都是白费力气,月含羞松了口气,只要安心等到天亮,这些土狼自然会散去。
可是,月含羞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她专心观察树下的土狼时,天狼冷不丁在她背后推了一把。
原本,天狼中了化功散没多大力气,可月含羞病了数日,仍在高烧中,这会儿有折腾了一夜,早已是强弩之末,况且那松树跟别的树木不同,枝桠稀疏且窄,想坐稳就不太容易,她怎么也没想到天狼会在这种情况中下杀手,毫无防范,就这么直直地坠落狼口,甚至来不及有任何想法,后背重重撞向地面,脑袋一震,失去了知觉。
五十七 【恶狼出没】
月含羞没想到这次居然还能醒过来,就算没摔死,也该葬身狼腹了,那几只土狼可是都饥肠辘辘盯着这顿“美餐”呢。不过,她好像就是命大。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四岁那年没被洪水淹死,结果就遇到了无争,成了万般宠爱集一身的天下城四小姐;嫁人那年自杀没死成,结果就跑进皇宫阴差阳错救了太后混了个郡主做,一下子成了贵族千金;不过到了后来,似乎就不那么有福气了,遇险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快赶上吃饭睡觉一样寻常了,也没见带来什么福气,反倒越来越倒霉,越来越痛苦。唉,也许有更大的福气在后面等着自己,只是自己的苦难还没到头,需要更多磨砺。
&bp;&bp;&bp;&bp;反正,眼下没被摔死遇到的后福是没被土狼吃掉,没被土狼吃掉这个嘛,可算不上遇到了福气,因为救了自己的那个人貌似是她非常非常非常不愿意看到的人——东宫无声。不过,他的出现似乎也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天狼到汝州就是去找无声的。
她努力想坐起来,浑身的骨头散了架一样,疼痛无比,也不知是摔疼的,还是高烧不退引起的。
“羞儿醒了,来,喝口水。”无声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端着茶杯递到她唇边。
含羞虽然很渴,却没张嘴,总觉得这人琢磨不定,保不准又在水里下点什么。
“我可从来没有这般伺候过人,羞儿不会如此不给面子吧?”
月含羞浅饮一口,问:“天狼呢?”
“什么天狼?”
月含羞就知道他会装糊涂,便又问:“那些土狼呢?”
无声嗤笑一声:“什么天狼土狼,我发现羞儿的时候,你昏倒在路边,一只狼也没有。想必是羞儿烧糊涂了,做了什么噩梦吧。”
含羞郁闷,还真跟做了一场噩梦一样,而且这噩梦总也不醒……不过,她就算烧得再昏,也还是分得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真。
“城主怎么会在这里?”
无声笑:“别人昏迷后醒来,第一句总是问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了?谁救了我之类,怎么羞儿就是与众不同,先是问些莫名其妙的狼,现在又开始盘问我,我可是天下城的城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这么问,可算是以下犯上。”
含羞也笑,不过她笑得可有点勉强,一来身上痛,二来,功亏一篑,差点就逮住无声跟天狼接头了,可没想到该死的天狼会在背后推了自己一把,小命差点没了。尤其现在还要面对这个变态的“大伯父”,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吧:“打我来天下城,印象里似乎就没见过城主笑,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不过这次,感觉跟以往不同,城主居然会笑,居然清清爽爽一副健康人的样子。”
无声冷哼:“我若不病入膏肓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还能活到今天?要说病,也是有的,只不过不是大家看到的那样。”
“你一直在骗无争?”
“骗他?开玩笑吧,天下有几个人能骗得了他?除非他被某个女人迷昏了头,看不清真相。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装病,你是小看他,还是小看白羊?”
月含羞再次郁闷,搞不懂这一对兄弟到底在玩什么花样:“那你现在怎么不继续装病了?”
“装烦了呗,这些年,我什么都给了无争,现在,也想轻松轻松,过得像个正常人一样,风花雪月,游山玩水,不行吗?”
月含羞觉得自己的大脑越来越不够用,之前的聪明劲儿一下子全没了,在这些男人面前,自己简直笨得出奇:“你刚说过不装病就活不到今天,现在又说不想装病了,难道就不怕无争杀你?”
无声居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儿:“你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天下谁都可能会杀我,唯独无争不会杀我,就算我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煎熬,让他惨不忍睹痛不欲生,他还是不会杀我。很矛盾是不是?我也觉的很矛盾,我恨这个妖孽,却又不得不屈身在这个妖孽的庇护下苟且偷生,活到现在。他保护了我,我却要设计杀他,被他识破,他却不能杀我,反而将我放出天下城。知道为什么吗?他是在警告我,再敢冒犯他,他就不再庇护我,让别人杀了我。”
月含羞头疼,这个乱啊:“所以,你跟王母教的天狼圣使勾结想要害他?”
无声微微怔了一下,看着月含羞,突然哈哈一笑:“丫头,指控我勾结王母教,要有证据。你凭什么认为我跟那个什么天狼圣使有勾结?”
“我看到过你写给他的亲笔信!”
“信呢?”
“我手上怎么可能有信?如果有,早就给无争了。”
“那就是没有证据了,凭空杜撰。”
“那天狼为什么会出现在汝州?你又为什么派人追我们?怎么那么巧出现在这里?天狼是你放走的,对吗?”
无声看着月含羞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月含羞郁闷,这口气怎么跟无争一模一样?
“若我真的跟天狼有勾结,你又掌握了这么多情况,那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因为,我会杀你灭口!”
含羞打了个冷颤。
无声舒缓了语气:“不过羞儿放心,我不会杀你,因为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再说,就算我跟天狼往来,也很正常,我是天下城的城主,我可以策反天狼啊,我怎么都能解释的过去,所以,你这小脑袋瓜子就不要再纠结这件事了。”
“我说不过你,反正这事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白着,如果不是怕他落在无争手里,你也不会亲自来救他!”
无声嗤笑:“救他?还用我亲自出手?我找个人杀了他不更省心?月含羞,别自以为聪明,告诉你,你跟浩然突然失踪,把老太君急的当场就昏过去了,我这才不得不亲自出马,向老太君保证一定要把浩然平安无事给找到。说不定现在无争也知道你闹得这一出了,很好玩是吧?”
月含羞突然间觉得自己怎么跟小丑一样?自己想这想那,谋算了好大一圈,居然让东宫无声几句轻飘飘的话说成是一文不值,不过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看到她沮丧的样子,无声伸出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别泄气,我很多年没有出外走动了,你们这两个小鬼居然能劳我大驾,也算是让我散散心。我喜欢聪明的女孩子,就是,别聪明过了头。浩然呢?”
“城主连我都能找得到,怎么可能不知道浩然在哪里?”
“这可不一定,老太君对她的好孙子感兴趣,但我感兴趣的是羞儿。不过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离开你,浩然就是个小笨蛋,我很快就能找到他。”
&bp;&bp;&bp;&bp;含羞蹙眉:“你今天说的话,比这十几年加起来都多,真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东宫无声……”
无声的神色立刻阴翳下来:“我肯同你说话是因为我喜欢你,想要你做我的宠物,不代表你可以忤逆本城主!”
“那是不可能的……”月含羞来不及抗议,嘴巴已经被堵住,又是那股清冽的薄荷味儿,她讨厌总是这样被如何如何,好像根本就没人顾及她的感受,也没人问她愿不愿意,似乎顺理成章,男人各个都这样吗?
她睁着眼睛怒目抗议,可惜,尽管无声瘦削清逸,却依然比她的力气要大很多很多,唉,其实这位表面上看似病怏怏的城主,也是身负武学,暗藏不露的主儿,或许跟他弟弟无争相去甚远,但要对付个把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她极不配合,可很快,便满面娇羞,那些个动作实在太……她不得不阖上双眸不敢再看那个人,腮如桃花般羞红。他终于尝够了她樱口中的香泽,放了她,饶有趣味地欣赏她的羞涩之态:“以前没人这样亲过羞儿吗?真可惜,********,竟无人好好品尝。”
她羞愧难当,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屈辱的泪珠。
眼前娇弱无依的美人儿神态楚楚动人,激起东宫无声一阵别样的冲动,毫不怜惜地扯开她的衣襟……
月含羞以为,这次必死无疑,绝无转机,娇嫩的肌肤感到了暴露在空气中的寒凉。
但,又是那股熟悉、神秘却又遥远的栀子花香,她努力想睁开眼看看,究竟这神秘的花香来自何处,可眼皮好沉,根本不听使唤,紧接着,再次失去知觉。
身体有节奏的轻轻晃动,像是在马车中,却又安静得听不到马蹄声。身下是厚厚的被褥,柔软、舒适、温暖。鼻息中是名贵的檀香,还有……
月含羞缓缓睁开双眸,玄色车帐上是金线绣成的张牙舞爪的龙。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自己正在从一个布置陷阱的猎人,变成别人陷阱中的猎物。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自己不会倒霉到刚出了狼口,就落进了虎爪,万幸逃离了虎爪,又要栽进龙潭吧?而且是条很大很变态的恶龙。
没有悬念,车子里那个一身轻便戎装的人,真的是景弘帝。
“我怎么落在你手上的……”月含羞一脸倒霉相。
景弘侧目:“朕救了你,你不言谢倒罢了,怎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朕就那么让羞儿讨厌憎恶吗?”
“知道就好……”月含羞小声嘟囔。
“什么!”
“谢陛下搭救。”含羞赶紧改口。
景弘帝一脸肃穆地端坐,似乎懒得追究她的冒犯。停了好一会儿,月含羞忍不住问:“有水吗?羞儿口渴了。”
景弘帝没动静,又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敲了两下车厢,立刻,一名内侍捧着茶具跪伏着进来,奉上茶水,待含羞用过,才又跪伏着退出去。
喝了水,月含羞稍稍恢复了点气力,小心翼翼琢磨着措辞问:“羞儿不太记得昏倒时的情形了,陛下是怎么发现我的?”
“朕正想问你呢,你怎么跑到土狼窝里了?如若不是朕的猎犬及时找到,你就成了土狼的美餐了。”
土狼?月含羞凌乱了,这顺序不对啊,被土狼围攻,上树,掉下来,落入狼口,醒来时看见无声,然后闻到那神秘的栀子花香,又昏过去,醒来看见皇帝,皇帝却说是从狼嘴里把自己救了,而无声死活不承认有土狼……难道,自己遇到无声那一段,纯粹做梦?晕,一定是自己高烧,烧坏了脑子……
“我好像记得是被人推下树,掉到狼群了去了……陛下发现我时,附近还有别的人吗?”
景弘突然发火:“月含羞,你不好好跟着无争,自己跑出来逞什么强?很好玩吗?朕现在很想知道,你是怎么一个人昏倒在荒山野岭,又是怎么弄的伤痕累累,为什么朕每次见到你时,受伤的总是你?如果不是这枚免死金牌,朕还真的不知道你居然不声不响摸到我骊山行宫了!”
月含羞笑得挺勉强,这免死金牌虽然没被她放在眼里,不过关键的时候,总是特别管用。她伸手想要取回金牌,景弘却收了回去:“你还想要回去?月含羞,你也太胆大包天了,先拿着金牌调动风陵渡的守兵,又让人半夜三更用金牌叩开京城的大门,你知道这后果有多严重吗?”
含羞坚持笑着:“陛下,羞儿只是个无害的小女子,偶尔顽皮一下下,又不是敌寇,用不着小题大做吧?什么破金牌,我才不稀罕呢,那个什么保定侯,丽妃,手上拿着免死金牌,不是照样被陛下杀了吗?不给就不给,我不要了。”她现在对待皇帝的态度,基本上就是破罐子破摔,反正不管怎么小心翼翼,都难测天威,处处落于下风,索性撒泼耍赖。
景弘帝冷不丁抬手伸过来,把含羞吓了一跳,以为触怒了天威,要挨上一耳光,本能的缩起脖子闭上眼睛。不过,耳光没等到,那只大手却落在她额头上,她睁开一只眼,偷看。
景弘显然被她这副德行逗得想笑,却又还得端着架子一脸严肃,但口气已经不死刚才那么严厉:“朕只是看看你还烧不烧,你以为朕会动手打女人吗?”
月含羞嘟囔:“你是不会动手打女人,可真动起手来,女人就不再是人了。”
脖子一紧,立时呼吸困难,被他掐着提到眼前,车厢里充满危险气息:“月含羞!无争宠你,不代表朕会纵容你!”
“我又没胡说,你是怎么对待丽妃和过雨姐姐的?那可都是我亲眼所见!”
景弘慢慢放开她,淡淡道:“既然知道,就仔细做女人,别逼朕不把你当女人看!”
含羞闭嘴,不再招惹景弘,反正现在满脑子错乱。她揉了揉脖子,想要站起来,却一阵眩晕,栽倒下去。
&bp;&bp;&bp;&bp;景弘帝皱眉:“好好躺着,别乱动,朕出来的匆忙,没带御医,只是临时为你退了热,但伤病未得到医治。本想留你在骊山行宫小住几日,可你却病得这么重,只好回皇城了。”
回皇城?一提到皇城,那股子莫名的愁绪立刻又回到心头,月含羞的眸子迷茫了。
景弘像是看透了她,道:“放心,你不会见到魏王,他自己请旨领兵去镇守滇南了,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平定收服南蛮八十一寨的动乱,誓不还朝。”
“啊!怎么会这样?陛下明知道他有毒伤在身,怎能放他去那么偏远蛮荒的地方征战?听说那里到处是毒瘴瘟疫,这太危险了!”含羞不想去皇城的确是怕见到魏王,可听到他远征,又情不自禁为他担忧。
景弘盯着她的双眸:“既然你选择了无争,必然会伤了景龑,除了带兵远征打仗,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可以让他远离痛苦?”
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心痛,含羞垂下双眸,潸然泪下。
触动了心痛,刚刚褪去的热症又一次逆袭,且来势汹汹,未进皇城,月含羞便已昏迷不醒。
这一觉,含羞睡了很久,恍惚中,仿佛又回到很久以前,阳光很温暖,她偎依在无争怀中,他的笑很温柔,她的小脸捧在他的手心,很甜美……
她微微张开眼帘,阳光穿过窗棂斜洒在床畔,光影中侍立的宫人看到含羞醒过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迅速耷拉下,把头垂得更低。月含羞一直不喜欢皇宫里这种氛围,每一个人都唯唯诺诺、惶恐谨慎的样子,自己又不是老虎,不过是民间来的郡主,他们都害怕成这副模样。
不过,好像他们害怕的不是自己耶,是……
自己这是躺在谁的怀中?
“无争!”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无争,她分明记得梦里就偎依在他怀中,跟真的一样,而且每次自己生病后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几乎都是他,长这么大,也只有他这样抱过自己,这时的无争总是充满慈爱、怜惜,是全世界最最安全温暖的臂弯。
可当她坐起来看清那个人时,眼眸霎那被失望占据,怎么会是景弘帝?!她怎么把他们两个给混到一起了?真笨,景弘身上根本没有无争那种独有的暗香,那气息伴随了自己这么多年,她怎么可以忘记?这次真是病得不轻。
景弘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四肢。
宫人们立刻流水般奉上金盆,手巾,香茗……
另一边,御医重新为含羞号脉、写药方,医女打开药箱,开始替她换药。
“昏迷的时候,你一直拽着朕的手不放,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月含羞正在吃药,闻言差点呛住,吓得医女脸色都变了,旁边的宫女赶紧上前用手帕擦去洒落的药汁。她很无辜地望着景弘帝:“除了这个,我没再做其它丢脸的事吧……”
景弘不回答,只是道:“朕要上朝去了,羞儿好好休息,你的伤已经消肿,热症也褪了,过几日便可痊愈。”
含羞还想打听浩然的消息,可皇帝已经大步离去。
景弘帝一走,那些宫人们便都松了口气,虽说还规规矩矩,但已不似刚才那般谨小慎微,相互之间用目光交流着。
月含羞觉得那些眼神让人很不舒服,可这是在皇宫,她也不好发作。反正一会儿等皇帝散了朝,就请他把浩然和慕容喜找来,一起回天下城。这个皇宫,她是待不下去的。
安静下来后,她就开始琢磨那些连接不上的片段,百思不得其解,天狼和无声之间的事还没着落,那神秘的栀子花香又飘起。到底谁是那花香的主人?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救助自己,却从不肯露出真面?简直跟做梦似的……到底自己是怎么又跑到狼窝里被景弘帝救下的?这里面一定有人在撒谎,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自己精神错乱了。
“月含羞!”
吃完药迷迷糊糊又想睡着的含羞被惊醒,谁在喊自己的名字?她爬起来看到太子庆祯探头探脑趴在窗户上。宫人们不知什么时候都退去了,月含羞只好自己起身,低头找了半天居然没有一双鞋子,只得光着脚丫来到窗边,幸好屋子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绒毛没过脚背,踩上去软软的十分舒适。
“真的是你啊!”庆祯显得很兴奋,“刚开始听宫人说含羞郡主进宫了,我还不信,你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含羞一时也解释不清楚,不过觉得这么隔着窗子跟太子讲话总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便道:“殿下进屋来吧。”
庆祯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这是父皇的寝宫卧室,没有他的圣旨,谁敢擅入?我才不要招惹他。”
“啊?!这是……”月含羞有点懵,她居然睡在皇帝的龙床上,怪不得那些宫人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含羞,你出来一下。”
“哦……”
含羞转身要去开门,庆祯却拽住她的衣袖:“别走门,被他们看见了我就惨了!”
“为什么?”含羞不解,他可是太子耶,怎么太子跟做贼似的。
“我今天装病,没去朝堂,也没去听课,偷偷溜出来看你的。”庆祯压低了声音。
“啊?这可不好吧?那殿下还不赶紧回去,免得被你父皇知道,又要责罚你。”
“他现在正在上朝,不会知道的,快点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哦,等我换件衣服……”
“不用换,再耽误一会儿,父皇就散朝了!”庆祯不由分说,托着含羞的胳膊帮她翻出窗,光着脚身上只穿了件白纱睡衣便被拽跑了。
月含羞被庆祯拉着跑进一进院落,转过照壁,眼睛霍然一亮,只见院子里挂满了如烟似雾的轻纱,最神奇的,这些轻纱被扎染成了朦胧的月白色,留白的地方天然形成大朵大朵的栀子花!那些栀子花栩栩如生,迎风绽放,有一些已经被绣工用金丝线绣上了花蕊,阳光下分外夺目。
&bp;&bp;&bp;&bp;“好美!”含羞由衷感叹。
“喜欢吗?”
“这是……”
“这是我研究了很久,才终于染成的织品,这些轻纱的名字就叫‘月含羞’!”
含羞有点晕:“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你不觉得这些飘逸如烟的轻纱跟你如仙的气质非常般配吗?”
“我?”含羞乐了,“我就是个刁蛮任性的疯丫头,跟飘逸如仙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啊。”
“谁说的?我可还清清楚楚记得去年在皇祖母康复的宴席上,你一曲独舞艳惊四座,真的就跟仙子下凡一般,放眼天下,你若不配为仙子,那就再无人敢称‘仙’字。”
含羞抿着嘴乐:“殿下太抬举我了。”
庆祯却一本正经:“这些,是我专为你做的。”
含羞愣了一下:“殿下……”
“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心里早就有了别人,虽然我也曾喜欢过你,但我绝不会强人所难。长这么大,只有你一个人没把我当太子看,和你在一起,就好像两个寻常的朋友在一起聊天,感觉很轻松很自在。我就要成亲了,大婚在即,以后就不好再为你做什么了。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些做法很傻,但我只想表达一下我的心意,我要用这些轻纱,为你做一件最美的舞衣,你不会拒绝吧?”
含羞唇角露出一丝柔美的微笑:“我怎么会拒绝好朋友的一片心意呢?对了,你未来的太子妃是哪家千金?她一定温婉贤良,秀外慧中吧?她叫什么……”
月含羞的话还没说完,那些轻纱突然凌乱成一团,紧接着,一个衣饰华贵的少女一脸怒气径直冲月含羞过来,二话不说,把满满一瓢染料劈头盖脸泼下。不等月含羞缓过来,少女指着她便骂起来:“我说最近怎么总见不到太子殿下,原来是你这个骚狐狸精在勾引殿下,看看你这副德行,光天化日下,竟然穿成这样,也不害臊!生怕男人看不见这身肉是吧?干嘛不脱光了,不是看得更清楚!”
那少女越说越气,伸手就要撕扯含羞的衣服,被庆祯一把推开:“住手!”
少女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差点摔倒,幸好被身后的宫女扶住。她愣了一下后,突然掩面哭泣:“殿下居然为了一个下贱的宫女打我?我可是你的准太子妃啊!”
庆祯觉得很没面子,怒冲冲道:“看看你哪里像个太子妃?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皇祖母的救命恩人——含羞郡主!连含羞郡主你都敢冒犯,简直是……简直是疯了!”
这一闹,惊动了整个织染司,大大小小宫人远远看着,那位准太子妃哭得越发可怜,庆祯更觉颜面扫地。
“皇上驾到!”
皇帝竟然亲临织染司,这可少有。霎时,哭的也不哭了,闹的也不闹了,看的也不看了,呼啦一下跪倒一大片,只剩月含羞一人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
景弘帝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定在庆祯身上:“太子不是病了吗?为何不在宫中养病?”
“儿臣正要回宫。”庆祯见了父皇立刻就成了乖孩子,灰溜溜告退。
“你们这些奴才都没事可做吗?”
宫人们立刻作鸟兽散,连那个准太子妃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景弘这才把目光转向含羞,微微蹙眉:“郡主难道又忘了,你的身体属于朕,怎么可以如此不爱惜?”
含羞没有分辩,心情郁郁地垂下头,默默往回走。光脚被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她吸了口凉气。
景弘来到她面前,不语,直接把她横抱在怀。
她瞬间错乱了:“不要……”
“如果郡主不想更多人看笑话,就闭嘴。”
含羞当真闭上嘴巴,一动也不敢动,藏着头,压根不敢看周围有没有人。
宫人准备了香汤,为月含羞沐浴更衣。还好,那些染料停留的时间短,没有污了她洁白如玉的肌肤,否则,可就好长一段时间没法见人了。
医女重新为她的伤口换药包扎后,众人退下。
没人的时候,万般委屈袭上心头,月含羞再也忍不住,藏在被子里低声啜泣。如果无争在,绝不会让她莫名其妙被一个女人这般侮辱,今天这气受的,比窦娥还冤。
晚饭时,景弘帝来看含羞,她依旧恹恹的窝在床上。
“明日朕请郡主看一样东西。”景弘淡淡抛下一句话转身欲走,月含羞突然发作:“浩然在哪里?我要见他,我要回天下城!”
景弘帝站住,回身很严肃地看着她:“养好病,郡主想去哪里都可以,朕可以派人送你。但是现在,你哪儿都不能去。”
月含羞泄了气,怯怯道:“那……羞儿能不能换个地方,羞儿不能总占着陛下的寝宫……”
景弘没什么反应,只是道:“起驾,去燕嫔宫中。”
月含羞别提有多窝火了,不过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况那暴君阴晴不定的,哄着他不发火,不出什么新花样折磨自己,早点放自己出宫,就万事大吉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月含羞早早起来,让医女陪着散散步,活动了一下筋骨,不管怎么说,现在赶紧把身体养好,看皇帝还有什么理由不放自己出宫。
正用早点时,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跑来找医女:“出事了,出事了,准太子妃没了,司正让医女赶紧过去帮忙验尸!”
准太子妃死了!?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震惊,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一夜之间,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医女赶紧背起药箱,边走边问:“在哪里?怎么没的?”
“在织染司,一早被人发现死在染缸里……”
月含羞把刚吃到嘴里的点心吐出来,提起裙子一路小跑跟在医女后面。
准太子妃的尸体被宫人从染缸里捞出来,整个人已经被染成了蓝色,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尸体已经开始微微肿胀,肚子鼓鼓的,略一挤压便从口腔中冒出一股一股的蓝水。
医女和掌管后宫刑罚的司正做了勘验,尸身没有任何伤痕,周围也不见任何可疑的凶器。
&bp;&bp;&bp;&bp;宫人们窃窃私语,大致都是在猜测准太子妃的死因。有人说她昨天大闹织染司,扫了太子的面子,太子要退婚,她咽不下这口气自杀的;有人猜是因她得罪了含羞郡主,泼了郡主一身染料,太子一怒之下把她按进染缸淹死了;还有人说,她真正的死因是因为被皇上看到欺负含羞郡主,才被秘密处死的……
总之,种种猜测都跟月含羞有关。含羞站在人群后听着这些议论,浑身发冷。
医女做完工作抬头看见含羞:“郡主,您怎么跑来了?快回去,您要多休息,这地方刚死了人,阴气重,您身子骨弱,邪气容易侵入。”
原本议论纷纷的宫人们立刻都闭上嘴巴,偷偷打量这位又一次名噪皇城的含羞郡主。
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惊动了太子庆祯和后宫之首的皇后。庆祯远远看见那蓝瓦瓦的浮肿尸体,便皱眉,准太子妃生前也算个美人儿,怎么死相这么难看?皇后看了现场,又听司正和医女回禀了所知情况,没什么表态,只是差人通知准太子妃的家人,称太子妃不慎溺毙,予以厚葬。
皇后看到月含羞时,也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即不热情,也不冷淡,让月含羞猜不透这个统领后宫多年的半老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内侍抬来一口楠木棺,就要将准太子妃装殓,有人提醒皇后,是不是要等家人来见了最后一面再装殓,皇后却道,面目全非,恐家人见了徒增伤感,便命人将尸体收敛,钉死棺木。这做法虽有违常理,但在后宫却是司空见惯,想让一个人不明不白地死,就跟玩儿一样,但若想查实一件事,却能挖地三尺把几十年前的尸体都刨出来。
那边准太子妃被装棺,这边庆祯趁机来到含羞跟前,刚想开口,却被皇后叫住:“太子,你亲自到宫门迎一下准太子妃的家人。”
庆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看了含羞一眼转身离去。
皇后走到含羞身边,低声道:“含羞郡主,你跟陛下之间如何,本宫全当不知道,也不想过问,但是请郡主不要再接近庆祯,本宫就这么一个儿子,不会看着他毁在女人手上。”
含羞心里咯噔一下:“皇后娘娘,您误会了,我……”
“郡主不必解释,本宫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之所以能这么多年坐镇中宫,也是因为把一切都看透了。本宫不会误会你什么,郡主又有什么可以让本宫误会的呢?”
月含羞憋了一肚子委屈,这个皇宫她一刻也呆不下去,真奇怪宫里那些女人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居然没疯掉!不,也许她们早就疯掉了,只是装作跟正常人一样。梅妃疯了,被关在冷宫;丽妃疯了,通奸谋反被蛇鼠活活咬死;皇后疯了,全然不管自己丈夫身边有多少女人,只一门心思盯着儿子;那个准太子妃还没进宫就疯了,不管谁跟太子在一起就胡乱吃醋,结果莫名其妙死在染缸里;无颜贵妃呢?她或许疯的更厉害,到死还拉着自己陪她一起疯,把那三样该死的信物交到自己手上,干嘛非要把那些扯不清的陈年恩怨还要再延续下去?
不行,她不玩了,绝不陪着一宫的女人疯,搞不好明天就是自己莫名其妙死在某一口枯井里,或者吊死在某一间屋子的房梁上。她满腔怒气朝燕嫔宫闯去,对身后医女的呼喊全然不管不顾。
燕嫔正在为景弘帝整理朝服,月含羞突然闯入,撞翻了宫女手中的金盆,水洒了一地。没能拦住郡主的宫人跟进来,同洒了水盆的宫女一起战战兢兢跪伏在地,等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那就是陛下所言要给我看的东西吗?我看过了,很惊喜!请陛下立刻准许含羞出宫,这地方,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月含羞根本不等景弘帝开口,自己便一连串发动攻势。反正她豁出去了,大不了被这个暴君打入天牢什么什么的,也好过呆在这里看那些人异样的眼光。
燕嫔惊讶,慌忙拦住月含羞,生怕她不管不顾闯上前冒犯龙颜:“小师妹,谁招惹你了?发这么大脾气?你还在生病,小心自己的身子。”
含羞瞪着景弘帝质问:“准太子妃死了,淹死在染缸里,陛下敢说跟这件事没关系吗!”
燕嫔脸都吓白了:“小师妹,你胡说什么,准太子妃的事,我这里也是刚刚得知,陛下整晚都在我宫中,怎么可能跟她的死有关?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要被砍头的!”
“他想要一个人死,还用得着自己亲自动手吗?”月含羞神色越发悲愤:“她不过是因为一点小误会泼了我一身水而已,我倘若计较要报复她,自然会有很多方法,可怎么也够不上把她弄死吧!”
景弘不解释,只是把穿了一半的朝服甩掉,换了一身便装,大手抓小鸡一样拎着含羞把她塞进一辆马车。
燕嫔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可如今贵妃已经不在,她也爱莫能助,只能默默祈祷上天保佑这个刁蛮任性的小师妹。
五十八 【再别帝都】
马车在一府宅前停下,景弘先下了车,月含羞犹豫了一下,咬牙也下来,反正横竖是一死,事情到了这一步,那就随便吧。
一抬头,好气派的朱门石狮,一看这规格就知道是什么王府之类的。再看门上的金匾赫然三个鎏金大字“郡主府”。
景弘帝也不言语,径直进去,那些守卫看盔甲就知道是皇帝身边的御林军,齐刷刷行军礼恭迎圣驾。
含羞跟在皇帝身后,刚才在燕嫔宫中一通发泄后,被皇帝晾了一路,这会儿已经没有那会儿的胆气了,不由开始忐忑,自己怎么又冲动了?不是反复告诫自己,哄着暴君开心,早点放自己回天下城就是了,替那个死鬼报什么冤屈啊,反正那个准太子妃也不是什么可怜人,那么个泼妇一样的人,死就死了呗,管她怎么死的。自己连自己都管不过来呢,替别人打抱不平,吃饱了撑的……
&bp;&bp;&bp;&bp;景弘就像闲逛一样,在府内随意走着。
逛了一圈下来,含羞才发现,这个府宅相当大,虽赶不上魏王府的规模,在京城的王府中,那也算首屈一指了,尤其那个后花园,人工开凿了好大一个水池,全部用汉白玉围栏圈起,水面上汉白玉堆砌的九曲浮桥四通八达,好似一个迷宫,浮桥间水阁错落有致,宛若棋盘,浮桥下,莲花盛放,锦鲤嬉戏。唯一美中不足的,花园里的花草甚少,而且杂乱无章,像是很久无人打理一样。
景弘信步走进一座水阁,阁内纱纬低垂,莲香四溢,凉风习习。
“朕给了他们一天一夜的时间,他们把这座废弃多时的王府收只拾成这样,郡主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吩咐他们再做。”
“……”含羞无语,一时有些晕。
“这才是朕想要给你看的东西。朕知道,你不喜欢住在宫里,所以,将此处赐予你做郡主府。”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朝廷的郡主,对社稷又有功劳,理应有自己的府邸。”
“可是……”
“可是,你还要回天下城,对吗?”景弘像是看透了月含羞的心事,“没关系,朕从宫中调配了十二名宫人专门伺候郡主,你不在的时候,他们会替你照看郡主府,郡主府的守卫暂时由朕的御林担任,府中一切开支,皆由内务府负责。”
“陛下,含羞还是不能接受,而且,我也不需要有这么大一个府宅……”
“迟早有一天,郡主会需要的,还要跟朕打赌吗?你已经欠了朕一曲歌舞了,不过看你尚在病中,且先记着。”
“含羞真的不需要……”
“那么,下次你再回到郡主府时,为朕谱一曲新舞,朕要羞儿独一无二从未给别人跳过的新舞。”
月含羞讨厌跟景弘打赌,每次打赌时,他那副语气,就好像自己已经输了。事实也的确如此,每次都是自己输。
“在府中安心养病。”
“可是……”
“再说不就是抗旨!”
含羞闭嘴,秀眉微颦,粉颈低垂,似有万种委屈。
景弘帝微怒:“月含羞,朕的宽容也是有限度的!怎么,朕赐给你一座府邸倒像是委屈了你似的,换了别的女人,早就感激涕零,跪下谢恩了!”
含羞不情愿地嘟囔:“我又没想要,我也不是别的什么女人……”
景弘不怒反笑:“对,你不是别的什么女人,你是东宫无争的掌上明珠嘛,想怎么任性就怎么任性。”
“干嘛又扯上他?平白无故送人家这么大一宅子,有点脑子的都不会随便接受。”
“月含羞,这跟他还真的有关系,如果不是因为无争,朕知道你月含羞是谁吗?朕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天底下想要朕赏赐的女人多得是!你这丫头动不动就跟他赌气离家出走,朕是不想看到我朝堂堂郡主每次出走时都无家可归,到处惹是生非!”
月含羞又摆出她那副很无辜的模样:“啊?我有那么不堪吗……”
&bp;&bp;&bp;&bp;景弘被这张变化多端的脸庞给搅扰得有些意乱,“女人善变”在这个小丫头片子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要是不能拒绝,那……可不可以把门口那个牌子改成‘少主府’?这样子我会觉得比较容易接受。”
景弘望着那双透着天真无害的大眼睛,忽然有种莫名的冲动,他抬手钳住她的下颚,抬起,微微眯起眼睛:“你说呢?我的郡主。”
“好痛……”她两只手用力想要掰开那只大手。
她居然还敢反抗,换了别人早就吓傻了,看来最近对她是太纵容了,她越来越为所欲为!景弘猛得把她推向窗边,钳着她下颚的手掌用力往后压下去,纤柔的腰肢向后折下,整个上半身探出水阁,长长的秀发垂落,发梢随着微风在水面浮动,引来几尾锦鲤打转。
景弘帝收回钳制她下颚的手,却托起她的腿,向外送出。月含羞的身子顿时又坠落一节儿,长发有一多半都浸在水中,惊得那几位锦鲤四散逃去。
“不要……”含羞的脸瞬间煞白,她最怕的就是落水,双手在空中乱抓,却什么都抓不到,只要景弘松开她的腿,立刻就会掉下去。
景弘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挣扎:“郡主小心,这皇城里,每年总会有人不小心失足落水溺毙,可不要在水边玩得太久。”
“……救我……”
看到她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眸,景弘的心一动,这玩笑似乎有点开大了,她好像不是一般的害怕,这种目光,只有绝望濒死的人才会有,坚硬的心竟然软了一软,向她伸出手。她抓住他的手,他用力往回一带,她便如燕子般一下投进他怀中,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攥着的是生命,只要一松开,就会落入地狱。
景弘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和颤栗,他意识到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了一件错误的事。他原本可以把她轻轻推开,但,他没那么做,他怎么可以把一个吓得失了魂魄的小女孩狠心推开不管?何况这女孩儿又是无争的心头肉。
英雄救美是男人的本性,某些时候,他们总是喜欢被女人需要和依赖的感觉。
好一会儿,含羞才渐渐回过神来,接下来面临的是更尴尬的事情,天,病急乱投医,怎么……她赶紧松开扯着皇帝的手,退后一步,低垂粉颈,试图掩饰惊慌。
一缕被水浸湿的发丝缠绕在她白皙的颈间,把那原本就如羊脂美玉一般的肌肤衬得更加诱人。过度的惊慌让她出了一身冷汗,那种经年累月积淀在体内的异香便和着她的体香从每一寸肌肤发散出来。从她遇到无争那日起,她就每天用他重金专为她调配的香精沐浴浸泡,从未间断,到现在,那种醉人魂魄的淡香已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她不再用那香精沐浴,体内也自然散发,经年不衰。
景弘帝情不自禁向她迈进一步。
她下意识地退一步,后腰立刻顶在窗台上,神色更加凌乱。
&bp;&bp;&bp;&bp;景弘抬手,很轻很仔细地拿开沾在她颈间的那缕发丝,顺势揽住那修长美好的粉颈,感受着它的细腻柔软,还有脉搏的跳动。她的血流在加速,凌乱不安,呼吸也变得急促浮浅,苍白的脸颊有了一丝红晕。他抬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双眸。
“陛下,我……羞儿刚才失态了,请陛下……请陛下……”她脑子完全木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明是这个暴君差点把自己推下水,现在反而要感激他,恳求他,这也太……
景弘只是盯着她,含羞越来越没谱,仿佛灵魂都要被暴君看穿了,她的眸子起了雾,泛起了泪光。
他忽然拦腰将她抱起,大步走出水阁。
尾随的宫人们全都不约而同跪下,恨不能把头埋进地下。
她拼命挣扎厮打,想从他怀中逃出。可是,那些都是徒劳,挣扎了一会儿,她只好绝望放弃,以前又不是没试过皇帝的力量,一切反抗都是白给。
月含羞被带进一间布置极为精致典雅的房间,措不及防又被扔出去,好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不然……即便如此,还是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暴君出手也太狠了……
好容易找到北,刚要爬起来,后腰被一只大脚无情踩下,她又一次趴下,无论怎么用力也撑不起来,只好喘息着趴在那里不动了。然后,她看见暴君的外氅被扔在地上,接着,是御带、锦袍。
她打了个激灵:“陛下!不要……”
暴君移开那只脚,双腿叉开站在女孩上方:“不要什么?”
含羞背上重压移去,得以自由,翻身欲坐起,抬头却看见巨兽一样的暴君居然那样的姿势站在自己上面,顿时羞得眼泪“唰”的一下就掉出来了,她只能用手肘挪,用脚蹬,想从暴君胯下出来,可无论她怎么躲怎么逃,暴君的阴影始终压在她头上。
她是个轻易不肯服输的女孩子,因为伤心流过泪,也曾为了骗人假装流泪,但因为恐惧害怕而落泪却很少很少。她不想这么不争气,轻易示弱,可就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惧怕。当她被逼退到那张铺满锦缎,香气四溢的大床边上时,瑟瑟蜷缩成了一团。那双大手伸向她时,她吓得紧紧闭上眼睛。
手臂一痛,身子便被拎起来抡进锦缎中,暴君魁梧的身躯直接压下,她弱小的娇躯几乎完全没入柔软的丝棉中,那重量是她无法承受,一口气没上来,几乎昏厥过去。暴君似乎并不想猎物这么快就失去知觉,稍稍抬起身体,让她能够呼吸,那绵软的胸脯如受惊的小兔般起伏。暴君的头埋在她肩颈之间,嗅那醉人的芬芳,鼻孔呼出的热气,扑在痒痒肉上,弄得她浑身一阵莫名的颤栗。
“不要……陛下,求您……”她楚楚的哀求声近乎呢喃。
“不要什么?说,朕听着呢。”他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畔,那种强烈的,充满霸气的,成熟男人独有的阳刚,令她一阵眩晕,相比之下,魏王太过不羁,无争太过魅惑……
&bp;&bp;&bp;&bp;双颊莫名的滚烫,软软的声音丝丝缕缕:“陛下说过,羞儿只能属于无争……”
“朕还说过,羞儿的身体属于朕。”
“陛下……”
暴君的目光忽然变得凛冽:“是羞儿先违背了承诺,让除了无争之外的男人碰了它!”
“我没……”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含羞语塞,有苦难言。腰间一松,束带被扯下,双手被束带缠绕,暴君有意用力扎紧,高举过头顶,牢牢拴在床头。新痛加旧伤,她发出一阵哀鸣,鼻尖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秋衫被撕裂,娇躯半隐半现,粉缎肚兜下,小荷初露尖尖角,却惨遭魔掌蹂-躏。她紧咬牙关,却还是难禁柔软被凌-虐的异痛。
“刘景弘!等着被你临幸的女人多得是!可是能帮你坐稳江山的东宫无争只有一个!”
空气死一般凝固。
暴君走了,月含羞捧着依然疼痛的手腕,心有余悸。
“师傅!您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月含羞对舞倾城的突然造访感到又开心,又意外,激动地挎着师傅的胳膊不管不顾地撒娇。
“我梨园教坊的舞者遍布皇宫和显贵家中,这么大个郡主府,焉有不知道之理?是燕嫔通知为师,说你惹怒了当今天子,所以我这个做师傅的就来看看宝贝徒弟还好不好。”
月含羞嘟起小嘴:“如果燕嫔姐姐不通知师傅,师傅就不来看羞儿了吗?”
“怎么会?我只怕羞儿的郡主府门槛太高,不让我进来。”
“谁敢不让我师傅进来?看我怎么修理他!”
师徒二人在水榭中坐下,宫人奉上茶点后便被含羞遣开。倾城问:“陛下为何要将此处赐予郡主?”
含羞摇头:“我哪里猜得透那个阴晴不定的暴君的想法,莫名其妙就把这么大一个宅子给了我,我看着都发愁,还说不要就是抗旨。幸好不用我打理。”
倾城嗔怪:“口无遮拦,怎么能这样说话?被人听了去,你这可是欺君犯上。羞儿可知这原是谁的王府吗?”
“这里原先真的是王府?难怪这么气派,是谁的?”
“齐王府,就是去年被你和魏王设计擒获后自尽的齐王。”
“啊?是他?这次从泰安回来,还路经一处齐王的庄园被灭了族,尸骨堆积如山,无人掩埋……”
倾城叹息一声:“总之,以后你要处处小心,最好跟在无争身边,不要再跑出来惹祸了,你这脾气,我真担心哪一天做出让你后悔终身的事来。”
“哦……”含羞应了声,眼睛却一眨一眨的:“师傅,你是不是跟无争闹什么矛盾了?上次在泰安,看到你们两个都怪怪的……”
舞倾城一笑:“小孩子家,你懂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生无争的气。”
“噢,那……离歌呢?”
舞倾城的目光一跳,半晌,才道:“你都知道了?”
“也不算知道很多,只知道离歌是师傅的妹妹,无争为了她曾经舍弃了一切,可没多久,无争又回到天下城,忍辱负重;离歌却嫁给了别人,生下一个女儿。”
&bp;&bp;&bp;&bp;“是有这么回事,我一开始就不看好他们。我曾经告诫过离歌,她若执意跟无争在一起的话,一定会害了无争。”
“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在一起,怎么会害了对方?”
舞倾城用微笑掩饰了内心的苍凉:“事实不正是如此吗?”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舞倾城淡淡道:“离歌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舞者,可偏偏想拥有光芒四射的无争,还想把他带走独自占有,结果如何,还用去想吗?”
“您就是因为这个反对他们在一起?”含羞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惆怅。
“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只是从一开始我就看到了他们的结局。”舞倾城目光中多了几分凄迷:“每一个在梨园教坊学舞的女孩子,我都会告诫她们,不要企图得到超过自身价值的东西,包括荣耀、地位、身份。有些人听了,所以活得长长久久,平平安安;有些人听不进去,下场都惨淡无比。离歌虽是我妹妹,但我同样对她说过那番话,她没听进去,却迷信自己找到了真爱。”
“那师傅对过雨姐姐也说过这番话?”
“说过,她似乎并不相信这些,她想要的实在是太多了。”
“可,师傅从来没对羞儿说过。”
“因为羞儿不需要这番劝诫,你身后有一个力量强大到足矣让你拥有一切的人。”
月含羞沉默,托着腮,一脸愁苦。
“怎么了?什么事让我们的含羞郡主如此愁眉不展?”
含羞叹气,自言自语:“如果你是我的亲舅舅……”
“什么?!”
含羞意识到说漏嘴了,只好道:“唉,前些日子有了个意外的发现,或许,可能,我是说,有可能,你是我的亲舅舅。”
舞倾城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你是说,你是离歌的……不,这怎么可能!无争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离歌的女儿!”
“也许只是他潜意识里不想承认我会跟离歌关系吧,”月含羞愁容满面,“我也不想承认我跟离歌会有关系。可惜,遇到他之前的记忆全都消失了,空白得比白纸还干净。”
“那你凭什么认为你会是离歌的女儿?”
“我遇到了一个叫天熊的人,他说他是离歌的丈夫,他亲手给他女儿做的衣服,恰巧穿在我身上。没人知道我遇到无争时穿的那身衣服,那身衣服我一直藏着,可天熊竟然连上面手工绣的小孔雀都说的分毫不差。”
“也许只是巧合……”
“我也希望是巧合,我拼命想回忆起洪水前发生的一切,一直想回忆起我怎么会有离歌的银镂栀子花,怎么会穿着那身衣服,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舞倾城沉默了很久,才道:“他叫谷金满,原本只是一个街头的无赖,除了赌博、斗殴,一无是处。我到现在都弄不明白,离歌怎么会嫁给他!离歌瞒着所有的人嫁给谷金满,当我找到她时,她已经挺着大肚子,怀了七个月的身孕了。
&bp;&bp;&bp;&bp;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把她当人看!堂堂弃爱宫的二小姐,京城最美丽最有名的舞者,竟然那么委屈地生活在四面透风的破茅屋里,挺着个大肚子还要做苦工挣钱养活那个好赌成性的无赖!我跟她大吵一架,要接她回弃爱宫,可她态度那么坚决,我劝不动,就说要找无争来,她急着追我,从台阶上摔下来,早产。等我带着城里的大夫来为她治病时,她已经带着刚出世的孩子走了。我知道,她不想见无争,不想被无争看到她落魄的模样。两年后,谷金满突然找到我,说知道离歌母子的下落,要我传给他一套弃爱宫的武功绝学和三千两白银,就把离歌的下落告诉我。等我赶到那个茶园时,她又一次消失了,从此杳如黄鹤,音讯全无。”
月含羞抱着双肩,很冷,两颗珠泪滚落。
舞倾城静默如一尊雕像。
很长时间,含羞才幽幽道:“我很怕,怕自己真的是离歌的女儿,那样,我还怎么面对他……”
舞倾城心中一阵酸楚,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抚摸含羞的长发:“不管你是不是离歌的女儿,我都愿意当你的舅舅。那年在天下城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情不自禁喜欢你,总觉得有种亲切感,你长着跟离歌相似的眉眼,当时真吓了我一跳,以为见到了童年的妹妹。你的骨骼同离歌一样柔软,天生就是个舞者,所以,我才软硬兼施磨着无争答应让我教你学舞。”
“我很高兴无争能把心思放在你身上,不再去纠结离歌的事,虽然我知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眉眼酷似离歌,不过那也没什么,当初无争爱上离歌,也是因为离歌长得很像他去世的娘亲。我相信迟早有一天你会彻底取代离歌,占据无争的心,你跟离歌不同,离歌太好强,太单纯,太极端;而你,聪明伶俐,就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有时候又透着无伤大雅的小小狡诈,所以,我断定你不是无争找来的离歌替身,你就是你,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月含羞,无人可以取代。”
听了舞倾城这一番话,月含羞的心情好受了一些,抬起朦胧的泪眼问:“离歌长得很像他的娘亲吗?难怪,魏王他们看到我,总觉得我长得有几分像贵妃姑姑。原来这里面居然有这么一段缘故。”
“是啊,这也许是天意吧。无争从小缺少母爱,只在画像中见过生母,见了离歌,难免升出难舍难分的情愫。离歌年轻简单,又如何能抵挡无争的诱惑,他的倾世一笑,整个皇城都无人能抗拒。那段爱情本不该发生,偏偏就阴差阳错的发生了。离歌从未意识到自己想要偷走的是什么,这也注定他们最终悲惨分手。”
含羞一脸疑惑:“无争和离歌,他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反对?他们为什么要放弃一切远遁?为什么又突然分手,一个嫁给别人,一个性情大变?”
*
再别帝都(7)
倾城苦笑:“你的问题真多,你不妨去问无争,也许他愿意告诉你。”
含羞秀眉微颦:“怎么各个都这么说?感觉好像你们每个人都掌握了无争的痛处,但又都很怕无争,不敢言及他的过去,连皇帝-都是说一半留一半……”
倾城笑得有些惨淡:“与其说无争被人掌握了痛处,倒不如说每个人都有痛处攥在他手心……”
“为什么这么说?”
倾城微微摇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你应该感到幸运,得到的是他的爱怜,而不是仇恨。”
“郡主,浩然公子求见。”
看到浩然和慕容喜安然无恙站在自己面前,月含羞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如果因为自己这次功亏一篑的冒险行动,而连累浩然遭遇危险,她会内疚一辈子,没脸再去见无争。
从浩然身后转出一人,直接把含羞吓得脸都白了,不由后退一步,扯住舞倾城的衣袖。而那人与舞倾城目光对上,敌意顿浓,倾城的眸子中也现出寒意。
浩然浑然不觉:“倾城师傅也在啊,这太好了,有您陪着含羞,她就不会觉得闷了。”
含羞瞪着浩然:“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浩然迷茫了一下,明白含羞所指,道:“还说呢,我们不告而别,老太君当场就晕倒了,伯父这才不顾病体沉疴,千里追寻,好容易在京城找到我和喜子,这两天,都是大伯父在照顾我们。”
月含羞看见城主无声就郁闷,可又不好意思发作,她还是个年轻姑娘,那种事情说穿了只不过给男人扣上一条风-流好色的评语,但对女孩子那可就是一辈子的名节都毁了,有点良心的人也许会可怜可怜你,无聊的人会把狐狸精、破鞋等等等等难听的字眼扣在你身上,更多的人则是漠不关心,管你死活,只当看笑话。她还真的只能忍。
浩然和慕容喜便在郡主府住下,只等含羞病愈,三人一同返回天下城。
无声依旧一副阴翳难测的样子,没有刻意去找月含羞的麻烦,似乎完全忘了刚发生过的事。
好在郡主府足够大,月含羞想要尽量避开无声还是不太难,这几天,习惯了被宫人伺候,忽然发现当主子的感觉还是蛮不错的,那四名太监八名宫女,都是皇帝挑选出来的,待人接物说话做事,那是没得说,原来做郡主也挺享福挺威风的,比起原先只挂着个空衔是不一样。
含羞的伤病在御医和医女的精心调理下,很快痊愈。现在,她归心似箭,快点回去,还能赶上在天下城过中秋节。每年中秋,都能和姐姐们一起聚在无争身边谈笑风生、对酒当歌,那无疑是她最开心的时刻。
临行前,她进宫拜别了太后,出于礼节也向皇后辞行,皇后称病没见她,却差人送了很多名贵的丝绸、补品。至于皇帝,还是算了,少见一面少惹麻烦,感谢上苍这几天皇帝景弘没再来郡主府。
当车马将要行出京城大门时,却见皇帝身边贴身的内侍快马加鞭赶来。
&bp;&bp;&bp;&bp;月含羞心中犯怵,别是皇帝又起什么花样,不放自己出城。
还好,内侍只是将一锦匣交给含羞,说是郡主落在宫中,陛下特意吩咐归还郡主。等出了城门,含羞才打开锦匣,匣中竟是那枚免死金牌。
五十九 【斗狼】
到了十里长亭,含羞叫马车停下,探出头,冲另一辆车上的无声城主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城主请留步,剩下的路程,我们自己会走,城主请回汝州吧。”
无声露出半拉脑袋,不阴不阳道:“郡主请勿自作多情,我可不是来送你,是奉了老太君的嘱托,一路把我的宝贝侄儿毫发无损送回天下城。郡主在老太君眼里,早就是挂了名的惹是生非,她老人家觉得浩然跟你在一起实在是太危险了。”
不是吧!变态大伯居然要一路同回天下城!含羞气愤愤道:“你才是最危险的人!不!根本就不是人!”说完使劲把车窗帘甩下来。
“郡主何必恼羞成怒?这话是老太君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如果郡主不喜欢看到我们,大可以自行上路,不必理会我们,反正这次有皇家御林护送,安全得很。”
浩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大伯,一边是妹妹,他搞不清楚两个人为什么见面就跟仇人一样。浩然却不知,去年天下城那一场变故中含羞被无声羞辱一事,当时在场的那些人事后几乎悉数被无争下令诛杀,老太君碍于面子是绝不会提起,剩下寥寥几个碍于无争的面子更是不会扯出这桩事来。前几日含羞又再次被无声欺负,她当然看见无声就一肚子火儿。
月含羞扭头看看车后那一小队皇家御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突然间觉得那个暴君反倒没有这个大伯面目可憎,暴君只是让人觉得畏惧、害怕,但似乎还不算那么变态。
一连数日行程,大家相安无事,每晚住宿,含羞总让那些御林军轮流在她门口站岗。那无声倒也识相,除了偶尔在背后阴测测盯着含羞看上一会儿,倒也没找麻烦。
越向西行,地势越高,山脉越多,人烟越少,景色越苍凉。
行至湟源,慕容喜趁着打尖的时候,找到含羞,小声道:“郡主要小心了,您有没有注意到,那队回鹘人的商队,从定西就开始跟上我们了。”
“嗯,好像是,不过跟得不是很紧。”
“对,前几日一直距离我们有四五十里,可今天一下贴近,只相距五六里地。”
“不会是关西的马贼吧?”
“马贼踩点,不会假冒成一队商队跟这么久的。”
“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属下斗胆猜测,觉得他们跟那个天狼圣使有关。”
“天狼已经跑了,他们还跟着我们作甚?”
慕容喜神色凝重:“倘若他们真是王母教,目标就是我们的话,这一两日必然要行动了,再往西,过了张掖,就进入天下城的势力范围,他们再想动手就难了。”
&bp;&bp;&bp;&bp;含羞沉默,情况太复杂,她一时无法做出判断,最重要的是,她搞不清城主无声究竟打得什么算盘,虽然处处看着像是他与天狼勾结,可毕竟没有实证。而且天狼早就脱身了,王母教那帮人不应该纠缠不清。大敌当前,他会倒戈借外力对付无争,还是跟自己暂时联手?或者,这些人根本就是他引来的?
每当频临险境,举棋不定的时候,她第一个想起来的人总是无争,要是无争在,就好了。唉,这能怪谁?每次都是自己任性想要甩开他,真的离开他了才发现没有他自己简直活不下去……
抬头望天,一只雄鹰孤独地盘旋而过,更添了几分寂寥。
“什么?去青海玩儿一天再走?含羞,上天保佑,你终于恢复正常了,这一路上你都赶路赶路再赶路,一天到晚脸拉长得快赶上老太君了,哪里还有半点过去那个天下城四小姐的影子?别说玩儿一天,就算是两天、三天,只要你开心,怎么都行!”浩然兴奋得两眼放光,过去,除了每年跟父亲上一次恒山,几乎没去过别的地方。这次好容易放风,不是疲于奔命,就是碰到含羞生病,心情不爽,搞得什么兴致都没了。难得含羞突然阴转晴,要去青海湖玩,他当然高兴坏了。
还有谁比月含羞更了解东宫浩然的脾气秉性?看他乐得像个孩子似的,不禁暗暗苦笑。
东宫无声不表态。
“哇!好大一片花海!而且是清一色的黄花!”浩然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黄花尽收怀抱,“比鸟岛成千上万的鸟儿还要壮观!含羞,你说,是这花海大,还是青海大?”
“当然是青海大。”月含羞心不在焉地回答。
“也是,海,无边无际,我这是第一次看到海,原来海是这样子的。”
“傻瓜,青海虽然名字有个海,却只是一个湖泊而已,藏人、蒙古人,都管湖泊叫‘海’。藏人叫它‘错温布’,蒙古人叫它‘库库诺尔’,意思是青蓝色的海。其实这次去泰山,再往东走几百里,你就可以看到真正的大海了,那种浩瀚,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登临泰山日观峰,天气好的话,也可以看到大海,看到太阳从海平面升起……”说到泰山的日出,含羞的眸子闪动着美丽的光泽,但很快又被一种莫名的惆怅代替,黯淡下去。
浩然完全被壮观的花海吸引,并没有注意含羞情绪的变化,继续道:“我倒是真的很想登临泰山看日出东海,可是你知道的,我一到泰安就被王母教绑架,好容易死里逃生,又赶上暴乱,娘受了重伤,还有你,也在生病,我哪儿还有心思出去玩。”
“那就好好看看青海湖,反正它也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那个鸟岛啊,我们来的不是季节,要是赶上鸟类迁徙和繁殖的季节,鸟儿多的,飞起来就像一大片乌云,遮天蔽日,岛上到处都是鸟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bp;&bp;&bp;&bp;“是吗?说的我心痒痒,我们可以烧鸟蛋吃……你知道的真多!你也是第一次来吗?”
含羞眉头微颦:“小时候,无争带我来过几次。天下城方圆百里不是大山就是戈壁,有时候我烦闷了,就缠着无争,说要跟他一起去中原,看大海,看好多好多小鸟,还要看好多好多鲜花。他每次总是笑笑,然后就带我来这里。虽然没去成中原有些遗憾,但是看到号称‘西海’的青海湖,看到无边无际的花海,看到数不清的鸟儿,我也非常开心。过去,我一直纠结他为什么带姐姐们去享受中原的繁华,独独不让我去;现在,突然觉得,若是我从未去过中原,还是以前的月含羞,该有多好……”
浩然刚才的兴奋消失了,心有些隐隐作痛。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新露出笑容,大咧咧道:“你啊,就别不满足了,从小到大,爹爹只带我去过娘修行的恒山,每次去走的都是同一条路线,路上紧赶慢赶,时时公务,处处应酬,压根不搭理我,我等于什么地方都没去过,什么都没见识过,比你还冤!”
含羞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微笑:“嗯,你说得没错,我占尽了他所有的宠溺,包括本该属于你的父爱,浩然,你生我的气吗?”
浩然一笑:“我干嘛要生气?第一次看到你时,我就打心里喜欢你,终于有个跟我一样大,一样调皮的小朋友一起玩了。你不知道,在你来之前,我一年也难得见到爹爹几面,他总是不回家,偶尔回去也是关在书房里忙啊忙的。而且那时候,爹爹真的很可怕,虽然那时我很小,不怎么懂事,但还是依稀记得,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寒气,尤其那双眼睛,千万别让那双眼睛把你给逮到,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夺魂冰刃!你来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身上的杀气渐渐没有了,并且经常回家,破天荒地开始关注我,虽然我很怕被他注意到,被他训斥,但,至少自己终于有了父亲,有了家的感觉。后来,他甚至有了微笑,以前,我还以为他不会笑。含羞,这一切都得感谢你,你就是我们的救星,是天下城所有人的福星,只要有你的笑声,大家就知道,今天,天下城是晴天。”
含羞笑得有点苦涩,若是过去她听到这番话,定然会得意高兴,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最幸福的女人,现在……那一切仿佛就是一个封印在她身上的魔咒。
浩然的话锋突然一转:“含羞,你觉得认识他,是你今生最大的幸福?还是最大的不幸?”
含羞微微一怔,心底深处一声叹息,唇角却依然弯出微笑,缓缓走进花海,花瓣在袖底舞动,白纱裙裾在花瓣间飘拂:“浩然,其实你一点都不笨,为何非要认为自己很笨?”
“哈!你第一次说我不笨。其实,这问题很简单,他太聪明太强大了,我除了比他笨,没有一项能超过他,这可是我的强项。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bp;&bp;&bp;&bp;闻言,含羞忍不住莞尔一笑:“哪有这么‘夸’自己的?不过,跟你在一起,总是能让人很轻松,很开心,这一点,倒真是没人能比,他就更比不过你了。”
“嗯,笨笨的男孩,总是比聪明强大的男人更让女孩子们觉得开心、轻松,可最终,女孩子们还是去选择那个不一定让她开心,却很强大的男人,这是为什么?含羞,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今年的黄花特别美……”
“别转移话题,回答我,你觉得自己幸福吗?”这一次,浩然显得特别执着。
“浩然,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回答这么蠢的问题……”
“月含羞!”浩然突然提高的声音,几步赶上,抓住含羞的胳膊转过身来,直视她的双眸:“你想逃避到什么时候?”
看到浩然眸子里燃烧的执着,月含羞忽然觉得害怕,如果不幸被无争言中,自己罪过可就大了,他真的会亲手杀了自己,或者,一辈子不再见自己了!既然躲不掉,那就只好面对,长痛不如短痛,她必须要浩然明白:“浩然,我希望我们大家都能幸福,但如果一定要有人承受一些痛苦,我希望那个人不是你。”
浩然蹙了一下眉:“你知道,我不喜欢转弯抹角,听不懂你们这些过于含蓄的话。”
含羞轻轻叹息一声,沉思了片刻,道:“一个人最大的幸福是,无论开心快乐还是悲伤心痛,都能与他同息共度。这样说,你明白吗?”
“好吧,我可以这样理解,你不愿意承认你现在不开心、不幸福,对吗?”
“浩然……”含羞很无奈:“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这是在告诉你,不要再接近我,你我的距离仅止于兄妹!”
“月含羞!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不是在跟你谈感情,是在问你幸福吗?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干嘛要把它弄得那么复杂?我不在乎你将来嫁给魏王也好,第二个孟子文也好,张三李四,随便是谁,我只问你,跟那个人在一起时,你真的幸福吗?”
只剩下风吹动发梢。
很长时间,浩然才放低了声音,轻轻道:“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了。你是天底下最傻最蠢的女人,明知道前面是黑暗和无底深渊,还要继续走下去!”
月含羞的眸子里满是倔强:“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我是他的儿子!我至少了解他一点,只要有我母亲活在世上一天,你就没机会得到一个女人最应该得到的东西!”
看到她夺眶而出的泪水,浩然一下子后悔了,他真蠢,错的明明不是她,干嘛要用这样的话伤害她?明明所有的伤害都是那个人造成的,他却没有勇气责备那个人,反而在这里伤害一个无辜又柔弱的小女孩……
她却抬起袖子擦干眼泪,带着浓浓的鼻音道:“东宫浩然,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是,同样的话,我不想第二次听到从你嘴里说出来!有一点你必须要明白,他和令堂之间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不是我,更不是你能管得了!”
&bp;&bp;&bp;&bp;浩然犟犟地别过头去。
“死浩然,你到底听到没有!”
“哎呀!你怎么又掐我!”浩然捂着胳膊生气。
“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的事,你少管!你爹的事,更不要管!”
“哼!什么时候他从我们的爹爹变成我一个人的爹爹了?”浩然依旧在赌气。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是他的儿子他的骨肉?知不知道什么叫‘上阵父子兵’?懂不懂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背叛他,唯独你不能?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你都必须跟他保持同一阵营,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总之,他是天下城的现在,你是天下城的未来!”
浩然泄气,捂着耳朵:“四奶奶,又开始说教了……怎么又扯到这上面了?我不是什么事都顺从他的吗?”
“你现在的情绪很危险,你这种所谓的‘顺从’也很危险,分明是用沉默抗争!如果是因为我,那我会选择永远从你们父子视线中消失!”
浩然急了:“不是!绝对跟你没关系!我只是看不惯他做事的风格,也不喜欢处处都被打上他的烙印,我仅仅是想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罢了。”
“那你干嘛不做?”
“他一定会反对。”
“你问过他?你试过做?”
浩然摇头。
“那你怎么就断定他会反对?”
“一定会,我娘每次一听到我那些想法,立刻大惊失色,不是伤心落泪,就是生气不搭理我,整天说我如果不争气,爹爹一定会很失望。含羞,我真的很烦恼,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
“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会……先斩后奏,先做出一番成绩来。”
“唉,你当然行了,每次做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我,只对那些木工机巧感兴趣,在旁人眼里,那些都是玩儿的东西,哪儿能当正经事做。”
“话可别这么多,鲁一不就是有名的机巧木匠吗?他做的武器,天下第一!”
“可我不会做武器啊,只会做玩偶、建筑模型之类的。”
“你呀,就是前怕狼后怕虎,顾虑太多,所以才一事无成!别说这些了,好容易出来放松,那就抛开一切烦恼!来,我们俩比赛,看谁先跑到花海另一头!”
两个人的身影在花海中追逐着,跳跃着,一直到气喘吁吁,跑不动为止。浩然张开双臂躺倒在一大丛黄花上,望着蓝天、白云,道:“这儿真美,以后每年,我都要来这里待上几天。”
月含羞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四下张望。
“你找什么呢?别是告诉我,咱们迷路了。真的,这么大一片花海,我还真的分不清方向了。”
“迷路倒是不会,看见那边的山脉了吗?那是祁连山,就在我们的西北方向。”
“那是祁连山啊,跟从天下城那个方向看到的不太一样哦……对了,怎么今天没看到喜子?”
含羞手指竖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
浩然也屏住呼吸仔细听,好一会儿,小声问:“含羞,别告诉我这又是什么计划?我可真有点怕了,你的计划每次都是惊天动地……”
&bp;&bp;&bp;&bp;含羞瞥了他一眼:“很不幸,被你言中了。”她蹲下身形,隐在花丛中,用唇语告诉浩然,往南走。
两个人猫着腰,尽量不发出声响。
一阵“刷刷”的踩踏花丛的声音传来,两个人立刻伏下身,浩然看到两个手持弯刀的回鹘人紧挨着两个人的藏身处经过,似在搜索什么。等他们走远,浩然才小声问:“怎么回事?他们是找我们的吗?含羞,你又惹什么祸事了?”
含羞白了他一眼:“没听说过‘祸从天降’吗?通常都是祸事主动找人,哪有人主动惹祸的?”
“在你这儿例外……”
含羞打了个手势,继续在花丛里摸索。
“我们赶紧出去找大伯吧,他身边很多高手可以保护我们,还有你的御林军……”
含羞不语,反正早就习惯了浩然的啰嗦,她在一堆小石子前停下。
“咦,这不是我们小时候玩的石子暗号吗?谁摆的?不会是喜子吧?你教他的……”
含羞打断浩然:“看见那座山峰了吗?朝着它的方向一直走下去,就是我们宿营的地方,你的任务就是跟城主待在一起,如果他已经不在宿营地,你就骑上最快的马经张掖奔嘉峪关,张掖那条路你不是每年都走吗?应该不会迷路,对吧?”
“什么意思?”浩然神色立马紧张起来:“你跟喜子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危险的勾当?想我支开?我不走,我得跟着你!”
月含羞没办法跟浩然解释,这件事连她自己都一头雾水,分不清敌我,她本想让浩然跟着东宫无声,算是监视,若无声安生待在营地,那就说明他跟这次这事儿没关系。如果他也不见了,那很有可能说明他跟王母教有说不清的关系。反正不管无声站在哪一边,他不会对浩然不利,看得出,他虽然恨无声,但对这个侄子却还算像个长辈的模样,毕竟他也清楚,浩然是东宫家的独苗,老太君的心头肉,身为东宫世家的长子,他可不想家族断了香火。
“哎呀,哪儿有那么多危险?不过几个毛贼,像是劫财,我们轻松就可以打发掉。我只是说万一发生最坏的情况,我们总不能困在一起等死,总要有人回去送信,让无争来救我们啊。”
“几个毛贼用得着这么紧张吗?是不是王母教的人?会不会是天狼寻仇来报复我们?含羞,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月含羞一咬牙,道:“好吧,其实是这样的,这次老太君不放心你的安全,让城主亲自护送,可你应该知道,城主常年卧病在床,身子骨虚弱,哪里能保护得了我们?虽然只是几个小毛贼,不过我还是担心城主的安危,他可是我们天下城的城主啊,他要是有个闪失,莫说我们天下城面子上不好看,只恐还有人说是无争为夺城主之位借刀杀人害了他呢。所以,我让你找他的意思,不是让他保护你,而是让你保护他。但是城主是长辈,心高气傲的,你肯定不能说是去保护他,只能对他说‘寻求保护’,你明白了吗?”
&bp;&bp;&bp;&bp;“哦,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早说嘛,这个我懂,城主的安全高于一切。”
“嗯,明白就好,赶紧去吧。万一有意外,我是说万一,记着,什么都不要管,快马加鞭回去报信,找人来救城主。”
“好,我去了,你也要小心。”
支走了浩然,含羞轻轻松了口气,辨别了一下方位,估摸着浩然差不多应该走出去了,便取出一个鹰骨哨,吹出一长一短的哨声。很快,另一个地方两声短促的骨哨声回应,含羞立刻转移藏身之处,朝预定的方位摸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沙沙”声,跟风吹花丛发出潮水般的声音不一样,含羞加快了脚步。
“沙沙”声越来越近,两个回鹘人看见了含羞,大喊:“她在前面,快追!站住!”
月含羞一弯腰钻进一片更密集的花丛,那两人一边用刀劈开花丛,一边加速追赶。突然,“咔”的一声,其中一人惨叫一声倒地,另一人低头一看,同伴的一只脚被捕兽夹夹住了,铁齿透骨,整个脚踝鲜血淋漓,疼得杀猪一般嚎叫。本想帮忙,却见月含羞的身影在前面一晃,他一咬牙,丢下同伴,持刀继续追赶。
跑着跑着,一丛长满硬刺的荆棘丛挡住了去路,含羞站住。
回鹘人追上来,举着刀:“臭丫头,看你忘哪儿跑!”
哗……扑通……哎呦……
含羞背着手,悠然自得走到陷阱边,探头往下看,那人在两人多深的陷阱里,被坑底荆棘插得满身是刺,又疼又痒。
“刚才如果你没丢下你的同伴,这会儿就不会如此狼狈了。放心,这坑虽然不是太深,可这荆棘的刺上却有毒,虽不会马上致死,却能让你又疼又痒,浑身脱力,续而出现幻觉。不过呢,只要在三日内用盐水浸泡,除去刺上的毒汁,就无大碍,否则……嘿嘿,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你的同伴来救吧。不过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像你似的放弃同伴不予救助。”
西边不远处传来骨哨声,含羞冲陷阱嫣然一笑,转身朝哨声跑去。
找到慕容喜的时候,含羞正好看见他用铁指寸进点倒了一个回鹘人。
“郡主,你那边如何?”
含羞做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非常顺利,解决了两个。你呢?”
“放倒了七个。”
“哇!这么一会儿功夫你就干掉了七个……”
“一共十五个,还有六个。郡主要不要先问问这几个,他们为什么跟着我们?”
“不用,我最不擅长盘问这些,先把他们都放倒了再说。”
“有人来了!”慕容喜让含羞躲进花丛,用身体挡住她,猫下腰,一动不动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果然,没一会儿一个瘦瘦的回鹘人举着弯刀摸过来,一边走一边注意观察脚下有无陷阱,看来他已经看到同伴的下场。
瘦子越走越近,离两个人藏身处不过两三步的距离,跳出来就能制服他。慕容喜依旧一动不动地伏着,显得非常沉着。这些回鹘人都是结伴而行,居然会有人落单?
&bp;&bp;&bp;&bp;果然,等瘦子走过去几十步后,又一个高个子探头探脑从花丛里出来,确定没有异常,继续跟在瘦子不远的地方。月含羞郁闷,这些回鹘人,也成精了。
慕容喜屏气从背后悄悄接近高个子,就在他抬起手指准备进攻时,冷不丁听见含羞身后传来一声闷喝:“都不许动!”
再看,不知从哪里又蹦出来一个马脸,把弯刀架在含羞脖子上。
慕容喜只好收手,那高个子冲他一阵拳打脚踢,直到口鼻出血,趴在地上起不来为止。
瘦子也回来踢了慕容喜几脚后,跟马脸一起盘问月含羞:“把龙图交出来!”
龙图?什么东东?月含羞一头雾水,一脸迷茫:“什么龙什么图?”
“别装糊涂!我们只要图,交出龙图,饶你们不死!”
“大哥,你们是不是误会了?我们真不知道什么龙图……”
“别废话!就是你们从天狼圣使身上拿走的龙图!”
月含羞和慕容喜面面相觑,记得带走天狼那天,他可是一丝不挂,是慕容喜随手裹进床单里的,哪里看到过什么龙图?不过看这架势,要说自己不知道,这些人也不相信,于是,含羞装作恍然大悟道:“哦,你们是说天狼的东西啊,早说嘛,在我车上。是你们自己去取,还是我取了给你们?要不,你们跟我一起去取?”
“别耍花样,那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放在车上?”
“重不重要是你们说的,对我来说就是一堆破烂而已。那龙图到底是什么宝贝?居然要你们千里迢迢跟了我们一路?武功秘笈?造反的文书?或者是什么宝藏的地图?”当含羞说到宝藏的时候,她发现那三个人紧张起来,心下明白,龙图原来是张藏宝图,一直由天狼随身携带,可是她的确没拿天狼的东西,为什么这些人非说是自己拿了龙图?莫非那个天狼趁乱想把藏宝图私吞,故意诬赖是她拿了龙图?
“龙图在我这里!”慕容喜突然道:“放了我家郡主,我就把龙图给你们。”
瘦子和高个子闻言,对慕容喜又是一通拳打脚踢:“还不老实!把龙图交出来,就放了这女娃,否则……嘿嘿!”
正当大伙儿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慕容喜身上时,月含羞就听身后“咚”的一声闷响,脖子上一轻,弯刀不见了,扭脸去看,马脸面条样瘫软在地,东宫浩然双手抱着块大石头作势盯着马脸,只要马脸有异常,他就准备着再来一下。
慕容喜那边又传来两声惨叫,再看,瘦子和高个子中了慕容喜的铁指寸进,全都倒下了。
含羞松了口气,浩然来的真是时候:“你怎么没去找城主?”
浩然撇嘴:“我还不了解你吗?满嘴没一句实话,那些话都是想支走我的借口。别忘了我可是东宫家的男人,怎么可能危难之际抛下我们东宫家的女人自己逃命?”
“浩然……”
“哎!别说了,这次我不会听你的,我要留下来保护你!”
&bp;&bp;&bp;&bp;慕容喜把那三人捆绑好,过来:“郡主放心,属下会保护好公子。”
含羞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道:“如果这次平安回去,我一定求你们无争少主亲自传授一门什么绝学给你,以便将来你再说这句话时,底气可以更足一些。”
慕容喜的脸一红,他知道含羞这么说已经是很给自己留面子了,自己现在这点本事,也就马马虎虎对付一些二三流的货色,碰上高手,或者对方人手多一点,就抓瞎了。
“还剩下三个,收拾掉他们才算安全。龙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慕容喜摇头,他也第一次听说,浩然更不会知道了。
月含羞仔细回忆到底拿了天狼什么东西,让这些人锲而不舍的追到这里。或者是天狼移花接木让自己做替罪羊?倘若这东西真的这么重要,又被自己拿走,天狼应该亲自追踪,那么,天狼在附近吗?
他一定在,不管是真被自己拿走,还是天狼做戏,他一定会把戏做足,危险并未解除,那些人都是小角色,天狼才是主角。不,也许,他也只是配角。
月含羞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比在泰安陷入王母教秘洞时压力更大,因为那时候她清楚的知道谁是敌谁是友,知道外面无争和褚随遇会用最快的速度解救他们。可这次,身边有个模糊不清难辨敌友的‘危险分子’,并且无争现在哪里她都不知道,即便求援,也无法第一时间赶来救助。
很久以后,月含羞每每回忆这一段事,总是心有余悸,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用生死存亡做赌注,并且把筹码压在了最最不可靠的人身上。
事实上,当时事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她已经不能再斟酌思考判断了,只能凭本能选择相信血缘。就在她的念头里刚刚想起天狼的时候,天狼仿佛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封住了慕容喜的穴道,制服了浩然,最后擒住了她。
“我可以不伤你们,”天狼似乎并不想啰嗦,“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走人,你们安全。否则……我一定会在救你们的人到来前杀掉你们!就先从他开始吧!我数到三,得不到我要的东西,人头落地。一!”天狼的刀架在浩然的脖子上。
“你若在这里杀了我们,保证你绝不会活着走出一百里!”含羞的心悬起来,天狼的眼神告诉她,这家伙孤注一掷,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回丢失的龙图。
“二!”天狼的目光凶残冷酷。
“好吧!你到底要找什么?圣使那天被掳走时是一丝不挂的,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拿。”
天狼阴恻恻道:“郡主忘了,你还拿了我一样东西。”
含羞蹙眉,忽然醒悟:“你是说,那个钱袋?”她一拍脑子,“没错,临走我是拿了你的钱袋,可是袋子里的钱都被我用光了……”
“袋子里的钱就当送给郡主了,只要郡主把袋子还给我就行。”
“啊……这个,你怎么不早说,钱用光了,袋子自然随手扔一边了,说不准扔在京城郡主府了……”
&bp;&bp;&bp;&bp;“不可能,钱袋上有我留下的特殊追踪气味,它一直跟随郡主左右。”
真不愧是头“狼”,居然留下气味追踪,难怪总甩不掉那些人……含羞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叹口气:“可能,也许是带着呢,不过,我没什么印象,或许在那一大堆行李中,你得给我时间找……”
“三!”天狼手起刀落就要砍到浩然。
月含羞大喊:“我真的没带在身边!不信你看!”她把随身携带的荷包翻了个底朝天,一脸无辜看着天狼,“真的没有……要搜身吗?”
天狼狡诈地看着她:“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把东西交给我,别耍花样!浩然公子的小命可就在你一念之间。当然,如果他死了,对郡主也算大大有好处的,无争少主还年轻,你可为他生个儿子,就能名正言顺做天下城的少主夫人了,哈哈!”
狗嘴吐不出象牙!含羞也只能在心里骂天狼,浩然和慕容喜的命就在他手上,这会儿,她可不想激怒这破狼。她看了浩然一眼,转身钻进花丛,朝宿营地跑去。
天狼的钱袋月含羞确实没扔,只是行礼是那几个宫人收拾的,具体放在哪个包裹哪个箱笼里,她可没印象,于是翻翻翻翻翻,扒扒扒扒扒,还真让她给找到了!拿起钱袋要走,她又犹豫了,这钱袋真有这么重要吗?龙图到底什么样子?翻来覆去研究了一阵子,一无所获。算了,时间不等人,什么龙图宝藏,什么也比不上浩然重要。
跳下马车,差点撞一个人身上,扑鼻而来的是薄荷的清香。
“城……城主……”月含羞不由自主的结巴起来。
才八月的天气,无声已经把自己裹在裘皮中,衬得清逸的面庞更加瘦削。
“羞儿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哪里?”
当然去救浩然啊!含羞咬牙切齿地讨厌眼前这个人,却又不能冲这个人发脾气,长幼尊卑,只要她一天是天下城的月含羞,就要尊重这个天下城地位最高的男人,郁闷啊郁闷。
“我有急事,回来再向城主解释……”她边说边挪动脚步,然后转身就跑,可是手腕一紧,身子被一股力道带动,打了个旋,结结实实倒进那人的怀中,接着下巴就被挑起。
“你们西府的人永远都这么没礼貌吗?无争是怎么教你的?既然知道我是城主,为什么不回答问题?”
“不是,我真的没时间了……”
“可本城主有的是时间。”
“……”含羞无语,这家伙一路上都挺老实,怎么偏偏在这关键时刻又开始使坏?该死的那几个御林军跑哪里去了?一炷香的时间转眼就过,浩然可等不及。权衡之后,她只能赌一把:“浩然有危险,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无声从含羞手上夺过天狼的钱袋,放开她,用两根手指夹着:“是要用它换浩然的命吗?”
月含羞使劲点头。
“你真想救他?”
这不问的废话嘛……月含羞特无语,但还是耐心道:“城主,时间真的不多了。”
&bp;&bp;&bp;&bp;无声似笑非笑:“现在你不觉得我跟天狼是一伙儿的啦?一路上你可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呢。”
月含羞心里咯噔一下:“城主什么意思?您不会真的是……”
无声却突然岔开话题问:“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你告诉我答案,我就把这个还给你,帮你救浩然。”
有没有搞错!这东西本来就在自己手上,浩然又是他嫡亲的侄子,怎么现在搞得……含羞无语之后,还是只有点头:“城主请说。”
“那天,在骊山,到底是谁把你弄走了?”
“啊?您也不知道?我还想知道是谁呢……”含羞郁闷,这疑问已经让她纠结好久了,始终没有个答案。
无声用他那特有的阴翳目光盯了月含羞一会儿,确认她没有撒谎,才道:“既然这样,我凭什么帮你?平白无故的事,我不做。”
“不是吧……那个,可是您的亲侄子……”含羞小声嘟囔,流年不利,自己这都遇到的是什么人啊?
无声坦然道:“那笨小子,对天下城毫无建树,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可他是天下城唯一的继承人……”
“呵呵,羞儿过虑了。我那个妖孽弟弟正值壮年,只要他愿意,生个十个八个应该没问题,想为他生儿子的女人多了去了,我就不明白他干嘛要在武美凤那一棵树上吊死。无争说起来实在太聪明了,可过于聪明的人,有时候又愚蠢得出奇。难道羞儿不想为他生个一男半女?”
又是这话题,变态城主怎么跟天狼说话如出一辙?月含羞现在最紧张的是时间:“这个,我……我还很小,如此复杂深远的问题,实在不是我能想的问题。我现在只关心城主到底救不救您的侄子。”
无声抬头望天:“我帮羞儿救人,羞儿答应帮我做一件事,公平交易,如何?”
“我要是不答应呢?”
“看来羞儿还是不想救浩然,莫非真的想自己为无争生个儿子?”
晕!月含羞咬牙切齿:“若是救了浩然,你却要我害无争,那我可就赔大了,这买卖不公平!浩然是你侄子呀,东宫家的血脉耶!”
无声低头看着她:“我怎么会让你去害我弟弟,那可是我一手养大的亲弟弟,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襁褓中未满月的婴儿。”
月含羞心里嘀咕,他不会害无争才怪!可时间不等人,她只好道:“只要你不让我对付无争,害无争,我可以答应!”
“要是让你害魏王呢?”
“……”含羞无语。
看她一头火的模样,无声呵呵一笑,随手揣起钱袋:“羞儿算是答应了,走吧,我帮你救人。”
“可是……”
无声阴阳怪气道:“你害魏王还不够惨吗?还想怎么害他?根本不需要我去指使吧?只是,我觉得你害无争还不够惨,所以,由打心里希望你能跟他再亲近一些,最好……你懂的。”
含羞觉得自己如果有勇气杀人,一定会先选择试试杀了这个变态男人。
&bp;&bp;&bp;&bp;月含羞跟在无声身后,忍不住问了句:“龙图是什么?城主听说过吗?”
“我当然知道龙图,说来话长,如果羞儿不担心浩然的生死,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讲。”
月含羞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圈,她还是无法确定无声跟天狼到底是不是一伙儿,天狼带着龙图到汝州,到底跟无声有关系没有。刚才怎么糊里糊涂把钱袋给了无声?如果……唉,反正都这样了,走一步算一步了。
“听天狼的手下说,龙图是个藏宝图?”
“你还听说什么?”
含羞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其实,有个别时候城主跟无争说话的口气挺像。”
无声微微怔了一下,神情变得更加阴翳。
“东西带来了?”天狼阴险地盯着月含羞。
含羞摊开空空的双手。
天狼瞟了一眼燃尽的香,举起弯刀:“看来这丫头并不想救你,浩然公子,你认命吧!”
“杀了浩然,你也活不了!”
“拿不回东西,我本就活不了,左右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天狼一副困兽样。
“咳咳,东西在我这里。”随着几声衰弱的咳嗽,东宫无声从含羞背后绕出来,干瘦的手指紧了紧身上的皮裘,苍白的脸庞在貂皮衬托下显得更惨淡,白的几乎透明。
天狼看到无声的时候,目光变得复杂,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原来郡主找了个靠山。”
无声继续咳,咳得仿佛随时都会一口气喘不上来背过去。
“今天,我一定要拿回我的东西!”天狼态度坚决。
“当然,当然。”无声一边诺诺应承着,一边在衣襟里摸啊摸,摸出钱袋:“是这个吗?”
天狼眼睛亮了:“没错。”
“你确定?凭什么认定这个就是你的东西?”
天狼忍了口气,逐一说出钱袋上的标记、花纹,无声一面核对,一面点头:“嗯,不错,不错,对……”
“那么,城主可以将在下的东西还给在下了?”
“既然是天狼圣使的私物,自然归还。请圣使验仔细,东西归还后,若日后再因此事找我两个侄儿的麻烦,本城主绝不答应。”
无声将钱袋扔给天狼,天狼收了钱袋,放开浩然,同手下小心地退进花海丛中。
离开青海湖,一行人继续向西。一路上,东宫浩然始终闷闷不乐,含羞几次欲搭讪,都被他躲开,含羞轻叹一声,深知浩然为又一次在自己面前失手而自责。
途中休息时,无声差人过来请她过去,月含羞直接了当拒绝,可是却看到无声掀开车帘一角,拿着一样东西晃了晃,她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天狼的钱袋吗?!
月含羞让随行的御林侯在一边,这才登上无声的马车。
“你果然跟天狼是一伙儿的!”
无声冷哼:“羞儿到底还是小女孩,我要真跟他一伙儿,会把这东西拿出来给你看吗?”
含羞狐疑地看着那钱袋,想想无声说得确实有道理,他要真跟天狼一伙儿,既然钱袋已经到手,根本没必要拿出来给自己看。
&bp;&bp;&bp;&bp;“那天狼拿走的钱袋……”
“羞儿当真以为全天下只有无争一个聪明人吗?龙图,那么重要的东西,莫说牺牲一个浩然,就算牺牲再多的人,我也不会给天狼。”
含羞微微蹙眉:“龙图到底是什么?真有那么重要?”
“这是我们东宫世家世代相传的秘密,也是东宫家族存在的意义和使命。原本不该告诉外人,不过羞儿例外,你迟早都是我们东宫家的女人,告诉你也无妨。龙图是我皇朝命脉所在,当年高祖改朝换代开辟新元坐稳江山后,一口气几乎杀光了所有开国时敕封的异姓王侯,抄没了他们难以计数的家产,连同从旧朝国库得到的一批黄金、武器,封存到了一个隐秘的地方,以备后世国运遭逢大难时急用。那批宝藏之巨大,常人难以想象,足可以武装一个国家的军队,若是被别有居心的人得到,那皇朝就岌岌可危了。于是,高祖皇帝把开启宝藏的方法分成三个部分,分别交由三个人保管。其中之一便是龙图,记载着宝藏的位置,交由当时的国丈保管;另一部分为龙鳞,详细记载着藏宝处的机关、密道、陷阱和进入、破解、开启之法,由皇帝自己保管;第三部分是龙匙,有了龙匙,才能进入宝藏,若强行进入,就会触发自毁机关,宝藏便会被摧毁,永远封存,我们东宫家族便是龙匙的守护人。”
月含羞只是从景弘帝那里听说过东宫世家祖上曾是开国元勋,却不知竟然跟皇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可见,当年那个什么高祖皇帝对东宫家相当信任。
“这么大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无声目光莫测:“救浩然的时候,你答应要帮我做一件事,而我要你做的事,跟这有关。”
含羞紧张起来,既然这是关系国家命脉的宝藏,那么就是天大的事,天杀的,自己怎么又卷到这种事里面了?
“别紧张,我不会让你去盗宝藏,你也没那个本事。我要你做的事对于别人来说如同登天,不过对于你,不算太难。我要你把龙匙拿到,交给我。”
“啊?”月含羞一时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我去拿?我连龙匙长什么样,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龙匙不是给了东宫家族了吗?难道不在城主手上?”
无声轻轻抚摸着藏有龙图的钱袋,幽幽道:“我虽是东宫家族的长子,世袭昆仑侯,天下城城主,可却不是魔兽戒指的主人,只有戒指的主人,才有资格成为龙匙的守护人。说实话,我也没见过龙匙长什么样,只有无争一个人知道,而你,是他最宠爱最不提防戒备的人,只有你有机会从他那里拿到龙匙。”
月含羞懵了,要她从无争手里偷这么重要的东西,疯了!
“不行,我做不到,他是什么样的人,城主比我更清楚,我就算有九条命,也不敢欺瞒背叛他!”
&bp;&bp;&bp;&bp;无声阴测测地笑了:“我很清楚无争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看来,羞儿还是不够了解无争。”
含羞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已经答应帮我做一件事,不能反悔。我又没让你害他,取件东西而已,本城主也是东宫家的男人,嫡传长子,这东西交给我来保管,于天下城的利益并无损害。”
“这……我……”含羞快要被愁死了,“可不可以换别的事……”
无声暧昧地笑:“你说呢?要不羞儿陪我一夜**,就算扯平了。”
月含羞一头黑线,扭脸就要下车,可身子一紧,被一股力量卷进皮裘,不等她反应过来,唇上一凉,那股冰凉的薄荷香扑鼻而来,她欲呼唤外面的御林,刚一张口,便被侵入。冰凉湿滑的感觉,与那日在韬晦别院藏书阁的遭遇无异,仿佛无孔不入的毒蛇。
很糟糕,很糟糕的感觉。月含羞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那么不公,把力量都给了男人,女人只能被欺辱。她无法想象这个貌似痨病鬼的男人哪儿来的这么强大不可抗拒的力气,对,他说过,他的“病”只是装装样子。
当她只剩下哭的力气时,毒蛇暂时给了她一点喘息的空间。
“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更不喜欢别人欠我。把龙匙给我,今天本城主就可以饶了你,否则,就用你的身体偿还交易。最后一次机会,龙匙,还是你?”
月含羞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更糟糕的是,双肩一凉,秋衫瞬间被褪下,玲珑玉兔在薄薄的粉色软缎肚兜下呼之欲出。
“羞儿为什么不大声呼喊?只要郡主开口,外面的御林就会不顾一切冲进来拯救他们的郡主。”
一声裂锦,暴露在冰凉空气中的肌肤微微颤抖,她惊恐地抱紧双肩,秀眉紧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喊啊,大声叫啊,让外面那些男人进来好好欣赏一下郡主美玉一般的身子!”无声的眼眸越发阴翳冰冷:“还有浩然,也许,他更喜欢看羞儿诱惑放浪的模样……”
含羞崩溃了,她无法接受这种羞辱的姿势对着一个男人,而且这男人是无争的大哥!
“看来羞儿是打算用身子偿还欠债了,这交易也不错,毕竟你是难得一个让本城主有感觉的女人。本城主今天要好好享用美味……”他一只手掐着她纤细的粉颈,用力箍紧,另一只手慢慢,慢慢游向……
她渐渐不能呼吸,憋得很难受,双手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想要把它挪开,她需要空气。她的意识渐弱,眼前那张阴翳的脸孔也变得模糊不清,不再用力,不再挣扎。恍惚中,一只手探进裙底,冰冷的指尖刺痛了某处,她瞬间清醒:“不!”
那张冰寒瘦削的脸靠近,月含羞浑身不住地颤抖,拼命摇头:“不要,城主,不要……求……啊!”少女发出一声低低地哀鸣,娇嫩肌肤被坚硬的指甲划得生疼。
&bp;&bp;&bp;&bp;“我的指尖只要稍稍用力,从这儿进入一寸,破了麦齿,羞儿的清白就……”
“城主只要龙匙,不会害他,是吗?”月含羞陷入一种极度的恐惧和背叛无争的纠结中,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不移地维护无争,现实和意志总是有很大差距。
无声放开她,为她整理好衣衫,擦干眼泪,然后托起她的下巴,柔声道:“我说过,他是我的亲弟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总有一天,他会理解的。”他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羞儿真的很美,也很聪明,我等你的好消息。如果你敢耍小聪明,我就去对无争讲,数次肌肤之亲后,我无法自制地爱上你了,求他把你送给我。羞儿应该明白,本城主若想毁你,易如反掌。”
她柔弱的娇躯依然在无助地颤抖,美丽的眼眸中交织着恐惧、羞愤与痛楚。
六十 【委身】
嘉峪关前,东宫无争立马不前,出神地望着在高空盘旋的一对猎鹰。
“少主。”褚随遇将一张卷起的纸条奉上。
无争展开,看过后便用掌力化为灰烬,散于风中。
“少主,要不要去接应一下?”褚随遇看看不远处车窗中武美凤露出的半张苍白柔弱的脸庞,“如果少主不方便,随遇愿代少主前去……”
无争抬手制止褚随遇继续说下去,眼眸转向天际。
就这样静静站了良久,褚随遇猜不透无争此刻的心思。每当你以为非常了解无争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少主就突然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你永远跟不上他的思想,更无法触摸到他的心。
“继续赶路吧,夫人重伤之后,一路颠簸辛苦,急需调养。”
“可是……”
“随遇,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做杀手的时候,总是非常珍惜每一口饭、每一捧水、每一杯酒、每一缕阳光……因为你不知道下一刻是否还能有命享受这一切。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往往不知道珍惜。从小到大,每次当她需要我的时候,我总在第一时间出现,多少女人费劲心机想要得到我一眼眷顾,可她,居然告诉我,距离太近反而看不清了。如若当初我对离歌能有对她十之一二的耐心呵护,也许……”
褚随遇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少主,您还是不能忘记那个女人,或许,这才是郡主不肯靠近您的原因吧。”
无争的眼眸如暗夜般空寂清冷:“没人可以取代离歌,即便是她。”
褚随遇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每次少主身上发散出这种气场,总会有人要倒大霉。
月含羞一行回到天下城,正是八月十五,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彩灯,街巷里飘着月饼和美酒的香味儿。
只是,慕容喜沉默不语,浩然少言寡欢,月含羞心事重重失魂落魄,与眼前的气氛完全不能相溶。若是往年这个时候,浩然和含羞早就满心欢喜地准备参加晚上的家宴,他们两个一向是这城中最快乐无忧的天使。
&bp;&bp;&bp;&bp;迎接他们的是春带愁和秋锁烟,还有丫鬟搀扶着的武美凤。
看到儿子安然无恙回来,武美凤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一路上,她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汝州那边发生的事,可数次询问,都被无争轻飘飘一言带过,虽说这些年跟无争在一起的机会很少很少,但她还是清楚无争的性格,他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反倒招他厌恶。她也只能默默祈祷上天保佑浩然平安无事。
看到丫鬟仆人簇拥着武美凤和浩然离去,含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显然,大家已经把武美凤当做这里的女主人,唉,原本,人家就是少主夫人嘛,明媒正娶,名正言顺。
“含羞,你变了,长大了。”秋锁烟一反常态,不像往日一见面就挑月含羞的不是,目光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如果是过去,含羞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缠着秋锁烟说明白这句“你变了”是什么意思,可此刻,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便沉默了。
春带愁上前一步牵起含羞的手,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含羞,路上累坏了吧?先回屋洗个澡,休息一下,换身漂亮的衣服,晚上的家宴,我准备了你最爱吃的小菜呢。”
含羞四下张望:“二姐没回来吗?”
“过雨啊,回来了,不过她最近身体不适,所以没出来接你。”
“她……还好吗?”自从花过雨在泰山行宫遭受酷刑摧残后,含羞就再也没见过她,很难想象一向要强高傲、孤芳自赏的花过雨这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春带愁没有回答,却问:“你最近怎样?身体有没有好点?”
含羞轻轻“嗯”了一声,便无后话,她知道,大姐问的并不是她的身体好不好,而是问她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春带愁何等通透,一看神色便知,赶紧岔开话题:“回屋吧,沐浴的香汤已经为你备下,还有……”
“见过大小姐,三小姐,四小姐,”小福管家的问安打断了春带愁的话,“少主有令,四小姐屡犯城规,擅作主张,惹是生非,罚至塔楼面壁思过一月,即刻执行。”
春带愁和秋锁烟相视一愣,道:“小福管家,义父真的这么说吗?今儿可是中秋,过了今晚,明儿再执行不可以吗?好歹让四小姐跟义父见上一面。”
小福管家一脸为难:“少主的命令,谁敢不从?几位小姐就别为难小人了。”
“不行!你等着,我去找义父求情!”春带愁心里明镜似的,她清楚,只要让失魂落魄的小妹往无争面前一站,他就有可能心一软,收回那道面壁思过的命令。
“大姐,不必了……”含羞却拦住她,淡淡道:“小福管家,我们去塔楼吧。”
塔楼一如往昔的冰冷坚硬死寂。
月含羞蜷缩在石床的角落里,石雕般一动不动。窗外升起的焰火不时映出她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失神的眼眸。失去了无争的呵护,生命就如同失去了阳光雨露的花儿,暗淡无光,日渐凋零。
&bp;&bp;&bp;&bp;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外面的热闹距离自己竟是那么的遥远。
夜色渐深,城里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塔楼完全沉入黑暗。
她虽然不动,可耳朵却还在倾听。她听到了大姐、三姐的声音,听到了浩然的声音,听到了慕容喜的声音,小圆的声音,阿忠的声音……唯独没有听到最想听到的那个人的声音。她知道自己还报有一丝侥幸,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假装严厉地斥责自己几句,事情就算过去了。
她自嘲地笑笑,假装严厉?其实他的严厉从来不是假装,只是她一直以为他假装,她总是对他不够了解。
他不会来了,他肯定对自己失望透顶,瞒着他做了那么多事,惹了那么多祸,自己差点丢了小命不说,还连累浩然也差点丢了性命。她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天晓得天狼身上居然还有那么一个天大的秘密,该死的龙图,该死的宝藏,还有那把不知道什么模样的该死的龙匙……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能像那些女人一样,为了清白而死,她怎么就没有勇气自尽?反而要出卖她的无争来保住那该死的清白……她还清白吗?她还是月含羞吗?
她好想好想他温暖的怀抱,可,见了他又能怎样?她无法想象自己居然会背叛他,要盗取他的龙匙!
愧疚,无穷无尽的愧疚,无边无际的黑暗。
月含羞不记得这是在塔楼的第几天了,只知道中间下了一场小雪,气温骤降。除了那个陌生的新守塔人,她没见过一个人,没说过一句话。
有几次,她甚至嗅到了他的气息,感觉到他就在身边,可一睁眼,才发现是场梦。
他真的不会来了。
也许,他已经厌倦了她,她总是跟他作对,总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他的夫人那么文雅恬静,落落大方,相比之下,他一定是发现原来那个月含羞一无是处。
这种冷落,比那次鞭刑更残忍,直接扼杀了她的希望,她的心。
从塔楼解禁出来那天,月含羞不太适应外面的光线了,太刺目。
春带愁和秋锁烟因为有自己的生意和学馆要忙,已经走了;慕容喜随褚随遇去执行什么任务,不在;浩然居然随同无争出城狩猎,也不在……幸好,还能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小圆,让她不至于觉得东宫府一下子变得过于陌生。
小圆显得非常开心,跟在含羞身后连珠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但含羞一句也没听进去。
梅林依旧静谧,只是满地的落叶和残留在枝干上的零星枯黄树叶在深秋的阳光中显得萧条失落。
一条身影从梅树后闪出,含羞怔了一下,止步。
不明因由的小圆满面笑容:“二小姐来了!您快请进!”
花过雨即没有移步也没搭话。
含羞打发走感到莫名其妙小圆,昔日的两个好姐妹面对面立着,谁也不吭声。
秋风扫过,一片枯叶飘零翻转着落在月含羞肩头,挣扎着,不情愿地滑落,坠于泥土。
&bp;&bp;&bp;&bp;“过雨姐姐最近可好?”含羞试图打破这种沉闷。
花过雨依然不语,只是一动不动盯着含羞看,那目光,陌生而冰冷,有怨有痛有不甘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过雨姐姐……”
“谁是你姐姐!”花过雨的眸子闪过一道恨:“真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卑鄙恶毒的女人!”
月含羞懵了,她完全搞不懂花过雨何出此言。
“你以为毁了我的清白就能独占他,哼!月含羞,你不会得逞的!我早就问过你是不是喜欢他,从小到大,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们都不会跟你抢,是你自己说不要他,你爱的人是魏王。你口是心非,害我在他跟前颜面尽失也算罢了,为什么还要联合别人害我!楼船虽是风月场,可这么多年我花过雨的身子除了他,还没被别的男人碰过!”
“联合外人害你?姐姐是不是误会了……”月含羞承认假装喜欢魏王最终却还是割舍不掉无争的事对不住花过雨,可联合外人害她这事,从何说起?
“你还想假装好人?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表面清纯简单,心机却如此深沉恶毒,连当今的皇帝都肯为你所用!”
景弘帝?含羞郁闷,那个变态的暴君,不把别人捻碎就不错了,还能被人利用?
“姐姐,我没有……”
花过雨更加愤怒:“算了吧!那个狗皇帝什么都告诉我了!他说他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他可以饶我不死,可以不再追究我钦犯的身份,但必须远离无争!月含羞,你跟狗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堂堂一朝天子怎肯为你做事?你喜欢无争直说便是,为什么让他们把我扔给一群囚犯?那些肮脏的男人,浑身恶臭,污秽不堪,你是不是想用这种方法让我觉得自己污秽不堪,再也配不上他?!”
月含羞垂下头,没再解释。她还能说些什么?只是无力地重复“我没有”三个字?她的确没有,可花过雨的确因自己而被那个暴君施以暴行和非人的折磨。她现在想明白了,暴君只是为了要她那张担保书,为了控制她。她傻傻地就那么中了圈套,越陷越深。
花过雨恨恨抛下几句话:“就算没有我,还有我姐姐,她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是这西府的女主人,你,月含羞,什么都不是,跟我一样,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也许还不如我,至少我还是他的小姨子,你呢?别以为那样羞辱我,就能把我逼死,我不会死,我会好好活着,我要亲眼看着你怎么被他玩腻后抛弃!他对得到手的女人从来没有长性,很快就会厌倦,只有我才懂他,知道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知道怎么讨他欢心,让他尽兴。月含羞,你一定会是爱上他的所有女人中下场最惨痛的一个!”
花过雨走了很久,月含羞还站在原地发呆。在这关外塞北,深秋,已有了冬的寒意。
从那天起,她没再踏出梅林小筑一步。
&bp;&bp;&bp;&bp;她刻意回避武美凤和花过雨,刻意回避府中所有的人,越来越敏感的她,清楚地感觉到那些人看自己的目光有所不同,而她,已失去了昔日的无所畏惧和娇纵。
在天下城,没有无争,她什么都不是。
如今,所有的人都奉武美凤为女主人,虽然武美凤嘴上总是自谦“贫尼”,可,没人那样想,因为少主称她为“夫人”,那她就是夫人,在这里,少主的话才是圣旨。
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每天对着无争的古琴玉坠发呆。
十月的第一天,天气骤变。
月含羞起床时看到,窗台上积满白雪。打开门,扑面一股凉气,整个梅林湮没在纯白中,大雪足有一尺厚,漫天都是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一层一层地遮盖起万丈红尘。
午饭,小圆迟了一个时辰才带回来。含羞随口问了一句路上的积雪怎么没人清扫,小圆的抱怨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了,最后,含羞终于听明白,之所以没人扫雪,没人准备午饭,没人做这,没人做那,是因为小福管家通知,少主和浩然公子晚上回城,他们这次出去了将近一个月,所有的人都忙着准备迎接少主,当然要先清扫少主和公子住处的积雪,准备少主和公子的晚膳,哪有功夫搭理“失宠”的四小姐。
含羞下意识地站起来,而后又缓缓坐下。换做以前,她本该忙不迭地跑出城门迎接他回来,她每次都要让他第一眼先看到自己,可现在,呵呵,她月含羞算什么?他第一眼最想见的应该是他的夫人吧,他肯定不想看到自己。
小圆已经拿来了靴子和风衣,却见含羞仍然坐着一动不动,催促道:“小姐再不换衣服,就赶不及第一个出城迎接少主了。”
含羞轻轻摇头:“不去了。”
“不去了?为什么啊?”
天刚擦黑,月含羞便早早钻进被窝。
远处,隐约传来喧嚣,那是他回来了。他回不回来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今夜,他应该跟他的夫人百般温存才是。
脑海中全是零零碎碎乱七八糟的东西,恍恍惚惚。
“羞儿,睡了吗?”
她以为又是幻听,直到真真切切又听到他的声音:“若是睡了,我就走了。”
她的心一阵狂跳,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懵,没由来的一阵幽怨,鼻音重重地回了一句:“已经睡了。”
停了很久,外面不再有任何动静,他走了吗?
月含羞一阵发慌,猛地跳下床,光着脚跑出来,打开门。
门外除了纷纷扬扬的大雪,空无一人,他真的走了。
她失神地缓缓走进大雪中,脚丫陷进厚厚的白雪,刺骨的寒意从脚心传来,瞬间袭遍全身。这一刻,好无助,其实她多么需要从他那里获得一些安慰,可,半月前花过雨那番话总在她心头萦绕,挥之不去。她更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回天下城那天,他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肯给自己,一定是对自己失望至极。
&bp;&bp;&bp;&bp;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她浑身一震,不会又是幻觉吧?她甚至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发现又是一场梦。
好吧,就算是梦,早晚都要醒,回头看看又何妨?
她鼓足勇气,转过身。
那个倾世的人就懒懒地斜倚在门框上,魅惑的眼眸里是勾人魂魄的微笑。
这不是梦!她呆在那里,这一刻,虚脱了一般,浑身的力气消失得一干二净,连迈出一步的力量也没有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走进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的大雪中,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只剩下低低的呜咽。听着他的心跳,她渐渐平息悲切,抬起头,梨花带雨地望着他:“无争不要羞儿了吗?”
他用一个绵长的吻回答。
除了熟悉的气息,月含羞还嗅到浓烈的酒味。她很少见他饮酒,更没见过他喝醉,而此刻,他显然微醺。一阵北风裹挟着雪花吹乱含羞的长发,掀起睡衣的袍角,她打了个冷颤,尴尬地笑笑:“外面好冷……”是啊,她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就跑出来了,而且还光着脚丫。
他拦腰抱起她,进屋。
他把那一双冻得通红的脚丫捧在手心暖着。
月含羞的双颊通红,不知道是刚才冻得通红,还是此刻的羞涩所致:“无争……”
“嗯。”他应了一声,抬头看着她的眸子。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若这么容易生气,早就被你气死一百遍了。”
那双星眸里有团氤氲的雾气,让人看不透看不穿藏在后面的东西,含羞默然垂首。
他将她的双脚放进被窝,看着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对她温存一笑:“早点睡吧,明早陪我一起用餐。”
她却又一次跳下床,追上他的背影,双臂从后面缠住他的腰:“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好怕……”
无争闭上眼,静立片刻,深吸一口气,回身。
这个吻,充满迷乱。
月含羞又开始走神,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也会这样亲吻别的女人吗?他的夫人,二姐花过雨,很多很多她知道或不知道、见过或没见过的女人,还有——离歌,那个极有可能、几乎可以确定是自己生母的女人……天!如果真是那样,她和他在一起算什么?如果当初冲动一下选择魏王,也许……没有也许,就算再给她一次机会,在景龑和无争之间,她还是注定会做同样的选择。心很乱,不知为什么,景龑、暴君、浩然,还有那个万恶的东宫无声,他们的影子交替出现,最后重合为无声阴翳的冷笑和龙匙!
舌尖传来的痛楚让她回到现实,回到无争身边,他容不得她不专注,用他的方式加以惩罚。她努力掂起脚尖迎合,他却还是让她越来越痛,所有的哀鸣都被堵回嗓子眼,直到她哭泣。
他用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擦去她唇角的血丝,凝视的目光中又出现那种难以言喻的痛。
她哽咽着,身子微微颤抖,满脸都是泪花。她显得很乖,也很害怕。
&bp;&bp;&bp;&bp;轻纱剥落,她宛若一朵雪白美丽的花朵,她阖上双眸,不敢看他,鼻息中满满都是他的味道。他指尖划过之处,阵阵轻微的颤栗,越来越靠近的时候,她突然莫名地升起一股恐惧,猛得张开眼眸。
她又差点说出那个“不”字,她还是觉得这是个错误,但错在哪里,却说不清楚。可他平静无澜的目光却让她把那个“不”咽了回去,他的平静总是藏着一股可怕的力量,让人心生恐惧。不管了,就算真如花过雨所言,将来成了他众多女人中最惨痛的一个,也认了,她顾不了那么遥远的事,凭她对无争的了解,眼下再反悔,当场就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死”得很惨。双腿被娴熟地打开,推举过顶,禁锢,一切就那么毫无遮拦完全呈现在他眼底,无比羞惭,她将头转向一旁,又紧紧闭上双眼。
从女孩儿变成女人的过程,似乎并不像某些人说的那么可怕那么痛不欲生,也不像某些人说的那么美妙那么********。她只是不适应这样做,闭紧了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离歌……
迷乱中,她恍惚听到了这个名字,瞬间僵硬。
清晨醒来时,她像猫儿一样温顺地蜷缩在无争身边。他用手指将她散乱的长发轻轻理顺,拢在耳后:“醒了?”
她莞尔一笑,眸畔尚有泪痕。
他拥着她,目光深远得恍如隔世。当含羞抬头望他时,无争又恢复平常。
“无争,我……”月含羞犹豫着要不要把龙匙的事告诉无争,现在她是他的人了,无论怎样,她都无法做出对不起无争的事来,至于东宫无声会不会真的跑无争面前胡说八道,会不会影响他们兄弟的关系,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但,浩然的呼唤打断了她。无争欲语,被她拦住。她显然很紧张、慌乱,没想到浩然会跑来,匆匆穿衣而起,打开门,迈出门槛,把本想进屋的浩然挡在门外,随手关上房门。
浩然似乎愣了一下,看着她散在身后略显凌乱的长发,问:“还没起床?都快中午了。”
“昨晚睡得有点晚……”含羞敷衍着。
“可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听下人说你很早就睡了,所以才没出来迎接爹爹。”
含羞想起昨夜的事,有点语无伦次:“就是因为睡的太早,所以半夜又醒了,怎么也睡不着……哎呀!你管我什么时候起床,外面下这么大雪,这么冷,躲在被窝里多舒服。”
“呃……可是,你不是最喜欢下雪吗?以前一下雪,你就早早跑出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总是要变的,别老提过去了,好吗?”她显得有些浮躁。
浩然有点尴尬:“对不起,我又惹你生气了。含羞,你真的变了很多,只是我还一厢情愿停留在过去。”
含羞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伤害了浩然,她只是心慌,无争就在里面,倘若让浩然看到他留宿于此……不管浩然有没有准备,能否接受,总之,她自己还没准备好公之于众。
&bp;&bp;&bp;&bp;于是,放缓了口气:“该说抱歉的是我,我……其实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有口无心,你了解的,哈?”
浩然笑笑:“你若是有口无心的人,天下就没有直肠子了。不过,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没关系,从小到大,早就习惯被你骂了。外面很冷,你穿的这么少,小心着凉,还是进屋说话吧。”
含羞坚定地挡在门口:“我不冷,没关系,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屋子里很乱,没有叠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总之,不方便。浩然,你懂的,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哦,对,是我考虑得不周全,女孩子的闺房嘛……”
气氛越发尴尬,连笑也那么尴尬。
含羞赶紧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也没什么,有点担心你,所以……其实,其实,我想向你道歉。”
“道歉?”含羞一头雾水,“我们之间有什么事需要这么正式地道歉?浩然,你……你……好吧,你说说看。”
“含羞,这次出门,让我明白了很多事,很抱歉,如果不是我太没用,不会连累你担惊受怕,几次都差点没命……”
“浩然,别这么说,其实你有很多优点,比如……”
“别打断我,让我说完!”浩然的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含羞闭上嘴巴,静静听着。
“小时候总是偷懒,不好好念书,也不好好练武,对爹爹也是阴奉阳违,总是强调自己对什么权势了,天下第一了之类的没兴趣。说白了,就是只想轻轻松松吃喝玩乐罢了。到了外面,才知道,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要你来照顾,真不知道将来如果爹爹把天下城交给我,我会不会毁了它。所以,我想过了,如果爹爹和大伯能选出其他合适的继承人当然更好;如果这份责任一定要落在我肩上,那么,从现在起,我会努力学会承担。可是,含羞,你知道我很笨,没有你聪明机智,以后,还请你多提醒我。”
含羞望着眼前的男孩,说不出是为他高兴还是为他悲哀。她希望看到他能长大成熟起来,可又不想看到他被那些强加给他的东西压抑。
“放心吧,浩然,不管以后你选择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们一直都是铁哥们。”
浩然笑笑:“还有,开心一点,对自己好一点。”
“啊?”含羞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脑的话。
“我虽然笨,可也不是傻瓜,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一路上,你都很不开心。你有什么事瞒着大家吗?”
“……没,我能有什么事……”
“算了吧,含羞,在汝州城,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天,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天狼为什么一路追杀我们到青海湖?那个龙图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值得你赔上性命去夺?早在汝州你就知道天狼身上有重要的东西,是吗?所以才冒那么大风险瞒着东府的人把天狼劫走,对吗?”
&bp;&bp;&bp;&bp;含羞变得异常紧张慌乱,她并不是紧张浩然的询问,她紧张的是被无争听到他会怎么想。
“含羞,别再编瞎话糊弄我,为了这件事,我们几个差点没命,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浩然,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天狼身上有什么龙图,我和你一样,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东西。对不起浩然,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把你陷入险境,天啊!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浩然看到含羞这样,也有点慌了:“别,你要是不方便说,就不用说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反正我这人一直就是这么糊里糊涂过日子,继续糊涂也没什么不好,习惯了。”
这误会大了,含羞很郁闷,最近总是把事情搞得很糟,她没想伤害谁,可为什么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事,到最后总是莫名其妙伤害到她最不想伤害的人?
停了一会儿,浩然又道:“含羞,如果你不介意,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哦,问吧。”
“那个,在嘉峪关,跟大伯送别分手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一句话——等你的好消息,这是什么意思?你跟大伯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总觉得,一路上你们两个神神秘秘的。”
含羞一下懵了,要命,难道被浩然看出来什么了?不会啊,他那么没心没肺的人,如果说慕容喜有所察觉还是有可能的。
“算了,看样子你还是不能告诉我吧?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两个在密谋什么。”
含羞的脸色瞬间苍白,心跳骤然停止。
“知道我为什么随爹爹出城狩猎?我根本不喜欢猎杀动物,是为了躲一个人。半个月前,来了一位客人,说是老太君的什么亲戚,也算沾着皇亲,名门闺秀,知书达理,长得也很漂亮。虽然她没说什么,可是我知道,她来天下城是老太君的意思。大家都盼着我早日成亲,老太君是,我娘是,你也是,对吗?大伯是不是让你来说服我跟那个女孩子好?含羞,我只要你一句话,你真的希望我跟那个女孩子好吗?”
月含羞起先以为跟无声之间的事儿被浩然知道了,吓得半死,无争就在房间里,要是被他听到,自己还不完了?还好,是另外一桩事,一桩她压根不知道的事,却莫名的被浩然误会,冠以与别人密谋操纵他婚姻的罪名……
“浩然,其实,多接触几个女孩子不是什么坏事啊!当然,如果不喜欢她,你也不用勉强自己,天底下的好女孩很多很多……”
“呵呵,我喜不喜欢,重要吗?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的感受,就该明白我的心思。”
“浩然……你……你今天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说得这么久,我都有点累了……”
浩然的眸子黯淡下去:“打搅你了,好像今天我突然变得很罗嗦,是吗?好吧,你休息吧,我走了。”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回过头,“噢,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问了。”
&bp;&bp;&bp;&bp;含羞的心又悬起来,不知道他又会问什么吓死人的问题。
“爹爹有来过你这里吗?”
“啊……”含羞又晕。
“褚叔叔昨晚也赶回来了,到处找不到爹爹,明岗暗哨也都没看见他出府,更没有出城,见我来找你,让我顺便问问你有没有见到他。”
“他……没来过,我也没看到他……”含羞的心七上八下。
“哦,知道了。”
浩然这次是真的走了,月含羞长长舒了口气,回到屋里,靠在门上,好累。缓了缓神,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
钻进温暖的被窝,她才意识到自己快要冻成冰棍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无争正似笑非笑看着她,刚才那些谈话全被他听去,尽管她小心谨慎,可天知道会不会又被他抓住什么把柄。
“是不是感觉很失败?说真话的时候,却不被最亲近的人相信,偏偏假话他却信了。”
“你知道我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郁闷地嘟囔。
“别忘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确实不知道天狼身上有龙图,这之前也从未听说过;你压根不知道老太君安排了位姑娘给浩然相亲,可是你却默认了;我明明就在你身边,你却说没看见。”
月含羞拉起被子盖住脸,无争啊无争,真是她命里注定的克星。
“这是什么?”无争手上拿着件东西问。
含羞掀开被子,坐起来:“哦,是鲁一临死前送给我的遗物,说是有他所铸七种兵器的买家和破解方法,可我看了很久,也没发现什么,后来居然忘了放在哪里了,怎么都找不到,你怎么找到的?”
“掉进床头缝隙里了,”无争打开盒子,展开那把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纸扇:“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随便乱放?”
“哦……”
“你要七种兵器的破解之法干什么?”
“唉,还不是当初听了疾风弩的故事,还有鲁一为了这七种兵器家毁人亡,觉得,它们都是杀人害人的利器,就立誓要把这七种兵器找回来,全部毁掉,以慰鲁一大师在天之灵。只是我做事总是半途而废,只找回来疾风弩,后来又发生那么多变故,这事儿也就跟孟家灭门案一样放到一边了。你要是感兴趣,尽管拿去。”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你答应过鲁一,有机会就帮他完成这个心愿吧,没机会也不必勉强。如此珍贵的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好好保管。”
“真搞不懂鲁一干嘛放一把破扇子在这么精致的盒子里,难道大师们都这么古怪?”
“羞儿真不知道这把扇子的来历?”
含羞摇头。
无争轻叹:“我一直想让你远离朝廷和江湖,可你每次心血来潮突发奇想,总会把自己卷进是非。先是背着我调查孟府的事,以为你只是好奇玩玩,倦了自然会回家,结果居然把自己卷进朝廷权斗,能活着走出皇城,已是命大。回到天下城还不老实,也不想想这里是谁的地盘,中了邪似的非要掺和我的事,实在没办法才把你关进塔楼,居然还能说服那个老顽固跑出来大闹一场。
&bp;&bp;&bp;&bp;刚刚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你就离家出走,泰安发生的那些事,我就不跟你一一算账了,你自己也明白后果。在大梁,我已经警告过你,可一转眼,你居然绑架了天狼!就算他身上没有龙图,你以为自己数次跟王母教作对,他们会轻易善罢甘休吗?这些我都不说,回到鲁一身上,你清楚这七种兵器的买家都是些什么人吗?羞儿的胆子真是太大了,我只怕那些人,你一个也动不了。能得到我哥哥手中的疾风弩,是你运气好。其它的……”他轻轻摇头。
“你知道这七种兵器都在谁手上?太好了,省去我好多麻烦,不用费脑筋研究这个盒子了。”
无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真想知道?”
“真的想知道。”
“要是你能从某人手上拿回其中一件,我可以考虑告诉你下一件兵器的下落。”
“谁?”
“当今皇帝,他手上有一件夺魂鞭。”
“啊?!”月含羞傻了,这不是与虎谋皮吗?“有没有难度低一点点的?”
无争捧起她的小脸:“真想打开看看这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奇怪的念头,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还给我惹下些什么祸患?”
“呃……我,我也不知道……”她又是那种无辜的眼神,每次做错了事,她总是这副无辜的模样。
他的目光闪了闪,低头轻轻吻着她如水的眼眸,她香甜的唇瓣,她稚嫩的耳垂,还有……
她被弄得好痒,不安地缩回身子,躲闪着:“不要啦,对了,褚随遇不是在到处找你吗?一定有很重要的事,你不去看看吗?”
“不去。”他继续。
“别动,大白天的,万一被人撞见怎么办……”
他的眼睛闪过一道凌厉:“羞儿很怕被人知道吗?”
“……”月含羞一怔,糟糕,不小心又说错话,“不是……只是……只是……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我,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她不再躲闪,顺从地由着他。他却蹙了一下眉头。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她发出一声惊呼。
“疼吗?”他的声音格外柔和,在她耳畔缠绕。
犹豫了一下,她噙着泪花轻轻摇头。他跟昨夜的温和大相近庭,似乎每一个动作只是单纯为了让她感到疼痛,她攥紧粉拳,极力忍受,终于还是生了逃的念头,挣扎着想脱离他的控制,反抗招来的只是更强大的他。她忍不住张口咬了他的手背,咬得真狠,甚至尝到了咸咸的血,一切突然停下,她缓了口气,意识到什么,赶紧松开牙齿,怯怯望着他。可他的眸子里是陌生冰冷的暗黑,让她不寒而栗,一股霸道的力量直冲身体深处,仿佛整个小腹遭到重击,痛得她一阵痉挛,叫出声来……
六十一 【踏雪】
一觉醒来,天已擦黑。
月含羞揉了揉有些红肿的眼眶,看着小圆点亮纱灯。
“四小姐,晚饭都准备好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bp;&bp;&bp;&bp;含羞坐起来,却吸了口凉气,半天没敢动。偷偷掀开被角,看到触目惊心的血迹,床单上,睡衣上,腿上……
“怎么了?您哪里不舒服吗?奴婢去找白羊先生!”
含羞赶紧叫住她:“不用,我没事,准备些热水,我想洗个澡……”
“哦,奴婢马上去。还有,小姐,少主吩咐,请您用过晚饭后去书房见他。”
月含羞立马没了胃口。
含羞泡在温热的香汤中迟迟不肯出来,故意拖延着时间。小圆催了再催,她才不得不爬出来,穿衣,梳妆。小圆不住地抱怨,看看,手指都泡皱了,早让您出来,小姐就是不听。
小圆做完所有的活儿,回来一看,含羞还坐在妆台前,惊道:“哎呀!四小姐,你怎么还坐在这里?都二更天了!回头少主又该骂奴婢做事不专心,连个话都传不好……”
与其坐在这里听小圆的唠叨,还不如去面对那个变幻莫测的无争。月含羞叹口气,起身。
书房里灯火通明,无争还在跟人商讨什么事情。月含羞不想打搅他,远远站在院子当中等着。唉,能捱一刻是一刻吧。
可是,雪夜刺骨的寒冷却不容她这么想,很快,身子便失去了热量,不得不来回跺着脚。终于,她把心一横,走向那扇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屋里的人立刻停止了交谈,齐刷刷看向门缝里那张姣美的素颜。
她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微笑:“外面实在太冷了,我可以进来吗?”
褚随遇带着几分戏谑道:“郡主什么时候学会在少主面前客气了?”
含羞从门缝里挤进来,微愠:“褚叔叔又在嘲笑我吗?”
褚随遇哼了一声:“我哪敢啊?郡主把少主藏在屋里一天一夜,就不许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发泄几句不满?”
含羞立刻红了双颊,嘴硬道:“谁说我藏了他?你们找不到他,却来赖我!”
“少主没有出府,却不见了踪影,傻子都知道他在哪里。十几年了,反正只要在书房找不到少主,一定能在郡主的闺房找到,这是惯例,可这次郡主怎么突然矢口否认?”
含羞觉得很失败,她拼命想遮掩的东西,其实大家早就心照不宣。她终于明白褚随遇为什么没像过去那样直接找来梅林小筑,而是拐了个弯让浩然带话。这家伙,越来越狡猾!她指了指隔壁:“我去那边待着,不打搅褚叔叔办正事。”
“郡主还这么称呼我,不太合适吧?做属下的可不敢占少主的便宜。”
“啊?!……”含羞什么表情都有了,总之,无比尴尬。
无争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子,褚随遇这才闭嘴,含羞借机溜掉。
含羞等得无聊,靠在暖榻上不知不觉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鼻息中又嗅到那熟悉的气息,睁开眼,他正专注地望着她。
她赶紧坐起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吃掉。”
&bp;&bp;&bp;&bp;他伸手想帮她拢一下有些凌乱的发海,她却惊鸿般抖了一下。他轻轻一笑,附在在她耳边细语:“白天那样对你,只是因我不喜欢女人像块木头一样死气沉沉一动不动。”
“啊?!……”月含羞很难形容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总之,一头汗……
“而且,我喜欢看你嘴硬的样子,明明很痛,非说不痛。”
又是一头汗……她现在恨不能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把一件银狐皮裘裹在她身上,牵起她的手:“陪我到外面走走。”
不是吧,半夜三更,这么大雪,这么冷天,把自己叫过来,就是出去散步?好吧,散步就散步,似乎已经很久没陪他散步了。
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踏雪声,享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暖,含羞逐渐放松下来,先前的惊惧、迷乱悄然消散。记得小时候,总是她陪着无争散步。每当他有解不开的事情时,就会这样不停地走啊走啊,他走得很慢,眸子遥如天际寒星。她不声不响牵着他的手,跟随他的节奏,这种时候,她从不扰乱他的思绪,偶尔,他会回过头看她一眼,给她一个温暖的微笑,然后再接着沉思。
月含羞已经快不记得上一次陪他散步是什么时候什么状况了,总之,一切都是从跟孟子文订婚开始乱掉了。
“羞儿……”
“嗯?”
无争的脚步比往常要慢:“我是个不信天不信命的人,可有件事,我始终无法解释。那一年,流落街头的灾民那么多,尸骨遍野,芸芸众生中,我这个目空一切的人,偏偏一眼就看到了你,中了邪似的就想照顾那个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冥冥中,真的一切皆有定数吗?”
含羞沉默不语。
“羞儿,若真有前世,你我之间,究竟谁欠谁?”
含羞的脚步慢下来。
无争停住,回头望着她:“怎么了?”
含羞的眸中满是哀伤:“无争会不会不要羞儿?”
“昨儿不是问过了吗?”
“可无争没有回答。”
他小心地捧起她的脸:“不是早就说过,我会照顾你一生。”
“浩然会照顾他的狗狗一生,夫人会照顾浩然一生,无争也会照顾夫人一生。无争要照顾羞儿一生,是哪种照顾?”
无争放开她的脸颊,牵起她的手继续缓缓踏雪而行。行至府门,他才反问了一句:“羞儿能陪无争这样走多久?”
“无争想要羞儿陪着走多久?”
他笑笑:“只怕路太长,羞儿走不了太远。”
“无争不说停,羞儿就不会停下来。”
他不再言语,示意门卫打开大门,继续牵着含羞的手走向外面的街道。
空寂的街头只有两个人沉默的身影和踏雪声。
走到城门下时,月含羞已经香汗津津,微微喘息。
沉重的城门徐徐打开。无争望了她一眼:“还继续吗?”
“由你。”
不知又走了多远,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白。月含羞的双腿已经酸胀的几乎抬不起,在雪地中行走,要耗费平常数倍的体力。
&bp;&bp;&bp;&bp;此刻,她不知不觉把重心的一半转到了无争身上。
“羞儿可以随时喊停。”
“无争要停下吗?”
他眼眸微微眯起。
彤云悄然散去,阳光照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含羞伏在无争背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抬头看看云缝里的蓝天和一望无际的雪原,问:“我们在哪里?”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道:“说好陪我散步,现在倒成了我背你。”
“要是无争觉得累了,随时可以喊停。”
“那羞儿累吗?要停下吗?”
“羞儿不累。”
“大家说得没错,四小姐果然是天下城********。”
她伸手用袖子拭去他额头的汗珠:“羞儿现在累了,要不……无争先陪羞儿休息一会儿,羞儿再陪无争继续走下去?”
“唉,羞儿什么时候能学会用手帕?”
“有无争在,羞儿学不会也没关系。”
无争爬上一座山坡,站住身形:“到了。”
月含羞抬头往前看去,霎那间,呼吸停止了,好一会儿,才惊呼:“天啊,好美!”
只见眼前一整块光滑如镜的冰湖,不带一丝杂质,晶莹剔透,呈现出蓝宝石般深邃华美的颜色,在阳光照射下,流光溢彩,宛若仙境!
她从无争背上跳下,一溜小跑下了山坡,在那无痕的巨大宝石上转了几个圈,绽开笑颜:“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太神奇了!太美了!”
无争眸子上又蒙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雾气:“已经很多年没再来过这里了。”
“……很早以前,”含羞小心翼翼,“你就知道这第地方了?为什么……现在才带我来?”
他一笑:“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带离歌来过吧?以前,都是我自己来这里,有一年,我把一件东西沉到湖底后,就没再来过。”
含羞没再问什么,走过去,轻轻抱住他,贴在他胸口。
太阳渐渐升至头顶。
月含羞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咕”声,她抬起头,问了一句:“一会儿,无争是不是还会把羞儿背回去?”
他无奈摇头:“面对如此美景,也只有你能问出这种不合情调的话。”
“唉,谁让我是俗人一个,总要吃饭、睡觉。”
无争一笑:“你爬上山坡看看。”
月含羞满心疑惑,不知他又有什么惊喜给自己。等气喘吁吁爬到坡顶,朝来时的路上一看,果然惊喜,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为首的不是褚随遇是谁?是啊,他们的少主“失踪”一夜,褚随遇怎可能坐视不理?这不,顺着脚印追来了。这下不用走回去了。
他抱她上马,她忽吸了口凉气,眉头紧颦。他附在她耳畔低语,她双颊微红,依言侧骑。他双臂将她护在怀中,催动紫骝,宝马一声长嘶,平稳轻盈地穿过茫茫雪原。
“少主回来了!”
小福管家的问安声惊醒含羞,她睁开眼,居然偎在他怀中不知不觉又睡着了。无争下马,伸手接她下来,许是坐得太久,含羞的腿脚都僵硬了,猛一落地,脚踝震得一痛,身子不由歪进无争怀中。
&bp;&bp;&bp;&bp;他伸手托住她,顺势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扶着她走进西府大门。
“爹……”浩然扶着武美凤正从府内迎出来,四个人猝然相遇。
浩然的笑容僵硬,显得愕然。从小到大,看惯了父亲与含羞相携同出同进,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这次,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武美凤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后,很快恢复那种无欲无求的温婉。
含羞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跟无争保持距离。
无争的嘴角挂着优雅的浅笑,眼眸平静:“夫人怎么出来了?你身子不好,外面雪大天冷。”
“贫尼听闻少主雪夜出城迟迟未归,有所担心,少主和郡主平安无事归来就好。”
无争的微笑更加优雅温柔:“夫人又忘了,这是天下城,不是恒山静陶庵,没有慈音师太。”
武美凤显得有些尴尬,浩然眼眸闪烁着被压抑的怨气。
“爹爹,夫人她……”含羞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无争的目光逼回去了。
“你说什么?”他依旧带着优雅的微笑,可却另有一股寒意升起。
“我……我……夫人只是一时不习惯,改不了口,其实……”
“羞儿也是一时不习惯改口吗?”
月含羞的身子微微一抖,脸色煞白,垂下头去。她越发猜不透无争的心思,在自己面前,他一再重申武美凤的地位,在武美凤面前,他又强调自己的身份……天下城的四小姐不再是四小姐,这个转变,连她自己都很别扭难接受,她不知道该称呼他什么好,爹爹?显然是错的。少主?好生分。无争?当着大家的面直呼其名似乎太亲密,尤其在武美凤和浩然面前。
月含羞恍恍惚惚回到梅林小筑,她完全不记得窘况是怎么解除的,反正多亏褚随遇,至于褚随遇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
小圆个傻丫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在含羞后面问东问西,问得她更加心烦意乱。可这乱还没完,她前脚进闺房,添乱的那个主儿后脚就跟进来。
“含羞,到底是怎么回事?”浩然显然有怒气。
含羞没法解释。
“公子,你们这是怎么了?又跟小姐吵架了?小姐怎么一夜都没回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怪怪的……”
浩然被小圆闹烦了,抓起含羞的手腕扭头就走。
“唉!公子,小姐,你们要去哪儿……”
浩然一直把含羞拽到花园角落的暖房中,才停下。除了花匠,这里平时几乎没人来,曾经是他们两人儿时的乐园。
“含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含羞深吸一口气,浩然早晚会知道她同无争之间的转变,瞒是瞒不住的:“浩然,其实,我……我……你应该明白,你也早就知道我和他迟早……”
“够了!月含羞,你到底被那个人的什么给迷惑了?到现在你还不清醒吗?今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那些话,你难道听不懂?只有我母亲才是他的夫人,而你,到底算什么身份?”
&bp;&bp;&bp;&bp;“浩然,他是你父亲,无论他做什么决定,你都应该尊重他,不该这么说他……”
“父亲?他也是你的‘父亲’,你现在还把他当‘父亲’吗?”
“我……”含羞无语,陷入更深的混乱中。
浩然突然抓住她的双肩:“含羞,我们一起逃走吧!”
“……”含羞懵。
“我们两个一起,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浩然,你疯了?”
“我没疯!在这里,我一无是处,而你,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忧郁,我真担心这样下去你会……总之,我们离开这里吧!”
含羞蹙眉:“浩然,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和你根本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你对我有感觉的,不是吗?那天,在天狼的床底下,我能感觉得到。”
含羞慌乱:“东宫浩然,不许再提那件事!不然我……”
突如其来的强吻把月含羞惊呆了,一向唯唯诺诺的浩然居然……她拼命扭动身子挣脱,撞倒了花架,花盆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自己也撞上旁边一棵古松盆景,香腮被树枝划了一道两寸长的印痕。
沉默,沉默,无尽的沉默。
“浩然公子,你也在这里?也是来看花儿的吗?这位姑娘是……”暖房的门被推开,鹅黄的衫子,亭亭玉立,一副大家闺秀的气度,正是老太君的那个远房亲戚宋嫣儿。
浩然把头别到一旁,几分尴尬,几分愤懑。
含羞定定神:“浩然,人家在跟你说话呢。”
浩然突然上前牵住宋嫣儿的手,看含羞的眼神多了几分挑衅:“嫣儿姑娘,这花儿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想看我收藏的那些玩偶吗?走,今儿我让你一饱眼福!”
宋嫣儿一边跟着浩然往外走,一边回头冲含羞笑了笑,那礼节性的笑容中,说不清藏了些什么。
暖房恢复寂静,含羞颓然坐下,蜷起双膝,紧紧抱起。
“小姐,您刚才上哪儿了?”
失魂落魄的含羞没留意小圆冲她使的眼色,茫然走进闺房,然后就看到斜倚在暖榻上闭目小憩的无争。她一怔,下意识地侧过身子,垂头,抬手以袖遮掩住腮边的划痕。
还好,无争并没有睁眼,他似乎有几分疲惫,带着几分懒散的嗓音轻轻道:“过来。”
含羞走过去,小心翼翼尽量不把受伤的那半脸朝向他,心里琢磨着他如果询问该怎么糊弄过去。刚接近暖榻,腰间便一紧,整个人扑倒,半坐半卧在他怀中。
“无争,别……”
“嘘——”他示意她噤声,“别说话,别动,就这样。”
他就这么久久搂着她,从始至终没有睁眼,似乎也没别的意图,呼吸均匀平缓,像是睡着了。
月含羞紧张的心情随着他和缓的呼吸渐渐放松下来,无争身上那股独特的淡淡味道总是能让她有种奇异的幻觉,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和他,除了他,身外所有一切都渐渐远离、模糊,甚至消失。随着他胸膛缓慢沉稳的起伏,她倦意渐生,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合上。
&bp;&bp;&bp;&bp;月含羞被房檐下麻雀的叽喳声吵醒,睁开眼。她也说不清到底睡了多久,是很长时间?还是一小会儿?抬头看看,无争还闭着眼。他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次以为他睡着了,想要偷偷亲他一下,却不巧被他撞破,阴差阳错吻上了他的唇……
含羞双颊一红,那次真的好糗。他的手臂依然揽着自己的腰,她轻轻将双腿挪到榻上,换了个舒适轻松的姿势偎在他身边,抬头痴痴望着那张鬼斧神工绝世惊艳的脸庞,其实,他睡着的时候还是挺迷人的,总让她产生亲他一口的冲动。可惜,只要他睁开眼,立马就变成那个令人胆寒的天下城少主。还有他的味道……
这味道,丝丝缕缕,钻进心脾深处,无孔不入,侵占了每一根神经。她有些恍惚,不知不觉贴紧他,柔柔的唇印在他暖暖的唇畔。
“傻丫头,别动,我会忍不住……”他依然闭着眼。
含羞脸一红,脑袋缩回到他臂弯中。
“羞儿,知道褚随遇昨天急着找我是什么事吗?”
含羞轻轻摇头。
“我大哥给了天狼一张假龙图,害他在王母教无法交差,正纠集部下赶往汝州。”
含羞一震:“那老太君岂不是很危险?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当初你绑架天狼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我……”含羞知道很难有什么事能瞒得过睿智的无争,只好道:“我只是在天狼那里看到一封字迹非常像城主的书信,所以就想……”
无争眼眸微微张开:“你担心告诉我会影响我跟大哥的关系,所以想自己查个明白,是吗?”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
“现在,我必须把老太君他们接回天下城。”
含羞更内疚:“对不起,我是不是又把你的计划打乱了?”
“世上的事原本就瞬息万变,这未必不是件好事。老太君年事已高,总在外面也让人担忧,一家人还是应该在一起得好。”
不知怎的,月含羞听了这些话有些茫然,总觉得不太像出自无争之口,他历来不把感情流于表面,尤其是这种体贴温情的一家人话题,即便他担心老太君,表面也一向是那种敬而远之的疏离态度。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从未真正了解过无争?下颚一紧,被他抬起。
“你这小脑袋瓜又在想什么?问你话呢。”
“啊?什么?”含羞失神,完全不知道刚才无争问了什么。
“龙图是你亲手交给大哥的吗?”
“嗯,是我给城主的,那个对你很重要吗?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不该给他……”
“没那么重要。给他的时候,你怎么知道那是龙图?”
“这个……我也不清楚什么龙图,也没见过龙图的模样,就是一个钱袋子,一直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只是听天狼他们提到龙图。”
“那么大哥一定告诉你龙图的来历了,也应该提到龙鳞和龙匙。”无争说话的同时,拇指轻轻拂过含羞脸颊上红红的细长划痕。
&bp;&bp;&bp;&bp;“嘶……”含羞吸了口凉气,坏了,忘了遮掩,被他看到了,还好,他在问龙图的事,似乎没在意这道划痕。不对,他一向心细如尘,自己身上一丁点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何况这么明显的划痕?虽然不算什么伤口啥啥的,毕竟好明显的……他为什么不问?难道……啊呀,他在问龙鳞和龙匙的事儿,回来这么久,他不见自己也不问发生过的事,然后刚一见面就……今儿又突然盘问龙图的事,这也太反常了。这么一想,她的脑子全乱了,竟一句话都不敢回答,怯怯避开无争的目光。下颚猛然一痛。
“你又走神了。”他双眉微蹙,目光中多了威严,一股无形的压力使得含羞越发紧张。
“我……我……无争,我总是把一切都搞乱了,总是给你添麻烦,可是我真的没想要伤害你……我……”身子一个翻转,被他重重压在下面。他的眼眸又蒙上那层雾,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她莫名地紧张,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可他只是附在她耳边轻声絮语。
“没关系,你不想说可以不用说出来,因为你是我的羞儿,永远都是我的乖女孩儿。我只去毁灭别人,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我有多痛,一定会让你感同身受。”
他渐渐远离,起身。当她以为这一切就这么结束,闭上眼,稍稍松口气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裂锦,紧接着身上一凉,衣衫已成碎片飘落。来不及有任何想法,接踵而来的是撕裂般的痛楚。
“好痛……不要!无争,求你……”旧伤未愈,又添新痛,令她非常不适,她挣扎着蜷缩起身体。可她那点力气在他面前实在不值一提,拎小鸡一样被他面朝下翻转过去,禁-锢,动弹不得。
“你说过不会强迫我……”她颤声哀求。
他按下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听着,那是过去。现在,你是我的女人,就没有权说‘不’了。”
“但东宫无争从来不强迫女人!”
“哼!”他冷笑:“羞儿觉得自己跟那些女人一样吗?我东宫无争的确不强迫女人,何况她们不是我的女人,我跟她们不过是交易,各取所需。羞儿难道也想跟我做交易?”
她无语了,接着是他惩罚式的进入,更痛,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极度反感现在这个被侵入的姿势,总让她想起陷落青楼的南幽兰,和那夜在海棠树下看到的花过雨。他几乎每一下都撞击在她最弱的敏-感点上,每一次都让她痉挛,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被动地承受。
他忽然停下,小心地把她翻过来,放平,眸子变得异常温柔魅惑,轻轻吻着她的唇,声音低沉柔和:“羞儿,别这样,不要再激怒我,好好的把你给我,行吗?”
她眼眶中噙满泪花,哽咽道:“可是,真的很痛……”
他越发温柔,每一个吻,每一个爱抚,都仿佛捧着娇嫩的花朵,跟刚才截然不同,就好像变了个人。
&bp;&bp;&bp;&bp;他的气息总让她迷醉,他的温柔总让她好了伤疤忘了痛,不对,是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痛……月含羞又投降了。她如水的眸子渐渐朦胧,听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唇瓣迷乱地与他纠缠着……
无争一手揽着身边熟睡的小东西,一手枕在脑后,望着印在窗台上的月光。
从那天在大梁城见过天熊后,不,应该是谷金满,这个废人已不再是王母教的天熊圣使了。自从见过谷金满,他的情绪就一直处在微妙中,对含羞的态度也变得若即若离,远之忧心,近之痛心。他自知这种状态很危险,作为如今的东宫无争、天下城少主,这种状态随时会导致他犯下致命错误,他需要的是冷静。所以,在含羞提出要随浩然去汝州时,他并未阻止。
他只是让她暂时离开自己视线,但对她的关注一刻也没有停止,连褚随遇都不知道,他派出“影子”一直潜随在月含羞左右。“影子”是他亲手训练的武士,仅有九人,全是没有名字没有背景的孤儿,褚随遇也只是知道少主拥有秘密的影子武士,却从未见过这九人。这九人只听命于无争,执行一些极为隐秘的任务。所以,含羞的一举一动,尽在他的掌握中。含羞做过的遭遇过的事,他全知道,含羞失去意识后发生过什么,他也知道。
他一直很寂寞。离歌的笑颜曾经让他一度开心过,只是转瞬便如昙花凋零,留下的是更多的寂寞。他清楚那时的自己一直行走在地狱边缘,但他只想更放-纵。
直到有了羞儿。那小女孩简直就是把他当做了救命的稻草,无时无刻不在紧紧跟随他,可他,却说不清到底谁是谁的救命稻草,他也在拼命捕捉她纯净的目光和无邪的笑颜,那是唯一牵着他不堕入地狱的线。
生活渐渐有了意义,他有了回家的理由,因为有个迫切需要他保护的人在等着他。他毫无道理地宠她、娇纵她,就是喜欢看她仗着自己的宠爱横行霸道,心甘情愿替她收拾残局,尤其每每看到不可冒犯的老太君被这调皮的丫头气得脸都绿了的时候,嘴上虽然训斥她,心里却忍不住想笑。
就算是现在,这丫头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违背自己,可如果她有难,他还是毫不犹豫习惯性选择保护她。除了自己,没人可以碰这丫头。
他不跟景弘帝翻脸,是因为天下城的力量还不足以跟那个人对抗,他无法撼动那个人的根基;至于大哥,是因为……很难解释清楚,明明是一再被无声伤害,可内心深处对大哥却总隐隐有种难言的愧疚。
他想,他这次真的是失控了,冷落了她那么久之后,借着酒醉就那么占有了她。有点乘人之危的味道,事实上,跟强bo也没什么区别。可笑的是他刚刚又再次施bo。他不应该控制不住情绪,这不是他东宫无争的本性……不,也许这才是东宫无争的本性……
&bp;&bp;&bp;&bp;她长得真像离歌,尤其这双眼睛……如果离歌还活着,看到她的女儿成了他的女人,会是什么感觉?他嘴角牵动,挂起一丝冷笑,眸中掠过一道复仇的快意,但很快,便被更多的落寞和痛楚湮没。他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那个背叛的女人吗?伤害另一个爱极了他的女孩儿,羞儿那么柔弱,那么依赖他,那么无辜……不,她是那个女人的罪恶结晶,上天把他送到自己身边,就是要惩罚那个背叛的女人!
恶魔再次复苏,仇恨的欲-望在滋生,又一次把那小东西压下,玩弄于股掌之间。
小东西殷红的鲜血唤醒了无争,他反而无比心疼地紧紧拥着她,吻着她的泪水。
他这是怎么了?!
“少主,辰时将过,会猎的时间到了。”院子里传来褚随遇的声音。
无争蹙了下眉:“什么会猎?”
“少主不记得了?您与拓拔将军约定今日在老林会猎。”
无争想起来了,前日他回城的时候接到拓拔将军的书信,只是那天喝了很多酒,随手扔到一边,那会儿褚随遇还未回城,不知道是谁这么白痴安排到今天。低头看看怀中的女孩儿,略一犹豫:“随遇,能推迟约定吗?就说我……”
含羞睁开双眸,声音虚弱:“你去吧,东宫无争言出必行,从不爽约。放心,我没事。”
他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六十二【会猎】
“会猎约定的是什么时间?”
“巳时一刻。”褚随遇快步紧随无争身侧。
无争一边从仆人手中接过素银天蚕软甲,一边继续前行:“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时间!会猎都做了什么布置、防范?安排哪些人与我同行?拓拔将军带了多少兵马?方圆百里内有其他驻兵吗?”
“属下派出的探马刚刚出城,阿忠正在为少主挑选随行勇士。”
无争突然站住,后面的仆人反应不及一头撞上,吓得面如土色,“噗通”跪伏在雪地中不敢抬头。
“褚大总管,这可不是你的作风!”无争的目光冷如寒刃。
“属下失职!随遇也是半个时辰前刚刚看到那封书信以及代笔回函的副本,被压在一堆尚未处理的书函之下。”
无争调整了一下呼吸,放松了情绪,目光恢复平静:“这不怪你,接到书信的时候你尚未归城。是谁替我回书的?”
“是……是浩然公子。”
无争不经意地皱了下眉头,继续快步穿过花园,手指熟练地扣好软甲,束紧特制的玄玉天蚕丝腰带,披上外氅。他极为反感这种仓促,但更反感不守约。整理好束发金冠时,看到阿忠已牵着紫骝在等候。检查了弓箭装备,无争从阿忠手上接过马鞭,褚随遇从那个已经吓得半死只知道傻跟着却完全忘了做什么的仆人手里取过一领紫锦披风,为少主系上。
“阿忠一人随行,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无争面色凝重,
&bp;&bp;&bp;&bp;“此事关系重大,千亩肥沃的牧场,可以放养多少匹战马?拓拔不会轻易拱手相让,但我东宫无争既然答应朝廷,就一定要把这千亩牧场夺回。谈判是否顺利,还有,我和阿忠的生死,就全在你褚随遇的肩上了。”
“少主放心,随遇绝不会让少主有半点闪失!”
无争翻身上马,飞驰出府,马蹄翻起团团白雪。
拓拔乌壮硕如牛的身躯小山一样架在他那匹同样健硕的黑马上。他不耐烦地挥了下马鞭:“都什么时候了,那个什么鸟少主怎么还不来?”
他的军师是个通晓中原文化的汉人:“将军不必焦急,那无争少主一向守约,言出必行。”
“呵呵,听说那个少主是个长得像妖孽一样的小白脸,这样娘娘腔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依本将军看来,他不过是有朝廷做靠山罢了,没有朝廷和他那个公主后娘,天下城早就成废墟了,哈哈哈哈!”
“将军不可小觑此人,传闻十多年前,此人可是以杀立威江湖的。”
“哼!传闻十之**是虚,就算他杀过人又如何?难道比本将军杀的人还多吗?我看啊,多半也是他手下动的手,把账算在他头上了而已。”
“他们的皇帝都那么倚重此人,将军还是小心。”
“我说军师,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本将军带了五百最彪悍的勇士会猎,周围布置了八千精骑,那些马蹄都能把他踏成肉泥了!”
“是,将军神勇无敌,只是那无争少主狡诈,善于用计,所以……”
“嗯,这倒是真的,本将军最恨那些花花肠子!”
“将军,他来了。”
拓拔乌抬头张望,看见两骑快马正飞速靠近,不由皱眉:“怎么只来了两个人?不会弄错吧?”
两骑转眼便来到近前,紫骝一个人立,发出一声长嘶,周围那些久经训练的战马竟不约而同俯首后退,就连拓拔乌的战马也后撤半步,肌肉跳动,显得很不安。
拓拔乌大喝一声,稳住队形,仔细打量来人,乖乖,传闻不假啊,这东宫无争果然俊雅非同一般,尤其那双长眸,说不出的一种魅惑,被他盯上的那一瞬间会觉得身体一震,头脑发木,仿佛灵魂出窍般。拓拔乌浑身一抖,使劲甩了甩头,回到自我:“你就是东宫无争?”
无争微微点头致意,嘴角挂着标志的微笑:“将军久等了。”
“既然知道本将军久等了,那么按你们汉人的规矩,该罚酒三杯!”
有军士端着满满三海碗烈酒来到无争马前。
无争一笑:“将军错了,无争不是汉人,东宫家的先祖是突厥人。”
“啊?突厥人?本将军看你长得一点也不像突厥人,秀气得跟女人一样,倒像是汉人。”
无争只是笑笑,也不分辩:“将军既然想考验无争的酒量,无争怎能让将军失望呢?”说完,马鞭一扬,鞭梢卷起一碗酒,那海碗在空中翻转,却无一滴酒洒落,
&bp;&bp;&bp;&bp;无争伸手接碗,一饮而尽,整个动作干净漂亮,一气呵成;饮罢他随手将空碗丢回托盘,空碗降落时震起第二碗中的酒水,第三碗的酒却纹丝不动,那第二碗中的酒花腾空而起,在空中呈一道弧线落下,无争抬头张口,酒花堪堪落进口中,一滴不洒;接着他指尖对准第三碗酒,向回一引,碗中酒竟形成一道均匀剔透的水柱,片刻冻结成冰柱!
无争含笑道:“将军,天气太冷,这第三碗酒竟然结了冰,真是可惜这么烈的美酒了。”
拓拔乌手下的军士都看傻了,不仅仅是无争露的这一手绝世武功,并且这位少主饮酒时那种透着放荡不羁的优雅姿势,比跳舞还好看,这哪里还是人?难怪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是妖孽,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妖孽啊……
拓拔乌回过神来,他很想找几句“娘娘腔”、“小白脸”之类的话羞辱折杀无争,可从见面到现在,这位少主举止言谈根本找不到一丁点女人味儿,优雅不失阳刚,魅惑不失凌厉,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傲岸透着贵族的霸气……到这会儿,拓拔乌说话时不知不觉加上敬语:“传闻不如一见,少主果然了得。既然咱们约好会猎,少主带了多少人参与围猎?不会只有这一位兄弟吧?”
无争瞟了一眼那五百精壮勇士,道:“将军带了多少人?”
拓拔乌伸出一个巴掌:“五百。今日,我们以猎取野物的数量论输赢,要不,少主再召些人马过来?本将军可以等,免得人数上占了少主的便宜。”
“不必了,人不在多,贵精。”无争平静而自信。
“好!既然如此,现在是巳时二刻,我们未时二刻在此集合,比比谁的猎物多!少主可不要觉得本将军欺负你人寡!”
拓拔乌带着五百勇士惊天动地涌入老林,地皮震了好半天才平息下来。
无争却不慌不忙下了马,来到篝火前,在行军马札上坐下,烤火。阿忠随侍身后。
拓拔乌的军师有些意外,虽然他素闻这无争少主是旷世奇才,神鬼俱愁的一个人物,可现在五百人的狩猎大军已出发,他只有两人,却坐下来烤火,压根不想打猎的事儿,这不明摆着要输?于是上前,深施一礼:“少主,在下冒昧,敢问您为何还不上马逐鹿?难不成准备认输?”
无争扔了几根树枝进去,篝火烧得更旺:“认输?我生命中根本没有这个词。”
“那……”
“你是拓拔乌的军师?听说你是汉人,做过小吏,修过文史,怎么跑到这塞外给拓拔乌这个莽夫做军师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在下也是被牵连的,当年先帝驾崩,诸王争位,我不过是给一个被囚的皇子送了口吃的,就成了同谋,朝廷不问是非清白,我被判流放充军,至边关时,我们这批犯人又被胡人劫去做了奴隶,几经周折,我就到了拓拔将军麾下,
&bp;&bp;&bp;&bp;遭逢重病,眼看要弃尸荒野,是将军发现我识文断字,便救了我的命,让我做了他的军师。”
“你给拓拔乌出了不少主意,打了些胜仗,将军一定很器重你了。”
“汉人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在下被朝廷所弃,被将军所救,自然要全力辅助将军。”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说得好。如果有人为你充为官婢的发妻和沦为娼妓的女儿赎身,又救了逃避官役时杀人成了死囚的儿子,你会怎么做?”
那军师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了:“少主的意思是……我的家人,她们还都活着,都没死?我还能见到她们?”
无争却岔开话题,看着老林:“这么多兵马涌入老林,惊天动地的,只怕还没看到野兽的影子,那些兽们就望风而逃了,兴许我们坐在这里就能坐享其成。”
果然,老林边缘上几个小黑点在跳动。
阿忠拿起弓箭就要上马:“少主,属下去把那几只野兔猎回!”
无争摆摆手:“留着你的力气,待会儿还得用呢。”他取出一只鹰笛,吹出一串音符。片刻后,几只猎鹰飞至,在空中盘旋,瞅准机会,一个俯冲,抓起野兔至半空,从篝火上方经过时又扔下,不一会儿,那几只野兔便都躺在篝火边了。
接着,有更多的猎鹰赶来,老林中不时有受惊的野兽仓皇奔出,晕头转向不分东西,于是便成了这些猎鹰的牺牲品,碰到大一些的鹿、獐,几只猎鹰便协同作战,到了未时,篝火边的猎物已堆成小山。
军师望着空中那几十只猎鹰,目瞪口呆,再数数地上的猎物,少说也有五六十头了。这位少主果然充满智慧,取巧也取的让人折服。
无争似乎坐倦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道:“她们现在天下城,不过,令郎还在刑部大牢,我的书信已在去往京城的路上了,希望赶得及能在处决前送到皇上手中。军师随时可以去天下城看望妻女。拓拔将军该回来了吧?想必一定是大获全胜。”
原本肃立的紫骝忽然打着响鼻躁动,鬃毛倒竖,随风传来一阵腥臊。
“是黑熊!”
拓拔乌留下的几名士兵色变,纷纷拔出腰刀。那五百精兵的动静太大,竟然惊醒了一头冬眠的黑熊,这家伙现在是又饿又烦躁,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顺着味道找到篝火这里。一个胆大的士兵趁黑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堆猎物上时,冲着黑熊脖子就是一刀,结果,黑熊只是掉了一撮毛,反被激怒,抬掌一挥,那士兵半拉脑袋就没了,鲜血脑浆喷了一地,剩下的几个腿都吓软了,撒腿就跑,被黑熊撵上一个,一爪子下去开膛破腹,肠子内脏流了一地。杀红了眼的黑熊没有像往常一样享受自己的猎物,反而转身准备袭击剩下的活人。
军师也吓得够呛,可还没忘了无争:“少主快走,这黑瞎子杀红眼了!”
无争安然未动。
&bp;&bp;&bp;&bp;阿忠已大喝一声,欺身上前,拦在黑熊与无争之间。
军师被无争的镇定感染了,不知怎的,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场,总能让人无条件的信任他,觉得只要有他在,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当然,如果你站在他的对立面,那气场就变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见其形,却重如山岳。虽然他腿肚子在转筋,但还是选择陪同在无争身侧。剩下的几个士兵也不约而同站到无争身后。
黑熊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不自量力挡它的道,它本想着把这帮活人都驱走,然后独享丰盛的食物,谁知道这些人不知死活,还赖着不走,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于是呲着獠牙,笨重的身躯忽然间变得灵活起来,朝阿忠就扑过去。
阿忠就地一个翻滚避开黑熊的攻势,转身就跑,他本想把黑熊引开,远离少主后再处理,可是跑了几步发现黑熊压根没跟上来,而是直接冲着无争扑过去。大概这熊觉得这些人里面无争像个头儿,它也晓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所以舍弃了阿忠去进攻无争。总之,不管熊是怎么想的,这一转眼就跑到了无争跟前,站起七尺多高的巨大身形,挥动熊掌,朝无争拍下来。
军师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是,那熊掌没能拍下来,而是停在半空,接着,黑熊“嗷”的一声怒吼,肥大的身躯向后飞出,在雪地里打了好几个滚才停稳。黑熊似乎被无争这一掌给打蒙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它缓过劲儿,觉得这人不好惹,可又不舍到嘴的美味,于是改变了进攻的策略,惹不起的人我躲着,还是选战斗力稍差的阿忠吧。
不曾想,这个阿忠竟是天生神力,刚才的错误判断让少主受惊,这次他可不会再轻饶了这黑熊,黑熊扑过来,他也一个虎扑,跳到黑熊背上,一把抓住黑熊脖子上的毛皮,按在地上,右膝盖抵住黑熊,让它不能翻身,另一只手抡起铁锤一样的拳头,一下接一下狠砸黑熊后脑。
黑熊嗷嗷惨叫着,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从嘴角淌出一团血污,夹杂着内脏的碎片。原来刚才无争那一掌,已经震裂了黑熊的内脏。
军师和那些士兵再次目瞪口呆。
阿忠拔出匕首,撬掉一颗獠牙,切掉熊掌,装在袋子里,回到无争身边:“少主受惊了,这熊掌回去给少主下酒,熊牙送给四小姐,她最喜欢收集猛兽的牙齿了。”
无争看了阿忠一眼:“是郡主。”
阿忠一脸窘迫:“属下又忘了大总管的交待了……”
无争忽然蹙眉,回头,有个士兵刚才竟然被吓得尿了裤子。
军师从雪地里爬起来,跟在无争身后,看着他俯身捧起一把干净的白雪搓手,然后将擦手的丝帕丢进篝火,小心地问:“少主需要在下为您做什么?不过,这背叛将军的事,在下万万不能做。”
无争瞟了他一眼,笑:“帮我数数这有多少头猎物,这应该不算背叛拓拔将军吧?”
&bp;&bp;&bp;&bp;军师懵,这无争少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又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大地微微颤动,拓拔乌带着五百勇士回来,猎物也堆成了小山。
“呦,少主的收获也不少,来啊,数一数,看看到底是谁的猎物多!”
“回禀将军,两边都是六十七头!”
阿忠瞪眼:“你们眼睛瞎了?没看见那边躺着那么大一只黑熊!我家少主捕获六十八头猎物!”
拓拔乌脸上有点挂不住色,抬头忽见头顶盘旋的猎鹰,二话不说,张弓搭箭,“嗖”的一声,一只猎鹰应声落地。天上的鹰群立刻躁动不安,煽动翅膀发出凄厉的叫声,随时像要俯冲下来报仇的架势。
拓拔乌准备射第二箭:“未时二刻还未到,现在本将军的猎物跟少主一样多了,少主再不抓紧,就要落后了!”
那军师一看无争的脸色,赶紧上前拦住拓拔乌:“将军且慢!这天上的鹰不是寻常的鹰,是少主驯养的猎鹰!射不得!”
“什么?是少主的鹰啊,怎么不早说?哎呀,这可怎么办?既然本将军杀了少主一只鹰,那就赔你一匹战马吧!”说着,拔刀砍向旁边一匹战马。
看着倒在血泊中不住抽搐的战马,无争什么话也没说。
拓拔乌大笑:“现在平局了,看来今天是分不出胜负了!今天得以结识无争少主,用汉人的话说是什么三辈子有幸,不如请少主到我营中畅饮,本将军特意为少主备下了肥羊宴,我这肥羊宴选料上乘,那可是人间难得的美味,就是皇帝老子也未必吃过,少主一定要赏光。”
进到拓拔乌的军营,但见营帐相连,兵强马壮,刀枪林立,寒气逼人。
拓拔乌一路大喊:“招待无争少主的肥羊宴准备好了吗?快着点,不要让客人久等!你们这是干什么?混蛋!把刀枪都收起来!少主是客人,斯文人,别把本将军的客人吓到了!”
拓拔乌一转脸,对着无争满面堆笑:“手下人办事总是这么慢吞吞,肥羊宴还未准备好,不如先请少主先娱乐一下,到我的羊圈里选几头肥羊,如何?”
无争跟着拓拔乌来到兵营后方,只见一处低洼的草窝中圈养了数百头羊,四周有士兵牵着几头獒犬巡逻,若有羊只离群,那獒犬便会狂吠不止,羊儿若出了警戒线,獒犬便会扑上去一番撕咬。
拓拔乌一指羊群:“少主,这些肥羊都是人间美味,不同寻常羊只,少主看上哪一只,尽管开口,本将军马上让他们取来献于少主!”
无争远远望过去,总觉得那些卧在羊圈中的肥羊有些异样,可又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也许是过于安静,连一声羊咩都听不到。
拓拔乌让人取来弓箭,道:“这军营中也没什么乐趣,少主既然来了,咱们也不能怠慢,不如陪少主娱乐一下。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不如以箭选羊,每人一枝箭,看上哪头羊就射哪头,谁射中就归谁,如何!”
&bp;&bp;&bp;&bp;众人兴奋异常齐声呼好,拓拔乌给身边跟随的每个副将发了一枝雕翎箭,有人道:“将军,这距离也太远了,寻常弓箭根本就射不到啊!”
“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这人间美味哪儿那么容易就能到手啊,少主,你说,是不是?”
有那性子急的已张弓搭箭,一箭射出,雕翎箭勉强飞到羊圈边上,便力竭而坠。也有射到羊群边上的,然那羽箭已无杀伤力。
阿忠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声音不大,却激怒了拓拔乌手下一员猛将,但见那人手持一张铁胎弓,怒目圆睁,弓如满月,雕翎箭应声飞出,笔直射向羊群,正中一只肥羊,那肥羊发出一声惨叫,周围的羊立刻一阵骚动,哭声顿起,纷纷拥挤到羊圈另半边。
惨叫?哭声?无争忽然意识到他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了,那些“肥羊”根本不是真正的羊,而是披着羊皮的人!并且是女人!
有人把中箭的“肥羊”拖出羊圈,一直拖到众人跟前,扔下。
羊皮下,是女人一丝不着的雪白酮体,大腿上还插着那枝雕翎箭,鲜血不断地滴落在雪地中,红得刺目。
拓拔乌大笑,对那猛将道:“这头肥羊是你的了,好好享受!”
那猛将上前,一把扯去羊皮,解开裤子,当着众人的面,对那“肥羊”一番凌虐,军营上空回荡着女人凄厉无助的惨叫声,和观战的男人们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拓拔乌将一枝雕翎箭递给无争:“少主,该你选了!”
无争眸子平静得就像头顶透彻的蓝天:“不必了,我不擅弓箭,射不到那么远。”
“哎!少主过谦了,早就听说少主骑射了得,箭无虚发,区区一只肥羊,怎么可能射不住?你这是看不起本将军吧?是不是觉得我的手下不配见识少主箭术?那本将军亲自陪少主玩一把!”拓拔乌开弓搭箭,弓弦响过,羊圈中又是一声惨叫。
片刻后,一肩头中箭的少女被拖来,看年龄只有十来岁,柔弱娇小的身躯在雪地中瑟瑟发抖。
拓拔乌哈哈一笑:“这只肥羊倒是标致得很,怕还是个雏儿,就送与少主享用,算是本将军的见面礼!”
无争嘴角挂着迷人的微笑,但眸子中已无半丝感情:“将军美意,无争心领了,可惜,无争有个习惯,从不勉强女人做她不愿意做的事,那会坏了我的兴致。你看她哀哀切切,伤心惊恐至极,显然不是心甘情愿。”
拓拔乌脸色一沉,上前拔出少女肩头的雕翎箭,用力刺进少女咽喉,少女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失去光彩的眼睛呆呆望着蓝天。
拓拔乌若无其事回到无争面前,道:“让这只肥羊坏了少主的兴致,真是抱歉,我已经替少主惩罚她了!走,到本将军大帐中饮酒!”
无争随意侧坐在毡毯中,右肘撑在桌案上,左手搭在弓起的左膝上,凡是敬酒的,来者不拒。
拓拔乌手下那些人看他文雅,
&bp;&bp;&bp;&bp;以为他不会有什么酒量,原本想灌醉他让他出丑,谁知道喝来喝去,喝得他们舌头都大了,那东宫无争依然面色如常,喝酒如同喝水。这些人自知不敌,便不敢再贸然挑衅。
拓拔乌面上有点挂不住,连声催促快上主菜。
终于,六名军士抬着一个巨大的笼屉进帐,小心翼翼摆在大帐中间特制的桌子上,缕缕肉香随着笼屉缝隙中透出的白雾飘满大帐。
拓拔乌又来了精神,道:“我这道清蒸全羊,可是天下一等一的美味,少主一定要品尝!来啊,打开笼屉!”
巨大的笼屉被两个人抬着移开,白雾散去,特制的玉盘中赫然躺着两位佳人!只见她们肤如凝脂,白里透粉,面色红润娇羞,双目微阖,宛如睡着了一般,长发丝丝缕缕盘绕,发髻间洒满鲜花。玉盘的清汤中飘着玫瑰花瓣,就仿佛两个正在沐浴的美人沉沉睡去,肢体被摆放成极为撩人动情的姿势,玉桃含春,羞处若隐若现。帐内诸将看了大燥,叫好声相称一片。
阿忠认出正是刚才被射中的两只“肥羊”,不由胸腹间一阵翻腾,背过身干呕起来。
拓拔乌盯着无争道:“怎么样,我为少主准备的这道菜可还满意?这可是天下第一的名菜‘两脚羊’,请少主品尝!”
无争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早就料到这道菜了,他尽饮杯中酒,酒盏往桌案上一顿,道:“将军从哪里抓来这么多两脚羊的?”
“怎么,少主对这些羊很感兴趣?”
“美好的东西,谁都会有兴趣。”
“不瞒少主,这些肥羊都是从汉人的城池里弄来的。那些汉人太坏了,他们竟然想独吞我祁连山下上千亩肥美的牧场,还杀了我的族人,我就把那些汉人男的杀死,女的就做了肥羊。少主,你还没有品尝美味呢,请!”
无争起身,阿忠吓了一跳:“少主,您……”无争抬手制止,没让阿忠说下去。
他缓缓上前,围着那道美艳的“菜”转了一圈。他很清楚,今天这道菜就是专门给他上的,他若是不吃,牧场的事就谈不成,而且很难全身走出拓拔乌的大营。若是他吃了,那他东宫无争的威名立刻就会扫地,天下城也会被世人唾弃不齿。
怎么办?
他指尖轻轻捻起盘中一朵鲜花,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此美丽的鲜花,真不忍破坏。只可惜,这道美味却空有其表。”
拓拔乌一愣:“少主此话什么意思?”
“这道菜色香俱全,但却吃不到,所有的精华已随这缕缕白雾和奇香飘散,剩下的不过镜花水月,一触即逝。”
拓拔乌被无争说得一懵一懵的,什么镜花水月,一触即逝,说的也太玄了。
“怎么,将军不信?那不妨上前亲自试试。”
拓拔乌将信将疑,手持银刀来到玉盘前,左看右看,竟有些犹豫,又看看无争,觉得是不是这小子在故弄玄虚啊?
&bp;&bp;&bp;&bp;好,待我亲手切下一块人肉递与他,看他吃不吃!拓拔乌选了块嫩肉,操刀切下去。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满帐的人,亲眼瞧着银刀落下时,那一双美女突然幻化成一股青烟飘散,只剩下玉盘中飘着玫瑰花瓣的清汤!
拓拔乌长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使劲揉了揉,以为眼花,可睁开眼,盘中依然空空。
他转过头对着无争咆哮:“东宫无争!你把肥羊藏哪里了?”
无争坦然回到座位:“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我可没有碰过将军的‘肥羊’。”
见鬼了!拓拔乌立刻让人在大帐内外寻找,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肥羊”,太狗血了,煮熟的“肥羊”也能飞了?
无争淡淡道:“没关系,本少主有的是时间,要不,将军再做一道?”
拓拔乌知道遇到高手了,这个妖孽一样的少主果然妖气很大,绝非等闲,就算再做十道,只怕还是会凭空消失。正好有探子回营,在他耳边悄悄一番低语,拓拔乌面色一变,于是哈哈大笑:“今天让少主见笑了,这,这实在太失礼了。我们还是喝酒吧,来,干了!”
回城的路上,无争脸色始终不怎么好看。进了西府,无争把缰绳甩给马童,阴寒着脸往里走。阿忠紧紧跟着,不合时宜地来了句:“今天太险了,差点就回不来了,可惜没能救下那两个女子……”
无争站住,回头:“我为什么要救那两名女子?理由呢?”
“……”阿忠傻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觉得理所应当这样,从没想过为什么要救,救人也需要理由吗?而且,潜意识里,他觉得少主似乎有这个能力救下那两个女子,可少主却没做任何事,反而看着那两名无辜的女子成了一道“菜”。
“属下只是认为,我们本可以救下她们……”
“用我们两人的命换她们两个的命?那天下城怎么办?关在羊圈里的另外几百个女子怎么办?”
阿忠低下头:“属下明白少主肩负重任,可当属下看到活生生的人被装在盘子里端上来,属下忍不住就……那个小姑娘才十来岁啊!”
无争的脸色更阴郁:“你们的少主不是神,不是每件事都能随心所欲,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发过誓,决不再被任何人左右命运,决不!”
回到书房,不等下人打开屋门,无争便一把推开,一面甩掉外氅,解开玄玉腰带,脱去素银天蚕软甲,一面沉声道:“把东宫浩然给我叫来!”
阿忠第一次听到少主直呼公子的全名,过去不管浩然公子多没用多让他失望,他总还是浩然浩然的叫,今儿这是怎么了?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叫!”
阿忠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身,却被无争叫住:“让他们去叫!”
立在门口的下人一溜烟跑了。
无争让呼吸平稳下来,声音转和:“去看看郡主精神好些没,把你的熊牙给她,顺便把这个也带给她,告诉她我晚会儿过去看她。”
&bp;&bp;&bp;&bp;无争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只刚刚出生眼睛还没睁开的银狐,粉扑扑的小肉团上长着不太浓密的雪白绒毛。阿忠有点懵,他一直跟少主在一起,怎么就没看见少主什么时候弄了这么个小东西带在身上?
“母狐逃出老林的时候,一直把它衔在口中,猎鹰杀了母狐,这小东西却幸存下来。”
阿忠双手接过小银狐,用心捧着,生怕自己手劲太大不小心弄伤了它。也对,赶紧去找含羞,少主发这么大火儿,浩然公子一定没好果子吃,也只有含羞可以在少主跟前说得上话,能给公子求个情。
阿忠跑到梅林小筑,含羞却不在,只有小圆在打扫院子,用积雪堆了个雪人玩儿。
“小圆,四小姐……不是,郡主呢?”
“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说出去散散心,在城里转转。”
“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天都黑了,还出去转?”
“不是啊,小姐一早就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我看小姐也挺可怜的,这次回来,不是被关禁闭,就是自己闷在屋里,连梅林都没迈出一步,难得今天想出去走走,她再这么关着自己,非闷出毛病不可。”
“你怎么没跟着去?”
“小姐一向不喜欢有人跟着……”
“小圆啊小圆……唉!跟你说不明白!这个给你!是少主送给四小姐……呸!这张臭嘴,是少主送给郡主的!”阿忠把小银狐塞给小圆,转身就走。
六十三 【宿花魁】
月含羞独自漫步在熟悉的街道上,积雪已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踏成坚硬。一群小孩子跑过街道,把她围了起来,喊着名字跳着笑着:“含羞姐姐回来了!含羞姐姐回来了!”
含羞看着一张张冻得像红苹果一样的小脸蛋,心底升起一股暖流。她把孩子们领到路边的棉花糖摊子前,留下一锭银子,交待小贩今天城里所有孩子来吃棉花糖都免费。望着孩子们喜笑颜开举着棉花糖,她嘴角也露出一丝甜甜的笑意。
她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一个赌徒从一间赌馆中被推出来,倒在她脚下。
赌徒爬起来,拍拍身上早已被路人踩脏的积雪,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嘟囔着哪天翻身了早晚给他们好看,一抬头,看见一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厌恶的眸子,立时眼睛一亮,兴奋道:“含羞,可算见到你了!”
含羞蹙眉:“我的名字你也配叫!”
“哦,郡主千岁,小人失礼了。不过,我可是你爹啊,就算你是朝廷的郡主,当爹的喊女儿的名字也不为过吧?”
“谁是你女儿!少胡说八道!”
“哎呀,我知道,你都这么大了,突然冒出个爹来,是很难接受,没关系,不急,什么时候郡主想通了,能接受了,咱们再父女相认也不迟。”
“闭嘴!你拿什么来证明我就是离歌的那个女儿?”
“呦,证据,我现在倒没有,不过,你长得真的跟年轻时的离歌很像,
&bp;&bp;&bp;&bp;这证据嘛,迟早会有,也许郡主自己就藏着证据,不愿拿出来而已。是啊,做无争少主的心肝宝贝小情人,总比做我这个废人的女儿好。没关系,我不介意,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
含羞刚才的一点同情此刻烟消云散,转身就走。天熊——不,谷金满赶紧上前一步拦住她:“郡主别忙着走啊,我听说郡主早就回来了,盼望一见,可每次去都被人挡了回来,好容易见了面,总得让我把话说完。”
含羞皱眉:“有话快说!”
谷金满揉了揉被打肿的眼眶:“哎呀,郡主,我可是两天都没吃饭了……”
“没钱吃饭却有钱去赌,你可真有本事!堂堂王母教的天熊圣使,位列第三,居然是这副德行!”
“这还不是拜郡主所赐?要不是郡主设计陷害我,又废了我武功,我怎么会沦落至此?”
看着谷金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流着血,手背也烂了一大块,含羞的心又莫名软了下来,转身进了一家酒馆,叫了肥鸡美酒。谷金满显然真的饿极了,也顾不得手上还沾着泥土,撕下一只鸡腿大嚼。
含羞也不言语,一直等谷金满吃得差不多了开始打饱嗝,才问:“说吧,到底找我什么事?”
谷金满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花,喝了一大口酒,这才道:“承蒙少主庇护,自从我来天下城后,就再也没有王母教的追杀和朝廷的通缉了。可是,说来惭愧,我这一辈子漂泊,好容易有那么点积蓄,却都留在了王母教,现如今废人一个,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在这天下城中处处被人看扁,何以为生啊!”
含羞听明白了,解下钱袋,扔在桌子上:“我身上只有这么多,全给你。”想了想,又拔下头上的花钗,褪下手腕上的玉镯,放在钱袋上:“这些,你都拿去,换成钱,做个小买卖什么的,安安生生过日子,别再烂赌了。”
谷金满一看到花钗上那颗硕大圆润的南珠,顿时两眼放光,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看来那无争少主还真舍得在这丫头身上下本钱。他忙不迭地拿起花钗欣赏那颗南珠,道:“郡主放心,我绝不会把我们的关系说出去,要是让天下城的人知道少主有个这么落魄的岳父,面子上也不好看,这道理,我懂。”
含羞瞪眼:“你什么意思?活腻了不成!”
谷金满赶紧正色:“不不不不,郡主别误会,您放心,总之我绝不会在外面胡说八道。我明白,东宫无争不是什么善辈,他的手段人尽皆知,我有分寸,绝不招惹他,不让郡主为难。”
“你说什么?!”
“哎!你看,我又说错话了,郡主听不得旁人说少主的不好。怎么样,他对你还好吧?这女人啊,想要留住一个男人,第一,拴住他的胃;第二,跟他睡觉。像东宫府这样的大户人家,自有厨师每天山珍海味换着花样讨好主人,想要拴住男人的胃,
&bp;&bp;&bp;&bp;显然难度太高,也没什么意义,那就只剩下跟他睡觉。那些有钱有本事的男人为什么三妻四妾还不满足,还要在外面养小?这睡觉可是一门大学问,想要留住他,就得懂得怎么在床第之间讨好……”
含羞一把夺回花钗收回钱袋,站起来就走。
谷金满赶紧跟着赔罪:“郡主别生气嘛,我这不是为你好吗?那少主何等人物,他阅过的美女无数,可至今有谁能留住他的?江湖人都知道,除了离歌,没有哪个女子能让他动心,郡主要是……”
含羞变脸:“谷金满,你信不信我若将你对我说的这番话告诉无争,他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我信,我当然信!好好,郡主不喜欢听,我不说就是了,等哪天郡主觉得我这话有道理,需要我帮忙指点,我一定尽心尽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含羞把东西扔还给谷金满:“好好做人,没事别来找我!”
“是,是,郡主放心,郡主慢走,郡主保重玉体……”
摆脱了谷金满,含羞刚刚找到的那点好心情荡然无存,只觉堵得慌,却又不想马上回府,一想到武美凤、花过雨和浩然,她就觉得东宫府好闷好闷。
一直闲逛到傍晚,忽见前面彩台高筑,披红挂绿,花灯高悬,满街的人都在往那边涌。抓了个路人一问,才知道是春华园一年一度选花魁的日子,园子里的姑娘今晚都要登台献艺,观众喜欢哪位姑娘,就给哪位姑娘投一朵鲜花,最终谁得到的鲜花多,谁就是今年的花魁。
左右无事,又听说有歌舞乐器表演,正中月含羞下怀,自己也有好一阵子没有练舞了,都快生疏了,看看也好,天下城藏龙卧虎,说不定还能碰到个舞者中的高手呢。她便在彩台对面的茶楼靠窗包了张桌子,叫了茶水点心,等着开演。
天黑后,彩台下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水泄不通,连茶楼上也人头攒动,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等着看这城中最风骚最漂亮的姑娘们。好在城里人都识得月含羞,谁敢招惹四小姐啊,她所坐的桌子四周和窗台下空无一人,倒也清静。
红灯升起,那些姑娘们穿上各自最好的衣衫,打扮的花枝招展,妩媚迷人,各施所长,极力卖弄,得花的多少决定了姑娘们的身价,谁的身价高,谁就最红,来年银子定然也挣得最多。
月含羞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出色的歌舞,不免有些失望。那些表演,风情多于技艺,看来,她们真把歌舞当做取悦男人的工具,而忽视了歌舞本身的内涵。刚想离开,忽见舞台上出现一条熟悉的身影,辗转婀娜,妩媚间却隐藏着漠然失落的心伤。台下的男人们叫好连天,他们看不透那歌舞背后隐藏的东西,只是被舞者的姿色迷惑,纷纷将手中的花朵扔到台上。
春华园今年的花魁再次被南幽兰夺取。
月含羞望着风情万种,眼角眉梢挂满媚笑的南幽兰,轻轻叹息一声。
&bp;&bp;&bp;&bp;男人们又开始竞价,谁出的银子最多,谁就能跟本届的花魁一夜**。
银价一路攀升,人群中,一人喊出一千两银子的高价,顿时压倒众人,那人在一片妒忌艳羡的目光中登上彩台。
月含羞看清那人的嘴脸后,气不打一处来,居然是谷金满!这家伙,拿了自己的花钗换了银子,竟然一转眼就跑来这里烂嫖,还喊出一千两银子的天价!她一拍桌子叫来茶楼的伙计,道:“给我往对面喊,我出一千零一两!”
伙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四小姐有令,他哪敢不从,鼓足劲儿冲彩台大喊:“一千零一两!”
谷金满来气,是谁要搅他的好事?到嘴的天鹅岂能让她飞了?于是又往上加:“一千一百两纹银!”
月含羞更来气:“不管他喊什么价,都给我往上加一两。”
伙计应声继续追加:“一千一百零一两!”
谷金满在低处,看不到坐在窗后的月含羞,于是又往上加:“一千二百两!”
“一千二百零一两!”
“一千五百两!”
“一千五百零一!”
谷金满怒,看来这人是有心跟自己过不去,刚想破口大骂,却看见含羞的身影出现在茶楼上,顿时气短,跳下彩台钻进人群不见了。
月含羞这是第二次坐在南幽兰的房间里,上一次是跟南智一起,看到了一些秽乱不堪的场面,至今仍然像阴影一样挥之不去。
南幽兰斟了一杯酒,亲手端到含羞唇边,含羞往后缩了缩。南幽兰一笑,索性紧挨着含羞坐下,整个身子贴上去,腻着她道:“郡主花一千五百两银子包了奴家,不会就打算这么干坐着吧?那郡主可就亏大了。”
含羞蹙眉:“亏不亏是我的事,你老老实实坐着就行了。”
南幽兰嗤笑:“奴家只听说男人逛窑子,还是头一次见女人包花魁。怎么,郡主是怕奴家伺候不了您?您放心,不管男人女人,奴家一样伺候,保证让郡主神魂颠倒,做到您满意为止……”
含羞被蹭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站起来换了个座位。
南幽兰放下酒杯,再次贴上来,这次干脆双臂环住含羞的脖子,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奴家虽然是个青楼女子,却也晓得公平交易,既然收了客人的银子,那就绝不能让客人空手而归,失望而回。郡主喜欢怎么玩儿?”
月含羞双颊通红,用力推开南幽兰:“你要是觉得对不起这一千五百两银子,那就陪我聊聊天。”
“聊天?花一千五百两银子聊天?郡主果然不同我们这些凡间的小女子,出手就是大方。好啊,聊什么?”
含羞清了清嗓子,问:“南幽兰,你真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
南幽兰立刻寒下脸:“呦,这么私人的问题,恕不陪聊。”
“我可是花了银子的,我想聊什么就聊什么,你没权利拒绝!”
“好啊,聊就聊,奴家就是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怎么着?
&bp;&bp;&bp;&bp;郡主想替奴家赎身啊?哎呦,那可对不住了,奴家还真没卖身在这里,您想赎都没地儿赎。”
“为什么你非要待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怎么了?有吃有喝,有漂亮衣服穿,不用洗衣做饭,每天锦衣玉食,有男人捧着,还有大把银子花,多好啊。我不偷不抢,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怎么就不能待在这里?”
“可,韶华易逝,青春总会老去,那时候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过一天是一天呗,趁现在还有几分姿色,大把大把挣银子,将来养几个小白脸,照样快活。”
“南幽兰,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说的都是气话。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些事为什么你还是放不下?”
“哼,我有什么放不下的?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是吗?你真的忘了?好,你跟我走!”
“干嘛?”南幽兰甩掉含羞,“你想带我去哪儿?”
“你不是已经放下了吗?跟我去见无争,当着他的面说,你全都放下了。”
南幽兰愣了一下,忽然发怒:“你疯了!我干嘛要见他!”她回到桌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根本就没放下!”月含羞步步紧逼。
“放下如何,没放下又如何?那是我自己的事,与郡主何干?我又没勾引他破坏别人好事,郡主多管哪门子闲事!”
含羞被噎得半死。
停了一会儿,南幽兰摆摆手:“算了算了,我看你一个小姑娘家,别在这儿凑热闹了,这么晚了,赶紧回家,免得家里大人替你操心。”
含羞却赌气道:“你收了我的银子,这么着急赶我走,这就是你的公平交易?你这店也太黑了!”
南幽兰又好气又好笑:“我说大郡主,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来到这里既不喝酒,也不睡觉,有什么意思啊?”
含羞闻言,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不就是喝酒,谁不会啊!”
南幽兰愣了一下,轻轻摇摇头,道:“来吧,奴家陪郡主喝。不过我喝酒有个规矩,杯杯见底,谁的酒杯若是倒过来滴下一滴酒,就罚酒三杯!”她现在是一门心思赶紧把这个缠人的丫头灌醉送回去,留在这里就是一麻烦。
月含羞原本酒量就一般,这样杯杯见底的喝法从未曾经历过,加上心里有事,很快便有了醉意,也不用南幽兰劝酒,自己灌起自己来。
南幽兰倒反过来劝她不要再喝了,含羞不听,夺过酒壶自斟自饮,喝到酒酣耳热,她点指南幽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留在这里不走,其实你心里还是舍不得他。世人说得不错,他就是一个妖孽,专门吃人的心,谁要是不小心看到他那倾世一笑,就被他吃定了!你的心被他吃了,过雨姐姐的心被他吃了,武美凤的心被他吃了,南落雁的心被他吃了,城主的心被他吃了,连那个无所不能的皇帝的心也被他吃了……还有,还有……总之还有好多人,反正我也不知道那些人叫什么,大家的心统统被他吃了……”
&bp;&bp;&bp;&bp;南幽兰的眼眸一痛,望着月含羞:“那郡主的心呢?也被他吃了吗?”
月含羞笑:“你想套我的话啊,我偏不告诉你!南落雁,你真的很傻,你想用自暴自弃的方式刺痛他,让他注意你,让他觉得愧疚?你错了,他是东宫无争啊!你只是一厢情愿喜欢他,却忘了他心里根本没有你,所以不管你怎么伤害自己,他都不会心疼,不会同情你。”
南幽兰脸色苍白,月含羞说到心里去了,这女孩,看上去挺天真,想不到竟能看透自己的心。没错,她是恨无争,恨得咬牙切齿,可她还是舍不得离开天下城,留在这里,即使见不到他的人,也还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存在,这里是他的天下,他无处不在。她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去报复他,于是就拼命折磨自己,坚信有一天他良心发现会因此而自责,甚至有时候会幻想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心疼地捧着自己的脸,说一声“对不起,你受苦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青春年华一天天流逝,他却从未出现。
南幽兰颓然,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这些年一直在执着于一段臆想出来的感情?他从未动过情,而自己一直在骗着自己……不!东宫无争这个大骗子,一直就在欺骗女人的感情!骗了辛玲珑,拆散了大哥南锦的婚事;又骗了小姑姑南落雁,害小姑姑至今孤身一人未嫁;还骗了自己,让她成了南家的耻辱……
含羞醉眼朦胧,嫣然一笑:“你也不用太伤心,其实无争知道你的心思。他曾经说过,有些事,不是他不肯帮你,是你从来没试过用真诚换取他的帮助,是你自己把一切都当做一场交易,让所有的美好都变了味道,最终受伤的是自己。”
“他……”南幽兰浑身一震:“他真的这么说过?”
“嗯,他说刚开始,以为你跟其她女子一样,接近他不过就是想用**换取利益,或者只是为了靠近他杀他为南锦报仇。可后来,他察觉到你动了真情,不想你陷得更深伤得更痛,才断然中止跟你的一切交易。他想让你冷静之后想清楚什么可以出卖什么不可以出卖,可是这些年你始终没能从自己编织的罗网中解脱。”
“这些话不是你编出来替他开脱,或者安慰我的吧?”
含羞笑:“看看,你现在还剩什么?什么都不相信,好像全天下都是坏人都在骗你。你觉得我编得出这些话吗?你说你真心爱过无争,可你到底了解他多少?除了他,天下还有哪个男人肯用这番苦心让一个痴迷的女人醒悟?他只是从不愿为自己解释,你懂也好,不懂也好,反正他用心做过了。他若存心害你,完全可以继续那个交易,玩弄你的感情,让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南幽兰颓然,错了,一切全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含羞站起来:“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我走了,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
&bp;&bp;&bp;&bp;月含羞扶着墙走回西府,往门槛上一坐,半天没动。
门卫偷眼看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郡主,要不要叫人出来扶您一把?”
含羞摇摇头,站起来,脚下踩了棉花一样,往里走。刚穿过前厅,就碰上没头苍蝇一样的阿忠:“哎呀,四小姐……不对,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属下在城里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您,你上哪儿去了?天……你喝了多少酒……”
“不多……也不算少,反正这会儿好难受……我想喝水……”
“先别喝水了,出大事了!少主发火了,把浩然公子叫了去。”
“这个笨浩然,一定又偷懒做错事了,没关系,你家少主对他宝贝儿子一向雷声大雨点小,最多罚面壁罚跪罚练功或者罚背书。”
“这次跟往常不一样,少主很少如此动怒,公子闯了大祸了,差点害了少主!”
“啊?什么事这么严重?”
“朝廷令少主斡旋,收回被拓拔乌强占的牧场,拓拔乌就约少主会猎,可少主那天心情不是很好,一个人喝了很多酒,有些醉意,看都没看拓拔乌的信就扔在一边,然后就找不到人了。拓拔乌的信使还等着回话,结果公子就替少主答应下来。可事后,公子忘了告诉少主,褚总管今天早上才发现那封书信,害少主差点违约。那会儿时间仓促,我们也来不急布防,什么都不清楚的状况下,少主只带了我一人赴会,独闯拓拔乌大营。当时的情形太险了,差点就回不来了。少主一直处于劣势,根本没机会谈牧场的事,白白错失一次良机。”
含羞的醉意被吓醒了一半,她赶紧朝无争的书房跑去。
书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含羞一进来就看见浩然赤着上身跪在雪地中,瑟瑟发抖。她顾不上跟他说话,便冲进书房,正好看到武美凤跪倒在无争脚下苦苦哀求:“少主,这都是我的错,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让浩然替您答应了。这孩子一直想帮你,信上只说狩猎,他年幼无知,哪里知道会这么严重,少主就饶了他这一次吧,如果一定要罚,就责罚我,都怪我教子无方……”
无争的眸子冰一样冷,根本不为所动。
褚随遇也道:“公子这次真的太不应该了,怎么着也该告诉少主一声嘛。少主匆忙赴约,幸好安然无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后悔都来不及。不过,公子江湖经验尚浅,这也不能全怪他,属下也有责任,少主就再给公子一次机会,这次先记着?”
无争目光扫过众人:“我给他机会,拓拔乌会不会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你们知不知道拓拔乌血洗牧场,杀了多少守军?掳走了多少女人?知不知道会猎的时候,他布置下八千精骑就陈兵在城外不到五十里的地方!只要我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判断,天下城立刻就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临一场血战!你们知不知道这一个疏忽会害死多少人!
&bp;&bp;&bp;&bp;为什么还不行刑?怎么?都要违抗我的命令?好,没人执行是吧?我亲自来!”
他大步走出书房,夺过马鞭,鞭梢带风,甩向浩然。
浩然心知在劫难逃,闭上双眼等着挨打,他听到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响声,大叫一声,可奇怪的是却没觉得疼。这怎么回事?父亲该不会只是装样子给别人看吧?他等着第二鞭下来,却迟迟没听见鞭风声,院子里也出奇的安静。他小心翼翼睁开眼,不由吃惊,却见含羞跪在他身前,完完全全挡住,替他挨了一鞭。血水渗出,在她雪白的衣衫上印出一道长长的殷红。
无争目光复杂:“让开。”
含羞没动,张开双臂挡着浩然,目光满是哀怜,轻轻冲无争摇头。
“让开!”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含羞不让,却道:“你不能把错都算在浩然头上!平日里你什么都没教过他,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只是想为你分忧,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觉得一次普通的狩猎有什么不妥。”
“是吗?是我不教他吗?是我不告诉他吗?我带他狩猎的时候,接到朝廷夺回牧场的圣旨,他就在旁边,我亲自带着他去查看了牧场边缘被拓拔乌血洗的城池,给他讲了拓拔乌的身世背景和兵力部署,我倒要问问他,还记得多少?拓拔乌一共有多少兵马?他有几个兄弟,叔叔是谁?有多少名部将?多少妻妾?东宫浩然,你今天能说对一个问题,我就不打你。”
浩然胆怯:“爹爹,是孩儿一时糊涂,我以为拓拔乌约您会猎,是想拉拢天下城向您示好……”
“回答问题!”
浩然懵,明明听父亲讲过,怎么这会儿一个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几个来着?
“拓拔乌的叔叔叫什么罕什么勃……他有五个……六个……是五个兄弟……他的兵马……兵马……”
含羞干着急,这个浩然,总是这样,该记的东西一个也记不住,不该记的倒念念不忘。
“你们都听到了,还要给他求情吗?”无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含羞还是不让开:“可是……可是,现在你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天下城也好好的,没有遭到洗劫和战乱。”
武美凤也赶紧过来,在含羞身边并排跪下:“请少主把浩然交给妾身,妾身定会好好教导,他现在也是后悔莫及,少主……”
含羞心里一个翻腾,妾身?什么时候改口了?她不是一向自称贫尼?呵呵,她终于还是屈服了,乖乖回来做他的少主夫人。好吧,东宫无争总是有办法达到他的目的。含羞忽然弯下腰,呕吐起来,只是,除了酒和胃酸,肚子里什么都没有,真要命,原来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了,自打被他拉出去“散步”,就一直空着肚子,后来饿过了头,竟然全不觉察,难怪一整天头都是晕晕乎乎的。这吐不出东西就更难受,胃里火烧火燎,脑子也全不记得刚才究竟喝了多少酒。
&bp;&bp;&bp;&bp;这一吐,彻底搅乱了现场气氛,武美凤赶紧扶住含羞,一边替她捶背,一边问:“郡主哪里不舒服?该不会是……”
武美凤欲言又止,倒是把含羞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我没事,就是有点,有点……胃痛……”这会儿,她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本来就体弱胃虚,又空着肚子喝了好些白酒,胃不痛才怪。
白羊先生赶紧过来为含羞针灸止痛,场面混乱,也就顾不上浩然了。
无争叹口气,扔了鞭子,俯身抱起含羞回卧室。
武美凤呆呆望着两人的背影,褚随遇上前扶起她:“夫人,没事了,赶紧带公子回去吧。”
武美凤冲褚随遇感激地点点头,拉着浩然离去。
卧室中,无争拥着虚弱疲倦的女孩儿,责问:“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在哪儿喝的?”
含羞勉强笑笑,把头埋进他胸膛:“无争,你今天还好吧?”
“我没事。”
“可是,你很不开心。”
“羞儿,听说过两脚羊吗?”
“两脚羊?两只脚的羊?”
“对,两只脚的‘羊’,其实就是人。一些野蛮残暴的部落,行军途中如果粮食短缺,就会掳掠年轻的女子和孩童,把她们当做羊肉来食用。今天,我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女子被百般****后,做成一道美味菜肴端上宴席。她们被厨子处理得很美,就好像一副美丽的图画,躺在铺满鲜花的玉盘中,睡着了一般,可那些人居然要把她们吃掉。而我,却无法阻止这一切。如果我们有所准备,或许情况就不一样了。”
含羞打了个冷颤,缩成一团。
“外面很残酷,拓拔乌还不是最残忍最狡诈最危险的敌人。可浩然他混沌无知,让我怎么放心把天下城交给他?你们竟然全都护着他,我真不知道这是对他好还是害了他。”
含羞紧紧抱着无争,娇弱的身躯小鸟般瑟瑟发抖。
“我知道你是为了浩然好,可我今天不是为浩然求情,是因为我看到夫人跪在你的脚下……你可以不给所有人面子,但你不能让夫人太过难堪。”
他说不清此刻的感受,只能把她紧紧拥入怀抱,她却发出一声呻吟。他小心解开她的衣襟,看着那道触目的鞭痕,蹙眉:“笨女人,以后别再往我鞭子上撞了。”
她微微撅起小嘴:“没办法,人家在你面前就是笨嘛,谁让少主是天下第一聪明的男人?”
“牙尖嘴利,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这般恭维了?”
他低头从鞭痕上吻过,很轻,很温柔。她先是感到一丝丝,一缕缕的痛,渐渐的,有了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好似暖暖的春风拂过,她便如含苞的花儿般,迎着风,想要绽放,吐露最美的花蕊。
肩头那朵月光牡丹,悄然变色,红艳迷人。明月当空,花容姣美,盛开的鲜花,毫无保留地宣示着青春的活力。
她的双眸似梦迷离,又开始紧张,他低低的声音微微嘶哑:
&bp;&bp;&bp;&bp;“别怕,我会很轻……”
他融入她的身体,她的双颊越发娇羞醉人,他把她带至高处自由飞翔,她又忆起那天在泰山之巅,随他纵身跃下,凌空飞舞的情形,或许这一生,注定要跟他一起飞,一起痛,一起疯狂,一起惊心动魄……
她突然红了脸在他耳边低语。他不允不睬她的求告。她忍了又忍,再次低语哀求:“真的不行了,求你……”
他还是不依,她忍得好辛苦,神情越发痛苦迷人。更深激荡袭来,大脑一片空白……
*
月含羞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无争不在,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刻,就是懒懒地赖在他床帐中不想起来。又眯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
他在她眸上温存一吻:“醒了吗?”
她睁开明眸,柔柔的笑意中尽是娇羞。
“起来吧,该吃午饭了,早就听见你肚子在唱空城计。”
含羞起身穿衣,只听他又道:“这两日不能陪你了,我出城一趟。最近不太平,没事儿就待在府中,更不要出城。出门的话一定要告诉随遇,让他安排人跟着。”
她眨了眨眼:“还是为牧场的事?”
他从背后拥着她,轻吻她的耳垂:“别问这么多,朝廷也好,江湖也好,都不是你们女孩子玩儿的地方。要乖乖的,别再惹麻烦。算了,我不在你一定会惹麻烦,只是答应我,不管惹了什么麻烦都要告诉随遇一声。”
含羞举起右手:“我发誓,你不在的时候,我一定不出天下城。放心吧,在城里就算我惹了天大的麻烦,都不算麻烦,褚叔叔一定能解决。”
他微微用力咬了她一口:“怎么回事?你叫他叔叔,那我管他叫什么?”
呃……含羞晕,一时改不了口,总是别别扭扭,她转过身,双臂缠着他的脖子:“要不,我还是唤你‘爹爹’算了,比较顺口……”
他叹息摇头:“不跟你胡扯,我走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中午,月含羞吃了个肚儿溜圆,心情好胃口也超级好。然后蹲在一旁看临时找来的“狗奶妈”喂小银狐吃奶。她忽然想起,浩然曾经许诺送她一只银狐,可没想到,却是无争送了她一只银狐。
还有阿忠送给她的熊牙。反正每次出去狩猎,只要他和少主猎到狼虫虎豹之类的猛兽,他都会取下一颗兽牙送给她。现在,她拥有的兽牙已经穿起一根长长的项链了。
小圆端来一碗药:“小姐,该吃药了。”
含羞皱眉:“白羊的药丸我已经吃过了,这又是什么药?”
小圆嘟着嘴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反正是少主特意嘱咐给小姐吃的,而且一定要吃,如果让他知道小姐没服药,少主就要把我卖到最偏远的部落做女奴……”
看着小圆委屈可怜的样子,含羞只好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进喉咙,好像不是太难喝,不像一般的药那么苦,瞟了眼碗底,残留着几根细小的红色丝状物。
&bp;&bp;&bp;&bp;小银狐吃饱了奶,又开始睡大觉。含羞把银狐交给小圆,本想出去转转,想到无争临行前的嘱咐,还是算了,别再给他添乱了,老老实实待府里哪儿也不去,总不会惹麻烦吧?天知道究竟是她找麻烦还是麻烦找她,反正她的麻烦就没断过,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含羞随意漫步在梅林中,梅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地上的积雪被阳光一照,开始融化,有些已露出枯黄的草皮。
忽然想起,好久没有练舞了,伸展开四肢,做了几个预热的动作后,竟然有些小喘,看来功夫是一天都不能丢。找了个调子,自己哼着节拍,翩翩起舞,红袖招展,仿佛阳光下展翅的粉蝶。
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急着收势,结果踩到小土坑,脚一崴失了平衡,幸好被那人扶住。
“是你啊,浩然,怎么无声无息的,吓我一跳。”这一下崴得不轻,她试了几次都没能站稳,只好借他的胳膊。
“我……是来谢你的,昨天如果不是你,我就……”
“应该的……”
“你的伤……”浩然赶紧掏出一瓶药,“我娘让我拿给你的,是她庵中的灵药秘方,保证以后不会留下疤痕。”
“我没事,伤得不重,已经敷过药了。”
“我知道白羊医术高明,可这是我娘的一片心意。”
含羞接过药瓶,两个人的手指不经意碰到,各自触电般缩回,浩然说话有些结巴起来:“还有,那天,暖房的事儿,别放心上,都怪我,差点害你毁容……”
含羞抬手遮住脸颊上的划痕,忽然意识到,这么明显一道痕迹,无争竟然一句都没问!他不可能没看见啊?
“……含羞,你没事吧?”
含羞回过神来,笑笑:“没事……你还有事吗?”
浩然摇摇头。
含羞指指梅林小筑:“那我回去了,替我谢谢夫人。”她一瘸一拐慢慢往回走。
浩然也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可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慢,终于停住,转身,大步流星赶上含羞,一把将她抱进怀中:“含羞,我不能没有你!”
月含羞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浩然,别犯傻了……”
“我不是犯傻,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不然怎么每次都舍生救我?还有昨天,你不顾一切挡住他的鞭子,证明你心里有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是这样!是你不敢承认!我证明给你看,你对我有感觉!”他用力将她抵在一棵梅树上,朝着她花瓣一样粉嫩的唇咬下。
浩然的吻生涩却热烈如火,简直要把她一口吞掉。含羞挣扎着,双肩忽然一凉,衣领被他扯开褪下,小半个胸脯露在初冬的空气中。他的吻一路向下,经过粉颈。
“你再不停下我就喊人了!”
他果真停下了,但不是因为含羞那句话,而是,他看到她粉颈下一朵朵绽开的吻-痕,衬着那道鲜红的鞭痕,是那么旖-旎,那么艳丽,那么暧-昧……
&bp;&bp;&bp;&bp;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而绝望:“我以为你在说笑,原来都是真的,你真就喜欢被他虐,是吗?是不是他让你越痛,你就越快活?”
“浩然……”含羞也懵了,“别这样,别这样,你会把我逼疯的,也会把你自己逼疯……”
他却大笑:“你喜欢来虐的,是吗?我也可以满足你!”他疯狂地扯开她的衣衫,在那道鞭痕上吻下去……
痛,火辣辣的痛……不管她怎么挣扎,他就是不放,可她却不敢真的大声喊人,反而咬着牙不敢让小筑里的小圆听到动静。他是浩然啊,是她一起长大的哥哥,是无争的儿子啊,她怎么可以把这种事公诸于世?他一寸寸吻过那道鞭痕,噬咬,用力,再用力……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集中把那道伤痕上了,她在颤抖,在哀鸣,在流血,在流泪。
浩然尝到了血的味道,是她的血,温热,微咸,带着淡淡的香,还有她的眼泪,顺着腮边滑落,滴在莹白的胸前,混进鲜血中……他忽然打了个冷颤,天!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可以这样?这跟禽兽还有什么区别?她可是他最爱最爱的含羞啊,就算伤了自己,他也不忍心伤她!
他退后几步,大口喘息着,神情无比痛苦悔恨。
月含羞全身几乎都僵硬了,深深吸了几口气,用颤抖的手把衣领拉上,脸色苍白。
“浩然公子!浩然公子……”
远处传来宋嫣儿的声音,含羞赶紧背过身去,整理好容妆,再转回来时已恢复平常。
“嫣儿见过郡主。”宋嫣儿看见含羞很得体地行礼。
“嫣儿姑娘不必拘礼,其实在天下城,没人把我当郡主看,你这样我反倒不习惯。你可以和大家一样,叫我含羞。”含羞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哦,好啊,含羞姑娘。”
宋嫣儿看看浩然,道:“我听说含羞姑娘养了一只小银狐,非常好奇,又不敢冒然登门,本想请浩然公子带我来拜见郡主,没想到这么巧碰到您。”
“你想看银狐啊,没关系,直接来就是了,我这里又不是什么皇宫大内,没那么多规矩。”含羞转身在前面带路,宋嫣儿招呼浩然:“浩然公子,你也一起来啊。”
刚出生的小银狐显得格外娇弱,蜷缩在暖箱中睡觉。宋嫣儿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摸那团小绒球,太可爱了!
“含羞姑娘,少主对你可真好,这么珍贵的银狐,一定很难捉到吧?”
浩然就在旁边,含羞有点尴尬,生怕又刺激到他,赶紧道:“这个啊,应该感激那个拓拔乌才是,听阿忠说,是那个拓拔乌把老林里的动物都给赶了出来,银狐受惊,带着小银狐搬家,可惜银狐妈妈却被猎鹰啄死了。”
“可怜的小家伙,这么小就没了娘……”
“听说嫣儿姑娘的父母都过世了?”
“是啊,他们去年相继过世,公主婆婆看我孤苦无依,便差人接我来天下城,若不是婆婆收留,我还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宋嫣儿说的婆婆就是老太君嘉和公主。
&bp;&bp;&bp;&bp;“以后你就把天下城当成自己的家吧。”
“好啊!真没想到含羞姑娘这么平易近人,我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郡主的大名了,只不过,以为是个刁蛮任性的野丫头……如今见了才知道,竟是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儿。还有郡主的舞姿,被大家都传神了,我在家的时候也学过一些歌舞音律,什么时候可以请教含羞姑娘一二?”
“哪有那么神啊,比起我师傅倾城,差远了,师傅常说我阅历太浅,不解人间百态,舞蹈只得其形神,未得其精髓,空有其表。”
“含羞姑娘太谦虚了。”
一旁的浩然冷不丁插了一句:“嫣儿姑娘还不知道呢,我这个含羞妹妹不但舞技一流,演技也是一流的,学谁像谁,装什么像什么,一会儿痛不欲生,一会儿又春风满面,让人根本分不清哪个她才是真的。”
含羞一肚子委屈,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忍,一定要忍,不能给无争再添麻烦,最近他烦心事够多了。浩然只是一时使性子,过阵子就好了。
小圆领着丫鬟鸳鸯进来,她是小福管家特意为少主夫人挑选的贴身丫鬟。鸳鸯行了礼,道:“郡主,夫人特意打发奴婢来请您过去一起用晚餐,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素斋,听说郡主爱吃玫瑰饼,天没亮就到花房采摘香气最馥郁的玫瑰,用了一天的时间精心准备。郡主若是没别的要紧事,一定不要推辞,务必赏光。嫣儿姑娘也在,那奴婢不用再跑一趟了,夫人也请您一起用餐。”
含羞真的很想推辞,可鸳鸯灵巧得很,说话又得体,倒让她找不到理由不去。
含羞来到栖凤斋时,饭桌边已经坐了一个花过雨。浩然故意拉着宋嫣儿坐在一起,含羞只能在花过雨旁边坐下。花过雨看也不看含羞,面色冰冷,桌上的气氛十分僵硬。
幸好武美凤进来,指挥着下人把她亲手烹制的素斋摆上。
含羞看着那些丫鬟仆役对武美凤唯唯诺诺百般奉迎,显然她适应新角色很快,毕竟是前武林霸主的女儿,大户人家的千金,见过世面,管理家务调教下人对她来说驾轻就熟,短短不到两个月就已成了东宫府名副其实的女主人。她忽然有种特别的感觉,也许这位无欲无求、谦卑和善的少主夫人,内心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柔弱。
武美凤亲自为含羞斟上一杯素酒,双手端起:“这杯酒,是感激郡主昨日替浩然挡鞭,如果没有郡主及时阻止,真不知少主盛怒之下会如何责罚浩然。”
含羞想说句客气话,想了半天却不知到底该称无争为“少主”还是“爹爹”,索性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武美凤又端起第二杯:“这杯酒,是谢郡主这么多年对浩然的照顾,我都听说了,浩然这孩子实心眼,不懂得变通,每次遇到难处都是郡主挺身而出帮他解围,又数次救他于危难,这份情,我武美凤记在心里,将来若有机会,一定加倍报答。”
&bp;&bp;&bp;&bp;含羞一饮而尽,道:“在含羞心中,浩然就像亲哥哥一样,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需要,我都会帮他。”
浩然却涩涩道:“含羞妹妹虽是孤儿,认下的‘亲哥哥’倒是不少,除了我,还有魏王吧?”
含羞的心一阵刺痛,魏王早已成了她心头永恒的伤,她一直小心翼翼尽量不去想起魏王,可每次景龑不经意地跳出来时,总让她难以自控地难过。
武美凤瞪了儿子一眼,道:“这第三杯酒,浩然,应该由你来敬郡主。如果没有郡主,你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浩然端起酒杯站起来到含羞面前:“妹妹的救命之恩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就算给妹妹做牛做马,也要偿还此债!”
含羞听着这番话觉得不是滋味,这个浩然……
“妹妹怎么不喝?瞧不起我吗?”
含羞觉得像是被架到了火上烤,接过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浩然却夺回酒杯,一口喝掉:“我忘了,妹妹抱恙在身,不能多饮酒,这杯我替妹妹喝了。”
花过雨忽然把筷子一摔:“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吃饭了?真扫兴!”她站起来转身就走,却被武美凤叫住。
“美萍!坐下。”
美萍是花过雨的闺名,也只有武美凤才这么叫她,花过雨寒着脸坐回去。
“你也应该敬郡主一杯,若不是郡主求情,你早就死在泰山行宫里了。”
“我若真死在行宫,倒解脱了。”
“美萍,不得无礼!”
花过雨满脸怒气:“你们一个个都怎么了?她月含羞到底有什么好?姐夫宠着她,姐姐也向着她,就她是块宝,别人都是路边草!”
“二姐……”含羞心乱如麻。
“别叫我二姐!谁是你姐?我可受不起!再说,这辈分是怎么论的?你管浩然叫哥哥,管我叫姐姐,管姐夫叫爹爹,管皇帝叫姑父,管魏王叫王兄……这不****了吗?我还真想知道你打算管我姐叫什么,是大姐,还是干娘?”
含羞觉得胸口一阵气闷,血气上涌,喉头一甜……她努力压着把那口血咽了回去,站起来:“对不起,夫人,我有点不舒服,告辞。”
六十四 【误遇食人魔】
月含羞只觉得天昏地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栖凤斋的。一路踉踉跄跄,抬头看见一名护兵牵着马正要转去马厩,上前夺过缰绳,纵身上马,飞驰出府。
她一路快马加鞭,不断催促马儿快跑,穿过一道道街巷,冲出城门。
此刻,她已完全忘了对无争的承诺,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任由泪水飞落。
她不知道跑了多远,冬天的黑夜来得特别快,黄昏转眼消逝。雪原、旷野、黑压压的远山和老林……周围的景象一模一样,黑暗中不辨东西,她迷路了。
马儿跑得太远,似乎也累了,浑身是汗,鼻孔喷着白雾,任凭含羞怎么驱使,就是原地不动。含羞无奈,只好下马,原地休息。
寒风吹过,老林深处响起此起彼伏的狼嗥,
&bp;&bp;&bp;&bp;月含羞打了个冷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马儿也不安起来,突然一声长嘶,自己跑掉了,含羞追了一会儿没追上,气喘吁吁靠在一棵松树上,什么马啊,这么快就背叛了,要是无争的紫骝就好了。
只剩她一个人时,黑暗、孤独和恐惧便一同袭来。
入夜,温度下降得很快,她跑出来的时候太急,绣裙外只罩了件软缎薄袄,骑马狂奔的时候不觉得冷,这一停下来,立时感到了北国彻骨的寒意。不行,这种情况下,她不能停下来,必须不断地运动,保持体温,不然用不了一夜就会被活活冻死在这荒野中。没关系,褚随遇一定会派人出来找自己的,就算自己找不到方向迷路,褚随遇也能找到自己。天气还算不错,没有大风,没有下雪,马蹄印和足迹不会很快消失。
她抱着双肩在雪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寒冷和疲倦接踵袭来,这会儿她后悔了,冲动是魔鬼啊,怎么就没控制住情绪?还是无争了解自己,一天不惹麻烦就过不去……
好累,好困。
她实在走不动了,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叮嘱自己就歇一小会儿,千万不能睡着。可眼皮就是不听使唤,不住地打架……
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马蹄声,又好像来到无边无际的青海湖,躺在一叶扁舟中,随波荡漾,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好暖和……
一股辛辣的液体流进喉咙,从咽喉烧到肠胃,她剧烈咳嗽着醒来,差点被呛死。
“她醒了!将军,她醒了!”
月含羞睁开眼,看到几个婢女打扮的人围在四周,刚想问这是哪里,那些婢女的脸忽的一下消失,一张满脸横肉的大脸出现在眼前:“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在我军营外游荡?是不是细作?”
一连串的问题把月含羞问得一懵一懵的,她茫然问:“请问将军,这是哪里?”虽然没见这男人穿甲胄,不过听那些婢女叫他将军,他又说这是军营,所以尊称他为将军应该不错。
“这是本将军的大帐!快些回答,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马受惊了,把我扔在荒郊野外,然后我就迷路了,我绝不是什么细作!”
男人一把抓住含羞的双手,仔细翻看:“细皮嫩肉的,连个茧子都没有,会骑马吗?”
“会一点点……”
“是汉女?”
“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也许是,也许不是,我是孤儿,被人收养的,不知道爹妈是哪里人,嘿嘿……”含羞这一年来也经历了不少事,在不知道对方根底的时候,绝不会把自己的根底和盘托出。
“看你这打扮,胡不胡,汉不汉的,这衣服的料子不错,不像是一般人家。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月儿。”
男人上下打量着含羞,眼中冒出淫邪的光:“小姑娘生得倒是挺美,既然无父无母,不如给本将军做个姬妾吧,本将军可以照顾你,让后辈子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
&bp;&bp;&bp;&bp;含羞讪笑:“将军想纳我为妾?您出得起聘礼吗?”
男人目露凶光,拔出匕首架在含羞颈上:“小美人想要什么样的聘礼?本将军没有出不起的,我手下有三万精骑,各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只要你说的出,本将军就弄的到,不管是抢还是劫!”
含羞笑笑,伸手用食指和拇指小心地夹住刀锋,向外推开:“将军的刀太锋利,我怕一不小心会隔断我的喉咙,将军也不想纳一具死尸为妾吧?”
男人突然对这个女孩有了兴趣,以前他见过的那些女人,一看到他就吓得体如筛糠,见了刀更是怕得要死,这个女孩不但看不出有丝毫惧意,还跟自己讨价还价起来。他收起匕首,把一只烤羊腿和一壶马奶酒推到女孩面前:“饿了吗?吃!”
含羞想军营里除了这个,估计也不会有别的更好吃的东西了,反正先填饱肚子,有了力气再说,剩下的走一步算一步。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恐怕要给无争惹更大的麻烦了。
男人看女孩一小口一小口撕着羊肉细嚼慢咽,满腹疑问:“瞧你这吃东西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汉女,我们胡人的女人才不会如此作秀!”
含羞白了他一眼,放下羊腿,推开:“我吃饱了。”
男人看看几乎没动的羊腿,皱眉:“还说不是汉女?吃东西跟只小猫一样,这能吃得饱吗?”
含羞悻悻道:“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什么?你敢说这不是人吃的?本将军天天吃这个!”
“哼!”含羞哼了一声把头别倒一边,“连顿像样的饭都没有,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养我,保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看用不了半个月,我就被将军饿死了。”
“你!”男人几乎要爆发了,眼珠一转,却忍住:“好,你想吃什么?只要你说的出,本将军一定满足你。”
含羞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我看将军这里条件艰苦,太复杂的菜就算了,也不为难你,随便做几个小菜就行了,嗯……来个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香菇冬笋,溜鹅肝,再来一碗百合银耳羹,就这些吧,我呢,将就一下了。”
男人有点懵,这些菜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女孩居然还说将就一下……不过面子还是要的,吩咐军中厨子马上照单做菜,做不好就剁了他们的手。完了便笑眯眯看着含羞:“月儿还有什么要求?”
“啊?哦,等我吃饱了再说。”
“好,本将军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女人要求越多,越难驯服,玩儿起来才越刺激!”
呃……含羞郁闷,怎么这些男人都一个德行……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月含羞趴在桌子上都快睡着了,她要的菜终于上来了。
等菜肴摆上,她要崩溃了。香菇冬笋,冬笋没看到,香菇变成了不知道从那片草窠里挖来的草菇;红烧狮子头,居然是个羊头!估计厨子以为是真的狮子砍下来头红烧一下,狮子头他找不到,整了个羊头代替;
&bp;&bp;&bp;&bp;溜鹅肝,一看就是羊肝,而且不是溜出来的;百合银耳羹,居然,居然,居然飘着几朵百合花,真难为这大冬天的他们到哪里找来的百合花……只有清蒸鲈鱼还算接近,至少蒸的是条鱼,不过,肯定不是鲈鱼啦,变成一条巴掌大的说不出名儿的鱼……至于味道,算了,还是不尝了……
看着含羞紧蹙的眉头,男人有点紧张:“怎么样?月儿可还满意?”
“……将军,您还是把我饿死算了……”
男人大怒,一拍桌子:“来人,把这几个废物的手给我剁下来!”
几个厨子大喊饶命。
含羞赶紧道:“别,将军,你把他们手剁了,以后就没人给您烤羊肉了,他们烤得羊肉还算马马虎虎能吃。”
男人挥手,那些厨子被带回来,跪在地上千恩万谢。男人道:“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总之,一定要做出月儿姑娘要的这几样菜!”
一个厨子小心翼翼道:“将军,月儿姑娘说的这些菜,很像中原的菜系,恐怕只有中原的厨子才做得出,我们委实不会啊。”
“我不管,你们必须做出来!”
“将军容禀,咱们军中那些肥羊都是汉女,说不定她们中间有会做这些菜的。”
“那还不快去找!”
肥羊?汉女?月含羞一下来了精神,自己运气不会这么好吧?这个胡人将军难不成就是拓拔乌?
不一会儿,一只“肥羊”被带进大帐。
“将军,这只肥羊以前是个厨娘,她说她会做。”
“把头抬起来!”
从羊头下钻出一个女人的脑袋,脸上辈冻得乌一块紫一块,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身上,身上光溜溜的竟然寸缕不着,一双手肿得像胡萝卜,满是冻疮和裂口。
含羞的心揪紧,此刻,她确信眼前的男人就是那个吃人的恶魔拓拔乌,看他的眼神也就变了味儿。
拓拔乌扭头:“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将军?”他被含羞看得犹如芒刺在背。
含羞一笑:“月儿是觉得将军好有创意,您是怎么想出这个点子的?把女人当成羊来圈养……”
“哈哈,月儿要是喜欢,本将军也可以送你一张羊皮,如何?”
含羞缩了缩脖子,摆摆手:“免了吧,我对羊过敏……”
拓拔乌喝问厨娘:“你能做出那几道菜吗?”
厨娘连连点头。
一旁的厨子赶紧解释:“将军,她是个哑巴。”
拓拔乌摆手:“让她去做!”
含羞赶紧补了一句:“先让她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我可不想在菜里面吃出羊毛、虱子一类的东西。”她开始设法拖延时间。
等待的过程中,拓拔乌出去巡了一次营,含羞试着溜出去,却被守在帐外的士兵挡回来,他们看守得非常紧,看来想逃跑不是那么容易。只希望褚随遇能尽快发现自己的踪迹。
巡营回来,菜肴还未送来,拓拔乌等得不耐烦,让人催了又催,就差自己提着刀去监工了。
终于,哑巴厨娘端着四色小菜和一碗羹汤回到大帐。
&bp;&bp;&bp;&bp;拓拔乌一看那四道菜就火了:“这是月儿姑娘要的东西吗?本将军就算没吃过中原的饭菜,可是还认得什么是鱼,什么是笋,什么是肝!”他拔刀就要劈了厨娘。
“将军且慢!”含羞赶紧阻止,“没关系,让我先尝尝。”
她试了第一道菜:“南瓜酿鱼丸,嗯,不错,鱼肉鲜嫩可口,既有南瓜的清甜,又不失鱼肉的鲜美。”
她又试了第二道菜:“葱爆羊肚,火候正好,焦而不时其嫩。”
第三道:“酒糟牛舌,烂而不失其脆,酒香留齿,这可不是一般的厨子能做得出的!”
含羞尝了最后一道菜:“蒸荠菜?这味道……”她脑海中突然飞快地闪过一堆错乱的影像,当她想要捕捉的时候,却又消失不见。
厨娘指着那碗羹汤示意她品尝。
含羞端起来,是地瓜粥,大概是厨娘实在找不到什么可用的食材,竟然想到了最普通的地瓜。粥格外香甜,喝一口,浑身暖暖的。
拓拔乌大笑:“把这厨娘留下,以后就专门为月儿姑娘做饭!”
吃饱喝足,拓拔乌盯着含羞白皙的粉颈,道:“月儿姑娘这下满意了吧?是不是……”
“将军,您不会用这一顿饭就想娶了我吧?我的身价也太低廉了吧?”
“好,月儿姑娘说个数,你值什么身价?”
含羞傲然道:“若论我的相貌,不说倾国,至少也倾城了吧,这值不值一座城池?”
“哈哈,有道理,值!”
“但要是论起本姑娘的才艺,就不止一座城池了,将军就算寻遍十座城池,也找不到能与我匹敌的女子。”
“你是说,你值十座城池?这话说得太大了吧?”
“将军不信,那就算了,请即刻派人送我出营。”
“进了本将军的大营,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含羞眨眨眼:“那就把我当肥羊养着吧。”
拓拔乌笑:“有个性,你当本将军真的不会把你变成肥羊?”
“将军当然有这个权利,这军营还不是您说了算?不过,我也有我的原则,如果不能得到相应的身价,宁可玉石俱焚。”
“月儿姑娘真的要用十座城池做聘礼吗?就算本将军答应,这十座城池给谁呢?”
含羞不屑地嗤笑一声,一脸倨傲:“你别管这十座城池给谁,将军可知月儿有多少供养?”
“多少?”
“三千石。”
“三千石?!”
“对,三千石。倘若在中原,这三千石至少可以供一万精壮男子吃一个月,也就是说要一万人才能养得起我,而这仅仅是月儿的供养,不包括月儿的陪嫁呢。将军不过就三万精骑,可月儿一个人就花销掉您三分之一人马的粮食,您养得起我吗?”月含羞这话可不是吹牛,景弘帝封她为郡主,食邑三千石,也就是说,朝廷要用一万人的口粮来供养她。
拓拔乌看她说得认真,不像是信口胡诌,不由心中疑惑,这女娃到底是何方神圣?看她衣着和谈吐气质,绝非寻常人家,
&bp;&bp;&bp;&bp;于是问:“月儿姑娘是做什么的?小小年纪,如此富庶,不简单啊。”
“将军连聘礼都备不起,我凭什么告诉你?免得你把我绑架了勒索赎金。”
“可是现在你就在我手上,我完全可以绑架了你。”
“呵呵,将军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绑了又能怎样?你打算找谁要赎金啊?”
“嘿嘿,本将军要想让一个女人说实话,有很多办法。”
“哦,月儿相信将军有很多种手段,当然,您要是不介意得到一具尸体,尽管把那些手段都用出来。”
拓拔乌一时还真有点难办,现在,他猜想这个女娃有可能是头真正的肥羊,身价非凡,就算只掳为人质,也能敲上好大一笔财富。要是把她弄到手,那可就……
含羞也在琢磨拓拔乌,对待拓拔乌这种冷血无情的食人魔,显然装可怜博同情是不可取,最终下场一定跟那些“肥羊”一样。唯一可靠的办法就是拼命抬高自己的身家,像拓拔乌这种人,无利不图,你越富有,他就越动心思,你若富可敌国,那他一定想尽方法把你当摇钱树,直到把你的财富榨干。在他吃不准你的时候,也就不会轻易下手。
“月儿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本将军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到底值不值十座城池,如何证明你不是个江湖骗子?”
月含羞轻叹一声,从荷包里取出个鸡蛋大小的夜明珠,随随便便扔给拓拔乌:“这个就当是将军招待月儿美食的回报。本姑娘随身所戴的饰物件件价值连城,若是江湖骗子戴得起这些东西,还会做骗子吗?将军不信那就算了,只能说月儿与将军无缘。不过将军若肯派兵护送月儿回家,月儿另有重谢。”
拓拔乌细眼闪着狡诈的光:“月儿先在本将军大营住下,回家的事本将军自有安排。”
含羞心知这恶狼不会轻易把自己这只到嘴的“肥羊”给放走,便也不多说。
拓拔乌又试探:“月儿是不是写封书信或者拿件信物出来,本将军也好差人通知府上,给你家人报个平安?”
月含羞嘴角弯起:“将军又想套我的家世?等将军送羞儿回到家中,自然就知道了。”
“失踪一天一夜,你就不怕家里人担心?”
“没关系,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
“月儿既然不愿意透露身份,本将军不勉强,这关里关外的大户不多,想要查到月儿这样绝色美人的身世,应该不算太难。如果让本将军知道你在骗我……嘿嘿!不过也没关系,就算你不是豪门千金,本将军照样还是会纳美人为妾,但如果你是探子……本将军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
拓拔乌出去,月含羞猜他一定是安排人调查自己去了,她不知道还能拖延多久,只能祈求褚随遇在这个食人魔兽性大发之前找到自己并营救出去。
月含羞困在拓拔乌的大帐中捱时间,这简直是煎熬,跟拓拔乌比起来,
&bp;&bp;&bp;&bp;她反倒宁愿跟景弘帝和东宫无声待在一起,至少那两个男人虽然变态,却不会把女人剥光了披上羊皮养在羊圈里,更不会把活生生的人煮来吃掉。
天色迅速暗下,又一个漫长的黑夜降临,起风了,寒风呜咽着席卷过连营。
帐门突然洞开,一股寒气袭来,吹得帐内炭火明灭不定,月含羞一个激灵坐起来,看见拓拔乌小山一样的身躯,他的脸色也跟炭火一样阴晴不定。
拓拔乌甩掉皮裘,径直朝月含羞走过去,大手一把锁住她的咽喉,将她的下巴高高抬起:“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含羞努力让自己镇定:“我说过,将军送我回去后,自然就会知道。”
“我已经查过了,方圆百里,根本没人知道有你这样一个年轻、美貌、富有的女孩,也没人听说过‘月儿’这个名字!”
“哼,将军觉得,随便一个人就能见到我这样身价的女子吗?”
“这一带显赫的人家不多,楼兰王?嘉峪关总兵?波斯富商?鞑靼王?勃尔哈赤可汗?或者,天下城?他们谁跟你有关?”
含羞索性闭上眼睛不语,无争因为牧场的事跟拓拔乌起了冲突,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拿来要挟无争,无争就更被动了。
女孩儿脖颈上白皙柔软的肌肤让男人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她美丽的双眸合上,长长的睫毛微微跳动,还有那桃花一样粉嫩的唇瓣充满诱惑,那神态,让人无限遐想,就仿佛少女在期待着心上人的吻……
“将军,大营外面有一男子求见。”
“不见!”拓拔乌的火已被点燃,只想马上品尝眼前的“美味”。
“可是,他说他复姓东宫,从天下城来。”
拓拔乌愣了一下,嘉峪关内外只有一家姓东宫的,该不会是那东宫无争来了?他暂且压下****,吩咐军士将人带进来。
当浩然出现在眼前时,月含羞又气又恨,自己现在还摘不干净呢,他又来添什么乱?
“东宫浩然?你就是无争少主的儿子?”拓拔乌上下打量着那貌似文弱的少年,人不可貌相,那东宫无争身怀绝世武功,他儿子也不会太差,不能再轻敌了。
“是。”
“你来我大营作甚?”
“找人。”
“找谁?”
“她。”浩然指向月含羞,回答简洁干脆。
“她是你什么人?”
含羞一直对拓拔乌隐瞒身份,怕浩然不知缘由说漏嘴,反而触怒拓拔乌,赶紧道:“浩然公子,你来干什么?月儿已经说过,从今往后跟你再无半天瓜葛,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向来迟钝的浩然,这次反应倒是快:“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把月儿姑娘带回去。”
拓拔乌在一旁看,猜测着两人的关系:“你们是……”
“我压根不认识他!”月含羞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不理浩然,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这场戏演下去,她应该扮演一个什么角色,编一个什么样的合理故事才能让拓拔乌相信,并且能是两人安全脱险。
&bp;&bp;&bp;&bp;事实上她的确在生浩然的气,但不是因为昨天的事,而是因为这家伙居然就这么来到拓拔乌的大营,这不是羊入虎口吗?拓拔乌正愁找不到机会对付无争呢。
“月儿,我知道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可你一气之下出走,却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跟我回去吧。”
“我凭什么跟你走?什么都不要说了,你回去吧!快走啊!”月含羞明知拓拔乌不会轻易放走浩然,但还是尝试把局面搅乱了,拓拔乌一糊涂,就把浩然给放走了。
“你不走,我也不走!”浩然斩钉截铁,从未有过的坚定。
“你混蛋!为了我值得吗?”月含羞很想劝浩然离开,却苦于无法明说,只能说些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话。
“值得!”浩然的神色格外郑重,“月儿可以为我死,我为月儿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含羞心里一阵酸楚,她伤了魏王,现在又伤了浩然,两人不同的是,拒绝魏王是因为害怕爱上他,拒绝浩然是因从未爱过只是把他当做兄弟。魏王懂她,所以不需要她解释什么,而浩然,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明白两人根本不会有结果。她轻轻摇头,心情沉重。
拓拔乌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月儿姑娘是浩然公子的情-人?”
“是!”
“不是!”
两个人同时开口,却各执一词。
拓拔乌眼珠转动:“本将军欲纳月儿姑娘为妾,可浩然公子却说她是你的情-人,但月儿姑娘又不承认,我到底该听谁的?”
浩然大步向前,做了个骇人的动作来证明他说的才是真——双手捧起含羞的脸颊,直接一个深吻。他吻得很深,很投入,如痴如醉,如狂如颠。她回过神来,狠狠一口咬下,他怎么可以这般肆无忌惮,三番两次的侵犯她?可不管她怎么用力,他就是不松口。一股咸咸的温热液体流进她的喉咙,她心一软,贝齿放松,他便趁她松懈的瞬间,反过来占据了上风,仿佛要把一辈子的吻都在此刻给了她……
拓拔乌离开,加派了两倍人手看守大帐。
帐内,只剩下二人,含羞怒目瞪着浩然。
浩然径自坐下,大口吃着桌上的饭菜:“放心,刚才只是做戏,我不会纠缠你。我的演技怎么样?不比你差吧?”
含羞在他对面坐下,依然一脸怒意:“你疯了!来这里干什么?你就不怕拓拔乌把你当人质扣起来要挟无争?”
“怕就不来了。我想过了,只有告诉他我是东宫无争的儿子,我们才会安全,他既然要用我要挟父亲,自然不能杀了我们。”
“褚随遇知道你来吗?他怎么不拦着?”
“他拦了,可没拦住。我是怕你被救之前就被拓拔乌玷污,你是我爹的女人,你受辱就是他受辱,东宫无争受辱就是天下城受辱。”
月含羞突然觉得面前的男孩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有些陌生。
清晨,哑巴厨娘端来早点,月含羞头昏脑胀,一点胃口也没有,勉强吃了两口便少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bp;&bp;&bp;&bp;拓拔乌带着兵士闯进来,不由分说按住浩然,将含羞绑在柱子上。
拓拔乌来到浩然跟前,冲他心窝就是一脚,浩然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半天都没缓过来。拓拔乌摇头:“想不到无争少主武功盖世,生个儿子却如此窝囊,轻轻一脚就爬不起来了。”
浩然怒目相向:“我武功是不怎么样,可要是你敢动我,我爹一定会倾天下城之力灭了你!”
拓拔乌冷笑:“小子,别拿你爹威胁我,如今你在本将军手上,无争少主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顾忌三分。并且,少主的做法令本将军很失望,本将军请少主转达你们的皇帝,用五十座城池换牧场,但他没有往东进关,却向西去了勃尔哈赤可汗那里,想来个前后夹击吃掉我!”
浩然也不示弱:“你既然知道,就该认输乞降,交出牧场,否则,朝廷的大军、勃尔哈赤可汗的亲兵,和天下城之力,灭你这三万人马,易如反掌!”
拓拔乌蔑视:“别以为本将军不知道,你们朝廷最精锐的二十万铁骑跟随魏王去平南了,就嘉峪关那点老弱残兵,也想跟我的三万精骑打仗?勃尔哈赤那个老东西,本就是我手下败将,为了保住狗命,连他的女儿都送与我家可汗!世人把东宫无争传得神乎其神,我看也不过如此。如今他远在勃尔哈赤那里,本将军今日就踏平天下城,看谁还敢跟本将军作对!”
“哼,天下城城高墙厚,地形险恶,机关重重,藏龙卧虎,就你?还想破城?”
“有你这个无争少主的儿子在,还怕破不了城!”拓拔乌让人取来一张羊皮和笔墨,摊在桌子上:“小子,乖乖把天下城的地形和防御机关给我画出来,破城之后,本将军可以饶你不死!”
“呸!”浩然吐了拓拔乌一脸血沫:“有种你杀了小爷,想要天下城的城图,没门!”
一通拳打脚踢,浩然鼻青脸肿,满面是血。
“你画不画?”
“不画!”
拓拔乌眼珠一转,丢了浩然,来到含羞面前,托起她的下颚,淫笑:“小美人儿,这浩然公子对你倒是一往情深,却不知是真是假,不如本将军替你试试?看看在他心里到底是你重要,还是天下城和他爹重要。”
月含羞一早醒来状态就很差,浑身无力,眼看浩然被打,却无力维护。她强打精神,露出一抹笑颜:“将军何必多此一举,你们男人平日里对女人花言巧语,可到了事儿上,又有谁会把女人放在心上?没有了我,他还可以再找十个八个漂亮的女孩儿,没了天下城,他就什么都不是,孰重孰轻,还用问吗?”
“不许你欺负月儿!”浩然想冲过来,却被兵士按住,动弹不得。
“本将军倒觉得这小子是个情种。”拓拔乌一脸猥琐,大手在含羞胸前用力抓捏,含羞痛吟一声后,便咬紧牙关坚忍。
浩然红了眼:“拓拔乌,你混蛋!有种冲我来,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bp;&bp;&bp;&bp;“浩然公子是无争少主的独子,打坏了你,本将军拿什么跟他谈条件?至于这女人嘛,小美人儿说的不错,没了她,公子还能再找十个八个,对不对?”
“放了月儿!她跟这事儿没有关系!”
“公子把天下城的城图给我,本将军就放了她。”
“……”浩然沉默,他看到含羞正严肃地瞪着自己。
拓拔乌找了一根缝皮革的铁针,约有两寸长,撕开含羞的衣襟,袒露雪白。看到鞭痕和那些尚未消褪的吻痕时,拓拔乌的目光异样地跳动着,邪佞地笑:“月儿姑娘外表看上去温柔高贵,没想到竟然喜欢这个,哈哈哈哈!”
“我要杀了你!”浩然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拓拔乌摇头:“你老子是天上的雄鹰,可你只是地上的一只小虫!连我帐下的一个普通士兵都能捏死你!”他又转向含羞,大手抓起一只玉兔,肆意揉捏,铁针对准小荷尖角径直穿过……
月含羞惨叫一声,几乎昏厥。
“不要!”浩然的神情变得吓人,“放了她!我……”
“浩然!别让我失望……”含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铁针再次刺穿。
亲眼看着青梅竹马的含羞被惨无人道的酷刑折磨,浩然精神崩塌了,他大叫:“住手!我画给你!”
这一瞬间,含羞的目光说不清是痛是伤是忧,头一歪,昏死过去。
拓拔乌收了城图,去布置进攻天下城的事了。浩然赶紧上前把含羞从柱子上解下来,不停地呼唤。
哑巴厨娘端了一盆清水进来,见状赶紧放下水,用力在含羞人中掐下去。
月含羞缓缓睁开眼,第一句就问浩然:“你把城图给拓拔乌了?”
浩然沉默。
含羞轻轻叹口气,闭上眼:“我又给他惹麻烦了,这次,比天还大……”
浩然闻言心痛,怀中的人身陷囵圄,想的不是自身安危,即不责怪他交出城图,也不为他舍身入敌营感动,念念不忘的竟是又给那个人惹麻烦了。
厨娘示意浩然让开回避,随后为含羞洗去伤口的血污。
一直沉默的浩然忽然道:“都怪我,太没用,你选他不选我是对的。”
含羞蹙眉,眼角隐隐有泪光:“这怎么能怪你,若不是被我连累,你也不会来这里,更不会把城图交给拓拔乌。”她勉力坐起来。
“你要做什么?”
“逃。”
浩然没吭声,疑惑地看看厨娘。
含羞对厨娘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知道你也是被拓拔乌迫害的女人,现在我们要逃出军营,你可以选择跟我们一起逃,也可以选择去告诉拓拔乌。”
厨娘的目光忽然变得清澈美丽:“含羞,是我。”
含羞怔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厨娘揭去人皮面具,才敢相认:“大姐!真的是你?我就奇怪那么荒僻的边缘小镇怎么会有手艺如此精湛的厨娘。”
春带愁微微一笑:“我听说营中来了个嘴巴特别叼,要吃汉菜的贵族小姐,却没想到竟然是你。”
&bp;&bp;&bp;&bp;“你怎么会成了拓拔乌的肥羊?”
“说来话长,一个月前我就奉义父之命化妆成牧场镇守使家的厨娘,随同那些被抓的女人一起潜入拓拔乌的大营,刺探军情。”
“一个月?你就那么在羊圈里待了一个月?”
春带愁笑笑:“怎么,不相信?”
“大姐……你受苦了,他怎么可以让你做那个食人魔的肥羊?你随时都可能成为餐桌上的一道菜!”
“这不算什么,出道前接受的训练比这残酷十倍,出道后没少经历比这更危险的事。先不说这些了,我来就是要带你们逃出去。”
一直插不上话的浩然终于有机会开口了:“含羞伤得不轻,外面守卫那么多,能走得了吗?”
“放心,我自有安排,这一个月我利用晚上,已经把拓拔乌的营寨和布防情况摸清了。”春带愁取下手上的乌金指环,掀动机关,拔出一根一尺长的细丝,耳朵贴在后帐听了听,迅速在帐篷上划开一道口子,用细丝缠住看守兵士的脖子,用力一绞,那兵士的脖子便软软垂下,无声无息丢了性命。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么高大强壮的男人便死在花过雨手上,含羞看得愕然,她第一次见到大姐杀人,不敢相信那双能做出美味佳肴的手,杀起人来竟然轻松熟练地像杀鸡切菜。
春带愁依法炮制,干掉了三个守卫,让浩然和含羞换上守卫的衣服,拿着长矛假装那三名守卫站在帐外。
很快,有人来换班,三人故意走在最后,趁人不备脱离队伍,春带愁领路,朝马厩方向摸去。
走到一半,含羞忽然停下:“我们得回去,有件事一定要办。”
“什么事这么重要?耽搁久了我们会被发现,再想逃就难了。”
“我们要把城图拿回来,或者毁掉。”
春带愁犹豫了一下,道:“我一个人回去取城图,公子带着含羞先走。”
浩然道:“不用去了,城图是假的。”
“假的?”含羞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也学会骗人了。”
“我哪有那么多心眼,这本来就是爹和褚随遇设下的圈套。他们说拓拔乌的三万精骑是虎狼之师,各个彪悍勇猛,骑术更是了得,两军对垒,一个冲锋就把对手给冲得七零八落,很难对付。但他们最不擅长的是攻坚战,所以,多采取游击闪击战术,在草原戈壁上跟他们打,一点都不占光,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引到狭窄险恶之地,让他们的战马骑兵不能发挥优势,才有必胜的把握。拓拔乌早就想拿下天下城,苦于天下城地势凶险,易守难攻,才迟迟没有发兵。如果能有人把天下城的城图送给拓拔乌,他必然会大喜过望,只是谁来送,怎么送,才会让他相信到手的是真图?正巧,含羞误入敌营,褚叔叔马上就想到这是个好机会,可若是随随便便派一个人来,不会引起拓拔乌的重视,也很难取信,并且也不清楚含羞的状况。
&bp;&bp;&bp;&bp;但如果我出面就不一样了,很多人都知道我跟含羞情同手足,并且性格懦弱、冲动,如果由我进营,拓拔乌势必有所图谋,十之**会逼迫我交出城图,我只需假装被迫无奈把假图交给他就行。原本褚叔叔想让慕容喜乔装成我闯营,只不过,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事,何必假手别人?万一营中有人见过我,看出慕容喜是假的,就会功亏一篑,所以,我瞒着褚随遇抢先一步闯营送图。”
含羞听完不由心中暗暗替浩然感到欣喜,他真的成熟了不少:“你昨晚怎么不告诉我这个计划?今天差点被你吓死。”
春带愁指指前面:“马厩到了,逃命要紧,有什么话等大家脱险之后再说。”
春带愁干掉马厩的看守,浩然去牵马,她低声叮嘱:“别动那边的,牵这三匹。”浩然看到春带愁所指的三匹马的马鬃都扎了一个小辫子,有点好奇:“为什么要牵这三匹?”
春带愁神秘一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三人扮作巡营的士兵,混出军营,一路上看见拓拔乌的骑兵拔营起寨已经开始集结。
出了拓拔乌大营没多久,就听身后马蹄声急促,一队骑兵呼喝着追杀过来。三人不断地催促坐骑,但拓拔乌的骑兵都是擅长骑射高手,追兵越来越近,到了射程之内,羽箭“嗖嗖”从三人身边飞过,落在马前。
一支响箭带着刺耳的鸣声直追月含羞,贴着她的脖子飞过,箭簇削断一小缕秀发。她本就极度虚弱,被箭风惊吓,身子一歪,坠落马下,在雪地里一连打了好几个滚。这一跤摔得不轻,耳朵嗡嗡做鸣,天旋地转,恍惚中,只看见浩然和春带愁焦急的脸,正在迫近的追兵,这一切越来越模糊,她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最后一切都融入无边无际的雪原,雪原融入黑暗……
六十五 【地狱迷城】
月含羞睁开眼,看到那张倾世魅惑的脸庞在蓝天映衬下更加迷人。
“你终于醒了!”春带愁在旁边递过来一壶清水,让她喝了一小口。
接下来是白羊先生,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老好人样子,专心把脉。
“她怎么样?有没有摔坏?身上为什么那么烫?是不是伤口发了?还是……”还有浩然式的一连串提问。
她终于确信自己还活着,那一跤摔得真狠,现在还懵懵的。
“郡主抬一下手……很好,再动一下脚……没事,郡主很好。”
“很好为什么身上那么烫?你摸她的头……”
“浩然公子,我是说,郡主没摔伤,她的外伤也不碍事,天冷,伤口不易感染。郡主发热应该是外感风寒,邪气入侵所至。郡主这两天有没有过剧烈运动出了一身大汗后,接着又吹了冷风受了寒?”
含羞想起那天策马冲出天下城后确实出了一身大汗,马儿走丢后,她在冰天雪地里又冻了一夜,便轻轻点头。
白羊点头:“嗯,这就对了,风寒也不妨事,吃几副药就好。眼下最凶险的是郡主的内伤。”
&bp;&bp;&bp;&bp;“内伤?”
不但旁人愕然,连含羞自己也愕然,她又不会武功,没跟人打过架,哪儿来的内伤?
“先生弄错了吧?我怎么会有内伤……”含羞说话的声音很弱,稍稍用力便觉得胸口又闷又疼。
白羊脸上带着不快:“郡主怎么受的内伤我不知道,只知道你心脉之间有淤血阻塞,如不赶紧清除化瘀,必然会导致五脏衰竭,轻则致残,重则致命!”这个白羊平生最不爱听别人说他看病不准,这也就是含羞,要是换了旁人这么一说,他转身就走,打死都不再给你看病了。
含羞脑子一片混乱,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受的内伤,胸口又是一阵闷痛。不等她多想,身子已被无争扶正,一股暖流从后心注入,经由丹田,带动气血流经心脉。
含羞的额头鼻尖渐渐冒出汗珠,神情也越来越痛苦,勉力支撑。足足有两个时辰,太阳偏西,她忽然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血水中混杂着已经零碎的暗红血块。
浩然猛一紧张,但很快便压制住自己的情绪。
无争收功,面色微现疲惫。
春带愁赶紧扶住娇软无力双目紧闭的含羞,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对白羊道:“先生快看看含羞怎么样了?她脸色白得吓人……”
白羊神色凝重,把了足足一刻钟的脉,方道:“淤血已清除,但心脉受损较重。郡主以前心脉就受过损伤,至今七日痛残毒仍无法彻底清除,恐怕想要恢复如初很难。我只能尽力为郡主调养,最重要的是,尽量不要再让她心脉郁结。”
无争一直没有言语,抱起含羞,上马。
回去的路上,含羞一直昏昏沉沉,偶尔清醒,听到不时有人向无争禀报战况,恍惚中隐约听到在野狼谷全歼了拓拔乌的骑兵。
当夕阳染红天边的时候,无争在一个山头上驻马。
月含羞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就醒了,睁开眼,看到漫山遍野的鲜红,到处是尸体,人的,战马的,不同的军服混在一起,重重叠叠,都被鲜血染红,几乎分不出敌我。热血融化了积雪,汇成红色的血溪,淌过整个山谷。血红的夕阳,血红的天,血红的山谷,血红的雪……
她竟一阵揪心的难过,把头藏进无争怀中。
月含羞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暖帐中。不过,不是自己的绣床。
哑仆端来了粥和药,放在床头便出去了,也不管含羞有没有力气坐起来吃,甚至压根就不关心她是否会把药乖乖吃掉。
无争的卧室,只有那个哑仆可以出入,其余擅入者死。当然,月含羞是经常违反这个 禁令的。她挣扎着翻身趴在床边,看看药,又看看粥,掂量了好半天,最终选择先喝粥。只喝了一半便累得没了力气,伏在那里奄奄一息的样子,这会儿她是万分想念小圆,要是小圆在,绝不会让她这么可怜巴巴的独自躺在这里。无争的身边怎么竟是些古里古怪的人……
&bp;&bp;&bp;&bp;她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后半夜,含羞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看到他独自回来,来在床边,看看已经凉透的半碗粥和一碗药,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已经没那么烫得吓人了。
她闻到他身上有浓烈的酒气。
他解释道:“嘉峪关总兵和勃尔哈赤可汗都在城中庆祝大捷。”
含羞的目光黯淡:“死伤了多少人?”
“总兵给皇上的捷报里说,歼敌六万,我方损失三千。”
“实际呢?”
“拓拔乌三万精骑全军覆没,勃尔哈赤可汗损失了五千人马,总兵麾下减了八千。”
“没有俘虏吗?”
“总兵的军令是,不留一兵一卒。”
含羞眉头紧蹙:“为什么?”
“换做是拓拔乌,也会这样做。”
“我看到,尸体把整个山谷都堆满了……”
他看着她不语。
她又问:“我们天下城呢?”
“我们只管诱敌深入,封锁敌军退路,其余一概不参与。带愁立了一大功,如果不是她给敌军战马被下了巴豆,让那些战马无力作战,我方损失会更大。”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他却岔开话题:“过雨那几句话,至于让你生那么大气吗?看来你心里一直有个结,做我的女人对你真就那么难吗?”
“……”含羞无语,看来他已知道事发的起因了,只是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不是生气她又惹下天大的麻烦,而是纠结她对花过雨那几句话的反应。她很困惑,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最了解无争脾气的人,有时候她又觉得完全不懂无争。
无争拿起一件厚厚的裘皮大衣:“还能走得动吗?”
含羞试着下地站起来,头重脚轻。
他把大衣裹在她身上,揽住她的腰:“陪我走走。”
又散步……含羞不是不想陪他,而是真的浑身无力,最怕的是他最近阴晴不定的,又搞出什么让自己心惊胆战的名堂来。
还好,无争只是在府里走走,没像上次那样跑出去好远。不知不觉来到练武场,黑沉沉的塔楼巨兽般伫立在中央,孤零零,冷凄凄。他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后,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守门人提着盏油灯,面无表情立在门后。
含羞心里开始打鼓,他又想干什么?反正不会半夜三更跑来找守门人聊天。这个新守门人也是奇葩,一张臭脸就跟石头刻出来的一样,半点表情都没有,眼珠跟那死鱼的眼睛差不多,灰白色,毫无生机。
无争没上楼,却指示守门人:“打开狱门。”
狱门?含羞打小就听说天下城有一座神秘的牢狱,号称“地狱迷城”,关了很多重要的人物,但那只是传闻,却从未亲眼见过,没想到真的有,居然就藏在塔楼下面!她瞪大眼睛瞧着那个守门人独力移开那尊上千斤的镇塔铁魔兽,露出一个地洞口,天啊,他得有多大的力气!
“来,羞儿,给你看个人。”无争挽着含羞的手顺着石阶走入塔下。
&bp;&bp;&bp;&bp;铁魔兽徐徐合上,地上地下顿时隔绝。顺着石阶和甬道走了约有五十步,已到尽头,一堵石墙横在眼前。无争将手上那枚魔兽指环嵌入墙上有相同凹陷图案的铜锁锁槽内,转动锁芯,一阵机关启动的“咔咔”声后,足足有三尺厚的石墙缓缓升起,一条更长更深的甬道出现。
月含羞随着无争走进去,没多远,又是一道铁栅门,门内的两名守卫看到少主,各自取出钥匙分别插进左右两边的锁孔,同时转动,铁栅门升起。同样的铁栅门过了三道,才算真正进入地狱迷城。
地狱迷城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得多,含羞也算见识过皇宫里那座地牢,跟这里根本不是一个概念,这哪里是监牢,这简直就是一个城池!无数的甬道,数不清的转角,纵横交错,不了解情况的人进来就会迷路。
“跟紧我,别乱走,这里到处是机关陷阱。”无争警告。
含羞瞅瞅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岩石甬道,心中升起一股怯意,紧紧拽着无争的手,跟得更近。这里的空气清冷、压抑、空寂,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仿佛一座死城。
不知从哪条甬道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在石壁间回荡盘旋,犹如来自地狱厉鬼的索命号角。含羞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下抱住无争的胳膊:“我们回去吧……”
他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没事。”
继续沿着幽暗的甬道往前走,含羞左顾右看:“这么大的地方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见过少主!”
月含羞的话音还没落,冷不丁冒出一个看守,把她吓得本能躲到无争身后。
无争进入一条环形甬道,看守打开石壁上一道铁门。
含羞跟在无争身后小心翼翼走进去,进去后空间豁然开朗,四周一圈石砌的看台围着一块十丈见方的竞技场,十二根火炬柱绕场一周,幽暗的火光照亮当中一个大铁笼,里面用铁链锁着个人,含羞仔细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拓拔乌?!”
拓拔乌像受伤的野兽蜷伏在笼子里,听到声音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扫了一眼来人:“东宫无争,你终于来了。”
无争缓缓来到铁笼前,蹲下,跟拓拔乌尽量保持同一个高度,道:“他们说将军要见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东宫无争,我不服!本将军征战多年,大战小战经历无数,从未战败!有本事真刀真枪我们俩来一仗,偷奸耍诈设计本将军,算什么本事!”
无争轻轻摇头:“原本我不打算再见将军,见面也不过是口舌之争,有意义吗?就算再给将军十次机会,你仍然会是我手下败将。况且老天从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如果将军没别的话要说,那无争就送将军上路了。”
“哈哈哈哈!”拓拔乌大笑:“给本将军来个痛快的!”
无争站起来,微笑:“无争不会杀将军,无争只是来送行,想杀将军的人太多了,用不着脏了我的剑。”
&bp;&bp;&bp;&bp;“什么意思?”
“将军原可以像其他的军人一样战死沙场,死的体面一些,可惜,将军犯了个错,动了我东宫无争的女人。”
“你的女人?”拓拔乌先是一头雾水,当看清无争背后的月含羞时,醒悟:“原来她是……是你的女人!我真蠢,塞外边城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绝色佳人,谁又能养得起这样的女子?只是江湖传闻无争少主素来无情,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却嫁做他人,只娶过一个女人却形同路人,只宠过一个女人却视为养女。她该不会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郡主——月含羞吧?早知是少主的女人,本将军绝不会放过她,一定会上了她,尝尝这被无争少主耗费心血养了十几年的女人到底什么滋味,跟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哈哈哈哈……”
月含羞郁闷,这食人魔怎么死到临头还这么猖獗?
无争却依然淡定:“将军想激怒我以求速死?放心,我东宫无争说过不杀你,就绝不会杀你。我会把将军交给那些被你圈养的‘肥羊’们,她们都不是我天下城的属从,不听我的命令,是死是活,那就看将军有没有办法控制她们了。”
说完,无争携手含羞,站到场外。看守启动机关,吊起困住拓拔乌的铁笼,打开通往竞技场的闸门,霎时,一群愤怒的女人潮水般拥入竞技场,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根两寸长的铁针,跟日前拓拔乌折磨含羞用的铁针一模一样。
拓拔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情绪激动的女人们围在当中,铁针没头没脑刺向他,他想反击,无奈手、脚、脖子都被铁链锁住,根本动弹不得。女人们哭着喊着发泄着,她们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为自己所遭受的****报仇,转眼,拓拔乌被铁针刺成了筛子,浑身上下遍布针眼。铁针断在骨头里,女人们就用指甲抓,用牙齿咬,什么样的语言都难以描述她们此时的悲愤,数月非人的待遇和极度的恐慌,已经把她们折磨的除了复仇,在屋任何杂念。
月含羞虽说也痛恨拓拔乌,可看到这个景象时,还是惊呆了。一个女人冲拓拔乌脸上咬下一块肉,咀嚼,吞咽,其她的女人也纷纷效仿,口中喊着,食人魔吃了我们那么多姐妹,今天我们一人一口把他吃掉,为死去的姐妹们报仇!
含羞忽然转过身,弯腰干呕,她不敢再看,想逃离这里。可手腕一紧,被他扯回来,下颚被钳制,强掰过来,面对近乎野蛮疯狂的复仇场面。
“羞儿怎么可以不看,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节目,看,一个人不管有多么强大残暴,也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些弱小的仇恨吞噬。”
含羞没有一丁点复仇的快意,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悲哀和恐惧。
含羞瘫软在地上,面色苍白,竞技场中只剩下一副血淋淋的骨架,空气中是刺鼻的血腥,甬道中仿佛依然回荡着狼哭鬼嚎般的惨叫……
&bp;&bp;&bp;&bp;他俯身欲抱起她,她却后退躲开,自己扶着墙站起来,冲进迷宫一样的甬道。
她昏昏沉沉,不辨方位,只是不停地逃啊逃,想逃出他的阴霾。筋疲力尽,她还是在甬道里打转,然后一头撞进他的怀抱。还是那熟悉的气息,那倾世的无争,可她却满心恐惧,如见妖魔。
身子被他拦腰挟在肋下,带进一间刑室,她死命挣扎,他竟生了几分恼怒,松开手由她掉在坚硬的石地板上,然后半倚半坐在一张刑讯特制的石椅上,侧目看着她爬到门口,拼命想要打开那扇关闭的铁门。
一切努力失败后,她靠着门颓然坐下,抬起泪眼,一半惊恐一半愤懑地瞪他。他回了她一个冰冷凶狠的目光,让她浑身打了个冷颤,垂头低低啜泣,他居然会有这种凶狠的眼神,以前从未见过。
她的啜泣声渐渐停止,脑袋无力地靠在铁门上,静默无语。
他觉得她已经冷静下来,方道:“你没有亲眼看见那些所谓的‘肥羊’是怎么被拓拔乌凌虐,没有亲眼看见她们是如何被做成菜肴端到桌面上,所以,你无法理解这种做法,却用你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去怜悯一个恶人,甚至忘了他加给你的痛苦。”
“用野蛮报复野蛮,那你跟他又有什么区别?”月含羞虽然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但依旧愤懑。
“如果换成你所有的亲人被人杀光,剥光了每天等着被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饥渴的男人凌虐发泄,还要胆战心惊担心某一天就成了锅里的肉糜,盘中的美味,你就不会这么想了。你那点同情还是都分给那些受尽苦难的女人们吧。”
不说这句还好,含羞听到这句话眼神立刻变了,愤然瞪着无争:“既然你知道她们每天会被上百个男人糟蹋,会随时成为盘中餐,为什么还要派大姐假扮‘肥羊’去完成这样的任务?大姐也是女人,而且也是你的养女啊,难道你跟他们说的一样,养我们就是为了利用我们达到称霸天下的目的!”
无争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箭射中,眼眸中流淌出那种只有月含羞才见过的痛苦,有股怒火在胸中燃烧,但最终,他还是归于平静:“从我收养你们的时刻起,你们的命就是我的,我有权命令你们做任何事情。”
“也包括我吗?”
他一字一句清晰回答:“对,尤其是你,你欠我的,比她们多十倍、百倍,你得到的宠爱比她们多十倍、百倍,所以,你的偿还也必须是她们的十倍、百倍。”
很久很久以前,无争就学会这样来回答人们的质疑,有些回答是真的,也有很多不是他本意,但他一定会把那些不是他本意的东西转变成那些质疑人心目中的答案,既然你认为我是这样,那么我就是这样。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他本意,哪些不是他本意。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羞儿绝望,她原本一尘不染纯净如蓝天的眼眸,溢满悲哀和伤痛。
&bp;&bp;&bp;&bp;心又一次莫名的刺痛,只是他早已学会迅速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换了个优雅舒适的姿势靠在石椅中,完全是命令的口气:“过来。”
她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这语气好刺耳。
“听不懂人话吗?我叫你过来。”
月含羞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可还是慢慢站起来,向他走去,他的话就是那么充满魔力,每次都像是被他下了咒。
她在离他五尺远的地方站住,像个挨了训又极不服气的孩子,把头别到一旁,怎么都不肯再向前一步。
他闭上双眸养神。
地狱迷城深处传来一阵似人似兽的吼声,每一声都直刺神经,让人头皮一圈圈地发麻。
月含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才冲昏头脑的愤怒逐渐被层层寒意和恐惧替代,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可是没有他带路,想走,太难了……不是难,是没有这个可能。其实他刚才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自己转不过那个弯儿,到这会儿,还是认为不能以暴制暴。他说的什么利用姐妹四人之类话,她觉得,许是他气急了故意那么说的,这些年他怎么对待大家,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尤其是对自己,若真的只是利用,犯得着付出那么多吗?也许,她该先服个软,认个错,大姐常说,男人嘛,都是死要面子的,只要女人莺声燕语几句软话,撒个娇,掉几滴眼泪,他们就什么都依着你了。
可是话从她的口中出来,就全变了味儿:“就算刚才是我的错,不该怪你,不该口不择言,少主到底要含羞怎么做,才肯放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微微睁开眼眸,斜睐她:“郡主怎么会错呢?您没说错,我是不该那么处置拓拔乌,我一时糊涂,只想着为郡主出口恶气,却忘了郡主未必领情。郡主是朝廷敕封,我不过一介江湖草莽,无官无爵,又怎么敢限制郡主的自由?郡主随时可以离开这里,请便。”
月含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真不想搭理他,可是,扭头就走显然是做不到的,连刑室这扇门都打不开,更不要说外面迷宫一样的甬道和那几道坚不可摧的门禁,当然,还有她一直没碰到的机关陷阱。
野兽般的吼声又让她打了个冷颤,她忍住万般委屈,放轻柔了声音,甚至唇边带出一抹微笑:“是羞儿错了……可是,没有无争带着,我也出不去啊……”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银质酒壶,扭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眼睛望着天花板:“想我带你出去,行,知道你跟带愁她们有什么不同吗?她们可以为我争霸天下,而你,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我开心。现在,取悦我。”
“啊……”月含羞以为自己听错了,癔症了好半天,当看到无争转过头用不带温度的目光跟自己对视时,她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换了别人,她定然认为是莫大的侮辱,可这是无争,尽管无争做事总是匪夷所思,
&bp;&bp;&bp;&bp;但他从不侮辱任何人,哪怕那个人再卑微、再龌龊、再没人性。这是他的惩罚。
好吧,在这个哭天不灵,叫地不应的地方,还能怎么办?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和希望,即便出了这里,他仍然是她唯一的归宿。
不就是取悦男人嘛,有什么难?月含羞缓冲了片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不情愿地甩掉厚厚的裘皮大衣,立刻被这里阴冷的温度激的打了个寒颤。她咬着唇,皱着眉,一件件除去衣衫,只剩贴身小衣,站在那里直打哆嗦。再看无争,他就那么毫无温度毫无表情地看着她,一点表示都没有。
“这样够了吗?”她问。
他居然充满戏谑的味道:“干嘛不全脱光?”
含羞怒,惩罚也该有个限度嘛,自己都这样了,他怎么还不依不饶?想全光?没门!她窝了一肚子郁闷,一咬牙,干脆走过去,坐到他怀中,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眼睛一闭,亲下去……
头皮一紧,长发被他揪住,用力向后,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我说过的话你应该记住,跟女人做,只能我主动,没有任何人可以支配我!不要让我第三次警告你!”
他继续用力,她的脖子后仰,简直快要折断,头皮好痛。
“还有,这是我见过的天下最蠢的取悦,就算是迫不及待等着收钱的青楼女子也不会这么做!”
她居然还嘴硬:“你又没教过我怎么取悦男人……”
他冷笑:“没教过,是吗?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教你这些?你想让我教你是吗?”他翻身把她压在石椅上,分开双股:“这第一条就是,不要以为张开腿等着被男人上就是‘取悦’,这是犯傻、花痴!”
含羞听见两下“咔嚓”锁定声,两只脚踝一紧,被冰冷生硬的铁箍分别拷在石椅两边的扶手上,她害怕了,惊恐万分。双手又被他高高举过头顶,锁在石椅靠背上,她吓坏了,心知每次把他惹恼,总会给自己带来一身伤,他又想怎样?这可是刑房啊,一屋子千奇百怪她见都没见过的刑具,该不会……不行不行,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在这里连个求情的人都不会有,盛怒之下,他非要了自己的命不可!
“无争,别这样,求你了……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点气不过……”
“不是故意?是不是我杀了人后只需说句不是故意的,就可以让死人复活?我教你的第二条就是,永远不要跟任何男人斗心机,女人永远也斗不过男人,因为关键时刻,女人总是不够狠,对男人不够狠,对自己也不够狠!而男人狠起来,恨比爱的力量要成倍增长。”
“我错了,无争,别……”
他捏住她的下巴,在她舌尖狠狠咬下,她的惨叫声全被堵在喉咙里。
“第三条,如果错了,那就错到底,永远不要轻易认错。虽然那会让男人生气,可男人天性喜欢猎取和征服,越难得到越难征服,男人才会更有兴趣。”
&bp;&bp;&bp;&bp;“不要说了!不要……我不想听,不想学,羞儿只想一辈子跟着无争……不……呜呜……”她仅剩的贴身小衣被撕下,塞进口中,除了满眼的惊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四条,懂得什么时候自己闭上嘴巴,永远不要废话多到被人封口,因为关键时刻说对一句会救了你自己,比告饶一千句一万句要重要得多。一旦像现在这样,就只能任人宰割,唯一自救的机会也被浪费了!”
她不再做无用的挣扎,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莹白美妙的身躯瑟瑟颤抖。只有她知道,无争心中某一处,及其敏感及其柔软,她总能触动那块柔软的地方。
他目光凄迷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冷酷,他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清室内一切:“听着,地牢里有不止一间这样的刑室,每间刑室都有不同的刑具和功能,用来对付不同的犯人。从我正式执掌这里起,前后关押过八千余犯人,他们有的是天下城的死敌,有的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更多的是朝廷秘密羁押在此的要犯。在外面,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了,但是在这里,决定他们生死的人,只有我。至今,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里。这间刑室,专门用来对付女囚。”
他附在她耳垂旁,一边轻吻,一边道:“看看这里每一件刑具,都是针对女人设计打造,在我的印象里,还没有一个女囚到了这里不说实话。”
月含羞抖得更厉害。
他轻轻叹息:“第五条,永远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眼睛最会骗人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离你这么近,你却看不清我的原因。”
她的眼角滚落两行泪珠。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她无瑕的肌肤:“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把这里的刑具加在羞儿身上,羞儿也一定不会令我失望,对吗?”
他的爱抚令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合上双眸,极力隐忍,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光,腮边却飞起两片桃花红……
他却收手,解开她的束缚。
六十六 【藏红花】
无争留宿梅林小筑已近三个月,尽管当着月含羞的面没人提起,但她心里明白,其实天下城里每一个人都知道她和无争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的精力好像总也用不完,几乎每天都要她,每次都把她弄到哭泣求饶。她似乎开始明白花过雨那番话所指了,可她无权对他说不。他对她依然百般宠爱,给她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她依旧是这天下城最高贵最美丽的公主,人们对她的谄媚远远超过对那位名正言顺的少主夫人,在世人眼中,一个过气的正室显然比不上备受宠爱的情人,更何况她是被无争抱在怀里捧在手心养大的,而且是朝廷御封的名副其实的公主。
她应该没什么不满意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锦衣玉食万人敬仰,深爱的男人每天都腻在她身上从不看别的女人一眼,连人家正牌夫人对她也唯唯诺诺,和善可亲。
&bp;&bp;&bp;&bp;她还有什么不满意?可她就是莫名的忧郁,时不时伤感。
“郡主,您好久没出去走动了,整天闷在屋里,都快发霉了。”小圆一边打扫房间一边絮叨。
含羞总是让她自言自语,即不打断也不接腔。
小圆叠床的时候,又看见一小片血迹,叹口气,把床单揭掉,换成新的,现在她也习以为常了。只有她知道,郡主并不开心。
“明儿就是小年了,这几天,大街上可热闹了,要不,我陪您逛街去?”
“他不喜欢回来的时候看不到我。”含羞淡淡的语气显得有几分无奈,几分落寞。
“可您是个大活人啊,又不是件东西,是人总要活动总要透气吧,就算是盆花,摆在屋里久了也会死掉的。”
含羞不语,继续低头梳理长发。
小圆无奈:“唉,小圆还是喜欢以前的四小姐,要是郡主肯变回以前的四小姐,小圆宁愿天天被您捉弄。”
含羞放下梳子站起来:“走,我们出去。”
小圆大喜:“郡主终于想通了,肯出去走走了!”
“今儿是鲁一师傅的祭日。”
小圆无语。
走在街上,所有的居民都装做没看见含羞。在她出门前,小圆已通知小福管家传出话去,郡主心情欠佳,不想被人打搅。天下城就是这样,不认皇帝不认盟主,管你在外面是威风是跋扈还是权倾天下,到了这里,只认无争少主一人。少主开心大家就好过,想让少主开心,必然要令月含羞开心,这是十几年来不变的潜规则。
鲁一的小屋一年没有人迹了,蛛网错落,尘封土掩。
小圆摆上祭品,点燃香烛。含羞焚香拜祭,就着火盆一边送纸钱,一边念叨:“鲁师傅,含羞答应过要把七件武器都找回来毁掉,可现在只拿回了疾风弩,不过您放心,只要含羞还活着,迟早要把它们都找回来,在您灵位前毁去。”
一阵风卷过,纸灰盘旋飞起,小圆打了个冷颤:“哎呀,郡主,一定是鲁师傅的魂魄来了,他肯定是听到郡主的祷告了。这以后您要是找不齐那七种武器,鲁师傅的魂魄会不会一直缠着您?”
含羞瞪了小圆一眼,把剩下的几张纸钱压在祭品下,站起来。
天空布满彤云,又开始飘下零零碎碎的小雪花。最近连下了两场暴雪,气候反常,比往年都要冷。屋顶上还积着上次未融化的雪,房檐下垂着一排晶莹剔透的冰凌,仿佛透明的流苏,几个孩子追逐着从大街上跑过,店铺里摆着玲琅满目的年货。
含羞走进赵记羊肉汤铺,小赵像往年一样端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道:“郡主有一年没来光顾了吧?”
含羞笑笑。汤,还是从前一样鲜美,喝上几口浑身都暖暖的,如果不是被街上的笑声打断,她还以为又回到了一年前。
“郡主,那不是浩然公子和嫣儿姑娘吗?”
不用小圆提醒,含羞也早就看到了,浩然清爽的笑声,嫣儿银铃般欢快的笑声,老远就听到了,
&bp;&bp;&bp;&bp;他们手挽着手,亲亲热热从街上走过,嫣儿手上擎着一串糖葫芦,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正开心,那甜蜜模样,羡煞旁人。
含羞低下头,装没看见,也希望不要被浩然看见,可偏偏浩然就是发现了她,偏偏还要走过来。
“含羞,今天心情这么好,出来逛街啊?小赵的羊肉汤没得说,越来越好喝。小赵啊,给我和嫣儿姑娘也来一碗。”
“唉!好嘞,是来一碗,还是一人一碗?”
“你的碗这么海大,我们两人一碗就够了。”
含羞低头喝汤,看都不看浩然一眼。最近几个月,她是拼命避开浩然,没人比她更了解浩然,所以,她决不给他死灰复燃的机会,她已经不能再去触碰无争的底限了,每天她都小心翼翼做无争的乖女孩儿,希望两人之间的一些不快能随着时间逐渐消散。并且最近无争的心情确实很好,对她也越来越温存,虽然有时候还是有点……霸道。
浩然和宋嫣儿共用一个碗,一只汤勺,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卿卿我我,完全无视旁人的存在。
含羞放下勺子,起身。
浩然赶紧道:“你怎么走了?一会儿一起去逛街啊,城东那间灯笼作坊正在扎今年的龙灯,你不是最喜欢看他们扎灯吗?”
含羞瞥了他一眼,道:“今天出门急,忘了带钱,一会儿记得把我那碗账也结了。”
浩然目送她背影远去,回过头来继续跟嫣儿**,笑得声音更大,更肆无忌惮。
小圆撵上含羞,拿着钱袋,不解地问:“郡主,咱们明明带钱出来了,您怎么跟公子说没带?”
含羞觉得小圆的脑子里一直缺根筋,小时候这样,长大了还是,估计将来这根筋也长不出。不过缺根筋有缺根筋的好处,有些东西小圆永远不会懂,也就不会到外面乱嚼舌头。况且,小圆也只是缺根筋,并不算笨。
跟了一会儿,小圆又忍不住:“郡主,咱们这是回府吗?好容易出来一趟,多逛一会儿吧。”
“还是早点回去吧,免得……”含羞忽然住口,目光被一个在药店门前摔倒的伙计吸引。药店掌柜从柜台里跑出来,一边拣地上散落的药,一边骂伙计:“不长进的东西,干活毛手毛脚,知道药是什么东西吗?治病,救命!笨得像猪,这个和这个怎么能混到一起?要吃死人的!蠢货!菟丝子怎么能跟藏红花放一起?一个是安胎的,一个是堕胎的……”
含羞走过去,弯腰捏起一撮散落在地上的红色绒毛状药材,问:“掌柜,这是什么?”
药店掌柜抬头看见是月含羞,赶紧站起来行礼:“是郡主啊,这个,叫藏红花,引自西方,非常名贵,能活血化瘀,散郁开结,还能调经止痛。不过,孕妇可万万沾不得这个,吃了它会小产,长期服用,还能使女人不孕。”
月含羞的脑子“嗡”的一声,有那么一会儿,突然觉得天地变得异常遥远,熟悉的街道变得那么陌生,不知身在何处。
&bp;&bp;&bp;&bp;“郡主,郡主!”
小圆的呼唤把她的魂儿从虚无中拉回来,她加快脚步往回走,原来他给她每天喝的就是这个!她要当面质问他,为什么!
“郡主,哎呀,好久不见了!”
又是谷金满那张满是谄笑的脸,月含羞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谷金满便一路跟着,边走边说:“听说郡主前阵子遇险受了惊吓,大病一场,你看我整天忙着做生意,也没抽出时间去看望郡主,郡主的病好些了吗?”
做生意?含羞冷笑,说他忙着赌钱、狎妓还差不多。
“郡主,你这匆匆忙忙要去哪儿啊?”
含羞忍无可忍瞪了谷金满一眼:“你再不滚开,我叫人把你扔出天下城!”
谷金满讪笑:“郡主别生气啊,我这也是关心你啊……”
“你关心的是这个吧?”含羞从小圆手里拿过钱袋,一把塞给他:“拿着钱滚开,别来烦我!”
“唉,我话还没说完呢!郡主!含羞……”谷金满看着含羞的背影,摇摇头,叹口气,又看看满满的钱袋,哼着小曲,背着手,一摇三晃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含羞回到梅林小筑的时候,他正在逗那只银狐,看上去心情不错。
“羞儿回来了?小福说你上街了,怎么不多玩一会儿?你确实应该多出去走走,别整天闷在家里。”无争没有抬头,所以没看见含羞的神色。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展开:“这是什么?”
他听出她的语气不善,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藏红花,怎么了?”
“为什么每天都要我吃这个?!”
他的眉峰紧锁:“你想说什么?”
“你不会告诉我不知道它是用来堕胎避孕的药物吧?”
无争丢下手中的肉脯,深深望了她一眼:“月含羞,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答案,那么我告诉你,我知道它的功效。”
“为什么?!”她眸子里是心碎的绝望。
他只是淡淡一笑,无所谓的模样:“你那么聪明难道还不明白?我只有一个妻子,只有她才有资格为我生儿育女,我不想将来天下城陷入嫡庶之争。你太聪明,又这么年轻美丽,还有那么多权贵在背后为你撑腰,我怕她们母子将来斗不过你。”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女人……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能一辈子跟着你……”
“既然可以什么都不要,何必在乎能否受孕?”
“可是,我想,真的很想为你生宝宝……”
“哼,”他嘲笑,“是吗?你甚至不敢坦然面对我们的关系,现在居然又说这个?月含羞,记住,我心有多痛,一定会让你感同身受!你只是我发泄****的玩物,没资格跟我谈什么生儿育女!”
他绝然而去,空留她一个人肝肠寸断。
小银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含羞脚边蹭来蹭去,哼哼唧唧试图安慰她,含羞俯身,把那一团毛绒绒的雪白抱在怀中,银狐乖巧地偎着她,不时舔去她的泪水。
&bp;&bp;&bp;&bp;腊月二十三,小年。
月含羞一直睡到中午才懒洋洋钻出被窝。难得没有他骚扰,倒是能好好休息一宿了,只是睁开眼看不到他又觉得空落落少了些什么。
小圆把说不清是早饭还是午饭摆上桌,一边盛汤一边道:“鸳鸯姐一早就过来了,说夫人请郡主晚上过去一起吃小年饭。”
“不去。”
“啊……这不太合适吧……”小圆挺为难的样子:“咱们平常不去夫人那里走动倒也罢了,逢年过节的……”
“你就说我病了。”
“可是……”
“再不成一会儿你给我找几壶酒来,我把自己灌醉了不省人事,她们就没话说了,你也好交差。”
“哦……”
小圆真的去找酒了,含羞叹息,这个丫头啊……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含羞没看见银狐的影子,这银狐长大了后变得调皮好动,时不时就溜出去,她只好一路循着雪地上的爪印找出去。
银狐的爪印在暖房消失,这家伙,定是又跑里面搞破坏去了,最近,它总把一些珍贵的花草给咬得七零八落。
含羞推门进去,一边走一边找:“小白,小白,你躲哪里去了?不要调皮,快出来。”
暖房挺大,含羞穿过几从茂盛的植物,在紫藤花架后找到正在奋力刨坑的银狐,弯腰把它抱起来:“天啊,你怎么把这么名贵的茶花给刨了?再这么调皮,花匠爷爷就要生气了,非把你的皮剥了……”她站起来欲走,却听暖房门口传来一阵笑声,随后看见浩然和宋嫣儿手牵着手跑进来,一进暖房,两个人就抱在一起狂热地互吻着。
含羞赶紧抱着银狐闪身躲在紫藤后,心里一阵打鼓,天啊,大白天的,这两个人也太……好吧,还是躲一躲,等他俩亲够了离开自己再出去。
起先还能听到两人时不时的调笑声,后来就没了声息。含羞又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心想是不是他们已经走了?于是小心翼翼拨开浓密的树叶往外看……不看还好,这一看,弄了个面红耳赤,却见宋嫣儿跪在浩然胯下……
她赶紧转回身,紧紧抱着银狐藏在紫藤后不敢出声。那两人的动静越来越大,月含羞闭上眼,心中一直念叨非礼勿听。怎么这种倒霉事总是被她碰上,运气也太好了点……
银狐忽然发出几声吱吱的尖叫,许是被抱得太紧很不舒服,噌的一下从含羞怀中挣脱,闪电般跑了出去。含羞头都大了,这下惨了。
果然,那两人一面匆匆穿衣,一面喝问是谁。浩然绕到紫藤花架后,看到含羞,先是一怔,很快便释然:“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怎么不吱一声?莫非含羞妹妹在天狼床下还没听够?”
含羞懒得搭理他,绕过他一口气跑出暖房,使劲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她没有回梅林小筑,而是跑到那棵有个大树洞的老槐下。幼年,她心情不好受了委屈的时候,总爱跑到这里藏着,然后等无争找来。
&bp;&bp;&bp;&bp;她把头抵在树干上,粉拳不停地捶打树干,直到破了皮,渗出血。
身后传来一声干咳,月含羞停止自虐,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转身对着来人。
“郡主这是做什么?”宋嫣儿神色坦然,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月含羞盯着那张笑不露齿的小嘴,很难把刚才看到的女子跟大家闺秀联系到一起。
“郡主别用这副神情看我,我这可是在帮您的忙啊,只有这样,浩然公子才不会总缠着你啊。”
含羞有点想吐,只是一直忍着。
“郡主和少主在一起已经有三个月了吧?可曾探听到龙匙?”
这一问,让含羞浑身的汗毛都紧张起来,她长大眼睛瞪着宋嫣儿:“你到底是谁?”
“我是宋嫣儿啊,如假包换。但同时,我也是无声城主的人,听命于他,城主担心郡主一个人拿不到龙匙,所以,派我来给郡主做个接应。这么久了,城主迟迟听不到郡主的好消息,有点耐不住性子了。”
含羞蹙眉:“你告诉他,我想过了,不会帮他取龙匙!我绝不做任何对不起无争的事。”
“这话,还是郡主自己跟城主说吧,嫣儿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协助郡主拿到龙匙。”宋嫣儿不急不躁:“有件事,不知郡主可否知道?少主每天都在让郡主服用一种名为‘藏红花’的药材。”
含羞的心痛了一下。
“郡主大概不清楚这药的药性吧?此药长期服用,可至女子不孕。你倒是对得起他了,可他又把你当什么人?在男人心里,最重要的永远都只是权利和天下第一,女人,只不过是他们锦上添花的点缀。别傻了,不过就是个龙匙,本就该归城主保管,又不会害了少主,何必如此计较?”
“宋嫣儿,我警告你,立刻离开浩然,离开天下城,否则,我会把你的事告诉少主!”
“郡主尽管去,您前脚去,城主立刻就能让全天下的人知道浩然暗恋郡主,想必郡主与少主父子****之恋,一定会有很多人感兴趣。”
“你……”
“郡主休要动怒,只要你把龙匙拿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一定会把浩然公子看得牢牢的,不让他有机会骚扰您。”
月含羞摆脱宋嫣儿,独自在花园徘徊,此刻,她心乱如麻,仿佛陷进一个大泥沼,难以自拔。她犹豫再三,一咬牙,走向无争的书房。
无争不在,院子里只有哑仆在扫雪,她当哑仆是空气,直接推门进了书房。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暗格,一一翻看,希望能找到关于龙匙的蛛丝马迹。有时候,你越想找到的东西越找不到,你不想找的,往往又突然自己跳出来。她没能找到任何关于龙匙的线索,反而在一个装满各种香料的暗格里发现了一盒白蟾香露丸!
无争居然有这个东西!
那神秘的栀子花香!还有那伴随着花香而来的死亡:春秋城孟府灭门,出现过花香;舞妓碧玉身上有这种花香,她死了;
&bp;&bp;&bp;&bp;丽妃身上有这种花香,也死了……还有她三次遇难,三次出现过这种花香,三次都救了她的命……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有白蟾香露丸?他跟那神秘的栀子花香到底有什么关系?或者,仅仅是巧合?
月含羞心神不宁地离开书房,快到梅林小筑时才发现手上还拿着一颗白蟾香露丸,忘了放回去,无争心细如尘,少了颗药丸一定会被他发现,她转身想要放回去,却迎面撞上抱着一大筐药材的白羊。
“郡主,我正要找你,小圆告诉我说你不吃药了?”
“啊?”含羞一时没回过神来,白羊给她的药丸明明每天都在按时服用。
“我是说,藏红花。”
藏红花?含羞懵了,那不是无争让她吃的吗?怎么变成白羊……
“我说郡主,最近我实在太忙,忙着配药,还要调理夫人身上的残毒和多年积累下来的沉疴,也就没把藏红花制成药丸,不过那个也不是很难喝吧?这个药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停!”
“为什么?”
白羊叹口气:“这里没外人,我可就直说了。你啊,心事太重,忧思郁结,加上以前心脉受损,以至于忧郁成疾,上次的内伤,应该是郡主受了什么打击,心脉破损呕血,却又强咽回去所致吧?你别急着否认,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我,上次我不说破,是不想少主追究下去。少主虽然运功化去你一部分淤血,可郡主始终郁结不化。唯有这藏红花有散郁开结的功效,治疗忧思郁结、胸膈痞闷、吐血、伤寒、惊怖恍惚有特效。”
“先生是说,藏红花是用来为我疗伤解郁的?”
“是啊,郡主服了这几个月下来,不是好多了吗?没再胸闷,也没再吐血。”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以为……”含羞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哦,你以为是用来避孕的啊,傻丫头,它是有这个药效,不过,如此名贵的药材这么用,太浪费了,随处可见的浣花草便可!不过丫头你放心,孕妇虽然沾不得它,你这身子骨却需要它。当初用药的时候,少主三番五次确认不会对你有副作用,才同意的。只要你调理好了身子,断了这药,便可受孕,绝无影响。”
含羞双颊微红:“谁要那个了……”
白羊一笑:“哈哈,郡主想要什么,老白羊是不清楚的,少主却清楚得很呢!哎呀,我得走了,夫人的药还没煎好呢……记着按时吃药,不能耍小孩子脾气。还有,药为辅,关键还是要调整好心情,别整天郁郁寡欢的,要像以前那样开开心心,你怎么会得这个病?”
心头的阴霾一下消失了,月含羞忽然想起了什么,拔腿就往外跑。
城外,十里长亭,无争正在同嘉峪关总兵魏常胜和勃尔哈赤可汗把酒话别,说白了,就是嘉峪关总兵得到皇帝的授权后,由无争见证,同勃尔哈赤可汗瓜分全歼拓拔乌后取得的战利品。
&bp;&bp;&bp;&bp;无争见惯了这种表面一团和气的场面,全歼拓拔乌已经三个月,勃尔哈赤可汗却迟迟没有撤兵,明白着,要分一瓢羹,要是“分赃不均”,说不好还要干一仗。在无争的斡旋下,最后达成协议,阴山下那块肥沃的千里牧场归朝廷,缴获的物资归勃尔哈赤,战马平分,另外朝廷每年用丝绸和粮食同勃尔哈赤换取铁矿石。
一切谈妥,皆大欢喜,勃尔哈赤这才准备拔营起寨西归。
最后,只剩下从拓拔乌大营解救出来的数百妇女的安置问题,朝廷并无交待,嘉峪关总兵又觉得是个负担,左右推卸,勃尔哈赤却提出全部接收并安置这些女人。魏总兵却不允,说天朝的子民怎么可以做女奴?勃尔哈赤解释说不是做女奴,是给他族中的男子养育后代。魏总兵就说那更不行了,女人嫁给异族那是要被乡人唾弃的,并且这些女人多数曾是朝廷将士的遗孀,更不能坏了名声。
两个人争执不下时,一骑快马从天下城的方向奔过来。
褚随遇低声在无争身畔道:“像是郡主,属下去拦住她。”
无争紧锁的眉峰却展开了:“没事,让她过来吧。”
月含羞刚下马,以魏常胜为首的一干朝廷官员将士齐刷刷跪倒请安:“拜见郡主千岁!”措不及防的含羞吓了一大跳,幸好她在皇城没少见过大场面,很快转换了角色:“将军平身。”
魏总兵站起来,上下打量了这位传说中的郡主一番,大加称颂:“哎呀,郡主果然是国色天香,秀外慧中,难怪深得皇上和太后的青睐,无争少主真是好福气,有此美人相伴一生,夫复何求?”
月含羞在皇城待的那段时间,早就习惯了各种奉承,京城那些官员,比这个总兵说得不知道要肉麻多少倍呢。她心里想着跟无争道歉,面上却不得不应酬这些将官。
勃尔哈赤也是老狐狸了,一看这阵势,立刻询问:“这位就是舞惊天下的含羞郡主吗?今日得见真颜,小王三生有幸!小王偶得一宝石,乃罗刹国王室所有,只有郡主这样美貌无双的女子才配得上如此宝物,特献于郡主,乞望郡主笑纳。”说着,双手奉上一做工精美镶满玛瑙翠玉宝石的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颗鸽蛋大小晶莹璀璨的钻石。
魏总兵见状,也不示弱,令人抬来一个箱子,打开,竟是满满一箱色泽均匀圆润光滑的珍珠:“郡主千岁,这一斛南珠是末将特为郡主所备,听说宫里的娘娘都用珍珠研磨成粉调蜜敷用,常年使用可令肌肤细嫩、青春永驻,末将粗人一个,不懂这些个,只好粗献上这些南珠,供郡主使用。”
勃尔哈赤又上前一步:“小王寻得一波斯国的玉石琵琶,献于郡主。”
魏总兵捧上一本陈旧的书籍:“末将寻得一本失传已久的舞谱,献于郡主。”
“小王的爱姬善舞,听闻郡主舞艺高超,欲随郡主学舞,望郡主成全。”
&bp;&bp;&bp;&bp;“末将的女儿自由喜爱音乐,恳请郡主收她为徒,传授技艺。”
……
含羞被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给弄晕了,眼看两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忍不住“噗”的一笑:“可汗和将军平日里都是随身带着这么多宝物吗?说拿就拿出来了……”
勃尔哈赤和魏总兵一愣,讪笑。
含羞不知道如何处置这种场合,只好回头看无争求助,不想无争却把头扭到一旁,看来他还在生气,唉,这真是自作自受,谁让自己总是错怪他,早知道就不这么上赶着跑来道什么歉了。
那魏总兵虽是武将,可也算在官场上混了不少年月,起先他也是靠战功一点点提升上来的,只是不如别人会变通,结果十几年下来也就混了个边关的总兵,当初一起入伍的不是身居要职,就是在关内繁华城镇享清福。痛定思痛,再加上身边参将不断提醒,他算想明白了,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赔上血本,也得在朝中巴结上个手眼通天的人,不然一家老小真的要老死边关了。这次跟天下城合作,立了这么一个大功,全歼从未打过败仗的拓拔乌,本以为会得到升迁,可最终也只是嘉奖了一下,品级提了一级,位置却原封未动。他这个郁闷啊,怎么都想不明白,后来给传旨官送了好处,宫里的人才私底下提醒他,说总兵大人您仔细读读这嘉奖的圣旨,提到总兵的不过聊聊数笔,大段大段都是褒扬谁的?魏总兵豁然开朗。
魏总兵也不傻,这位无争少主心思缜密,孤高冷傲,想要巴结讨好他,太难了,他能拿正眼看一下自己这个小小总兵,就算抬举了。含羞郡主可就不同了,一个小姑娘家,再怎么聪明伶俐,也没那么多心机,她又一身兼得太后、皇上、魏王的青睐,再加上无争少主的宠爱,搞定她不就等于搞定了皇上、魏王、太后和无争了吗?于是一看见含羞,便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献上,谁知道那个勃尔哈赤也早有准备,处处要把他比下去,这么好的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郡主见多识广,这些俗礼难入郡主慧眼也是情理之中。若郡主觉得末将没有诚意,末将还有一件礼物奉上,郡主看了如果还觉得是末将搪塞糊弄,末将也就无话可说了。”魏总兵招手,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押上来。
月含羞的记性多好啊,一眼就认出来:“王庆光,王庆堂!原来是赛霸王和赛公瑾啊,他们怎么在这里?”
“这两个恶贼在我关隘内行凶伤人,****妇女,被末将擒获,审问之下,从他们同伙口中得知,这两个恶贼曾在泰安暗害郡主,因与郡主赌酒输掉心中不服,就蒙了面劫杀郡主,险些伤了郡主的性命。末将此来,除了传达皇上旨意,特意将这二人带来交由郡主发落。”
含羞真的无语了,她自己都快忘掉的事,这些当官的倒记得牢。
&bp;&bp;&bp;&bp;不过这两个人差点害死阿忠,还连累无争被皇帝重责受伤,是该杀!可自己虽说是郡主,又持有见官大一级的免死金牌,但毕竟不能无视朝廷律法,草菅人命啊。但她确实觉得这两个作恶多端的人应该得到惩罚,于是又回头求助无争。
无争还是不看她。
魏总兵察言观色,心里一个劲儿打鼓,难道郡主对自己这份礼物还不满意?小心翼翼问:“郡主的意思是……”
“他们虽作恶多端,可还是应该交由地方官审结,我怎能越俎代庖?”
那魏总兵行伍出身,毕竟还是比不得朝堂中那些文官心眼多,这会儿他也有点吃不准这郡主到底是何意思,只好把试探求助的目光转向无争和褚随遇。无争当然是没有任何表示,褚随遇似乎有心解围,但又不好明说,伸手假装搓鼻梁,不出声只用口型说了四个字。魏总兵粗人一个,看得云山雾罩,完全没明白意思,只好自己猜,那郡主一定很想报仇,却又不好明说,总得找个法子给她报了仇还不能让旁人说郡主目无王法草菅人命。他眼珠一转,想起往日处置战俘的方法,便挥剑割断二王的绑绳,道:“王庆光,王庆堂,既然郡主发话,不愿越俎代庖,你二人在我所辖关隘犯事作乱,身为嘉峪关总兵,那就用我的方法处理。现在,你们两个可以随便跑,我的弓箭手就站在这里,如果你们跑出射程之外还没死,那就算你们命大,自去逃命。倘若被我的弓箭手射杀,那你们就自认倒霉吧!”
王氏兄弟那还不玩儿命地逃!
含羞起先还不怎么明白魏总兵辛辛苦苦抓住这两人献给自己,却又放跑,当弓弩手准备就绪,魏总兵称疑犯逃脱,请郡主下令放箭射杀,她才恍然大悟,这其实就是那些地方官员杀人灭口又能推卸责任的一个游戏而已,故意放走犯人,然后称犯人越狱逃跑,随即堂而皇之杀掉。一时间,觉得这世道好黑暗,先还觉得无争借那些“肥羊”杀死拓拔乌很过分,跟魏总兵一比,那算得了什么?至少无争还让那些女人们有了个亲手复仇的机会。而这王氏兄弟,纯粹成了魏总兵讨好自己的牺牲品。
她这么一想,一犹豫,那王氏兄弟可就跑远了,魏总兵着急:“请郡主示下,放还是不放箭?再不下令,犯人可就逃远了。”
含羞不想就下令杀人,可又不能放走作恶多端的王氏兄弟,便道:“当然不能放走这两个恶人,一定要活捉回来公审处决,给那些受害的人一个交待!”
魏总兵有点晕,看来是自己领悟错了郡主的意思,赶紧下令:“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追!”
一直旁观的勃尔哈赤此刻方道:“魏将军不必慌张,他们逃不掉,看我神箭手的本事!”他一招手,一个背着铁弓的族人不慌不忙张弓搭箭——两支箭,弓弦响过,箭如疾风而去。
&bp;&bp;&bp;&bp;此刻,二王早已逃出射程之外,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命中,可那神箭手的铁箭却强势不减,两支铁箭同时笔直命中二王腿窝,二王应声而倒。
勃尔哈赤哈哈大笑,魏总兵脸上却有几分挂不住色。
褚随遇趁机过来和稀泥:“将军戡乱靖边劳苦功高,可汗手下勇士众多神箭无敌,都是令人敬仰的英雄。今儿时间不早了,郡主带病赶来为二位践行,咱们是不是早点出发,也好让郡主早些回去休息。”
“是是,今日劳动郡主大驾,不胜荣幸。只是这些女人……”
“是这些吗?她们都是什么人?”月含羞早就注意到雪地里瑟瑟缩缩站了百十号妇女,不知是做什么的,便问了一句,这一问可就又惹麻烦上身了。
勃尔哈赤立刻道:“正好请郡主说句话,这些女人都是从拓拔乌大营解救出来的,小王看她们无家可归,欲做收留,可魏将军就是不同意。”
魏总兵赶紧解释:“这些女子大都是我军将士的遗孀、子女,怎可与胡人为奴?”
月含羞转头问勃尔哈赤:“她们的境遇已经很可怜了,可汗为何还要使她们为奴?”
勃尔哈赤解释这是给她们一条活路,这些女人无家可归,不是饿死就是沦为乞丐。魏总兵却说有违伦常。两个人争执不下,又回到含羞来之前的问题上,最后赌气把这事交给含羞定夺,说郡主的身份最高,她说怎么就怎么。
含羞郁闷,看来这两人的礼物也不是白拿的,这两人谁都伤不起,更重要的是她不想随随便便就决定了那些女人的命运。无争怎么也不吭声,存心要看自己笑话不成?真是小心眼。不管怎么说,既然是决定这些女人今后的生活,是不是应该先问问她们?
含羞走到那些女人近前,虽然她们身上都裹着冬衣和羊皮袄,可在这冰天雪地站久了还是冷得直跺脚,互相挤在一起取暖。看见郡主过来,纷纷跪下磕头,错落参差,行着并不规范的礼。
含羞赶紧弯腰扶起前面几位年纪较长的人,问:“快起来……如今你们的仇已经报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女人们闻言,哭作一团,如今家园已毁,举目无亲,有惨遭拓拔乌骑兵的****,即使回到家乡,也会被乡人唾弃。含羞被众女的哭泣搞得六神无主。
无争悄悄给褚随遇一个眼神,褚随遇会意,来到含羞身后,道:“郡主,依属下之见,当下最好的安置就是给她们找个归宿。将军和可汗麾下有那么多将士,一定有不少未婚或丧偶之人,说不定会有彼此中意的。”
含羞点头,这倒是个最好的办法,于是问众女:“如果让你们改嫁,重新找个归宿,你们愿意吗?”
“只要有口饭吃,能活下去,但凭郡主做主。”
含羞回头:“魏将军,可汗,你们意下如何?”
两人原本各怀鬼胎,一个不愿费事安顿这些“累赘”,又不想被胡人占了便宜;
&bp;&bp;&bp;&bp;一个想白白得到一批女奴,来为自己的部落繁衍人口。现在郡主发话,想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两人也只能各让一步,表示同意。
于是褚随遇代表含羞宣布,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只要他看中的某个女子,该女又愿意跟他,郡主便亲自为他们主婚,礼成后便可将女人领回家中洗衣煮饭生儿育女。这下,可乐坏了那些至今还单身的男人们,不分美丑长幼,那些女人很快被一抢而空。
望着雪地上残留下的凌乱的脚印、马蹄印、车辙印,月含羞眼前似乎还在晃动着那些女人蹒跚的背影,耳畔依稀回荡着那些女人的哭声。
“郡主,该回了,天要黑了。”褚随遇提醒,努努嘴,示意少主在车上。
含羞深吸了口气,准备好继续看他冰冷的脸色,谁让这次自己误解了他?
“白羊都跟我说了,对不起,是我误会你……”
他闭目斜倚在坐榻中,不冷不热:“我曾答应过夫人,只可以跟她生儿育女。所以,这不算误会。”
“可是,在泰安的时候,你曾说要我为你生……”她话未出口,就被一股强力席卷,措不及防倒进他怀中。
“啊!不……呜呜……”
她渐渐安静,默默承受着他的吻,品尝着鲜血的咸味。她努力想回应他,可最终化成了眼眸上梨花带雨的泪珠,她总是无法适应他的方式,又一番痛楚带来一阵颤栗,她的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袖。冷汗沾湿了发海,顺着白皙的粉颈汇集在那道香软的沟槽中,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在她耳畔冰冷地强调:“没有可是,只有服从。”
“这不公平!”她还想争辩。
“你我之间存在公平吗?月含羞,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人?”
含羞眸子黯淡下来:“我的命是你给的,无论你要求我做什么,我都应该无条件服从……”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你……你真是这么想的?”
月含羞明显感觉到一股寒意,听到他鼻腔深处一丝冷笑。唉,又说错话了,尽管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他推开她,任由她跌落,眸光转向车窗外。
她努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无声滑落,心,好疼,疼得她只想找一把刀子狠狠在它上面捅上几刀,好缓解这种沉闷的痛楚。
城门沉重的关合声,大街小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孩子的笑闹声,店铺上门板声,马蹄哒哒声,车轮碾过青石路……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过来。”
月含羞娇弱的肩头震了一下,怯怯跪行两步,挪至他身畔,猫儿般乖巧地将头枕在他膝上,感受他指尖滑过长发的温柔。她心里很清楚,事实上从小到大她都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并不像外人眼中看到的那样,可以为所欲为地撒娇蛮横耍小性子。她只是比别人更懂他的寂寞,懂他需要什么,并且他愿意让她靠近,对她不设防。
头皮忽然一紧,长发被挽在他手掌中,拎起,凑近,两唇几乎相触。
&bp;&bp;&bp;&bp;“听着,今晚的家宴坐在我身边,赴宴的衣饰已经让人送过去了,换好它,等我接你。”
六十七 【两个宋嫣儿】
望着镜子里的月含羞,镜子外的月含羞幽幽叹息一声。
“郡主,这条裙子简直太——仙了,好美好美哦……”小圆满脸陶醉。
含羞一动不动立着。
“把这只钗也戴上,哇!太漂亮了,这么多亮闪闪的水晶,把眼睛都晃花了……还有这对耳坠,是紫水晶吗?玲珑剔透……可惜了,郡主没有耳朵眼儿,少主送您的每套首饰里都有耳坠,那么漂亮,您却一个都没戴过……”
含羞微微侧头,看着那一对儿粉粉嫩嫩肉乎乎的耳垂,忽问:“小圆,你会打耳洞吗?”
“啊?打耳洞?奴婢看过别人打,自己可不会。以前管家婆在的时候,她会,可惜,说是家里有事,这一去一年多,到现在都没个音信。”
“府中有谁会?”
“哎呀,这可说不好,李婶整天说她会,可上次我看她给萍儿打的耳洞,整只耳朵都烂掉了,王妈笨手笨脚的,肯定不会,刘婶好像似乎也许……”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给我找个会的人来就行了,还不快去!”
小圆吓了一跳,她是四小姐身边待的年头最久的丫鬟,深知四小姐的秉性,虽然外面盛传四小姐刁蛮任性,可她基本没见过四小姐冲下人颐指气使,更不要说发脾气、打骂之类的。今儿四小姐这是怎么了?
好一会儿,小圆领着个中年妇人进来,那妇人一脚踩进来,在玫红色的地毯上留下一个难看的脚印,被小圆抱怨:“哎呀!李婶,你还是府中的老人呢,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把鞋子脱在外面!”
李婶赔笑,退出去,一边脱鞋一边解释:“小圆姑娘,我这不是太激动,给忘了吗?咱这边城荒蛮之地,平时哪有那么多讲究,除非进几位主子的房间,我只是个干杂活粗使下人,哪有机会进小姐的闺房啊……”
“别废话了,快着点,郡主都等急了!”
李婶小心翼翼把脚放在地毯上,感慨:“啧啧,哎呦,比那铺了三层棉被的炕还软和,啧啧,这上面的花儿真好看,踩在脚底下,都让人心疼……”
来到含羞面前,李婶赶紧跪倒磕了响头。小圆道:“你不是说自己会扎耳洞吗?来吧,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黄豆,红绳,银针,香油,茶叶根,看看还缺什么?”
李婶看看那些工具,又偷眼看看含羞,犹豫:“是郡主要打耳洞?”
月含羞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嗯,动手吧。”
李婶刚伸出手,小圆就喊:“别动!那边有盆清水,先把手洗干净!”
李婶忙不迭赶紧洗手,使劲搓了半天,擦干,这才回到梳妆台前,伸手欲取黄豆,却一个劲儿发抖。
“怎么了?你到底会不会?”小圆皱眉,作为含羞身边的贴身丫头,她的地位自然比其他下人要高一等,说话底气也足。
&bp;&bp;&bp;&bp;“会,会,阿香,虎丫,小兰,还有好些个,她们耳洞都是我打的。”
“得了吧,那都是管家婆打的,你在旁边打个下手而已。管家婆不在的时候,你给萍儿打耳洞,她一只耳朵都烂掉了!”
“那是个意外,我都跟萍儿说了三日不能见水,是她自己不小心沾上水了……”
“行了,废话少说,赶紧的,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弄坏了郡主的耳朵,小心少主收拾你!”
李婶打了个哆嗦,手抖的更厉害,两粒黄豆越发不听使唤。
含羞的眉头越皱越紧,一直咬牙忍着。
李婶放下黄豆,拿起银针,半天都没把红线认上。小圆急了:“你到底行不行?”
“行,行,我就是有点紧张,郡主这么金贵的身子……好了好了,认上了。”
“哎,这红线不要在香油里浸泡一下吗?”
“啊呀,看我这记性,忘了忘了。”
“小心啊,弄伤了郡主你可吃罪不起!”
“咝……”含羞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那李婶只顾着紧张,银针扎偏到耳根上,鲜血当时就冒出来,小圆大惊,赶紧用手帕捂住伤口,吼愣在那里的李婶:“发什么呆啊,赶紧去请白羊先生!”
李婶没头苍蝇一样扭头就走,却差点撞在进来的无争身上,幸好被阿忠拦了一下:“大胆!竟敢冲撞少主!”
李婶吓得腿都软了。
无争只是淡淡问:“怎么回事?”
小圆的脸也白了,坑坑巴巴半天回答不出个所以然。
无争看到桌子上的那些东西,心中了然,走过去示意小圆让开,取出一瓶灰白色的药粉,撒了一些在伤口上,血很快止住。
“想打耳洞,找白羊嘛,随随便便找个人,伤了自己怎么办?”
“啊?白羊先生也会干这个?”小圆多了一句嘴,被无争凌厉的目光扫过,顿时吓得不敢再言语,把那些工具赶紧收拾掉,踢了李婶一脚,李婶这才如梦初醒一般逃了出去。
无争轻轻托起含羞的脸庞,左右看看,调整了一下花钗的位置,道:“以后还是让平安跟在你身边,他经历得多了,心细。”
“白羊要照顾夫人,平安要照顾过雨姐姐。”
他微微蹙眉:“乖,别再使小性子了,你知道,我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跟在你身边照顾你。”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他把带血的手帕甩在她脸上,语气冷得渗人:“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她垂头不语,他放柔了语气,牵她的手:“夫人还在家宴上等着我们呢,别这么沮丧。”
含羞到了栖凤斋外面,停住脚步:“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去……”
无争回头,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我还是不去了吧……”她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转过身,把她揽在怀中,轻轻吻了她的额头,然后挽起她的手,走进栖凤斋。
尽管武美凤早就有心理准备,可当无争和含羞携手同现时,心里还是一阵酸楚。
&bp;&bp;&bp;&bp;他们真的很般配,一个银袍锦绣紫气东来,一个紫衫素银流云裙,一个绝世无双,一个倾城倾国。他看她的时候眼角眉梢总流出若有若无的爱怜,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更没有携过自己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自己来说,只是传说。
武美凤调整了情绪,面带微笑迎上去:“刚才妾身还在担心郡主凤体违和来不了,还是少主面子大,把郡主给请来了。郡主身份尊贵,请这边坐。”
无争却道:“既然是家宴,就把朝廷那些虚礼都忘了吧,羞儿就坐我旁边吧。”
月含羞又一次占据了无争右边的位置。不,十三年来,这个位置本就一直属于她,只是,武美凤的回归,让她坐在这个习惯的位置上时,有种不安。
武美凤的笑容有些尴尬,但还是极力保持着“夫人”应有的大度:“好啊,既是家宴,不必拘于虚礼,坐哪里都一样。浩然,美萍,嫣儿姑娘,你们也过来入座。”
可是花过雨却不干了,心高气傲的她素来看不惯姐姐毫无底线的隐忍,冷嘲道:“就算是家宴,也要讲个长幼有序吧?她算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坐在姐夫身边占了本该属于姐姐的位置?以前姐姐不在倒也罢了,大家让着她年纪小,不懂事,现在姐姐回来了,有些人也应该自觉点!”
月含羞赶紧站起来:“还是夫人坐这儿吧,我……”话没说完,被无争犀利的目光一瞪,立刻闭嘴,人也蔫蔫地坐回去,低着头不吭气。
“美萍!胡说什么?越来越没规矩!少主别生气,我这个妹妹啊,就是有点……”
“美萍?”无争看看武美凤,又把目光转向花过雨:“你确定要做回武美萍了吗?自己想好,在这天下城里,我可以保你不受王法制裁,出了天下城,武美萍就是朝廷格杀勿论的通缉犯,那道诛灭九族的圣旨一直都有效。你不在乎生死,可是不要连累羞儿,她为你做了保,才让你活着回到天下城。”
“美……过雨,还不快认错!”武美凤转得非常快,她晓得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花过雨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妥协了,她还是没有勇气跟无争对抗,她想做回武美萍是为了拉进跟他的距离,可朝廷钦犯的身份,只能让她永远失去无争。没关系,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什么身份都不要紧,留下,才能有机会:“义父,过雨知错,以后绝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武美凤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今儿是小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别搞得这么紧张。对了,嫣儿姑娘这是第一次见少主吧?少主,她是老太君的亲姐姐渭城公主的亲外孙女,现如今父母双亡,老太君就把她收养了。”
无争的目光从宋嫣儿脸上扫过,淡淡一笑。
宋嫣儿被这一笑当时就搅乱了心湖,从这个倾世的男人进来起,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
&bp;&bp;&bp;&bp;传说中的妖魅,根本就是妖魅中的极品,在京城,什么样出色的男人她没见过啊,就连那位牵动了整座京城少女心扉的魏王,在这位传奇少主面前,也不禁黯然失色。他的微笑,根本就没人能抵挡得了!
“宋嫣儿,你爹是宋毅,礼部侍郎,保定侯梁伯牙的外甥,去年因牵连梁氏造反一案,父母双双自缢身亡,对吗?”
宋嫣儿一愣:“不错,想不到少主这么关心嫣儿的家世。”
“我对别人的家世从不感兴趣,只是你既进了天下城,那就必然要了解你的一切,甚至包括你跟你表哥梁仁杰的关系,你原本跟礼部尚书的次子订了亲,只是后来被你未婚夫捉奸在床,所以被退了婚,碍于梁氏的权势,人家没张扬。”
宋嫣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哦,对了,你的情郎好像不止一个梁仁杰,还有那个号称京城四少之一的司徒宇。”
宋嫣儿讪讪道:“那些都是嫣儿年少无知犯下的错,如今早就不再跟那些人来往了。”
“好,不说过去,就说今天,在后花园,你做了些什么?”
这一问,除了宋嫣儿,当时就还有两个人坐卧不宁,一个是含羞,心中立时翻了个儿,糟糕,莫非自己跟宋嫣儿密谋盗取龙匙的事被无争知道了?他今天怪怪的,非要让自己参加这个家宴,还一定要坐在他身边,就总觉得不对劲,里面肯定有事,天啊,这可怎么办?正当她方寸大乱之际,另一个坐卧不定的人——浩然却突然冲她发难:“月含羞!你什么意思?不就那点事儿,值得你跑我爹面前告状吗?我跟嫣儿在一起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不是你答应大伯要从中撮合?我这可都是按你的意思来的!”
月含羞懵,她告什么状了?
浩然站起来拉着宋嫣儿就走,被武美凤阻止:“浩然!你要干什么?”
浩然一脸倔强:“我还能干什么?既然有人看不顺眼,我带嫣儿走就是了!我不在乎嫣儿过去怎么样,只要她现在对我好,我喜欢跟她在一起就行了!”
一只死信鸽被丢在浩然和宋嫣儿脚下,宋嫣儿脸当时就白了,鼻尖上全是冷汗。
浩然不解:“这什么意思?”
无争声音依旧平淡:“你不认识信鸽吗?自己看。”
浩然俯身从信鸽脚上的竹管中取出一张字条,展开,念:“一切顺利,小鹰上套,龙匙已加紧督办。”浩然读完,狐疑地望着宋嫣儿:“这是你的字迹,上面究竟在说些什么?谁是小鹰?龙匙又是怎么回事?”
到了此时,宋嫣儿颓然倒地:“我已经很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被发现。少主处置奸细的手段大家都知道,我没什么可说的,看在我也算是皇亲国戚的份儿上,给个痛快吧。”
无争淡淡道:“你来天下城之前就应该知道,在这里,只有我有权利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带下去!”
&bp;&bp;&bp;&bp;“浩然公子!救我!帮我求求少主,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宋嫣儿被拖出去,求死的呼喊却久久不散。
月含羞微微发抖,冷不丁无争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羞儿这是怎么了?脸色好差,手这么冷。别为这点小事搅了心情,破坏了家宴。”
含羞勉强给了他一个微笑。
花过雨低着头,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大口。浩然望着地上的死信鸽发呆。武美凤也没了心情,本想张罗上菜,却突然扶着头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月含羞扶着一棵梅树大口呼吸,努力压制着内心深处的恐惧感。以前有过一次被暴君景弘帝强迫去看处死丽妃的酷刑,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被蛇鼠咬得鲜血淋漓面目全非。但是她从来就没敢想把“残酷”两个字跟无争联系到一起。
现在,她似乎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些江湖上的人会那么惧怕提到“无争”这个名字了,即便那些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亡命之徒,见了无争也肝胆俱裂,惊慌如丧家之犬。王母教那个鹰面人身的图腾柱,跟地下迷城里的酷刑比起来,简直如孩童的玩具,难怪,宋嫣儿被带走时一直大喊求死。
她双手捧头,使劲挤压,想把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从脑海中挤出去。
“哼,没想到你还能活着走出地狱。”
背后传来的冷笑让月含羞打了个哆嗦,猛回身,花过雨游魂一样站在月光梅影下。
“什么意思?”
“这还用问吗,他对背叛他的人向来不会心慈手软。”花过雨又补充了一句,“那只信鸽是被我的落雨飞花针击落的,好些年没用了,竟然还是那么得心应手,这都是他当年调教有方。”
月含羞愕然。
“别吃惊,实话告诉你,我一直在盯着你,等着你犯错,你懂的。我猜想了很多种你可能犯下的错误,想着什么样的错误能触怒他,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会背叛他!起先,我只想抓到你跟浩然通奸,我早就看出来你们两个有暧昧,可笑的是,居然是你捉了浩然的奸,而那个宋嫣儿居然是城主派来的奸细,而跟她接头的人居然是你!”
月含羞石化了。
花过雨半是幸灾乐祸半是酸涩道:“怎么,他没当面拆穿你?他可真是宠你,宠到连底线都没了。呵呵,月含羞,我该说你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哈!你猜,他会怎么惩罚你?”
花过雨近乎疯狂地笑着离去,月含羞靠着梅树颓然坐下。
小圆提着灯笼找来:“郡主,深更半夜的你怎么坐在这里?着凉了可怎么办?快回吧,少主在等您呢。”说着,她把手上的皮裘搭在含羞肩上。
月含羞听到无争的名字便打了个冷颤,她咬着食指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是逃不掉。
银狐蜷在无争膝上取暖,看见含羞进来,立刻跳下来,欢快地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含羞弯腰抱起它,勉强一笑:“小白越来越调皮了。”
&bp;&bp;&bp;&bp;无争嘴角向上弯起:“刚刚它又偷吃了白羊的几味名贵的药材,老羊正在发脾气呢。”
含羞佯装生气训斥了小白几句,把它关进笼子:“皇后赐了很多名贵的药材给我,回头都给白羊先生送过去吧,反正放在我这里也用不着。”
他从身后拥她入怀,轻吻她受伤的耳垂:“还疼吗?”
她明显哆嗦了一下,秀眉紧蹙:“无争……”
“嗯。”
“我……”她迟疑着,“我想……宋嫣儿她……她后来有说什么吗?”
他把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手上。
含羞疑惑,在他的示意下打开盒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手一抖,盒子掉在地上,里面一块红扑扑的肉团滚出,她伸手捂住嘴巴,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他淡淡道:“这是她的舌头,我不打算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了,反正也不需要她招供。”
月含羞忽然对身后的男人极度恐惧起来,连声音都在发抖:“是因为我吗?”
无争的声音中含着几分落寞:“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我不想再提。”
“可……”
“别再说了,你想让我证明什么?我最亲近的人在一起合谋算计我?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争,事情不是那样的……”
“什么都别说……”
月含羞觉得那双手臂拥得更紧,仿佛是在拼命抓紧什么东西,她竟然感受到一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那种恐惧甚至压过了自己的恐惧,心一阵揪紧。她放松了身体,柔柔地偎依在他胸前。
这一夜,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拥着她入睡。
而她,彻夜未眠。
“无争,该起了。”月含羞知道他早就醒了,他每天习惯只睡两个时辰。
他依然闭着眼:“你这么着急撵我走?”
“我只是不喜欢褚随遇他们整天找我要人。”
无争笑了一声,翻个身,但还是没有一点起床的意思。含羞坐起来,却又被他拉进怀中:“乖乖陪着我。”
她伏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轻轻唤他的名字:“无争。”
“嗯。”
“无争。”
“……”
“无争……”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念着你的名字,一直念,一直念……”
她听到他心深处一声叹息。
“郡主……”
含羞听见小圆在门外犹犹豫豫地小声呼唤,问:“何事?”
“鸳鸯一早过来说,咱们小白把白羊先生给夫人配药用的老参给偷吃了,夫人昨儿晕倒后病情加重,可白羊先生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老参,想问问少主那里有没有。”
含羞起身,把储物间的箱子几乎都打开了,才翻出皇后赐给她的几盒高丽参,一并拿出去塞给小圆:“这些都给夫人拿去。”
小圆接过参盒,偷眼瞅瞅门内,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
含羞只好出来,掩上门,小圆趴在她耳朵上极小的声音说了句话,含羞听后显得很惊讶:“你看花眼了吧?”
小圆使劲摇头:“没,千真万确!奴婢还以为见鬼了呢……”
&bp;&bp;&bp;&bp;含羞赶紧捂住她嘴巴,示意她赶紧办正事去,少说话,少犯错。
再回到屋里,月含羞看无争的眼神就有点怪怪的了,眼前这个曾经熟悉得就像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男人,她越来越难懂,越来越陌生。
她抽去花瓶中已经不怎么新鲜的插花,道:“这些花儿这么快就开败了,记得暖房里的腊梅开得正好,我去剪几枝来。”
他微微眯着眼:“你不是很喜欢水仙的清香吗?花匠养的那片金盅水仙再过几日就要开了。”
“是吗?那我现在就去搬几盆回来。”
无争的嘴角意味深长地牵了牵,并未阻止她去。
月含羞没去暖房,而是直奔定风亭。
定风亭前的空地上,几个小丫鬟分了两班在比赛踢毽子,一边带队的是浩然,另一边,赫然竟是宋嫣儿!
含羞懵,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实是宋嫣儿无疑!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不是说没人能活着走出地狱迷城的吗?她思量再三,决定走过去亲自证实。
一个小丫鬟发现了她,赶紧行礼喊“郡主”,其她小丫鬟也纷纷行礼,不再踢毽子。浩然被扫了兴致,显得有几分不快,道:“你来的真不巧,我们两队的人数刚刚好一样,不能加你一起玩。”
月含羞顾不上跟浩然计较,看着“宋嫣儿”问:“嫣儿姑娘还好吗?”
宋嫣儿仿佛完全不认识月含羞似的,一脸疑惑看看浩然。浩然赶紧放温柔的语气道:“她就是我们天下城四小姐——含羞郡主。”
宋嫣儿一脸温柔的笑意,向含羞友好致意。
含羞满心疑惑:“嫣儿姑娘怎么不说话?”
宋嫣儿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口,摇头示意不能说话。浩然马上替她解释:“嫣儿姑娘幼年害病失声,无法说话。”
“可是,嫣儿姑娘昨天还……”
浩然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别提昨天那个奸细了!她假冒嫣儿姑娘到处行骗,她的同伙把真正的嫣儿关了起来,幸好被爹爹发现异状,才把真正的嫣儿姑娘救了出来。”
含羞无法接受这个解释,太牵强了,太多疑点,怎么可能!还有,无争刚给她看了那个“宋嫣儿”的舌头,这个“宋嫣儿”偏就是个哑巴,也太巧了吧?
“嫣儿姑娘居然失声,太可惜了,正好,白羊先生医术高明,不如请他看看能否治愈。”
“白羊一大早就见过嫣儿了,说她的声带当年用药失误,已被药物烧坏,恐难治愈。”
含羞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这个宋嫣儿张开嘴巴,看看她到底是没有舌头还是声带坏掉了。眼珠一转,顺手从小丫鬟手里拿过毽子,道:“好久没有踢毽子了,一起玩一会儿!”
浩然狐疑地看着她:“都说了,人数刚刚好。”最近,他算是发现一条规律,但凡有月含羞掺和的,一定没有好事,最近她韬光养晦的总是避开自己,今儿突然往上贴,鬼晓得这丫头又在动什么心思。可是,月含羞已经把一个小丫鬟撵下,开始踢起毽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bp;&bp;&bp;&bp;踢了几个来回,含羞瞅准机会,抬起一脚,毽子直直飞向宋嫣儿,毫无悬念地打在宋嫣儿嘴角上,宋嫣儿措不及防,一下子跌倒。
一圈人慌了,赶紧上前搀扶,浩然掏出手帕捂在宋嫣儿嘴上,扭头怒冲冲道:“你干嘛呢?看!嫣儿姑娘嘴都被你踢破了,全是血!就知道你来准没好事!”
月含羞上前想帮忙,好顺便借口查看宋嫣儿的伤,不料被浩然一把推开,她呆呆看着浩然和宋嫣儿远去的背影,好生郁闷。
月含羞捧着一枝腊梅和几株水仙回到梅林小筑,看到无争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吃着一碗白粥,银狐在脚边抓咬他腰间玉佩上垂下的流苏玩。
她心不在焉地摆弄那些插花,无争忽然问了一句:“你究竟想求证什么?”
她一愣。
“你是想证明宋嫣儿的真假,还是想证明我是否仍一如既往可信?”
她在一阵凌乱后,却突然平静了,很累很累,如果说之前还在拼命挣扎着想要证明什么,留住什么,此刻突然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实在太累了,在无争面前,根本没有保留自我的余地,顺从,也许会让自己轻松点吧。
她放下插花,走过去,伏在他双膝上,温柔的嗓音里藏着无限忧郁:“无争不喜欢的事,羞儿不做就是了,除了无争,什么都不重要。”
他像是被什么狠狠刺痛了,沉默着。
“去陪陪夫人吧,她在生病,一定很需要你。”
流苏终于被银狐扯掉,衔着搅作一团。
“十七年,足可以让一个人彻底改变,但有些人,却本性难移。”无争的目光显得份外遥远。
月含羞已经不想再琢磨无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这个男人给了她一切的同时,也夺去了她的一切,包括思想。反正,既然永远也跟不上他的节奏,索性迷糊着吧。
他没有去看武美凤,而是要了她。很温情,迷恋她每一寸肌肤,燃烧她每一根神经。
她在他怀中百般旖旎,享受他少有的轻柔和体贴,他素来强势,几乎每次都要把她弄到不住哀鸣求饶,难得像今天这般顾忌她的感受。这令人神魂颠倒的纠缠,一次又一次让她眩晕、窒息……
无争一动不动望着身边熟睡的女孩儿,足足有一个时辰,直到她醒来。
她慵懒地翻了个身,倦倦问:“我睡了很久吗?什么时辰了?”
他把一样沉沉的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什么东西?”她闭着眼问。
“你想要的东西。”
月含羞睁开眼,看到一把金光灿灿华丽精致的龙形钥匙。
龙匙!?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脑子完全不够用,他这是什么意思?
“把它交给大哥吧,既然他这么想要。”他语气淡淡的。
“可……”
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把她压在身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暴虐地索取……他蒙住她的双眼,不去看她的眼泪;她越是哀求,越是挣扎,他便越狂暴……
&bp;&bp;&bp;&bp;终于过去了,月含羞一动不动伏在软软的锦被中,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她听着他沐浴更衣,出门,今天,他居然没有跟自己告别,以前每次出门前,他都会在自己唇上留下一个吻。
身体疼,心也痛。
她不知道她与他之间,到底是谁的心更痛。
冰凉的龙匙静静躺在枕边,阴翳的龙眼正冷冷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梅林小筑的宁静被嘈杂声打碎。
“公子,您不能进去,郡主还没起呢……”
“让开!我刚还在花园撞见她!”浩然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月含羞!你太过份了!居然让这只破狐狸咬坏我最珍爱的那件机巧收藏……”
抱怨嘎然而止,他掐着银狐后颈上的皮毛愣在那里,半裸的含羞显得格外娇弱无力,透着让人无限怜爱的妩媚。
含羞听到浩然的声音便起身穿衣,她知道小圆拦不住犟劲上来的浩然,可没想到浩然这么快就闯进来,她赶紧拉起锦被遮在胸前。
浩然尴尬地背过身去,把那只闯祸的银狐扔到床脚下:“你能不能管好你的狐狸?它也太肆无忌惮了,偷了我娘的药,还毁了我的收藏!”
含羞弯腰把银狐抱在怀中,银狐“呜呜”的满眼惊惧,脑袋使劲往她怀里钻,她发现银狐脖子上少了一大丛绒毛,腿上还挂了彩,火气莫名地就窜了上来,嗔道:“它不过是只几个月大的小狐,难免顽劣,你那堆破木头有什么好,犯得着把它伤成这样吗?”
“破木头?”浩然火气也蹭蹭往上窜:“你懂什么!你知道它们有多精巧吗?你知道它们的价值吗?你知道它们是我花了多少心血多少精力多少时间搜集、修复和制作出来的吗?可一转眼,就被这畜牲给毁了!不行!今天我非要杀了它,给我的机巧报仇!”
“你的机巧都是没有生命的木头,可小白是鲜活的生命,你怎么可以这么狠!”
浩然来抢银狐,含羞拼命维护。
“把它给我!”
“不给!”
“给我!”
“死也不给!几块烂木头,对你就那么重要吗?大不了我赔给你新的!”
“那些都是独一无二的,你想赔都没地方找去!它们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对我就是很重要!这畜牲山野里多得是,大不了杀了它我再赔你十只!”
“山里的狐狸是很多,可小白对我来说却是独一无二!”
浩然怒急,口不择言:“因为是他送你的才‘独一无二’吧?他才是那个独一无二,旁人在你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你……”含羞本就一肚子委屈,此刻更觉无助,凄然道:“因为是他送的,所以,为了几根木头你就要置它于死地?”
“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
小圆只顾着在旁边发愁怎么劝这两个冤家别吵了,没注意武美凤什么时候进来,刚好看到浩然和月含羞一个拉拉扯扯,一个衣衫不整。
两人都吓了一跳,同时松手,受惊的银狐趁机逃脱,一溜烟窜了出去。
&bp;&bp;&bp;&bp;武美凤的不快流于面上:“浩然!还不快下来!你们……一个是天下城的长公子,一个是朝廷郡主,这样子成何体统!”
浩然赶紧从含羞绣床之上下来,回到母亲身边,满脸赔笑:“娘,您不是病了吗?身体不好还到处乱走,外面风寒,小心着凉……”
“我本是来谢郡主赐药之恩,却看见你们……你怎么可以冒犯郡主?论公,她是万人之上的公主,论私,她现在可是你父亲的女人!”
浩然的神情变得更加难堪。
含羞垂头不语,她还能说什么?解释什么?
“马上回书房,把《战国策》抄一遍,抄不完不许吃饭、睡觉!”
“啊……”浩然看到母亲真的生气了,也不敢解释,灰溜溜离去。
两个女人僵持着,空气凝结了一般,小圆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武美凤突然“扑通”一声跪倒:“民妇求郡主放过浩然!”
月含羞被这阵势弄懵了,她很想去把武美凤搀扶起来,可苦于衣衫不整,无法动弹,只好道:“夫人快请起,您这是……”
“郡主和少主在一起,民妇不敢有怨恨,十七年来,除了生下浩然,民妇从未尽过人妻之道,一直是郡主陪伴、照顾少主,少主钟情于郡主也是情理之中。可浩然不一样,他是民妇唯一的希望和寄托,郡主既已委身少主,就不该让他们父子有隙,少主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做的出来,您真想看到他们父子相残吗?”
月含羞心中凄切:“夫人言重了,血浓于水,他是不会为了我责怪浩然的,真要到了那一天,受惩罚的一定是含羞,夫人不必担心,含羞与浩然也绝不可能到那一步。”
武美凤轻轻吐了口气,面色恢复平静,慢慢站起来:“有郡主这句话,民妇就放心了,民妇告退,不打搅郡主休息了。”
武美凤离去,小圆才敢松口气,赶紧过来收拾刚刚被浩然碰倒的家具,一边打扫一边絮叨:“吓死奴婢了,夫人怎么悄无声息的就进来了,跟鬼魂一样。奴婢还以为她会跟郡主大吵大闹,没想到她脾气这么好,真不愧是大家闺秀,听说夫人的父亲曾经也是武林霸主呢……”
“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含羞打断小圆:“你先去准备些沐浴的热水。”
小圆赶紧闭嘴,掩上房门径去灶房。
含羞颓然倒在锦被中,低声抽泣。
一阵寒风拂过裸露的香肩,她打了个寒颤,抬起朦胧泪眼,床前站着花过雨。她把大半张脸埋进被子,鼻音很重地说:“你来干什么?我现在不舒服,不想见人。”
“我是来告诉你,老太君和城主已出了嘉峪关,不日就能回到天下城。”
月含羞不由打了个冷颤。
“你的同谋来了,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请你出去!”含羞下了逐客令。
花过雨却上前一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托起她的下巴,用一根手指轻轻在她白皙光滑的面颊上划动:
&bp;&bp;&bp;&bp;“我的小妹,我们不是好姐妹吗?春花秋月,一个都不能少。大姐常说,小妹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儿,我一直不服气,用尽各种方法保养,可最终,还是抵不过你一天天长大。小妹真的长大了,也果然倾城倾国,我想不服都不行。”
月含羞看着她,不知她想干什么。
花过雨猛然掀开锦被,那具曼妙修长的酮体一览无余。
含羞一激灵,顿时羞红双颊,伸手想要去拉被子,手腕却被花过雨擒住。
“怕什么?我们都是女人,没少一起洗澡,一起睡觉,彼此看过多少回了。”花过雨把那具完美无瑕的酮体细细从头看到尾,叹息:“果然是天生的舞者,师傅没看走眼,完美,毫无缺陷,难怪,会让他如此着迷,夜夜留恋。”
含羞被看得非常不自在。
“小妹,告诉姐姐,他要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花过雨的目光变得凄迷:“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对别的女人,只知道他每次要我的时候,总是很痛、很痛,开始,我一点都不适应,咬着牙忍受,我试过求饶,试过哭泣,试过挣扎……可后来……我知道,那种‘要’没有爱,只是发泄,他一直活得很压抑,久了,我也就习惯了,偶尔,他也会温存一次,那种感觉真的很美妙……”
含羞微微发抖。
花过雨突然变了脸,一只手掐着含羞的手腕,另一只手探到她两腿间,葱葱玉指毫无怜惜地划过皮肤。
月含羞惊叫一声,可她的力气本就没自幼习武的花过雨大,加上刚被无争折腾一番,早已浑身脱力,此刻完全成了花过雨的俎上之肉。
“呵!真的好美,我要是男人,也喜欢死了。”花过雨故意用长长的指甲用力刻划稚嫩的肌肤,看着含羞痛出一头冷汗,这才把沾着鲜血的手指反复放在眼前欣赏,殷红的血,殷红的蔻丹,白皙的手指,透着残酷的美,她笑着起身离去。
月含羞抱着双肩,身子紧紧蜷缩成一团,眉宇间尽是痛楚……
六十八【银狐之死】
月含羞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在一条河畔,边走边哼着小调采摘野花,突然,有人从背后把她推进河里,她拼命呼救挣扎,在沉入水底之时,看见花过雨正偎依着无争笑盈盈望着自己……
她惊醒,浑身是汗。
一直守在床前的困倦不堪的小圆头一栽,清醒过来,赶紧换掉含羞额头的湿手帕:“谢天谢地,郡主总算醒了,要是少主回来知道您又病倒,不定怎么训斥奴婢呢。”
含羞试着想坐起来,却一点气力也没有,恹恹问:“我怎么了?”
“前儿个郡主命奴婢准备沐浴的热水,可回来一看,郡主竟然晕倒不省人事,可把奴婢吓坏了,您这一睡就是两天两夜,好在热症总算退了。”
“他呢?”
“啊?郡主是问少主吧?少主走的时候没跟您说啊,他好像要去见一个什么人,得个把天才能回来。”
&bp;&bp;&bp;&bp;“哦,我想坐起来,扶我一把。”
小圆把一床厚厚的被子垫在含羞背后,让她靠着,又端来一碗清粥:“郡主两天水米未进,先喝点粥吧。”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腊月二十六,再过三天就过年了。对了,郡主过年穿的新衣已经送来了,裁缝请郡主试试,不合适的地方他再改。不过,奴婢看郡主现在这样子,恐怕是试不了了。还有,小福管家说,老太君和城主今儿个傍晚会到,吩咐大家还是守老规矩,没事儿别往东府溜达……”
含羞立马没了胃口,把粥碗推开:“才坐了一会儿,居然累了,让我睡会儿,你也歇着去吧。”
小圆伺候含羞睡下,不敢走远,抱了床被子歪在屋里榻上打盹,不一会儿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含羞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发呆。
天黑后,小圆被好姑姑的叫门声惊醒,赶紧跑出去开门。
含羞看见老太君,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老太君阻拦:“快别起来,小心着凉。”
含羞弱弱道:“老太君旅途劳顿,本该含羞去向您请安,反倒让您来看含羞。”
“你这孩子,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虽说老身至今仍不喜你这张扬无状的个性,可这些日子,你为朝廷立下不少功劳,数次涉险救我孙儿浩然,这些,我都记在心上。”
含羞有些不好意思:“上次在汝州,不辞而别,万望老太君原谅。”
“哎,那件事开始老身是怨过你,陷浩然于险境。不过后来我都听说了,你都是为了朝廷的命脉,为了天下城的利益,你做的对,换做是我,年轻三十岁,也会那么做。”
“老太君……”一股暖流淌过心头,含羞竟有些哽咽,没想到最理解自己的竟然是一向看不惯自己的嘉和公主,不过老太君的称赞,她有些受之有愧,当时那么做的时候,她可没想过朝廷,更不知道什么龙图、命脉之类的东东,完全都是为了无争。
老太君命人捧过一个锦匣,从里面取出一道圣旨:“月含羞接旨。”
小圆赶紧扶着含羞跪下。
“含羞郡主于全歼敌寇拓拔乌夺回贺兰山牧场一役中,深入敌营,与东宫浩然合力诱敌,立下奇功,特敕封月含羞靖国郡主尊号,食万石,仪同亲王。加封东宫浩然昆仑侯世子封号,赏金百两。钦此。”
月含羞晕晕乎乎接了旨,这个功劳更狗血,明明是她出走被虏,浩然拼死救了自己,现在最大的功劳倒成了自己的,那大姐春带愁在敌营貌似潜伏一个月算什么?破敌之计全是无争和褚随遇的计划,她压根就是误打误撞,给大家添麻烦的主儿。
收起圣旨,老太君带着众人向含羞行大礼:“参见郡主殿下千岁。”
“啊?!”月含羞又晕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她的称号虽然是郡主,可她的地位品级不一样了,自己现在是仪同亲王的“万户侯”了,品级在嘉和公主之上。
&bp;&bp;&bp;&bp;天,那个暴君搞什么名堂啊,怎么让老太君捎来这么一道圣旨?她顾不得病体虚弱,赶紧去搀扶老太君:“老太君,您这是折杀含羞了……快请起!其实,功劳全是无争、浩然、姐姐和褚随遇他们的,我根本什么都没做……”
老太君一笑:“含羞,你太谦虚了,那拓拔乌是出名的凶残狡诈,没有你随机应变,他怎么可能上当?”
“可是,我还是受之有愧,这些封赏应该给无争他们的……”
“唉,你还不了解争儿的脾气吗?他是绝不会受朝廷的封赏,所以,皇帝就把这所有的殊荣都归到你头上了,你受了,即不驳皇帝的面子,也不会触动争儿的底限。”
“哦……”含羞勉强算是想通了,官场上的讲究真多,自己又成了“替罪羊”,难怪老太君这次见了自己这么客气。
老太君捶了捶自己的腰,道:“真是老了,这么一会儿就倦了,老身先回了,不耽误你们年轻人叙话。玲珑,看看含羞还有什么需要,争儿不在家,美凤又体弱多病,你这做大嫂的要多帮他照顾家里的事情。”
直到老太君出了梅林小筑,月含羞才从晕忽中醒悟,突然意识到老太君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似乎有点……她居然称辛玲珑是自己的“大嫂”!晕!这都什么状况!跟辛玲珑说会儿话还行,可是那个什么城主……
好在,东宫无声竟然很识时务地咳嗽两声,称身体不适,也离去了。
辛玲珑一直等该走的人都走了,这才让小圆搬了个绣墩在含羞床边坐下,轻声道:“龙图的事我都听说了,一路上你吃了不少苦,他没有为难你们吧?”
含羞知道辛玲珑说的“他”是指无声,嘴角牵起微笑道:“多亏城主一路关照,我和浩然才能平安回来。”她心知有些话即使告诉辛玲珑也无济于事,反而横生枝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已经够头疼了,还是不要把辛玲珑也牵扯进来。
“真的没有?你可不要怕我难做故意隐瞒,跟他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的脾气秉性我还是了解一些的,他若是缠上一个人,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他要是真的为难你,我还可以说服老太君出面。”
含羞微笑:“伯娘,您多虑了,城主真的没有为难我,他只是一心护送浩然回来。”
“你怎么还叫我伯娘?是不是该改口了?”辛玲珑眼角眉梢的神色不言而喻。
含羞顿时红了双颊,同时眉宇之间又升起惆怅:“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么身份,我们之前早有默契,只做他的女人,却不能拥有任何名分。所以,我也不知该怎么称呼大家。”
辛玲珑叹息一声:“唉,难为你了……要是不嫌弃,干脆你叫我一声姐姐吧。”
“辛姐姐。”
送走辛玲珑,月含羞才想起一直没看见银狐,平日这个时候,小白总是缠在她脚边,便问小圆,
&bp;&bp;&bp;&bp;小圆也一脸茫然,说这两天只顾照顾郡主的病,没太顾得上小白,只记得早上还给小白喂了个鸡腿,这一天也没看见,准是又到处调皮去了。
含羞催促小圆赶紧去找,免得小家伙又在外面惹祸。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小圆空手而回,说到处找遍了,也没看见小白的影子。
含羞急了,顾不得夜寒风大,病体虚弱,披上件裘皮亲自去找。花园里,暖房中,白羊的药房,厨房,鸡笼……凡是小白喜欢去的地方全找了一遍,还是不见踪影。
正碰上巡夜的小福管家,便劝含羞回去休息,他亲自带人去找。
小圆扶着虚弱不堪的含羞回到梅林,一钩下弦月挂在天边,斜斜照在一株老梅树上。含羞已经走过去了,却突然止步,慢慢回过头,那梅树上分明吊着一团东西,她的心莫名悬了起来,天太黑,看不真切,她让小圆扶着走过去,小圆举高灯笼一照,顿时尖叫一声,把灯笼丢了出去。
尖叫声引来了巡夜的护卫,大家拿灯笼火把照亮老梅,只见梅树上赫然吊着一只银狐,雪白的皮毛被鲜血染红,尸体早已冻得僵硬,正是小白。
含羞僵在那里,头脑一片空白。
正当大家忙着把银狐解下来时,小圆突然发现郡主不见了。
浩然正在灯下向宋嫣儿解释一张木马机巧的图纸,被突然闯进来的月含羞打断。
含羞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眸中冒着怒火。
“含羞,你这是……”
含羞没理会浩然,拿起一盏油灯,径直走向浩然收藏木偶机巧的房间,直接把灯油倒在木偶上,点燃。
那些东西大都是木质,遇上油和火,顿时燃烧起来。
浩然急红了眼,一把推开含羞,不顾她摔倒磕碰,发了疯地想要扑灭越烧越旺的火苗,一不留神,自己的衣服也被火燎着。
宋嫣儿还算冷静,看见屋里好大一口鱼缸,立刻抱了一床棉被在鱼缸里浸湿,奋力裹灭浩然身上的火苗,又同浩然一起扑灭差点烧起来的火头。两个人满脸黑灰狼狈不堪地相视一笑,忽然想起还有个月含羞。浩然转身质问:“你疯了?干嘛半夜三更跑来放火?”
含羞声音悲切愤怒:“你为何杀了小白!机巧毁了你还可以再做,命没了怎么可以复生!”
浩然呆住:“小白死了?”
含羞简直要崩溃的样子:“东宫浩然,你就那么恨他吗?我告诉你,我从没有爱过你,对你也没有任何感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父亲!你死心吧!”
浩然像是被巨大的铁锤击中,整个人都木了,他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滋味,心血一个劲儿翻腾,这是他早就知道的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今天亲耳挺含羞说出来,那一瞬间,仿佛被人杀死了一样。长这么大,他从未见含羞这么激动这么愤怒这么失望,仅仅是为了一只狐狸。难道他和她这么多年的情谊竟不如一只才养了几个月的小兽?
&bp;&bp;&bp;&bp;“不错,是我杀了那只狐狸,它太讨厌了,我看见它就烦,你要是觉得气不过,杀我好了,为那只破狐狸报仇!”
宋嫣儿看看含羞,又看看浩然,有话说不出来,急得一个劲儿扯浩然的袖子,指着含羞的鬓角让他看。当浩然发现一道血水顺着含羞的鬓发淌落,已经染红她半拉肩头时,刚才的气恼顿时烟消云散:“含羞,你受……”
话还没说完,却见月含羞一张嘴,吐出一口鲜血,身子软软瘫倒。
浩然想去扶她,却有一个人闯进来抢先一步把含羞抱起。
“伯父,您怎么……”
无声沉声道:“我送郡主回去疗伤,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倘若让老太君知道你父子为了一个女人闹出这些事端,后果怎样,你自己明白!”
月含羞缓缓张开眼眸,朦胧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无争,是你吗?”
当那人转过身,走到近前,看清了容貌,她顿时失望,厌烦地把头扭向床里侧。
“幸好只是被桌角蹭破了皮,血虽然流得多了点,并为伤及要害,养几天就好了,万幸伤口在头发中,要是在脸上,这倾城倾国之色就毁了。”
含羞闭上眼,不理不睬。
东宫无声瘦长的手指划过含羞的鬓角:“听说府中出了点事,我那个弟弟已经知道你我之间的事了。”
在含羞听来,这句话很刺耳,它的意思即可以指龙匙,也可以指另一重关系。心口又是一阵剧痛。
无声“体贴”地用丝帕为她拭去额角的冷汗:“白羊说过,羞儿心脉受过重创,不能动怒更不能忧思过度。今儿你真不该去找浩然,这分明是在给无争添麻烦,幸好被我撞见,若是被多嘴的人看见,张扬出去,那可有好戏看了。”
“城主说完了吗?含羞累了。”月含羞眉头紧蹙。
他的指尖滑过她粉嫩如花瓣的唇,她轻轻一震,侧头避开。
“我只是想提醒羞儿,别忘了我们的约定,龙匙或者一夜**。我可没有太多的耐心。只要羞儿肯好好合作,我会保护你,就像今天这样,助你规避各种不必要的麻烦。否则,就会不断的有各种麻烦找上羞儿。”
“为什么城主一定要龙匙?你与他一脉相承,同为东宫家族的后人,龙匙给谁保管不都一样吗?”
“羞儿既然也说谁拿着都一样,有何必耿耿于怀?”
“城主干嘛不直接问他要?也许他会给您呢。”
“因为我很乐意把羞儿也拉下水。”
“你不是只想要龙匙,你更想看到他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时的痛苦!”
“聪明!我就说无争的眼光好,他一手带大的月含羞绝不会差。”
“滚!滚出去!”含羞忍无可忍。下巴一疼,头被无声强硬扳过来。
“告诉你,我不但要得到龙匙,还要得到你,包括无争,连他也必须属于我!我,才是天下城的主宰!”
他俯身低头,很慢很慢接近她的唇,一身伤病的含羞无力摆脱他的控制,
&bp;&bp;&bp;&bp;眼睁睁被他覆上双唇,她咬紧牙关抗拒,那只卡在双腮的手加力,酸涩麻木之感顿生,贝齿不由自主松开,毒蛇入侵,肆无忌惮扫过每一处,贪婪地索取香泽。
刚刚止血的伤口崩裂,血水混着泪水淌落在洁白的锦枕上……
“浩然啊,今儿都二十七了,你爹什么时候回来?”老太君把一块鲜嫩的鱼肉夹到低头只顾扒拉米饭的浩然碗中。
“啊……”浩然有点迷茫,他还真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去哪里了,甚至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离开天下城的。
武美凤赶紧接过话:“老太君,少主他一定会赶回来陪您过年的。”
“哦。”老太君又把头转向含羞:“羞儿,无争年前一定能赶回来吗?”
低头喝粥的月含羞一愣,差点被烫了嘴,怎么搞的,老太君干嘛这么问自己?夫人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这弄得多尴尬?她支支吾吾含糊道:“我……我没问他……夫人说的应该不会错吧……”
老太君重重放下筷子,神色有些不快:“你们怎么搞的?一大家子人,竟然没一个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为天下城日夜操劳,那么辛苦,怎么就没人关心他!”
武美凤,浩然,月含羞皆尴尬。
东宫无声一面在自己碟中的生牛肉片上涂抹食料,一面说:“母亲不要责怪他们了,我那个弟弟的脾气您还不了解吗?从小就是匹驯不熟的狼,独来独往惯了,一向不喜欢旁人询问他的行踪去向。放心吧,他心里有数,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老太君微微蹙眉:“声儿,你怎么又吃这生肉?小心肠胃。”
无声把那片牛肉塞进口中,细细品味,一副享受的样子。辛玲珑还好,可含羞看见,想起昨晚那个吻,立马觉得一阵反胃,扭头捂着嘴干呕起来。
武美凤的神情一阵紧张,老太君关切问:“羞儿,你这是……哪儿不舒服?赶紧的,找人来给郡主瞧瞧!”
含羞连连摆手:“我没事,白羊先生早上刚给我看过,只是偶感风寒。”
武美凤的神色松弛了一些,绕过饭桌,来到含羞身边,微笑着拉起她的右手:“我在山上跟着师父也学过一些医术,常为附近乡亲看病,让我来为郡主瞧瞧,小心总无大错。”
“啊……”月含羞不好拒绝,只得伸出右手让武美凤号脉。
好一会儿,武美凤的神色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没事,郡主只是气血亏欠才至风寒入侵,好好调养数日便可痊愈。”
老太君略有失望,但还是说:“没事就好,羞儿,你也该好好将养自己的身子,如此三天两头的病倒,总让争儿为你担忧。做女人的,没个好身子骨,怎能尽心尽力伺候好自己的男人?怎么能为家族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这话说出来,不但弄得月含羞尴尬,武美凤更是无地自容,她心知老太君所指,虽然这老太君及其溺爱浩然,
&bp;&bp;&bp;&bp;可她意识里总是认为多子多孙才是福气,才能把东宫家族和天下城壮大、延续下去,而自己当年产下浩然后便离家隐居深山,让老太君至今耿耿于怀。
东宫无声始终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浩然站起来:“我吃好了,你们慢用。”说完转身离去。
月含羞亲手把银狐葬在一株梅树下。
小圆抹了几把眼泪:“郡主,小白虽然平日里调皮捣蛋,可现在没了,奴婢还真不习惯。”
含羞默不作声,她内心越来越渺茫,不知道自己和无争这段恋情会不会也像小白一样被血淋淋吊在树上死去。
“郡主,奴婢觉得,小白不像是公子害死的,公子胆子那么小,连只鸡都不敢杀,您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怎么会为了几个木偶杀了您的小白?奴婢倒觉得,二小姐和宋嫣儿的嫌疑最大。最近二小姐不知怎么了,处处跟您过不去,说不定她故意杀了小白惹你伤心。还有宋嫣儿,稀奇古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蹦出来,还跟以前的宋嫣儿长得那么像,她很有可能因为嫉妒公子喜欢您而杀了小白。”
含羞淡淡道:“不会。二姐虽然恨我,可她生性清高,对付我自然也会明着来,犯不着拿小白暗中出气。眼下这个宋嫣儿……是少主弄来的,明知银狐是少主所赠,她怎敢下毒手?”
“说的也是,那还能是谁?这府中上下,谁敢招惹郡主您啊?夫人就更不可能了,她吃斋念佛,一心向善,对下人也和蔼可亲,万万不会做这种事。”
“别乱猜了,天冷,我们回吧。”
“今儿都二十九了,争儿怎么还不回?”
老太君问话,众人皆沉默。
月含羞总觉得老太君这次回来跟过去不太一样,似乎格外关心自己和无争。
东宫无声面前又放了一盘生牛肉,还带着血丝。他看见含羞正皱着眉头看这盘牛肉,便切下一片举起:“郡主要不要尝一尝?很美味。”
含羞把头别到一边去。
老太君皱眉:“声儿,你吃你的,不要招惹羞儿,也不知哪儿学来的习气,居然吃生肉。”
“母亲有所不知,这些生肉才是最有营养的食物,高温烹煮,会彻底破坏食物本身的味道。”
月含羞突然站起来,走到东宫无声面前,端起那盘生牛肉,直接倒进痰盂,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悠然自得地拿起一块玫瑰糕,道:“从今天起,只要我在,饭桌上不许出现生肉。”
无声的目光变得阴翳。
老太君瞪了儿子一眼:“早就说不要招惹郡主了,偏不听。”
无声阴森森道:“这算什么规矩?我堂堂昆仑侯,天下城城主,凭什么要听一个小丫头的?”
含羞一字一句道:“你是昆仑侯,我还是靖国郡主呢,皇上赐我‘仪同亲王’,知道什么是亲王吗?只有皇帝的亲叔伯,亲兄弟,才有资格被封为亲王,我能跟魏王殿下平起平坐,昆仑侯再大,能大过魏王吗?”
&bp;&bp;&bp;&bp;无声冷哼一声:“伶牙俐齿,本城主不跟你个小丫头片子计较。”
辛玲珑始终低着头。
月含羞吃过饭便出府了,回来时已近子时。路过花园假山时,冷不丁腰间一紧,被人胁迫至山石之后,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入鼻,不用看也知道是东宫无声。
“羞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难道忘了东宫府的规矩,所有女眷以及未成年的男丁,戌时之前必须归家,现在,亥时都过了。”
“那是你们东府的规矩!”含羞想要推开他,却被无声整个抱进怀中。
“小东西,反了你不成,敢跟我过不去!”
含羞无法挣脱,怒:“城主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想干什么?别以为不敢把你怎么样,我倒真想看看毁了你之后无争会怎样对我!”
含羞忍住:“城主若还想要龙匙,最好别再过份!”
“噢,羞儿有进展了?”
“我又没见过龙匙长什么样,就算它摆在我眼前,我也不认识啊。再说,城主根本不信任我,派个宋嫣儿监视我,结果出了事,无争已经有了戒心,他没惩罚我已经是万幸,恐怕这事以后很难办。”
无声冷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取出一张图,“这是当年打造龙匙时留下的草图,别再耍什么花样!无争没为难你,说明我这个弟弟还是很在意你,别担心,就算真有什么事,还有我呢。”
月含羞瞟了一眼草图,同无争交给自己的那把龙匙确实相同,虽说无争说过可以把龙匙交给无声,但她还是由打心底不情愿,于是继续试探:“你就不怕我拿着这张图去打制个假龙匙给你?”
“哼,打制钥匙的人也得有这个本事。这龙匙内藏机关,可不是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就算能做出其形,也难做出暗藏的匙齿。”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以后别再缠着我!还有,小白是不是你杀死的?”
“小白?哦,你那只小狐狸啊,我只对杀人感兴趣。”东宫无声阴翳地回答。
回到梅林小筑,月含羞立刻闩上门,关严窗,躲进床帐中,从荷包里取出两把一模一样的龙匙。
今儿整整一天,她都躲在“天下第一锁”的锁匠铺里。东宫无声说得没错,这把龙匙的确暗藏机关,换了别的锁匠,一定无能为力,但第一锁至看了一眼便道出其中的玄机,什么八卦五行的,阴阳两极,反正月含羞一句也听不懂,直到第一锁说出祖师爷参加过锻造龙匙的秘密,她才眼睛一亮。第一锁打了包票,关门闭铺,用了一天的时间,终于仿制出一把外形一模一样的龙匙,当然,把机关中的齿槽做了改动。
事关重大,月含羞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龙匙,直到完工。第一锁也深知这是个要命的活儿,倘若不是看在无争的份儿上,又是含羞亲自来求他,打死他都不会做。当然,事后他发誓会闭上嘴巴严守秘密。
&bp;&bp;&bp;&bp;含羞将其中一把缝在荷包的夹缝中随身携带,至于另一把嘛……她环视卧室,就这么大点地方,每天都有下人打扫收拾,藏在哪儿才好?忽然看见那一盆青翠欲滴奋力生长的水仙花,顿时眼睛一亮,将另一把龙匙藏入水仙的根须中。这些水仙的根须生长极快,要不了几天,就会把龙匙严严实实裹在里面,谁也想不到这里会藏着秘密,哈!
做完这些,她打了个哈欠,感到又乏又累,本来就伤病虚弱,又折腾了一整天,浑身都不舒服,一头倒进被窝里,很快就睡着了。
六十九 【大军压城】
半夜,月含羞突然被一声悲壮的马嘶声惊醒,光着脚跑到外面。
守夜的小圆被门口灌进来的寒风冻醒,披着棉被跟出来:“郡主,您怎么起来了?”
月含羞秀眉微蹙:“小圆,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小圆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风声。”
“不,是马嘶的声音,是他的紫骝!”
“郡主,真的没有马叫声,您一定是太想念少主了,幻听了吧?少主才去了几天而已。回屋吧,您穿得这么单薄,小心着凉。”
月含羞又站了一会儿,除了风声,确实没有别的声音了,也许真的是幻听?是啊,他若回府,她一定会知道;他若还未归,远在城外,她又怎么可能听见紫骝的叫声?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在身边的时候总是害怕压抑恐惧,他不在的时候又觉得空寂落寞牵肠挂肚。
回到屋里,刚准备躺下,她又一次竖起耳朵:“不对,是紫骝!是他回来了!”
她不顾小圆的反对,随便穿了双绣鞋,裹上一件裘皮,头也没梳,就跑出去了。
月含羞硬是骑了匹快马强行闯出府门,褚随遇不在,那些人哪敢招惹她?只好飞奔去告知城主,少主和大总管都不在,也就只有城主能拿主意了。
看守城门的护卫打死都没敢给月含羞开城门,这半夜三更的,她若是这么跑出去出了事,谁担待得起?再说,天下城的规矩,城门亥时落锁,除非有少主谕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放行者,死。
月含羞软硬兼施,那些人跪了一地,却没一个敢去开城门的,她就差给那些人跪下了。直到东宫无声赶来。
无声从暖轿里探出半截身子:“含羞,深更半夜的,你出城干什么?”
月含羞近乎绝望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希望:“快让他们开门!无争回来了!”
无声笑:“你不会是做梦了吧?他若回来,城外十里的暗哨和城门上的瞭望哨都会先知道,可是,并没有哨兵报信啊?再说,就算他真的回来了,自然会打开城门迎接,他们总不至于把自己的少主挡在城外,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不,紫骝的嘶鸣声非常急促悲壮,一定是有什么危险,求求你,让他们把城门打开,我要去接他!”
无声一副无奈的样子:“城门亥时落锁,除了我弟弟,没人有权利开城。”
&bp;&bp;&bp;&bp;“可你是天下城的城主啊?”
“哈,如果倒退十七年,倒是会有人听我的话。”
月含羞一筹莫展时,忽然,一支红色的焰火在远处腾空而起,接着又有两支红色焰火升空。所有城门的守卫顿时紧张起来,红色焰火代表险情,三支同时升空就意味着情况万分险恶,这种三支同发的情况,已经有很多年没遇上过了。
含羞再也顾不得什么,冲上去一把拽住无声的袖子,把他从暖轿中拉出来:“快点!让他们把城门打开!东宫城主,您的亲弟弟就在外面,身处险境,开城啊!”
无声盯了含羞一会儿,终于做了决定,沉声对守门护卫道:“开城!一切后果由本城主承担!”
“可是……”那些人还在犹豫。
又有三支红色信号焰火在近处腾空升起,脚下的地皮微微颤动,耳畔似有雷声滚滚而来……不,不是雷声,是千军万马的蹄声!
无声面色一沉,快步登上城楼,沉闷的马蹄声从无尽的黑暗中传来,接着,一道长长的火龙横亘在地平线上,迅速朝天下城压过来。
含羞随后爬上来,被这从未见过的一幕吓呆了,好一会儿,才惊醒:“城主,不能再犹豫了,开城!我能感觉到,他正在朝我们飞驰而来!”
守门的卫队长也是头一次见这阵势,声音都有些发抖:“城主,大军压境,是敌非友,这时候开城,若被他们冲进来,那可是一场浩劫!再说,天色这么暗,谁能看清有没有少主?如果少主不在城下,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含羞急了:“如果少主在外面,被你挡在城外,陷入乱军,这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唰”的一声,无声手上多了一把长剑,指在卫队长咽喉:“立刻开城,否则本城主现在就杀了你!”
“城主!外面可是数不清的大军啊!”
“少废话,我能看到无争,听到他的呼吸,是他回来了!立刻开城!”
转盘绞动,两道生铁横闩徐徐竖起,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
火龙越来越近,甚至有硬弩流矢零星撞在城墙上。
含羞紧张地趴在城垛上,目光焦急地搜寻。近了,更近了,接着火光,终于看到三匹快马正飞快的驰来,当中一骑,再熟悉不过,英姿勃发,倾世绝尘。
雨点一样的箭矢追着三匹马翻飞的蹄掌穿过城门洞,无争的身影刚一接近,城门便开始关合,门环扫着最后一匹马的尾巴闭合,将箭雨挡在城外,巨大的铁栓落下。
无争的白锦袍已尽被鲜血染红,阿忠也成了个血人,另一人肩头中箭。
月含羞从城楼上奔下,一头扑进刚刚下马的无争怀中,紧紧抱着他。
无争顾不得喘息,立刻命令鸣钟示警,全城戒备,直到调兵遣将建起防御线之后,才顾上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含羞。
“傻丫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才不是呢,我是听见紫骝的叫声,知道它回来了。”
&bp;&bp;&bp;&bp;“不是吧,我还不如一匹马?我生气了!”
她挎着他的胳膊:“你怎么浑身都是血?受伤了吗?”
“没,都是敌人的血。”无争将她肩上的皮裘紧了紧:“怎么这样就跑出来了?手冻地像冰块一样。是你让他们开的城门?”
“才不是呢,我哪有那么大面子,也不知道你怎么吩咐的,他们见了我,死都不肯开城。幸好城主来了,才逼着他们开门。你千万别怪他们违抗命令,要是再晚一步,你就进不来了。”
无争的目光转向负手伫立的大哥无声,微微点首示意。无声走过他身侧,不阴不阳说了一句:“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别人手上。”
无争目送大哥的暖轿离去,这才拦腰抱起含羞上马:“走,回府。”
“啊?大军压境,你不要守城什么什么的?外面是谁的军队啊?”
无争一笑:“你家无争少主虽然工于心计,却不擅长带兵打仗,排兵布阵。我们去找个会打仗的人让他去什么什么的。”
“哦。”含羞安心了,无争永远都这么淡定,这么胸有成竹,似乎就算天塌下来也是在他意料之中,且早有准备。管它天崩地裂战火横飞,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好。
无争叫上随他一起进城之人,朝东宫府奔去。
月含羞第三次进地狱迷城,虽然极不喜欢这里,但已不似前两次那般惊惧。而且这次来,最起码无争不是针对自己,她不过是随行,心理没有太大的压力。
含羞依然分不清迷城的方向和路径,这里所有的路口、距离、宽窄、长度、高度几乎都一模一样,加上灯光昏暗,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供识别的标志。几转几不转,人就迷糊了,只能跟着无争走。
穿过一条通道,进入一片牢区,这里的犯人全部是单独关押,铁门上了双锁,需当值狱卒和狱长一起才能开启牢门。
无争在一间囚室前站住,令狱长开锁。
含羞透过铁窗随便往里抽了一眼,囚室的木板床躺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也许是太久不见天日,不打理须发的缘故,根本看不出年纪,只能判断出此人身材伟岸。
等待开锁的空隙,无争柔声对含羞道:“去甬道那边等我,那里有静室,累了就进去躺一会儿,他们会为你开门。”
含羞很乖巧识趣地走开,他谈正事的时候,一向不许不相干的人在场。
牢门打开,无争带着那肩头中箭之人进去时,那人冲含羞客气地笑笑,含羞这才猛地认出,此人竟是拓拔乌的军师,之前在军营里曾见过,但没有直接打过交道,加上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所以一时没认出来。她满腹疑问,无争冒着生命之险,被数万大军追杀,就是为了见这个拓拔乌的前军师?现在连天下城都被不知道是哪里的军队给围了起来,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甚至赔上了整个天下城的安危?
伤病在身的月含羞确实感到很累很疲倦,
&bp;&bp;&bp;&bp;伤病在身的月含羞确实感到很累很疲倦,但是在这种地方,实在无法安心休息。静室并非绝对安静,刚在暖榻上躺下,便被一声声不知哪里发出的似哭泣又似狂笑的女人声音整出一身鸡皮疙瘩,如果不是已经有几分适应地狱迷城,还真以为是炼狱深处传来的女鬼哀嚎声。辗转反侧,她终于还是走出静室,顺着声音寻去。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含羞琢磨,自己总是惹祸,大概跟这无法控制的好奇心有关,越是诡异越是害怕越是危险越是禁止的事情,她的好奇心也越是见涨。就像现在,明知道地狱迷城里不会有什么好事情,明知道无争不喜欢她胡乱探知究竟,可早就听说这里藏了太多的秘密,关押了太多神奇的人,在对环境有所适应之后,好奇心就占了上风。
她不敢走得太快,光线太暗,目光所及有限,鬼晓得黑暗中隐藏着什么样的怪物。无争一直交待这里机关重重,到处都是陷阱,不过至今她也没碰上过。有一点她很好奇,这么庞大的地下城是如何管理的?那些错综复杂的甬道里连鬼影都看不到一个,更别说人影,可总在你需要的时候,冷不丁跳出一个面目僵硬的狱卒。那些狱卒大概因常年见不到阳光,皮肤白得瘆人,加上面无表情,目光阴冷,说他们是鬼卒还真不为过。
发出女鬼泣笑声的甬道尽头是女监,这里每一个囚室里关着四到十名女囚,那让人毛骨悚然直起鸡皮疙瘩的声音是从一间较大的囚室里传来。在这里,少了空寂的回声,声音便听得真切,有绝望的哭声,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和打骂声。
月含羞来到铁栅栏做成的牢门前,闪目往里看去,只见坚硬的石板地中央跪着个身材单薄的女囚,双臂反向分别被两名粗壮的女囚高高吊起,低垂着头不停地悲泣。在她面前坐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面目冷酷,眉宇之间依稀残存着几分妖媚,想来当年也是个漂亮的女人。那妇人显然是这里的头儿,翘着二郎腿,冷冷看着一个胖姑用鞋底抽打跪地女囚的脸。女囚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凌乱的头发沾在满是血水鞋印的脸上,地上有一小摊血泪渍迹。
中年妇人看差不多了,让胖姑暂停,慢悠悠对那挨打的女囚道:“新来的,知道为什么挨打吗?”
胖姑踹了女囚一脚:“不懂规矩的呆瓜,今儿让蓝教主教教你这里的规矩!”
被称作蓝教主的中年妇人继续道:“这里第一个规矩,不许自杀、自残。在地狱迷城里,唯一能决定大家生死的只有一个人——无争少主,他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你如果死了,跟你同囚室的姐妹就得陪你一起死,你自己不珍惜小命可也不能让大家为你搭上性命。你应该庆幸这次是被姐妹们发现及时,如果要是让这里的狱卒、狱长知道你自杀,那可就不是挨几下鞋底的惩罚了,
&bp;&bp;&bp;&bp;他们会先把你扔到男囚室,让那些饥渴的男人们收拾你,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那些恶棍常年不见女人,早就迫不及待了,他们会把你折磨的不成人样,曾经有个不守规矩的女囚被送过去,等拖回来时,浑身被掐得没一块好肉,嘴巴肿得像馒头,下身更惨,血肉模糊,肿的连根筷子都插不进去,流血流脓,后来那里就长到了一起,只剩下一个小缝,每天淌出腥臭的脓水,令人厌恶。”
含羞听得后背直冒冷气。
跪地的女囚依然低垂着头悲戚。
蓝教主叹口气,接着说:“如果这样你还不听话,狱卒就会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让你没有能力自杀,从此就成了废人,连走路都走不成,只能在地上爬,好点的,还能架着个拐杖走两步。”
“要是你想绝食,狱卒就会把你绑在一张特制的木板上,用一种特制的口套套在你嘴上,撬开你的牙齿,你只能整天整天的长着嘴,等着人把特制的食物用一根管子灌进肠胃。每天,你吃喝拉撒睡都在那张木板上,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帮你脱了裤子,还会替你冲洗下身的污秽。当然,如果碰上谁心情不好,偶尔也许会把你排出的粪便倒进你口中,反正你也闭上嘴巴,吐也吐不出来,那滋味一定好极了。”
含羞简直要吐出来了,而那个女囚依然低垂着头呜咽不止。
蓝教主失去了耐心,冲胖姑使了个颜色,胖姑挽起袖子,从铺盖下面抽出一根粗黑油亮的木棍,指挥四个悍妇放倒那女囚,扒下衣裤,分别按四肢,狞笑着举起木棍:“既然新来的这么不开窍,那就让你先享受一下被扔到男囚室的待遇,免得到时候每个准备,适应不了!”
女囚惊恐万状,拼命摇头,木棍捅入下身,发出一声声凄惨的叫声。
含羞看不下去了,转身欲走,女囚的脸孔在那群悍妇身影缝隙中一闪而过,她心里“咯噔”一下,是“宋嫣儿”!她现在已经搞不清楚到底哪个宋嫣儿才是真正的宋嫣儿了,反正曾经是宋嫣儿,是她认识的人,也就顾不得地狱迷城的什么规矩了,出声制止:“住手!不要这么对她!”
囚室顿时安静下来,除了“宋嫣儿”的哭泣声,一屋子的人齐刷刷扭头看着月含羞,这在地狱迷城可是第一次,居然冒出个陌生的漂亮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地阻止她们施行“规矩”惩处“不听话”的囚犯。
蓝教主站起来,缓缓踱到门口,左右没看到有狱卒在,冷笑一声,突然扑到门上,脸上尽现狰狞之色,吓得月含羞倒退几步,差点摔倒。
“你是谁?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
含羞定定神,解释:“我不是要发号施令,我是想告诉你,她舌头被割掉了,说不成话,所以……”
蓝教主瞪了含羞一眼,回到“宋嫣儿”身边,伸手掰开她嘴巴看了看,摆摆手,让众人放开她。
&bp;&bp;&bp;&bp;胖姑意犹未尽吐了口唾沫:“呸,舌头被割了不早说啊!还大家忙活半天,浪费蓝教主那么多口水!”
蓝教主让人把“宋嫣儿”架起来,道:“现在我问你话,听明白了你就点点头。”
“宋嫣儿”点头。
“这个第一个规矩,不许自杀、自残,你知道了吗?”
“宋嫣儿”赶紧点头。
蓝教主神色稍缓:“那以后你还想死吗?”
“宋嫣儿”使劲摇摇头。
蓝教主释然:“这就对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说不定哪天少主心情一好,还会给大家一条生路。就算不能活着离开这里,至少能少受点罪。你们两个,以后就每天跟着哑巴,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两个连坐!这里其它的规矩嘛,以后慢慢教给你。”
胖姑补充:“规矩慢慢学,不过你先要明白,在这女囚当中,蓝教主就是我们老大,她说什么必须听,不许对蓝教主不敬!”
瑟瑟发抖的“宋嫣儿”抓起被扯破的衣裤,一件件穿上,末了,冲含羞投去半是绝望半是感激的一瞥。
“干什么呢?哪个死鬼在这里鬼哭狼嚎的!”
冷不防身后传来生硬地斥骂声把月含羞吓了一跳,赶紧回身,只见一微胖的壮妇无声无息出现,一身黑衣、黑头巾,只有一张脸煞白,右脸颊印着朝廷钦犯的刺青标志。
刺青壮妇走到囚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有问题吗?”
一屋子人摇头。
“新来的哑巴,你脸上怎么回事?有人打你吗?如果有人在这里用私刑,你可以申诉!”
“宋嫣儿”偷眼看看蓝教主,又看看左右看管她的女犯,垂首轻轻摇头。
月含羞刚想说话,蓝教主上前一把推开一个女犯,搂住“宋嫣儿”的肩膀,道:“青面婆,放心,我们怎么会欺负新来的,刚才她是想家了,一直在哭,把脸都哭肿了,我们一直在劝她啊,是不是,哑巴?”
“宋嫣儿”点头。
青面婆瞪了蓝教主一眼:“都放老实点,别给我惹事,否则,要你们好看!”她回过身上下打量月含羞,一脸凶相:“你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外面,不在牢房里?谁让你出来放风的?”
“啊?”含羞愣,解释:“我不是这里的囚犯,我只是随便转转……”
“不可能,这里除了狱卒就是囚犯,怎么会让闲人出入?这么不老实,赶紧滚回自己的牢房去!”
“我真的不是……”
青面婆不由分说擒住含羞的手腕,就把她往一间囚室里推,一边推一边嘟囔:“这两天来的新囚怎么这么多,这又是哪个?也没人交待一声……”
“羞儿!”无争的声音响起,青面婆听到,立刻收敛凶相,变得无比卑微顺从,垂首站立。
含羞几步跑到无争身后,揉着被扭红的手腕,余惊未了。
无争微嗔:“怎么不听话又到处乱跑?”
刚才还嚣张跋扈对狱卒阴奉阳违的囚犯们,见了无争,各个都跟掉了魂似的,不约而同跪伏在地,惊恐地瑟瑟发抖。
&bp;&bp;&bp;&bp;含羞现在很能理解这些人畏惧无争的心情,这个有着倾世微笑,优雅气质,温存声音的男人,了解越多,反而越觉得陌生。
无争的目光越过青面婆,射向蓝教主。
刚刚还是唯我独大的蓝教主,这会儿换了个人似的,躲在女囚中,缩着身子,一脸恐惧。
“打开牢门。”
青面婆赶紧掏出一串钥匙,打开这间牢房。
“蓝教主。”
听到召唤,蓝教主没有丝毫犹豫,跪爬到无争脚下,卑微地伏下身子额头抵在地板上不敢抬起。
“你来这里多久了?”
“回少主,十一年九个月零三天。”
“再过三个月,就整整一轮了。想到外面晒晒太阳,看看蓝天白云吗?”
蓝教主身子一抖,更加惊惧:“……不想……”
无争一笑:“怎么可能不想呢?这里每一个人都在怀缅外面的世界。”
“罪囚知道,只有死人才能从这里走出去晒太阳,少主莫非……”
无争却没再说下去:“你回去吧。”
蓝教主爬回牢房,心神不宁。
“宋楚楚!”
听到召唤,处在惊恐之中的“宋嫣儿”一时竟没回过神来,直到无争第二次叫到名字,她才手脚并用从囚室里爬出来,瑟缩在无争脚下。
无争转向含羞:“你不是很想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宋嫣儿吗?面前这个,叫宋楚楚,是宋毅的私生女,宋毅惧内,其母不满偷偷摸摸没名没分的日子,后又因被宋夫人捉奸而遭抛弃,因而嫉恨大小姐宋嫣儿无限风光,便寻找名医,将容貌与宋嫣儿相似的宋楚楚修整得与她一模一样,设计迷昏随母上香的宋嫣儿,把自己的女儿宋楚楚替换过去。而真正的宋家大小姐,一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中,又怕她出逃求援,将其毒哑。”
含羞望着伏在地上因惊恐而发抖的“宋楚楚”,这都是真的吗?太可怕了,又是一幕骨肉相残的悲剧。她不敢责怪无争这样对待宋楚楚太过分,也许真正的宋嫣儿这些年在地窖中遭受的非人待遇,更应该值得同情。
宋楚楚突然扬起血泪斑斑的脸庞,张开嘴“啊啊”地想要说话,可却什么都表达不清楚,她又不停地“咚咚”磕头,额头撞在坚硬冰冷的石板上,很快,留下一块血迹。
含羞不由自主攥紧了无争的袖子,她就是这点不好,心太软,前一刻还把一个人恨得咬牙切齿,后一刻就可能转而同情。尤其是面对宋楚楚,这样的境遇已经够悲惨了,所以,她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她很想很想开口为宋楚楚求情,可无争的脾气……最近她常碰钉子,一不小心就触怒他,贸然求情搞不好适得其反,情没求下来,指不定他怎么责罚自己呢。
绝望的宋楚楚突然跪爬几步,伸手拽住含羞的裙裾,泪眼婆娑地乞求着,从她一张一合的口型中,含羞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脱口说:“她想知道她娘现在的状况。”
&bp;&bp;&bp;&bp;无争微微偏头瞪了含羞一眼,含羞立马惊怵,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她分明是在求你替她说情,让我放过她的母亲,你又何必绕个弯子?”
含羞抬头怯怯看了无争一眼,欲言又止。
无争有些无奈:“你们当我东宫无争是干什么的?不管什么样的人都值得我去对付吗?这地狱迷城又是什么地方?是个人就能进来吗?能进来的只有三种人,天下城的死敌,朝廷秘密关押的钦犯,知道某些重大秘密的人。宋嫣儿是渭城公主嫡亲的外孙女,毕竟是皇亲国戚,她母亲私囚虐待皇亲,被判充官婢罚劳役,终身为奴。”
听到这里,宋楚楚终于放松了神色。
含羞也释然,发现无争其实也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怕无情。
他忽然把她揽入怀中,全不顾周围那么多女囚:“闹够了吗?可以走了吗?本少主现在非常需要泡个热水澡,换掉这身血衣,饮上一壶美酒,最重要的是,想你了……”
月含羞一手举着饭勺,一手托着香腮,看着无争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问:“够吗?不够我再去弄点来。”
他放下碗筷,心满意足把她揽在怀中,轻轻吻着她的发丝:“当我是饭桶吗?小白呢?怎么没见它来捣乱?”
她微微一颤,神情黯淡下去:“我没把它看好,它……它贪嘴调皮,丢了性命……”她有意略去了重要的部分,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他添堵。
无争显然感觉到了什么,但没再追问:“没事,反正从小到大,就没见你养活过什么东西,小鱼,小鸟,小兔,小猫……没一个能活过一个月的,小白运气算是好的,活了三个月。”
她差点被他逗笑,其实,他不生气不阴郁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他忽然蹙眉,鼻尖凑近她鬓发某处嗅了嗅,而后小心地用手指拨开发丝:“我不过走了几天,你怎么又把自己伤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从被大军追杀进城到现在,他一直在安排重要的事,还没顾得上询问家里最近发生过什么。
她勉强一笑:“哪次离开你的视线后,我不是伤痕累累的?你还没适应啊?这次算轻的了,只是不小心摔倒碰到桌角了。”
他正色,扳起她的脸庞:“羞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第一个告诉我。你想要有自己的秘密,我可以不问,但不要每次都让我从别人口中听说关于你的一切。”
她把头埋进他胸膛,心中万分纠结,不是她不肯告诉他,而是有些话,她真的没办法从自己口中说出。
“少主,都准备好了。”门外响起阿忠的声音。
无争起身整理衣冠,想想又返身亲手为含羞穿上雪靴,裹上厚厚的皮裘,道:“我还是带着你吧,担心一离开视线,你又闯下什么祸事,或者把自己弄的伤痕累累。这时候,你可不能给我添乱。”
一股甜蜜的暖流淌过心田,被他宠溺的感觉真好。
&bp;&bp;&bp;&bp;月含羞随无争来到前厅,早有人等在这里。拓拔乌的前军师包扎好了伤口,换了身干净的衣帽,陪在一虬髯高大的胡人身后。看见无争进来,立刻行礼:“见过少主。”
无争微微点头:“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先见见你的妻女?”
“不必了,她们在少主庇护之下,赵衡十分放心,等大功告成,再见不迟。”
无争转向那胡人:“拓拔汗可准备好出发了吗?”
胡人目露霸气:“本王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无时无刻不在准备着。只看少主有没有本事能在万军中取下拓拔术的首级!”
无争一笑:“我不会取他的首级,但我会生擒他。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地狱,拓拔汗走了,就要有个人代替汗王留在地狱中。赵军师会协助汗王完成与拓拔术身份互换的环节。”
“怎么,少主不相信本王,担心我背信弃义,要派个人监视?”
无争绵里藏针:“赵军师跟着拓拔乌有十年了,了解熟悉王庭的各种关系、所辖部落和近况,拓拔汗与世隔绝了八年,这八年,王庭的变化翻天覆地,倘若汗王认为自己能处理好一切,赵军师可以留下来与妻女共享天伦之乐,不必再随汗王北去王庭。”
拓拔汗眯起眼睛,略一思索便爽快道:“既然我那侄儿已死,赵军师以后就跟着本王吧,本王收复王庭,一统北方三十一部落,还需有劳军师出谋划策,仰仗少主鼎力相助。”
“汗王请上马。”
月含羞跟随无争登上城楼,此刻,天已微明,一轮血红的冬日正从东方地平线挣扎而起,远处山峦重叠,城楼下,一马平川的原野黄沙碎石漫漫,旌旗接天,刀枪林立,战马嘶鸣。天啊!究竟有多少兵马?
再看那自称汗的胡人一看见这漫山遍野的兵马,立时两眼放光,双眸仿佛能燃起熊熊烈火,又是一个天生的征服者。
含羞心中叹息,她无法想象无争每天都在跟什么样的交往,这个什么汗王又是什么神秘身份,拓拔术倒是隐约听人说起过,似乎是胡人一个什么部落的可汗,那个拓拔乌就是他的儿子,因其兵强马壮,性情凶残,连他们王庭部落联盟的大可汗都让他三分。如果城下的军队是拓拔术的,那铁定就是来寻仇的。这位不知道叫拓拔什么的汗听口气貌似是拓拔术的兄弟,他怎么又跟无争站在一条阵线上?唉,男人的世界,永远莫名其妙。
城下号角齐鸣,兵马开始有规律地调动。
无争问:“汗王如何看城下兵马?”
“兵强马壮。”那汗王面色稍有不屑:“只是交给拓拔术带兵,可惜了这些大好男儿!且不说八年下来,他排兵布阵之法因循守旧,未曾有丝毫改变,单单这一仗,便已输了一半。你看他匆忙率军出征,大军连夜疾行,未带任何粮草辎重,兵临城下,寒冬腊月却露宿荒野,士兵随身所携干粮不足一日,荒原千里,马无草料,不能久战。
&bp;&bp;&bp;&bp;天下城城高墙厚,坚固异常,少主虑事周全,城中储粮必然丰厚,突袭不成,围困是为下策。以拓拔术的性情,绝不会无功而返,势必强攻。但军中多为骑兵,擅长野战,要想攻下天下城,没有攻城战的经验和攻城战车、云梯、抛石机,恐怕很难,总不能让那些马儿插翅飞上城墙。”
无争却有忧虑:“汗王所言甚是。但我天下城守备不足千人,城中虽号称万众,妇幼占去两成,老弱占去一成,剩下的多为江湖草莽,亡命大盗,朝廷钦犯。他们素来独行独往,不服约束,彼此之间又素有仇怨,明争暗斗,只是碍于城规不敢造次。让他们上真正的战场打仗,携手共同御敌,匆忙之间恐怕很难组成一支像样的军队,反而会坏事。就算拓拔术大军一时半刻攻不下天下城,可等他后援一到,旷日持久耗下去,城中难免人心浮动,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得不偿失。”
那汗王哈哈一笑:“以少主的睿智,这些恐怕早就考虑过了,行事之前,必已做了准备,少主这是在考验本王吧,想知道本王是不是老了,关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已经成了废人,雄风不再?”
无争微笑:“汗王多心了,您每天的状况如何,无争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我的确已派人前往嘉峪关调兵,只是远水不解近渴,拓拔术此次倾巢而出,魏总兵兵力有限,若等朝廷派大军解围,至少要一个月之后,无争所虑发自内心。”
汗王眼睛灼灼放光:“少主刚才说城中正规守备有多少人?”
“城门守备千人,加上府中护卫,和散布城中维护治安的人,可调集两千人。”
“足够了!如果少主信得过本王,将这两千人交给我,定可取胜拓拔术十万大军。”
无争不动声色:“十万是八年前的数字,现如今拓拔乌掌管王庭三十万大军,围困城下的是他的前锋部队,计有五万众,后续还会有军队赶来。”
汗王充满自信:“就算有三百万,交给个草包带兵,照样是败!眼下不是只有五万军队围城吗?又是长途奔袭的疲惫之师,挨冻受饿,战斗力削弱,取胜虽不易,却也不是没有把握。”
“汗王有什么主意?”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拓拔术,我与他是双胞胎兄弟,长得一模一样,没人可以分辨得出,由我代替他统帅三军,自然解了天下城之围。”
“汗王放心,这次引拓拔术前来,就是为了让汗王取代拓拔术。只是,如何从万军中擒拿拓拔术,又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调换之事呢?”
汗王伸手点指:“本王仔细看过,这天下城城门修建的与普通城门不一样,城门楼之外又多了一道环卫城门的防御城墙,中间就成了一处好似大瓮的空地,若将敌军引致瓮城,两边城门关闭,弓箭手在城墙上万箭齐发,就算有千军万马,也施展不开,只能束手待毙。
&bp;&bp;&bp;&bp;我们可设计引拓拔术亲自带队攻城,等他进入瓮城,与外界隔绝,我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寒风猎猎,城楼上更是冷冽,月含羞突然一连几个喷嚏,打断了那汗王的讲话。汗王面色微愠:“少主打仗也要带个女人吗?三军之中,最忌妇人!”
不等无争开口,赵衡赶紧解释:“汗王,这位是尊贵的靖国郡主殿下,仪同亲王,一般的王侯见了郡主殿下也要行大礼呢。”
“哦,靖国郡主,幸会,”汗王对含羞开始有了兴趣,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地位却如此尊贵,又始终小鸟依人般跟在无争身侧,不可小觑,“不知殿下是贵国皇上哪位后妃所出?”这汗王果然老道,先打听含羞的身世,后宫无家事,那些皇帝的后妃往往牵连着某个大家族或某股势力,朝中无势的妃嫔、王子、公主,日子过得往往还不如一个得宠的宫女太监。既然这位郡主身份如此尊贵,必然对皇帝有重大的利益关系。
赵衡赔笑:“汗王,殿下她不是皇上的女儿。”
“那定然是哪位亲王的千金了?”
“这个,也不是……”
无争一笑:“想不到汗王对羞儿这么感兴趣,羞儿曾是我的养女,春花秋月,她居第四。偶然立了几个小功,皇上便赐封郡主尊荣,愧领了。”
那汗王恍然大悟:“想起来了,八年前,本王就听说过少主身边经常带着一个女孩,名为月含羞,一定就是郡主殿下了!”
月含羞总觉得这汗王老奸巨猾,眼神如狼,不禁往无争身后又缩了缩,也不言语,做出一副无知的模样,避免跟他正面接触。
“既是靖国郡主,那就不一样了,我族也有将士出征前公主为三军壮行的传统,郡主莅临,必能鼓舞士气,一战而胜!”
月含羞躲在无争身后,静静观看那个拓拔汗王调兵遣将,虽只有两千人,却被他安排的风雨不透,该顾及的地方都顾及到了,任凭城下千军万马号角齐鸣,丝毫不能影响他的镇定。
这边刚刚布置好,城下便发动了第一次进攻,看来拓拔术确实想速战速决。拓拔术并未把天下城当一回事儿,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群江湖草莽乌合之众聚集之地,怎抵挡得了他久经沙场的铁骑践踏?所以,一次进攻并未放太多人马。那些敌军扛着临时从附近山林里砍伐来的圆木,冲到城下,竖在墙上,手脚并用往上爬。
那汗王不急不躁,直到那些士兵爬到一半,才下令弓箭手将浸了松油的火箭射下。冬天的树木干燥易燃,沾了火油,立刻燃起熊熊大火,烧得那些攻城的士兵惨叫连连,不是坠落身亡,就是被烈火烧死,剩下几个身上冒着黑烟侥幸逃回去复命。
拓拔术立刻增加了一倍的兵力攻城,这次,他令士兵凿冰取水,将圆木、军服用水湿透,顶着盾牌,再次进攻。
城上也换了对策,
&bp;&bp;&bp;&bp;城上也换了对策,这次竟抛洒下生石灰,那些生石灰见了水便迅速发热沸腾,灼伤人的皮肤、眼睛,那些攻城的士兵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烧出水泡,眼睛也被石灰灼伤,不能视物,在城下团团乱转哭爹喊娘,城上一通乱箭,便命丧黄泉。
拓拔术这下抓狂了,接连两次失利,士气受挫,看来天下城城墙坚固高大,想要攻上去绝非易事。他深知自己这次轻装奔袭,粮草辎重均未携带,不能久战,只要能被他突破一个缺口,训练有素的大军一拥而入,顷刻便能将整个天下城杀得血流成河。想来想去,只有城门最薄弱,便令士兵将几根圆木捆扎在一起,做成一个一个巨大的撞木,找那健壮的力士百人,挑起撞木,另有骑兵据盾牌做掩护,遮住城上射下来的箭矢,直奔城门。
城上早有准备,待撞木移动到城门下,便用巨石砸下,热油淋下,下面顿时又是一塌糊涂。
城上城下在攻守之中度过白昼,眼看日头西沉,天色将晚,拓拔术狂躁不安起来。如果天黑之前还不能攻陷城门,他的大军就要在滴水成冰的荒原上露宿,没有粮草没有饮水,人困马乏,最终难免无功而返。他几时吃过这样的大亏?小小一个天下城竟让大军铁骑止步不前!
再看城上,几经交锋后,射下的箭矢渐渐稀少,滚木垒石用的也差不多了,改成了临时从房屋上拆下的砖瓦。
拓拔术大喜,天下城看似坚固,战备却不多,这一天下来,损耗得差不多了,城上的人大概也疲惫不堪了,城门也被撞得开始动摇,到了这个时候,只需一鼓作气,便可突破防线,长驱直入。
于是,拓拔术亲自点兵,带着自己的亲信卫队和最精锐的铁骑,准备最后一次冲锋。
城门在一片撞击声中终于轰然开启,拓拔术挥动长矛率先踏进城门,骑兵随即蜂拥而入。当先头部队行至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现,前面还有一座更高大坚固的城楼横在那里,刚才他们死伤无数攻破的只是一座外城门!放眼望去,四下空无一人,不见守军,拓拔术大呼有诈,圈马欲回,怎奈随后涌入的后续部队并不知晓前面的状况,还在怒吼着一个劲儿地拼命往里进,于是,兵马搅成了一团,纷乱不堪,无论他大声命令什么,大家也听不清。
城墙上一声炮响,外城城门洞内传出机关转动的声音,一道千钧铁闸“轧轧”落下,将敌军内外分割成两部分,拓拔术和他的亲随卫队被困在瓮城之中。
刚刚还喊声震天的瓮城突然安静下来,拓拔术和他的卫队举头望着四周城墙上突然冒出的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大惊失色。当他看清站在白衣倾世的东宫无争身边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时,突然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圈套,只等自己上钩。
汗王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那些卫队士兵,自动围成一圈,将拓拔术护在中心。
&bp;&bp;&bp;&bp;看着平日里跟自己一通出生入死的士兵一层层倒下,最终只剩自己,拓拔术暴跳如雷:“东宫无争,是男人就下来跟本王单打独斗,一决胜负!躲在上面放箭,算什么狗熊本事!”
话音未落,只见无争袍袖一展,纵身从数十丈的城楼上“飞”下,风度优雅,稳稳落在拓拔术面前。
拓拔术惊了一下:“什么妖术!”
无争淡淡道:“斗智,你输了;比武,你更不是对手。我此刻取你性命易如反掌,可汗还是不要做无谓地抵抗了。”
拓拔术怒:“东宫无争,本王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因何要杀我儿拓拔乌,还设计害我?”
“无争与可汗的确无冤无仇,但世人都知道无争专做各种交易,以此谋生。有人要买您从这世上消失。”
拓拔术仰天悲笑:“原来如此,但不知是谁要买本王的性命?也好让本王死个明白?”
“如果到现在可汗还不知道谁最想买您的命,那您真的该死。”无争浅笑。
“是城楼上的拓拔汗?”
“拓拔汗本就是我天下城的囚徒,哪儿来的能力买您的命?”
“那一定是你们的皇帝刘景弘了,刘景弘野心勃勃,早就想吞并我三十一部落,天下城果然是你们朝廷最大的鹰犬,无争少主一世清高,不肯为官,可最终还是听命于皇帝老儿!哼!我拓拔术宁死也不会做刘景弘的阶下囚!”
说完,拔出弯刀,回手欲自尽,却被无争弹指打落弯刀,摔下战马,立刻有人冲上来,将其手脚用铁链锁住。
无争依旧平淡:“拓拔术,我朝天子的确想要收服三十一部落,可惜你还是猜错了,这次想要你消失的另有其人,等到你临死那天,无争一定会告诉可汗买主是谁,只是现在鉴于交易的保密条款,不便透露。还有,这个汗位本就不属于你,想想八年前你是怎么得到这个位置的,你已享受了八年的荣华,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拓拔术被带走,拓拔汗已从城楼上下来,检视周围:“少主确定没有留下活口?”
无争默不作答。
“少主为何不将拓拔术杀掉,以除后患?”
“汗王,无争只做该做的事。汗王放心,没人可以活着逃出地狱迷城,切记您现在已经是拓拔术,而里面关押的是拓拔汗。无争答应汗王的事已经做到,汗王承诺无争的事,也请务必遵守。”
拓拔汗知晓无争的能量,此时不便再要求什么,道:“少主放心,待魏总兵一到,即刻与他和谈,十年之内,绝不犯边!”
无争抬手招来一队已经换上拓拔术亲兵服饰的亲随,道:“这五十名勇士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亲随,忠勇可靠,武功高强,可以一敌百,待会儿让他们随汗王出城,暂时助您一臂之力,待大局安定,他们会自行回来复命。”
拓拔汗上马,手放胸前致意:“大恩不言谢,今日之事本王铭记于心,他日定当厚报少主!”
&bp;&bp;&bp;&bp;闸门打开,拓拔汗率领赵衡和五十名亲随冲出天下城。
城楼上,月含羞的目光始终不离无争左右,他抬头,对她云淡风轻地一笑。
东宫府大门前,老太君带领众家人立等,直到看见无争安然无恙归来。老太君并未询问战事,只吩咐摆上年夜饭,开宴。
次日,嘉峪关总兵魏常胜率兵赶至城下,代表朝廷与拓拔汗进行了一连七天的谈判,最终,达成一致,在城下歃血为盟,双方约定互不侵犯。月含羞以靖国郡主的身份作为见证,参加了盟约之会。随后,拓拔汗撤兵,天下城又恢复昔日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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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龙匙】守护人的毒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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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郡主的卑微】
月含羞慵懒地窝在锦被中,这会儿就算打雷闪电她也不想动窝了。偏偏有人不让她安生,揪着她一小撮头发不断地挠她的耳朵眼。她郁闷,忍无可忍,终于抗议:“人家好累哦,那个盟会,折腾了一整天不算数,还通宵搞什么狂欢,人家顶着那么重的郡主行头撑了那么久,腰都快断了……”
“小孩子家,哪来的腰?再不起床我可要……”
她赶紧睁开眼:“好好,人家起来就是。”
无争一转脸,她便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他无奈摇头,替她盖好被子,说了声:“你睡吧,我走了。”
月含羞听到这句话,一下坐起来:“你要去哪里?”
他居然一脸坏笑:“去吃饭啊,你以为我要去哪里?”
月含羞泄气,又躺回被窝:“还以为你又要出远门……”
他佯装生气:“怎么,听到我出远门那么兴奋,觉都不睡了;一听说不是,立刻就不开心了?”
她倦倦半眯起眼:“是啊,你在家我什么都不敢做,小心谨慎,你一走,我就又可以为所欲为惹祸了,就算把天捅出一个窟窿也没人管。”
小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主,老太君差好姑姑来传话,请您和郡主过去用午膳。”
无争看着含羞:“这下你不起也得起了。”
月含羞郁闷:“没天理啊,我就想睡个懒觉而已,就这么难吗?你说,老太君怎么突然对我们这么好?过去她可是连看我一眼都觉得烦,对你也是爱搭不理的,除非必要。”
无争一笑:“这都想不明白吗?老太君是从哪里回天下城的?她手里嘉奖你和浩然的圣旨谁给的?”
“不会吧……皇上会管这种小事?”
“恐怕皇上不觉得这是小事吧,在泰安,他就一直想让我休掉浩然的母亲,做你含羞郡主的驸马。我猜,老太君是来替皇上做月老的。”
月含羞玩笑道:“做我的驸马有什么不好?像我这么美丽、聪慧、高贵、大方、得体、优雅、温柔、体贴的公主,哪里去找?还配不上无争驸马吗?哎,有点不对,为什么是要你做我的驸马,而不是我做你的无争夫人?”
无争食指轻轻刮了她鼻子一下:“你终于开窍了,为什么是驸马?”
“是啊,为什么?”
&bp;&bp;&bp;&bp;“笨丫头,原来你还是不开窍。总之,自己多留个心眼,别往人家设计好的套子里跳就是了。”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无争叹口气,神色凝重起来:“看来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当今皇上的生母是怎么死的吗?”
“啊?这跟皇上的生母还有关吗?”
“好好听着,别不当一回事!皇上的生母郭皇后因巫蛊之术被废黜,幽禁于冷宫之时诞下皇长子,就是当今天子。先皇武皇后担心郭皇后因皇长子之故重获圣宠,便以郭皇后与宫中侍卫私通的罪名将其鸩杀,将还是婴儿的皇长子收在自己宫中喂养。后来武皇后诞下一男婴,便将年幼的皇长子迁至冷宫不再理会。先帝专宠宸妃,迟迟不肯立皇后之子为嗣。那宸妃将遗弃的皇长子收在自己宫中抚养,又生下魏王。武皇后病逝不久先皇病重,诸王除魏王尚幼,其他均已成年,立嗣之争空前惨烈,什么后党之争,七王乱政,火烧冷宫……最后,朝中没有任何权势的当今皇上成了储君,即位之后便开始为他的生母报仇,以谋逆大罪诛灭武氏九族。那武皇后就是武联星的亲姐姐,武美凤的亲姑姑。”
好大一条乌龙……月含羞被这复杂的关系弄晕了:“那老太君到底是帮着谁呢?我好像听说她曾经因为支持立武皇后之子为嗣参与七王乱政,而险些被祸及,最后不得不让贵妃姑姑嫁进皇家才化解危难的。”
无争拍拍她的小脸蛋:“老太君会帮谁?天下做母亲有几个不是为自己儿女打算的。羞儿,你要学会用心去感受身边的人,而不是用耳朵、眼睛。”
月含羞一脑袋浆糊:“我还是没明白这跟皇上要你做我的驸马有什么关系?”话音没落,脑袋上已经挨了一暴栗。
“你是真笨还是假笨?武皇后所生皇子雍王恭幽禁在山海关十五年了,武后一党但凡还有一人,都可能会再次拥立雍王恭。武美凤只要一天还是东宫家的媳妇,天下城就有可能成为皇帝的心腹大患。而你,在朝中没有任何背景,他就不用担心我会跟别人内外勾结。”
“那也用不着非要给你安一个驸马的名分啊。”
“笨丫头,你说,赐给我一个普通的民女,跟赐婚靖国郡主,哪个皇恩更浩大?”
月含羞这会儿才恍然大悟:“哇,你们想得可真复杂。无争,你对夫人可真好,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这些年对她始终不弃,我都有点吃醋了……”
无争的眼眸闪过一丝微痛:“羞儿,你还是不懂我……”
含羞意识到,好像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了,可朝廷那些比肠子还绕弯的事儿,她实在理解起来比较吃力。
老太君果然旁敲侧击在试探两个人的关系打算什么时候明示天下,理由无非就是含羞以郡主之尊,不能总这么没名没分地委屈着。
含羞越发佩服无争,
&bp;&bp;&bp;&bp;含羞越发佩服无争,总能洞悉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他能有今天的地位、成就,还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做得到。
当然,老太君的试探始终没有任何结果。
但含羞内心深处,还是有些许落寞。其实,她很想很想很想……但她清楚她和他的约定,那些不太可能发生。也许她应该知足,至少她得到了他全部的宠溺。
最近,花过雨越发烦闷,她不明白为什么总也扳不倒月含羞。明明抓住了月含羞勾结东宫无声算计无争,明明那丫头跟浩然之间的暧昧闹得沸沸扬扬,为什么无争视而不见,反而更加宠她爱她,一天到晚腻在梅林小筑,索性连书房都很少回了。
更让她生气的是,连一向看不惯含羞的老太君也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对那丫头和颜悦色、百般维护,还千方百计撮合无争和含羞,根本没把姐姐这个明媒正娶的少主夫人当一回事!
而姐姐,整天拿着一串佛珠在佛堂打坐念经,一副抛去红尘与世无争的样子,似乎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现在,只剩下平安还能跟自己说上几句话了,可无争却要把平安也给了月含羞,凭什么最好的都要给那丫头?她说什么也不会放平安走,她就不信那丫头敢明目张胆来要人!
平安正在不慌不忙地研磨珍珠粉,再把磨好的珍珠粉按比例掺进白芍、白蔹、白芨等十几味药材,调入精华露,融化后均匀涂在花过雨脸上,细细按摩,只至完全吸收。
“只有公公才能把珍珠粉做得这么好,别人总做不出这样的效果。”花过雨看着镜中白皙光滑的面庞,由衷赞叹。转而又叹息一声:“只可惜,这大好的花容月貌,却无人欣赏。”
平安一边梳理花过雨那头乌黑的长发,一边道:“船主为何不回到楼船上?那里才是您人生的舞台,在那里,有万人倾慕欣赏船主的舞姿和美貌。”
“可那里没有他,我只愿为他一人歌舞,为他一人绽放。”
“离开这里,您还有楼船;留在这里,您就什么都没有了。”
花过雨呆了一下,痛道:“我不甘心!我爱了他这么多年,什么都肯为他做,凭什么就是不如那个黄毛丫头!姐姐懦弱隐忍,难道我也要懦弱隐忍?我哪点不如那丫头了?”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得到未必是福,退一步海阔天空。”
“公公跟姐姐一样,整天打机锋,说些听不懂的话。公公足智多谋见多识广,不如替我出个主意,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赢回他?”
平安放下梳子,垂首站立:“老奴笨拙,请船主恕老奴无能为力。”
“公公怎么会没有办法?这些年过雨每次遇到困境,都是公公出谋划策,才使过雨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少主当年命老奴伺候船主时,曾嘱咐,江湖风大浪大,担心楼船触礁,船主落水,令老奴一定要保护船主周全,时时提点,刻刻用心。
&bp;&bp;&bp;&bp;所幸这些年来老奴没有辜负少主的托付。若此刻船主重回楼船,老奴自当跟随,以尽少主之托。倘若您决意留在天下城,那老奴也就只能最后称您一声船主。”
花过雨愕然:“公公此话何意?”
“天下城是少主的天下,您是天下城的二小姐,在这里自然也就用不着老奴保护了。”
“可公公是我楼船上的人,无论我到哪里你都应该追随啊?”
“老奴是少主的人,少主令老奴去楼船,可如今二小姐既已弃船,楼船便不复存在,老奴自然也就无需继续为之了。”
“但我现在非常需要公公!”
“老奴以为,二小姐需要的不是老奴,而是‘放下’。少主令老奴跟随二小姐是保您平安,而非要平安帮着二小姐对付自家人。”
“呵呵,什么放下不放下,我明白了,公公是嫌弃过雨了,过雨只不过是个亡命天涯的钦犯,哪里比得上风光无限的靖国郡主?公公想去伺候郡主殿下,尽管去好了!”
平安见花过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叹息一声,拜别。
含羞望着茶几上满满的各种文书,稍稍怔了一下后,小心翼翼挪开一个空隙,放下那盅刚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然后不声不响偎在无争身畔,一手抱锦枕,一手托香腮,出神地仰望他凝思的模样。
熏炉中香烟袅袅,无争的手无意触到尚有一丝余温的莲子羹,微停,回头看看那个抱着枕头不知何时睡着的小丫头,嘴角流出一抹微笑。起身,添了几块炭,让炭炉烧得更旺,打开一扇背风面的窗户,回到丫头身边,把一领锦裘轻轻覆在她身上,继续自己的事务。
她翻了个身,醒来,看看身上的锦裘,又抬头看看依旧忙碌的无争,轻轻打开盅碗,看到空空如也,嫣然一笑,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声息,悄悄退出去。
听到房门轻轻关上,他眸中浮出浅笑,轻轻摇了摇头。
经过梅林的时候,月含羞止步,只见一碧如洗的碧空下,梅树孕满幼绿的花苞。她移步其中流连。
早春尚寒,呵气成雾,白梅却已解得迟迟不度西关的东风,在这边塞荒蛮之地悄然复苏。此梅原是江南之物,当年无争种下之时,人人都说难以成活。岂料每一棵他精选出的白梅都在此苦寒之地生根长叶,三年后竟然开花。起先,只是寥寥数朵,年复一年,梅花渐盛,一到早春,便满枝满树,堆雪砌玉。
尤记当时髫年,她牵着他衣襟,伴着他种下这片梅林,她稚嫩的小手举着雪白的丝帕,仔细为他拭去每一滴汗水。
初来的日子,她不惯这豪门府邸庭院深深,拒绝跟任何人相处,更不愿独处,只肯紧紧跟在无争左右寸步不离。他从不觉得她麻烦,就算做天大的事也把她带在身边。每次,她总在旁边、屋外、马车里安静地等他,亦不觉得等待是件枯燥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瞬,她已如这梅树一般长大。
&bp;&bp;&bp;&bp;她这个街头流浪的孤儿,也如白梅一般,渐渐适应了深宅大院的生活,尽管她破坏掉了几乎每一条家规,可还是长成了端庄高贵的大家闺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一次改变,每学会一条规矩,每掌握一项技艺,都是为了博他欢心,只为看到他对自己投来那倾世一笑。她用无理的刁蛮任性,来掩盖在他面前的卑微,他是那么完美,那么光华四射,那么高不可及,而她只是一棵依附他的小草,没有他,自己什么都不是。
没人知道她倔强任性的外貌下,藏着一颗极脆弱极卑微的心,越长大,越易碎。月含羞天不怕地不怕,独独害怕无争。也许,在旁人眼里,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在无争面前“无法无天”的人,但她明白自己有多害怕,她不怕失去荣华富贵,不怕失去身份地位,只怕失去他的眷顾。
她不是天资聪颖,也不是别人口中的天才,旁人只看到她过目不忘出口成诵,只看到舞姿翩跹身影曼妙,却不知她背后流淌了多少泪水和汗水。不说别的,单单为了保持一个舞者的好身材,便付出了数不清的艰辛。她的确得益于天生了一副好骨络,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成为一个好的舞者。
最初,她并不懂无争为什么反对她习舞,但当她凭着一点小聪明跟着舞倾城学会了一小段舞蹈,她发现无争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了一种别样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莫名地沉醉于那种目光,那目光如酒让她陶醉,又如毒药令她莫名心痛,但即便是毒药,她也心甘情愿饮下那目光,哪怕刀刀剜心。从那天起,她就暗暗立誓要成为真正的舞者,只是这“舞者”只为他一人起舞。
同样跟舞倾城学艺,她比花过雨更优秀,并非全是天赋,她的确耍了小聪明对二姐有所保留。她瞒着所有人软磨硬泡求着白羊在无争专为她沐浴配置的香汤中加了另外的药材,每日用热水浸泡一个时辰,令骨骼始终保持如婴儿般柔软。即使睡觉,也不忘延展筋络,为了训练平衡感,有那么几年,甚至每晚在一根绳子上睡觉,睡着睡着就掉在地上,这样不知道摔了几百几千几万次,才终于练就今天能在立锥之地翩翩起舞的绝技。
很快,她便发现在音律上造诣颇高的无争对她的舞姿不再感兴趣,虽然每次看她起舞依然会给她一个暖暖的微笑,但他的神思已远游。舞倾城告诉她,她的舞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于是,她开始拼命阅读背诵从古至今的诗词歌赋,每日穿行于市井,观察不同的人生活、劳作,听各种各样故事传说,搜集不同的舞蹈音乐……
终于有一天,那如饮毒酒一样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身上,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月含羞知道,自己太在乎太在乎太在乎无争了,患得患失,得到的越多,越怕失去。
&bp;&bp;&bp;&bp;她又清楚地知道他不属于自己。今日的她已不能像儿时那样任性撒娇耍小聪明变着法的把他留在身边,她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什么都不做,怕跟不上他的脚步,渐行渐远;做点什么,又怕适得其反招他生气,从此陌路。
不知怎的,想到学会的第一支舞,想到当年第一次跳给无争看时的情形。
那年春天,无争请来舞倾城教习花过雨舞艺,舞倾城却一眼相中含羞,声言若让他教花过雨唯一的条件就是同时收月含羞为徒,还打赌说他跳一段舞,已经有学舞多年的花过雨不见得能看一遍就学会,但月含羞一定能学像。一直反对含羞习舞的无争答应,如果她看一遍就能学会,便答应舞倾城收含羞为徒。
那时的含羞虽然内心一直向往穿上漂亮的舞衣,像二姐一样翩翩起舞,可从未跳过舞的她,怎么可能比跳起舞来像蝴蝶一样轻盈好看的二姐学得更好?何况,舞倾城只跳一遍!
师傅那天跳了一段很短的舞段,名为“落花”,时值落英缤纷的季节,风儿一吹,花瓣纷纷扬扬雪花般飘落,舞倾城的手掌上下飞舞翻转,身形辗转,配上那凄迷的眼神,恍然若梦境一般。看得她都傻了,半天没回过魂来。
花过雨不愧是自幼习舞,得益于她的生母的调教,为了让她这个庶女能出人头地将来嫁个好人家,不再像自己一样做人小妾低人一等,很小就开始教她音律歌舞。被无争收入天下城后,又先后请过数位名师传授技艺。“落花”居然能被她模仿得似模似样,只是到了后半段,手势身法变化莫测,她便乱了,不是步子跟不上手,就是找不到韵律点子。
轮到含羞的时候,她竟然站在那里发呆,不知道是先举手还是先抬脚,出了一头汗。直到无争浅浅一笑,转身欲离去,她才一咬牙,做了个豁出去的动作后,把那一段“落花”舞出来。当她随着节拍舞动时,才知道,原来“舞”是那么美妙的一种感觉,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也化作了随风飘落的花瓣,身体霎那间变得好轻,仿佛漂浮在半空中,阳光、白云、清风……
后来,她就莫名其妙成了舞倾城的关门弟子。
那天,无争把她揽在怀中,轻轻吻着她的额头,目光别样的痛,对她说:“我可以让羞儿学舞,但羞儿要答应,不在人前起舞,今生只为我一人而舞。否则,我定会废去这一切!”
那年,她才八岁,不懂为什么她学舞会让无争这么痛。
今年,她十八,已经明白为什么他会痛,只是,那个痛,源自于另一个女人。她开始嫉妒那个也许就是自己生母的女人。
她伸出一只手,举过头顶,对着阳光,粉嫩纤细的指尖呈现出半透明装,阳光穿过指缝,为指尖镀上一层绚烂的光晕。她缓缓翻动手掌,闭上眼,仿佛又是落花时节,仿佛又是那个小姑娘,在花丛中第一次翩翩起舞。
&bp;&bp;&bp;&bp;“汪汪!”闪电的叫声打断了月含羞的回忆,她睁开眼,转身,看见浩然带着闪电站在梅林外。
浩然迟疑着,从身后拿出一件木雕递给含羞:“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雕了这个摆件给你。我知道小白的事你很伤心,不过,真的不是我做的。”
含羞接过木雕,是一只仿照小白雕刻的狐,惟妙惟肖。
浩然又赶紧解释:“你别误会,这个一点别的意思也没有,我……我前阵子只是一时无法接受……不过,我现在已经开始试着适应这些变化,我想,也许过上一段时间,我会接受这一切。”
含羞淡淡一笑:“其实,我也还没有适应这些变化,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嗯,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个,最近你还好吧?我是说,他对你还好吧?那个,你别多心,我的意思是说,也许我没有你理解他,只是有些方面,可能我比你更了解他。他也许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优雅平和,你没见过他另一面……我是说你来天下城之前的另一面……”
浩然说得坑坑巴巴,含羞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强笑:“我是不太清楚他的过去,不过浩然,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想说……”浩然急出一头汗:“含羞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挑拨你们的意思,只是要提醒你小心谨慎,我们还是朋友,还是好兄弟好姐妹吧?”
含羞轻轻点头:“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好兄弟好姐妹,不管我们的环境身份如何变化。”
浩然一咬牙:“我就直说吧,你从没见过他杀人的样子,是吗?”
含羞愣了一下,不语,算是默认。
“我见过,亲眼见过,在你来之前。他就是来自地狱的魔,浑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嗜血、冷酷、凶残、不择手段。那时我还很小,别的事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杀人时的样子,满屋子的鲜血,惨不忍睹的肢体,毛骨悚然的嚎叫,就像地狱一样……那件事刻在我脑子里,从那以后,我就很怕他,更怕他做的那些事,那天我吓得尿裤了,然后每天晚上都会被噩梦吓醒,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尿床,一直到你来之后。所以,我潜意识里一直不想做什么天下城的继承人,我无法改变我是他儿子的事实,只能逃避。我还知道他有过很多女人,也知道他跟花过雨的事。我无法阻止你爱上他,只能做一个朋友该做的事,远离你。”
浩然停顿了片刻,继续道:“他的占有欲很强,我亲眼见过他是怎么惩罚跟着他的同时又和别的男人有暧昧的女人,见过他是如何杀了那个男人。含羞,我不想看到你痛苦,更不想看到你被他……所以,我决定带着嫣儿离开天下城一段时间,听说南方有个隐居山野的名医,善治各种疑难杂症,也许,他能治好嫣儿的哑症,我想带她去试试。这一去,也许一年半载,也许更久,说不定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决定跟嫣儿成亲了呢。”
&bp;&bp;&bp;&bp;看着浩然勉强的笑容,含羞的心说不出的痛,但她还是做出一脸轻松的笑意:“那很好啊,你对嫣儿姑娘这么好,她一定会很感动,说不定这辈子就缠上你了,就怕你将来不认账!你放心好了,我没事的,他对我很好,可能有的时候是霸道了点,不过,你也知道了,从小到大,他都舍不得碰我的,如果我受了伤,他会比谁都心疼。”
“那就好,你跟他在一起十几年了,应该最懂他。”
“你要带嫣儿求医,夫人知道吗?她同意了吗?”
“我娘还不知道,她十之**会反对,她总想让我跟爹爹在一起,继承天下城。”
“那你还走?不会是想……私奔?”
“怎么会呢,我都这么大了,做事也得看后果啊,我可不想毁了人家嫣儿姑娘的清白,这要传出去了,她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不知为什么,月含羞突然想起关在地狱迷城的宋楚楚,随口问了一句:“想不到你这么替嫣儿姑娘着想,那宋楚楚呢?”
“谁?”浩然显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含羞醒悟自己失口了,浩然追问之下,只得说:“宋楚楚是嫣儿姑娘同父异母的妹妹,就是假冒嫣儿,跟你已经那个了的‘嫣儿’……”
浩然沉默。
含羞知道他没办法回答关于宋楚楚的问题,他没有力量去解决这一切,在强大的无争和天下城面前,即使他是无争的儿子,天下城唯一的继承人,依然只能屈从那股不可逆转的力量。
“好啦,不说这些了,你赶紧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说服夫人吧。”
目送浩然离去,含羞沉沉叹息一声,推开梅林小筑的院门。
“啊呀,郡主,你可算回来了,这个人死皮赖脸待在这儿,就是不走,烦死了,怎么办啊?”小圆一看到含羞,立刻连珠弩一样叨叨起来。
含羞看到平安,头又开始疼:“公公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说了吗,请您还是回二姐那里,我不能收留你。”
“老奴是奉少主命伺候郡主殿下。”
“可你是姐姐的人,她会更加生我的气,还是请回吧。”
“老奴是少主的人,不是二小姐的,也不是郡主的,只听命于少主。”
含羞郁闷,摆手:“你愿意站这里就站吧,反正我是不会留下你。”
“老奴已经说了,是奉少主命伺候郡主。”平安后半截话没说出来,但言下之意很明了,反正少主说了才算,你说了不算。
含羞忍着没爆发,扭头要进屋,却听平安在后面来了句:“郡主刚才在外面说的话,老奴都听见了,公子不懂事倒也罢了,郡主是进过皇宫的人,难道也不懂事?有些话是永远不能说出口的。”
含羞回头,瞪着平安:“你什么意思?我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了?为什么不能说?”
“郡主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您怎么可以同少主之外的男人谈心呢?”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浩然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
&bp;&bp;&bp;&bp;还有,既然你是从皇宫出来的,什么时候轮到做奴才的管主子的事?主子们说话,奴才唯恐带着耳朵,你倒好,不但带着耳朵细听,还敢教训主子!”
“郡主息怒,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奴才这样提醒郡主,都是为郡主好,做奴才的除了要伺候好主子,让主子开心顺心,更重要的,还要时时刻刻为主子着想,预防一切可能发生的麻烦。”
含羞快要疯掉了,忍无可忍提高了嗓门:“说几句话而已,能有什么麻烦?你如果再不闭嘴,马上就有麻烦了!请公公赶紧哪儿来的回哪里去,不然我会告诉少主你这奴才狗胆包天欺主,让他把你大卸八块,扔到荒郊野外喂狼!”
“谁惹我们家羞儿不开心了?”无争突然出现在院门口,月含羞立刻把还没说出口的粗话统统咽回到肚子里。
无争进来,小圆接过他脱下的裘皮外氅,假装放衣服烧水沏茶,溜得比泥鳅还快。无争揽住含羞纤腰,伸手挑起她的下颚,问:“是不是平安惹你生气,你打算把他大卸八块?说说看,他怎么惹你了?说得有理,我一定为你出气。”
平安脸色一白,低了头不敢言语,神色里明显有了惊惧。
“啊……”含羞语塞,她刚才也只是气急了胡言乱语,自然不能当真,可在无争面前,有些话还是玩笑不得的,不是他不懂风趣,而是他变化太快,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往往做出出人意料的决定来。
“怎么不说话了?这奴才怎么欺负我的羞儿了?”
月含羞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哪有啊,在天下城,我不欺负人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还会有人敢欺负我?”
“是吗?真的没有?”
含羞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哦,那就好。以后让平安留在你身边可好?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让他离开。”
含羞心里这个别扭啊,她对无争再熟悉不过了,表面是征求你的意见,其实,你能做的选择只有一个,点头答应。如果反对,结果只会比现在更糟糕,他总能想到很多你想不到的方法让你不得不屈从他,另外还得变本加厉加上更多额外约束,还不如一开始就顺顺当当听从他。
“没有不喜欢啊,挺好的。”这句话简直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万个不愿意,她并不是觉得平安不好,而是留下了平安后,花过雨怕是又要多嫉恨自己三分了。
平安脸色终于恢复正常。
月含羞瞪平安,平安装做没看见。接着,他温暖的唇便覆在她花瓣一样的唇上,她娇羞躲闪:“不要了,有人……”
他才不理会她的反对,霸道地圈紧她,她还是觉得别扭,那个什么平安还在一旁站着呢……咦?人呢?怎么一转眼就消失了……宫里出来的人就是……然后,她就又为她的不专心付出惨痛代价……她泪眼汪汪万般委屈嘤嘤道:“好痛……”
&bp;&bp;&bp;&bp;他瞪她一眼,用指尖抹去她嘴角的血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只许想着我!你那小脑袋瓜里,怎么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人家没想什么啊……”
他揽紧她的腰肢,触碰到她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是什么?”
她藏不住了,只好乖乖交出来,偷眼打量他的神色。他欣赏着那只木雕小狐,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反正,他很少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她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他不要生气。
他把小狐还给她,只说了一句:“浩然在这方面其实更有天赋。”
这方面?挺含糊笼统的一个词,究竟是哪方面?也许是好几个方面,唉,别猜了,权当他指的是在木艺机巧方面吧。
忽然被他拦腰抱起,他的眼神……哦,不,这还是大白天呢……
“不要嘛,太阳还老高呢……”她趁他关门时跳下来,从他怀中逃脱,兔子般往外就蹿,却被他提着后脖颈掐回来,后背死死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又想犯错?”他的语气不善。
“不是,只是时间尚早……”
“那你刚才干嘛去勾引我?”
“啊?”月含羞大脑零乱了,她什么时候去那个他了?天地良心……
“是你先招惹的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是吧,只不过给他送了盅莲子羹,怎么就变成了那个他……这也太……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好像有半个月没要过你了,今天不许说不。”
她红了双颊,扭捏了几下,却也不敢再招他,惹恼了他又不定怎么折磨人呢。是啊,从上次他走掉,然后带着铺天盖地的追兵回来过年,兵临城下的对决,钩心斗角的谈判,盛大的会盟,疯狂的和议庆功宴……她仅仅是带着一脸和善无害的微笑露个脸,便已被累个半死,何况是他,半月下来,每一****都在劳心中度过,每一天每一刻他的精神都是高度紧张,东宫无争从不允许他自己出半点差错,他生命中的每一件事都要求完美。她知道,他的日子过的并不像表面看得那么轻松随意,他从未真的放松过。
他的爱抚他的气息,很快将她点燃,她喘息着,回应着他的吻,情不自禁贴近他,寻找他的温度。他扯去那些烦人的阻碍,与她融和。
月含羞说不上来跟他在一起的感受,每次总禁不起他的诱惑,可每次,总被诱惑之后的暴力吓坏,她不知道那究竟是无争表达爱的方式还是他纯粹的发泄。她无数次努力说服自己要适应,但每次的结果都是中途就当了逃兵,于是,逃避和反抗带来的一定是更惨痛的经历。她觉得自己实在太笨了,在某些方面,始终不知道如何取悦才能让他满意,她只能是被动的承受,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就像他的一件玩物。
一切归于平静后,她身上又留下斑驳的旖旎,蜷缩在他怀中,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吻去她眸上的泪痕,她却不争气地淌落更多珠串。
&bp;&bp;&bp;&bp;他蹙眉:“真的那么不愿意给我?”
她赶紧慌乱地摇头:“……真的……很痛……”
他的眉蹙得更紧:“我知道你怕痛,可有这么夸张吗?”
“……”她无语。她没有办法解释这件事,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比常人对痛的感受更清晰更深刻,当年白羊为她配置那种永久保持骨骼柔软若婴儿的药物时,就警告过她后果,药物会刺激她的骨髓,刺激她全身的神经,使她对外界的感知比常人更敏感数倍,常人感到一分的痛,她却能体会到数倍。所以,从小,她就怕痛,别人感觉是针扎,到了她身上,却如刀割。这是她跟白羊之间的攻守同盟,坚决不能告诉无争。若是让无争知道,天晓得他会杀了白羊还是会杀了她……
她贴紧他,抱紧他的手臂,尽量表示出亲昵,可瑟瑟发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他心底某个地方叹息一声,把身边的小东西揽入怀中,护在胸膛前。
七十一 【易骨之毒】
“啊呀!这个碰不得,有毒……哎!那个千万别动,那可是我用了上百种草药泡制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弄好的药引,就差一道工序了,弄坏了又得重来……放下放下!那可是精华,用了数千斤的花瓣才榨出来这么几滴油……”白羊一边忙着煎制药汁,一边留神含羞的一举一动,生怕这个闯祸精又弄坏什么要紧的东西。
“郡主啊,今儿天气这么好,怎么不上外面转转?有阵子没出门了吧?你那些朋友该想你了。我这炼丹房有什么好的,这么大药味儿,这么多死人骨头……”白羊开始撺掇含羞出去,反正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月含羞也不搭话,找个张小竹椅,倒过来坐下,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枕在手背上,长吁短叹。
白羊只好道:“别开口,我什么都帮不了郡主!每次这副神情,就没好事!”
月含羞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悠悠道:“十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有那么一个无良的药师,用他亲手配置的毒药,残害了一位天真无邪美丽善良的小女孩,无知的小女孩那么信任尊敬那位药师,万万没想到毁在了无良药师手中,这一辈子,她都要在痛苦中度过,好可怜啊……”
白羊撇嘴:“郡主可别告诉老羊说那药师用什么什么药迷倒了某个白痴女孩,先奸后杀!”
“呸!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太没天良了!”
白羊翻了个白眼:“我怕了郡主了,到底什么事?不过先声明,我可不一定能帮上忙。”
含羞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惨样:“老白羊,这次你可一定要救我……”
“救你啊?那郡主可找错人了,你应该去找少主,他一定会救你。”
“可这次,只有老羊您能救我了……”
“行行行,快说吧,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唉,十年前,先生为我配的那个药方,您还记得吗?”
&bp;&bp;&bp;&bp;白羊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惶恐地跑到门口,四下张望,确定附近没人,这才关上门,回身来到含羞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小祖奶奶,你怎么突然提起那件事了?要是让少主知道了,我还活的成吗?”
月含羞一脸愁闷:“他就快知道了……”
“什么意思?难道郡主说走了嘴?”
“没有啦,我怎么会那么没义气?”
“那怎么回事?”
月含羞又一声叹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惨不忍睹。
“到底怎么了,郡主倒是说话啊?”
“唉,先生说过,那药有利有弊,虽能让含羞柔若无骨,却又能放大含羞所感受到的疼痛。以前,含羞以为只要小心不受伤,也没什么大不了,再大的病痛,也只是一时的,治好了就没事了。可是,现在才发现……”
含羞欲言又止,白羊急坏了:“是不是郡主心痛病最经时常发作?我早就说过,郡主一定要放宽心,一定要注意调养,一定要……”
“不是的,是……是……”含羞难以启齿。
白羊冷汗都冒出来了:“到底怎么回事?请郡主明示,讳疾忌医,这可不对。”
“那个……就是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总是……反应过了头……”月含羞吞吞吐吐,总算说出来了:“我总是觉得很痛很痛,越来越怕跟他做那种事了……”
白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哦,我知道了,可是,这种事,我也帮不了郡主啊?”
含羞抬头,可怜巴巴望着他:“十年了,先生的医术已非当初可比,难道,就没研制出什么解药来?”
白羊总算明白含羞的用意了:“郡主啊,当年我就说的很明白了,那个配方根本无药可救,它是彻底改变了人体的骨骼结构,使之不能变硬,没有办法化解。”
“老白羊,求你了,救救我吧,真的真的,我快要崩溃了……”
“郡主……”白羊叹息一声,轻轻摇头,那神情,已经明确无误的表达出无能为力。
“哼!你要是不肯想办法,我就去告诉你家少主!”
“郡主大人,您就别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如果有办法,绝不会等郡主开口,老羊自会去做,就算让少主杀了我,我现在也真的无能为力,除非郡主投胎转世,再世为人……算了,不用郡主去告状,老羊自己找少主请罪去!”
含羞赶紧张开双臂挡住白羊的去路:“先生不要去!”
“是老羊一时糊涂,给了郡主那药方,现如今害郡主痛苦若此,我也只能向少主言明,若再隐瞒下去,只会害了郡主你。”
“不!不要告诉他!我不想让他知道……”
“郡主,这可不是开玩笑,天长日久,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承担,只求先生不要告诉他。”含羞的眸光黯淡,无限凄楚。
白羊心里一阵难过,赶紧道:“丫头,你放心,老羊自会用心寻找有无治疗良方,倘若你受不了这种痛苦,要告诉少主,老羊亦甘愿接受任何惩处。”
&bp;&bp;&bp;&bp;离开白羊的炼丹房,月含羞郁郁踢着颗小石子玩儿。想想,老天其实挺公平,她练就一身惊艳鬼神的舞技,捉住了无争的目光,作为逆天的惩罚,便让她比常人感受到数倍的痛。也没什么,咬咬牙也就过去了,至少,她能和他每天都在一起。想到这里,心情释然,用力一脚把那颗小石子踢出去,然后……
然后她扭头就开溜,因为那颗惹祸的石子给她添了麻烦,飞到了那位变态城主身上。
“站住!”东宫无声阴翳地命令。
月含羞乖乖站住,其实,她可以不必听无声的命令,她可是靖国郡主耶!不过,她总是无法很好的适应自己的身份,况且,她不确定拿郡主的身份吓唬无声是否奏效,进了天下城,任何王侯将相都如草芥,这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可以不受皇命。当然,没人试过皇帝驾临后会不会也没面子,但是,大家都知道,当年皇帝落难的时候曾经受过天下城的庇护。月含羞每每想起无所不能的皇帝当年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仰视无声、无争兄弟,期待与那个传说中的少主见上一面的场景,就觉得匪夷所思,太不真实了!可那就是事实。
无声双手揣在厚厚的皮裘中,慢慢走过来,与含羞平行,停下,这才道:“最近羞儿可风光的很,听说那个叫什么拓拔术的胡人,为了讨好郡主送了一把镶满宝石的白玉琵琶做见面礼,比勃尔哈赤可汗的那颗巨大的宝石还要贵重十倍。”
含羞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城主不是想问琵琶,而是想问钥匙。但是钥匙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再等等吧。”其实龙匙就在她荷包里,但她不会这么容易给无声,就算无争无所谓,她可有所谓,不然也不会煞费苦心仿造一个假龙匙了。只是太容易交给无声,他一定不会相信那是真的,怎么着也得磨磨他。
“羞儿错了,我不是想问钥匙,我知道羞儿一定会留心,我是想……”他嘴角上扬,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耳垂上轻轻一挑:“我是想问,前阵子听说羞儿想打耳朵眼儿,可却没打成,还受了伤,现在伤好了,还想打吗?”
“啊?!”月含羞早就把这桩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而且貌似是发生在变态城主回来之前的事啊,他怎么知道的……
“只不过,羞儿怕是要找别人帮你打了,听说,那个李婶的双手被砍掉了。”
月含羞一阵心悸:“李婶的双手被砍掉了?!”
“这么吃惊看着我干嘛?又不是我砍的,我那个弟弟可真够心疼你的,真就不许任何人伤你一丝一毫。”
含羞的后背又开始冒凉气。
“有男人宠你若此,你应该感到开心才是,怎么反倒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不是伤心没人帮你打耳朵眼了?没关系,我可以帮羞儿,绝对让你满意,不会像那个下人笨手笨脚伤了羞儿。”
&bp;&bp;&bp;&bp;月含羞抬手打开东宫无声的手,皱着眉头转身就走,却被他一把拽进怀中:“干嘛这么着急走?”
月含羞瞪他:“放开!我是无争的人,你就不怕被大家看到!”
“我有什么好怕的,怕被看到的人是你,我巴不得所有人都看到知道呢,最好被我那个妖孽弟弟亲眼看见。”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反正他喜欢的,我就想毁掉,他宠爱的,我就想占有。”
月含羞郁闷到了极点,冷不防狠狠踩了无声脚背,趁他吃疼放松,抽身逃脱,一溜小跑穿过花园,扶着一棵大树喘气。
一只手无声无息伸过来,搭在含羞肩上,她顿时花容失色,猛回头。
“郡主,这么匆匆忙忙,有急事吗?”武美凤面上带着祥和的微笑问。
月含羞把一颗心放回去,轻轻松口气,吓死了,还以为是变态城主追来了……又有十来天没看见过武美凤了,她的脸色好了许多,总算不是那么白惨惨透着病态,在东宫府养了几个月,有白羊专心调养,下人们精心照顾,比在泰安初见时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记得那时候她清瘦干枯,宽大的缁衣穿在身上好似凉衣服的竹竿。现在看来,显得年轻了几岁,当年那个明艳照人的武林霸主大小姐的身影,依稀又回来了。
“郡主哪里不舒服吗?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啊。”武美凤神色更加关切。
“啊……没有,只是刚才跑得太急了。”月含羞定了定心神,这位少主夫人自从回来,极少出自己的屋子,平常难得见她在外面走动,据说每天都在数着佛珠敲着木鱼诵经,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不管她跟无争之间闹得风雨满城惊天动地,反正人家这位夫人是一句也没问过,更不要说找月含羞的麻烦了,似乎一切都跟她无关。
“哦,没事就好。”武美凤已经转身欲行,又想起什么,回过身来:“郡主如果方便的话,到我屋子坐坐?”
“啊?”月含羞有点摸不着头脑,又不好拒绝,只好跟着武美凤去了栖凤斋。
武美凤沏茶的功夫很好,动作轻慢优雅,沏出来的茶更是香气四溢沁人肺腑。
“郡主喜欢茶道吗?”
月含羞摇头,这慢吞吞的功夫茶,她才没耐心喜欢呢,再说,无争又不喜欢此道,她也懒得学。
“那倒也是,这需要耐心,耗费功夫,你们年轻人怎么会喜欢呢。”武美凤笑笑,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这里的井水太过凛冽生硬,泡出来的茶也少了温婉的余味,若是能用深山里的山泉水,就会好许多。”
含羞不置可否,什么水还不是一样喝,她可没尝出来有什么不同。只是,武美凤这么绕来绕去,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可坐了半天始终不见她进入正题。她清了清喉咙,打算主动问她,却见武美凤身边的贴身丫鬟鸳鸯进来回禀:“夫人,公子来给您请安了。”
&bp;&bp;&bp;&bp;“嗯,”武美凤放下茶杯:“让他进来吧。”
浩然没想到会在母亲的房间里遇到含羞,含羞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浩然,但聪明的含羞很快就猜到会是什么事了,她虽猜不透无争的心思,可浩然在她面前却像一杯透明的水,一定是浩然借口为宋嫣儿治病远行的事。
果然,没说几句,浩然便又开始说服母亲,同意他离开天下城。
武美凤显然是不同意的,只是她也不跟儿子理论,反而转向含羞:“郡主啊,这孩子最近不知怎么了,一味的想到南方去找一个不知名姓的江湖游医,说是能治好宋姑娘的哑症。这连白羊先生都治不好的病,一个野医,能治好吗?唉……”
“这个……也难说,一些偏方野方,还真能治大病。”
“嗯,郡主说的这话,我信。可宋姑娘的情况不同,乃中毒所致,天长日久,那可不是一般的方子能治好,搞得不好,说不定更严重。再说了,大可以让少主差人去把那位游医请来为宋姑娘医治,也好让白羊先生帮着斟酌一下药方。”
“娘!这种事,就不必麻烦爹爹了吧,他整天那么多事,我自己可以做,正好也可以出去游历一番,增长见闻啊。”
武美凤面色略沉:“你这孩子,还知道你爹爹繁忙劳累啊?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帮他,反而这点小事远行,万一路上有什么事,反过来还得你爹爹为你分心劳神,这是孝道吗?”
“娘,我只是想出去走走,您也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应当多出门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怎么有扯到孝顺不孝顺上了?爹的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插不上手,上次就替他回了一封书信,结果,差点害了他,我想,还是算了吧,我真的不适合……”
“你怎么能这样?你爹爹就你一个儿子,天下城只有你一个东宫家的血脉,你不适合谁还适合?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任何人都是从无知长大的,不去试着做,永远都不会成功。”
“好,我可以去做那些事,但能不能等我回来?就让我先自己出去闯一闯,让我自己做一件想做的事情,行不行?”
武美凤叹气,把难题扔给月含羞:“郡主,你看怎么办,儿子大了,怎么都不肯听娘的话,我怎么才能让他明白他的责任,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月含羞有点晕,早知道这样,打死她都不来栖凤斋喝什么茶,这下惨了,武美凤想让她帮着劝阻浩然,浩然想让她帮着说服武美凤,她一下夹在中间了。脑子飞快地转,怎么办怎么办?她倒是认为浩然出门远行的决定是正确的,倒不是因为她和无争,而是浩然做了这么多年的乖孩子,在天下城吃喝不愁,有人保护,完全不解天下疾苦,出去一趟,对他会有帮助。可武美凤说的也有道理,浩然迟早要继承天下城,他理应帮助无争做点事情。
&bp;&bp;&bp;&bp;无争,无争,一切都是因为无争而起,倒不如让无争解决,对,只有推给无争了。想到这里,她小心翼翼道:“夫人别发愁,我看,浩然倒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责任,他这么做也是想增长阅历。只是,浩然要出远门的事,少主知道吗?他是什么意思?”
武美凤怔了一下,浩然随即道:“爹爹还不知道呢,我这不是在征求娘的意见,娘同意了,我才好告诉爹爹啊。”
含羞马上接着说:“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少主呢?浩然身份特殊,是东宫家的独子,他要远行,而且还这么久,肯定得问过少主啊,看看他怎么说。”
浩然一脸失望,告诉无争,那他还走得了吗?无争一定不会同意,一定会认为他千里迢迢给一个女子治病是胡闹。
武美凤想了想,点头同意:“好吧,这事儿就让少主定夺吧,少主如果同意,我没意见。少主如果不同意,浩然,你就安心待在天下城,跟在你爹爹左右,学着处事。”
浩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从父亲书房出来后,依然怀疑自己听错了。父亲居然那么容易就答应自己远行的请求,简单的就像他说“我去看书了”,然后父亲“嗯,去吧”。太出乎意料了!
武美凤的神色稍带失落,但还是用微笑面对儿子,整了整儿子的衣襟:“既然你爹爹同意,你就去吧,路上小心。”她有回头对含羞一笑,这笑容里显然藏了凄凉:“做了这么多年夫妻,我始终还是不够了解他,郡主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吧?”
含羞赶紧解释:“我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决定,我只是……只是……”
武美凤一笑制止:“我懂了,郡主不必再说了。”
望着武美凤孤零零的背影,含羞心里不是滋味。
浩然却还处在兴奋中:“含羞,你快告诉我,我没听错,他真的同意我远行了!”
含羞一笑,点点头:“嗯,真的。”
“太不可思议了!我以为他会说不,你当时提议告诉他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这下完了,让他知道一定会认为我是胡闹,月含羞可把害死了。”
含羞微笑着:“我怎么会害你啊?”
“是啊是啊,你怎么会害我呢?从小到大,都是你在帮我,保护我……含羞——”
“嗯?”
“你怎么知道他会同意的?”
“因为,你们是父子啊。”
“啊?这算什么道理?”
“这就是天下最大的道理,还有谁比父亲更知道自己儿子需要什么吗?”
浩然的兴奋渐渐平息下来:“可是,我一直以为,他根本不理解我……”
“别可是了,他始终是最理解你的人,只是你不理解他而已。”
“他那么多变,把自己的心藏得那么深,谁能理解得了他才见鬼了呢……”
含羞淡淡一笑:“别想那么多了,你只需记住我今天的话,当你以为已经失去全世界的时候,他是唯一会救你的人。”
&bp;&bp;&bp;&bp;“我娘也会救我。”
“夫人会把你牢牢栓在身边!”
“你也会救我。”
“……我会先救他。”
“……他也会先救你。”
“不,他会先救你,然后……”月含羞嘎然而止,有然后吗?不,不会有然后,她不允许那个然后发生,不管然后的结果是什么,都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浩然亦沉默,他开始真正读懂含羞了,相处那么多年,他从未读懂过她,他渐渐明白她为什么总骂自己幼稚,自己真的太幼稚了。他露出一抹微笑:“我走之后,你要多保重,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你的笑容。”
她笑:“走就走吧,这么酸干嘛?又不是以后不回来不见面了,闹得跟永别似的。”
“不是啊,我总觉得,你变得太快,我怕再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月含羞了……其实,现在你就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月含羞了。”
含羞只是微笑。
晚宴,设在东府花厅,老太君亲自为孙儿践行。长这么大,浩然第一次独自出远门,需要叮嘱的事情当然很多。
月含羞坐在一旁,看着一大群女人围着一个浩然,你一句我一句,千叮咛万嘱咐,觉得挺好笑,换了过了她早就偷笑出来,可现在,除了觉得好笑,却有根本笑不出来,更多的,是觉得可悲。那是东宫无争的儿子啊,如果他不是,还会有这么多人大献殷勤吗?更可悲的是,十八岁了,浩然竟然一次也没有自己出过家门。究竟该为他是东宫无争的儿子感到悲哀还是幸运?
十八岁,无争这个年纪在干什么?对,那一年他有了儿子浩然,他在卧薪尝胆,在重重枷锁中挣扎,突围,重生。那时候,他的心大概已经是伤痕累累,失去了挚爱的女人,失去所有的朋友、部下,失去了自由,还有尊严……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坚持下来,他又变成了一个怎样的恶魔,那是他杀戮最重的一段岁月,那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那样?他说,儿子出生的时候,他在跟别的女人缠绵,看都没看一眼因为难产差点死去的夫人,也没关心过儿子是否平安。是什么让他的心那么坚硬冷漠,连亲人的死活都不在乎?
含羞实在没法把那个无争跟现在这个无争联系到一起,尽管有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残酷的一面,可,还是相去太远,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十八岁的浩然,却心肝宝贝的被一群人捧着哄着,唯恐照顾不周,这对父子反差也实在大的可怕。
她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最近,无争不像过去那么坚决厌恶反对她饮酒了,也许她长大了,也许是她郡主的身份有时候在特殊的场合不得不小饮几杯,以示“皇恩浩荡”。总之,酒,有时候是个好东西,只要不喝得太多,它反而能带来一种飘然若仙的感觉,让人觉得开心,高兴。至于过后会怎么样,还是不要考虑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呗。
&bp;&bp;&bp;&bp;夜已经很深了,老太君还在拉着浩然絮叨个没完,月含羞半醉,头晕晕的,酒力越发让她觉得花厅里又闷又热,便起身到外面透透气,吹吹风。
月含羞倚坐在雕栏上,望着夜空中皎洁的皓月,不觉有了几分倦意,那晚宴不知道还要拖到什么时候,不如回去睡觉。她站起来,径直朝界河方向过去。
那条东西府之间不可逾越的界河,只对别人有约束,至于她,嘿嘿,从小就没把它当一回事,放着近路不走绕远路,傻瓜才干。
夜深人静,石影重重,那些假山怪石,被月光和黑暗勾勒成一幅幅怪异恐怖的图画,仿佛藏了无数只鬼怪。只是,这鬼怪也只能吓吓小孩子和那些胆小的女孩儿,至于月含羞,嘿嘿,她不扮鬼吓人已经算格外乖巧了。不过,现在她也不再扮鬼吓人了,毕竟长大了,一个无争就让她焦头烂额应付不来了,哪有闲情逸致再去招惹别人?
就在她穿过石林将要越过界河的时候,突然从怪石深处传来一声女孩子的惊呼,静夜中格外刺耳。
含羞一激灵,酒醒了一半,这怎么回事?半夜三更怎么会有女孩子在这石林中?东宫府不算小,偏僻安静的地方也挺多,这石林就算一个,大白天要是想躲个清静来这里还差不多,半夜,呵呵,没胆量的人还真不敢来,黑漆漆怪吓人的,女孩子就更不敢来了。
女孩子又尖叫了几声,还伴着哭泣声,这下月含羞怒了,怎么回事?听上去像是一个女孩子遭遇了不测,这东府的守卫也太差劲了吧,女孩儿都叫了半天了,怎么也不见有一个护院保镖什么的出现?她决定循声找过去。
在一块形似巨兽的怪石后,含羞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双手被反剪着吊起来,衣衫不整,一条腿垂在半空,另一条腿托在一欲行兽事的男人掌中,顿时怒不可遏,居然敢在东宫府行凶,这还了得!于是喊了一声:“住手!淫贼!来人啊,抓淫贼……”
她这一喊,倒是真的喊出护卫来,护卫也出手阻止了,只不过阻止的不是兽男,而是她。
“有没有搞错?你们不去抓淫贼,抓我干什么?”月含羞一边挣扎,一边转头看那兽男,生怕放跑了他,当那兽男转过头来面对她时,借着月光,她愣住了,天啊,又是那个混蛋变态城主!难怪,除了他,谁敢在东宫府如此嚣张?
无声挥手让护卫放开含羞退下,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继续折腾手中的玩物,少女不时发出呻吟。
含羞走也不是,阻止也不是,看看场面越来越污秽,堵住耳朵背过身去,道:“喂!这可是在东宫府,你可是天下城的城主!”
无声一副戏谑的腔调:“对啊,是在我的东宫府,怎么了?”
“你,你,你先把人放了再说话!”
“放人?放什么人?我不问世事很多年了,要是天下城抓了什么人,你也该找那个妖孽放人。”
&bp;&bp;&bp;&bp;“我是说,这个女孩儿!”
“哈!羞儿是说这个小妖精啊,那你可得问问她愿意不愿意。”
月含羞郁闷,没听说过被绑了****的女子不愿意被放的……可是,偏偏就让她遇到狗血无比的事,只听那女子嗲嗲地娇憨道:“城主,快来嘛,不要停……哎呀,讨厌了,半夜三更,好好不睡觉到处管什么闲事……”
月含羞晕,不由自主回过头,想要看清楚这个“脑子进水”的女孩儿,不过,她又迅速转过去,场面越来越……总之,少儿不宜。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都这样了,自己还傻傻待在这里搞什么“打抱不平”,太不识时务了,还是赶紧闪人吧。
可是,她刚走了几步,眼前一花,变态城主已经挡住她去路。她不想纠缠,转身要走另一条路,可变态城主犹如冤魂不散,不管她走哪里,都被他抢先一步阻挡,最后,还是躲闪不及,一头撞进他怀中,纤腰一紧,被紧紧箍住,吓得她差点叫出来,使劲推搡:“放手!放开我!变态!淫贼!放手啊……呜呜……”她被他毫不客气地吻上,肆无忌惮侵袭。
想想这个变态男刚刚还抱着另一个女人亲热,转眼就……月含羞想吐……
她使劲咬了他,尝到咸咸的血。
无声掏出手帕拭去嘴角的鲜血,似笑非笑:“小母狼,咬人真狠!今儿这事儿可不怪我,是你自找的,干嘛要坏我好事?”
她瞪着他:“谁知道你们这么变态,居然……居然……让谁看见都以为……那个,总之,反正……我要回去睡觉了!”
“别走这么急,”无声又一次拥她入怀,“我还没尝够……”
不知道是不是酒醉的缘故,月含羞明明有了防范,却依然没能躲开。这次,他有了防范,含羞几次袭击都没能奏效,反而节节败退,最终,被他抵在怪石上,动弹不得。
“你再这样,我就不帮你弄龙匙了!”
他笑:“不弄就不弄,我倒更喜欢看见那个妖孽生气的样子,喂,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如此亲密,会不会……”
“疯子!变态!”
“本城主还有更疯狂的,羞儿想要吗?”
月含羞赶紧岔开话题,转移无声的注意力:“龙匙有门路了。”
“哦?真的?”
“城主到底要不要听?”
无声放开她,抱臂靠在一边的山石上:“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不确定看到的那个东西就是龙匙,不过跟你给我看的那张图挺像。”
“哦,你在哪里看到的?”
“在他卧室的密室里。”
无声笑得很暧昧:“他居然让你进他的密室了。”
含羞的脸一红,她其实压根没见过那个卧室里的密室,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密室,至于开启的机关在哪里,如何进入,里面什么样子,一无所知。她脸红是因为说谎,虽然她很会演戏,可说假话的时候还是禁不住要紧张。幸好,跟无声那个暧昧的笑配合起来,脸红倒像是因为另一种原因。
&bp;&bp;&bp;&bp;“但是,无争他很警觉,如果我拿走龙匙,一定会被他发现,那该怎么办?”月含羞只是故意把事情说得很复杂很艰难,其实龙匙早就在自己手上了,而且无争压根就没把龙匙当一回事。
无声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把龙形钥匙:“放心吧,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你只需把这个放进去,把真的换出来就行了。”
月含羞接过钥匙,心中吃惊不小,居然和无争那把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无声不是说他也没见过真的龙匙吗?那他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仿制品?
“城主怎么会有这东西?您不是说从未见过龙匙?”
“这个你就不需过问了,只用照办。完事之后,我们就算扯平了,我帮你救浩然,你帮我盗龙匙,交易就此结束。”
月含羞翻白眼:“没见过这么当人家伯父的!”
“我也没见过你这么当人家女儿的,当着当着,就跑人家被窝里了。”
月含羞懒得跟他争辩,晃了晃假龙匙:“拿到东西后,别再来烦我!”说完,扬长而去。
回到梅林小筑,月含羞关起房门,把三把龙匙摆在一起比较,怎么看怎么都是一样的,以她的智慧,是研究不明白这小小钥匙的区别在哪里,还好,她做了标记,不然混在一起真的要搞混了。她把嵌了一小粒碎钻的龙匙藏回水仙花根须里,收起无声那把,另外一把仍旧放进荷包。然后开始每天必做的功课,把鲁一留下的那把扇子展开,一边压腿拉筋一边研究那把“破扇子”。
她早就将这把扇子看得滚瓜烂熟,不放过每一个细枝末节,至今,仍旧一无所获。鲁一啊鲁一,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在这把扇子上?要命啊,这些大匠们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什么不能用普通人的思维做事?看来这真要成千古之谜了……
已经丑时了,无争还没有来,兴许他今夜不会来了。月含羞打了个哈欠,抱着枕头沉沉睡去。
七十二 【二小姐自杀】
“二小姐昨晚自杀了!”
月含羞猛然惊醒,光着脚跳下床,打开卧室的门问小圆:“刚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圆没见过含羞这么吓人的模样,不知所措地重复:“奴婢刚才说,二小姐自杀了……”
含羞的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幸好被平安扶住:“郡主小心,您还没有穿鞋呢,奴才先扶您坐下。”
含羞推开平安,抓住小圆:“她……她为什么要这样……”
小圆被含羞吓坏了:“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啊,她吞了好多好多药,不过,幸好发现的及时,白羊给她洗胃灌肠,总算是救活了……”
听到最后一句,含羞才算松了口气,颓然坐下:“吓死我了,小圆你说话怎么不说完?”
“郡主才吓坏奴婢了呢……”
含羞又突然站起来,一边找衣服穿一边说:“不行,我得去看看她……”衣服穿了一半,她又停下,
&bp;&bp;&bp;&bp;踌躇:“她最烦的一定就是我,我现在去看她,不是更给她添堵吗?平安,还是你去看看她吧……”
“奴才现在也不方便去,少主在陪着二小姐呢。”
含羞眨了眨眼,把穿了一半的衣服又脱掉,钻回被窝:“我还没睡醒,一大早的,别来打搅我……”
平安和小圆面面相觑。
月含羞一直赖到吃晚饭的时候,才从被窝里钻出来,头还是有点小晕,这是昨晚宿醉的后遗症,虽然不算太醉,可也喝了不少。
幸好,现在没人在她耳朵边絮叨什么“晨必起”之类的家教,以前,天下城就没几个人敢管她的事,自从成了靖国郡主之后,连老太君都敬她三分,整个东宫府就更没人敢招惹她了。她要不肯起床,大概除了无争,没人能叫的动了。
平安确实比小圆细致周到多了,晚饭只为她准备了清淡的白粥和一小碟青菜,外加一个春卷,除了这些,旁的什么她也吃不下。
小圆比较多嘴,无论让她做什么事,总要絮絮叨叨问一大堆,还自称是心细,问清楚了免得弄错惹主子不高兴。平安就完全不同,他几乎很少问主子需要什么,但每一次都能适时地把主子需要的东西呈上,他的安排总是恰如其分,准备的各种东西也总能应了主子当时的心情和状态。这让小圆惊叹不已,说自己跟了郡主好多年了,也没公公这么像郡主肚子里的蛔虫。
蛔虫?平安对这个评价表示哭笑不得,不过他才不会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毕竟他是从宫里出来的老人,有他自己的范儿,处处都要透着皇家奴才的贵气和休养。
吃完饭,月含羞又要回床,被平安拦下:“郡主,刚吃过东西,还是到外面散散心,走动走动,您这样总躺着,怕是也睡不着,反而夜里闹心。”
“可是我一点劲儿都没有……”
“不妨事,活动一下筋骨,酒劲儿很快就过去了,越是不动,缓过来越慢。”
“哦,可是……”
不等月含羞说出其它的理由,平安已经对小圆吩咐:“你这丫头还傻愣着干什么?去给郡主的床单被褥换一下,沾了酒气,再让主子用着也不舒服啊。还有……”
含羞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插不上,根本就被平安无视了。这宫里出来的奴才就是不一样,奴大欺主还真不只是传说。既然床被这一老一少“占据”,她也只好出去溜达溜达。
东府是东宫无声的天下,不安全,不过这变态城主总不会跑无争的西府来找事儿。这一年多自己都遭遇些什么破人破事啊?好端端的花过雨又搞什么自杀……前年自己割腕那时吓唬无争呢,反正就是不想嫁人,可没真想死,反正无争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死。二姐搞得又是哪一出呢?
不知不觉,她已经到了四季园。这掩映在花园中的园中园里,种满奇花异草,盖了四间精致的各自独立又被回廊连在一起的雅舍,
&bp;&bp;&bp;&bp;樱红的是春带愁的闺阁,烟蓝的是花过雨的绣房,夕阳金的是秋锁烟的静室,雅白的一直空着。春花秋月,月含羞原本应该住在那件雅白色的房间里,只是无争一定要她单独待在梅林小筑,梅林是除了书房,无争去的最多的地方。
站在回廊围成的天井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含羞落寞。曾经,这里是东宫府最热闹的地方,姐妹四人在此歌舞弹唱,无话不说,那时候,岁月是那么甜美,那么无忧无虑。现如今,姐妹四人天各一方,花过雨跟自己又形同仇人,这变化实在太快,正如浩然所说,她已不是一年前的月含羞了。浩然怕出一趟远门日后回来再见到她就完全陌生了,这样的担心未尝不会变成现实,世事无常,她又怎知一年半载后,自己还是不是现在的月含羞?
“郡主来了,怎么不进去?”身后响起武美凤的声音。
含羞从回忆中惊醒,这位少主夫人,怎么走路总是悄无声息,每次都突然出现,把她吓一跳,是不是在佛门待久了的人都是这样静悄悄?莫非沾了佛的灵气,变得无欲无求无声无息?
“我……”月含羞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看看二姐。
“哦,郡主是来找少主的吧?我去请少主出来……”
“不,不用,我……”
无争的身影却已经出现在烟蓝色的精舍门前。他走过来,冲武美凤点点头:“过雨好一些了,你先去陪着她。”这才把含羞带到那间雅白色的小屋前。
雅白小屋同那件烟蓝小屋呈斜对角,间距最远。隔着客厅、天井、紫藤……冬天里还能依稀看到彼此的门窗,夏天便被天井里密密匝匝的植物花木完全阻隔断视线。
“是来找我,还是看过雨?”他问。
含羞抬眼望向烟蓝小屋,正看见武美凤站在门口回头也朝这边望过来,四目相碰,武美凤给了含羞一个温雅的微笑,然后推门进去,轻轻关上房门。
她轻轻叹息:“我也不知怎么就走来了,过雨姐姐一定最不想看到我。”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知道还来?乖乖回去,不许闹人,不许胡思乱想,可以出去走走。”
含羞指指已经擦黑的天:“天已经黑了,马上就到府中熄灯锁门的时间了,这会儿出去,不是找着让老太君发训斥我吗?”
“不会,你官儿比老太君大,她是个守制的人,满脑子都是皇家利益,上下尊卑,怎么还会像过去那样训斥你?”
“你就不怕我夜不归宿?不怕我又闹出是非?不怕我又给你惹麻烦?”
“傻丫头,在天下城,没有什么会成为我的麻烦,对我来说,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你。最近你走动的越来越少,心思越来越重,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真的很让人担心。”
“我没胡思乱想啊……我乱想什么了……”月含羞一脑袋浆糊。
无争眉头微锁:“行了,没想就没想吧,出去玩玩儿,散散心。还有,早点把龙匙给大哥,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bp;&bp;&bp;&bp;“啊……”月含羞又是一阵凌乱。
“都说了,不要你胡思乱想,还不承认!你斗不过大哥的,别再玩了!这几天没事别来这里,听话。”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返身又去了那间烟蓝色的小屋。
她呆了一会儿,这又是什么状况?一把龙匙,连个兄弟,他们在搞什么?
不过,月含羞的脑子往往在正事上不够用,很快就被亮起灯光的窗纸上映出的身影分了心,那是他和他的夫人,额头抵着额头,那么近,那么亲昵,那么温馨……她看得有些出神了,如果其中一个影子不是他,那么她一定认为这是她所见过的最美最温馨的画面:寂静的庭院,优雅的精舍,低垂的藤蔓,沉沉的夜色,橘黄的灯光,和谐的夫妻……
她苦苦一笑,又在吃什么醋?他已经几乎每天都在陪着自己了,只要闲下来,他就会出现在梅林,她还要求什么?
月含羞真的迷茫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说的没错,自己的确每天都在“胡思乱想”。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她又会莫名的失衡,不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天下城的夜晚开始精彩起来,多姿多彩,甚至已经超过了白天的热闹。
月含羞记得小时候天一擦黑,家家户户就关门闭院,偶尔会有家长满大街去找顽劣迟归的孩子,找到了一阵呵斥,掐着后脖颈就提溜回家了。很少会有夜行人。
是啊,那时候,天下城几经磨难,初具规模,无争从城主和老太君手上夺取了对天下城的实际控制权,不是武林霸主,却称霸江湖。虽然不少人慕名来投,但他们还没有完全走出那种朝不保夕担惊受怕的阴影,每一天都过得小心谨慎,循规蹈矩,生怕这最后的栖身之地也失去。
现在不同了,天下城俨然成了王朝中独立的乐土,只要你取得了这里的居住权,就可以遗忘过去在世上所做个一切,以全新的身份再世为人,没有谁敢来挑战天下城的权威,更没人去触碰东宫无争的底线。日久天长,这些人逐渐淡忘了一切恐惧和灾难,忘记了曾经时时追随他们的危险,真的把这里当做世外桃源,开始全新的生活。
渐渐的,街上的店铺不再只卖日常必须的简单实用又便宜的生活用品,人们开始要求更多更好,有了丝绸绢纱,有了胭脂水粉,有了珠宝玉器,有了各种奢侈品,甚至开始有了在京城都不一定能买到的奇珍异宝。在这里,一切都可能成为商品,包括生命、自由,只要你有能力,有银子,就能买到一切。
男人不再满足远远看着别人的老婆自己只能关上门意淫,女人不再满足整天粗衣布衫藏在屋里任由青春逝去。于是,城里开始有了酒馆、赌馆、歌馆……男人们越来越挥金似土,女人们越来越珠光宝气。
有那么一部分人一直还是凭着手艺本本分分挣钱吃饭,
&bp;&bp;&bp;&bp;有那么一部分人一直还是凭着手艺本本分分挣钱吃饭,安安静静用新身份在天下城生活下去,但更多的人在做一些见得阳光或见不得阳光的生意。月含羞从来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生意,他们彼此之间做,但大多是在跟无争做交易。而无争总能用这些买来的各种东东以十倍甚至百倍的利润出售给需要的人,这些赚来的钱用在了维系天下城的安防和生存运转上,天下城拥有了最庞大的间谍网,到了今天,跟无争做交易的成本也越来越高,代价越来越可观,你必须拥有无争搞不到的东西或秘密才有资格成为他的客户。
天下城就是这么一个奇妙的地方,你可以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活着,可以像兔子一样卑微胆小活着,可以像老牛一样本本分分活着,可以像猫狗一样做宠物活着,也可以像狮子、老虎、狼一样弱肉强食活着,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只要你放得下过去,就一定能在这里活下去。
现如今,天下城天翻地覆,人们不再白天劳作,夜晚太阳一落山就睡觉。十成里倒有七成人白天藏在家里睡大觉,到了日落西山,他们才开始一天的生活,天下城也像刚刚醒来的少女,揉一揉朦胧的睡眼,开始梳妆打扮,穿戴起名贵耀眼的珠宝首饰,在夜色中诱惑着没一个人的灵魂。在这里,你什么都可以做,只有两件事想都不能想,一是背叛出卖天下城,二是杀人。因为无争最恨被人出卖,并且这里每一人在获得居住权之前都要签署一份交易,把自己的命卖给无争,所以,你不能成为叛徒,不能夺去已经属于无争的生命。
月含羞是个始终置身这些潜规则之外的人,谁都知道,她是无争最宠爱的女孩儿。事实上,当她还是个垂髫女童时,大家就知道,她迟早是无争的女人,不管开始名义上她是什么。这个道理,月含羞一直都懂,只是一直都在回避,当然更没人敢说破。所以,所有的转变在大家看来都是顺其自然理所应当,偏偏她自己过不了这个坎,总觉得别别扭扭,仿佛这么一来,真就成了江湖豪强养干女儿做小的肮脏污秽事儿,而不再是干干净净发自内心的爱慕,她也成了追求权贵爱慕虚荣的女子……
这让她觉得更加卑微,甚至开始瞧不起自己,虽然她知道自己不是那样的女孩儿。
不管怎么想,反正有了无争的荫庇,她在这里过着人上人的生活,从不发愁吃穿,不担心被人欺负,不怕自己有朝一日成为交易的内容。
现在她再看天下城,已经找不到儿时的淳朴,过度的繁华下,掩藏了太多的阴暗冷漠,太多秽乱污垢,站在大街上,她总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融不进去。
月含羞的目光被闹市街角的乞丐吸引,那是一个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的女人,身上的衣服破败不堪,已经不能完全遮体,
&bp;&bp;&bp;&bp;已经不能完全遮体,她没了双手,只能跪在地上,用头顶着个破碗一步一挪地乞讨。
女人挪到一袭罗裙下,磕头,口中机械地念叨着,老爷小姐,可怜可怜,赏口饭吧……
月含羞把荷包里全部的银子放进那个破碗里。
女人磕头如捣蒜,好心人啊,谢谢小姐,大恩大德……当她抬起头看清是月含羞时,竟吓得面如死灰,连讨饭的碗都不要了,仓惶逃进四通八达的小巷中。
月含羞叹口气,她没力气也没心情去喊去追,东宫无声告诉她李婶的遭遇时她就已经很震惊了,现在亲眼看到,竟一阵心寒——无争真的这么做了。
她端着李婶的破碗,找了个墙角靠着坐下,静静等着,她知道,所有的乞丐都有自己固定的地盘,李婶迟早会回来找她要饭的家伙。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反正现在时间对她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她生命中唯一的事情就是等候无争,无争既然在陪情绪失常的花过雨,那么她的时间就成了空白,反正是空白,在哪里等待不是等呢?
不时有男人想要接近这个黑夜中孤零零坐在街头的小姑娘,当看清她的面貌时,又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而去。含羞报以轻蔑一笑。
一个输得精光的赌徒被人从赌坊中扔出来,当街一阵暴打。
这场面好熟悉,月含羞漠然看着眼皮底下被打得缩成一团求饶的男人。
那些人打够了,停下,踩着赌徒的脸指着鼻子说:“三天内还清欠账!”说完,吐了口唾沫,旁若无人地回了赌坊。
好一会儿,那赌徒才敢伸头,瞧瞧确实没人了,狼狈不堪地爬起来,脸上想开了颜料铺,一条袖子也被扯掉半拉,拖在地上,他索性彻底把那袖子撕下来,当做汗巾擦拭脸上的血污。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个新来的要饭婆娘变年轻小姑娘了,这是什么状况?等他擦掉迷住眼睛的血污,这才看清小姑娘原来是月含羞。
“啊呀!含羞啊,你怎么坐在这里要饭?那个没手的老婆子呢?千万别告诉我你是被少主赶出家门的……呸,我这张臭嘴,我女儿天姿国色,聪明伶俐,还是当朝郡主,怎么可能被人赶出家门呢?”
含羞面无表情:“谷金满,你再敢说错一句话,我发誓,这天下城没有你容身之地!”
“啊?哦……小人知错了,求郡主饶命。”谷金满变得真够快。
含羞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你又输得一无所有了?”
谷金满谄笑:“嘿嘿,其实我本来赢了很多的,是他们出老千……”
含羞白了他一眼:“活该!从没听说过开赌馆的人能让别人赢走钱呢。”
谷金满在旁边坐下,揉着腰:“说的也是,不过要是再有机会,我一定……”
含羞把头扭到一边,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谷金满赔笑,小心翼翼道:“郡主,你看能不能……”
“不能!”月含羞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谷金满留了。
&bp;&bp;&bp;&bp;“可是那些人很凶的,三天后我若拿不出钱赔给他们,他们一定会剁掉我一只手的!”
“那就剁掉好了,免得再去烂赌。”
“剁掉一只手只是开始,再还不出,就会剁掉另一只手,那就跟那个没手的讨饭婆子一样了,郡主总不会忍心看到惨到那个份儿上吧。”
“那是你自找的!”含羞依旧冷着脸,但一提到李婶的双手,她心里就阵阵发寒。
“那他们就会剁掉我的脚……要是还还不出,就会把我送到少主那里看看有没有交易的价值,如果少主摇头,那我就小命不保了……郡主您可是说过,要保我不死的……再说,你真想让他们把我这个烂赌徒送到少主面前?”
含羞瞪他:“最后再帮你一次,如果你还敢赌,不用等他们剁掉你的双手,我会先下手!”说着,把李婶的破碗甩在谷金满怀里:“拿着!”
谷金满看看破碗里的银子,一脸难色:“郡主,这么点连利息都不够,我可是欠了三千两……”
月含羞懒得搭理他,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尘土,生硬地命令:“跟我来!”
一进赌坊,月含羞便被里面乌烟瘴气的空气熏得直想吐,谷金满手疾眼快,赶紧掏出一瓶薄荷油递上去。月含羞犹豫一下,还是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这才好过一点。
她径直走到那张最大的赌桌前,把李婶的破碗往上面一放,说了句:“我押大!”
“押了押了,买定离手,这位姑娘押……押……”庄家看见是月含羞,一时懵了,有点搞不清状况,尊贵无比的四小姐怎么跑这里来了?
“四……四……那个……郡主啊,这可是赌坊……”
“我知道。”
“您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有规定女孩子不能来的吗?”
“不是,您是郡主啊……”
“有规定郡主不能来的吗?”
“……”庄家无语,只好道:“虽然您是郡主,不过赌桌有赌桌上的规矩,输赢各安天命,您可别……”
“你怕我输不起吗?开盅!”
“好,好,这就开。开!二二三,小!郡主,对不住,您……”庄家陪着笑把破碗里的银子收去。
月含羞毫不犹豫把一颗南珠拍在桌子上:“大!”
庄家愣了一下神,继续:“开了开了!一二三,小!”
月含羞面不改色,褪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大!”
“一二四,小!”
接下来是金钗。
所有的赌桌都停了,围拢过来,注视这张桌上的情况。异状终于惊动此间坊主,他分开众人,来到含羞面前,陪着笑把一个盖着红布的盘子放在含羞面前:“郡主要是想玩玩,这些,就权当小人孝敬给郡主的筹码,您尽管玩得开心,不够,小人再去取。”
谷金满掀开红绸,哇塞!黄橙橙摆了十锭黄金!
月含羞连看都不看,一把推开……不过没推动,太沉。她脸一沉:“这是干什么?当我白玩赖账不成?我堂堂郡主就值这点钱?拿走!本郡主不缺赌资!”
&bp;&bp;&bp;&bp;坊主不愧是老江湖,依然一脸笑容:“小人知道郡主看不上这些,这只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请郡主笑纳。”
月含羞倒是真笑了,不过没“纳”:“坊主请收回,我月含羞有自己做事的准则,平白无故的,不会收人财物,更不会在赌桌上赖账。怎么,你们不会不欢迎我吧?是不是想撵我走啊?”
“不敢,不敢……”那坊主猜不透含羞的心思,出了一头冷汗,总之,来者不善,好端端的,从不赌博的月含羞突然驾临,绝不会是心血来潮玩一把,他冲庄家使了个眼色。
接下来,含羞依然押大,却是把把开大,她输出去的金银首饰全都赢回来不说,还赢了庄家不少银子。但她眉头却越皱越紧,显得有点不耐烦了,突然,她把所有金银全部押上,又把那块代表东宫府四小姐身份的玉牌放上去,道:“这么赌太小了,我都累了,也才这么点银子,太没意思,不如玩个大的,这里所有的东西,加上这块玉牌,我赌黄金万两!”
庄家有点傻了,冒出冷汗,黄金万两?这是要砸了赌坊啊……他抹着冷汗,结结巴巴道:“郡主这块玉牌虽是上好的玉石,可也不值那么多黄金啊……”
谷金满瞪眼:“瞎了你的狗眼!你看清楚,这可是天下城四小姐的身份牌!你敢说四小姐不值钱!”
庄家当时就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坊主似乎看出来点门道了,拱手道:“郡主,小赌怡情,这么大赌注,可是会要了小人的身家性命啊……这样吧,这位朋友前些时候在小人这里所欠赌债,一笔勾销,就当小人交了个朋友,如何?”
月含羞一脸轻蔑:“坊主什么意思?怕我输了赖账不成?你放心,如果我输了,您尽管拿着玉牌去东宫府收账,褚大总管一定照付,我东宫家的人,绝不会耍赖。”
“不是那个意思,小人怎么敢是那样想?郡主自然不会欠账,只是……”
“只是什么?哦,你怕数额太大,褚总管做不了主?还是怕我这是找借口推脱,一来二去的拖欠?那好办,你直接面见少主,这总可以了吧?少主总不会欠你的钱吧?”
那坊主差点坐地上:“不不不不……小人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小人的意思是,怕小人自己输了,我这可是小本经营,赔不起那么多啊……”
“哼!一万两黄金都拿不出来,就想在天下城开赌坊?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好糊弄啊!”月含羞本想拍桌子壮声势,想想,会手疼,于是免了这个步骤。她可不傻,虽然从不过问无争的事情,可也经常听褚随遇他们谈论城里的事,这些赌坊都有后台,没个黄金万两,还真施展不开。
坊主被月含羞挤兑的实在没办法,这可是万两黄金啊,虽然赌坊拿得出,可真拿出来,必定元气大伤,再说,就算拿出来,他也不能确定月含羞会不会就此罢休。至于赢月含羞,他更不敢了。
&bp;&bp;&bp;&bp;倘若月含羞随便拿个别的东西,哪怕就是一破碗,说这个值一万两,大不了他就陪她玩玩,全当没赢过钱。可月含羞拿出来的是身份牌,天啊,他怎么敢收月含羞的身份牌?!他若不要,月含羞肯定胡搅蛮缠说自己瞧不起她,他若收了,日后怎么还给这活菩萨啊?真去找少主?打死他也不敢啊!就算是去找褚随遇,那也是提着脑袋啊,人家一看,笑眯眯把钱给你,说东宫府不赖账,可过后呢?他连东宫府的账都敢要,以后谁还敢光顾他的生意?他这不是自己把自己推火坑里了?想了一大圈,那坊主只好和声细语道:“郡主,您看这样成不?这位爷这些天在小人这里输了些银子,欠了点小账,就一笔勾销了,权当小人交了个朋友!”谷金满是他这里的常客,那坊主可没想到这烂赌徒跟月含羞会有瓜葛。看样子,倒像是因为这个谷金满而起,解铃还需系铃人,就从谷金满身上下手。
果然,看说到正题上,月含羞的神色有点缓和了,扭头对着谷金满明知故问:“喂!你欠人家的钱了?”
“是……”谷金满心里这个别扭啊,真是上辈子欠了这丫头的,怎么在她面前回回都跟孙子似的?
“怪不得!”月含羞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说好端端的人家怎么不肯跟我赌,原来是因为你在旁边站着,是不是你总欠人家钱,所以人家以为凡是跟你在一起的人都会像你一样欠账?”
“啊?”谷金满一头汗,也只能诺诺称是。
“你欠人家多少?”
谷金满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才三万两银子,就这么被你坏了我的兴致!”月含羞故意夸大了十倍。
谷金满抹汗:“不是三万两银子,是三……”
“三万两黄金?你哪来儿的这么钱?你这浑身上下怎么看也不像个贵人啊?坊主,你可真看走眼了,怎么敢赊三万两黄金给这么一个穷鬼!”
这下连那坊主都抹汗了,赶紧赔笑:“郡主说笑了,我们这都是小人物,哪来儿的三万两黄金?把小人所有的赌坊都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是三千两白银……”
“切!三千两白银啊,真没意思!这种又穷有没品的赌徒,坊主以后还是不要再做他的生意,最好别让他再走进这扇门。哦,还有,最好告诉城里所有的赌坊,都远离这个烂赌鬼,如果让我知道他去了谁家,上了谁家的赌桌……我可不管地上地下明赌暗局,哼哼!”
月含羞后面的话没说,坊主也听得明白这明火执仗的要挟,看来这三千两赌账要打水漂,打水漂就打水漂吧,只要能送走这位活菩萨,怎么都成。
月含羞起身欲走,坊主赶紧提醒:“郡主,您的首饰……”
含羞皱眉:“都被这里的浊气给污了,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还让我怎么戴啊?”
那庄家正打算帮着收起首饰,一听这话,赶紧缩回手。
&bp;&bp;&bp;&bp;坊主傻了,一时为难,看着桌上的首饰发愁:“要不,小人先把桌子封了,等郡主回去差个下人来取?”
含羞没言语,谷金满赶紧扯下剩下的一只袖子,把那些首饰包起来,捧在手上:“还是我替郡主先拿着,跟您送回去吧。”
含羞又想起来点什么,回头把先前那点碎银子找出来,放进李婶的破碗,端着,然后指指桌子上的银钱:“这些都是刚才我赢来的,对不对?”
“对,对。”
“我没出千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不会是你们故意输给我的吧?”
“哪有,哪有!这都是郡主堂堂正正赢到的。”
“哦,那就是说,这些钱都是我的?”
“当然,当然……”
“数一数有多少!”
庄家赶紧一五一十数起来,坊主一头汗,这郡主又想干什么?
“一共两千九百九十五两。”坊主报数。
“哦,还差五两……”含羞抬头想了想,道:“谷金满,给你个机会,挣五两银子,算是把这里的帐平了。跟上!”
终于把月含羞送走,坊主长长松了口气。
出了赌坊的大门,月含羞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谷金满却唉声叹气。
含羞瞪他:“你的事我已经帮你解决了,你还叹什么气?”
谷金满愁眉苦脸:“郡主也不用这么狠吧?让全城的赌坊都不许我进,这不要我的命吗?我就这一个嗜好了……”
含羞怒:“我狠?你当年不是更狠?如果不是你烂赌成性,离歌会过得那么惨吗?每次你输个精光喝得烂醉回去,对她不是打就是骂,连她怀孕了也不放过!我只是不让你赌而已,你却害了她一辈子!你知不知道她原本是天下最优秀的舞者?她肯为你生孩子就已经是牺牲了一切最美好的前途,你却……”含羞说不下去了,转身回到刚才待的墙角,坐下。
一向花言巧语厚颜无耻的谷金满,这次却语塞了,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挺不舒服。好半天,他才长吁一声,来到含羞跟前:“郡主就别再提那些事了,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就算后悔,就算改过自新,离歌也不能死而复生了。”
月含羞抬头,目光异样瞪着谷金满:“你不是说离歌还活着吗?”
“是啊,我是说见过她一次,可那之后,就再也没音讯了。你想,东宫无争是什么样的人?倘若离歌还活着,这么多年,他会找不到她吗?少主都找不到的人,肯定早就死了。”
含羞心里一阵莫名的疼,别过头去不再搭理谷金满,眼眸中隐隐有东西在闪动。
时间一滴一滴流逝,不知不觉,已是后半夜。春风不度玉门关,这个时节,天下城的夜依然如严冬寒意袭人。
街上行人渐少,酒肆开始打烊,只剩灯红酒绿的歌馆青楼和赌坊时时爆发出笑骂声。
谷金满抱着双肩,来回跺着脚,终于忍不住劝道:“郡主啊,还不回去吗?你这小身板,可经不起在外面冻上一夜啊……”
&bp;&bp;&bp;&bp;月含羞缩在貂皮大衣里,默然不语。
一个人影在小巷口晃动了一下,又很快缩回去。含羞眼尖,立刻站起来:“李婶!”可那女人看见含羞就像看见魔鬼一样,扭脸就跑。含羞抬腿想追,却差点摔倒,这才发现双腿早就麻木僵硬,根本迈不开,她只好咬牙对谷金满吼:“愣着干嘛,去把她给我追回来!”
谷金满不明白含羞干嘛要找一个乞丐婆,不过还是赶紧追过去。虽然他武功被废,顶多也就是打不成架,追一个残疾的老女人还是绰绰有余,不一会儿,就把那乞丐婆连推带搡追回来。
那乞丐婆却躲在一根旗杆后,怎么都不肯到含羞面前。
这会儿,月含羞的血液已经流通开来,总算可以慢慢走动,便端着那破碗来到乞丐婆跟前,伸手递给她。
乞丐婆瑟瑟发抖,及其惊惧,压根不敢看含羞,更不说接碗了。
月含羞想起,就算她愿意接,也没手啊,便把碗轻轻放在乞丐婆脚下:“你……”
含羞突然间无语了,她觉得任何语言此刻都很难表达清楚自己的心情,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虚情假意。她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谷金满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把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全丢进那个破碗,这才追上含羞。
抬头望着东宫府整齐的石阶,威严的铜兽,气派的朱门,巍峨的门楼重檐,谷金满有点小晕,这辈子,他从没想到会来到天下城,更没想到能站在东宫府的大门前,不过是作为以前那个不名一文的小混混还是王母教的天熊圣使,他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真是世事无常,人生就好像一场梦,梦醒的时候,却不知道身在何方。
他给自己打了打气,抬脚迈上汉白玉石阶,没等站稳,走在前面的月含羞冷不防站住,回转身。
谷金满紧急刹住,幸好,没撞上含羞,但他自己却一脚踩空,结结实实摔在石阶下,多亏才上了一阶,这要上到顶上再摔下来,可就惨了……
含羞皱眉:“你,不能进来!”
谷金满揉着摔痛的屁股,举起那个包着首饰的袖子:“郡主的东西……”
含羞还是皱眉:“那些东西被男人碰过,沾了污秽,你呢,就把它替我清洗干净,完了以后我会给你五两银子作为工钱,你去把剩下的尾账清掉,以后别再去赌了!”
“就算我想赌,城里哪个赌坊还敢让我进?”
平安带着一整套清洗首饰的工具出来,一件件摆在谷金满面前。谷金满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瓶瓶罐罐,五颜六色的各种巾帕,还有奇形怪状说不出名字的工具,傻眼了……
“公公,你看着他,整不干净就不给他工钱!”说完,月含羞让人搬了张椅子,坐在门房的火炉边取暖,不再看谷金满一眼。
平安指了指一旁的水盆:“先把你的脏爪子洗干净……要用刷子把指甲缝也刷干净,看看这藏污纳垢的……不行,水都这么黑了,再洗一遍……”
&bp;&bp;&bp;&bp;足足换了四盆水,平安对谷金满的手才算稍微满意,谷金满以为这就能开始清洗首饰了,结果,又被喝止:“慢着!谁让你现在就动手了?看看这指甲,这么长!还有棱有角!把首饰弄花了怎么办?先用那把剪刀把指甲剪干净!”
谷金满这个郁闷,不过,为了那五两银子,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剪完指甲,这下行了吧,谁知还是被那个不男不女的老太监训斥:“手这么粗糙,怎么可以碰这么精细的首饰?这个瓶子里是润肤露,先把手滋润一下……你怎么又想碰郡主的首饰!刚摸了润肤露,手还是湿的,要晾干!”
谷金满举着一双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怜兮兮望着平安:“公公,可以开工了吗?”
平安仔细看了他的手,点头:“嗯,开始吧……你怎么搞的!怎么可以用手直接触碰郡主的首饰?要那些镊子是干什么用的?这个笨啊!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比猪还笨!”
大冷的天,谷金满居然被骂得出了一头汗,手忙脚乱笨手笨脚把那些首饰按照平安交待的步骤一件一件浸泡,清洗,再浸泡,再清洗,晾干,擦净,上光……
折腾下来,天光早已大亮。
谷金满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捶了捶发酸的后腰,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簇新的首饰,问:“公公,这回可以了吧?”
平安仔细检查过,终于点头:“马马虎虎吧,对于你这么笨的人,已经算不错了。这是你的工钱……还有,这是郡主额外的打赏。”
谷金满接过那个精致的锦缎包裹,打开,里面放着一件新衣服,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和十两银子。向来不知道良心是什么东西的谷金满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七十三 【血腥斗兽】
“啊呀,好痛!郡主救命!松手!松手……”小圆被平安拧着耳朵从榻上提溜起来,鬼哭狼嚎地乱叫一通。
“笨,不是你的错,因为那是父母给的,要心存感激;懒,就是你的不对了,不知道勤能补拙的道理吗?又笨又懒的丫头,想嫁都没人要!快起来!郡主一夜没休息,需要一碗热粥,一盆热水,一张铺好的床!”
小圆一边抱怨,一边却飞快地跑去准备,月含羞无奈地摇摇头,一头倒进床里。
一连数日,无争始终未来梅林小筑,含羞也一直晨昏颠倒地过着,白天无精打采睡大觉,到了晚上,却格外精神,总要在城里游逛到天快亮才回府。
她渐渐发现,到了晚上,城里可玩的地方比白天还要多,可以在酒馆茶楼听书看戏,可以去歌馆楼台看各种歌舞表演、杂耍,可以到夜市上从东头一口气吃到西头……还有新近开张的斗兽场,斗鸡、斗狗、斗马、斗牛、斗蟋蟀……只要能斗的东西,在这里都有可能上演。
起先,她出于好奇只是偷偷看一眼斗蟋蟀,即使看到斗败的蟋蟀被咬断腿,她也会难受半天。
&bp;&bp;&bp;&bp;慢慢的,一种说不清的**在内心某个角落升腾,越是害怕看到残酷血腥的场面,越是想看上一眼,感受那一瞬间的惊悸。她不再满足于只看斗蟋蟀,开始尝试看斗鸡。第一次看到斗鸡们羽毛乱飞鲜血淋漓时,她直接跑外面吐了,发誓不再观看这种惨无人道的表演。
可第二天晚上,她独自在大街上转来转去,空虚,无边无际,于是,无法控制地走进斗兽场。第二次,她依然没有看完就出来了,但这次没有吐。
于是有了第三次,第四次……
她逐渐习惯了血腥,渐渐融入周围人那种疯狂的状态中,她的精神会高度紧张,高度兴奋,那种生死博弈达到最**的时候,竟让她有了一丝快意。有时候,她甚至会把这些血腥厮杀跟无争联系到一起,想象他杀人的时候会是怎样。
她不再看斗鸡,觉得不过瘾,开始看斗狗、斗牛、斗野兽……她不像周围的观众那么狂热地呼喊,每次都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看野猪的獠牙刺破公牛的肚皮,五脏六腑淌满赛场;看野狼的咬断猎物的喉咙,热血横飞;看猎狗被猩猩撕成碎片;看藏獒噬裂豹子的头骨……然后,她安静地回到东宫府,回到自己的梅林小筑,安静地睡上一整天。
她不再担心失眠,原来,自己天生就是夜行动物,白天她可以睡得很香,晚上,精神无比。
有那么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月含羞走出虚耗了一夜的斗兽场,心情竟十分愉悦,闻到了街角包子的香味儿,豆花儿的香味儿,烧饼的香味儿,还有小赵羊肉汤的香味儿。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些曾经无比熟悉诱惑的香味了。
花一个铜板买了个烧饼,嗅着烟火面粉芝麻混杂在一起的香味儿,破天荒地跟正在买包子的赌坊主打了个招呼:“早。”
赌坊主吓了一跳,包子差点掉地上,忙不迭地回礼:“郡主早……”
她一边走一边随口问了一句:“那个烂赌徒最近去过你那里吗?剩下那五两银子他还了吧?”
其实,这随口问问,赌坊主即使不回答,她也不会再追问,也就这么走过去了,她相信所有的赌坊都不敢再让谷金满进门,相信谷金满不会赖掉区区五两银子的小账。偏偏那个原本老于世故的赌坊主被郡主突如其来的“关切”给整晕了,也那么随口回答一句:“没有没有,谷大爷再也没来过小坊,至于那五两银子,就算了……”
含羞站住,回头:“什么?他居然没有还钱给你?”
“这么小的事,难为郡主还记挂着,我都忘了,真的不用还了,不值一提……”
含羞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个耻辱,她可以用无赖的方法对付无赖,但答应要还的钱,即使是一个铜板,也必须还。言出必行——这是无争定下的规则。更何况她跟谷金满有着说不清的关系,这个人的劣迹简直就是她的污点!
&bp;&bp;&bp;&bp;谷金满锁上房门,对着灿烂的朝阳伸了个懒腰,一手抱着自己那个精致的“宝匣”,一手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两根油条,踱着方步,悠哉悠哉往前走。
“谷金满!”
当他看见月含羞那双充满怒气的眸子,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天爷奶奶,这小祖宗一大早找来,不像有好事。上辈子到底欠了这女娃什么?怎么一看见她腿肚子就转筋?从小到大,流氓干过,混混当过,整个就是十恶不赦的市井无赖,后来凭着那股子流氓习气和舞倾城给他的武功秘笈,做了几年人上人的天熊圣使,他怕过谁啊?像这样的小女孩,不知道被他辣手摧花了多少个呢,现如今,竟然被个小女孩呼来喝去……
谷金满赔笑:“郡主早,逛街啊?这么巧,一大早刚出门就碰上贵人了。”
“不巧,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是吗?不胜荣幸,小人能帮郡主做点什么?”
“赌坊的帐还了吗?”
“还没……”
“我给你还账的钱呢?”
“花光了……”
“你!你可真是无可救药的无赖!”
“郡主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含羞伸手一把扯下谷金满腰间的黑木身份牌,扭头就走。
“哎!哎!郡主,你怎么把我身份牌给拿走了……”谷金满两个手都占着,弄得无比狼狈,赶紧扔掉才咬了一口的油条,紧紧跟上含羞:“郡主,有话好好说,在天下城,没这个木牌牌,我就成黑户了,会被赶出去的……”
含羞黑着脸不说话,铁了心要把这无赖赶出城的样子。
“郡主,我,我真不是要赖账,我是想还的,可是现在如果还了钱,我就没法在这里活下去了……”
含羞还是不搭理他。
谷金满一路赔不是,一路盯着含羞手上的身份牌,从街头跟到街尾,眼看拐个弯,就走上通往东宫府的中心大街,谷金满急了,赶紧快走几步,挡住含羞:“我的小祖奶奶,你就听我解释一句成不?如果听完了你还觉得我这人活该被赶出天下城,我谷金满绝无怨言!”
含羞皱眉:“谁是你小祖奶奶!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乱扯关系!”
“好,郡主千岁,您就当我放屁!我跟您说,这钱我真有用,真没乱花!不信您跟我来!”
月含羞将信将疑,跟着谷金满来到天下城青楼歌馆集中的花街。叫这条街是花街,是因为很久以前,这条街上确实有一家花店,不过,卖的都是给死人用的纸花。可是到后来,这条街真成了“花街”,一到晚上,更是百“花”云集。
“谷金满,还说你没乱花钱!别告诉我你拿去救济某个快要饿死的可怜女人了!你把钱扔到哪个窑姐身上了!”
谷金满赶紧摆手:“小祖奶奶,你小点声,我现在可是改过自新了,坚决不烂赌,不逛窑子!我可是正经的生意人。”
他带着含羞来到一间很小的店铺门面前,
&bp;&bp;&bp;&bp;他带着含羞来到一间很小的店铺门面前,开锁,卸下门板,里面刚好摆下一张桌子,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只见他不慌不忙先把已经光可鉴人的店面又仔细擦拭一遍,然后打开一路紧抱的匣子,取出一块白绸,铺在桌子上,有从匣子里取出各种瓶瓶罐罐各种工具各种巾帕,依次摆好,这才笑着对含羞道:“我是拿那些钱买这些东西了,郡主您是不知道,这些家伙事儿可精贵着呢,我以为几两银子就够了,结果,整整要我五十两银子!我手上只有十五两,剩下那三十五两,还赊着账呢……”
月含羞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这不是平安那套清洗首饰的东西吗?”
“没错,就是,不过可没那位老公公手上的贵重,但还算能凑合用吧。”
含羞捧住脑袋,晕:“你疯了!饭都吃不上,还买这些没用的奢侈品?有什么用啊?”
“用处大着呢……唉,生意来了!郡主您让让,别影响我做生意……”
含羞被几个花枝招展结伴而来的青楼女挤到一边,只见那些女子每人都抱着个首饰匣,嗲声嗲气地跟谷金满搭腔,左一句老板右一句老板,叫的人骨软筋酥。
“老板,听说您这里清洗首饰,那些陈旧的金银珠宝,只要在那个神奇的药水里一泡,立刻就脱胎换骨,跟新的一模一样。”
“老板,昨儿有个姐妹拿来一根旧簪子,回去的时候,哎呀,金光闪闪,完全变了样!”
“老板,清洗这些首饰,贵不贵啊?要多少钱?”
“老板,那个姐妹不是说您这里不收钱吗?”
……
谷金满笑眯眯听着,等她们叽叽喳喳都问完了,才道:“各位姐姐,小店新开张,第一个月免费为各位姐姐清洗首饰,分文不取!要是姐姐们觉得还算满意,就赏我口饭吃,以后常来光顾!至于价钱嘛,分经济的,标准的,和豪华的三种。”
“啊?还三种价钱啊,那都有什么区别啊?”
“区别啊,当然是用的药水不同啦。不过保证不管什么价格的清洗,都能恢复如新。”
“既然一样恢复如新,那当然选最便宜的啦,谁还用贵的啊?”
“姐姐有所不知,这豪华的药水跟经济的药水可是不一样啊,经济的药水虽然便宜,可是药性太猛,会化掉一层金银,一次两次不显眼,久而久之,这金簪银钗的,就不是原来的分量了,都被这药水化去了。这种豪华的药水,那都是名贵药材制成,成本非常高,不但不会化去那些金银,还有养护的作用……”
含羞在一边听谷金满口绽莲花,把一帮女人们说得是花枝乱颤,不由暗骂,这厮天生就是个混混,只会耍嘴皮子哄女孩,真不知当初离歌是怎么嫁给他的……
那些青楼女留下首饰匣跑一旁边等边聊天晒太阳去了,月含羞看着谷金满煞有介事认真清洗首饰,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bp;&bp;&bp;&bp;想了想从荷包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去把欠人家的钱都还了吧。”
谷金满眼皮都没带抬一下:“郡主还是拿回去吧,我用不着,下个月,我就能挣到钱,把那些欠账都清掉。”
“真的不用?”
谷金满摇头。
含羞收起银票,看来,这个人还没完全泯灭人性,还算有点男人的骨气。
又站了一会儿,含羞觉得没什么话可说,便打算回去睡觉,谷金满却嘟囔了一句:“听说郡主每晚都去那家新开的斗兽场?”
“哦……”含羞随便应了一声算是承认,反过来又问:“你听谁说的?”
“其实,也不是听说,是我亲眼瞧见的。我每晚都在那个时候替郡主给乞丐婆送吃的过去,每次都遇到郡主进斗兽场。”
含羞愣了一下:“你每天都给她吃的?”
“怎么,是不是我这人做坏事太多,偶尔发一回善心,郡主反倒不习惯?”
“嗯,是不习惯,不像你的作为。”
“那每天去斗兽场,就像郡主的作为了?据我所知,郡主是个看见小动物受伤都会哭鼻子的丫头。”
含羞蹙眉:“别给鼻子就上脸,我的事几时轮到你过问了?”
谷金满又恢复一脸谄笑的恶心样:“我怎么敢过问郡主的事?我就是随便说说,郡主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只是我有点好奇,您这么整夜不回家,少主就没什么反应吗?这男人要是长时间不碰女人,是会出问题的,郡主就不怕少主找别的女人?”
含羞怒:“你这人,果然不能给好脸色!要你管!”
“哎呀,我哪里管了?就是好奇呗,好心当驴肝肺。”
含羞忍了忍火气,道:“过雨姐姐最近身体不适,他只是多照顾了几天。”
“哦,果然,传闻二小姐自杀是真的啊,还以为又是流言呢。”
含羞又皱眉:“你这语气怎么怪怪的?”
“嘿,哪有啊,郡主多心了。反正,这女人留男人的办法,不外乎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而且百试百灵。”
“谷金满,你到底想说什么?”
谷金满神神秘秘看了含羞一眼:“我的傻闺女,你少主就快被别人夺走了!”
含羞一把将身份牌甩在谷金满脸上:“别让我再看见你!”
谷金满手忙脚乱又是扶碰到的药水瓶,又是拣身份牌,又是揉砸疼的眼眶,再抬头,含羞已经走远,不由叹息一声。
褚随遇看一眼安然的无争,又看一眼,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无争没抬头,也没停下笔走龙蛇:“有话就说,不然就出去。”
褚随遇清了清喉咙:“有些话……”
无争立刻拦住:“有些话既然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就不要讲了。”他知道,每次褚大总管如此开场白,总没好话。
“但属下还是要讲!”
无争终于叹息一声,放下笔,认认真真端坐:“请讲。”
他这副认真虚心的样子,倒让褚随遇不知道该怎么讲了。褚随遇已经设想了他可能做出的一切反应,
&bp;&bp;&bp;&bp;褚随遇已经设想了他可能做出的一切反应,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又不按常理出牌……不,应该是意料之中又不按常理出牌。
等了一会儿,无争很谦虚地问:“褚大总管还没想好怎么讲吗?需要我再等一会儿吗?”
褚随遇叹息:“唉,少主很久没去梅林了哈,就不觉得那个……寂寞吗?”
“哦。”
“哦”是什么?这么“哦”一声就算完了?褚随遇对无争的反应很不满意,继续循循善诱:“就算少主每天很忙,很充实,郡主会不会觉得有点冷清,有点寂寞呢?”
“哦。”
又是“哦”,褚随遇觉得无争很过分,越来越会拿少主的“范儿”糊弄人,总之,能糊涂过去的,他现在全都糊涂过去,越来越搞不清他的心思。
“少主知不知道郡主每天晚上都跑出去玩?”
“嗯。”
“少主知不知道如今的天下城已非昨日,到了晚上,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嗯。”
“少主究竟知不知道郡主已经开始彻夜不归了?”
“嗯。”
又是一连三个“嗯”,这究竟表示已经知道了,还是现在知道了?褚随遇真的无语了。
静默了好一会儿,无争开口:“完了?”
褚随遇吐血:“少主,您什么时候变得反应迟钝了?”
无争似笑非笑:“那褚大总管要不要请几个郎中来给我看看为什么变迟钝了?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或是提前衰老了?”
褚随遇一言不发,站起来就走。
“老褚!”无争却叫住他:“你想说的话还是没说。”
“属下觉得不用说了,少主完全有把握掌控一切,对郡主那就更不用说了,她被少主迷惑的晨昏颠倒,更是在少主掌控之中了。”
无争微微歪头:“这算是打抱不平?你不是挺烦她的吗?怎么现在反倒替她着想起来?”
“我这是在为少主担心!属下怕哪天少主再来个携眷私奔,把我们都抛下!”
无争笑了:“那么幼稚的事,我都一把年纪了,还会再做一次?”
褚随遇重新坐下,一脸担忧:“少主真的不担心郡主?”
“怎么了?她又闯祸了?”
“郡主要真闯祸属下倒不担心了,可是,郡主没闯祸已经超过一个月了……”
“这不好吗?”
“这正常吗?”
无争神色开始郑重起来。
“少主知道最近城里开了斗兽场吗?”
“嗯。”
“那少主知道郡主每晚都在那里吗?”
无争脸色凝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把经营斗兽场那人的全部资料拿来。”
褚随遇愣了一下:“少主究竟明白属下在说什么吗?这跟那个斗兽场没关系,这只跟女人相关。”
无争却更严肃:“一个人可以在天下城开这样的场子,我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大能量。”
褚随遇在沉默了几秒钟后,终于又一次明白为什么他褚随遇只能是褚随遇,而无争却能成为无争。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两句:“郡主最近跟那个谷金满走得很近,还时常接济那个被少主砍了手的女人。”
&bp;&bp;&bp;&bp;无争终于爆发了:“褚随遇!不要逼我杀人灭口!”
褚随遇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圆没想到少主一大清早突然跑来梅林,慌得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关键不是手脚放哪里的问题,而是怎么解释郡主彻夜不归到现在还没回来的问题。
不用进屋,不用发问,无争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蹲下来,拍拍一个劲儿冲他摇尾巴的闪电,对狗说:“你的主人走了好些天了,想他吗?想他啊,那是应该的,还能有谁照顾你比浩然更精心,肯天天陪你玩,带你去散步。有些人就知道白天睡大觉,晚上彻夜不归,你一定寂寞了……来,起来,以后还是跟着我吧。”
闪电似乎听懂了,“汪汪”叫了两声,竖起耳朵,精神抖擞跟在无争脚下。
直到无争的背影看不见了,小圆才敢出一口气,对平安道:“哎呀,吓死我了,少主居然没发脾气……”
平安依旧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你几时见过少主发脾气?”
小圆歪头想了想:“好像,似乎……很少见哦,不过,还是发过脾气哦,去年差点把郡主打死……我还记得很清楚呢……就算少主不发脾气,还是让人害怕。”
“哼,不然怎么他是少主,你是奴婢呢?又蠢又笨的丫头,还不干活去!”
“少主会不会生郡主的气?会不会又责罚她?会不会又让她面壁思过?会不会禁足?会不会……”
月含羞一回来倒头便睡。
“郡主,少主一大早来过了……”
“郡主,少主来过了!你不问问他来干嘛吗?”
“郡主,你要不要去看看少主……”
含羞却连眼皮都懒得抬。
小圆无奈,冲平安嚷嚷:“喂!你就知道傻站着,你不是很有办法吗?赶紧劝劝郡主啊!再这么下去,真的把少主惹毛了,郡主可就倒霉了!”
平安一点也不着急:“我到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什么?这还好啊?郡主现在整夜整夜不回来,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出了事怎么办?哦!我知道了,你是二小姐的人,向着二小姐,二小姐对郡主不满,你就想方设法让咱们郡主惹少主生气,最好让少主讨厌郡主再也不理会郡主,是不是?你这个奸细!”
平安翻白眼,对小圆这种无理取闹索性来个置之不理。
小圆不依不饶,在平安耳朵边不停的奸细长奸细短,平安实在被惹烦了,一瞪眼:“蠢奴婢,你懂什么啊?别在这里乱嚼舌根,这要是在宫里,你这挑拨主子关系的话,被人听见是要乱棍打死的!”
“我挑拨?我什么时候挑拨……”小圆眨了眨眼,突然捂住嘴巴,刚才她的确失言了,不过那也是气急了,这个平安,一点也不为郡主着想……
这边吵得热火朝天,那边,月含羞已然入梦。
晚饭后,小圆看月含羞又要出去,便用自己的身体堵住门:“郡主,今晚得留在家里。”
&bp;&bp;&bp;&bp;“为什么?”
“少主早上来找过您啊!”
“哦,他有说晚上来吗?”
“呃……这个,倒是没说……”
含羞继续朝外走。
“郡主,少主都来过了,你还要出去啊?”
“怎么了?他来过,跟我出去有什么关系?”
“您就不担心少主生气?”
“他干嘛要生气啊?是他同意我出去玩的啊?”
“可是……少主来了您要是又不在呢?”
含羞莫名其妙一笑:“那又怎么了?他要真找我有事,还怕找不到我?我又不出城。”
“可是……”
含羞推开小圆,只管往外走,边走边四下张望:“怎么没见闪电?”
“闪电不是被少主带走了嘛……早上已经告诉过郡主了,您没听见?”
“哦,那会儿太困了,没注意听。这个闪电,不是说它只听浩然的,谁也叫不动吗?怎么他一叫,闪电就跟着走了?狗叛徒……”含羞嘟囔着,回头看见小圆一直跟着,问:“还有事吗?”
“奴婢要跟郡主一起出去。”
“不行。”
“奴婢一定要去!”
“不带你去。”
“那就带上平安公公。”
“我带他干嘛?”
“嗯……天黑不安全啊,带个人好保护郡主。”
“呵呵,天下城还有人敢碰我吗?”
“那也可以帮郡主端茶倒水……”
“你还怕这城里没人给我端茶倒水啊?”
“可是……”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可是啊?别烦人了,时间都晚了……”
“时间本来就晚了,这可是晚上啊……”小圆看着月含羞的背影,表示无可奈何。
斗兽场座无虚席,就连过道也挤满了狂热的人。但在一张座位要卖到十两银子的主观台上,却被屏风隔出一个五步见方的空间,里面只摆了一张铺着羊绒的太师椅。常来这里的人都知道,那是月含羞的专席。只要含羞一坐上去,立刻就会有专人奉上茶水、果盘。
精明的斗兽场场主不但不收含羞的门票、座票,还提供免费吃喝,有月含羞坐在这里,那可是活生生的金招牌、镇魔石,不但生意超爆,还没人敢放肆捣乱。每一场斗兽下来,连场内的坐票带场外的押宝,他赚得是盆满钵盈。
今天,含羞郡主来晚了,场主一直拧着眉头,直到头两场热身赛结束,才看见月含羞的身影,场主的眉头这才舒展开,虽然来晚,总算还是来了。场主拦下送茶水的小四,亲自端过去。
“郡主请用茶。”
含羞瞟了场主一眼:“换人了?平常不是小四送水吗?”
那场主恭恭敬敬赔笑道:“小姓余,余德水,是这儿的场主。郡主光临敝处多日,一直未曾谋面,今日冒昧惊驾,还望见谅。”
含羞“哦”了一声,目光便转向场中两只张牙舞爪作势扑咬的鬣狗身上。
余场主陪着看了一会儿,从袖筒里抽出一张银票,小心翼翼递到含羞眼角余光刚刚能看到,但又不影响她观看斗狗的方位,笑眯眯等着含羞发现。
&bp;&bp;&bp;&bp;直到其中一只鬣狗被咬得鲜血淋漓,夹着尾巴缩在犄角里再也不敢起来,含羞才瞟了一眼那张数额可观的银票,问:“这是什么?”
余场主谦卑地笑着,轻声细语:“回郡主,咱们这场子开张以来赚了些小利,这是郡主的一份儿。”
含羞的目光暂时从野兽身上转到余德水身上:“场主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啊,这是分给郡主的红利。”
含羞一下笑了:“红利?开什么玩笑?场主让我每天在这里白吃白喝白玩,我就已经很不好意思要偷着乐了,这白看,也有红利分的吗?”
余场主笑得更加谦卑,又取出一张契约,捧过头顶,递到含羞侧方抬手就能拿到的方位:“只要郡主抬抬手,随便在上面画两笔,这场子其中一成的股份,就是郡主的了,红利小人每月会按时奉上,分文不少。”
含羞皱眉:“这上面密密麻麻写得什么啊?我看不懂,干嘛要签字画押?”
余场主非常耐心:“这是股权转让的契约,郡主成了咱们的东家,什么都不用操心,坐在家里就能收到额外的花红。”
“还有这种好事啊?”含羞想了想,道:“可惜本郡主对做生意不感兴趣,挣钱是你们男人的事,我只喜欢花钱。”
“这到手的分红,郡主可以随便花啊!咱们场子刚刚开张,生意还没算做起来,以后做大了,分红会十倍,百倍的往上翻。”
“让我想想,一成,是不是太少了点?”
余场主脸上都快笑开了花:“一成,听上去是不多,可将来的利润不可限量。郡主有所不知,咱们这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东家,所以……”
月含羞点头:“哦,明白了……哎呀!不好意思,我没拿好茶杯,你看这整的,契约都弄湿了,字都看不清了……”
“没关系,小人可以再起草一份,郡主随时可以拿去这成股份。”
余德水从场子里出来,站在门口用那张契约擦了擦袖子上的水,随手团成一团,塞到奴仆嘴里,那奴仆硬是生生把契约吞咽下去。
一队精悍的人马出现在街对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过来,控制了整个斗兽场外围,余德水布置的那些个打手,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家拿下了。
余德水看到那个一身素锦,传说中妖孽一样的男人。余德水愣了好一会儿,揉揉眼睛,缓过神来,立刻又是一副谦卑的模样,趋步上前,却被铁塔一样的阿忠挡住,豹子一样地瞪着他。余德水只好离了十步远见礼:“不知少主光临,有失远迎……”
无争的目光直接从他身上越过,落在形似野兽血盆大嘴的入口上。
阿忠推开余场主,护卫们站成一条甬道,直通场内。无争并没有惊动那些疯狂投入的看客,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会儿专注看比赛的月含羞,便退出来,回到街边。
余场主想找机会凑过去搭讪,被阿忠又瞪了一眼,只好赔笑道:
&bp;&bp;&bp;&bp;“这位小哥,在下是这里的场主,少主如有差遣,尽管吩咐在下。”
阿忠把头扭到一边,压根不搭理他。
无争终于转头看了余德水一眼,尔后对他淡淡一笑。余德水瞬间僵硬,心神直接恍惚掉,妖孽,果然是妖孽,难怪世人要称他为妖孽,那双眼眸,直透人心扉,勾魂摄魄!
无争示意余德水过来,被阿忠低吼了一嗓子“少主叫你过去”,余德水才缓过劲儿来,忙不迭小跑过去,一揖到底:“小姓余,余德水,是这里的场主,少主有何吩咐?”
无争声音温和:“你背后的东家还有谁?”
余德水一时凌乱,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无争问的是东家“还有谁”,而不是“都有谁”。如果他问“都有谁”,那说明他对这个场子了解的还不多;既然现在他问“还有谁”,就说明他已经了解了一些,但是究竟知道多少那可就说不好了,关键,余德水不晓得无争到底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怎么,不想说?不好说?还是不能说?”
余德水一头冷汗。
“看来你的东家不能见光,见不得光的东家怎么庇护你?不如这样,我来做你最大的东主。”
余德水双手接过一张早已拟好的契约,等他看完内容,更是冷汗直流:“五成……”余德水掏出手帕不停地擦冷汗,强笑道:“少主是做大生意的人,怎么也突然对这小营生感兴趣了?”
无争不疾不徐道:“天下城这么大,这么多张吃饭的嘴,总要维持下去。城里每开一间杂货店,要纳一成利,开一间酒楼纳两成利,歌馆青楼纳三成利,若是赌坊,除了纳利,我要占五成干股,这是天下城的规矩,余场主不会不知道吧。”
“可这只是斗兽场啊?”
“可余场主这斗兽场一开,城里赌坊的生意少了六成,据说,大家都来这里赌外围押宝了。既然有赌,我必占五成,不然,天下城这么多张嘴,吃什么?”
余德利继续擦汗:“都说少主最擅长做交易,今日一见,果然……”
“错,这是天下城的规矩,我不是在跟你谈交易。如果余场主有合适的交易,当然也可以谈,西府的大门永远为做交易的人打开。”
“少主可否容小人想想,回去跟东家们商议一下?”
无争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离去,那纤尘不染的背影,让余德利好大的压力。
七十四 【暗恋少主的乞丐】
打死小赵都不敢相信,无争少主竟然会光临他这简陋的小店,更不敢相信少主居然想尝尝他的羊肉汤。他把汤勺洗了又洗擦了又擦,才敢恭恭敬敬递给无争。
无争轻轻搅动汤勺,若有所思。
月含羞在小赵羊肉汤看到无争时,心血一阵翻涌,他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阿忠守在外面,小赵蹲在灶台下,小小的店铺里,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汤的味道还不错。”他尝了一勺。
含羞眨了眨眼:“羊肉汤应该这样喝彩够味儿。”
&bp;&bp;&bp;&bp;她直接端起那面盆大小的粗瓷碗,美美喝了一大口热气腾腾的肉汤。
无争愣了一下,显然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他不是没见过用这么大碗吃饭的人,可那都是粗犷的汉子山野的婆娘,柔弱精致的月含羞显然跟这个粗瓷大碗很不匹配。
含羞拿掉他的勺子,挑衅地看着他:“不要试试吗?”
无争看着那碗,有点不知道从哪里下口,他这位东宫家的少主,从小锦衣玉食,接受的是老太君带来的一整套皇家规范宫廷礼仪,这么随意的大碗……还真难办。
含羞看他犹豫,忽想起来,他有洁癖的哦,便习惯性顺手从他袖口抽出一条白丝帕,仔细将对着他的半拉碗沿擦干净。他抬头看看她,却把碗转过来,端起,就着她留下的唇印喝了一口。她看了,俏面微红。
时间仿佛停滞不前,她双手捂着汤碗取暖:“过雨姐姐好些了吗?今天不用忙她的事了吗?”
他双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有人告诉我,某人已经一个月没出状况没惹祸事了,作为奖励,我今天专门出来陪某人喝羊肉汤。”
她娇柔一笑:“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喝羊肉汤?”
“我是妖孽,有未卜先知的神力嘛。”
“妖孽只会妖术,怎么会有神力?”
“因为我是被老天贬做妖孽的神仙。”
月含羞忍不住笑颜绽开,有时候,无争还是很风趣,很会哄女孩子的。
牵着无争的手慢慢走在夜色中,春寒虽仍料峭,月含羞却丝毫未觉。
无争在梅林前驻足不前,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梅花竟已开尽。”
月含羞望着一地白雪似的花瓣,惋惜惆怅:“是啊,一个没留神,它已谢了,我天天从它身边经过,竟未知觉。”
“我说过每年都会陪你寻梅踏雪。”
“没关系,反正今年我也忘了,不算你欠我。”
他却捧起她的脸颊:“可你欠我。你说过,每天都要为我起舞,我有多久没看到了?”
“呃……不记得了,从上次在泰安算起,到现在大半年了吧……”
“错,泰安飞天之舞并非为我一人而舞。”
“若不是你要我舞,我怎会在人前起舞?”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在那种场合起舞了?”
“那你送我流萤夜光裙干嘛?送人家那么名贵的舞衣,不就是那个意思吗?”
“可有人却把那么名贵的舞衣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破布。”
“反正撕都撕了,我也赔不起,你说怎么办吧?”
“这好办,我撕破你一件衣服,算扯平。”
“啊?不是吧……”
“怎么不是?”
“这小孩子的游戏,你也玩?不要……救命……”他果真张牙舞爪作势要撕她的衣服,含羞吓得在梅树间左躲右闪,结果还是被他捉住,纤腰被他一臂箍住,心儿扑扑跳个不停,樱唇微微喘息。他的目光又迷离了,缓缓低下头……
“少主要丢下过雨了吗?”
月含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bp;&bp;&bp;&bp;月含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睁开刚刚合上的眼帘,远远的,只见一钩弯月下,立着消瘦若游魂的花过雨,长发白纱,在寒风中飘零。她赶紧从无争怀抱中挣出,无争似乎意犹未尽,目光有几分烦躁,但还是很快恢复淡然,来到花过雨面前,脱下外氅,裹在她肩上:“没人要丢下你,春寒,外出的时候要穿厚点。”
“可是,少主今天一整天都没去看过雨……一定是过雨惹少主厌烦了,所以……”
“你想多了,我只是今天有点忙。那现在我送你回去,怎么样?”
花过雨顺从的点头。
“稍等一下。”无争回到含羞身边,柔声道:“先回去等着。”
月含羞看看神情有些呆滞的花过雨,问:“过雨姐姐怎么看上去跟平常不太一样?”
无争眉头微蹙:“她太执着,把自己逼得快要疯掉了。听话,先睡吧。”
含羞原地没动,一直凝望挽着无争手臂远去的花过雨,曾经明艳高傲,风光无限的二姐,现如今背影却显得那么孤单伶仃,弱不禁风。某一天,倘若失去无争,被他掐灭一切希望,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花过雨,甚至更糟。
似乎爱上无争的女人都没什么好下场。离歌嫁给一个无赖,流离失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武美凤青灯古佛虚耗了女人最美的青春时光,空守一个名分;南幽兰沉沦青楼,醉生梦死,无处归依;花过雨相思成狂,凋零凄切,不知情归何处。
她呢?月含羞呢?今日深得他宠爱尚满心是伤,时有痛不欲生之叹,有朝一日,恩情不再,只恐烟消云散挫骨扬灰,也难消心头至痛。
冷月凄凄,夜色沉沉,含羞一点也不想回到那张孤零零的兰舟上,她舒展广袖,伴着落花轻歌曼舞,罗裙与梅魂齐飞……
月含羞睁开睡眼,在兰舟上静静躺着,不想再睡,却也不愿起身,看着窗户上的日影一点点倾斜西沉,将窗纸染成金黄,她才慵懒地坐起来。
平安刚好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进来,把雪白的面巾递给含羞。
含羞慢悠悠洗完脸,懒懒地坐在那面水银镜前让平安梳头。
“少主今天来过吗?”
“正午来过,见郡主睡得正香,不忍惊扰,就走了。”
梳罢头,平安打开衣柜,为含羞挑选衣裙服饰:“郡主今晚还逛街吗?”
“嗯。”
平安取出一件羊绒风衣:“今儿变天了,有风,郡主再加件风衣。”
小圆端着晚餐进来:“公公,你怎么还让郡主出去?少主都连着找郡主两天了!”
平安端着老于世故的口气道:“放心,少主今晚不会来。就算来了也没什么,总是找不到郡主才好呢。”
“啊?这是什么道理?什么叫找不到才好?说你是奸细,你还不承认!”
“蠢丫头,好吧,老奴我今天教你一句,这世上总是求而不得的东西人才会珍惜,少主若是随时来随时都能见到郡主,
&bp;&bp;&bp;&bp;少主若是随时来随时都能见到郡主,日久天长,习以为常,便无新鲜。若是数次不得,他心中便会开始琢磨原因,琢磨的越多,才越会有兴趣。”
“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我就记得小时候我爹每天天一黑就要回家,不管走再远的路,再辛苦,也不在外面过夜。我问他为什么情愿赶几十里山路都要回家,他说,每次回家看到窗户发出的灯光,想着还有我娘在等他回家,他就觉得特别舒心,所以,再辛苦也要回家,他不想让那个等他的人失望。”
“咣”的一声,月含羞把粥碗打翻,一脸寒霜。
小圆吓傻了,她从未见过月含羞这个样子。
月含羞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愣怔之后,站起来甩手就走,平安捧着披风追都没能追上。
今夜,斗兽场果然没有开张,这在含羞的意料之中。昨天,才开了四场斗狗表演,场主就突然宣布暂停营业,双倍退还大家的门票,她就觉得古怪,随后在小赵的羊肉馆遇到了无争,心里便已然明白十之**跟无争有关。
只是,无争不问她去看斗兽的事,她也不问斗兽场停业是否是因为自己。难得他肯那样哄自己开心,干嘛还要破坏气氛?再说,就算问了又能如何?以前碰到类似的事,他要么说纯属江湖是非,要她不要插手;要么一句没错,是这个原因,你要自己反思。她还能再说什么?
看着斗兽场门口贴的“东家有喜,歇业三天”的布告,她忽然觉得很想笑,居然是东家有“喜”!这么烂的理由,能有什么“喜事”?被东宫无争威胁了吗?三天之后,天晓得还能不能开张,或许那个浑身上下充满铜臭味的余场主连尸骨被扔在哪里都找不到了呢。
无所谓,以后她会学着习惯这种霸道的“爱护”,不习惯也不行啊,既然离不开他,那就只好放弃自己。
在爱情面前,为什么,女人总是那么卑微?
不能看斗兽,那就去大吃一顿,总得保持一个好心情,不是吗?
于是,她在那条繁华的、依然属于平民的夜市上,从东头吃到西头。不,是从东头喝到西头。在天下城,没有哪家酒馆饭铺小吃敢卖给月含羞足矣让她喝醉的酒,但,如果只是浅酌一杯,是不会有人拒绝的。每家一杯,从东头到西头,嘿嘿,究竟有多少杯?
月含羞没数过,反正到最后走路都是飘的,虽然那都是些只能装两三钱的小酒盅,却已经足够让她醉倒。
谷金满看到醉酒的月含羞时,愣了好半天。这小祖宗,怎么醉成这副模样?
你很难想象,那么一个闭月羞花倾城倾国仙女一样满身丝绸锦缎的郡主,跟一个街头讨饭又老又丑衣不蔽体的残废乞丐婆坐在一起的场景,那反差太震撼,让人在视觉上无法接受。但,她真的很美很美,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被她的惊艳迷住了,甚至想……幸好,谷金满那时候没有得逞,没做下可能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来。
&bp;&bp;&bp;&bp;她确实挺像年轻时的离歌,但比离歌更诱人。假装出来的刁蛮和任性,掩饰不住她骨子里的妩媚和雅致,那种迷离清冷的仙气,时不时流出的忧郁孤寂,若即若离的眸光,充满诱惑,总让男人升起一股想要亲近她的邪念。
谷金满使劲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才让自己回到现实。
“我的大郡主,你怎么坐在这里?谁让你喝这么多酒的?”
月含羞嘴角弯起一个迷人的微笑:“我为什么不能坐在这里?为什么不能喝这么多酒?我就是要喝醉,你看,我醉了吧?喝醉的感觉真好!”
“呃……知道自己喝多了,证明还没醉到无可救药。别闹了,还是让我送你回家吧。”
“回家?我家在哪里?我没有家!我生下来就不知道我爹是谁,我娘带着我在洪水里逃难,结果染上瘟疫死了。我是个孤儿,没有家!”
“东宫府不是你现在的家吗?”
“东宫府?哈哈!谷金满,你脑子坏掉了吧?东宫府是我的家吗?它只不过就是一个超大超豪华的金丝笼!那是武美凤的家,浩然的家,我,只是那个人豢养的一只小小的金丝雀!是他的宠物!”
“天啊,你真的喝醉了,满口疯话……”
“我没疯!你们才疯了呢!整天教我做这,教我做那,各个都觉得是在帮我,为我好,从来没人问过我到底喜欢不喜欢!花过雨已经疯了,下一个被逼疯的,肯定是我……”
“哎呦,小祖宗,我求求你,别乱说话了,好吗?等着,我把这吃的给乞丐婆,就送你回去。”谷金满掏出两个棉布包着的馒头,“乞丐婆,馒头还热着呢,豆沙馅的,甜!我喂你吃……”
含羞却一大包荷叶包着的烧鸡压在谷金满拿馒头的手上:“我给她带了这个!谷金满,你真小气,只给人家吃馒头!”
“郡主大人,小人怎么能跟您比?我可是小本经营,还没开始赚钱呢,现在到处赊着账,自己每天啃炊饼,却给这乞丐婆白面馒头,够奢侈的了,你还真当我是菩萨转世呢,搁在过去,我一脚就把这乞丐婆踹臭水沟里了!”
含羞歪着脑袋看谷金满撕下两只鸡腿,一只自己啃,一只举到乞丐婆嘴边喂她,不由笑了一声。
“郡主笑什么?”
“我想起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山洞那个密道里,看着你惨无人性地摧残一个小姑娘,当时真的很想把你碎尸万段。没想到还不到一年,居然坐在大街上,看你喂一个乞丐婆吃东西。人生真的很奇妙。”
“咳咳……”谷金满干咳:“郡主就别提过去那点事儿了,不是说,只要进了天下城,就是另外一个身份,过去一笔勾销。我现在真的做好人了……”
“是因为没能力做坏事,才不得不做好人吧?”
“咳咳,郡主别说破嘛,这多没面子……”
“今天还不错,李婶见了我,总算没像见到鬼一样跑掉,这得多谢你。”
&bp;&bp;&bp;&bp;谷金满摇头:“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如果不是郡主,我才懒得搭理这个非亲非故的乞丐婆。这城里,就只有郡主一个人肯帮我,郡主要是不高兴,我还真就得饿死在这城里。不过,这婆子也真可怜,不过就是失手划伤了你一点点,少主就把人家手给剁了,有点……”
一直不曾说话的乞丐婆突然开口:“我不是失手,是故意的!”
这冷不丁的,谷金满吓得一个屁股墩坐倒:“我的妈呀!这乞丐婆会说话啊!”
“我只是手没了,又不是哑巴。”
谷金满索性盘膝也坐下:“你能说话早说啊,害得老子当你是哑巴!这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当你面说了!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是故意划伤她的!”乞丐婆饱经风霜的面上此刻竟没有一丝恐惧,有的,只是恨。
谷金满愣了一会儿后,伸手把烧鸡、馒头全都收起来:“早知道是这样,饿死你个毒婆娘!枉费我一片善心!你倒说说,为什么要害郡主?郡主得罪你了吗?对你不好吗?打你了还是骂你了?跟你有仇?”
乞丐婆摇头:“都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乞丐婆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身子微微发抖,声音也额尖锐高昂了起来,“我就是恨那个人对她那么好,那么宠爱她,把天下最好的全都给了她,却连看都不曾看过我一眼!”
“啊?!”谷金满觉得人生一切的美好都被颠覆了,这又老又丑的婆子,居然在吃无争的醋!因为嫉妒去伤害含羞!
不光谷金满,连月含羞都觉得凌乱了,这哪儿跟哪儿啊?那妖孽什么时候又勾引上李婶了?他胃口也太好了吧?老少美丑通吃?晕……肯定是自己喝醉了,幻听!
谷金满想了想,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乞丐婆,不是我看不起你,就你这样的,跟老树皮似的,别说少主那玉一样精贵的人物了,就算大街上的流浪汉都未必肯多瞧你一眼,当然,要是对着你发泄一番****,自然比对着母猪做强。人家少主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你这醋吃的也太离谱了!”
“你别瞧不起人!我也年轻过!”乞丐婆激动起来:“当年,我也是如花似玉,我只比少主大五岁而已!”
“五岁!而已!”谷金满摇头:“感觉你比少主至少大十五岁……就算只有——五岁——而已,你还是比少主老啊。”
“可我当年进东宫府的时候,才十九岁!”
谷金满摇头晃脑:“十九岁的大姑娘,家境贫寒,卖身进了豪门,爱上东主家年少的公子,哈,好老套的故事。”
“我可不是寒门女子!我父母也算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大人物?那你干嘛还卖身为奴,年纪轻轻跑东宫府做下人?”
“只因那年上元灯节,我随父母进京游玩赏灯,在莲花灯下与他相遇,被拥挤的人群撞到了一起,他扶着我,他对我莞尔一笑,我便发誓,今生非他不嫁!”
&bp;&bp;&bp;&bp;“不是吧……”谷金满觉得这女人脑子肯定进水了:“只不过才见了人家一面,就非他不嫁,还赔上一辈子,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与他邂逅,难道不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吗?赏灯的那么多人,人山人海,我与他,一个来自江南,一个身在漠北,居然能在那一盏并蒂莲灯下相遇,这只是巧合吗?若是巧合,也是上天刻意安排的巧合!”
“人家那时候还是小小少年……”
乞丐婆摇头:“你不知道,他有多美!其实也不能用美来形容他,太过纤弱……总之,他是上天的杰作,他的眸如冬夜的寒星,那么寂寞清寒,可他的微笑却如春风般温暖,足矣化去三九寒冰。他桀骜不逊的神情刚好点缀了他与生俱来的高贵,丝毫不让人觉得轻浮,反而多了几分神秘,他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从没听过那么好听的男声,甘泉般滋润心脾,余韵久久不散。”
“少女思春,总像是脑袋被驴踢了,不管看到什么男人都觉得是潘安再世……就算你真觉得一见钟情,也可以让你父母去提亲,大不了被拒绝,也就死心了,有必要卖身为奴吗?”
乞丐婆不管谷金满的冷嘲热讽,继续她的回忆,眼睛里闪着星一样的光彩:“我是求爹娘提亲的,可是被城主拒绝了,我以为是因当年我爹娘跟其他武林正派一起围攻过天下城,所以他们才不肯结纳,于是改名换姓,来到天下城,进了东宫府……”
“这下你可有机会了,莫非少主对你始乱终弃?不然你怎么会这么恨他?”
“胡说!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我又什么时候恨过他?”乞丐婆只要提到无争,眼眸中便有无限温情:“我以为只要进了东宫府,就能每天看到他,就有机会向他表白心迹。可是没想到,城主根本不许我们这些年轻的女孩子靠近少主,我也只能远远望着他。后来,有一年,他突然出走,据说是跟一个刚刚认识一个月的舞女私奔了。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见过比那更恶劣的天气,大雪不停地下,北风不停的刮,人站在外面哈口气都能结成冰。清早,我刚刚起床,就听人说,他回来了,在城外。”
“那时候,我的心砰砰跳个不停,他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他为了那个下贱的舞女再也不会回头了呢。可是,老太君却不让他回家。到了傍晚,我找了个理由跑出去,躲在城门后偷偷看他,我从没见过他那么憔悴,那么心如死灰的样子,外面的天气那么冷,却不及他的眸子冷。”
“他整整在风雪中跪了七天七夜,变成了冰人,我们都以为他活不过那一晚了,他也似乎一心求死,一句话不说,根本不是在求老太君的原谅,也不是真心想回来,他连一句祈求原谅的话都没说,更没提要回来,他根本就是在求死!”
&bp;&bp;&bp;&bp;“接下来,他被锁在塔楼上,除了城主,任何人都无法接近他。等我再见到他时,是在他跟武夫人拜堂成亲那天。其实,我认识武美凤的,她也比少主年长,可是,她身家比我高贵,她的父亲是武林霸主,她的姑姑是武皇后,她长得也比我美,武功比我高,文才比我好,输给她,我无话可说。”
“本来我已经死心了,准备离开天下城,可很快,我就发现,武美凤害喜之后,少主就再没踏进她的房间,我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婚姻只是一个交易!我不是没有希望啊,于是,我就继续留下来,这一留,就是二十年……”
谷金满闭上嘴巴,虽然他仍然觉得这女人脑袋被驴踢了,可觉得这会儿再寒碜她似乎不太道义。
含羞心里沉沉的:“李婶,你刚才说你会武功,果真如此,当时你完全可以用那根针在我脸上刻出一道永远无法恢复的疤痕,或者直接取了我的性命,可为何只是扎破了耳根一层皮?”
乞丐婆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没见过二十年前他最惨淡的时刻,当然会这么想!如果你看到过那个跪在风雪中折磨自己一心求死的东宫无争,绝不会忍心再让他难过!你是他最喜欢的人,所以,到最后时刻,我还是下不了手,放弃了。”
月含羞转过头去,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鼻子好酸。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她会失控!她站起来,拼命往前跑,往前跑……
月含羞完全顾不得无争要她少来四季园的提醒,气喘吁吁扶着藤蔓站在天井中,望着烟蓝小屋中透出来的灯光。
屋门轻轻打开,明灭的烛光下映出无争优雅的身影。
他关好门,来到她跟前,牵她的手:“怎么又跑来了?干什么了?一头汗……”他取出丝帕,轻轻拭去她额角鼻尖的汗珠。
她盯着他,一言不发。
“到底怎么了?”
“我要你……”
不等无争做出反应,她掂起脚尖,花瓣样柔软的唇印在他温暖的唇上,贪婪地呼吸着他的味道。
“你喝了多少酒?”他蹙了下眉头,从她唇下逃开,“别乱动,这不是地方……”
“不管,我就是现在要你,马上,立刻!”她双臂缠上他的脖颈,继续纠缠他的唇。
他的唇温在悄然升高,但还是推开她:“不行,现在真的不行,而且我说过……”
“而且你说过你不喜欢被强,我若此时非强了你,如何?”她刁蛮地望着他,满是醉意的眸子写满妩媚。
下一秒,他已拦腰横抱起她:“那我还是先下手为强……”
他用脚合上雅白小屋的门,与她在门后纠缠着,小屋空无一物,四壁雪白如洗,只有两个人紧紧贴合的身影。
他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微微嘶哑:“小妖精!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敢让你喝这么多酒?”
她有点得意忘形:“他们谁都不敢卖酒给我,可是,我如果只要两钱小酒配菜,是没有老板会拒绝的。
&bp;&bp;&bp;&bp;我从最东面的一家开始,一直到最西头,整整一条街下来……我是不是很聪明?”
他用力把她抵在墙上,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的骨骼中:“你这小脑袋瓜,整天就想些歪门邪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要……我……喘不过气……不……”她真的觉得快要被他挤扁了,小手使劲往外推他。
他捉住她一双手,扯下她束腰的丝绦,缠绕,用力扎紧,痛得她打了个冷颤,酒醒了大半。簪子被他拔下,长发散落,他抬手将那簪子钉进墙砖中,又将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挂在上面,只剩脚尖勉强接地。她有点害怕了,看来刚才真的是喝醉了,没事来招惹他干嘛……
“我不要了,无争,别这样,放我下来,求你……”她期期艾艾。
“刚才是谁说非要不可?”他挑起她的下巴。
“可……不是这样的,我好怕……无争……”
“嘘——别出声,夫人和过雨都在对面,惊扰她们,一定不是你所希望的。”
她咬着下唇,不敢再吭声,只是梨花带雨地望着他,眸中满是哀怜。然而,他的眸子却闪着危险,他的吻如同下了蛊毒的美酒……她渴望他的触碰,却惊悸他给的痛楚,那两种极端的体验在她身体里交织,争夺对她的控制。
最终,她还是被那个妖孽一样的男人控制了所有,明明很痛,鲜美的花儿却莫名地为他努力绽放,献上一切,沉沦于他的征服,无力自拔……
七十五 【少主夫人的初遇】
武美凤坐在灯下,认真地研磨药粉。她不停地重复那个简单动作,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淡定,淡定,淡定……
其实,月含羞跑进四季园的时候,她也听到了。出身习武世家的她,三岁便开始练功。她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娇弱,只是因为二十年前发生了一些事情,使她元气大伤,自那之后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而在那之前,她是江湖上最富盛名的女侠之一。
她假装不知道无争出去做什么,不过问,不干涉,不反对,是她现在与无争相处时的自律。不管心有多痛,多难过,她都咬紧牙关,默默坚守这三条。她竭尽所能消除掉那个曾经以才智过人著称的侠女武美凤的影子,努力做好一个坚忍、柔弱、宽厚、和善的少主夫人形象。她坚信,时光易逝,红颜易老,再美好的东西都会在岁月中腐烂变质,只有自己不会变,一定是最后陪着无争终老的那个人。无争也迟早会明白这些。
她尽量不去想她的夫君此刻跟另一个女子在一起做什么,就算那女子得到他一夜的温存又能怎样?她们永远也得不到无争的血,无争的骨,无争的肉!自己才是唯一真正得到无争的女人,并且让他从自己身上得到了延续。所以,她根本无需跟那些女人们计较。
多年的青灯古佛,并未让她有一天遗忘过无争,反而念得更多,记得更深。
&bp;&bp;&bp;&bp;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藏锋,她不可能去把无争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当做敌人,那样,她将每天都活在硝烟中,他身边的女子实在太多。其实,她也根本没必要跟那些女人斗,因为最终,她们一个个都从无争身边消失了。
从她第一天认识无争,就知道他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喜欢猎奇,喜欢刺激,喜欢尝试一切新鲜的东西;他不喜欢被束缚,不循规蹈矩,不在乎名声;他狂傲不羁,心比天高,流言满天飞,世人对他褒贬各半;那时候的他,真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少”,仗着武艺高强,家世显赫,谋略过人,在江湖上为所欲为,就连皇帝也不甩。
她亦听说过,这个被称为妖孽的男人私生活很滥,不是一般的滥,简直难以启齿。事实上,她初遇无争那天,恰恰看到的是他“滥”的那面。
那日,武美凤奉父命跟师兄一起去擒拿一个恶名昭著的独行大盗,线报说大盗藏身于秦淮河上十里花船中。她和师兄上了一条与线报描述非常相似的花船,当时,无争就躺在一群半裸的女人当中,被人撞破那种事,不但不觉得惊慌羞惭,反而用一种很难形容的、坏坏的眼神一直看着她,似笑非笑,似醉非醉。
她不知道眼前长得妖一样迷惑人心的少年就是名震江湖的东宫少主,倘若知道,打死她都不会去招惹那个口碑极差,品行恶劣的东宫少主,也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一连串的事情。
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上前语重心长地把那个“不思进取”、“伤风败俗”、“挥霍无度”、“败坏门楣”、“虚度光阴”的少年给说教了一通,末了,命令他赶紧穿好衣服回家,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不要再挥金如土浪费人生了。
他就那么似笑非笑听她絮叨,等她口干舌燥说完,才懒懒说了一句“拿下”,然后不知道从哪里蹦出了几个人,三下五除二下了她和师兄的兵器,这几个人她却识得,竟是天下城的“四虎将”,四虎将都在这里,眼前的少年,不用问,一定是东宫无争了。无争很“客气”地请她和师兄下船——是在河中心直接丢下船的。时值初冬,河水冰冷,幸好她和师兄还算识点水性,好容易游回岸边,湿透的衣服再被冷风一吹,那感觉,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因为受了风寒,她不得不在那里住了十多天,才算康复。
她恨透了那个妖孽,让她没能抓住那个独行大盗,还生了一场病。可每当一个人的时候,妖孽那双透人心扉的眸子却总在她眼前晃动,似笑非笑地招惹她。
病刚刚好,她就去找到那个妖孽,要他立刻为他的无礼道歉,并要求他协助她和师兄抓住独行大盗,弥补因他造成的过失。可气的是,妖孽那天更离谱,居然正在为一个戏子画眉,最过分的还不是画眉,而是那戏子是男的!
&bp;&bp;&bp;&bp;他们当时的神情那么“暧昧”,举止那么“亲昵”,笑容那么“妖异”……她只听说过时下的贵族们流行养戏子、狎娈童,亲眼看见却还是第一次!这位无争少主还真的跟传闻中一样,“滥”得很……
她忘了找他的初衷,又变成了“义正词严”的说教。那妖异的少年依旧跟第一次一样,坏坏地笑着听,还好,没有再把她丢进河里,只是让人从头到脚淋了她一大坛子老醋。
武美凤长这么大没这样丢脸过,更没人敢如此戏弄她!那天,她走在大街上,被路人掩鼻侧目、指指点点,真恨不能一头撞死算了。更可恨的还在后面,当她回到客栈,听师兄说,那个独行大盗那天根本就在那艘船上,是东宫无争闻讯赶至,特意把独行大盗保护起来了,人,就藏在那群肉乎乎的美女中……只因她不敢直视那些露肉的女人和妖孽半敞的胸膛,所以才没发现独行大盗。等她怒气冲冲再去找妖孽时,他已人去船空。
那坛老醋,让她身上足足酸了半个月。
武家大小姐当然不能就这么认输,说到一定做到,她必须抓到那个独行大盗。所以,她单人独骑追寻千里,去找那个恶名昭著的妖孽少主。
可是,妖孽没追上,却遭遇了一群彪悍的胡匪,就算她武功再高,终究只是一个身单力孤的女子,最终身负重伤,被胡匪困在山谷中。她中刀的小腹一直在流血,就算那些胡匪不再进攻,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她也会血流殆尽而亡。她已经绝望,对生不再报希望,准备引颈自戮,以全清白,免得活捉后被胡匪侮辱。
让她万万想不到的是,竟然是那个邪恶可恨的妖孽救了她。他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不,是从天而降,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当时的模样,一身银白锦袍,点缀着金线和蓝丝织绣的孔雀翎,那么妖艳华丽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觉过份,反而把他的美、他的傲、他的不羁衬托到了极至。他手中的剑光如飞花泻玉,武美凤觉得,就算是天下最好的舞者倾城,也不及他优雅,他哪里是在挥剑杀戮,简直是在表演一场华丽的剑舞。
杀退胡匪,她作难如何开口求他相助,担心他有想出什么点子故意刁难自己。谁知看似冷漠另类毫无是非心的他,竟主动留下照顾她,还把他的马让给自己。可她的伤实在太重,没走多远,就一头从马上栽下,昏迷过去。
她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山洞里,旁边燃烧着熊熊篝火,火上是他用冰雪化开的水煮成的肉汤,地上还有两只刚刚猎获的山鸡。
他端着捣碎的药泥要帮她换药,吓得她立刻抄起枕边的宝剑,伤得实在不是地方,那么**的部位,怎么能让一个陌生的男子看到?况且这个男子还是个口碑很差,生活很滥的恶少。可是,他居然面无表情来了句:
&bp;&bp;&bp;&bp;不该看的已经看过了,不该摸的也摸过了,再装纯就没意思了,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换药。
求生的**还是大过了羞耻,再说,昏迷的时候已经被他看过摸过处理过伤口,就算现在拒绝医治,也改变不了事实。她咬牙两眼一闭,随便吧,再说,她武家大小姐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女子,被男人看一眼就要死要活啊?
还好,那个妖孽只专心为她换药,就好像她是一具尸体而已,也许,是他见过太多女人,对她这种端庄正经不解风情的女子根本不感兴趣了。
因她的伤势,两人在山谷中耽搁了几天,等到她能勉强起身上马,他才带着她走出隔壁群山,把她一直护送到有了人烟的安全地带。武家大小姐当然不能白白受人恩惠,她问他需要什么,功名利禄,她都可以给他。这话真不是随便说说,那时候,她家族兴旺,父亲是武林霸主,姑姑是一朝皇后。她清楚地记得妖孽当时的神情,那是一种玩味和嘲弄的浅笑,他只淡淡说,如果你一定要报恩,那就用你的命换那个独行大盗的命吧。
武家大小姐的命只值一个臭名远扬的盗匪的命吗?他也太小看自己,小看武家了。她不理解这个锦衣华食的贵族后裔干嘛非要去保护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盗,大概是物以类聚。不过她武美凤说到做到,从那以后,不再追杀那个独行大盗,那个独行大盗也没再出现过。
那次分别后,她很久没再见过妖孽少主,可他的影子已经深深烙在心底,再也抹不去。她以为,一切已经结束,她与他不会再有交集,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只能用“此子非人类”来形容无争。将来有一天,她会接受家族的安排,嫁给一个稳重成熟端正的男人,安安静静做一个贤内助,好妻子,好母亲。
可数年后,命运再次把她推向无争。
姑姑和先帝先后升天,新君登基,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权利再次面临重新洗牌。失去了姑姑这个靠山,武家急于寻找新的联盟以图稳定。而天下城经历数次朝廷动荡,风雨飘摇,也需要可以同进退的盟友。就这样,两家走到了一起,原本,父亲想把她嫁给东宫家的嫡亲长子,天下城城主东宫无声。可,当她为相亲之事来到天下城时,却怎么也抹不去无争留给她的印记,于是,她改变了主意,告诉父亲,嫁给东宫家的男人可以,但必须是无争,不是无争,她宁可出嫁做尼姑一辈子不嫁人。
她对父母家族的反对置之不理,她已经听说了那个狂傲邪佞少年所做的那些叛逆事情,这一次她非但不以为他错,反而对他大有改观,那个表面上是妖孽的男人,骨子里却是个痴情的种,一个男人可以为一个卑微的舞女,放弃一切荣华权贵,带着她天涯海角,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
&bp;&bp;&bp;&bp;她暗自发誓,一定要帮助无争走出低谷,她要让无争知道,数年前她说的那句可以给他一切的话,不是随便说说,她有这个能力助他成就一番事业,助他称霸天下,她的无争不应该跟着一个舞女隐居深山日出而作、日暮而息过农夫的日子,更不该押在塔楼做阶下囚!为了成就无争,她愿意牺牲一切。
那时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若还能回到初遇……
武美凤嘴角流出一丝苦涩。她扭头看看吃过药后还在沉睡的妹妹,柔和地笑笑,起身又替她仔细掖好被角,回过来继续把那些研磨好的药粉混在一起,调进蜂蜜,揉成一个个黄豆粒大小的药丸。
时间不短了吧?怎么他还没有回来?也对,小别胜新婚,他有一段日子没跟那个叫月含羞的丫头在一起了,难免要纠缠得久一些。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各个都是狐妖转世,总是不断的纠缠他,想从他那里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真心为他好的又能有几个?没关系,十八年都等了,何必介意这一时半刻?
只是,苦了妹妹过雨。
武美凤不想刻意去听,可她的耳力还是隐约收到一些声音。那个女孩子的声音真的很柔美,透着百般娇憨万种妩媚。大凡男人都喜欢这种柔柔软软的嗓音,会让心痒痒的。女孩儿似乎在极力压抑某种痛楚,是的,无争是有点与众不同,他和女人在一起,更多是寻求一种宣泄一种刺激一种报复,用大家的评价就是——自那个叫离歌的舞女弃他而去后,他对女人便不再有爱。
女孩儿刻意压抑着的嗓音越来越痛楚,也越发诱人,连她这个多年古佛青灯自认定力很强的女人,都有点心旗飘摇了,那声声哀鸣,就像小猫的爪子不断地挠你的心,她要是男人,一定会萌生把声音的主人压在身下好好疼爱的念头。她赶紧拿起佛珠,低声念诵。
月含羞娇软无力地依在他怀中,低低饮泣。
无争眉峰微锁,眸中闪过心疼,他刚刚又失控了,放纵了潜藏在**深处那只恶魔。他并不想这么对她,只是……
他解开她手腕的束缚,将受了惊吓的小东西紧紧拥入心口,直到她平静下来。他伸手紧了紧她的衣领,遮住那些虐心的吻痕,拈起她的下巴:“羞儿,刚才真的不是想那样对你,我……”他没再说下去,说什么?说他东宫无争无法控制自己?这是他的大忌!作为东宫无争,不允许犯任何错误,更不允许失去控制。
她精致的鼻尖哭得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泪花,那么委屈:“你到底还有过多少女人没告诉我?”
无争一下子觉得很无厘头,他以为她在为刚刚过分的遭遇伤心,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跟另一个女人有关……
“这……不会就是你今晚喝得烂醉,跑来找我发疯的原因吧?”
她撅着嘴,一脸不高兴:“找你的确是因为女人,喝醉却是因为你封了斗兽场。”
&bp;&bp;&bp;&bp;他微微怔了一下,皱眉:“小妖精,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我什么时候封了斗兽场?”
“不是吗?你敢说昨天你没去过那里?敢说他们关门歇业跟你没关系?”
无争恍然大悟,笑了一声:“我最讨厌跟人解释,不过,既然是你问,我愿意解释一下,你可以不信,但我不会解释第二遍。歇业确实跟我有关,但找他们绝非针对你,虽然我不喜欢你每天去看那些血腥的搏杀。”
她情绪稍稍好了点,似乎不那么抵触了:“真的不是因为我?那……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无争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巧妙地岔开了:“他们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有问题。说说找我是为了哪个女人?”
“李婶!”她又开始恨恨。
“哦——”他拉了一个很长的音。
“这是什么意思?别又告诉我她的遭遇跟你没关,跟我也没关!”
“小妖精在吃醋,而且是吃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的醋。”
“别打岔!我在等你解释!”
他笑笑:“这个,我真解释不了。”
“喂!你把人家手砍断了,居然解释不了?”
他故作迷惑不解:“原来你问的不是她跟我有私情有暧昧的事,是在问为什么会断手啊?”
月含羞彻底晕掉,膝盖一软,差点坐地上,他手臂一紧,托住她:“还没缓过来?是不是刚才太——”
她凌乱:“什么跟什么嘛,不许打岔!断手要解释,私情更要解释!”
“手反正已经断了,再解释也没用了。至于私情,你希望我说有,还是说没有?”
含羞无语了,这不等于什么都没回答吗?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总是答非所问。偶尔若真的正经回答一个问题,定然又是让人极心痛极现实的答案,宁愿不知道。
他叹息一声,柔柔拍拍她的小脸:“傻丫头,别再问这种问题了,你让我如何回答?我说没有,可那些女子确实有所付出,甚至代价惨痛;若说有,却又名不符实。你还真当我是那种什么女人都要的变态狂了?”
“哦……那……李婶说的都是真的了?确有其事?她真的为了你卖身为奴在东宫府待了二十多年?”
他狠狠箍紧手臂:“小妖精,你到底想怎样?还有完没完?”
“呀!痛!骨头要断了……”
他稍稍松力,目光变得深邃温柔:“羞儿,只要你开心,在天下城做什么都无所谓,你的无争还是罩得住的。只一样不可以——不许勾引别的男人。”
武美凤听见无争开门的声音,起身,看着他走过来,放轻了声音道:“少主还是回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呢。”
“没事,过雨现在的情况已有起色,我多陪陪她。白羊说过,趁早治疗,及时控制,康复是很乐观的。只要不反复,按时吃药,一定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妹妹。”
“可你的事情那么多,这样太累了,会把身子熬垮的。过雨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康复,你总不能天天如此。”
&bp;&bp;&bp;&bp;“她此病与我有一定的关系,我怎能视而不见?白羊也说了,对症下药,才会有起色。”
“这怎么能怪少主?是妹妹她太执拗,明知不可为却非要继续沉迷,是我们姐妹给少主添麻烦了。等她病好,我还是带她回山上清修避世,那样也许对她才是最好。”
无争只是笑笑:“夫人真想回山上?”
武美凤怔了一下,缓缓垂下头。
“夫人倘若决意要回山上也可以,不过我告诉你,这次离开天下城,你就再没机会回来,我不许你下山一步,从今后也不会再让你见到浩然和过雨。”
武美凤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刀割般的痛:“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他的目光深得看不透:“你参禅参了十八年,却始终没有参透。作为武家大小姐,你不合格;作为无争的妻子,你不合格;作为浩然的母亲,你不合格;作为女尼慈音,你依然不合格。美凤,别再逼我了。”
她有点激动:“逼你?我什么时候逼你了?分明是你在逼我!步步紧逼,把我逼到悬崖边,总是让我无法选择!”
无争流露出一种惋惜和同情,他不再开口。
每逢初一、十五,老太君总会带着阖家上下到祠堂祭祖,诵读家史、家训。只要不是病得实在下不了床,每个人必须到场。只有无争是唯一一个不来的人,他说过,只要能让东宫家族延续,让天下城发扬光大,他可以去做一切死后见不了祖宗进不了宗祠的事。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所以,他不进宗祠,不祭祖宗。
请出家规家训,读完那些冗长的词句,开始给祖宗磕头上香,按以往的规矩,先是东宫无声带着浩然等男丁祭祖,接着是女眷,老太君领着儿媳祭祖,之后,是闺女,依次是地位高低不等的家仆。
但是这一次,当辛玲珑、武美凤跟着老太君已经来到神龛前准备焚香时,老太君忽然道:“含羞,你也过来吧。”
月含羞正藏在角落里打盹。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昼夜颠倒,一到白天就犯困,何况昨夜喝了那么多酒,又被无争好一顿折腾……。反正祭祖对她来说就是走走过场形同虚设,每次都是上面念经,她下面神游,这次也不例外。所以,老太君叫她的时候,压根就没反应过来,直到老太君叫了三遍,旁边的人实在看不下去碰了碰她,她才从半睡中惊醒,莫名其妙,为什么大家都看着自己一个人?
“含羞,过来啊。”老太君居然没发火,依旧对她慈眉善目。
月含羞不知道自己又犯什么错了,硬着头皮走过去。老太君却让好姑姑也给了她一炷香,要她跟辛玲珑、武美凤跪在一排。
这下含羞懵了,不会是还在做梦吧?!她怎么可以跟两位夫人一起祭祖?老太君那根儿筋搭错了?老太君不是一向很讲究礼法、身份、尊卑、长幼的吗?这状况……
&bp;&bp;&bp;&bp;她眼光开始到处乱窜,无争啊无争,你怎么就可以不参加祭祖这么重要的仪式呢?这下,她可找谁来解决眼前的特大号难题?
旁边,辛玲珑倒没什么反应,武美凤的心跳加快了,老太君这是什么意思?让月含羞跟东宫家的媳妇一起祭祖,这说明什么?分明是把月含羞已经当做是东宫家的女人了,不管对外有没有名分,但老太君已经认下这个儿媳了。这变化太突然,她毫无防备,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镇定,一定要镇定,现在去质疑老太君的决定显然是不明智的,对自己的处境丝毫没有任何帮助,反而会让人看笑话,从而更加确定月含羞的地位。她放慢呼吸的节奏,用最快的速度让自己恢复平和。
月含羞在凌乱中竟鬼使神差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东宫无声。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人类生存的本能,让她潜意识里觉得,只有这个男人有能力帮助自己,而且一定会帮助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的直觉有没有错,就算是错,试一下也总比糊里糊涂就范,上了老太君的“贼船”好。
东宫无声一直在观察月含羞,从看着她躲在人丛后面昏昏欲睡开始,到她被惊醒时的迷茫,然后慷慨就义一般来到神龛前,接着凌乱无措,最后终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他饶有趣味地细细观察她每一个神情的变化,等着小羊主动送上门。
看到东宫无声那暧昧而阴险的微笑时,月含羞后悔了,这怎么又开始犯浑,病急乱投医了呢?明知变态城主这里也是贼船一条,这下好了,两条“贼船”,就看她选哪条了……
她飞快在脑子里做了个盘算,无争说过,老太君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急于撮合她和无争的婚事,十之**是受了皇帝的蛊惑,为了某种利益,他们要牺牲无争,她,还有武美凤。相比之下,谁对无争威胁最大?这还用想吗?猪都知道,谁是天下权利最大的人。
好吧,事已至此,大不了再上一次变态城主的贼船,反正这是在天下城,在无争眼皮底下,谅他也不敢太过份。只是不知道他如何说服顽固的老太君放弃这个可笑的祭祖。
无声显然成竹在心,轻轻咳嗽了两声,月含羞以为他要开口说话,却不想,他突然一头栽倒,面色铁青,牙关紧闭,手脚僵硬。这下可吓坏了老太君,大家也顾不得祭祖的事了,赶紧七手八脚把城主抬出去,老太君跟在后面着急上火地叫人赶紧找大夫。
含羞终于松口气,擦把冷汗,太狗血了,这个东宫无声,亏他想得出来,以为装昏倒是女人的专利,没想到他竟然也运用的得心应手,还装得这么像,把老太君都给蒙骗了。现在没事了,可以回去睡大觉了。
一回头撞上武美凤,天,为什么这位少主夫人总是无声无息?月含羞赶紧后退一步,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夫人,我没看见您在后面。”
&bp;&bp;&bp;&bp;武美凤笑得格外和气:“没关系,我这个人可有可无,郡主看不见也是情理之中的。”
“……”月含羞笑得有点僵,她怎么觉得武美凤的话有点不太对劲?什么叫可有可无?她在暗示什么?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最近总是胡思乱想,夫人素来谦恭,她这一定是自谦的话。
月含羞睡到自然醒,已经又是黄昏时分。
小圆帮她换衣服的时候眼神怪怪的,看得含羞有点发毛。最后,小圆终于忍不住悄悄问:“郡主,少主都有好久没跟你那个了,昨晚他又在二小姐那里,你不会是……红杏出墙了吧?”
“啊?!”月含羞吓了好大一跳,脸都白了:“什么……红杏出墙,死丫头,你想害死我啊……”
小圆赶紧摆手,神神秘秘道:“不会不会,奴婢怎么会害郡主,您放心,这种事,我绝不会张扬出去,一定把嘴巴封严!”她做了个郑重点头的动作。
含羞晕倒,今天这是怎么了?老太君才闹出一桩,现在小圆又闹出一桩来,她一把揪住小圆的辫子:“死丫头,你胡说什么呢?我做什么了?”
小圆使劲摇头:“没,没,郡主当然什么都没做过……”
含羞还是觉得这丫头眼神很怪:“你到底听到什么?”
小圆又摇头:“奴婢什么也没听到,就是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快说!”
“看到郡主身上这些……这,这,还有这……还有,还有您内衣上的那个……”
这下轮到含羞脸红了,这死丫头,该留心的时候不留心,不该留心的倒是蛮关心。她瞪了小圆一眼:“少瞎猜了!我怎么会跟别人……那个,昨晚,我去了四季园……”
“啊?您不会是在二小姐那里跟少主……”
月含羞一下掐住小圆的脖子:“你再敢多嘴,我就拔出你的舌头,拧断你的脖子!”
“哎呀哎呀,郡主饶命,快放手,奴婢的脖子快要断掉了……”
平安一进来,两个女孩儿立刻停止对战,规规矩矩做各自的事情。平安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听见,放下食盒,把晚饭一样一样端出来,摆上桌。
含羞伸头看了一眼,问:“只有这些吗?”
平安没觉得准备得不对:“是,郡主还想用些别的吗?”
“嗯,有烤羊腿吗?”
“哈!公公也有猜错的时候,今儿您没想到郡主换口味了吧?”
平安一脸黑线:“郡主不是不能吃羊肉吗?”
“别管我能不能吃,总之,帮我弄一只烤羊腿来,要大一点,肥一点的。”
含羞吃过饭,平安也带着烤羊腿回来了,而且是用好几层油纸包好的,外带葱、酱、孜然、椒盐等。
小圆还奇怪:“公公怎么把羊腿包起来了?这让郡主怎么用?”
平安翻白眼。
含羞接过羊腿,笑:“还是公公知道含羞的心思,考虑得真周到!”
小圆不解。
平安解释:“郡主从来不沾羊肉,要羊腿肯定是带出去给别人的。”
&bp;&bp;&bp;&bp;月含羞抱着羊腿溜达到花街,谷金满刚好打烊,正在上门板。她把一大只羊腿重重放在桌子上,长长出了口气,甩一甩酸掉的双手。
“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郡主来就来呗,怎么还带了礼物?”
“不是给你的,是给李婶的烤羊腿。”
谷金满才不管那么多,一层层打开油纸,露出焦黄喷香的羊腿:“郡主给我带的就直说,绕什么圈子?这么大一只羊腿,乞丐婆一个人两天也吃不完。嗯,还真香,东宫府的厨子就是一流!”他抽出银刀,割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大赞。
含羞揉着胳膊:“别只顾自己一个人吃,记得带给她。”
“知道了,郡主的吩咐,小人哪敢不从?”
谷金满把羊腿又从新包好,摸摸兜里不多的几个铜板,叹口气:“这么好的羊肉,没有酒,太可惜了……”
月含羞一笑,从背后变出一个皮囊,递给谷金满。谷金满接过来,打开盖子嗅嗅,先喝了一大口,大喜:“十二年的汾酒,好酒啊!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的,郡主今天怎么这么开心?要是能天天喝上一壶,美死了!”
“你就做梦吧,就这壶酒,还是我冒着危险偷出来的。”
“一壶酒而已,你堂堂大郡主还用偷?而且冒着危险?”
“全天下城卖酒的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他最讨厌我喝酒,所以,谁都不敢卖酒给我。我要是想喝点小酒,就得跑府中的酒窖里偷。”
“不是吧,全天下的男人都想把女人灌醉,怎么他偏偏就与众不同?”
月含羞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托腮:“唉,谁让我命苦呢……”
谷金满的眼光忽然一跳,伸手抓住含羞的手腕,把袖子往上一撸。含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道紫红的淤痕赫然在目,顿时一头汗水。
“是他弄的?”谷金满的神情明显阴沉下来。
月含羞抽回手,放下袖子:“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女儿被别的男人……”
“住口!”月含羞的纯净的眸子此刻却喷着火:“你不是我父亲,我也从未有过父亲,这一点,请你不要忘记,别再提什么我是你女儿之类的话!”
“我可以不提,但事实终归是事实……”
“事实是什么?事实就是你从未尽过一天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如果一定说我有过父亲,那他也只能是无争!就算我真是所谓那个你的女儿,也早在十四年前的洪水中死去了,无争才是那个给了我生命的男人。这些年来,是他养我育我教我,我生病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一定是他,我闯祸的时候第一个为我解决麻烦的是他,我伤心的时候第一个赶来安慰我的是他,就算我捅了天大的篓子他也总是护着我,所有的这一切,你做过吗?”
谷金满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半晌,才带着愧疚讨好的语气小心翼翼道:“是小人错了,不该冒犯郡主,
&bp;&bp;&bp;&bp;“是小人错了,不该冒犯郡主,小人这等****一样的贱命,怎么可能跟尊贵的郡主殿下有关系?可小人这也是关心郡主啊,他若真的疼爱郡主,就不该用如此粗暴虐待郡主……”
“他怎么待我是我和他的事,”月含羞脸色苍白,微微发抖:“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谷金满急了:“你们女人怎么都犯贱?离歌犯贱嫁了我,倒了一辈子霉,你怎么跟她一样?”
“大胆!离歌怎么能跟我比?她背叛无争,落得那样的下场是她咎由自取!”
谷金满没话可说了,他也真没颜面在含羞面前说三道四,他自己是个什么人心里有数,又被含羞亲眼看见过作恶事的样子,就算她真是自己和离歌的女儿,恐怕这辈子也休想认回她。好容易这小祖宗对自己有点好感,千万别再功亏一篑,于是,低头道:“是草民多事,草民不该冒犯郡主,更不该冒犯少主,求郡主恕罪!”
看着谷金满卑微垂头的模样,含羞又心生怜悯,把一张房契扔在桌子上,冷冷道:“这是少主让我给你的,也是这条街上的门面铺,他说这间铺子刚好闲着,比这里宽敞,暂时借给你用!”
谷金满拿起那张房契,五味俱全,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离开花街,月含羞的好心情全然没有了,做什么都没劲,还不如回去睡觉。
但就在她经过斗兽场拐角的时候,却看见余场主跟一个头戴帷幕全身黑纱的女人在暗处窃窃私语,神态对那女人极为恭敬,且言听计从的样子。
月含羞赶紧退回拐角后,开始琢磨,看来无争没有哄骗自己,他并没有针对这个斗兽场如何如何,歇业是有原因,但应该跟自己没关系,否则,余场主就不会还安然站在这里了。只是,那黑纱女人是谁?难不成是余场主背后的东家?什么东家这么神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等她再探头想去多看一眼,那黑纱女人却已经不见,只剩余场主原地站了一会儿,四下张望片刻,才不慌不忙踱着方步离开。
月含羞在附近的街道胡同里找了一圈,也没发现黑纱女人的踪迹,自己天生就不是搞追踪的料,要是慕容喜在就好了,那可是受过褚随遇真传的高手,可惜他奉命保护浩然远行。想到浩然,不禁有些牵挂,他从小娇生惯养,这次走那么远,时间又那么久,就算有慕容喜随行,也还是叫人不放心。
七十六 【恶魔附体】
回到东宫府,月含羞先绕道去看了看闪电,现在闪电跟着无争,旁人谁也叫不走,说狗通人性,一点都不假,闪电也知道无争是浩然的爹,儿子走了它就围着老子转。
丑时已经过了一半,通常这个时候府中早就禁足,除了巡夜,闲人是要熄灯睡觉,不许乱走了。只不过月含羞例外,谁敢管她?以前不敢管,现在更不敢管了。
&bp;&bp;&bp;&bp;月含羞暂时还没有睡意,没有斗兽看,不方便去骚扰无争,又不想马上回梅林,她只好在府里闲逛。其实,到了半夜无人时,府中的花园另有一番景致,树影斑驳,亭台沉寂,若是再配上一轮明月就好了,可惜今天是初一,没有月亮……哦,已经过了子时应该说是初二了。
界河那边的竹林里隐约传来争吵声。
最近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都喜欢晚上出来活动?想到上一次的教训,月含羞觉得还是少管闲事为妙。可是为什么她听着其中一个人的声音那么像辛玲珑?好奇心总是会害死猫。她脚步不由自主往竹林那边挪过去。
走得近了,她确定,声音就是辛玲珑的。半夜三更的,辛玲珑在跟谁吵架?有辛玲珑在场,就算冒出个东宫无声,应该也是无害的,月含羞决定一探究竟。
她放轻脚步慢慢靠近,果然,正在说话的女人就是辛玲珑,和她在一起的男人还真的是东宫无声。月含羞越发奇怪,这夫妻两个人吵架,也该关起房门回屋里说,怎么跑到界河这偏僻的地方吵架来了?
辛玲珑不知道说了什么,惹怒了无声,无声忽然发飙,伸手掐住辛玲珑的脖子,把她抵在一丛竹杆上,恶狠狠地警告:“别得寸进尺!就算你是城主夫人,我照样会收拾你!”
辛玲珑鄙视:“东宫无声,你也就这点本事,除了收拾我,还能收拾谁?连你弟弟你都收服不了!”
“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掐断你的脖子?”
“来啊,杀了我啊!”辛玲珑似乎无所畏惧。
无声手指用力,辛玲珑发不出声来,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不行。
“住手!”月含羞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她从一大丛毛竹后现身出来,径直走过去,推开无声,救出辛玲珑,扶着她,怒视变态城主:“你真是丧心病狂了,对自己的妻子也下这么狠的手!”
无声收起凶恶之态,又换上那副半死不活的阴翳神情:“羞儿最近越来越爱管闲事了,而且喜欢半夜三更出来管人家男女之事。”
变态,十足变态!月含羞心里骂,嘴上还是留了分寸:“你这做坏事的人倒有理了,就只许你欺负人,不许人管,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哼!天理?王法?哈哈!”无声满是不屑之态。
月含羞对辛玲珑道:“辛姐姐,别怕,我陪你一起去找老太君,让老太君为你做主!”
辛玲珑缓过一口气,却只淡淡对月含羞道了一声谢,便迅速转身离去,反将含羞单独晾到那里,进退都不是。
无声嘲笑:“早就说你多管闲事,怎么样,现在知道了吧?”
月含羞心里堵得慌,那天半夜管了回闲事,结果是那女子主动献身给变态城主,人家愿意被那样搞;这回以为总不会管错了,结果,辛玲珑这个“苦主”竟然自己先跑掉了……
“算你走运,下回别让我抓住你小辫子!”
&bp;&bp;&bp;&bp;月含羞说完也打算走,却被东宫无声一把抓住“小辫子”——自然是真的头发,她又疼又怒:“干嘛啊,你!放手!”
无声才不放手呢,揪着她一缕秀发,似笑非笑问:“到底是谁抓谁的小辫子?”
月含羞只好站住不动,侧目瞪他:“城主大人,您到底想闹哪样?”
无声把那一缕长发放在鼻尖嗅着:“真香,沁人心脾。这话应该我问羞儿,你总管我的事,到底想闹哪样?”
月含羞一笑,伸出两根手指,优雅地把那一缕秀发从他手中抽回来,旋即变脸:“变态!”
无声笑:“这般关注我,千万不要爱上我。”
月含羞倒塌,这人还不是一般的变态,脸皮也挺厚……她深吸一口气:“放心吧,我有喜欢的人,绝对绝对不会看上你!”
“呵呵,这可难说,白天也不知道是哪个无赖的小丫头可怜巴巴看着我求助,还说看不上我?这么快就忘恩负义了?”
月含羞郁闷:“好,就算是我欠你的,大不了还你个人情!什么时候你落难了,我也帮你一次。”
“你帮我?”无声一脸嘲讽:“就你这样,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帮我?除非山崩地裂,天塌海枯。算了吧,还是实际点,我只要羞儿香吻一个,就算扯平了,如何?”
“做梦!”月含羞转身就走,再跟这变态纠缠下去,还不知他会说些什么难听的呢。可身子一紧,竟被无声揽入怀中,还没反应过来,唇瓣便被覆盖。她挣扎,后脖颈却被他卡住,动弹不得,毒蛇熟练地撬开贝齿,长驱直入,肆虐袭击。
崩溃,太崩溃了,怎么每回都这样……月含羞故技重施,想踩他的脚,或者提他小腿的迎面骨,可这次,他早有防备,身形微侧避开,左手捉住她踢来的右腿,顺势抬起,右膝则抵住她左腿膝盖,令其不能弯曲,身体趁机欺入紧紧贴在张开的两腿之间。
他含着她的唇,左手慢慢抬高,移到她右脚踝,轻轻抚摸着那光华温润的皮肤:“羞儿的身子好柔软,抱在怀真的很舒服,就是太凶了点,动不动就想踢人……”
月含羞又恼又羞,怒道:“辛姐姐说的没错,你也就会欺负我们这种柔弱的女孩子!”
无声暧昧地笑:“我就是欺负你了,怎么样?你告诉那个妖孽啊!我迫不及待等着呢……”他突然不再说下去,目光定在一个方向。
月含羞有种不祥的预感,一股非常清晰的寒气来自背后。不用回头,就能猜到那是什么,但她还是想要证实一下,慢慢回过头去。
无争的面上平静如水,没有愤怒,只有冷,冷得透骨。
无声放开含羞,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只差说一句,来杀了我呀,好弟弟。
月含羞一旦摆脱纠缠,第一个反应就是跑到无争那里寻求庇护。可是……
随着一声清脆的耳光,她扑倒在地,嘴角淌落一缕鲜血。
&bp;&bp;&bp;&bp;画面定格,冷漠如雪的无争,阴翳冷笑的无声,跌落尘埃的月含羞,密密匝匝的竹林……
“回去等着。”他只对地上的小东西很轻却毫无感情地说了四个字。
东宫无声找了个石头坐下,揣着手,等着那个妖孽发难。
出乎意料的是,无争没有激动,没有愤怒,更没有拔剑相向,甚至缓缓走过去,在同一块石头上跟大哥并肩坐下。
无声终于忍不住,道:“想做什么就做,别摆谱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为了喜欢的女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无争连声音都没变,依旧平静:“你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我,不然,为什么每次输的人都是你?”
“哼,输一百次都没关系,关键是最后那一次,谁赢。汉高祖对楚霸王,屡战屡败,最后乌江一站定乾坤。”
“可惜,你不是汉高祖,我也不是楚霸王。”
“但你是东宫无争,无争的致命弱点就是,太容易为情所困。所以你故作无情故作冷漠,故意花天酒地美人无数,但这一切骗不了我,我是你哥,一天天看着你长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哥哥真的明白无争在想什么吗?”
无声阴翳地诮笑:“那无争可知我现在在想什么?”
无争微笑:“哥哥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才能让你更痛苦。”
无争站起来,缓缓走开。
无声有些意外,拧着眉头看他背影:“无争!你就这么走了吗?”
无争停下,侧头:“不然呢?”
无声眯起眼。
无争补充:“哦,忘了谢谢大哥,在祠堂时帮羞儿解了围。”
无声看着妖孽的背影远去,不禁有几分索然失落。当你准备好跟对手博弈时,对方却不接招,又奈何?
月含羞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竹林,又是如何回到梅林小筑。即不理会小圆的喋喋不休,也不搭理平安递过来的手巾,直接把自己反锁起来,任凭两人在外面叫门。
她躲进兰舟,身躯陷进柔软的锦被中,珠泪落得一塌糊涂。去年他对自己动了鞭刑倒了罢了,总归还是自己有错,触动了他的底线,况且那也是关起门来惩罚。这次算什么?明明错不在自己,被欺负被侵犯的是自己,却被他不问青红皂白当着那个欺负自己的变态打了一个耳光!居然是耳光!长这么大,第一次!
她越想越委屈,为什么他越来越陌生?昨夜还百般温存,今日就……
小圆的呼声嘎然停止,静寂了片刻,门闩忽被一股力量撞落,房门洞开,冷风灌入。身上一凉,锦被被粗暴揭开,人被掐着胳膊一下拎起来。她想挣脱,却被他暗黑的眸子吓坏了,僵在那里不敢动。
他回头,制止跟进来平安和小圆:“出去!”
小圆看到少主的神色,当时吓得腿就转筋了,站在那里抬都抬不动,最后还是被平安拖了出去。
只剩两个人时候,含羞更恐惧了,那次被他鞭笞时,他的眸子就是这样。
&bp;&bp;&bp;&bp;他什么话都不说,几把撕碎她的衣衫,强迫她跪下。
没有任何多余的过程,那种带有惩罚和施地动作,直接将她打入地狱。躯壳像是被魔鬼占据,从里往外撕裂,钻心的疼痛……凉凉的液体顺着修长光洁的**内测滑落,在雪白的锦缎床单上染出惊艳鲜红的梅花。
散落的长发被他一圈圈绕在手上,猛然发力揪起,迫她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很痛吗?”
她沾满泪水和鲜血的脸颊显得异常凄艳绝美。她咬着唇,倔强地直视他,很怕,却不喊疼,不求饶。沉睡的魔性被鲜血激醒,他俯身,咬住她的唇,贪婪的品尝鲜血,扭曲的y望悄然滋生,迅速膨胀。他已经不是在发-泄什么,只是想看她痛,更痛。
到处是撕碎的绫罗,还有血迹、爱痕。
月含羞蜷缩在角落里,阵阵余痛让她瑟瑟发抖。
他站在窗前,凝望窗外,黎明前,大地总是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让人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自己。
她再次被他压在身下,她能感觉得到,这次,进入的是无争,不是恶魔。尽管很痛,但她却觉得,无争更痛。他不想用语言表达什么,所以……
他把全部的痛和爱怜留在她身体里,伏在她身上久久未动。
晨曦在窗棂上燃烧,他站在镜子前正了正衣冠,回到床边,把她的脸颊扳过来,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才俯身下去,极轻、极温柔地一吻,然后在她耳边私语:“我做不到惩罚他,只能如此对你。”
月含羞一连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天后,她打开房门,一袭紫雾轻纱裙,惊艳了院子里正在发愁的小圆和平安。
小圆张着嘴,直到含羞的背影消失,才说出两个字:“好美……”
月含羞直接进了无争的书房,同样,惊艳了正在书房中议事的那些人。她一语不发,静静站在那里,如一副美人图,直到那些人得了无争的指示退下,她才走到他书桌前,取出龙匙,轻轻放在案上:“这个,还是你自己交给城主吧。”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很疏远,说完,并不打算多做停留,转身便走。
“羞儿。”无争起身,绕过桌案,把她揽在怀中,捧起她的脸颊,低头,温柔地吻她的眼眸,她的唇瓣。
她故意冷冷地不去回应,亦不反对,木偶一样随他摆弄。可他有的是耐心,不慌不忙,等着她软化,等着她回应。他的气息太熟悉,她对他的味道过度依赖,当呼吸全部被他的气息充溢时,眼眶不争气的红了。
他抱起她,回到书桌后,把她放在椅子中,拿起那枚龙匙,按在她手心:“还是由你给他比较好,这个合适的机会,了却这桩事。”
“为什么要我给他?既然你觉得谁拿着都无所谓,为什么不直接给城主?”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要?”他盯着她的眸子,那里面有太多忧伤太多疑惑不解。
&bp;&bp;&bp;&bp;月含羞垂下头,不语。
他再次抬起她的脸庞,覆盖她的唇瓣,这一次,吻,有了力度,有了**,直到她僵硬的肢体融化、酥软。
“你不怕我跟他又……”
他用吻截断她的话,轻轻咬着她的耳垂:“一起用午膳。”
月含羞伏在他卧室厚厚的羊绒地毯中,抱着他的枕头,仰头望着窗台上的日光缓慢移动。光影中,淡蓝色的香雾变幻着姿态,舒展、摇曳、翻卷、聚散……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直到他在旁边坐下,她才惊觉,慌忙要起来,他却双臂撑在她身子两侧,俯身下来,在她耳畔轻轻问:“想吃点什么?”
“我不太饿……”
他把她肩上的长发拨到另一侧,吻过她修长白皙的颈。衣领从双肩褪下,露出精致的肩胛、锁骨,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精美柔和的线条,忽然凑在她耳边似笑非笑:“这么快就有反应了?”
她眼角余光看见肩头那朵月光牡丹正悄然变色,不由心慌,讨厌,那东西总是……该死的暴君,弄个这东西,真是的……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似乎身体已经习惯了无争的索取,只要他稍加暗示和爱抚,便莫名的想要献上自己,虽然大多时候他会让她很痛,可痛之后,有一种说不清的快感被她渐渐捕捉到,随着时日,越来越清晰。
他吻她精致的锁骨,留下一朵朵桃花。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感觉到胸口剧烈的起伏,她目光迷离,渴望他的安慰……
她凝望他的双眸,问:“还能更痛吗?”
那一瞬间,他的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散了。
无争头一次当着她面打开隐藏在卧室下的密室。
那华丽宏伟似水晶宫的密室,滴水成冰,寒冰、水晶、夜明珠相互辉映,折射出绚丽奇异的光彩。然而这么大的地方,除了十二根缠绕着飞天彩绘的水晶柱,一张雕刻精美的寒玉塌,空无一物。
无争挽着含羞的手,来到山墙正中悬挂的一副工笔仕女图下,深情地望着画中的女人,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密室里藏的是什么吗?就是她。”
含羞抬头,画中女子温婉如玉,笑容淡雅,眉宇间依稀与无争和无颜贵妃相似,画像没有题款,没有落款,但含羞还是可以猜到,画中人一定是无争的生母。
无争对着画像焚上一炷香:“羞儿,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想都没想,随口答:“你生辰。”
他目光一跳,诧异:“你怎么知道?”是啊,她怎么会知道?他从未对人提起过自己的出生日。
“因为今天是你生母的祭日啊,这么简单的问题,除非猪想不出来。”月含羞认识无争第一年,就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了,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却被所有人都忽略了。她很小的时候就懂无争为什么不过生日,所以,在他生日那天,她也绝口不提这件事。她跟他有同感,只有失去娘亲的孩子才会懂这种感觉。
&bp;&bp;&bp;&bp;他笑了:“你拐着弯骂所有的人是猪。”
“呃……”含羞也意识到用语不当,但是她实在高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大家都不知道答案?想想也是,天下恐怕真的没几个活人知道无争的生辰。
“但是你真的让我很吃惊,我没想到你知道。你知道这天是我生辰有多久了?”
含羞轻轻叹息一声:“十八年。”
无争又笑了,笑得有点怅然:“你真的有好多事情瞒着我,每次被我发现,都让我好意外。也许,我并不完全了解你。”
“我只知道你不想提这一天,因为这一天,你来到世上,却永远失去了母亲,接着又失去了父亲。所以,我就没提过。”
无争把她拥入胸怀……
月含羞只想赶快结束一切,她累极了。现在,她反倒觉得做个行尸走肉比较舒服。
她把龙匙放在东宫无声的茶几上,漠然道:“这是你要的,现在我们两不相欠。”
无声扫了一眼龙匙,没有马上拿起来,问:“没想到,你果真拿到了,能从无争那里得到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做到的?”
月含羞淡淡道:“我什么也没做,是他给我,让我交给你的。”
无声哈哈笑了两声:“谁信?在天下城,龙匙跟城池、东宫家的荣誉一样重要,比生命还重,他,作为魔兽戒的传人,东宫家的少主,龙匙的守护人,怎么可能?!”
月含羞心底冷笑,也不想跟无声多做争执:“随便你信不信,不管是他给的也好,我偷来的、抢来的、骗来的也好,反正现在给你了。希望城主是真心想要守护龙匙,不要让大家失望。”
看着月含羞离去的背影,和略显苍白的侧脸映在斜插进门缝的阳光中散发出的柔和光晕,东宫无声忽然对含羞说了一句:“月含羞,如果现在你离开天下城,离开他,我是说,永远离开他,我会放过你。”
含羞很累,她已经不想考虑无声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笑笑:“放过怎样?不放过又怎样?”
无声很奇怪自己怎么会对这个女孩儿生了恻隐之心:“你本不该属于他的世界,更不该拥有他。你不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累么?”
月含羞笑容有些惨淡:“该不该是我能选择的吗?”
“现在你还有机会选择。”
月含羞冷笑:“城主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放弃他?”
无声恢复阴翳。
“你曾经对无争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不说破,是因为在他心里始终还当你是大哥,一直念着你对他的养育之恩。”
无声冷笑:“有点意外啊,你这丫头心里倒真能藏得住事。既然你知道了,那就更应该明白,我不会放手。无争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
含羞苦笑:“城主跟我说这些,有用吗?反正,他也不是我的啊。您要想独占他,对手可不止我一个吧?所有的对手中,也许我是最没杀伤力的那个。”
“但你是唯一能让他顾及让他受牵制的人。”
&bp;&bp;&bp;&bp;月含羞目光异样:“这番话,当年,你们是不是也曾经对另一个女人说过?”
无声的手指跳了跳,阴翳的眼睛眯起来:“你是指——离歌?”
含羞默认。
“哼哼,她?她让无争爱上她,不是她的错,天下哪个女子不想得到一份真正的爱情呢?但,她想自己独占无争的全部,那就是她的不对了,她犯了众怒,犯了大忌,恨她的人多得是,我猜,如果不是顾及无争,离歌恐怕早就被那些人碎尸万段了。许是爱屋及乌吧,那些人居然一直让她活着。如果有人对她说那番话,也轮不到我,无争那时候恨我痛我疏远我,根本不回天下城。很快,他就为了那个女人背叛了天下城,背弃了东宫家族,忘了他的责任,忘了他的誓言,他只让人捎回一个信封给我,里面装着那枚魔兽戒。”
月含羞静静站在光影里,每次听到那一段,呼吸都是痛的。每个人对那一段的描述都不尽相同,可每个人流露出的痛却都那么真实,那件事,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包括她月含羞,也是那段故事衍生出的东西,如果没有那段时光,也许,这世上就不会再有月含羞这个人。她忍不住问:“既然他已经把象征东宫家权利的魔兽戒给了你,为什么你不要?那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吗?”
“错!那不是我最想要的,那只是老太君最想让我拥有的东西。我最想要的,背叛了我,背叛了天下城!我不能原谅他的背叛,我要把他一直锁在那个守护人的毒誓中,他生是天下城的人,死是天下城的鬼!我找到他,把魔兽戒扔在他脸上,告诉他,除非他死,去求祖宗的神灵同意把魔兽戒传给我,否则,我绝不会接受。”
“守护人毒誓?”
“哼,每个魔兽戒的传人,都要立下血誓,用毕生和全部的热血来保卫天下城,守护龙匙之密,如有违背,必遭天谴!”
“你真自私,为了留住他,竟用这种手段威胁他。”
“那是他自己立下的誓言,与我何干?想这么转身就走?哼!我再自私,也没他自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整个家族,放弃誓言!我再自私,也没离歌自私,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小舞女,竟然幻想独占星辰一般璀璨的无争,连帝王都得不到的无争,怎么可能会让她得到?”
月含羞神色疲惫:“你今天对我说这些,就是想让我像离歌一样,放弃无争,转身离去?”
无声沉默了片刻,才道:“或许,我不该可怜一个夺走我弟弟心的女人,我应该看着你沉沦,看着你下地狱。”
月含羞从东宫无声那间阴暗不见阳光的房间里出来,迎面遇到辛玲珑。
“辛姐姐。”虽然情绪很低落,含羞还是主动打招呼。
辛玲珑却一反常态,格外冷漠:“你来干什么?”
“我……”月含羞脑子多转了个圈,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因为一句话说错而招致祸事,
&bp;&bp;&bp;&bp;所以,不管她表面多么任意妄为,说话总还是尽量留分寸:“原本是想找你说说话,正好少主有样东西要我送给城主,顺便带过来了。”她说得是实话,龙匙确实是无争让她转交的,只是无声不知道罢了。她也不担心屋子里的无声听见,反正无声肯定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辛玲珑态度这才有所缓和:“这样啊……想说什么?如果是问那天晚上的事,就不要再问了。”
月含羞笑笑:“天暖了,我看见迎春花开了,我们去花园里走走?”
最茂盛的一片迎春花,开在莲花池畔假山向阳一面的脚下。
月含羞望着那丛恣意旺盛的生命,问:“辛姐姐曾经爱过城主吗?哪怕,一天,一刻,一个闪念。”
辛玲珑愣怔之后,长久沉默。
“十几年的夫妻,真就找不到瞬间感动的时刻吗?”
“我的爱人逝去那一刻,我的爱便死去了。”辛玲珑目光变得遥远。
“命运也许无法选择,可怎么活着,却是可以选择的。”
辛玲珑看着含羞:“没错,怎么活法是可以自己选择。你呢?你可以选择嫁给魏王,做全天下最幸福的王妃,魏王一定会对你百般呵护、百依百顺,你为什么不选择他?”
“这怎么能一样?少主还在,可南锦早已不在人世。”
“有些人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有些人即使死了,他也永远活着。”
“其实,城主本质并不坏,他也曾是个好人。”
“呵,这话说的,谁生下来就是个坏人呢?爱与不爱一个人,跟他是好人坏人有什么关系吗?”
月含羞无言,是啊,爱与不爱一个人,跟他好坏有什么关系?
辛玲珑一笑,打趣:“难怪老太君要让你做东宫家的媳妇,这还没进门呢,怎么,就开始替他们兄弟做打算了?你是想让我跟城主好好的,这样,他们兄弟就会好好的。只不过,你觉得,这样真有用吗?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怨,真就这么容易化解?含羞,我跟城主之间的婚姻,原本就是个交易,我跟他之间没有爱,也不可能有爱。我能守着本分做好东宫家的媳妇,孝敬老太君,操劳家务,恪守妇道,已经做了我应该做的一切,如果还要奢求我去爱一个不爱的人,实在强人所难。”
月含羞轻轻叹息一声,缓缓从金黄灿烂的花丛中走过,飘逸的裙裾流云般拂过山石。她在假山上的凉亭中坐下,微风掠过,乱了鬓发,丝丝缕缕在她耳畔缠绕、飞舞。
辛玲珑在她身后站立,闭上眼,深吸一口空气:“很久没有这么悠闲地赏花了。小时候,总喜欢在这样的云淡风轻的午后,在我家的花园里,一边荡秋千,一边呼吸着满是花香的空气,无忧无虑。”
“我小时候喜欢牵着无争的衣角,跟在他身后,做他的小尾巴。”
“嗯,是那样,我记得,你总是跟着无争,形影不离;他的目光也总离不开你,
&bp;&bp;&bp;&bp;他的目光也总离不开你,即使在跟老太君说话,也总是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总能在你惹下祸事,把事情弄到最糟糕之前,及时把你抱在怀中,远离危险。”
“真的?我有那么糟糕吗?让他****那么多心……”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糟糕,但那时我知道,你有多幸运,遇到了他,你让他周围所有女人嫉妒得要死。”
含羞苦笑:“可我却一直不知他身边有许多女人。”
辛玲珑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头,安慰道:“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啊,只有当一个人在乎你的时候,才会把他最不堪的一面掩藏起来,你一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含羞笑:“辛姐姐,不用这么安慰我,那时候我还很小很小,根本不懂男女之情,哪里谈得上这个啊……”
两个女人,沐浴这春光,在微风中静默,心境空明。
“郡主!”小圆满头大汗在假山下冲含羞招手。
辛玲珑从沉思中觉醒,道:“时间过得好快,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她们在找你,我们回去吧。”
含羞站起来。
下山的时候,辛玲珑随口问了一句:“那个斗兽场又开张了,这两天你没去吗?”
含羞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只随便回了一句:“是吗?这几天有点事,没去,等闲了吧。”等她想起来问辛玲珑怎么知道斗兽场的事时,辛玲珑已经走远。转念一想,天下城说小不小,说大也就这么大点地方,这么多人口,有个什么新鲜事很快就传开了,辛玲珑知道自己每晚去看斗兽也不奇怪。
小圆又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看月含羞,而且还带着十二分的兴奋:“郡主,奴婢都找您好半天了,您猜,是什么事?”
“什么事?”
“有人给您送来好多好多好多东西!”
“哦。”含羞淡淡应了一声,有人给她送东西有什么奇怪的,自从她晋封靖国郡主后,三天两头有人给她送东西,什么奇珍异宝,丝绸玉器,土产特供……她数都数不清,那些人有封疆大吏,有王侯将相,有周边小国君主,有友邦贵戚权臣,有名流巨贾,还有江湖豪强……有些人她还算听说过,大都她压根不知道是谁,只好全部请褚随遇帮忙处置,反正她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冲着无争和皇帝来的,她若不是无争宠爱的女人,不是皇帝、太后宠爱的郡主,那些人才不会平白无故送东西给她。官场的事,她不懂,索性推给无争和褚随遇。
“您猜,是什么东西?”
含羞摇头,她怎么猜得出,估计多事的小圆已经拆开看过了,不晓得什么东西能让这丫头这么兴奋。
“你再猜猜,是谁送的?”
含羞又摇头,那些送东西的人,她实在不认识几个。
“那个人您认识的,权高位重,拥兵数十万!”
“哦,魏常胜?勃尔哈赤可汗?拓拔术汗王?”
“呃……算了,您还是自己去看了,看了就知道了!”
&bp;&bp;&bp;&bp;七十七 【如血的玫瑰】
月含羞一进小筑的院门,呼吸立刻停滞了。
只见院子里摆满了含苞待放的火红玫瑰,满满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一丛丛玫瑰,娇艳欲滴,烈火般燃烧着的青春生命,最难得的是,只有一种颜色——红。红得那么干净,那么热烈,那么凄艳,那么彻底……
月含羞的眼前模糊了,除了那个该死的刘景龑,还有谁能干得出这种又奢侈又无聊的事?那是一个只要他愿意,可以用鲜花铺满整个京城的可恶王爷,又邪恶又卑鄙……
“魏王给少主来信,”褚随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含羞整个人都沉浸在花香中,压根没留意旁人,“说他在征伐南疆时,发现一大片玫瑰长满了山坡,便令人把那整座山坡的玫瑰采下,以雪山之冰保鲜,令十名最好的骑手用八百里加急快马递送。他说郡主最爱吃玫瑰饼,这些玫瑰虽比不上他王府的玫瑰名贵,可毕竟是新鲜的,春荒时节,北方万物尚未复苏,这也算能让郡主暂时解解馋了……”
没有再等褚随遇说下去,含羞已经转身走开了,她怕再待下去,眼泪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月含羞越走越快,一口气出了东宫府,跑过熙熙攘攘的大街,形形色色的人面在她眼前掠过,她一口气跑上城门楼,趴在垛口,大口喘息,使劲呼吸,心口好闷,好闷……
一阵南风迎面吹过,把那散乱的发丝轻轻拢向耳后,她抬眼,目光穿过茫茫隔壁,向南眺望,阻断在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峦下。
两行清泪潸然落下。
那个邪恶王爷的音容笑貌,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她真的中了他的蛊毒。
她想大喊,把那股郁结之气统统喊出来,可她不能喊。她努力克制着,压抑着,终于,一口鲜血吐出,染红了城砖,红的和那些玫瑰一模一样……
夕阳西沉,风儿吹起黄沙漫漫。
明月东升,照亮古城飞檐。
月含羞终于让情绪平静下来,缓缓舒了口气,擦去嘴角的血丝,转身,慢慢走下城墙。此刻,她只想大醉。
谷金满看看月含羞拍在柜台上那颗足足有拇指大小的南珠,问:“郡主这是……”
“出来的急,忘了带钱。我想喝酒,拿着这个,帮我弄些酒来。”
谷金满慢慢把珠子推回去:“托郡主的福,小店最近挣了些薄利,虽然不能跟少主的大生意比,不过,请郡主喝杯酒还是请得起。”
含羞哼了一声:“得了吧,你不是一向把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吗?何必在我面前装得一尘不染。”
谷金满原本已经要走出柜台了,一听这话又折回来,一点都不带客气地拿起那颗南珠,擦了擦,又举起在灯下看看,然后收起来:“郡主既然这么说,我也就不客气了,反正谷金满就是俗人一个,唯利是图,也不用在郡主面前假清高。郡主想喝什么酒?黄酒?清酒?兰陵曲?竹叶青?葡萄酒?汾酒?杜康?烧刀子……”
&bp;&bp;&bp;&bp;“随便,我又不懂酒,只要能喝醉就行。”
谷金满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问:“我替郡主买酒,少主不会要我的命吧?”
“怕死就别去!”
谷金满嘟囔:“不怕死才见鬼呢,好死不如赖活着,谁没事找死?”
“你到底去不去!”
“去!当然去,你这小祖奶奶更惹不起……”
谷金满揣着银子在乞丐婆对面蹲下,一脸愁容:“郡主让我给她买酒,你说我是去呢,还是去呢,还是去呢?”
“当然不能去。”
“为什么?”
“给我一只鸡腿,我就告诉你。”
“你这臭婆娘,居然学会跟老子讨价还价了,也不问问老子过去是干啥的!”
“天下城不问过去,只问现在,现在你就是个靠看女人脸色讨生活的洗金店小老板。”
谷金满咒骂了几句,还是去买了个鸡腿回来,看着乞丐婆熟练地用两个手腕夹着鸡腿啃,嘟囔:“行啊你,看样子挺适应现在的日子。说说吧,为什么不能给郡主买酒?”
“男人给女人买酒,只有一种可能,你也不照照镜子,配得上郡主吗?”
“去!满嘴喷粪!我是那种人吗?说正经的,不给她买,怕她生我的气;买吧,又怕她喝多了做傻事。她今天这情绪啊,不正常。”
“嗯,是有点不正常,下午,我看见郡主从大街上跑过去,眼睛里空荡荡的,连旁人跟她打招呼都听不见。”
“为啥啊?”
“一壶酒。”
“为了一壶酒?”
“蠢货!我是说,这消息值一壶酒。”
“靠!现在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实际?而且各个是酒鬼!”
谷金满又去沽了二两酒。那乞丐婆几口喝完,觉得浑身都舒服了,这才道:“有人万里送玫瑰,从南蛮采摘了满满一山坡的花儿,把郡主的院子都堆满了。”
“你是说魏王?!”谷金满又吃惊又意外,他早就听说过魏王和含羞之间的艳事,可他们不是断了吗?怎么还藕断丝连的,那个魏王也太大胆了,居然在无争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这还了得?这不是要害死含羞吗?不行,这事他可得提醒含羞,千万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于是站起来就往回走,却被乞丐婆叫住:
“你干什么去?难道又想让郡主骂你多管闲事不成?”
谷金满站住,是啊,他说了又能如何,含羞会听吗?搞不好反而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
乞丐婆吃饱喝足,准备收摊回去睡觉:“我呢收工了,劝你还是不要去买酒,她喝酒还不是因为魏王才借酒浇愁吗?要是真喝醉了,说点不该说的话,做点不该做的事,触怒了少主,倒霉的还不是她自己吗?”
谷金满想了想,终于释怀:“好吧,我决定了,去给她买酒!”
“啊?为什么?你听不懂人话啊?”
“切!这圣人说过,女人的话啊得反着听,既然你说不让买给郡主,那么实际就是应该买给郡主。”
“你这厮莫名其妙,哪个圣人说过这样的话?
&bp;&bp;&bp;&bp;“你这厮莫名其妙,哪个圣人说过这样的话?如果女人的话得反着听,郡主让你买酒,就不应该买才对。”
“哈,在我眼里,郡主可不是女人。”
“不是女人是什么?”
“保密。”
谷金满掂着一斤半酒菜回来,简单地在店里腾了个地方,支起一张桌子,摆下酒菜:“郡主,酒来了!”
月含羞坐过来,不等谷金满开口,已经干了一杯,然后掂起一个酒壶,自斟自饮。
谷金满赶紧把几个纸包也拆开:“这儿还有下酒菜,郡主可不能光喝酒,伤身。也不知道郡主喜欢吃什么,随便要的,水煮花生,炒蚕豆,腌黄瓜,油泼耳丝……”
“你不用陪我,做你的生意去吧。”含羞打断他。
“没关系,我这生意只白天才红火,到晚上,姑娘们都忙着接客挣银子呢,哪有功夫来我这里洗首饰。”
月含羞随手从头上拔下一枝掐丝孔雀钗:“那就把这个拿去洗干净。”
“啊?”
“啊什么?你开店的有生意上门不做吗?该多少银子,本郡主照付就是,这个,够不够工钱!”她又把一颗南珠拍在桌子上。
谷金满摇头叹息:“这富贵人家的千金出手就是不一样啊,把这么贵重的南珠当零钱花。”
“哼,反正又不用我掏钱买,人家都是成斛成斛送上门,说是孝敬郡主,给郡主做珍珠粉美颜用。说的好像我有多老了,得整天像宫里那些娘娘们拼命往脸上糊东西。”
“哦,原来当郡主又这么多好处啊。哎,说说这珍珠是怎么美颜的?”
“呃……我哪儿知道?就看公公每天捣碎那么一颗,拌上不知是什么什么什么的东东,然后抹在脸上,麻烦死了,不过,效果还真不错,咱们北方风大干旱,尤其到了春天,脸上的皮肤总是干巴巴的,用了这个倒真觉得整天都是湿润的,挺舒服。至于什么什么美白了年轻了啥啥的,效果就不知道了……”
谷金满一下来了性质:“回头郡主能不能跟公公说一声,把那方子也给我一个?”
“你?你个大男人,一把年纪了,要那个有什么用?”
“当然是赚钱用啊。”
“哦,你想配出来卖给那些姑娘们啊,行,回头我问他要一个,不过,他给不给我可就不知道了,那人怪怪的,也许是人家不传之秘呢?”
“只要郡主出面,一定会成!这方子有了,只是这珍珠到哪里弄?”谷金满转着眼珠想辙呢,却看月含羞取下一个小荷包,扔给他:“我今天身上只带了这点,你先用着吧。”
谷金满打开一看,哇,满满一袋色泽温润的上好南珠,各个都有指头大小,足有一二十颗!
“要是不够,我再回去拿。”
“够,够,太够了!”谷金满小心翼翼收起南珠,拿着孔雀钗去柜台上清洗。
含羞自己喝了几杯闷酒,没听见谷金满絮叨,又觉得无聊,唉,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她烦,不说话了她又闷……
&bp;&bp;&bp;&bp;她端着酒杯回头看,谷金满的操作显然已经非常纯熟专业了,就算让平安来,也未必能挑出什么毛病。
“唉!你可得用最好的清洗液,这可是无争送我的,不能弄坏啊。”
“最好的?哈,什么好的坏的,清洗液其实全都一样,所谓高中低,都是哄客人的把戏,有人想实惠,有人想炫富,那我就各投所好了。”
“啊?这样啊……那会不会把我的金钗洗坏?”
“洗坏肯定不会了,不过,洗金水都是酸水,怎么都得腐蚀掉表层,才能现出本色。”
“那就是说,怎么都会被洗掉一层金银?”
“那当然。”
“你们生意人真黑,收了人家的钱,还要化掉人家的金……”
“无奸不商嘛。我算不错了,只轻轻晃那么几下,有些金店洗金的时候,故意多泡一会儿,就能多洗掉一些。你看瓶底这些白色的东西,就是洗掉的金银跟酸水结合产生的东西,攒多了就拿去经过一些特殊工序,从新炼制成金银,单单这一块,一年就能赚好多呢。”
“缺德……”
“这年头,不缺德就是缺心眼儿,你总得缺一样。缺德好,能挣大钱。再说,那些姑娘们的首饰有几个是她们自己买的?还不都是男人送的,来的容易,我沾点小便宜,也不为过吧。行了,郡主请看,这孔雀钗洗得还算漂亮吧?”
“马马虎虎,反正比不上平安。”
“哟,我哪能跟他比,他在宫里混了一辈子,我干这个才几天啊?”谷金满把孔雀钗还给含羞,自己搬了张凳子在对面坐下,喝一口小酒,就一颗花生,翘着二郎腿,那股子市井无赖的习气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不知怎的,月含羞反而觉得他这无赖的样子,比他装出来的那种生意人的卑下奸诈要可爱多了。
“郡主今天怎么没去看斗兽?听说他们弄来了一头熊。”
“没兴趣……”月含羞的脑子里现在全是魏王的玫瑰花了。刚刚看到满院子鲜花时的感动劲儿过去了,接下来是现实,虽然她知道无争不会让她解释这种事情,可她还是觉得没办法面对无争,面对那满满一院子玫瑰。她不知道景龑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已经明白两人不可能有未来,送花仅仅是朋友间的关心和友谊,反正,信是写给无争的,东西是给她的,真郁闷啊。该死的刘景龑,每次都把她弄得神经错乱……
“哦,对女孩子而言,熊,当然没有玫瑰花好看。”
“……”含羞又要变脸。
谷金满已经识趣地急忙站起来:“哎呀,我忘了件事,幽兰姑娘的首饰还没给她送过去呢!郡主帮我看会儿店,很快就回来!”
南幽兰?她不是已经想开了吗?怎么还在做这行?含羞叫住谷金满:“你说的幽兰姑娘是哪个幽兰姑娘?今年的花魁吗?”
“是啊,就是她,那晚上郡主跟我抢的那个。”
“她还在做?”
&bp;&bp;&bp;&bp;“人家现在是老板娘,自己不做了,手底下养着一群小姑娘做。”
“啊?!”
“啊,她新开了个清歌馆,带了四个姿色一流的小姑娘,正直豆蔻花季,各个招人疼爱。”
这世道,变化真快啊……
“郡主跟幽兰姑娘很熟?要不,一起去看看?”
含羞赶紧摇头:“不是很熟,见过一两面而已,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是啊,她去干嘛?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跟南幽兰说什么,该说的,那天都说过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还是各过各的,各自相安吧。
独自在谷金满的洗金店枯坐了一会儿,无聊至极。月含羞清楚找谷金满喝酒这个主意并不好,跟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可聊的,只是,除了谷金满,在天下城找不到人可以替她买酒。现在,那点风花雪夜的肠子,都被谷金满的生意经塞满了,完全找不到感觉,郁闷加无聊,还真不如去看斗兽。
刚想到斗兽,她就看见一个人从门外经过,天下城地邪,想谁谁来,那不是余场主吗?斗兽场重新开张,他不盯着那个日进斗金的场子,跑这里来干嘛?难不成寻花问柳?可看样子也不像啊,他压根看都没看街道两边林立的歌馆青楼,对街边花枝招展莺声细语的姑娘们更是不感兴趣。余德利又一次成功引起正在无聊中的月含羞的注意。总之,这个突然出现在天下城,搞了这么一个把半城人都吸引来的斗兽场,确实挺让人好奇。
月含羞也顾不得给谷金满看店了,放下酒杯,尾随在余场主后面。
余德利在前面行色匆匆,月含羞不远不近地跟着,天下城的大街小巷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轻车熟路。跟了一会儿,她发现,那余场主根本是在绕圈子,难不成,被他发现了?
一个夜归的醉汉踉踉跄跄走过,差点撞在月含羞身上,避开醉汉,抬头却不见了余场主。找遍了附近几条胡同,也未见人影,又是一个凭空消失。也不知这家伙到底搞什么鬼。含羞无奈,只好回洗金店。
谷金满正在犯嘀咕,看含羞回来,这才松口气:“郡主,你这一声不响的走了,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有人非要见你,这要是见不到,还以为我在吹牛说大话呢!”
月含羞往谷金满身后看,不由笑了,竟是南幽兰。
南幽兰一如既往的艳美,但气质间多了几分成熟,许是当老板的缘故吧。她一点也不客气,拉住含羞的手就走:“既然遇上了,就到我那里坐坐,焉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可是……”
“别可是了,我那个清歌馆,歌舞为主,碰上郡主这样技艺高超的舞者,我怎么会错过请郡主指点的机会呢?”
月含羞稀里糊涂被拽进南幽兰的清歌馆,一进门,便被这里的环境吸引了。
正如南幽兰所说,此处以歌舞为主,所有的设计均以方便表演为主,处处舞台处处景,山水亭台相映成趣,
&bp;&bp;&bp;&bp;各色宫灯纱幔缠绕,与舞台巧妙融合在一起,时而烟雾弥漫,时而绚丽夺目,时而曲径寻幽,时而百花争艳,移步换景,引人入胜。
南幽兰展开双臂:“怎么样?我这里还算过得去吧?”
月含羞由衷赞叹:“岂止是过得去,简直太美了!让人有种立刻就想站在这舞台上放舞的冲动。”
“是吗?那郡主就来一曲,过过瘾!”
含羞尴尬地摇头:“这……还是算了……”
“怎么?金枝玉叶,瞧不上我这地方?怕跳一只舞就掉了身价?”
“不是……是我答应过他,只为他一人起舞……”
“是吗?那太可惜了,怎么会有这么不近人情的要求?太过分了,不就跳舞唱歌嘛,又不是做坏事。唉!”
“你这里客人不是很多啊。”
“那当然,我这清歌馆,可不是随便什么客人就能进来,做得可不是青楼生意。”
“那你做的是……”
“我这里是专为客人提供一个放松私密环境的地方,喝茶、聊天、会友、谈生意……我的姑娘也不是那些青楼里的姑娘,她们都是最好的舞伶、艺伎。”
“老板娘可别说这儿的姑娘都只卖艺不卖身。”
“哈,怎么可能?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天下城,想在天下城活得像一回事,只靠尊严和清高是不行的,得能豁出去一切。我的姑娘当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但我这里有条规矩,如果想跟我们这儿的姑娘睡觉,除非姑娘们自愿,否则,想都别想。”
含羞跟着南幽兰,把这里转了一圈,又看了几场歌舞,含羞感慨道:“看得出,你在这里花费了很多心血,你真打算在天下城待一辈子吗?”
南幽兰道:“那有何不可?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外面的世道,未必还能适应得了,生存都成问题呢。”
含羞点头,南幽兰所言非虚,她现在已经彻底成了天下城人,回到现实中,恐怕不能再适应了。
“郡主真的不想试试这儿的舞台?”南幽兰再次鼓动,“一个舞者,不能自由自在的起舞,还叫什么舞者?歌舞原本就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抒发感情也好,打发时光也好,陶冶情操也好,发泄情绪也好,总是有它的用途。你不会真把它当取悦男人的手段吧?且是只取悦一人?”
“曾经真的是想让他高兴,不过后来当我真的翩翩起舞时,才发现,那种感觉很美,整个人都像是随风飞了起来,在蓝天中自由自在翱翔,那么惬意……但我还是不能……”
南幽兰笑笑:“没关系,什么时候你想跳,我这里随时欢迎。别太压抑自己,也别太在意男人,尤其是他们那些压根不平等的要求。”
“平等?”
“嗯,平等。”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平等啊,他很少约束我啊?”
“呵呵,”南幽兰笑得花枝乱颤:“就知道你们这些被男人宠坏的女孩子会这么说,
&bp;&bp;&bp;&bp;“就知道你们这些被男人宠坏的女孩子会这么说,以为只要他们不打你不骂你不限制你不把你关在宅子里加在你头上一大堆三纲五常就是平等了,他们那样做不过是表现给外人看的,看看他们多绅士所有风度,其实,骨子里还不是把女人当做自己私有的玩物?要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你管他一次试试,你去对他说,东宫无争你听着,今晚你要给本姑娘端洗脚水,不然罚你不许睡觉!你看结果会是怎样。”
含羞噗嗤一下笑出来:“我才不试呢,好变态……”
“傻姑娘,我说的虽然是玩笑话,可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想明白。就算你是至高无上的郡主,到了他面前,只不过是衣着华丽身份高贵的女宠罢了。这话是难听了点,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可不是针对少主,也不是为了多少年前那些乱七八糟头脑冲动的事报复他,只是这么多年听的多了,看的多了,经历的多了,天下男人大都如此。”
含羞只是浅笑,南幽兰生活的环境跟自己不同,她在青楼中,这么多年看到的多是些薄情寡义的男人,道貌黯然,当然会有这些奇怪的想法。自古男人是树,女人是藤,女人依附男人而生天经地义情理之中。她说的那些自由啊,平等啊,根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反正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月含羞觉得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虽然有时候会落寞会心痛,可只要看到无争对自己微笑,就什么都值得了。
一队守城护兵闯进来,封住了清歌馆所有通路,打断了歌舞。
南幽兰迎上前去,镇定地询问发生什么事,领队告知她,附近发生了命案,整个街区戒严,禁止任何人走动,必须留在原地,等待盘查。
天下城居然发生了命案?谁这么大胆?
月含羞心思一动,有种预感,便问:“谁被杀了?”
队长看见是月含羞,便毕恭毕敬回答:“是斗兽场余场主。”
预感印证了,这让月含羞很不舒服。前几天发现无争介入斗兽场的时候,心里还在抱怨他是不是故意针对自己,现在看来,的确是自己多心了,如果这个斗兽场没有猫腻,好端端的,余场主也不会被谋杀。有时候总想证明是无争约束自己太宽,可每回都证明是自己太敏感或者太幼稚,他总是对的。
命案跟余场主失踪的地方隔着两条街。
含羞看着咽喉被割,满脸惊讶和不甘心的余场主尸体,陷入沉思,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刚刚加入天下城,日进斗金的斗兽场场主死于非命?为了利益?还是他掌握了什么重要的秘密?
“郡主,你也在?”褚随遇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去勘验现场,寻找蛛丝马迹。
月含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问了也白问,褚随遇什么都不会告诉自己,而且他这架势就是一副闲人勿扰的样子。忽然看见乞丐婆的身影在街角晃动,月含羞一个闪念,立刻追了过去。
&bp;&bp;&bp;&bp;“李婶!”
乞丐婆停下,面无表情看着含羞跑过来。
“刚才,你一直在这条街上吗?”
乞丐婆生硬地回答:“是在这条街上,可是我什么都没看见,该问的那些人都问过了,该说的我也都说过了,郡主有什么问题还是去问那些人吧。”
含羞扭头看看那些正在挨家挨户盘查的护兵,心中嘟囔,那些人都是褚随遇训练出来的,问他们,肯定清一色回答不知道。乞丐婆这么急着声明什么都没看见,说明她一定看见了什么,只是不能说或者不敢说。
“折腾一宿,天都快亮了,郡主要是不介意,我要找地方睡觉去了。”
含羞紧紧跟在乞丐婆身后:“你一定看见什么了,是不是?余场主是不是来见什么人?是不是那个人杀了他?那个人是不是一个全身黑纱的女人?”
“郡主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我甚至没看见那个死人来这条街上,我这讨饭的肯定会待在热闹的地方才能要到一口饭吃,怎么会去那么偏僻的胡同?我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郡主再问一百遍,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月含羞泄气,原地站住,望着乞丐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叹息,也许,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喂!郡主!嘶嘶,这里!”
含羞抬头,看见一道土坯墙上露出半拉脑袋,她认得,是小时候认识的一个玩伴,现在在一家饭馆后厨帮工:“小五,怎么是你,什么事?”
小五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道:“乞丐婆平常就睡在那边的柴禾垛里,离死人的地方不过二十步,出事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一个黑纱女人先从胡同里出来,没一会儿,乞丐婆也匆匆忙忙出来跑到街那头去了,她一定看见整个经过了。”
“真的?你怎么看见的?”月含羞眼睛一亮,这可是个重大发现,不过还是慎重点,所以追问了一句。
小五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开口。
“这么大的事,不会是你瞎编的吧?要知道,这可是命案,少主执掌天下城以来,第一次发生这样的命案。这在这里,可是大忌!”
“我当然知道这事很重要,怎么敢胡编?好吧,我就告诉郡主一个人,其实是,我晚上睡不着,所以就趴在房顶偷看大厨跟我们老板的女儿偷情嗨咻,结果,就碰上这事。”
月含羞指指小五的鼻子:“这么大人了,干什么不好,整天……懒得说你了。这事有告诉褚总管吗?”
小五连连摇头:“那可不成,要是让我大厨知道我偷看,还不砍死我?还有老板,如果知道他女儿还没出嫁就做出这种事,我这个偷看的,也免不了要被撵出去,丢了饭碗。我才不说呢!郡主赶紧去追那个乞丐婆问清楚吧。”说完,小五溜下墙头不见了。
含羞愣了一下神,赶紧转身去寻找乞丐婆。
直到天光大亮,
&bp;&bp;&bp;&bp;直到天光大亮,月含羞才在一条偏僻的小胡同里找到乞丐婆,她正躲在一户人家垛在后门的杂物堆里睡大觉。乞丐们很少一大早就出来要饭的,大清早,人还都没开张,凡事图个吉利,这时候给人找晦气,不但讨不到饭,说不定还得挨顿打,所以,这个时候多半窝在看不见的地方睡觉。
含羞转身先到胡同口的包子铺买了几个肉包子,这才来到乞丐婆睡觉的地方,把包子放在她鼻子旁边。
睡梦中的乞丐婆抽了抽鼻子,被肉香唤醒,睁开眼,不是做梦吧?这一大早天上就掉包子了?她试探着用鼻尖碰了碰,又用舌尖添了一口,还热乎着呢,不是做梦,真的是包子,立刻来了精神,坐起来捧着就吃,几乎一口吞下一个。
含羞笑眯眯地看着她吃。
吃了几个,大概是被噎住了,乞丐婆左右找水,在她那个破碗里放了半碗不知道谁施舍的清粥,喝了几口,总算顺下这口包子,当她再吃下一个时,意识到旁边好像站着一个人,一直在看,她抬头,看清是月含羞时,就跟见到了鬼,揣起破碗,把剩下的两个包子一个塞嘴里,另一个捧在手腕间,起身就闪。
也含羞背着手,悠哉道:“天下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乞丐婆不得不放慢脚步,站住:“郡主跟我这个半死的乞丐没完没了个什么劲儿啊?褚大总管的本事天下谁人不知?有他亲自查案,一定能水落石出,郡主还是去问褚大总管吧。”
含羞道:“你既然知道褚总管的本事,自然应该明白,他一定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昨晚你就在命案现场。你亲眼目睹余老板死去,不但没有报案,还故意撒谎制造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就凭这些,很难不让人怀疑你跟凶手合谋杀了余老板,或者,你就是凶手!”
“郡主饶命,你看我这样子能杀人吗?”乞丐婆举起两只光秃秃的手腕。
“知情不报,至少你跟凶手是同谋。”
乞丐婆一咬牙,心一横:“郡主还是杀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月含羞现在更加确信,乞丐婆一定看见了什么,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让她讳莫如深,宁可死都不说出来。她眼珠一转,道:“好吧,你现在可以不说,我去告诉少主,到那时候你再说也行。”
乞丐婆叹口气,一脸无奈。含羞小得意,还是拿无争吓人比较管用,这下她该说实话了吧?却不曾想,乞丐婆却弯下腰,一头撞向墙,“咚”的一声,乞丐婆倒在地上,一头血。含羞吓坏了,没想到乞丐婆真的宁死不说,她赶紧跑过去扶起乞丐婆,还好,幸亏那堵墙是土坯墙,不够坚硬,只是撞破了头皮,留了一点血。她撕下一条裙裾裹住乞丐婆的额头:“你怎么真的撞啊?不说就不说嘛,我不问了就是,你好好活着,啊。”
&bp;&bp;&bp;&bp;那家被撞的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人还没出来,骂声已经出来:“哪个作死的大清早撞我家院墙?掉了好大一块!看老子不打断你狗腿……呀!是郡主啊……”那人看见含羞,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郡主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拆了也没关系,正好,小人打算砌个新墙,您请便……”
含羞懒得搭理那人,扶着乞丐婆去找医馆。
大夫给乞丐婆处理好伤口,月含羞看着柜台里摆着几个假肢,问:“可以做假手吗?”
“当然可以,假手、假眼、假牙、假腿……全都可以定做。”
“给她量身定做一双手,”月含羞指指乞丐婆:“费用我来承担。”
“好嘞,郡主放心,包您满意!”
乞丐婆却一脸愁容:“就算郡主救了我,给我一双手,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含羞一笑:“没关系,我都说了,以后不问了。”
乞丐婆沉默。
月含羞回到梅林小筑时已经很累,她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没休息了。
小圆喋喋不休地追问她那些玫瑰花怎么处理之类的,她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那些玫瑰毕竟是魏王隔着千山万水送来的一片心意。
这边正发愁这么多玫瑰怎么处理,辛玲珑便带着几个丫鬟过来帮忙了,像是知道含羞的心思似的,辛玲珑道:“我听说有位多情的王爷不远万里给郡主送来很多玫瑰,特意来看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呢。”
“是啊,那个王爷总是那么变态……”
辛玲珑微笑:“我猜处理这些玫瑰一定需要人手,就带了几个细致的丫头过来供郡主差遣。”
“辛姐姐你可真是及时雨。”
“你就坐在这里指挥她们做就是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下,小圆沏上茶。辛玲珑看着满院子的鲜花,笑问:“这么多花儿,少主有没有吃醋?”
“呃……我哪儿知道,我还没见到他呢,他本来就忙,偏偏二姐又得了那种病,需要他经常照料。我想,他就算想吃醋大概也没时间吃醋吧。”
“哦,说起来过雨也挺可怜的,都怪她心气太高,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少主要是再不多花点时间陪你,我看,你就要被那个魏王抢走了。”
含羞脸上微微一红:“别取消我了,怎么可能?”
“有机会我也想见见魏王,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英雄人物,居然能让我们的含羞为之动心。”
“辛姐姐,胡说什么呢……”
“好,我不说魏王了。你的少主最近忙什么呢?”
“他的事,一向不许我过问,我哪里知道。”
“听说昨晚城里发生了命案,看样子,少主又要忙上一阵子了。”
含羞随口道:“兴许他顾不上这事呢,最近他常往地狱迷城跑,好像在做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地狱迷城,我嫁到天下城这么多年,也只是听说过,一次都没见过。真的有这个地方?”
“嗯,很大很大一座地下城,规模应该不会小于天下城吧,
&bp;&bp;&bp;&bp;反正实在太大了,而且到处阴森森黑漆漆,布满机关暗器陷阱,我只看到过很少很少一部分。”
“是吗?里面一定关了很多重要的犯人吧?”
“我不知道,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上次那个假宋嫣儿也在里面关着,她其实是宋嫣儿的妹妹宋楚楚。”
“喔?宋嫣儿还有个妹妹?”
“唉,说起来楚楚姑娘的身世也挺可怜,她的父亲对她母亲始乱终弃,她母亲咽不下这口气,想方设法让楚楚姑娘代替了嫣儿姑娘的身份,最终还是害得楚楚身陷囵圄。”
“确实太不幸了。那楚楚姑娘把有关龙匙的情况都交待了吗?”
“龙匙?”含羞最近对这个字眼比较敏感:“辛姐姐也知道龙匙?”
辛玲珑一笑:“不是太清楚,只是身为东宫家的媳妇,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楚楚放在信鸽身上的纸条不是提到了龙匙吗?”
“哦,”月含羞记得那天浩然当众读出了纸条的内容,那么辛玲珑知道也就不奇怪了,“我那天倒是一起去了地下迷城,可是……我先跑出来了,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楚楚都说了些什么,我全不知道,那晚,无争带了她的舌头给我,说他不需要楚楚的招供了。”
“少主真的割掉了楚楚的舌头?”
“嗯,后来我去看过楚楚,她在下面过得很惨,我却无能为力……”
辛玲珑轻轻吐了口气:“真是个可怜的女子,进了地狱迷城,今生恐怕再也不能超度了。据说,那下面的酷刑,没有人能熬得过去,褚随遇逼供的手段跟地狱迷城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提到地狱迷城的酷刑,含羞打从心底冒起一股寒气,她始终不愿把无争跟地狱联系到一起,可……
一声沉闷的雷声响起,含羞抬头看天,今年的春雷似乎来早了,要下雨了吗?可是,天空一如既往碧蓝碧蓝,连一丝云彩也没有。就在她疑惑不解的时候,小圆嚷:“郡主,那边好像着火了!”
含羞扭头,朝着小圆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西北方向某处浓烟滚滚,真的着火了,那么刚才的声音应该不是响雷,而是爆炸。那浓烟的方向,应该是——斗兽场!
月含羞立刻站起来:“是斗兽场着火了!余场主刚刚被杀,斗兽场就起火,这也太巧了!我要去看看!”
辛玲珑也起身:“我跟你一起!”
小圆急了:“郡主,你走了,这些玫瑰怎么办?”
“就照刚才我示范的那样,留下花瓣,洗净晾干,没有水珠的时候,和冰糖一起放在石臼里捣成半透明的花泥!”
七十八 【杀人灭口】
月含羞赶到斗兽场的时候,火势已得到控制,但斗兽场已基本化为灰烬,搭建场地的多为简易的帐篷、木料,根本不禁烧,只剩下铁笼里那些烧焦、烧死、烧伤的动物们,侥幸活下来的野兽受了惊吓,狂躁不安地在铁笼里窜跳抓咬。
这次,含羞被褚随遇挡在火灾现场外:
&bp;&bp;&bp;&bp;这次,含羞被褚随遇挡在火灾现场外:“郡主不能进去,太危险,怕伤到您。”
含羞问:“刚才怎么回事?我听到一声闷雷一样的响声。”
“是火雷,那个余场主可能是怕我们查到什么,在他存放账本的地方装了机关,如果有人闯入,出发机关,就会点燃引信,引爆这里,销毁所有账目。”
含羞感觉这件事越来越离奇了,只是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褚随遇忙着清理现场去了,月含羞眉头紧锁,自语:“一定跟那个黑纱女人有关!”
辛玲珑问:“什么女人?”
“有人看见余场主死时跟一个全身黑纱的女人在一起,只要找到那个女人,真相就会大白。”
“是吗?有目击者,那很快就能找到凶手了。”
“哪儿那么容易,那目击者怎么都不肯说出真相。”含羞略带愁容。
“不会吧,还有褚大总管问不出来实话的人吗?”
“褚总管还不知道这事儿呢,我没告诉他。”
“啊?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为什么隐瞒?”
“因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除非他们自愿,我不想破坏他们平静的生活。”
“原来是这样……他们是谁?哦,我是不是问的太多了?郡主的朋友不想被打乱生活,我还是不问了。”
含羞笑笑。
两人准备离开火场,刚一回头,就看见东宫无声正站在背后,着实把人吓了一跳。今天,东宫无声一反常态,没有穿他那些厚实的皮裘行头,一身长衫鹤氅,只披了件薄薄的轻裘,配上他清瘦高挑的身段,整个人显得野鹤闲云、儒雅清逸。事实上,他原本就是个饱读诗书,精通诸子百家的学士。
“夫人自来天下城,深居简出,极少抛头露面,更鲜见逛街,今儿这是怎么了,这么好兴致?”
辛玲珑又是一脸漠然:“妾身是在陪郡主,不可以吗?”
“是啊,辛姐姐陪我逛街而已,又没犯家规,更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城主连这个也要管吗?”
“辛姐姐?”无声揶揄,“什么时候连称呼都变了?夫人成了羞儿的姐姐,那我算是羞儿的姐夫,还是大哥?反正肯定不是伯父了。”
月含羞一头黑线。
辛玲珑道:“含羞你先回府吧,我和城主单独说会儿话。”
含羞想到那晚竹林里发生的事,有点担忧,这东宫无声阴晴不定的,千万别出什么事:“要不,还是我等着你吧?”
“不要紧,我不会有事的。”
东宫无声也阴测测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若想杀夫人,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
月含羞横了无声一眼,叮嘱辛玲珑小心,这才离去,不管怎么说,人家两口子之间谈话,她在场也不合适。
含羞没有急着回府,她决定找小五再谈谈。乞丐婆什么都不肯说,小五毕竟那天看到过黑纱女子,说不定还有什么线索遗漏了。
到了小五帮工的饭馆,店里的伙计却告诉她,小五家里有事回去了,晚上才回来。
&bp;&bp;&bp;&bp;月含羞看看天色还早,伸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还是先回去睡一觉吧,好困。
睁开眼时,天色早已全黑。月含羞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也不等平安梳头,自己随手抓起一条丝带简单束起长发,就往外跑。
小圆端着晚餐在后面喊:“郡主,外面那么乱,听说又是杀人又是放火,晚上您还是别出去了!”
“我有事!”
“那也先吃了饭再走!”
“我去喝羊肉汤!”
月含羞一口气跑到小五帮厨的饭馆,可是伙计依然告诉她,小五还没回来。
月含羞泄气,只好坐下来等。想想自己对这事是不是多管闲事?有褚随遇亲自过问,焉有查不出真凶的道理?不过,等着别人查出来结果,跟自己亲自调查出结果,感受是不一样的,她就是好奇心重,这毛病总也改不了,什么事都想查个水落石出,不过事情往往不是朝她期待的方向发展,总是查着查着就冒出来这样那样的事,最后,结果已经谬之千里了。查孟家灭门案最后是匪夷所思地跑进皇宫,又是太后,又是魏王,又是梁氏叛乱,又是齐王谋逆,最终,孟府灭门不了了之,神秘花香也没了下文。查疾风弩,答应鲁一找回其它几样武器,结果,武器没找回来,倒是一场东宫兄弟的争斗把天下城闹得血流成河,自己的小命也差点没了。查天狼跟东宫无争之间的书信来往,结果扯出来什么龙图龙匙,有差点搞掉自己的小命,还被无声要挟。
过去的种种都说明,自己不是个称职的查案人,只会把事情越弄越复杂,千头万绪,最终全都偏离初始轨道。不过这也不能全赖自己,只能说外面的世界太复杂,男人的心思太难琢磨,她一个如此善良无害的小女孩,怎能想得明白那些充满阴谋诡计陷阱暗算的男人世界?
斗兽场的事到底自己还要不要跟下去?会不会跟着跟着又扯出来千头万绪,然后把事情越办越复杂,越办越糟糕?
算了,还是不跟了吧,那个斗兽场场主,跟自己八竿子都打不着,关心一个陌生人的事干嘛?让褚随遇去操心吧。
想到这里,含羞站起了准备去小赵哪里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还没出门,饭馆就被一队护兵给封锁了,领队的月含羞认识,是褚随遇最得力的十二干将之一——子鼠。
子鼠找来饭馆老板,问:“小五是你们这里的帮工吗?”
老板忐忑不安,不知道有招惹了什么麻烦:“是,不过他今天家里有事,老娘病了,回去抓药,还没回来呢。他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他回不来了,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的房间在哪里,带我们去,还有,把所有属于他个人的物品全部交来。”
含羞震惊了,转身回来:“子鼠,你刚才说什么?小五他……死了?”
“对,被人一刀割喉。”
月含羞又凌乱了,这又是什么状况?
&bp;&bp;&bp;&bp;“手法跟杀死斗兽场余场主的方式接近,初步怀疑两者或有关联。郡主还是早些回府吧,凶手没抓到之前,最好不要单独出来,属下派人护送郡主回去。”
月含羞一团乱麻,完全理不出头绪,小五怎么可能跟余德利有关系?如果一定要把两者联系到一起,那只有一种关系——小五看到杀死余德利的凶手了。难道凶手知道被小五看见,所以杀人灭口?小五只把他看见黑纱女人的事告诉过自己,而自己肯定没告诉给其他人,难不成他还跟别人讲过?或者,他跟自己说起黑纱女人的时候,刚巧被别人听到了?
看着子鼠带人进进出出抱走小五的遗物,月含羞心里很不是滋味,城里的同龄人几乎有一半小时候都跟她一起玩过,小五也是其中之一,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好过、坏过、打过、闹过,作为孩子王的月含羞,没少欺负过小五。可现在,人说没就没了,昨晚还站在一起说话,今天已阴阳两隔。
“小五的家在哪里?带我去!”月含羞突然想起小五还有一个生病的老娘在家里。
子鼠犹豫:“这么晚了,那种地方,郡主不太方便去吧?”
“哪种地方?天下城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吗?你要不带路,我自己去找!”
小时候,月含羞原本是知道小五家住哪里的,只是后来随着人口增多,旧城越来越拥挤,已不堪重负,于是,在旧城的基础上,不断沿着峡谷平原的方向向北延伸,如今居住面积已是当年五倍还多。
天下城地理位置非常独特险峻,建在三山之间自然形成的一处狭长的谷地上,只有向南的一面可以进入,其余三面全是万仞陡峭的山壁,连猿猴都爬不上去,只有苍鹰在悬崖上做窝。长谷足有百余里,越往深处,丛林荆棘越是茂密,走到一半便连密不透风,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并且那些荆棘都长着带毒的尖刺,不小心碰上就会浑身发痒,如不及时救治,很快就会昏迷、伤口溃烂而亡。所以,城中居民没人去探知长谷深处是什么模样,也不必担心会有敌人从后谷袭击,就算敌人能飞上高山,也无法穿越那片要命的荆棘林。
每当天下城人口扩充到无法承受的时候,无争便令所有的护兵和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带上刀斧,披荆斩棘,开辟出一块新的居住地。老城区因东宫府的缘故,成了天下城权利中心,最大、最豪华、最繁荣、最富有的酒楼、歌馆、街道、豪强商贾,都集中在老城,这里的地价房价也随之抬高,变得寸土寸金,像小五那种状况的普通居民,便只能一次次被迫向北,向北,再向北迁移,北城是绝对意义的贫民窟。
月含羞第一次穿过那扇一直存在,但意义不太大的北门。虽然北门修建的标准跟南门一样高大坚固,但总共只有十二个护兵分作三班看守城门,
&bp;&bp;&bp;&bp;他们每天的工作无非就是例行巡查工事,按时开启城门,关闭城门,除此之外,再无它事。
已近亥时,早过了闭城的时间,北城大门紧闭。不过跟南城不一样的是,北城另开了一道仅容一人穿过的小门,方便夜晚有急事的时候可以通过,毕竟门外生活着占去天下城大半人口的居民。
子鼠拿出同行令牌,守城护兵开了小门。当月含羞从城墙另一端钻出来时,有种隔世的感觉。
狭窄的街道,低矮的房屋,满地的垃圾污水,随处可见被丢弃的废物。
月含羞眉头紧锁,小时候,天下城的贫富差距没有这么明显,大家都是落难人,都白手起家,能活下来已经很庆幸了。现在,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活下来,他们还想活得更好,甚至比在外面的世界活得还奢侈,便想尽办法挣钱,来钱最多最快的方法当然是跟无争做交易。所以,在最短的时间里,无争铺开了一张无所不及无所不能的隐形网,而那些人利用出卖消息、秘密赚来的钱,迅速将天下城建成一座奢靡的世外桃源。
含羞不知道无争这样做到底好不好,反正,她不太喜欢这种极端差异的感觉,她从不知道,天下城还有这样一处所在,比她想象里的状况还要糟糕很多。
不时看见幽暗的胡同口三三两两站着几个打扮艳俗暴露的女人,故意把领口开得很低,故意把半拉衣襟褪到肩膀下,露出圆滚滚两团肉,引诱着过往的男人。她们不像南城的姑娘,会有恩客千金博一笑,她们甚至为了几个铜板就愿意满足男人们各种变态的需要,为了生存,有时一天会接十几个客人。
一个男人似乎等不及了,直接把女人按在一辆牛车上干起来,跳动的肉团,高高举向夜空的肥腿,女人夸张的叫声,牛车的吱嘎声……
含羞把头一低,飞快地把这万分尴尬的场景甩在身后。
走过那些跟迷宫一样的小街深巷,子鼠在一间低矮的茅草房前停下:“郡主,就是这里了。”
柴门虚掩着,含羞轻轻敲了敲,好半天,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房檐实在太低,门也太小,月含羞弯着腰才能进去。
屋里燃着一只松油灯,松脂挥发的气体把人的眼睛熏得很不舒服,只想掉眼泪。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席子,上面躺着小五的尸体,旁边一个守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是谁啊?”
“大娘,我是小五的朋友,专程来看望您,也送送小五。”
“姑娘有心了。”
“大娘,我是含羞啊,您不记得我了?”
“含羞?原来是四小姐啊,好些年没见您了,都长成大姑娘了。您这样的贵人,还能记着我们家小五,来送他一程,真是好人啊……”
含羞四下看看,屋子里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所谓的床是用土坯堆起来的,铺着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被褥,散发着霉烂的腐臭味儿。
&bp;&bp;&bp;&bp;灶台上的锅里还剩下半碗地瓜汤,砂锅里是没喝完的药汁。老太太更是连个灵堂也整不起,没有香烛,没有牌位,只有几张纸钱。
月含羞实在待不下去了,出了茅屋,万分悲愤,她一定要找到那个凶手,小五就这么死了,留下生病的老人家,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月含羞在街头蹲了整整一宿,也没等到乞丐婆,反而逮住赶去开店的谷金满。
“谷金满,把乞丐婆给我找来!”
“我的大郡主,我还要去开店呢,我得挣钱吃饭啊……”
“再跟我提钱,就把你赶到北城区!”
“好好,我去找还不成?”
“立刻!马上!”
“好,小人现在就去……”谷金满快速从月含羞面前消失,这小祖奶奶不知道又是哪根筋坏掉了,大清早就开始折腾……
很快,谷金满回来。
月含羞一激动:“找到她了?”
“哪儿那么快啊,天下城这么大呢。”
“那你回来干什么!”
“哎呦,小姑娘家家,脾气别这么大,小心变老变丑嫁不出去……喏,还没吃早饭吧,凑合着吃吧,比不上东宫府的山珍海味。”
月含羞看着刚出油锅的菜盒子,愣了一下,慢慢接过来。
谷金满察言观色,起先还担心被含羞大骂一通扔掉,看她接受,竟格外开心,几十年岁月,还是头一次有这种感觉,原来付出也会让人开心,以前只觉的得到才会开心,往外付出都是傻子才干的事情。
“慢慢吃,喜欢吃的话,下回小人还给郡主买,哦,别骂了,我这就去给你找人。”
“喂!”月含羞故意拉长了脸,但语气却轻柔多了:“我一般不吃油炸、油腻的食物。”
“为什么啊?不爱吃?那郡主喜欢吃什么,我再去买。”
含羞摇摇头“不是,其实我挺喜欢油炸的食物,但我是舞者,随时都要让自己的身体和皮肤保持最佳状态。”
“嗬!你们这些女孩子,各个都是要美不要命的……吃这一次应该没什么问题,下回我就知道了。”
“别啰嗦了,快去帮我找人,性命攸关!”月含羞说这话不是夸张吓人,小五能被灭口,乞丐婆也能被灭口,她必须赶紧找到乞丐婆,又不能声张,现在只能依靠谷金满这个刚来天下城没多久,几乎没什么背景,没有错综复杂的关系,没有过多利益冲突的人。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脑子太乱,根本找不到头绪。
咬了一口香喷喷的菜盒子,她才发现自己饿坏了,原来,昨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了,难怪头晕晕的。一口气把菜盒子干掉,肚子有了底,脑子也就清楚。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心来,开始回忆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从余德利路过花街被她看到跟踪开始,显然,余德利已经发现被跟踪,所以带着她兜圈子,然后,她就被一个醉汉冲撞了,再抬头,就不见了余德利,发现余德利死尸的地方是紧邻花街的一条胡同,
&bp;&bp;&bp;&bp;显然,花街就是他们接头的地点,余德利约了黑纱女人在花街附近见面。为什么要把地点定在花街?还有,那个醉汉……
不对,那个醉汉身上压根没有酒味儿!当时只顾着追余德利,没注意这个细节,那醉汉一定是他们的同伙,不管是黑纱女人还是余德利,总之,醉汉跟他们定然有关系,是故意阻挡了自己,好让余德利脱身!
想到这里,月含羞立马站起来,往回就跑。
无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甩掉外氅,舒展了一下四肢,又打了一套拳,感觉精神多了。刚刚坐下准备查阅桌上摆放的信函、文书,月含羞就满头大汗闯进来:“无争!帮我个忙!”
无争侧目:“我以为你穿了广袖长裙会文雅很多,没想到现在连如此长的裙裾也能习惯跑这么飞快……”
月含羞才不管他的挖苦,把他面前的文书全部拿开,铺上白毡,摊上宣纸,准备好画笔,开始研磨:“帮我画张肖像。”
无争伸手拿回来一摞书信:“别闹了,城里有的是画师,字画店、装裱铺,那里面藏龙卧虎,都是国手,别来难为我这个三流画师。”
月含羞把那一摞书信又拿开,硬是将画笔塞到无争手上:“我信不过他们,还是你来。”
无争笑:“担心他们把你画成丑八怪?放心,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谁敢招惹你啊,现在连我都敢命令了。”
“哎呀,不是画我,是画别人。”
“哦,还以为你打算画张美人图送给魏王已谢他赠花之情呢。”
汗,这家伙还是吃醋了,不过含羞也顾不上解释,现在她满脑子都是那个醉汉:“帮我画个男人……”
“男人?魏王?打算把他挂在墙上天天看着以慰相思之苦?”
“臭无争,别闹了,赶紧画……”
无争不再跟她玩笑,低下头认真地照她的描述勾勒出一张被毡帽遮去大半的人脸。
含羞端详画像:“嗯,对,就是他!无争你太棒了,还敢说自己是三流?简直就是一流大师!”
“不懂别瞎说,我这水平,连浩然一半都赶不上,更不要说那些大师了。”
“浩然?他画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不懂……”含羞拿起那张画像就走。
“干什么去?”
“找这个人去!”
“等等……”
“不能再等了,有话回来我们在说!”月含羞边扭着头跟无争说话便往外走,一头撞上外面刚刚进来的人,那人反应极速,飞快地侧身避开,并伸手扶了她一把,没让她摔倒。月含羞站稳脚跟,抬头道谢,但那个“谢”字没说出口,人已经愣到那里。她看看那人,低头看看画像,又抬头仔细观看那人,再低头对照画像……
没错,就是这个人!那晚的醉汉!只是那晚他带着毡帽遮住了半张脸,穿得也不是这身衣服,扮演了一个邋遢的醉汉,再加上灯光昏暗,跟此时看到挺拔俊朗端正的汉子差别有点大……
&bp;&bp;&bp;&bp;她一下跑回无争身后,指着刚刚进来的汉子,喊:“就是他!那晚撞了我的醉汉!快把他抓起来,他一定跟余场主的死有关!”
无争歪头:“影四,你怎么得罪郡主了?她硬要把你跟杀人案扯到一起?”
“回少主,前天晚上属下的确冲撞了郡主,但那是无奈之举,她一直跟着目标,目标很警觉,便一直兜圈子,属下担心再跟下去目标会放弃接头,便挡了郡主一下。”
月含羞凌乱……这又算哪门子乌龙……
无争一副无辜的眼神望月含羞:“郡主殿下,还有问题吗?”
“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余场主是去接头的,还派了人盯梢……”
影四低头请罪:“惊扰郡主之处,请郡主见谅。可惜阻拦了郡主,让属下也失去了目标,等再发现他时,他已成了尸体。”
含羞嘟囔:“我是不是又把事情弄砸了?”
无争起身,把她揽在怀中,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没有,一切都都在掌控之中,朝着预料中的方向发展。”
含羞目光异样:“意料之中?你不会是说死了两个人,也是你设计好的,用意是要把凶手引出来?小五可是我幼时的玩伴,无缘无故就被人杀了!”
无争叹息,轻轻摇头:“那你让我怎么回答?对,就是因为你的跟踪惊扰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决定杀人灭口?你觉得我怎样回答你会好受点?”
含羞无语,慢慢垂下头,最近不知怎么了,总是误解无争的用心,难道是因为去过地下迷城?亲眼见过他对那些人的残酷一面?还是浩然临行前那番关于无争血腥一面的描述起了作用?亦或者是他最近对待自己的那些行为……
无争温柔托起她的下颚,问:“刚才你说小五,是怎么回事?”
含羞泪眼涟涟:“小五昨天被人杀害了,他那晚刚好看到有人从余德利被杀的胡同里出来。”
他将她护在胸前,安慰:“没事的,乖……这么重要的事,事发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忙嘛,整天都见不到人,尤其这两天,我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那也可以告诉褚随遇啊,可以让他保护证人啊。”
“才不,他老是嫌我麻烦,看我不顺眼!”
“老褚就是那样,一会儿他来,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他,不许再隐瞒了。”
“然后叫我靠边,不要再管这事,对吗?”
无争微笑:“羞儿越来越聪明了,我都自愧不如了。”
月含羞一头火儿,这妖孽,越来越会哄人,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就算哄人也是一本正经,和声细语慢慢跟你讲道理,反正道理讲通讲不通,你都得听他的;现在,干脆不跟你讲道理,不是顾左右而言它,就是哄小孩一样云里雾里,同样是吃不吃哄你都得听他的。
“那干嘛不直接让我告诉你,要去说给褚随遇?”
“羞儿,我有更重要的事,杀人这事儿,还是交给老褚吧,他在行。”
&bp;&bp;&bp;&bp;“杀手对杀人当然在行……”
褚随遇匆匆进书房,看见一陌生汉子侧身低头站在那里还觉得奇怪,居然有人敢背对少主?可当他一脚进来,立马也侧身低头避开,好在他也习惯了,少主就是这秉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对那些世俗礼教不屑一顾。他咳嗽一声,提醒无争,自己来了。
无争仍然拥着含羞,目光留在她脸上:“知道你来了,不用再提醒了。介绍一下,影四、褚随遇。”
影四转身向褚随遇行礼,褚随遇还礼,这就是无争秘密训练的九名影子武士之一吗?看上去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不是想象中黑衣黑裤黑巾蒙面,神出鬼没,“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褚随遇看着那两人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还是有点别扭,清了清喉咙,道:“少主,小五经过验尸,系被人从正面一刀割喉致死,跟余德利的致死原因相似度极高,可以下结论为同一人所为。从小五的日常用品以及周围人的调查中,未发现任何与斗兽场、余德利有联系的线索。”
无争嗯了一声,把目光转向褚随遇:“小五的被杀的动机有人替你查出来了,他当晚曾经亲眼看见有人从余德利被杀的胡同里出来。”
“哦,是影四兄弟查到的?”
“是羞儿。”
褚随遇郁闷,这两天不止一次看到这丫头,她居然对此事只字未提……
“随遇,你继续跟这个案子,一定要彻查全城,挨家挨户排查,动作一定要大。”
“是。”
无争转回目光向着含羞:“去吧,跟老褚把经过详细说一说,别再漏掉什么啦。这几天我没空陪你,自己小心,照顾好自己。”他在她额头一吻,放开怀抱。
含羞还想说些什么,他却已经不再看她,微颦的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容。看来这些天他一定很累,白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晚上要照顾花过雨,算了,自己那点小事,还是不要打搅他,等他闲了再说。她按了按藏在身上前两天就打算送给他“寿礼”,转身出了书房。
褚随遇抱着双臂,跟在月含羞后面,终于忍不住问:“郡主,您这是要去哪里?说案情用不着走遍天涯海角吧?”
“说什么案情?”
“自然是关于余德利和小五被杀一案。”
“不是已经都说过了吗?小五被杀,是因为看到有人从那个胡同出来。”
“对啊,当时详细是怎么个情况?”
“我哪里知道?小五就值告诉我这么多。”
“那他是怎么看到这件事的?半夜三更不睡觉,没事就守在那里看有没有人被杀吗?”
月含羞翻白眼:“反正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爱信不信,人已经死了,想核实,自己去阴曹地府找他去!”
褚随遇被噎了个半死,心里明白,这丫头是报复自己没让她进斗兽场火灾现场,这女人真麻烦,鸡肠小肚。可又不能对她发火,人家现在是堂堂靖国郡主,又是少主的女人,怎么都得礼让三分:
&bp;&bp;&bp;&bp;“郡主说笑了,褚某要是能随便进出地府查案,那可真成神人了。还是请郡主早点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告之属下。”
“我就是不告诉你,怎么着?大总管还打算严刑逼供不成?江湖上都传闻对付不招供的人,你很有手段。”
“那怎么可能呢?郡主是证人,又不是嫌犯,褚某哪敢?”
“如果人是我杀的,你就敢对我用刑?”
“……”褚随遇无语,这才叫欲哭无泪啊,少主有话自己问她不就得了,非把这胡搅蛮缠的丫头推给自己,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还得哄着,敬着……他不得不赔笑:“那郡主要怎样才肯说?”
月含羞歪头想了想:“找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来,本郡主可以考虑跟你们谈谈事情经过。”
“……”褚随遇觉得无比狗血:“郡主的意思非要少主跟您谈?”
“我没说非要他不可哦,不过,你家少主若是肯牺牲色相,来****本郡主,也不是不能考虑。”说完,月含羞扔下一头黑线的褚随遇,扬长而去。现在,她得赶回去看看谷金满有没有帮她把乞丐婆找到。
七十九 【影四】
谷金满居然正在跟群大大小小的美女们吹牛,一脸色笑。
月含羞黑着脸走进洗金店,看看里面聊得火热,没人注意自己,便拿起桌子上的茶杯,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一松手,茶杯“啪”的一声落地碎裂,满屋子里立时安静下来。看到月含羞来者不善,那群大大小小的美女们赶紧开溜,有的临走还不忘给谷金满抛一个媚眼。
谷金满收起美女们留下的首饰,开始干活,一边干一边解释:“我去找过郡主,郡主已经不在早上那地方了,我以为郡主回府睡觉了,所以就回来开工。小本经营啊,不能歇,歇了就没饭吃。”
“我叫你找的人呢?”
谷金满欲言又止,看着含羞身后:“这家伙跟郡主一起的?”
含羞一愣,回头,是影四。月含羞这个郁闷啊,问:“是褚随遇让你跟着我的?”
影四回答问题很低调:“回郡主,一般情况下,属下只听命于少主。”
“这么说,是少主让你‘保护’我的?”
影四还是那副让人没法生气的强调:“回郡主,属下没接到这样的命令。”
“那你跟着我干嘛?”
“回郡主,属下接到的命令是追踪少主指定的线索。线索虽然断了,但是郡主是线索中断时的主要见证人。所以,现在郡主就是属下的线索。”
晕掉……月含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在这个影四虽然跟褚随遇一样让人郁闷,但至少不那么招人讨厌,说话也和气,不像褚随遇,连说话都透着要挟、杀气和玄机。她明白,现在这架势,想甩掉影四是不太可能了,便回头继续追问谷金满:“快说,人呢?”
谷金满慢悠悠道:“没找到。”
“什么?让你找个人,一句没找到就完了?没找到你回来干什么?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bp;&bp;&bp;&bp;“郡主啊,我现在是个生意人,小本经营……”
“行了,别再跟我念你的生意经!你一天能赚多少钱?我给你十倍,行不行?!”
谷金满摇头晃脑:“有十倍的钱赚当然是好事,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是生意人,不是你们东宫府的鹰犬,找人这活儿,真不是我专业,我现在的专业是清洗首饰,我总不能天天放着正事不干,给郡主找人吧?您看您这身后跟着的,不是现成的人嘛,让他帮郡主,他刚才也说了,他的专业就是追踪线索,找人,他在行。”
月含羞被谷金满气得无语,转身就走。谷金满还不忘在背后热情洋溢来了一句“郡主慢走,下次再来啊。”
月含羞气冲冲在大街上走了一圈,站在十字街头,竟不知道要往何处。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拿现在的天下城越来越无可奈何,这个城已非当初,不再是自己的天下。但它始终是无争的天下,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总逃不脱无争的掌控,无争要它方它就方,要它圆它就圆。妖孽就是妖孽,对这个城施了旁人解不开的魔咒。
月含羞走,影四走;月含羞站,影四站。影四很识趣,即不问月含羞要去哪里,也不打扰她的思绪,尽量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但只要稍稍侧头就能拿眼角的余光扫到。
含羞已经在心里把谷金满骂了九百九十九次,骂完了还是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乞丐婆。乞丐婆常去不常去的地方她都找遍了,也不见踪迹,好像故意躲着自己。那晚乞丐婆到底看到、听到了什么?竟让她讳莫如深,打死都不肯说?
南北纵向的轴心大道穿过东宫府东府的正门、大厅、祠堂,呼应南北两城门。当然,建城时设计者是不会让你一马平川直接能杀到府邸门前,轴心大道被各种建筑切断成数节,月含羞现在就站在轴心大道通往北城门的最后一段上。
笔直的青石路尽头就是巍峨的城门楼,很远就能清楚地看到浇筑在城门上的魔兽图腾和火焰图案。月含羞站了足足有一刻钟,昨夜所见所闻,对她触动颇深,直到此刻,想起来还是揪心。她转到一家棺材铺,挑了付现成的棺材让伙计送到北城,小五年迈的老娘一定没有能力为儿子下葬,她不想看着小五被一张芦席卷起简单的买下,然后再被那些到处觅食的野狗刨出来咬得七零八落。
快到小五家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茅屋外围了很多人,一些人进进出出忙碌着。
月含羞挤过去,问:“为什么都聚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邻居叹息,老太太失去唯一的儿子,没了依靠,也就没了活下去的指望,用一根草绳把自己吊死了。
月含羞从不断开合的门缝里看到地上躺着一老一少两具尸体。
含羞坐在一口倒扣的破水缸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土房窝棚,面前是巍峨壮观的北城楼,硕大无比的“天下城”三个字金光灿灿。
&bp;&bp;&bp;&bp;她抬头仰望,城楼太高,这里太低,以至于看不到全貌,只能看到数角华丽的飞檐探出,大部分被坚毅冰冷的城墙遮挡隐藏。就像她看无争,只能看到他倾世的风姿,却总看不透笑容背后的东西。
几个孩子追逐着破旧的蹴鞠,球儿在泥坑中沾湿,又滚到含羞长长的裙裾上,淡紫色的轻纱立刻沾上难看的污点。孩子们不知道是不是闯了祸,迟疑着,最后,一个胆子稍大的孩子跑过来,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看着含羞,确信这个跟周围自己认识的那些女人不太一样的漂亮姐姐没有危险,才飞快地捡起蹴鞠跑掉。不知谁家的大人看到,对着孩子们一通狂吼,并用最快的速度撵着那些孩子躲进重重叠叠的矮屋中。
含羞一阵难过,这是在以前怎么都不会发生的一幕,她那么大的时候,城里的孩子是没有贫富界限的。北城,南城,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棺材铺老板深一脚浅一脚从泥泞狭窄的土街中走出来,陪着笑对含羞道:“郡主,您交待的事都办妥了。”
“嗯,回头你去找小福管家收账,我会交待他。”
棺材铺老板作揖言谢,然后迫不及待回到城门那边去了。
月含羞又坐了一会儿,看一条瘦弱的老狗在垃圾里觅食。她忽然很想找人说说话,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她知道影四就在身后某个地方,便问:“你来过这样的地方吗?”
停了一会儿,才响起影四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声音:“遇到少主前,属下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比这里更贫穷,更可怕,到处都是野蛮和暴力,每天都有人死去,像郡主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如果误入那里,会被那些恶霸当街强bo。他们会几个,十几个,几十个轮流把自己的玩意儿塞进女孩子身上一切可以塞进去的地方,直到他们觉得心满意足。”
“世上竟然会有那样的地方?”
“世上还有很多郡主想象不到的丑陋。”
“我不相信那样的恶行会没人管?”
“郡主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件事,一个男人,从继女九岁的时候就开始强bo她,继女的母亲因为害怕男人的残酷不敢吭声,甚至在丈夫行bo的时候还帮忙助兴,用针扎,用香烫,往女孩的身体灌辣椒水……女孩十四岁的时候生下继父的女儿,当她第二次怀孕的时候,男人残忍地踢她的肚子,用棍子戳,铁钩钩,直到她流产,因为他觉得女孩儿怀孕会影响他做那种事,让他不能尽兴。以后每次女孩怀孕,他都用同样的方法迫使她小产。女孩儿跟继父生下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女孩儿也一天天瘦弱下去,最后瘦的只剩皮包着骨头,长期的待,让她身体松弛溃烂,整日散发着恶臭,令男人完全失去了兴趣,男人邪恶的目光又转向女孩的女儿,他自己的亲骨肉身上,那年,他的女儿才六岁。
&bp;&bp;&bp;&bp;他把魔掌伸向年幼的女儿身上那天晚上,他的继女永远合上了双眼。那个小女童的姥姥,又用同样的方法帮助男人玷污自己的亲孙女。十二岁,女童为不知道该叫他父亲还是祖父的男人生下一个儿子,然后继续过着惨无人道的日子,一直到她的儿子长大、懂事。那天,下着阴冷的雨夹雪,男孩儿亲眼看着男人用大脚踢又一次怀孕的母亲的肚子,用竹棍和铁钩捅母亲,那个老女人帮着男人捆住母亲的手脚,用破布塞住母亲的嘴,不让她叫喊。鲜红的血从母亲身下流出,染红了半张床,也染红了男孩的眼睛,七岁的男孩不声不响从门后拿起劈柴的斧子,先是砍断了男人的脖子,接着劈开老女人的头……”
月含羞听完这个故事,抱紧双肩,微微发抖,很冷很冷的一个故事。
“那个男孩,就是你吧?”
“对。我杀了人,被关进死牢,是少主,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一条像样的,人的生命。”
“你的母亲她……”
“那一次,她失血过多,没能救活。”
月含羞沉默了。
“天下不平的事太多了,郡主那点可怜的同情心根本不够用,你能帮助一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还是一城人?少主利用交易换取情报和秘密,的确让天下城出现现在这种两极分化,郡主或许不理解,或许很难过,可是,至少北城这些人没有被饿死,没有被打死,没有被欺凌致死,更没有过我母亲和母亲的母亲那种经历。而那些重金换来的情报,造就了外面那个太平盛世,没有内乱,没有战争。郡主没有生活在那样的年代里,战火纷飞,饿殍千里,白骨如山,瘟疫横行,碰上大灾之年,朝廷根本无力救助百姓,只能任其流离失所,饿死街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看到的丑陋永远不是最丑陋。”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影四的声音永远平静:“半年前,郡主和公子离开少主前往汝州时,属下曾奉命暗中保护。”
“啊?!”月含羞这下吃惊不小:“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个问题影四没回答,若这么容易被人发现,他们九人也就不叫“影子”了。
“哇,这个我可得纠结一回,既然你奉命保护,为什么我们遇到那么多危险,你都不伸手相助?”
影四回答:“属下接到的命令是,不到生死存亡最后一刻,不能暴露身份,一切都要靠郡主和公子自己解决。”
“你可真……”月含羞无语,想起那段时间的非人经历,现在还后怕,问题关键是,影四一直暗中跟着,那她身上发生的那点事岂不……晕倒,无争八成早就知道了,他居然一句也没问过!居然一直假装不知道!居然……啊!她抓狂,这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他啊……
“郡主想说什么?”
这个影四,居然还追问自己?含羞这个抓狂:
&bp;&bp;&bp;&bp;“我——想——杀——人——灭——口!”
影四居然做了个捂脸的动作:“其实,郡主也不必如此,在我向少主复命的时候,少主就嘱咐属下,没必要说的细节可以略去。属下自认为还是能判断清楚什么细节应该略去。”
这话让月含羞稍稍心安了一点,但还是不放心地解释了一句:“有些事,真的不是我愿意的,身不由己,你懂?”
影四稍稍停顿了一下,回答:“少主懂。”
月含羞这下彻底无语。小风吹了一会儿,含羞渐渐平复刚才的错乱,仔细想想,应该也没做过什么太离谱的事吧?或许不用这么担心无争会生气。忽然又想起一件一直很迷惑的事,问:“影四,在骊山的时候,我记得被天狼从树上推下,然后就昏迷了,那时候,你在吗?”
影四点头:“嗯,属下在,不过,推郡主下树的不是天狼,是另外一个人,但是那人动作太快,又裹在帷幕中,我没看清模样。当时想着救郡主,也没追他们,让他们跑了。”
“然后,你就把土狼赶走,我把放在大路边上了?”
“是。”
“晕,你就不怕我昏迷不醒,遇到坏人怎么办?天狼又折回来怎么办?那些土狼又来了怎么办?”
“回郡主,属下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公子和郡主两人,当时的情况是郡主已经脱离危险,公子情况不明,权衡之后,属下认为更应该去保护公子。而且属下知道城主要从那里路过。”
月含羞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影四,想想人家做得也没错,只好道:“不管怎么说,你都救过我一命,搞得我一直奇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时间错乱了呢。那后来我遇到城主之后,又昏迷了,醒来时却被皇上救了,他说是在狼窝里发现的我,那又是怎么回事?是你干的吗?你看到那个把我和城主迷昏的人了吗?”
“郡主之后又遇险了吗?这个属下真的不知道了,属下刚才说过当时去追公子了。属下还奇怪郡主怎么没跟城主在一起,反而跟皇上进了宫。”
“哦……”含羞不免失望,本以为影四会看见那个跟栀子花香有关的神秘人,结果,又是阴差阳错。说了一会儿话,至少解开了一个困扰多时的谜团,让月含羞郁闷的心情好了许多,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回去。”
月含羞站在东宫府一丈多高的院墙下,抬头仰视:“我一直很奇怪,东宫府为什么没留后门?”
影四知道这话不是问自己,所以,也就没回答。
关于后门的事儿,月含羞的确纠结过一阵子,就因为没有后门,有时候就不得不走上整整一条街绕到前街再走上整整一条街来到前门。小时候她无数次建议开个后门,都被无争一笑而过。
现在长大了,偶尔还是会小小纠结一下这个问题。
“影四,如果你碰到什么难题一直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你会怎么办?”
&bp;&bp;&bp;&bp;“属下会回到事情发生时的起点,从新再来一遍。”
含羞稍稍停顿了一下,转身就走。
再次回到那晚跟影四相撞的地方,月含羞站在原地,闭上眼,静心,静心,再静心,深呼吸。
她睁开眼,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她往前走,影四迎面撞过来,很短的几秒,再抬头,余德利就不见了。当时余德利在什么位置?月含羞除了擅舞,最大的长处就是记性好,过目不忘。她指了一个位置,让影四站上去:“当晚,余德利正好走到这里,然后你撞了我,再抬头,他就不见了。这么短的时间,他可以闪进哪条胡同?”
影四环顾,目光锁定其中一个胡同口。
两人一起前往,这是一条建城时设计预留的隔火通道,并非主要出入过道。建城时考虑到如果民居过于密集,一旦一家失火,必然会连成一片,很难控制火势,所以每一排民居之间都会留下防火带,不管火势再大,也影响不到周围的住户,将损失降到最低。有个别住户会在这样的通道里打上一扇后门,方便出入。这条小胡同里就形形色色开了不少后门,但大都从里面紧锁。后门常开的只有一家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营业的澡堂,因为每天烧水需要运进大量木炭,运出大量炭灰,这些东西又不方便从宾客出入的前门运进运出,后门便常年洞开。
影四拦了含羞一下,示意她走在后面。
澡堂的后院堆满柴炭,烧火工在一排巨大的炉灶前挥汗如雨。
“这位师傅,前天晚上将近子时,有没有看见一个商人打扮,这么高,这么胖的人从这里经过?”
烧火工连头都没抬,继续望灶里填炭:“没看见!”
“那个人被杀了。”
听到这话,烧火工才停下来,回头看两人:“原来是郡主啊,我说过了,没看见。”
“你再仔细想想?”
“郡主,您也看到了,这么多炉灶,我一个人看,随时要保持火烧得旺旺的,前面水温不够,老板是会骂人的,我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哪有功夫注意后门?那扇门一天到晚开着,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出,多躲债借道的,有被老婆捉奸逃遁的,各种原因,更多的是借道的,穿过澡堂,可以直接从那条街到前面的花街上。”
含羞和影四对望一眼,一同穿过后院去前门,却在穿堂里跟褚随遇碰个正着。
“郡主?”
“褚随遇?”
“郡主这是……”
“褚大总管怎么也在这里?”
褚随遇弯腰捏起地上的炭灰:“我在余德利的鞋底发现了这里的炭灰。郡主又是为何在此?”
“我通过蛛丝马迹查到余德利死前曾经经过这里。”
“哦。影四兄弟这是奉命保护郡主?”
影四不回答。
褚随遇立刻摆手:“哦,明白,我不问了,郡主和影四兄弟请便。”
月含羞很难适应褚随遇这种什么事情都看得透透的表情,这个人经历太复杂,随无争出生入死大风大浪见多了,所以,深谙人间万象。
&bp;&bp;&bp;&bp;太透彻太聪明心机太重的人,总是无法让人喜欢起来。
三个人擦肩而过,分头按各自的线索查案。
除了澡堂前门,斜对面就是花街。
月含羞原地愣了一会儿:“我真笨,其实那天只要躲在洗金店不出来,说不定真能看见余德利跟谁碰头。”
“如果大家都知道结果,也就没那么多当初值得回忆了。”
月含羞想想也是,谁又能预料的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一边往发生命案的胡同走,她一边问:“无争既然把案子交给褚总管来办了,为什么还要你继续追查?”
“少主自有他的道理。”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合在一起追查不是更方便更集中吗?”
“少主跟褚总管要追查的不是同一件事。”
“那是什么事?”
影四不回答。
“我明白了,不方便说,我不问了。这个妖孽,整天神神秘秘的……”
“嗯?”影四被含羞突然蹦出来的词汇搞得有点小懵。
含羞捂嘴:“呀!不好意思,整天听别人说他是妖孽,听顺耳了随口就说出来了,不是故意冒犯你家少主哈。”
“这种无关任务的话,是不会出现在汇报给少主的信息中。”
“恩恩,那就好。”
走进刚刚发生过谋杀的胡同,地上的血迹依然可辨,月含羞相信在这里已经找不到有用的物证了,褚随遇是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月含羞走到乞丐婆平时栖身的柴禾垛前,这个李婶,到底躲哪里了?当晚如果她真的睡在柴禾垛里,简直就是个绝好的窃听隐蔽所,他们是不会发现柴禾垛里面会藏着一个人。
显然柴禾垛也被褚随遇滤网般搜索过了。
“郡主,小五是在哪里看到杀人凶手的?”
月含羞指了指其中一间瓦房:“他说他当时在房顶看到的。”
“房顶?”
月含羞叹口气:“反正小五已经死了,也不怕被老板解雇,其实那晚,他趴在房顶偷看大厨跟老板的女儿嘿咻。”
“嘿咻?”
“就是做那种事嘛。”
“哦……”
“结果被他看到一个黑纱女人从胡同里出来。”
影四略一皱眉,一个箭步过去,几下爬上房顶,朝含羞指的那间房子过去。过了一会儿,影四回来。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影四道:“郡主刚才能看到我的位置吗?”
含羞摇摇头:“没有,怎么了?”
“小五撒谎,那个房顶根本看不到胡同口。”
“啊?!”月含羞觉得头大。
“并且属下未曾发现有瓦片被踩或者被掀开的迹象。偷窥至少要掀开瓦片看,可房顶的瓦片显然很久没人踩过动过了。”
“那……也许他随手一指,我领会错了,是旁边的什么房顶?”
影四用安静的眼神看着月含羞:“饭馆所有的屋顶都试过,没有符合的位置。”
月含羞有点头昏,不可能,小五怎么可能骗自己?黑纱女人绝非凭空杜撰出来的,她自己也看到过那个黑纱女人啊。她又开始泄气,
&bp;&bp;&bp;&bp;最近,她发现,人性越来越难解了。现在小五已经死了,她还能上哪里追寻真相?小五到底看到了些什么?看到了多少?为什么要骗自己?
“影四,你说,小五为什么要骗我?我们是一起玩大的小伙伴啊,他是有好多毛病,谈小便宜,胆小,好色,不爱洗脚,吃完大蒜不漱口……可他为什么要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骗我?那可是人命关天啊……影四,如果你的朋友欺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含羞只是这么问,但她没指望影四能回答,像褚随遇、子鼠、慕容喜、影四这类专门为杀人而生的人,接受的第一道训练就是冷血,不能动情,不能轻易相信旁人,更不能表露自己的心境。他们不会明白被朋友被亲近的人欺骗的感觉。
可是,影四在认真思考后,居然回答:“少主曾对影子们说过,生存最大的希望是信任。朋友和同伴之间的信任就是——当朋友从背后砍了你一刀时,你也要相信他只是失手,他的刀原本是要砍向敌人来救你。影子们接受的不是淘汰式的训练,而是共同生存下来的训练,有一个影子不合格,便是全体影子不合格。如果他真的是我的朋友,我会选择信任,每个人在对最好的朋友说谎时,必然会有不得已的原因。”
月含羞不得不对影四刮目相看,他跟褚随遇不同,褚随遇是怀疑一切,而影四,当他坦然告知儿时经历时,含羞就已经很震惊了,这种惨痛的经历,通常像他们这类人应该隐藏得很深,绝口不提才是,但他却能很坦然地说出来,目的只是为了开解自己;现在他说出对信任的理解,就更让含羞震惊了,他们这种冷血的杀手,居然会信任别人?会把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同伴掌控?他们还会有朋友?无争居然会这样对他们解释信任?
“郡主现在要想的问题不是他骗了你,而是分析他说谎的原因是什么。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确实看到凶手从胡同里出来,但不是在房顶。”
含羞强打起精神,影四的话多少让她得到一些安慰,兴许小五真的有不得已的原因,所以没有全部说真话。
“郡主再到周围看看,属下上房顶再看看有没有既能看见胡同口的情况,又不易被凶手发现的位置。”
含羞点头,把这小胡同一寸寸从新走过一遍,仍旧一无所获。
影四回来,也轻轻摇摇头,那些位置不是看不到胡同口,就是太明显,一眼就能被胡同里的人看到,显然,余德利和凶手选择这个地方见面是经过缜密考察的。
“郡主也没有新发现吗?”
含羞摇头:“没,胡同里每一块砖我都看了……哦,那边爬墙虎下面有一个小窗口,不过又被封死了。”
影四走过去,拨开爬墙虎密密麻麻的枯藤,现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窗口,显然是个预留的透气孔,大概是主人觉得不方便,
&bp;&bp;&bp;&bp;又用同样颜色的青砖封闭起来,如果不是这些爬墙虎枯萎还未发芽,到了夏天,满满一墙密密匝匝的绿叶,根本就发现不了这个窗口。
“像是很久以前封闭的,没有新近被动过的痕迹。这个位置,应该是饭馆的柴房。”
含羞看影四对这个封闭的窗口很感兴趣,便也走过来,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端倪,道:“这个窗口如果还在,倒是能看到胡同口,只不过被封死了。”
影四看看天:“都过了中午了,郡主不饿吗?”
“还不饿。”月含羞这会儿哪有心思吃饭,事情总是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来,闹得她无以应对。
“吃饱饭才有力气继续查下去,人是铁,凡是钢嘛。”
月含羞想想也是,就算自己不饿,人家影四也要吃饭嘛,这人还不错,不那么讨厌,要是换了褚随遇,她非得折腾一通不可,至于影四,就不难为他了。
月含羞要往回走,影四却道:“就在这里随便吃点吧,旁边就是饭馆,属下做东,请郡主赏光。”
含羞眼睛一亮:“哦……你不是去吃饭!”
“郡主英明,确有别的目的,只是,饭也是要吃的。”
小五生前帮厨的饭馆专做扣碗,各种各样的扣碗,小酥肉扣碗是这里的招牌菜。
月含羞以前压根不吃这种东西,看到一碗炖的烂烂的,要色没色要样没样的东东,就失了胃口,何况好多好多肉肉……可是,影四吃的似乎挺香嘛。她犹豫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酥肉,哇!入口即化,唇齿留香,真的挺好吃。看来好吃的东西不能只看卖相哦。
吃完饭要结账的时候,店主笑眯眯地摆手:“不用不用,郡主肯赏光品尝小店的扣碗,那是小店的荣幸,小店求还求不来呢,这顿,算小店请。”
影四还是把银子放下了:“事先说好是我请郡主,店主若是有心,下回算你的。”
“行,行,说好了,下回郡主一定还来啊!”
月含羞起身,往后面溜达:“你们这里的招牌菜做得的确很好吃,我可以参观一下你们的后厨,见见大厨吗?”
“啊?”店主愣了一下后,赶紧道:“厨房那地方烟熏火燎的,郡主金枝玉叶,怎么能……郡主想见大厨,小人去把他叫出来。”
“不用,我就是想看看他是怎么做出这美味的,学上一学,回去也好露一手。”
“哦——”店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明白了,郡主想做给少主吃,行!郡主请!”
正值饭点,后厨里忙得热火朝天,店主指着在蒸笼前忙碌的人说:“这就是做扣碗的厨子。”
那厨子——不,是厨娘一回头,把月含羞吓了一跳,这就是小五口中所言跟店主的女儿“偷情”的大厨?晕啊,今天还会有多少意外发生?
肥肥的厨娘看见进来陌生人,立刻牛眼一瞪:“当家的,你怎么回事!把外人都领后厨来了!”
店
&bp;&bp;&bp;&bp;店主立刻矮了三分:“秀儿她娘,这可不是一般的人,这是咱们含羞郡主啊!”
厨娘一听含羞的名字,圆盘脸顿时堆满笑容:“啊呀!是郡主啊,你这死人,怎么不早说啊!要是郡主,那就随便看,随便,随便!”
店主扭头赔笑对含羞:“郡主别见怪,我这婆娘就这脾气,直来直去的。咱们开饭馆的,后厨都是禁地,陌生人不能随便出入,怕得是同行来偷菜谱。”
含羞看看胖厨娘,又看看影四,这个狗血啊,小五居然说店主的女儿跟大厨偷情,晕啊,女儿怎么跟娘偷情?这谎话,编的太离谱了……无语中……
影四插言:“原来大厨就是老板娘,用的是祖传秘方吧?难怪,整个天下城,只有这里的扣碗最好吃。”
店主得意:“那是自然!”
“将来这秘方也一定只传给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吧?”
店主叹息:“说来惭愧,我们夫妻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可惜了……”
胖厨娘立刻反驳:“女儿怎么了?我不也是女人?我爹不是照样把手艺传给我了吗?女儿一样也能继承咱家的秘方!别总瞧不起我们女人!”
“对对,秀儿她娘说得极是,怎么将来就把秘方传给秀儿!”
“秀儿姑娘有你们这样的父母,真是她的福气。秀儿姑娘定然是个聪明、懂事、能干的女孩子,哎,怎么没见秀儿姑娘?”
“她啊,一大早就出门了,平常她总在后厨帮她娘干活,这孩子勤快,懂事!这都中午了,也该回来了……说着说着人就回了,秀儿!看看谁来了!”
一个长相周正,穿着清爽的姑娘进来,看见厨房多了两个陌生人,先是一愣,很快认出含羞,赶紧行礼:“见过郡主。”
含羞打量秀儿一番,微笑:“你就是秀儿啊,幸会。”
那秀儿也算伶俐,听出含羞话外有话,那口气就好像早就知道有她这个人,便问:“郡主以前听说过我吗?”
“嗯,听一个朋友说起过。”
“郡主的朋友?谁?”
“小五。”
听到小五的名字,秀儿明显震了一下。
那店主听到小五的名字,立刻紧张起来:“小五是郡主的朋友啊,他了从来没提过,这孩子吧,平时也还算勤快,可惜了……哦,子鼠队长已经把小五的东西都带走了,该说的我们都说过了,应该没什么遗漏了,郡主您……”
前面传来客人催菜的不满声:“店家!快点上菜!太慢了!”
含羞微笑:“我不是来问什么的,小五是我的朋友,我只是想来他生前待过的地方缅怀一番,看看他生活的痕迹。哦,客人再催,您照顾生意去吧,有秀儿陪着我随便看看就行了。”
“这样啊,若郡主真没什么事,那小人就忙去了。秀儿,好好陪着郡主,千万不要怠慢!”
八十 【小五的相好】
月含羞在后院里转了一圈,停在一间上锁的小屋前,问:“秀儿,刚刚你是去拜祭小五了吧?”
&bp;&bp;&bp;&bp;第八十章 小五的相好
月含羞在后院里转了一圈,停在一间上锁的小屋前,问:“秀儿,刚刚你是去拜祭小五了吧?”
秀儿一愣,低头不语。
“你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身上有香烛烧纸的味道,头发上还沾了一些纸灰,一定是去祭拜什么人了;小五又刚刚过世,不是祭拜他,还能有谁?你们的事,小五都告诉我了。”含羞并不知道小五和秀儿的关系,她只是这么猜,赌他们是一对儿恋人。
果然秀儿一咬牙:“既然小五告诉郡主了,我也不隐瞒什么,我是喜欢小五,我们在一起有大半年了。只是,我的父母并不同意我们的事,所以……”
“所以,你们一直偷偷来往。他们为什么不同意?是因为小五家境不好吗?”
秀儿摇头:“来天下城的,不是背了命案就是被仇家追得活不下去,要么就是朝廷的钦犯,什么家境不家境的,都是浮云。”
“那为什么?”
“不瞒郡主,我们来天下城也才两三年,之前父母曾是占山为王的绿林豪杰,因为杀了当地的贪官,被朝廷追剿,万般无奈,才投靠天下城。我爹爹有个结义的兄弟,两家关系极好,定了娃娃亲,我自小就被许给那个比我小了整整七岁的弟弟,我都是大姑娘了,他还是个流鼻涕的小屁孩,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呢?再说,一入天下城,不知何日是归期,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个小屁孩了。小五虽然贫寒,人却本分,有时候爱耍点小聪明,但是没啥坏心眼,对我也是真心好,这这个陌生冰冷的地方,他是唯一懂我关心我的人。所以,我就跟他在一起了,而且,我腹中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两个月了,还没敢告诉父母。”
望着秀儿那张苍白伤心却不失坚强的脸,含羞心里一阵难过,她拉住秀儿的手:“别难过,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帮你。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我还可以悄悄帮你处理掉肚子,以后,你还可以寻个好人家嫁掉。小五不会怪你的,只怪他没有福气,不能跟你这么好的女孩儿在一起。”
秀儿微笑着摇摇头:“不,我想把小五的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太遥远,谁也说不好,但孩子是我和小五爱情的见证,我一定要留下它。”
“可令尊令堂……”
“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毕竟这也是他们的亲外孙。”
含羞叹息。
影四看着那间上锁的小屋问:“秀儿姑娘,这间屋子干什么用的?”
“哦,”秀儿收拾了一下心情,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那是我们堆放杂物的地方,都是些一时用不着桌椅箱笼之类。”
“平时都上锁吗?”
“嗯,一直都上着锁。”
“钥匙由谁保管?”
秀儿一愣:“钥匙都是我保管,有问题吗?”
“前天晚上,秀儿姑娘有没有来过这里?”
秀儿脸微微一红:“怎么?我不能来这里吗?”
“不,在下没那个意思,能不能请秀儿姑娘把这间屋子打开一下?”
&bp;&bp;&bp;&bp;秀儿莫名其妙:“郡主,这是……”
含羞轻声道:“别紧张,我们只是想为小五讨还公道,找到杀他的凶手,所以,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我们都要查清楚。”
秀儿紧张起来:“郡主的意思是说,小五的死可能跟胡同里那个死人有关?天啊,怎么会这样?”
“秀儿姑娘知道什么?前天晚上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秀儿取出钥匙,打开储物室的门,看左右无人,父母都忙着招呼生意,道:“进来再说。”
储物间光线很暗,秀儿点亮梁柱上的油灯,才能大致看清里面。屋里果然堆满了各种杂物、桌椅板凳、生活用品,大都落了厚厚的灰土,只有靠墙一张案板干干净净,像是常有人使用,那个圆形的气窗就开在案板后的砖墙上。
月含羞走过去,端详那个窗口:“秀儿,这个气窗可以打开吗?”
秀儿摇头:“封死的,不能打开。我们搬来的时候它是开着的,每次下雨,雨水总要飘进贮藏室,时间长了东西都淋坏了,爹爹便把它封上了。”
含羞想凑近气窗看仔细,气窗的位置不太舒服,站起来人太高,蹲下去又低了,弯下腰差不多了,可又隔着一张案板太远。她看了看,又想了想,试着双手按在案板上,这个高度刚刚合适,一抬头正对着气窗,只是还是有点远,她又试着双膝跪上去,这下倒是正合适,气窗就在眼前。只是这个姿势……好像……她低头,眼睛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后,又看到案板上的一些痕迹……
呃!这个……含羞有点别扭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秀儿的脸一下红到脖子根,还好,影四别着头在看别的东西,压根没往这边看。
“秀儿,把灯熄了。”
秀儿熄灭油灯,储物间立刻陷入黑暗,同时,一丝细细的光线从气窗封闭的砖缝中透进来,照在含羞的鼻尖上。就是这里了!她嘴角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凑到缝隙上,刚刚好,缝隙足够观察到胡同口!
“影四,就是这里!我们找到了!快来看!”含羞招呼着。
影四在后面咳嗽了一声:“郡主请先下来。”
“哦……”月含羞手脚并用从案板上爬下来,她以为影四也会这么爬到案板上看,谁知道人家可么这么笨,直接把案板抽起来,竖在一边,挪开撑在下面的几张板凳,俯身趴在气窗上。月含羞郁闷,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还搞得秀儿那么尴尬……
影四一边观察外面一边问:“秀儿姑娘,那晚你有没有听到看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影四不说“你们”,只用了“你”,是避免尴尬。
秀儿挺感激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男人的细致,认真想了想,道:“那天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偷偷来这里,因为怕被人发现,我一直小心翼翼,外面一有动静就会紧张。后来,我好像听到说话的声音,可仔细去听的时候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bp;&bp;&bp;&bp;这里离花街太近,那边的歌舞声笑声挺吵。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咚’的一声,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掉地上了,就问小五有没有听到,小五说我瞎紧张,他什么都没听到。我不放心,凑到那个缝隙往外看,就看见一个浑身黑纱的人一闪过去了,看身段婀娜单薄,应该是个女人。我就告诉小五有个全身黑纱的女人,小五不信,凑上来看,看了一会儿,说,什么黑纱女人,街上只有乞丐,还说我大惊小怪。”
“乞丐?什么样的乞丐?”
“他没说,反正这个地方临花街,晚上经常有乞丐在附近转悠乞讨。那个黑纱女人不会是凶手吧?她看上去挺娇弱的,不像能把一个大男人杀掉的女人。”
影四笑笑:“秀儿姑娘杀过人吗?”
秀儿犹豫了一下:“杀过。”
“秀儿姑娘看上去也不像会杀人的姑娘。”
月含羞侧目:“秀儿你真的杀过人?”
秀儿认真地说:“是,不过我杀的都是作恶多端的人。”
月含羞无语,这个天下城,她越来越难懂了,像秀儿这样一个看上去痴情善良的姑娘,竟然曾经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大王,唉……
离开饭馆,两人重新回到胡同口。含羞叹息:“小五死得真冤,其实,他连看都没看到那个黑纱女人,只是听秀儿说起罢了。原来他不说实话是有苦衷的,他不知道跟秀儿有没有将来,所以才没有透露他和秀儿的事。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可是秀儿也只是看到黑纱,没有看清女人的相貌,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不,还有乞丐,小五看到街上有乞丐。”
月含羞张嘴差点就把乞丐婆说出来了,却被路过的谷金满打断:“咦?郡主还在这里晃啊,最近郡主也不回府了,这是想干嘛?跟少主吵嘴了?”
月含羞翻白眼:“滚开,本郡主懒得搭理你这烂人!”
“是,烂人马上消失,不惹郡主生气。”谷金满真的说走就走,连头都没回。
月含羞郁闷,这个谷金满又是哪根筋不对了?怎么一改那副唯唯诺诺的小人无赖模样,变得这么有骨气,说走就走?
影四显然不想打断调查的思路:“郡主,我们可以让褚大总管把全城的乞丐集中起来盘查。”
“哦,”含羞显然不能听见褚随遇的名字,听到了就憋劲儿:“那不等于明白着告诉凶手,有个乞丐当晚就在附近,可能看到了一切。你想再来一个杀人灭口?再说,小五只是说街上‘只有乞丐’,并不代表那个乞丐就存在,说不定压根就没有乞丐,他只是打个比方,就像我说水里只有鱼,没有鸟,并不代表我此刻看到水里有鱼。我累了,要回去先睡一觉,不然脑子乱乱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回到西府,月含羞手里拿着棉花糖,影四还帮她抱着一堆零食,两个人边走边交谈,显得非常和谐。
褚随遇抱着个盒子,
&bp;&bp;&bp;&bp;褚随遇抱着个盒子,里面几样烧焦的东西,迎面相遇,礼节性打了个招呼:“郡主回来了?这么高兴,案子有突破了?”
“没有,”月含羞嘴里正好在嚼一个山楂,含糊不清地说:“只是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朋友是用来信任的。”
“哦。”褚随遇看看两人诡秘的神色,突然来了句:“影四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郡主可是少主的女人。”
影四怔了一下:“是啊,我没说不是啊,多谢大总管提醒。”然后继续低头神神秘秘跟月含羞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褚随遇皱眉,喊住影四:“影四兄弟,我有话跟你说。”
影四把含羞的零食交给刚好赶来的小圆,跟着褚随遇来到假山后:“大总管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你们影子都是少主一手培养的亲信,我哪敢赐教。”
“呵呵,大总管太见外了,少主常提起大总管,说您是他最好的兄弟,最信赖的手足,要我们彼此之间的信任也如少主和大总管彼此之间的信任一样,坚不可摧。”
“马屁精!”
“影四转述的是少主的原话。”
“……”褚随遇无语。
“还有,大总管您输了,愿赌服输。”
褚随遇一脸郁闷,一手抱着盒子,另一手摸出一两银子,拍在影四手上:“你小子,居然能把那疯丫头哄住,让她乖乖把小五的事和盘托出,还真有一套。”
“不是我有一套,是郡主原本就是好女孩,只是大总管对待郡主的方式方法不对,女孩子嘛,都喜欢被男人哄,被男人宠。”
“喂!哄郡主重郡主那是少主的专权,我们怎么可以逾越?”
“大总管这话就不对了,哄和宠有很多种,长辈的宠爱,兄长的宠爱,恋人的宠爱,夫君的宠爱,您要是能像白羊先生那样宠爱郡主,郡主就不会整天跟您作对了。话说,为什么大家都称您大总管?这称呼太像皇宫里那个太监头头了。”
褚随遇瞪眼:“难怪你能搞定那个疯丫头,你跟郡主啊,一路货色!都是被少主宠坏的!”
“这个我承认,少主的确很懂如何宠一个人,就像大总管,也是被少主宠坏的,脾气真大,不过做起事来,也是一流的,无人能及。”
褚随遇真想把手里的盒子砸到影四头上,这些影子都是些什么烂人啊?传说的神神秘秘,可见了这么一个影四后,觉得跟想象中相去甚远。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月含羞的脑袋从假山上探出来,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影四手上那两银子。
褚随遇干咳,影四摸后脑勺。
然后就是满满一包糖炒栗子从天而降,砸得两个大男人狼狈不堪。
月含羞气狠狠丢下一句话:“今天本郡主还证明了一件事——朋友有时候是用来出卖的!原来,信任就只值一两银子!”
危险离去,褚随遇把盒子下,靠在假山上,一边悠闲地剥开刚刚接到的栗子吃,一边挖苦:
&bp;&bp;&bp;&bp;“这下演砸了吧?我看你后面怎么办,完不成任务如何跟少主交待。”
影四探头数了数褚随遇盒子里的栗子,又数了数自己手上的栗子,蹙了下眉。
褚随遇笑:“别数了,你刚才抢到十九个,我抢了二十七个。”
“哪有那么多?才二十三个。”
“我手里还有四个呢!”
“厉害!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杀手,速度眼力的确一流。”
“还有三个掉到了水里,两个在我这里。”无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两个人吓得立刻站正。
无争把那两个栗子扔给褚随遇:“羞儿知道老褚最喜欢吃糖炒栗子,专门给你带的,却不防你们两个在背后拿她当赌注,唉,这次我可不帮你们。”
褚随遇一脸笑容:“少主,郡主都说了,只要您肯主动‘****’,她就把她知道的统统告诉我们。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您又何必为难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呢?”
无争轻轻摇头:“难怪你们到了这把年纪了,还没成家……”
“这跟成不成家有什么关系?”
“连个小女孩都哄不住。”
“呃……”
无争叹口气:“总之,这事既然交给你们,你们就负责搞定,本少主实在太忙,顾不上你们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倘若惹毛了郡主,把我这天下城搞得乌烟瘴气,我可拿你们两个是问!”
“少主……”
望着无争的背影,褚随遇和影四面面相觑。褚随遇抱起他的盒子:“还是老分工,你负责搞定那丫头,我负责这些千头万绪的证物。”
“为什么是我?”影四一脸受虐的样子。
“是你先说的,搞定疯丫头很容易,手到擒来。”
“可我刚才被你出卖了……”
“郡主不是说过嘛,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
“可……”影四看褚随遇决然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刚想走,那褚随遇又折回来,举起盒子:“栗子你吃吗?不吃的话,放这里,别浪费了。”
影四看看那一堆烧焦的证物和油光发亮的栗子,把手里的也放进去,嘟囔:“吃吧吃吧,小心吃到人骨头!”
“切!”
月含羞一坛一坛检查她的糖玫瑰,看都不看影四一眼。
“郡主,其实……”
月含羞抬手一挡:“别跟我讲故事,别编,本郡主今天故事听得太多了,消化不良。”
“属下是想告诉郡主,小五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件东西。”
月含羞扭头:“什么?”
影四一脸诚恳认真:“属下那郡主打赌,确实没有冒犯之意,只是想早点把这事了断。郡主同样不也是想早点找出杀害小五的凶手吗?”
“问题是,我就只值一两银子吗?”
影四一副知错悔改的口气:“要不,下回属下赌上一年的薪俸?”
“啊?!还敢拿我开赌?”
“那郡主说,赌多少?太多我可拿不出来啊。”
含羞没脾气了,一个褚随遇就够了,现在又来个影四,天知道无争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个活宝……没办法,她只好叹口气:
&bp;&bp;&bp;&bp;“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本郡主不跟你们这帮小人一般见识!说,小五手里到底攥着什么东西?”
影四也叹息:“属下要是不这么说,郡主会搭理属下吗?”
“你!”月含羞指指影四的鼻子,说不出话来。她一甩袖子,扭头回屋,心里发誓再也不搭理影四和褚随遇了。
可影四接着就来了一句:“小五手里攥着一片玫瑰花瓣。”
月含羞霎时僵住。好一会儿,她脑子才开始转动,玫瑰花瓣?为什么会是玫瑰花瓣?这代表什么意思?她回过身:“这个时节,城中都什么地方有玫瑰花?”
是啊,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又是在荒僻的戈壁,城里什么地方才会有这么奢侈的玫瑰花?
影四稳稳地回答:“不多,一共只有四家,其中三家的品种跟小五手中的都不同,只有东宫府的玫瑰相符。”
“府中暖房的玫瑰还长出花骨朵,那意思,这是魏王送给我的玫瑰了?”
影四轻轻点头。
“为什么不早说?!”
“第一,郡主没问过;第二,花瓣跟郡主有关。”
“问?我怎么问?鬼才知道小五手里居然会有玫瑰花瓣!跟我有关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把我也当成嫌疑人了?”
“属下怎么敢怀疑郡主?只是能接触到玫瑰的人,必然跟郡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属下只是担心郡主太善良,太容易轻信别人。”
“轻信?今天是谁告诉我,信任就是被朋友砍了一刀仍然要相信那只是个失误,信任就是可以把生命托付给同伴!怎么,现在你要推翻自己的话?”
影四依旧诚恳:“属下对信任的解释依然如此,只是,可能我们对朋友、同伴的定义不太一样。”
含羞愣了一下,渐渐平静下来:“你说的没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成为可以放心托付生命的朋友、同伴。我总是分不清什么时候该信任,什么时候该防备。”
临出府门的时候,影四冲正在门房检查防务的褚随遇伸出两根手指,小声说:“大总管,您可又输了,这次是二两。”
“你小子也太邪了吧?这样都能搞定?先欠着!”
含羞都走下一半台阶了,皱着眉回头:“你们两个嘀咕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两个人顿时各自一本正经走开,影四跟上来,认真地回答:“没什么,最近不太平,大总管嘱咐属下出门一定要保护好郡主。”
月含羞欲言又止,想想还是算了,拆穿他们的鬼把戏又有什么意义?她突然间明白问什么无争很多时候对一些事会视而不见,不闻不问了,因为有些事,你真的没办法认真追究,既然不能追究,干脆就当没看见没听见。
八十一 【炕洞里的尸体】
月含羞捶着酸胀的双腿,在路边的青石阶上坐下,她已经找遍了城里所有的街道,依然没看见乞丐婆的踪影。
影四递上来一壶清水:“找人的事还是交给褚总管吧,郡主到底要找谁?”
&bp;&bp;&bp;&bp;月含羞喝了口水,道:“是你说的,小五手中攥着我的玫瑰花,那就是说,东宫府中极有可能藏着奸细、杀人犯,我若说出来要找谁,估计这最后的证人死期也就到了。反正,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证人是谁,包括你。”
“郡主,”影四还是那副平稳的样子:“玫瑰花瓣确定是从府中带出去的无疑,可,这个人又是怎么知道小五跟余德利的案子有关联呢?小五死的时候,连褚总管都还不知道这事儿呢。您不妨仔细想想,都跟谁透露过案情?”
月含羞陷入沉思,仔细回想那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到达案发的胡同,遇到小五,追乞丐婆,到了一户人家的后门,乞丐婆撞了墙,送她到医馆,然后回府,小圆喋喋不休的问怎么处理玫瑰,然后辛玲珑就领着人来帮忙,扯了些闲话,斗兽场突然火灾,她们赶过去,褚随遇不让她过去,然后就跟辛玲珑提到有人亲眼看到凶手,但是辛玲珑并没有问下去,而是自动回避了那个话题,接着,就是东宫无声出现。
“您说是城主?动机呢?”
“怎么不可能是他呢?他的嫌疑最大,当时他就站在我们背后,他最有可能什么都听见了,他可以跟踪我,可以知道我都跟谁接触,顺藤摸瓜找到小五,再杀了小五灭口。他一直就跟少主过不去,去年还搞得天下城一场动荡……”
影四赶紧止住含羞:“去年的事少主下过令,不许再提。就说现在这事,属下没说不可能是城主,只是问动机,而且有疑点,秀儿姑娘说,看到的是黑纱女子,郡主也见过黑纱女子,城主的体征跟黑纱女不太一样吧?”
“他不用自己出面,可以找别人去做啊,就像少主,他用你们来做事,他不可能每件事都自己去做。我的意思是说,他极有可能是幕后操纵者!”
“动机?城主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跟斗兽场场主有联系?为什么要杀他?”
“肯定是有阴谋呗!”
影四一脸诚恳:“郡主,属下只是需要一个证据,在我向少主交差的时候,不至于被少主驳得体无完肤。”
“……”要证据,含羞没有,她只是觉得阴阳怪气、时刻想着如何整垮无争的无声最有可能是凶手。
“我们还是把另一个证人找到吧。”
月含羞突然跳起来:“你说,会不会藏在北城?我们只在老城区找,城北还一直没去呢!”
“嗯,不是没这个可能。”
真正进入北城,月含羞才发觉在这里找个人有多难……
且不说道路有多坎坷多泥泞,岔道堕入牛毛密似蛛网,房屋错乱毫无章法,垃圾遍地污水横流,单单就那些奇形怪状不合章法的居民,就足够让人紧张一壶了。
很多居民,月含羞连见都没见过。她以为自己是最熟悉天下城了,到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一外族人。这里的女人穿着睡衣蓬头垢面就敢大摇大摆提着夜壶跑街上倒夜香;
&bp;&bp;&bp;&bp;这里的男人见了女人就两眼放光肆无忌惮盯着你的胸脯和屁股看;你的脑袋时不时会碰到挑在空中穿街晾晒的衣物,连让人面红耳赤的内衣亵裤也嚣张地展示;当你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板时,会意外听到叫魂似的嗨咻声,里面的人似乎就怕别人听不到,一浪比一浪高;时不时会蹦出一个面目可憎之人向你推销各种各样种类繁多的“仙品”,就是那种用了让男人如何如何,女人如何如何的东东;也有垂暮的老人像一排昏昏欲睡的猫头鹰般靠着一段土墙挨次坐着,一动不动,偶尔会抬抬眼皮,阴翳地看上你一眼。
最郁闷的是,不管你打听什么,他们千篇一律面无表情回答你三个字——不知道,甚至压根不等你问出口,“不知道”就已经说完了。
你只能自己寻找自己想找的人。
可是才走了几条街,月含羞就发现,在这里找人太不现实了,你根本不知道这条街走过没有,不记得这所房子你去过没有。这里所有的街道都一样狭窄脏乱,没有街道的名称,没有酒楼之类的标志,不是笔直纵横,那些路太随意,随时都会拐弯、斜插,几个弯儿下来,你就分不清南北了。加上房屋千篇一律低矮简陋,住得人一样千奇百怪,你总觉得这条街已经看过了,可又觉得好像没看过……就算她记忆里超级好,现在也被这里弄得一头浆糊了。她甚至不得不问影四:“这条街道我们是不是已经来过?”
影四实在看不下去了,捡了个树枝,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幅草图,大笔一挥,标上一些道路,然后指着其中一处:“我们现在这里,刚才已经去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北城区一共四十九条主要街道,我们查了四条,现在还有四十五条要去。”
月含羞看得一愣一愣的:“你对这里很熟……”
“不是太熟,只来过几次,是少主的特训,影子必须熟知天下城每一条街道每一户民居,弄错一处,就不合格。”
“天啊,还有四十五条……”
影四用脚擦去街道图:“郡主确信一定要自己亲自找那个人?”
“嗯,确信!”月含羞不给影四一丁点动摇她决心的机会。其实,她真的在心里打退堂鼓,觉得把这活儿交给褚随遇更合适,但……反正她就是跟褚随遇和影四杠上了,谁让他们两个拿自己做赌注?
路过小五家时,月含羞不由止步。她问:“我们走了几条街了?”
“回郡主,这是第七条。”
“我有点累了,找个地方歇一会儿?”
影四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先来到小五家,前后看看,伸手拧开那把对他来说形同虚设的铁锁,推开柴门,一股阴潮的气息扑面而来。
“郡主,请。里面空气不太好……”
含羞弯腰探身进去,又一次环顾这个不大的家,除了实在拿不走的东西,但凡能拿走能拿动的,都被谁谁谁拿走了,可谓洗劫一空。
&bp;&bp;&bp;&bp;如果不是这里刚死过人,恐怕已经被谁谁谁占据了。灶台上的锅被人卸走,还算完好的碗碟也没了,只剩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发霉的药渣。
含羞叹口气,想坐一会儿,却连个小木墩都没有。还好,土炕还在,这个搬不走。挨着炕沿坐下,谁知那土坯松动,差点把她摔了,她伸手打算扶正那块松脱的土坯,却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从炕洞里钻出来,不由蹙眉,捂住鼻子:“什么味儿?这么难闻?”
影四却太熟悉这种气味了,那是死人**时散发的气味儿!他立刻让郡主站到身后,自己上前小心地搬开那块土坯砖,臭味更明显了。影四继续扩大洞口,很快,炕洞中赫然现出一具刚刚开始**的男性死尸!
月含羞只瞟了一眼,就转身跑出去吐了。
她见过杀人,见过鲜血,见过死人骨头,见过被蛇鼠咬死的丽妃,见过被酷刑折磨的地狱迷城囚徒,见过斗兽场的残杀……那些都曾经让她震惊过,难受过,吐过,对尸体已经有了抵抗力,但,她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面目全非**变质尸水横流的尸体,她没办法形容那种——恶心。
影四出来,递给含羞一小瓶薄荷油:“幸好不是夏天,爬满蛆虫的尸体恐怕会让郡主三天都吃不下东西。”
含羞闻言又弯腰呕吐。
影四招手叫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出示了他的银质身份牌,扔给少年一块碎银,让他立刻跑步去东宫府给褚随遇报信。少年接了银子,不敢怠慢,毕竟在天下城拥有银质身份牌的人屈指可数,只有少主身边特殊的亲信才会有。
在天下城,身份牌分九等:黑木牌,代表普通居民;白木牌,代表东宫府的家奴、下人、随从;铁牌,代表护城戍卫;铜牌,代表有一定职务的头目;玛瑙牌和翡翠牌,代表不同类型的商人(这个要花好大一笔银子才能给,无争个别时候确实挺黑挺霸道);银牌,代表有特殊身份和使命的人,比如影子武士,十二干将,这个为数不多;金牌,只有老太君、城主、夫人、浩然公子和褚随遇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玉牌,仅四块,春花秋月四位小姐。而无争的身份牌就是那枚至尊的魔兽戒。
月含羞在褚随遇亲手安放好的马札上坐下,脸色依然蜡黄。褚随遇赶紧吩咐人端来水,看着含羞把白羊给的药丸服下,这才问:“郡主好点了吗?”
不问还好,一问让含羞想到那腐尸的样子,自己居然还坐在腐尸上,又是一阵恶心。
“郡主这次说不定立大功了呢,我们正在核实尸体的身份。最近真有点邪门,一天一具尸体。”
月含羞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看着那些处理现场的人进进出出。
半条街外,原本就狭窄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房顶上也坐满看热闹的孩子。在这边,没什么娱乐项目,
&bp;&bp;&bp;&bp;这户人家一连三天出现三个死人,最后一个还被封埋在炕洞里,这无疑是最好的消遣,可供大家聊上一阵子了,所有的人都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力,杜撰这这三个人的死因。
所有被搬走、顺走的物件都被一一送回来,在门口摊了一大片,锅碗瓢勺桌椅板凳箩筐菜刀筷子油灯……甚至连一颗钉子,也不拉下。褚大总管一声令下,谁敢违抗?他可是代表少主呢,忤逆少主在天下城那是找死。
一个满身赘肉的女人,放下一堆零碎,枕头、木梳、荆钗、笸箩、蒜臼……居然还有缝衣针!放完了有看看,还舍不得走,腆着脸问正在记录的子鼠:“大哥,等案子办完了,这些东西还能还给我吗?”
一旁的月含羞实在忍无可忍,左右看看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影四像是知道她要干什么,立刻奉上半块土砖。月含羞挽起袖子,抄起半截土砖就朝赘肉女最厚实的地方拍过去:“你们非活得这么下作不可?死人的东西也拿!缺这一样会死啊!”
赘肉女吓坏了,跳着脚躲闪,肥臀还是被土砖拍了几下,无奈土砖没那肥臀结实,几下就裂成两块,赘肉女大概是怕含羞又去找更大更结实的东西来拍自己,一路尖叫着逃离,月含羞不解气,把手中剩下的小半块砖用力扔出去,也只砸到赘肉女的后脚跟。
她拍拍手,卡着腰,凶巴巴来了句:“拍死你个肥苍蝇!”然后回头瞪影四:“干嘛不给个结实点的家伙?没两下就散架了!”
影四一脸认真:“回郡主,属下深知郡主心地善良,怕给个太硬的家伙郡主就不忍心下手教训那只肥苍蝇了。”
一旁正登记的子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月含羞一眼瞪过去,子鼠赶紧低下头使劲憋着,褚随遇装没听见扭头呼喝手下,再回头看影四,不喜不悲不笑,还是那副认真诚恳的样子,心里来气,这些男人一个个鬼鬼祟祟,不知道又在动什么歪心眼,怒问:“你不会是怕我下手太狠打死她吧?”
影四摇头:“没有,郡主怎么可能会下手太狠呢?充其量也就放点血,属下是担心那只苍蝇不知道去看医止血,最后失血过多而亡。”
月含羞要爆炸了:“一只妖孽养出来你们一群妖孽!”
子鼠实在忍不住,赶紧对褚随遇道:“大总管,属下再去挨家挨户看一看,还有没有没送回来的物证。”说完,一溜烟跑掉。
褚随遇也开溜:“我去看看老羊需要帮手不。”
只剩影四找不到借口,灵机一动,顺手捡了块不算小的青石,双手递到含羞面前:“郡主需要这个吗?”
月含羞看着那块青石,哭笑不得,她是想找个东西拍影四,这家伙递上来的也怪及时,可——那块青石也太大了,这份量,她这点小气力……还是算了吧:“影四,你要真心想被我拍,也得拿个能趁我手的家伙啊,这个,你明知道我拿不起来!”
&bp;&bp;&bp;&bp;“是是,属下错了,忘了郡主是女孩子,拿不动,这个行吗?”他还真换了一根烧火棍。
月含羞已经被闹得没脾气了,颓然坐下:“本郡主累了!饿了!渴了!等我歇够了,吃饱了,再教训你!谁去帮我弄点吃的?”
褚随遇在屋里喊:“你们这帮没眼色的小子,还不快去个人给郡主整点吃的!”
影四递上一块手帕:“郡主脸色总算缓过来了,擦擦汗,想吃东西是好事。”
月含羞这才发现,刚才那么一折腾,出了一身汗,心里那股憋闷难受的劲儿好多了,原来他们是……其实,他们也没那么可恶。
白羊解下围裙,一边擦手一边弯腰出来,褚随遇跟在后面翻看尸检笔录。
“这人是谁?”含羞问。
“他的身份牌没有了,脸上血肉模糊,身体开始腐烂,能辨认的特征很少。”白羊又补充了一句:“把脸毁成这样,杀他的人不是跟他有深仇大恨,就是刻意隐藏他的身份。”
低头看笔录的褚随遇忽然拍拍白羊,示意他挪开,慢慢蹲下,用一根小棍在地上拨拉。
北城的街道多为土路,鲜有铺了砖石的,大概是当初建的仓促,缺乏排水设施,居民们用过的脏水总是随便泼在门前,碰上下雨下雪就更是泥泞不堪,于是便将灶膛里用过的炭灰洒在门前那些低洼泥泞的地方铺平道路。褚随遇在一堆新鲜的灰烬里拨出一块烧焦的黑木牌,虽然上面雕刻的魔兽图腾和文字都看不清了,但还是能辨别出这是一块身份牌。
褚随遇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用白布垫着小心地捡起那块木牌,包好,交给子鼠:“你亲自把它交给午马,让他赶紧复原身份牌!幸好少主英明,身份牌都是用阴沉木制成,根块铁似的,没那么容易被烧毁!”
“什么是阴沉木?”含羞好奇,多嘴问了一句。
“就是长在沼泽泥潭里的黑木,比普通的黑木要重很多,非常结实。”停了一下,褚随遇又说:“我看郡主已经很累了,还是先回府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处理就行了。”
“不行,我还要找人。”
“哦?这个不是郡主要找的人吗?”
“不是。”
“这么肯定?尸体都烂成这个样子了,郡主只看一眼就断定不是您要找的人吗?”
“当然不是,我要找的人是个女……”含羞突然闭嘴,白了褚随遇一眼:“你想套我的话!”
“唉,就差一点,郡主也太机警了吧?您就那么信不过我?”
“反正我就是不告诉你们,我不会让你们在我之前找到她。”
“至少现在目标缩小为女人了。”
“哼!”月含羞站起来,从褚随遇和白羊中间挤过去,朝下一条街道走去,临走又抛下一句:“尸体身份确认后告诉我一声!”
褚随遇叹口气,拍拍影四的肩:“兄弟,全靠你了!”
“大总管放宽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还欠我二两银子。”
&bp;&bp;&bp;&bp;八十二【阿花的奶】
一盆污水“哗”地倾洒在路中央,差点泼在含羞的裙裾上。接着一个女人“呀”的一声,忙不迭探出洗了一半的头,连声道歉:“罪过罪过,我没看见有人过来……咦,这不是四小姐吗?”
月含羞已经很久没听人喊自己“四小姐”了,只有在北城才能听到这样的旧称,而且一定是过去非常熟识的人。可是,这个女人似乎……这副尊容她实在无从认起。
女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形象,赶紧挽起头发,露出整张脸:“是我,阿花!”
真的是阿花,当年那个瘦的一塌糊涂,总是迷迷糊糊的小女孩,现在居然又白又丰腻,尤其是胸前那一对硕大的胸器,简直就是超级奶牛!
“四小姐进来坐!”
总算碰上个热情的,带笑脸的人了,月含羞也不客气,正好她也需要找个熟悉这里的人打听打听。
“四小姐随便坐,我先把头洗完,怠慢了。”
含羞应了一声,环顾阿花的小屋,地方不大,五脏俱全,该有的基本都有,并且还有一个看上去非常不错的雕花衣柜,这在北城可算是奢侈品了,看样子阿花日子过得还行,房间收拾的整齐干净,炕上的床褥也是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胰的清香。
阿花麻利地把头发洗净,拧去水份,简单地盘了个发髻用银簪别起来。这才烧水煮茶,招待含羞。
“四小姐怎么想起来跑到这种地方来了?这可不是你待的地方。”
含羞盯着阿花的胸脯,两眼放光:“这才两年没见,你是怎么变这么大的?”一边说还一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确定是真的,不是假的。
影四干咳了一声:“属下还是到外面等郡主。”
阿花等影四出去,这才嘎嘎笑起来:“四小姐这个跟班真逗。”
“他才不是我跟班呢,其实是‘监视’我的。”
“啊?监视你干嘛?”
“少主怕我又给他惹麻烦呗。”
“哦,那倒是,四小姐没一天不惹祸的。”
“啊?我真是那样的吗?”
“应该是的,反正我印象里,您每天都多多少少会闹出点状况来。”
含羞郁闷,看来年少时的自己,真的不招人待见。
阿花上下打量含羞:“四小姐比以前更美了,越来越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不过,好像瘦了不少,看看这脖颈,就剩这把锁骨了……还有这里,怎么还跟个小女孩一样?这可不行,你知道吗,男人其实最喜欢女人有一对大大的胸,那么小一点点,握在手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看我这个就不同了,来摸摸试试,手感好得很!”
阿花抓住含羞的手就按在自己胸脯上,她还没怎么的,含羞的脸却羞得通红,触电般赶紧拿开。
阿花又嘎嘎笑起来:“害什么羞啊,都是女人,有什么避讳的?”
含羞还是别别扭扭的,实在适应不了阿花这种无所顾忌的直白。
“两年前,我比您现在还要瘦,就只一层皮包着骨头,
&bp;&bp;&bp;&bp;小咪咪就那么一点点,就是平板一块,后来啊,我……”她压低声音伏在含羞耳边嘀咕了一番,含羞听完惊得睁大眼睛:
“啊!不是吧,你居然……居然做那种事?”
阿花叹口气:“有什么办法啊,爹娘过世后,我总得生存吧,做那事总比站在街边卖强吧?起先,我也抹不开面子,可后来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了,人饿极了,就什么都干了,反正吹了灯,谁也看不见谁,女人嘛,早晚还不是都要被男人搞?搞成一个,够我吃三五年了。小时候真傻,还说要把第一次留给自己的喜欢的男人,什么喜欢不喜欢,活着才最重要,人都饿死了,喜欢还有个屁用!”
含羞又开始难受,最近她难受的次数越来越多:“那你想那个孩子吗?”
阿花苦笑:“说不想,那是假的,可想又能怎样?交易的时候就说清楚了,借腹生子,过后两清,再无纠葛。再说,大家都是黑着灯干的,谁也没见过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到底落到了谁家,有什么事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
阿花的第一次居然不知道给了谁,第一个孩子也不知道是谁,在哪里,可她现在却活得很好,靠自己养活了自己,这在那种世道,真的不容易。含羞不知道是该同情她,还是该替她高兴。
“那这笔钱花完了,你还干这种事吗?”
阿花摇头:“一次就够了,我受不了孩子被抱走时的滋味,当时真后悔没去做个站街女。”
“那你以后怎么办?”
一说这个,阿花的伤感一扫而空,兴奋而又神秘地说:“孩子抱走后,我还断奶,每天胸口涨得那个难受啊,可是,居然让我给发现个新的挣钱法儿。你猜是什么?”
“什么?”
“当奶妈啊!”
“当奶妈?你一个姑娘家……”
“嗨,什么姑娘家,孩子都生过了,还姑娘!”阿花眼睛泛着光:“有一天,我上街买菜,一个女人一直盯着我胸脯看,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头一看,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奶水把衣襟都湿了大半。那女人就拽住我说,她家媳妇生了娃,不到一个月就没奶水了,问我奶水够不够,能不能给她家娃一口,她愿意出高价。我正发愁胸口涨得受不了,当时就答应了,后来天天去给她家奶孩子。说来也怪,我一抱起人家的孩子,就感觉像是在抱自己的孩子,不管是不是吧,反正这心里舒坦多了。”
“这一来二去知道的人多了,凡是家里奶水不够的,都找我奶孩子,不但给的工钱多,还顿顿做好吃的给我,生怕我奶水不足亏了他们家的孩子。我也就一天天胖起来,这胸越来越大,奶水越来越足。”
听到这些,含羞的心境好了许多,微笑:“你这也算积福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的,多喂一个孩子,就多给我那可怜的孩子积一份福气。不过,城里也不是天天都有孩子奶,
&bp;&bp;&bp;&bp;也有生意淡的时候,那日子真叫难熬,胸口都要涨裂了,只好自己动手把奶水挤出来。”
“有一次,我挤-奶水的时候,刚好有人上门来找我,结果一看见我要把挤出来的奶水倒掉,便一把抢过去,说这么好的东西,倒掉太可惜,愿意出双倍的钱买我的奶水!开始我还觉得怪难为情,死活不同意,那人就出到三倍,我当然还是不能做!女人的奶水是奶孩子的,怎么能随便买卖?那人就涨到四倍,五倍。我一听,一次可以赚那么多钱,干一次也无妨,就把多余的奶水卖给那人了。”
月含羞又开始觉得头上有乌鸦飞过:“花儿,真有这样的人……”
花儿嘎嘎地笑:“南城买我多余奶水的人还真不少呢!哈哈,别看他们平常道貌岸然正人君子的模样,这背后的花花肠子真多!有的男人好变-态呢,哈哈!”
月含羞一头汗,居然还有这种事,太……无语了。
“还有不少女人专门花钱买人奶,说什么人奶美颜,比羊奶、牛奶都好,美不美颜我不懂,反正我这对儿凶器现在可是个宝。它们现在变得又白又嫩又大,漂亮着呢,我让您看看!”花儿真的解开衣襟,在含羞眼前炫耀着。
月含羞眼都直了,这对宝贝,别说男人了,就是她这女人看见了,心里也痒痒的,直想捧在手里试试是什么感觉。她忍不住感叹:“我要是能有你这一半,就很知足了……”
“呵呵,你也赶紧给少主养个孩子啊,女人只要生了孩子,有了奶水,慢慢的它就大起来了呢。”
不提孩子还好,一提孩子,月含羞这个千般愁、万般怨啊……
阿花又叽里咕噜说了好多男人变-态的事情,臊得含羞脸红得透透的,这不听还好,一听之下,就觉得世道太昏暗,相比之下,还是她的无争正常,虽然有时候暴力了点,但至少不变-态……
从阿花家里出来,月含羞整个脑袋都是晕的,原本想询问阿花的问题一个也没问,现在满脑子都是阿花那些乱七八糟的奇闻怪事,不,是变-态事,这世道怎么了?为什么人人都那么变-态,都像疯了一样?
想想过去小时候的天下城,虽然城区灰头土脸的,可是到处阳光明媚,随处可以听到孩子们玩耍的笑声,每个人虽然都有不同的过去,可大家都很珍惜这再生的机会,努力重新做人,生命过得平淡充实。现在的天下城,看上去光鲜华丽,珠光宝气,可她却越来越觉得陌生,找不到以前的感觉,天下城在变,她的伙伴们在变,无争在变,她自己也在变。
影四也是蛮郁闷的,他不是故意偷听,实在是耳力太好,而那个阿花又无所顾忌。
“我以为只有男人会谈论这种事,原来女人也这么……这么……这么……”
含羞立刻解释:“谁说女人也那么……什么来着,明明就是你们男人太变-态!本郡主才不喜欢听这种事!
&bp;&bp;&bp;&bp;我也没想到嘛……人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变态的事……”怕影四不相信,又强调补充一句:“真的,人家真的是第一次……”
一副无害的模样,纯净透彻的眼眸,因为羞涩而红透了的双颊,娇憨绵软的声音……那一切对任何正常的男人都是致命的诱惑。就算影四经过严苛的训练,自控能力很强大,但刚刚听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东,面对这么一个充满危险的尤物,又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当然也会犯错。他居然会有杂念!影四使劲握紧拳头,强迫那些杂念从大脑中滚出去。
月含羞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醒悟,要问的一句都还没问呢!晕,太晕了。于是晕头晕脑忽又转身往回走。
影四居然没躲开这突然的变数,不是他躲不开,而是这会儿他正闭着眼深呼吸,压下一切邪念。
这一头撞得啊,月含羞捂着自己的脑袋,抱怨:“你是人啊,还是石头啊!痛死了!”
“郡主怎么又回去?”
“有几句话忘了跟花儿说了,刚才实在有点——凌乱。”
“哦,郡主请……”
月含羞已经回到花儿门前,突然又站住,然后慢慢一步一步退回来,停在街心发呆。
“郡主,怎么了?”
月含羞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问:“影四,你有没有觉得花儿哪里说得不对劲儿?”
“太乱了,我有点摸不到头绪,女人的思维实在不是男人能跟得上的。”
“你再仔细想想,她是不是提到有个雇佣过她的人是什么饭馆做扣碗的?”
影四深呼吸,再深呼吸,终于把脑海里蠢蠢欲动的那个念头熄灭,男人和女人之间果然不能太接近,不然就……专心,要专心,郡主说阿花提到了扣碗,扣碗?
“对,是说了,做扣碗的大厨用人奶做菜,总是借机占阿花的便宜,被东家的女儿吃醋,两个人还吵了起来。”
扣碗,大厨,东家的女儿……天下有那么巧合的事吗?月含羞看着影四:“怎么解释?”
“天下城只有这一家卖扣碗的饭馆吗?”
“影四,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阿花讲?她强调过——就是小时候一起打架的那个小五帮厨的饭馆。”月含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阿花讲话的内容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影四的异样。
影四不是没有认真听,只是刚才被眼前这个丫头诱惑的劲头还没完全过去,脑子稍稍有点短路。这会儿才开始恢复正常思维:“没错,是这样,可是,我们看到的大厨是东家的内人,是个女的,没道理去占阿花的便宜,更不可能因为这个被女儿吃醋啊?”
问题就在这儿,含羞也百思不得其解:“小五也说过,大厨跟东家的女儿有私情,他那晚是在偷看大厨和东家女儿偷-情。可秀儿又说,她跟小五才是一对儿。到底谁在说假话?”
两人互相对望,不约而同转回阿花家。
阿花正在往一个瓷瓶里挤-奶水,
&bp;&bp;&bp;&bp;阿花正在往一个瓷瓶里挤奶,冷不防两个人闯进来,把她吓得一哆嗦,奶水滋到外面,洒了一溜。
影四赶紧把头扭到一边。
阿花想是被人看习惯了,一点也不觉得别扭,反而嘎嘎笑着说:“四小姐怎么又回来了?”
“问你个问题,扣碗店的厨子是男是女?”
阿花一脸莫名其妙:“厨子当然是男的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女的做厨子?”
“是在花街对面那个扣碗店吗?”
“是啊,小五就在那里帮厨。还有别的话要问吗?我要去送货了,送晚了人家就不要了。”
“给谁送?你不是说现在你的客户都要求用新鲜的吗?还用挤出来送过去?”
“唉!这个是扣碗店预定的,自从那次厨子跟东家女儿吵架后,那女的就要求我每天挤出来送过去,不许现场做了!我觉得麻烦都不想做他家的生意了,不过他家出的价钱比别人高好多,还有什么保密费,反正给谁不是给,那就每天送呗。其实,那东家女儿也傻,男人有几个不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厨子不能在店里看我的**了,干脆三天两头跑这边来,那才更肆无忌惮了呢。别说,那厨子舔人家奶的时候,还真挺那个呢,我都忍不住要……”
月含羞赶紧打断她:“你不是要送货吗?还不快去?”
“对对,我得赶紧走了,下回再聊!”
阿花骄傲地挺着她硕大无比的胸器走了,月含羞看看影四:“怎么着,跟上去看看吧?”
月含羞找了家成衣铺换掉她那身过于招摇的锦衣罗裙,摘去所有的首饰,简单地扎了两个小辫,一副清纯生涩的邻家女孩儿打扮,轻纱遮面,跟着影四上了扣碗店对面那家客栈的阁楼。
影四选的这个位置刚好可以从窗口看到扣碗店的全貌,进进出出每一个人都尽收眼底。
月含羞隔着竹帘趴在窗台托着下巴看正从扣碗店后厨走出来的阿花,自言自语:“真的好大哦,像两座小山……”
“奶大无脑的母牛而已。”影四把四周环境重新又观察一遍。
“男人不都喜欢奶大无脑吗?据说,太聪明的女人会让男人害怕。”
“男人如果害怕女人,只能说明那个男人自卑没本事不够强大。”
含羞似乎压根没听影四说话,只是在盯着阿花的胸脯:“我的是不是太小了点?”
“……”影四当场毙掉,好半天才来了句:“那个,得问少主。”
“啊?什么事要问他?”月含羞好像刚醒过来一样,看看影四,看看阿花,突然明白,是自己不小心自言自语说走了嘴,“腾”的一下脸就红了,立马闭嘴,专心致志看对面。
影四跑去大口喝凉水。
“影四,快来看,他们在干啥?”
影四回到窗前,隔着珠帘看。
“好像在搬什么东西。”
“我知道在搬东西,我是问他们搬的是什么东西,这木桶好熟悉……我好像不记得在那个储物间看到过这些木桶啊,它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bp;&bp;&bp;&bp;“郡主,你看到没,那店主对秀儿一副恭恭敬敬惟命是从的模样,哪儿像是父女?”
“嗯,但他们两个都害怕胖厨娘,尤其那个秀儿,对胖厨娘是又怕又不服气。”
“属下马上回去报告少主,郡主自己在这儿盯着,怕不怕?”
“不怕!”
“……算了,还是郡主回去报信,属下在这里盯着吧。”
“为什么是我回去?你会武功,跑得快,应该你回去!”
“这里太危险,万一出什么状况,郡主自己在这里应付不了。属下会武功,应付他们是没什么问题的。”
“你小看我!怕我沉不住气自己跑过去找事是吧?”
“属下不敢……”
月含羞忽然一偏头,笑:“也许我们都不用回去,有跑腿的了。”
“他?可信吗?”
“嘿,你的命托给他可不可靠不好说,不过,我是可以的。况且,这不是托命。”
谷金满被月含羞吓了一跳:“小祖奶奶,你怎么这身打扮突然跳出来,吓死小人了!”
月含羞把一张字条塞给他:“快,把这个送到东宫府,交给褚随遇!”
谷金满狐疑地看着她:“什么东西?”
“别管这么多,送去就行,十万火急!”
“你不说明白我可不送,万一是对我不利的什么东西呢?”
“得了吧,就你?在天下城连老鼠都比你强,谁还没事算计你?”
“送这个,有好处吗?”
“不是吧?谷金满,送张纸条你也要好处?唯利是图啊?”
“我是生意人,帮郡主送东西,洗金店就得关门,这关张半天,少挣不少银子呢!”
“五两银子!”
“给郡主跑腿,又这么急,才五两?太抠了吧?”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就滚蛋!”
“去去去,五两就五两呗。”谷金满揣起纸条赶紧去了。
月含羞回到阁楼,见影四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眼睛紧盯着对面,便凑过去:“又有什么发现?”
“暂时没有。确定他可靠吗?一定会把消息送到?”
“嗯,没问题。”含羞肯定地回答,她继续看扣碗店的人把木桶装车,“这些桶挺像地窖里装葡萄酒的桶,不会是葡萄酒吧?他们扣碗店整这么多葡萄酒干嘛?”
“不是酒,份量和声音不对,应该是固体。”
含羞皱眉:“我想起来了,在王母教那个山洞里,也是这种桶,怪不得那么眼熟……难道……”月含羞不敢往下想,觉得这实在太狗血。
搬木桶的汉子大概是搬热了,甩掉上衣光着膀子上阵。
当月含羞看到那汉子右臂上人头蛇身的刺青时,顿时傻眼了——王母教!真的是王母教!阴魂不散,他们居然混进天下城了!那木桶里装的应该是——火药!她小心翼翼道:“影四,你有没有猜到,那木桶里装得,极有可能是火药……”
影四的神色显然更凝重了,把手里的东西又多塞了几个到嘴里。
含羞伸头看看,竟然是火红的朝天椒,冒汗:“你就这样吃这玩意儿?不怕辣?”
&bp;&bp;&bp;&bp;“提神。”影四简单地回答,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
含羞忽然想起一个致命的问题:“糟了!谷金满以前是王母教的天熊圣使!”
影四回过头盯着含羞,不语。
“怎么办?”含羞一脸无辜看着影四。
影四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去?”
“截住他!”
“已经晚了,如果他跟王母教藕断丝连,现在肯定已经用他们的暗语把消息传递出去了。我们只能赌他真的弃暗投明了。”
“郡主,这不是打赌的时候……”
“相信我的感觉!他会帮我们。”
影四又盯着月含羞看了一会儿后,慢慢把眼睛移向对面。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次会陪着这位根本狗屁都不懂的大郡主一起疯,拿生命、拿少主的大事、天下城的利益一起疯,这根本就是个错误,致命的。如果谷金满是对面的人,那么现在他们一定正在计划怎么把两个人灭口,或者提前他们正在实施的某项阴谋,给天下城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她居然会拿天下城的命运去赌一个前世是流氓混混王母教圣使的小人会洗心革面?更可笑的是,自己也会头脑发热陪她一起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整条街道一如往昔,扣碗店食客不断,店主殷勤招待。
一个时辰过去了,扣碗店食客渐稀,后厨也松懈下来,赤膊汉子躺在装桶的车子旁小憩,被秀儿看到,严厉地骂了几句,那汉子立刻捡起上衣穿好,遮住胳膊上的刺青。
虽然影四始终没说什么,但月含羞的信心就快磨完了,一个时辰,跑去东宫府再回来,足足可以往返四趟了。依照正常的反应速度,褚随遇一刻之内便能率人赶到封锁街道,两刻便能清空整条街道包围扣碗店并实施攻击。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说明什么问题?
“郡主,也许我们应该撤离。”
“你担心我们已经暴露了,不安全?如果你正在执行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你会撤吗?”
“属下会审时度势,不到最后时刻,不会撤。”
“现在还没到最后。”
影四知道郡主有多固执,沉默。
敲门声打断了阁楼的静寂,两个人互望,神经立刻绷紧。影四示意含羞躲在雕花屏风后,这才扣着一把精短的匕首,来到门后,问:“谁?”
“我,谷金满!”
影四回头,动了动嘴型,意思问是不是含羞把阁楼的地点告诉他的,含羞眉峰紧锁,摇头。
影四做好准备,开门,放谷金满进屋,迅雷不及掩耳将之控制,左臂勒住他脖子,右手匕首顶在咽喉。含羞赶紧冲过来,探头看看外面无人,迅速关好房门。
“哎哎,脖子要断了,干什么这是?”
谷金满手上提着食盒,努力保持平衡。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谷金满翻白眼:“也不想想老子过去是干什么的,这点猫腻都猜不到,白在江湖上混了。”
影四把匕首拿开,胳膊却没放开:“让你送的信呢?”
&bp;&bp;&bp;&bp;“送到了啊。”
“怎么没人来?”
“我哪知道为嘛没人来啊?”
“褚总管怎么说?”
“我没见到他啊。”
“没见到?那你把信给谁了?”
“你先放开我,我再说!”
月含羞盯了谷金满一会儿,让影四放开他。
谷金满揉着脖子,把食盒放下:“我把信给少主了。”
“少主?少主会见你?”
“就知道你们不信,这些总可以证明我去过东宫府,见过少主了吧!”谷金满打开食盒,看到里面满满三层各色精美菜肴,月含羞松了口气,东宫府厨房的手艺她不陌生,天下城还真没第二个厨子能做出这样的特色味道,并且又她最最喜欢的水晶酿鱼丸、香菇菜心、鸡汁蒸蛋。
月含羞反正是饿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勺子先来了一口蒸蛋,影四手上的银针举在半空:“郡主,你……”
月含羞又来了个鱼丸,边吃边说:“放心,谷金满会毒杀你,但绝不会毒杀我。”
谷金满听了这句话,刚才的闷气全消了:“郡主这话我爱听。”
影四还是存着戒备:“少主有什么交待的话吗?”
“有啊,他说让你们不要有任何行动,吃饱喝足,该干嘛干嘛。”
“少主会这样说?”
谷金满来气,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拍在影四身上:“自己看!”
影四拆开,展开信纸一看,里面只有六个字“吃饱喝足勿动”。
“影四,你再不吃,我就吃完了!”
吃饱喝足,月含羞困意就上来了,她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有几天没正经睡过一觉了,反正现在基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一头扎进唯一的那张床里,闭上眼:“我先睡会儿,不管你们了……”话没说完,人已经睡过去。
谷金满走过去,影四立刻警觉地盯着他看。谷金满撇嘴:“别这副眼神看我,我打谁的主意也不会打郡主的。倒是你小子——有点危险!郡主可是少主的,你少痴心妄想!”他轻手轻脚拉开被子,小心翼翼搭在含羞身上。
影四翻白眼,懒得搭理谷金满,回到窗前站下,看了一会儿,扭头见谷金满还在,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我不放心你们两个,怕你们轻举妄动。何况是孤男寡女待在一间屋子里!”
“切!”
两个男人充满敌意地待在一间屋子里,一个在窗边嚼辣椒,一个在桌边嗑瓜子。还有个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女人。
亥时三刻,扣碗店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开始上门板关店。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彻半条街。
“开门!开门!”
接着传来扣碗店开门的声音:“来了来了,今儿小店已经关门了,客官明日再来吧……呦!是褚大总管,您亲自登门这是……”
谷金满凑到影四窗台边伸头往下看:“褚总管亲自出马了,这下热闹了。”
影四皱眉。
褚随遇站在扣碗店没扣环视四周,似乎有意无意地看了对面阁楼上一眼,然后问店主:“有个叫刘二的,认识吗?”
&bp;&bp;&bp;&bp;店主愣了一下,赔笑道:“知道,他曾是小店的厨子。”
“哦,可我看上次询问笔录里你没交待过这个人啊?”
“刘二已经不在小店做厨子了,小店以为没什么关系,也就没说。他犯什么事了吗?”
“他死了。”
“啊!”
“啊什么,你这店才几天功夫,就死了两个伙计,也太蹊跷了吧?”
“这个……小店委实不知……”店主挥汗如雨。
“刘二什么时候离开你这里的?”
“有个三五天了。”
“三天啊,还是五天?这差别可大了!”
“我想想啊,胡同里发生杀人案那天他突然就不来了,一天,两天……四天,算上今天,五天了。”
“那好,跟我走一趟吧。”
“啊?”
“哦,我们在你们伙计小五家的炕洞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和烧焦的身份牌,经过复原,查出是刘二的身份牌,所以,请你去辨认一下尸体,看是不是六儿。”
“这样啊,好,我换件衣服马上就去。”
“换什么衣服?认尸而已,又不是赴宴。”
“那我去跟家里的交待一声。”
“很快就回来了,费那个事干嘛?本总管事情多得很,别整婆婆妈妈的!”
两个护兵上前不由分说架着店主就走了。
谷金满在阁楼上磕着瓜子说:“褚大总管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影四白他一眼。
“喂,你怎么不问问我开店的这几个都是谁啊?”
“大总管自然会查出来。”
谷金满无聊,继续嗑瓜子,瓜子壳掉在影四鞋子上,影四皱眉,看着满地瓜子壳:“你能不能讲究点?”
“讲究什么?老子生下来就这样,我这种市井无赖,要学会讲究了,还叫市井无赖吗?”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影四立刻警觉,抽出匕首站到门后:“谁?”
“我。”
影四开门,褚随遇进来,环顾:“你们还真在这儿,郡主呢?”
影四压低声音:“睡了。”
“哦,我说怎么这么安静。”
“怎么样,少主说什么时候行动了吗?”
褚随遇看了一眼谷金满,道:“他们手上有大量火药,万一逼急了引燃火药,损失太大,会伤及无辜,少主的意思,暂时不动,看看他们下一步如何行动,先把死尸抛出去,刺激他们一下。还有,这个阁楼不要待了,我们能想到,他们也能想到,事态一旦紧张,他们会控制住周围所有对他们不利的地方,我会安排人十二个时辰严密监视,你和郡主马上撤。”
“郡主刚睡着,她太累了。”
“安全最重要。”
八十三 【秀儿的谎言】
月含羞是被影四背回去的。
平安和小圆一起扶着含羞躺下,平安催促小圆:“快去看看白羊先生来了没?好端端的郡主怎么就发热了呢?这样子也不像是风寒受凉啊?”
影四被平安看的发毛,赶紧解释:“郡主白天还好好的,晚饭吃得也香,然后说很累,接着就睡了,属下叫醒郡主的时候才发现,她在发热。”
&bp;&bp;&bp;&bp;白羊跟着小圆进来,放下药箱,号脉。
几个人一起盯着脸上毫无表情的白羊,试图看出来点什么。
号过脉,白羊也没说什么,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在火上烧了烧,熟练地在含羞手背上、头上几个穴位刺下。收针后,过了一会儿,含羞醒过来,疲惫地睁开眼,少气无力地问:“平安、小圆,你们怎么也在?我这是……回家了吗?”
“是啊,郡主回家了,您感觉怎么样?”
“好累,一点力气都没有……”
白羊把一瓶药丸给平安:“这个药丸,早上一粒,晚上一粒,温水送服。”
平安担心地问:“先生,郡主这病要紧吗?”
白羊没回答,只是问含羞:“郡主这两天是否又吐血了?”
含羞蹙眉,想了一会儿,点头:“好像是吐了一小口,我没在意,过后也没什么不适,都过去好几天了……”
“郡主安心调养,别再伤及心脉,这几天也别再劳累了,最好卧床静养。”
含羞无力的闭上眼:“我想无争……”
小圆闻言,扭头就往外跑:“我去找少主来!”
平安赶紧叫住她:“少主和夫人这会儿都在二小姐那儿,你这样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过去郡主生病,少主不管在做什么都会放下手头的事赶过来!”
“此一时彼一时,你要不想给咱们郡主添麻烦,就别去!”
“可是……”
含羞勉强睁开眼:“算了,小圆,公公说得对,现在去叫少主,不合适,我这只是小病,歇一歇就好了,不比过雨姐姐的病重。”
小圆委屈地站在那里。
影四这时才道:“我正好有要紧的事情向少主汇报,你们看需要我顺便把郡主的病情说给少主吗?”
平安和小圆互相看了一眼,一起点头。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床头时,月含羞睁开眼眸。睡了一觉,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热度也退了下去。一歪头,意外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这不是再做梦吧?昨晚,她也只是那么想了想,却没敢奢望他真的能来,嗯,一定还在做梦,她想掐自己一把,证明自己没做梦,手一动,他便惊醒,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原来,他的手一直握着自己的手。
无争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微笑:“精神好多了,今天哪儿也不能去,听白羊的话,在家静养。”
“可是我还要找人……”
“什么都没有你重要,乖。”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庞:“你瘦了……”
“只要你别让我担心,比什么都好。”
她往里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时间还早,躺一会儿吧,哪怕只睡一小会儿。”
他在她身边躺下,她便如小母亲一样轻轻为他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轻轻哼着歌谣哄他入睡,他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确实太累了,没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平安端着药进来,又屏住呼吸蹑手蹑脚退出去,把小圆也拦在外面。
&bp;&bp;&bp;&bp;褚随遇快步走进梅林小筑,守在门外的平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褚随遇赶紧放轻脚步。
但无争还是警醒了,起身正了正衣冠,恢复平日那个风华绝代的少主。他不忘给她一个温柔的吻,尔后就随褚随遇离去了。
喝了点粥,用过早饭,有了力气,月含羞的脑袋瓜就开始活泛起来。在这点上她觉得自己挺变态,越是扑朔迷离的事,她越想搞出个子丑寅卯来。虽然每次事情发展的方向总是不按她的猜想走,她还是乐此不彼。假如自己是个男儿身,想必一定热衷于做一名捕快,尽管不一定是个好捕快。
现在重点又回到了小五有没有对自己撒谎上来。
小五说秀儿跟厨子有私情,秀儿说她跟小五是一对儿,目前看来,小五说的应该是真的,因为秀儿是王母教的人。如果小五说的是真,那么那晚他就应该是在偷看秀儿和厨子私会,然后碰巧看到了黑纱女人。可是他到底在什么位置看到的?但秀儿对那个气窗的描述也非常真实啊?
事情是不是应该这样解释:小五偷看秀儿和厨子约会,发现了黑纱女人,黑纱女人一定跟秀儿他们是一伙儿,所以才会把接头地点选在扣碗店旁边的胡同里。他们得知黑纱女人被小五看到,先派厨子去灭口,不想厨子反而被小五杀死。小五害怕触犯了天下城的杀人禁令会被追究,便将厨子藏在炕洞里,烧了他的身份牌。厨子没有回去,黑纱女人便亲自出马杀了小五灭口。当含羞和影四到扣碗店一探究竟的时候,秀儿就编出一个故事来搪塞她。
貌似挺合理,月含羞对自己这个推测挺满意,可又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还有小五在扣碗店帮厨这么久,他是否察觉到秀儿他们是王母教的奸细?
小圆捧着好几个面具过来:“郡主,你喜欢哪个面具?圣兽的?魔兽的?还是驱兽人的?明天圣兽节的篝火盛会,咱们戴什么面具去?”
圣兽节?明天竟然是天下城一年一度的圣兽节了,据说,天下城建城之初,天下未定,西方有魔兽横行,每晚出来觅食人肉,建城工匠、士兵不断被食。一日,先祖巡城,遭遇魔兽,眼看不敌,山谷中忽霞光万道,圣兽降临,与魔兽做殊死斗。怎奈魔兽过于强大,圣兽便舍身入魔兽口,在其腹内化作真火,与魔兽同归于尽。先祖欲葬圣兽,却发现两兽融为一体,难分彼此,便将两兽同葬,共做天下城的镇城神兽。此后每年这一天,都要举行篝火盛会,祭祀神兽。
想到篝火盛会,含羞忽然一激灵坐起来,扣碗店存放了大量火药!明天是圣兽节,全称上上下下的人都要到神兽陵参加祭祀,包括老太君、城主,还有无争!一想到这个,她也顾不得什么卧床静养的医嘱了,无争有危险,她还能静养个大头鬼!
跑了一圈,
&bp;&bp;&bp;&bp;跑了一圈,无争不在,褚随遇不在,影四没踪影,这些人,平常没事儿时总见他们晃来晃去,关键时刻却都飞天遁地,无影无踪。
不管那么多了,还是先去看看扣碗店有没有异常。
路过洗金店,居然没开门。这个谷金满,果然是混混脾气没长性,前些日子整天把挣钱挂嘴边,让他办个事就说什么耽误开店,少挣多少多少银子,这才几天,就开始偷懒了。
到了扣碗店,含羞远远站住,停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假装买糖人,四下观察。这里一切正常,也不像被监视起来的样子啊,这个褚随遇,搞得什么名堂?
“波”涛汹涌的阿花挺着胸脯抱着瓷瓶准时出现,放下瓷瓶,拿了银子揣进荷包,满意离去。想起那些美味的扣碗都加了阿花的奶,并且自己也吃过,胃里一阵翻腾……太郁闷了。
谷金满溜溜达达出现,胳膊下面夹着他洗金用的宝贝盒子。含羞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都中午头了才来开店,全不似前阵子一大早就忙着开张的劲头。本想等他过来挖苦几句,却不曾想谷金满居然进了扣碗店!
这又是什么名堂?谷金满去扣碗店干什么?吃饭?身为王母教前天熊圣使,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家店的底细,即使处于某种原因他没有告密,也该尽可能避开扣碗店,以免被卷进是非。他究竟是跟王母教藕断丝连?还是接受了无争的某种交易在为天下城做事?
就在含羞出神的时候,有人在她背后唤了一声:“郡主怎么站在这里只看,却不进小店坐坐呢?”
月含羞惊出一身冷汗,慢慢回过头,微笑:“秀儿姑娘……”
秀儿盈盈笑着:“我看你神神秘秘站在这里半天了,在看什么?”
含羞尽量保持微笑,脑子飞快地转:“其实,原本……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找我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哦?郡主想说什么?”
“有些问题一直让我很疑惑,可又觉得这个时候问你,不太合适。”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本是绿林女子,直来直去惯了,要是旁人拐弯抹角,倒叫人郁闷呢,郡主有话不妨直说吧。”
“就是关于你和小五的事,小五跟我说过一些话……”
秀儿神情一紧:“小五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和厨子……”
秀儿的神色显然有点不自然,但很快用微笑掩饰住内心的慌乱,道:“要不我们去店里说吧,别在大街上站着了,怪累人的。”
进店?这家可是黑店哦……月含羞不能表现出太多的犹豫,她不知道无争、褚随遇对扣碗店有什么计划、部署,每次她总是闯祸破坏人家的计划,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拖后腿。可是,秀儿会不会察觉到自己已经发现他们不正常?会不会也杀了自己灭口?还有那个谷金满,他刚进了扣碗店哦,他到底站在哪一方?
&bp;&bp;&bp;&bp;他可是知道自己在监视扣碗店,如果他反水,自己这一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她跟在秀儿背后,离扣碗店越来越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找个什么理由脱身……
不,也许这是个机会,可以继续打探扣碗店的虚实,稳住他们。至于谷金满,昨天不是还信誓旦旦对影四说,自己可以把性命托付给这个衰人嘛,怎么今天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她深吸一口气,跟着秀儿进了扣碗店。
谷金满正靠在柜台上剥着花生跟店主聊天,扭脸看见含羞跟着秀儿进来,显然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腆着脸招呼:“郡主早!”
含羞撇撇嘴,瞪了他一眼:“有人不是说,少开半天店会饿死吗?怎么,今天不用开张了?”
“用,怎么会不开张呢?做我这生意的,多是青楼歌馆的姑娘们,这么早,她们还都没起床呢,小人天天去那么早,也没生意啊。”
“哼!最好本本分分做你的生意,别让本郡主哪天抓到你小辫子把你撵出天下城!”
秀儿微笑:“郡主这边请。”
含羞跟着秀儿来到后院,那辆装着火药的车子已经不在,不知道他们把那些火药送到什么地方去了。秀儿搬了两张竹椅,请含羞坐下,这才道:“郡主有什么话,说吧。”
这会儿,含羞已经想好了措辞:“你跟小五,真是一对儿吗?”
“郡主何出此问?”秀儿脸上带出几分哀伤来。
装得倒挺像,月含羞心里这么说,脸上可没带出来:“我想秀儿姑娘应该知道在小五家里发现了一具男尸,据查,是你们店的厨子。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褚总管他们,小五生前曾经对我说过,看到你和厨子在一起,很亲密。”
“小五他真这么说?”秀儿眉头紧锁,开始垂泪:“难怪……”
“难怪什么?”月含羞很好奇,不知道秀儿打算怎么往下编。
秀儿叹息一声,以袖拭泪,接着说到:“小五死前几天,一直怪怪的,跟他说话他也爱搭不理的,有时候还鬼鬼祟祟跟踪我,我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着等他心情好了问问他,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问,他就……”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秀儿是王母教的人,月含羞真的就要被她楚楚动人的表情蒙蔽了,以为她就是个被恋人误会的可怜女孩儿。
秀儿反过来问含羞:“郡主,您说,是不是小五误会我跟厨子有什么,所以把厨子杀了,藏尸在炕洞里?”
“极有可能。”月含羞顺着她的意思回答。
秀儿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都怪我不好,让他们闹到这种地步……”
月含羞安慰:“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对此一无所知,要怪也只能怪小五太冲动,没有找你问清楚。”
“不,是怪我。厨子喜欢我很久了,他也是为了我才留在这里,可我对他真的没有感觉,但我们家是开门做生意的,靠的就是厨子的好手艺,
&bp;&bp;&bp;&bp;他若使个坏心眼,我们这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所以,我也不敢对厨子太过冷淡,伤了他的面子。也许,正因如此,厨子觉得会有机会,所以,一直对我纠缠不休。后来,他发现了我和小五的事儿,就要挟我,要是不从他,就把我和小五的事儿告诉我爹娘,万般无奈,我才……啊呀,是不是正好被小五看到?所以他才误会我?小五真的会因为这个杀了厨子吗?难道他不知道,在天下城杀人是大忌,被抓住他自己也活不了啊?”
含羞道:“我想,也许是因为小五太在乎你了,所以才这么冲动,也许,他发现你是被厨子胁迫,要为你报仇。”
“真的是这样吗?小五是为了我才杀人的?”秀儿哭得一塌糊涂。
含羞幽幽叹口气,虽然明知是假的,可看见人家哭得这么惨,她心里还是不舒服,轻轻拍拍秀儿的肩头:“别难过了,事情都过去了,不管怎么说,这世上有男人爱你至此,肯为你杀人,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倒宁愿跟他厮守终生,也不要他为了我杀人……”
含羞站起来:“秀儿姑娘放心,褚总管一定会找到杀害小五的凶手,为他讨回公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秀儿擦干眼泪,站起来相送:“郡主一定要为小五报仇,找到凶手啊!”
“嗯。还有明天圣兽节,晚上的篝火祭祀盛会,你也要一起来哦,我等你。”
“啊?篝火盛会……看看我,这几天神思恍惚的,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什么都没准备呢……”秀儿忽然蹙眉弯腰,扶着肚子:“哎呦,我这肚子,最近总是不太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孩子知道他爹不在了,所以……”
含羞赶紧道:“那秀儿赶紧回屋躺一会儿吧,要是不舒服,明儿就别去了,身体要紧,这肚子里可是还有一个小人儿呢,照顾好自己。”
出了扣碗店,含羞松口气,一身冷汗,总算糊弄过去了。估计那秀儿也是一身冷汗,总算把自己糊弄过去了。想想真可笑,难道这就是人?每天编着不同的故事,活在欺骗中,不是你骗我,就是我骗你……
刚拐到花街上,就被谷金满拽住袖子扯进洗金店。
“我的大郡主,你疯了!你怎么现在还往扣碗店跑?”
月含羞甩开他:“松手松手!别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我可是堂堂一朝靖国郡主!”
“是,是,小人错了,不该冒犯郡主殿下。哎,您到底去那里干什么?”
“要你管!你跑那里干什么?”
“这个郡主就别管了。您脑袋还发热吗?”
“你才脑袋发热呢!”
“不是,我这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郡主好些了没,昨天您昏睡不行,脑袋烫手。”
“哦,已经退热了。”月含羞有点不好意思,又误会谷金满了。
“您这生着病也不在家歇着,跑出来干嘛?少主都不管你吗?自己女人病成那样他都不心疼……”
&bp;&bp;&bp;&bp;“闭嘴!你又逾越了!”
“啊?哦……这大户人家的破规矩真多,说句话就‘鱼跃’……当郡主是不是规矩更多?”
“对,按规矩,你每次见我都要磕头,跟我说话不能抬头,不管我让你做什么,你都只能回答‘是’,像你这种胡言乱语,若是在宫里,早就被砍头一百次了!”
“哦,那我还是待在天下城吧。郡主还不回府吗?”
“我放心不下,他们弄了那么多火药,明天又是祭祀圣兽的盛会,我担心他们会制造事端。”
“放心吧,明儿的篝火盛会,郡主该去去,放心玩,绝不会有事。”
“可是那个秀儿明天好像不去篝火盛会哦,他们会不会把火药都埋在祭祀的神坛那里,然后等无争出现就……”
“郡主放心,那种事不会发生,你以为是泰山啊,这可是天下城,他们想埋火药,也得有机会啊。”
月含羞歪头看谷金满:“我怎么看你一点也不担心?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快告诉我!”
“哎呦,小祖奶奶,我能知道什么啊?天下城论尊卑亲疏,怎么都轮不到我知道您都不知道的秘密。我就是觉得在天下城,他们根本没机会搞那种破坏,而且这么愚蠢的自杀式破坏,搞了有什么用?在泰山都没能炸死少主,在天下城就能得逞了?泰山时我就反对他们这种白痴计划,可惜没人听我的,总觉得我以前就是个混混,什么都不懂。”
“别扯那么远,我问的是眼下。好端端的,你干嘛要去扣碗店?神神秘秘鬼鬼祟祟,你这人唯利是图,这种关口上,怎么也得明哲保身,躲还躲不及呢,怎么可能往上撞?”
“我真没干出卖天下城出卖少主的事儿,我已经是天下城的居民了,怎么可能帮着外人搞破坏?”
“那很难说,也许你想脚踩两只船!”
“我倒是想脚踩两只船,郡主你愿意吗?我还是待在郡主这条船上吧。”
“真的没干亏心事?”
“我发誓!”谷金满对天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头,“我若出卖郡主,让我不得好死!”
“得了吧,你这种人发誓跟放屁一样!”
谷金满无奈:“郡主要怎样才相信?好吧,实话告诉你,是他们找的我。昨天我要关店的时候,他们突然找来,跟我说,天熊圣使啊,教主已经查明,泰山的事你是被冤枉的,你没有背叛神教,都是那个小妖女陷害的,现在教主敞开大门,欢迎圣使回教。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武功已经被你们给废了,当时若直接拒绝,肯定会被他们灭口啊,我就说,我得考虑考虑,他们就要我今天午时之前必须给一个答复。所以,刚才我就去答复他们了。”
“你怎么答复的?”
“当然是同意了。”
“啊?!”
“我不那样回答,我会死的!你以为我是你啊,随时都有影子武士保护!他们杀我灭口,还不跟碾死一只臭虫一样容易?我可不想就这么死了,人间的荣华富贵我还没享受够呢。”
&bp;&bp;&bp;&bp;“软骨头!你居然背叛天下城!”
“嘘!小声点,祖奶奶!”谷金满探头出去看看左右无人,才回过来说:“我可没背叛你心上人啊,我这只是权宜之计,反正只要只要他们一行动,你心上人就会把他们统统灭掉,那样他们就要挟不了我了,我不管答应过什么都作废了。”
“你可真是……”月含羞对谷金满彻底无语,标准的无赖奸商,干什么都先算计好自己的利益。她摇摇头:“懒得搭理你,最好老实点,如果让我知道你背叛天下城,我一定饶不了你!”
“郡主放心,我绝不会背叛您和您的心上人!”
“又胡说八道!”
“小人哪有胡说?少主难道不是郡主的心上人?”
含羞双颊微红,扭头离开洗金店。
八十四 【地狱里的熟人】
走在花街,看到路边蹲着一个乞丐,月含羞想起乞丐婆李婶,她到底躲到哪里了?影四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不然就让他陪着再去北城继续找,北城那个地方,她想想还是不太敢自己一个人去,那里的居民都太怪异,男人的目光像野兽,女人的样子像野猫……
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北城,被一个人挡住去路。
熟悉的味道。她轻轻叹口气,抬头,微笑,一脸无辜。
无争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就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听话待在家里。”他把臂弯给她,让她挎着,慢慢往回走,不时给向他行礼的路人一个微笑。
这样走了一会儿,月含羞忍不住要说话:“无争,我……”
他把手指竖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乖乖跟我回家,什么都不要说。还有,保持微笑,你现在的神情就好像被我劫持了一样。”
含羞闭嘴,眼看到了中心大街,实在忍不住又说:“我得去找人……”
“嗯。”
又是“嗯”,唉,看来今天想出门是没戏了。
一进府门,无争就变了脸,一脸冰霜:“早上怎么跟你说的?乖乖待家里养病,为什么又不听话?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安然走出那个地方?”
“呃……有那么严重吗?”
“若不是我故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你以为你还能走出来!”
“他们难道还敢在天下城杀了我不成?”
“哼,他们不会杀你,但是会把你扣留做人质!”
“到底是怎么回事嘛?这些线索原本都是我找到的,为什么现在你们要把我排除在外?”
无争瞪她一眼:“跟我来!”
月含羞不敢在多嘴,乖乖跟在他身后来到塔楼。
“你不会又要把我关在上面‘思过’吧?”
“你会思过吗?”无争反问。
守塔人打开进入地狱迷城的入口,含羞心里犯怵:“该不会要把我关下面吧?或者要……拷问我一番?”
无争没好气地说:“我现在哪有功夫搭理你?除了时刻把你带在身边,真的不知道还有谁能看的住你,让你别再出去惹祸!”
&bp;&bp;&bp;&bp;“哦……”含羞松口气,只要不是把自己关起来,怎么都好。
无争把月含羞扔在一间静室便不再过问了。
月含羞待得实在无聊——这里的确很无聊,没有蓝天白云花鸟鱼虫,没有诗词歌谱琴棋书画,连只小虫子都没有……如果能有只小虫子小蟑螂让她玩一玩也能打发时间啊。
迷城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鬼哭狼嚎,让人一阵阵发寒,好在来了几次后,她开始慢慢适应这里的节奏。
等来等去,越发枯燥,她便溜达出静室,随便转了转,经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巷道——初来时这些巷道看上去全都一模一样,来了几次月含羞便留意到它们有非常细微的差别,巷道口青砖堆砌排放的次序不太一样,长长短短,都有不同的规律,但一般人一眼看过去都是杂乱无章一模一样的。她并不懂为什么会这样排,只是凭着惊人的记忆里觉出它们不一样。
这个似曾相识的巷道应该是女囚牢。
果然,进去后确实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那些女囚经过上次,已经知道这个女孩儿的身份,但她们依然只是冷漠地看着她,这这里,这些人除了敬畏无争,对任何人都不屑。
月含羞在关宋楚楚的牢房前停下,朝里看。她对宋楚楚既无好感,也无恶感,之所以留意她,一是因为龙匙,再就是因为浩然。宋楚楚假冒宋嫣儿,跟浩然有过肌肤之亲,这就让她有了种要替浩然看看宋楚楚并照顾一下宋楚楚的念头,虽然浩然没再提起过楚楚,可含羞能感觉得到,浩然是牵挂楚楚的。
楚楚正跪在地上为蓝教主捶腿。看见月含羞,蓝教主把楚楚拨拉开,走过来往铁门上一靠:“这不是那个什么郡主吗?小美妞儿,你又跑来干什么?看我们这些囚徒很好玩啊?好玩干脆你也进来陪我们一起坐牢,我保证每天都让你过得很开心。”
月含羞不想招惹过多的麻烦,只是看看越发羸弱的楚楚,道:“楚楚姑娘,你还好吗?”
楚楚低着头没太大的反应。
月含羞便提高嗓门喊:“青面婆!”
很快,青面婆像是从天而降,一下出现在含羞面前,真把含羞吓了一跳:“你们怎么都跟鬼魂似的?”
“回郡主,我等就是这地狱迷城的小鬼。”
“我要跟宋楚楚单独说会儿话,让她出来。”
青面婆伸出一只手。
“什么?”月含羞不解。
“少主的手令。”
“啊?我就在这里说,哪儿也不去,只是单独跟她谈谈。”
“少主的手令。”
月含羞无奈,拿出自己的玉牌:“我是天下城四小姐,我要跟宋楚楚单独说话!”
“少主的手令。”青面婆就值重复这一句话。
月含羞抓狂。
蓝教主嗤笑:“小美妞儿,你当这里是地上面的城吗?在上面,或许那些人会被你这个精致不实用的小玉牌唬住,在下面,唯一管用的只有少主手令。”
月含羞深吸一口气,
&bp;&bp;&bp;&bp;月含羞深吸一口气,告诫乱发脾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微笑:“你要少主手令是吧?那个手令长什么模样?我这就找他要,他要不给我就偷一个来!”
蓝教主“噗嗤”一下笑出来,青面婆用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月含羞。
月含羞瞪眼:“看什么看?再瞪你也没我眼睛大!除了……”她目光下移,盯着青面婆的胸脯,“这里比我大!”
牢房里响起一片憋在喉咙里的偷笑声。
青面婆脸都白了,不,她原本脸就白得发青,现在根本就成了气死鬼,生硬地回道:“没有少主的手令,任何人都无权将犯人提出牢房!”
月含羞哼了一声,变戏法般拿出一个令牌:“是不是要这个?”
青面婆看见,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掏出钥匙,打开牢门,把宋楚楚叫出来。
蓝教主嗤嗤笑:“青面婆,这次你失算了吧,小美妞是少主的心肝宝贝,在这个地方随便她乱逛会不给她个令牌?那小美妞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丢在这里。”
蓝教主确实没猜错,令牌是无争留给含羞的,他知道她的秉性,闲不住,肯定不会乖乖待在静室,地狱迷城这么大,她没去过没见过的狱卒守卫还很多很多,万一……只是,他可没想到她会用令牌把犯人提出来……
月含羞把楚楚带到静室,然后把无争特意让人为她准备的糕点、果子,一股脑放在楚楚面前。
楚楚一路上都显得胆战心惊,看到这一大堆好吃的,吓得面无人色,竟呆住了。
月含羞看楚楚发呆,把糕点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
宋楚楚愣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以手指沾茶水,在桌上写到“我要死了吗”,这下轮到月含羞发愣,然后笑了起来:“你怎么会以为自己要死了?”
宋楚楚凄然一笑,又写下“被带出监牢的犯人不是被刑讯,就是被处死”。
含羞看了,心里有些酸楚,安慰楚楚道:“放心吧,不是要刑讯,更不是处死,只是想替浩然照顾你。”
楚楚的眼圈红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抓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用力嚼,掩饰着伤感。眼泪没有任何意义,这些年她已经学会了坚强,你必须收拾起所有的孱弱和尊严,像狗尾巴草一样低贱地活着。在地狱,更要抛去一切尚存的感知,尘土一样无知无觉。
“你有真正爱上过一个人吗?”含羞静静坐着,看着宋楚楚吃。
楚楚怔了一下,把更多的食物塞进嘴巴,好像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些东西似的。
“浩然带着真正的宋嫣儿,就是你的姐姐,去南方了,医治她的哑症。”
宋楚楚使劲吃,因为失去了舌头,无法搅拌,咀嚼吞咽要困难很多,但她还是使劲嚼使劲咽。
“我了解浩然,其实他不单单是为了治好你姐姐被毒哑的声音,更多,是在为你和你的母亲赎罪。”
宋楚楚终于噎住,使劲捶着胸口,脸憋的通红。
&bp;&bp;&bp;&bp;月含羞赶紧把一杯茶水递到她手上。
宋楚楚咽下那口食物,恢复正常,低着头,好一会儿,才用手指写下:“让他忘了我,和姐姐在一起吧”。
“你真的放得下他吗?”含羞问。
宋楚楚不语,好半天,拿起一个橘子,连皮一起啃着,塞着。
“也许,我可以试试说服少主放了你?你只是受人指使,又不是主谋。”
宋楚楚凄然摇头,根本不报一丝希望,写下“我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是龙匙的秘密吗?那好像不是什么秘密了。”
“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你所知的龙匙只是冰山一角”。
“是什么秘密?”
“不能说”。宋楚楚写下这三个字后,怎么都不肯再交谈。
静室的门突然打开,东宫无争出现,只是,好强烈的一股寒意。他缓缓走进来,瞟了一眼桌上的水渍,忽然拿起果盘里水果刀。
宋楚楚发出一声凄厉地惨叫,水果刀从她右手手背刺进,插在桌子上!许是速度太快,刀口竟然一滴血都没有。
含羞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木雕一样,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他冷如极寒之地的魔鬼:“我居然忘了楚楚姑娘会写字,应该一并将这双手废去!”
水果刀拔出,血花飞溅,寒光一闪,再次斩向那只手的手腕。
回过神来的含羞突然伸出自己的手,挡在楚楚的手上。耳畔“哚”的一声,水果刀扎进木桌。她紧紧闭着眼,甚至不敢扭头去看。好一会儿,没觉得手上有疼的感觉,这才慢慢张开眼,好悬,楚楚的手差点就没了,水果刀紧贴着两个人的手扎在桌上。她一点点回头,偷看他的神色。
他冷漠如冰:“我坚信,只有死人才能保守住秘密。来人,把犯人带回去!”
含羞吓出一身冷汗:“无争,这不关她的事,是我把她弄出来的,只是想请她吃点东西……”
他却对她换上温柔的微笑:“地狱里有人间数不清的秘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随便问,随便打听。我不会惩罚我的羞儿,但,我会按照我的规矩,杀了那个泄露秘密的囚徒。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的人,一定会被永久留在这里,直到那个秘密解密,或者那个人死去。”
“可是,楚楚什么都没告诉我啊,你不会真的杀了她吧?”
“你说呢?我有必要让人把一个要死的人带回牢房吗?”无争转身欲走,又回过头:“过来,跟着我。”
“啊……”月含羞犯怵,“你去审问犯人也要我跟着吗?万一我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岂不是……”
“过了明天,那个将不再是秘密。何况,你实在是个危险分子,我在想,明天之前,是不是要给你找个单间牢房……”
“不要吧……”她可怜兮兮望着他。
“那你发誓以后我出手的时候不再用自己的身体阻挡,我可以考虑暂时不关你进牢房。”
&bp;&bp;&bp;&bp;“我尽量吧……”
“什么叫‘尽量’?”他变脸。
月含羞立刻道:“我发誓!”
他这才稍稍和颜悦色。
月含羞万万没想到会在地狱看到“熟人”——扣碗店店主。
店主面如死灰坐在一张孤立的椅子中,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二十岁,看到无争就像看到了魔鬼,满脸恐惧。
“他怎么这么快就到这里了?我刚刚还看见他在店里……”
无争淡淡道:“昨天他就被请到这里了。”
“啊?!那店里的……”
“店里的是影六,我最善乔装变化的影子武士,他可以装扮成任何一个人。”
月含羞这个郁闷啊,原来人家一早就全安排好了,只有自己还傻乎乎的瞎担心。不过现在她已经完全乱了,跟不上节奏,这怎么又从斗兽场跳跃到扣碗店了?
“无争,这到底哪儿跟哪儿啊?我现在越来越糊涂了,简直是一团乱麻……”
“你不是很聪明吗?一直坚持要自己查,哪有查案的人,案子没查出来,自己把自己绕糊涂的?”
“可是这跨越太大了,根本连不到一起……”
一脸愁容的扣碗店店主后悔不已:“怪只怪我们运气太差,以为被小五发现身份要去告密,却不曾想他只是发现了隔壁胡同谋杀案的线索,阴差阳错,反而暴露了我们……”
月含羞觉得这事儿太乌龙了,小五居然是因为一场误会送了命!
“小五是被你们杀的?你们跟杀死斗兽场场主的凶手不是一伙儿?”
“不,小五不是我们杀的,我们派厨子去杀小五,可厨子却被小五杀了,小五又是被谁杀死的,我们的确不知。”
月含羞抬头看无争,无争点头确认。
“无争,他们还有好多火药呢,为什么不去收缴?太危险了!他们把火药运到哪里了?”
“已经运到他们要用的地方。”
“啊?是明天祭祀圣兽的地方吗?明天那里会有很多人的……”
“当然不是,他们有更大的野心。”
“不在那里还能在哪里?总不会来炸我们东宫府吧?”
无争微笑,扣碗店店主叹息。
含羞急坏了:“到底是哪里?”
“还不赶紧告诉郡主,郡主都急坏了。”
店主估计肠子都悔断了,苦着脸道:“是宝藏的入口。”
“宝藏入口?!”乌鸦飞过,月含羞打死都想不到怎么有扯到宝藏上去了。天下城方圆百里不是戈壁荒山就是野兽出没的黑山林,这种地方居然会有宝藏?她在天下城住了十几年也没听说过!
“就是被郡主从天狼圣使身上拿走的龙图所标注的宝藏入口。”
“龙图?”月含羞晕,扯了一圈又回到龙图那里:“可那个龙图后来不是城主被掉包了吗?”
“呵呵,我们教主自有办法得到龙图真本,只是用的什么途径,小人委实不知,小人身份低微,够不上这样重大的机密。”
难不成在东宫府,在无声城主身边,有王母教的奸细?月含羞这个凌乱啊,
&bp;&bp;&bp;&bp;月含羞这个凌乱啊,一向太平的天下城,如今也不太平了,先是出来个假冒的宋嫣儿,然后是斗兽场,接着是黑纱女人,然后端出一窝王母教余孽……
“其实,除了我们,此时在天下城,至少还有两拨人也在寻找龙图宝藏。”
月含羞再次晕掉,还有两拨人?!
“他们是谁?”
店主摇头:“他们刚刚出现没几天,我们还没来得及查清他们的身份,只知道他们和我们一样,在找宝藏。”
月含羞跟扣碗店店主,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已经半个时辰了。无争把他自己和那个被俘的拓拔术关在密室里不知道搞些什么勾当,月含羞就坐在这里跟扣碗店店主聊天。从扣碗店到王母教,又从王母教回到扣碗店,能说的不能说的,扣碗店店主都一股脑托出,反正背叛一次是死,背叛一百次也是死,只要能哄得郡主高兴,说不准还能在地狱迷城苟延残喘偷生。那店主算是看出来了,无争少主对这个女孩儿的宠爱可不是一般的宠。
可话总有说完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半个时辰没有话题了,但无争还没从密室出来。跟扣碗店店主聊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不过让她释怀的是,他们要阿花的奶根本不是用来做菜,而是秀儿用来美颜的。
秀儿跟厨子原本就是一对儿野鸳鸯,那日秀儿眼红红的烧纸回来,不是为了祭奠小五,而是为了祭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厨子。做他们这行的都清楚,如果执行任务没有按时回来,十之**就是遇难了。
只是含羞还是不明白,小五到底在哪里,既能偷窥秀儿和厨子偷情,又能看到黑纱女子从胡同里出来。
含羞的眼皮开始打架,不时张嘴打一个哈欠。
被审了一天一夜的扣碗店店主也开始犯困,跟无争谈话,精神压力实在太大了,崩溃是迟早的。招供之后,反而放松了,死活都是那么回事了。
就在两个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候,无争终于回来。
一出塔楼,月含羞便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冷吗?”他把外氅脱下,披在她肩上。
含羞摇头:“不冷,是杨柳开花了。”
像是怕惊扰了人们的好梦,借着月色,趁着东风,柳絮无声无息地曼舞,优雅、婀娜。她去掉外氅,随着柳絮,做了几个飘舞翻飞的动作。
他上前,宠溺地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吻了吻她的发海,道:“今晚我还要去四季园。”
她藏起失落,嫣然一笑:“嗯,过雨姐姐好点了吗?”
“白羊打算明天再换个药方。”
虽然无争没有明说,月含羞也听得出来,花过雨的病情仍然没有起色。
“答应我,这次一定要乖乖待在府中,哪儿也不许去。再闯祸,我可真要下禁足令了。”
“嗯,放心吧,这次我哪儿也不去,我知道,明天很关键,你们会有打得行动,这个时候,我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回去睡觉。”
&bp;&bp;&bp;&bp;八十五 【神兽节】
回到梅林小筑,检查了一遍她的“糖玫瑰”,月含羞又打了个哈欠,确实困了,泡了个热水澡后,钻进被窝。脑子里闪过一个个乱七八糟的情景,宋楚楚,扣碗店老板,秀儿,小五,斗兽场,黑纱女人,谷金满,阿花,影四,花过雨,武美凤,乞丐婆,谷金满,东宫无声,辛玲珑……
辛玲珑?她看起来也太真实了吧,不怎么像脑海中的念想,也不像做梦。
月含羞终于确定,是真地看到辛玲珑了。她坐起来,伸懒腰:“哦,天都大亮了啊?”
辛玲珑微笑:“是啊,就知道你会睡懒觉,怕你睡过了时辰,特意来叫你起床的。”
“睡过时辰?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啊?”
“今天是神兽节,老太君都准备好了,时辰一道,就要率大家去神兽祭坛。”
月含羞拍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昨天还一个劲儿说神兽节,今儿怎么就忘完了……”
平安早就准备好了服饰,含羞一看就傻眼了:“公公,这只是天下城的神兽节,不是什么朝廷的亲蚕、朝会,不用这么隆重吧!”
只见衣架上挂着靖国郡主的公服,朱衣、绛纱、素裙,一百六十首佩瑜玉,九股金钿、金步摇。含羞最怕这身行头,光那个假髻金钿步摇,就能把她压死,以前还是含羞郡主的时候,只有七钿就快把脖子压断了,现在是九钿,还加了玉饰,那个步摇也比过去大了一号,天啊……
含羞冲着平安笑得无比灿烂:“公公,我们不如换一身吧,神兽节的时间那么长,晚上还有篝火盛会,还要放烟火,穿这么一身,太……”
平安有捧出另一身便服:“郡主只需穿公服完成祭祀就成,轻便宫装老奴已经为郡主备好,随时可以更衣替换。”
月含羞终于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一定要穿这身去祭祀吗?可不可以穿这身宫装去?这身不也是正装吗?”
平安连眼皮都没抬:“老太君今儿穿的是公服。”
“哦……”含羞郁闷,老太君都穿公服了,她还能说什么?
参加祭祀这样隆重的场合,一直不是月含羞的专长,每次她只要能找到机会开小差,一定会消失掉。不过这次不同,因为她的位置排序从最不起眼的后排角落,提升到了跟老太君平起平坐,谁让她的“官”儿最大呢。
不过,不能开溜并不影响她“想歪歪”。除了跟着大家做千篇一律的动作,听枯燥繁琐的祭文外,她就开始四下踅摸。
老太君显然又苍老了,不但看不到一根黑头发了,连一向挺直的背今年也有些驼了,岁月不饶人啊,不知道自己到了她这个年龄会是什么样?唉,想那么远干嘛,自己能不能活到那天都是问题,已入骨髓和心脉的七日痛残毒,无药可解,迟早都是一个疼死,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终归会有一天突然发作,不可收拾。
&bp;&bp;&bp;&bp;辛玲珑还是那副石头一样的表情,其实她笑的时候挺好看,真不知为什么喜欢整天板着一张脸。她和城主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要是换了自己,这样的日子,如果不能出逃,就一定会自杀。
花过雨居然也来了,看上去还算安静,只是目光呆滞,武美凤的贴身丫鬟鸳鸯一直搀扶着她,提醒她做这做那,她便僵硬地跟着做。
那位少主夫人,跟前几日又有所不同,她一身正装的时候,透着十足大家闺秀的气派,是啊,人家家里出过皇后,出过武林霸主,那可不是普通的小门小户,耳沾目濡,小小年纪时,人家就已经学会做派了。尽管辛玲珑穿着诰命夫人的公服,可跟她一比,立马矮了一截。月含羞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位气度非凡的少主夫人跟半年前那个清瘦的尼姑联想到一起。
无声和无争,他们兄弟难得这么近并肩站在一起,做一样的动作,配合得还挺协调。
其实,无争穿正装的时候蛮有王者风范的,比城主更像真正的王侯。甚至,比魏王还像一个王,而魏王大多时候则更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祭祀终于在月含羞的各种碎碎念中结束了,她第一件事,就是换掉那身公服,穿上轻便宫装。虽然这宫装设计得也是啰啰嗦嗦,约束颇多,可至少不会把人压死。摘掉凤钗金钿金步摇假髻,平安重新替她挽了个简单轻便的飞仙髻,别上一根嵌着夜明珠和荧光石的簪子,道:“有了这根簪子,晚上的篝火盛会,无论人再多,也能很容易把郡主找出来,不会跟丢。”
月含羞一脸黑线:“你们这是要把我当小孩还是当囚犯?”
“我们这是担心少主找您。”
一提无争,月含羞就没话了。
从更衣间出来,天色尚早,很多人都在忙着布置会场,摆满各色的食物、酒水、干鲜果品。月含羞瞄见无声、无争两兄弟都正陪着老太君说话,一看那神情,就是到各怀鬼胎,无声一脸阴翳似笑非笑,无争一脸极优雅得体清淡微笑,老太君一脸谆谆善诱苦口婆心。
月含羞才不去凑那个热闹,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今天的盛会上会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全城的乞丐都会来到这里饱餐一顿,她就不信乞丐婆可以挡得住诱惑,还不现身!
她在人群中穿梭,小圆和平安在后面紧跟。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参加盛会的男男女女们都各自带着面具,幸好,月含羞有一身华丽的宫装和荧荧发光的夜明珠簪子,不然,小圆和平安真能给跟丢。盛会上好吃好玩的东西太多,小圆毕竟年龄小,小姑娘家最容易被这些针头线脑花里胡哨的东西吸引,而平安毕竟年龄大了,腿脚不如年轻人利索,眼神也不如年轻时灵光。有好几次,他们险险不见了郡主。
一队跳神穿过人群,把月含羞跟平安、小圆隔开。
&bp;&bp;&bp;&bp;含羞随手拿了个苹果,一边闻着果香,一边低头留神看那些乞丐。
天下城里的乞丐也是近些年才开始出现的。在天下城只要你肯放下尊严,出卖脑子里的东西也好,出卖技能也好,出卖身体也好,出卖力气也好,或多或少总能有一份收入,但也不乏得过且过的人,他们在江湖上就习惯了有就吃,没有就去偷去拐去打劫的日子,可是在天下城,哪个是善茬?别看当着无争的面规规矩矩,没来这里之前,都曾经有过一番“辉煌业绩”。打劫?偷盗?嘿嘿,无异于找打。渐渐,有钱的越发有钱,穷的越发穷,于是,就出现了乞丐。也有一些丧失劳动能力自身又没身家没价值的人沦为乞丐,不管怎么说,在天下城,即使做了乞丐,也能混个一日两餐,饿不死。再不济,东宫府还设有施粥处。不过乞丐们也有乞丐们的“尊严”,做了乞丐已经够丢人了,再连个饭都讨不到,受了少主的庇护还要再向少主要吃喝,还不如去死!施粥处也就形同虚设。
月含羞正挨个找着呢,忽见人群中有人一直盯着她看,她向那人看过去,那人摘下面具晃了晃,居然是谷金满。谷金满招招手,似乎是让她过去,她摇头。谷金满又招手,她有点烦,刚想走开,忽然看谷金满身后人影一闪,好像是乞丐婆!
含羞欣喜若狂,迈步欲上前,不妨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看到一张驱兽人面具。驱兽人摘下面具,含羞释然:“辛姐姐,是你啊,有事?稍等一下……”她回头用目光搜寻乞丐婆,却连同谷金满一起,凭空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是有点事,你是在找人吗?如果忙,就算了。”
“啊……没,没找,只是刚才看到一个人,很像一个老朋友,这会儿又不见了。”含羞有点郁闷,“你怎么今年也有兴趣参加篝火盛会?往年这个时候你早就回府操持家务了。到底有什么事?”
辛玲珑似乎有些犹豫,有些担心:“含羞,我……有个发现,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
“……我们到那边说。”辛玲珑拉着含羞穿过人群,闪到一马车后:“刚才我看到城主出了城。”
“出城?”月含羞第一个反应是——宝藏。因为昨天才听扣碗店店主提到了宝藏,龙图,和不知身份的寻宝人,而东宫无声这些日子一直想得到龙匙,据说,龙匙是唯一能打开宝藏的钥匙,现在他恰恰在王母教行动的这一天突然出城,让人不得不起疑。“辛姐姐有什么想法?”
辛玲珑踌躇:“最近城中发生了很多事,近来他又十分古怪,他这个时候出城,我担心有什么古怪,所以……所以想去看看。可是我自嫁过来,几乎没出过城,对周边甚是陌生,出了城连往哪里走都不知道。并且这事儿又不方便告诉别人,他毕竟是我丈夫,是天下城的城主,万一……”
&bp;&bp;&bp;&bp;“我知道了,辛姐姐想让我陪你去。”
“我是有这个意思,可听府里家人说你又病了,实在不忍让你劳累。”
“没关系,小事一桩!只是……平安和小圆像看犯人一样死盯着我,他们找不到我一定会闹得全城都知道。”
“这倒是个难题……”辛玲珑沉思,看了看手上的面具,忽然灵机一动:“今晚大家都带着面具,不如找个跟你身材相仿的丫鬟,穿上你的衣服,带上面具,盛会那么乱,没人能仔细分辨。”
“嗯!这办法好!”
辛玲珑马上找来自己身边一个可靠的丫鬟,穿上含羞的宫装,带上面具,含羞又拔下那根夜明珠攒字插在丫鬟头上,这下齐了。她和辛玲珑换了胡服便装,骑马出城。
那边,平安和小圆等跳神队伍过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郡主,正着急呢,小圆眼尖,瞅见含羞那根夜明珠簪子,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在星光月色下纵马驰骋,让月含羞有种江湖侠女的感觉,这感觉特好。她小时候就想做个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的侠女,只是无争反对,她才把学武变成了学舞。
策马直下约有二三十里,仍不见东宫无声的踪迹,月含羞放慢速度,停下:“辛姐姐,你确定城主是朝这个方向来的吗?”
辛玲珑点头:“确定,我是亲眼瞧着他出城朝这个方向来的。”
月含羞四望,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不由踌躇:“可这荒山野岭,我们要上哪里去找?”
“是啊,他能去哪里?”
刚交戌时,天下城方向烟火闪烁,传来阵阵炮声。含羞回头望去,但见烟花漫天,鼓乐宣鸣,这是圣兽节的惯例,人们总要在这个时候燃放烟花爆竹,寓意驱赶魔兽,祭奠圣兽舍生取义。以前每到这一天,她都会在无争身边,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观赏烟花。今年……
对啊,无争哪里去了?她只顾着找那个乞丐婆,结果无争什么时候不见了也没留神,乞丐婆也昙花一现消失了。不对,爆竹锣鼓声外,还有另外一种沉闷的声音,习舞之人闻音而动,不同的乐器,不同的声调,不同的节奏,不同的感情……种种细微决定了舞者的情绪,甚至直接影响一只舞的成败。所以,月含羞善于区分各种声音之间细微的差别。那声音也是爆炸声,但跟烟花爆炸时的动静有所区别,更沉闷更有力一些,并且方向不同。
“含羞,你听到什么没有?”辛玲珑也听到了异常的声音。
“嗯,应该是那个方向。”月含羞目光转向连绵不断的山峦,是火药爆炸声无疑,一定是王母教的那些火药,难怪他们要选在今天行动,秀儿不能参加篝火盛会不是要炸祭坛,而是要炸宝藏,只有在锣鼓喧天、燃放烟火的时候,才能掩盖住他们的爆破声。
两个女人对望一眼,共同做出决定——去爆炸声发出的地方。
当天下城的烟花燃放结束时,
&bp;&bp;&bp;&bp;当天下城的烟花燃放结束时,山峦间的爆破声也沉寂下来。但,月含羞她们已经距离事发地很近,策马登上一个山坡,就看见一处河床冲刷出的狭窄山谷间,燃着松明,上百个人正忙忙碌碌清理碎石土块。很快,一座通往山体中的花岗岩石门现出,巍峨高大。
月含羞和辛玲珑下马,将马匹藏到密林中,悄悄潜至谷中,躲在一颗三人合抱不过来的大树后张望。辛玲珑小声问:“这些是什么人啊?”
“王母教的人。”
“王母教?就是那个搅乱了这一届武林争霸的邪教?”
“嗯。”
“他们怎么跑我们天下城了?胆子也太大了,这是什么?他们在挖什么?”
“传说中的宝藏。”
“宝藏?我怎么没听说过天下城附近埋着宝藏?”
“我也是昨天才听说的。”
“这真的是宝藏吗?”
“看起来像,那门挺气派的。”
“这里面都什么宝贝,值得王母教冒这么大风险跑来天下城?”
“城主没跟你说过吗?据说,是开国时先祖积攒下来的财富、黄金和兵器,可以装备一支庞大的军队。”
“我们很少交谈,更不会说这些机密的事情。”
“哦……”
“城主会不会是跟这些人在一起?”
“反正目前还没看到他。”
“他们打算怎么打开那扇门?”
“不知道……”
“不会是要炸开吧?”
“应该不会吧,据城主说,如果用强力破开大门,整个宝藏就会沉没消失,再也没人能得到。”
“看来,城主跟你说了很多事,这些话,他从来不跟外人说,除非……”
月含羞一听这话,敏感地回过头看辛玲珑,而辛玲珑正盯着那扇石门,眼睛一眨不眨。她等着辛玲珑说除非后面的话,可辛玲珑却话锋一转:“他们手上拿的是龙匙吗?”
月含羞闻言把目光转过去,太远,看不太真切,但拿着钥匙的人她却认得,居然是第一锁!凌乱,无比凌乱。她脑袋“嗡嗡”作响,千防万防,防住了东宫无争,却又出来个第一锁!不会这么倒霉吧?自己这霉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从跟孟子文订婚就开始了,之后一直就没消停过……她居然拿着龙匙去找第一锁复制了一把假龙匙!
对不起哦,无争,我又给你闯祸了……
月含羞心里这个悔恨交加啊,越想越不甘心,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呲牙咧嘴。
辛玲珑回头奇怪地看她:“含羞,你怎么了?”
含羞赶紧停止自虐,龇牙:“我……没什么啊,被虫子咬了一口,有点疼。”
“虫子?还没过惊蛰,就有虫子了?”
“啊……可能是因为今年暖和,虫子醒得早。”含羞肠子都悔断了,却还得故作没事,一把锁怎么跟王母教勾搭上了?他可是天下城的老居民了!难道说这王母教早在很多年前就渗透进天下城了?眼睁睁看着一把锁把龙匙插入锁孔,含羞不忍观看,闭上眼睛。
&bp;&bp;&bp;&bp;那边并没有传来开门声,反而传来争吵声。月含羞睁开眼,偷偷看过去,一把锁确实没能打开门,那些人正在争吵,声音渐高,静夜中传得很远,她们在藏身的地方也能隐隐听见。
秀儿一身精炼的穿戴,质疑一把锁:“怎么搞的?为什么打不开?”
一把锁一头汗,不停地尝试:“没可能啊,这龙匙应该没错啊……”
“是不是你让人给骗了?”
“不会,他们拿着真的龙匙找我复制假龙匙,怎么可能……”
“还自称天下第一锁,连把锁都开不开!快点,这地方不能久留!”
“我是第一锁,不是开锁第一!”第一锁显然生气了,“有本事你来试试!”
假店主(影六)赶紧和稀泥:“秀儿副使,还是别打搅他,让他专心开锁,这是个细活,不能分心。这么大个宝藏,大门肯定不是那么容易打开,光外面这伪装的保护石壁,就废了我们多少火药啊。”
秀儿不吭气了,站到一边。胖厨娘坐在地上掂量她的武器——一把形似菜刀的短刀。
第一锁整个人都贴到门上了,用那把龙匙,配合各种工具,不断尝试。
辛玲珑蹙眉道:“不是说龙匙只少主一人掌握,根本没人见过吗?为什么会有人找第一锁复制龙匙?”
含羞真想吐血……她怎么好意思告诉辛玲珑,是自己拿着龙匙找的第一锁,她又怎么好意思告诉辛玲珑,东宫无声也复制过假龙匙。大家背地里干的这些勾当哦……
半个时辰过去了,石门丝毫没有被打开的迹象,第一锁也差不多把能用的开锁工具全都试了一遍。
秀儿实在等不及了,又质问:“你到底搞什么名堂?是不是你私下把真龙匙藏了,弄把假的来糊弄我们!”
第一锁翻白眼:“信不过我就别让我干这活儿!我可是提着脑袋在干!”
“那怎么打不开啊!”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早就告诉过你们,龙匙机关复杂,不是寻常的钥匙,这把锁我亲眼看见才知道,真的不简单,就算拿着真龙匙,开锁的步骤,转动的角度、深度有一丁点误差,也打不开这玩意儿!这东西,只有我祖师爷见过,连我师父都也只是听说。”
胖厨娘掂着菜刀站起来,来到第一锁身后,抬手就是一刀,锋利的刀锋切菜砍瓜一样,削去了第一锁的脑袋,鲜血喷泉般从颈部射出,溅到石门上,头颅在地上滚动,转了几个圈后停下。
这突发的事件把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树后的月含羞和辛玲珑。
秀儿看着倒下的尸体,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死了,谁来开锁?”
胖厨娘俯身在第一锁衣服上擦干刀上的血迹,道:“开锁的人开不了锁,一个没用的人,留着他干嘛?”
“那现在谁来开锁?”
胖厨娘踏过尸身,来到门锁前,抄起一把榔头就敲。“铛”的一声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那榔头被弹开,
&bp;&bp;&bp;&bp;胖厨娘的虎口隐隐疼痛,再看那把锁,纹丝未动,甚至连个痕迹都没留下,倒是榔头留下一块微陷的白印。胖厨娘不服气,又“铛铛”来了两下,这会儿,索性榔头的木柄断掉,铁疙瘩“嗖”的一下飞了出去。
假店主赶紧上前拦住:“别这样,不是说,不能用蛮劲儿开锁吗?会毁掉整座宝藏的!”
“一把锁还能毁了整个宝藏?那是骗人的吧?”
“小心无大错……”
不等假店主说完,胖厨娘又抡起自己的玄铁菜刀,照着门锁砍下去。她这把刀可是切金断玉的宝刃,可是,门锁纹丝未动,却传出一声极细的暗器破空声,胖厨娘举着刀,第二刀还没落下,人就已经倒下死亡,眉心一根菱形针,蓝幽幽泛着光,胖厨娘大瞪着双眼,七窍流出几滴黑血。
所有的人不约而同趴倒在地,防备还有暗器射出。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了,才一个个试探着抬起头,爬起来。
假店主慢慢来到胖厨娘尸体边,俯身看看:“死了?有剧毒!”
秀儿也小心地走过来,看看尸体,又看看石门,缓缓凑近,仔细观察,方才发现门锁上方的魔兽口中有一小孔,菱形针就是从那里射出,要了胖厨娘的命,想必是她用蛮力破锁,触发了机关。
门锁丝毫未损,王母教却连伤两条人命,可谓出师不利。
假店主问秀儿:“秀副使,现在怎么办?这锁还开不开?如何开?”
秀儿也是一头火儿:“我哪里知道,都是这个肥婆,好端端的,干嘛要砍了第一锁的头?天熊圣使怎么还不来?你不是说,他答应了吗?”
“是啊,圣使已经应允今晚回来参加行动,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哼!你们这些男人,说话没一个靠谱的!”
“秀副使不是说,天狼圣使也会来吗?”
“情况有点变化,圣使让我们按照原定计划先行动,他随后就到。”
“实在不行,我们就把这破门炸掉吧?”
秀儿摇头:“不行,现在炸门,动静太大,会惊动天下城的人,一旦东宫无争赶到,我们全都得完蛋。”
“可我们如果取不到宝藏,完不成使命,回教一定也都是死。”
王母教的人在那边干着急,月含羞在这边小声道:“辛姐姐,我们还是赶紧回城报告这里发生的事情吧,留在这儿,我们两个也无能为力阻止他们……”
后腰一凉,一把匕首抵住她,含羞回头,惊讶地看着辛玲珑:“辛姐姐,你这是……”
“别乱动,乖乖听话,我就不会伤害你。”
月含羞被这突然的变故闹晕了,这又是什么节奏?辛玲珑怎么会突然拿刀指着自己?
“现在,你自己走出去,告诉王母教那些人,他们已经被包围了,让他们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杀无赦!”
“我?一个人……”含羞吐血,这不是找死吗?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看到自己撞破他们的机密行动,还不把自己杀了灭口啊?
&bp;&bp;&bp;&bp;“还不快去!”
含羞尽量微笑:“辛姐姐,这么走出去,是要死人的……”
辛玲珑一脸冰霜:“他们如果够聪明,绝不会杀掉你这个活宝。”
“但不是每个人都像辛姐姐这么聪明啊?”
“如果他们真的愚蠢到了家,你也只好自认倒霉。”
这算什么理论……月含羞郁闷啊,可人家手上有刀子,虽然自己身上也藏着刀子,但没拿出来,而且,就算拿出来,她也不确定能不能反制辛玲珑,听说辛玲珑小时候跟着家里的武师学过几天拳脚,跟南锦相处的时候还学过几招南家的招式,虽然算不上什么侠女,称不上懂功夫,但自保和对付自己这种无害的小女孩,应该是绰绰有余。该死的无争,他那么高的武功,怎么死活就是不肯教自己个一招半式,用来保命呢?反正她想做的事他几乎有反对……
好吧,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只好……
月含羞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然后又回头:“我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临死之前,辛姐姐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你在为谁做事?也是为了宝藏吗?”
“等你活着回来,也许我会告诉你,快去!”辛玲珑的语气更加冰冷。
月含羞只好硬着头皮从大树后走出来,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循规蹈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世悲惨,处处受气的辛玲珑,竟然完全换了个人,该不是她也是被人假扮的?宋嫣儿被假冒了,扣碗店店主也是影六乔装的,辛玲珑也极有可能是被人假扮,说不定真的辛玲珑此刻被人拘禁在什么地方,或者已经遭遇不测了呢……幸好,假店主是影六,是无争的人,关键时刻,应该会保护自己的。
想到还有自己人,月含羞镇定了许多,鼓足勇气,大声喊:“喂!你们这些人,竟然敢在天下城的地盘偷盗宝藏!乖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你们会死得很难看!”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当真把秀儿那帮人吓了一跳,全都紧张兮兮举起各种兵器严阵以待,等看清只有一个小姑娘时,才放松了神经。
秀儿却不敢小觑,月含羞是何许人啊,她怎么可能孤身一人跑到这荒山野岭?那位无争少主会放心吗?她低声吩咐手下到周围查看一番,而后做出一脸清纯:“这不是郡主吗?您刚才说什么?偷盗宝藏?什么宝藏啊?”
月含羞郁闷,天下还真有这么无耻的人,站在宝藏跟前,愣装傻反问什么宝藏!好吧,你会装糊涂,我也会:“呀!这不是秀儿姑娘吗?你换了这身打扮,刚才还真没认出来。你不是说要在家养胎吗?深更半夜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外了?可别伤了肚子里的宝宝哦,那可是小五的骨肉。”
秀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强笑:“郡主怎么也半夜三更独自跑这荒郊野外来?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到荒郊野外来做?是怕被少主知道吧?”
&bp;&bp;&bp;&bp;月含羞笑:“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
“呦,我说错了,郡主肯定不会一个人来,这多没情趣啊,肯定是两个人啦,别躲着藏着了,让您的情人出来吧。”
“你真想知道我带来了多少人吗?”
“郡主跟人私会,还要带大队人马来啊,果然不同凡响。不知小女子有没有这个荣幸,见见郡主的情郎是何许人也,竟然能让郡主背弃无争少主?”
秀儿不断试探,含羞面不改色。
其实这会儿含羞豁出去了,倒不害怕了。有些人是平常怪厉害怪有主意,可是遇到屁大的事儿就惊慌失措乱了分寸;有些人是平常乱七八糟总惹麻烦,但越是遇到危险反而越冷静脑子转得越快。月含羞属于后者。
她想明白了,首先,辛玲珑虽然逼自己暴露出来,但辛玲珑明白自己的价值,不会轻易让自己遇险,谁都知道她月含羞要是有意外,无争绝不会让那个人好过。其次,虽然现在她不好说辛玲珑骗自己来追东宫无声是真是假,但东宫无声那么着急要龙匙,绝不会跟宝藏无关,她有一种直觉,关键时刻,东宫无声会保她,因为无声已经把她当做是东宫家的女人,不管当她是无争的女人也好,当她是对付无争的工具也好,东宫家的男人是不会坐视东宫家的女人遇险而不出手相救。
最让她安心的是,王母教今夜盗宝是在无争的掌握中,那么无争应该早有安排,有无争在,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王母教也好,辛玲珑也好,都不是菜!于是,她一脸灿烂:“秀儿姑娘对跟我一起来的人就那么感兴趣吗?”
“是啊,当然很好奇,天下还有哪个男人比无争少主更迷人?居然能让郡主动心。”
月含羞看到假店主冲她挤了一下眼,可她跟影子武士没有过多接触,即没有默契,也不懂他们的暗示,实在搞不懂影六的意思,管不了了,懵一把吧,对错死活都已经没退路了!
“好啊,那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她提高声音大声道:“出来吧!秀儿姑娘想见见你!”
秀儿神情一下紧张起来,不由自主握住绣刀刀柄,她也是在赌,赌月含羞是自己跑出来闲逛,身边根本没带人,因为这位郡主独自出行惹下的种种传说实在太多了,兴许,月含羞就是在虚张声势吓唬自己。
月含羞说完这句话,心里就开始祈求上天保佑,无争真的会出现,虽然她不知道无争现在什么地方,但他一定在关注这里的情况。
可,四周一片寂静,连只飞虫都没出来,更别说人了。
停了一会儿,秀儿的神色开始放松,月含羞却开始冒冷汗,难道自己赌错了?她眼角的余光看到假店主眼神中流露出惋惜,突然明白影六刚才那个动作的意思,其实,是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通常,大家会把挤眼的动作当做是一切准备就绪的暗号,
&bp;&bp;&bp;&bp;但影四曾经跟她提过,他们影子的暗号自成一套体系,与众不同,有的跟常规做法截然相反,这些都是防备他们之间发暗号的时候被对手看穿用意。
天啊,那就是说,无争根本不在?也没有在周围埋下伏兵!因为无争一早就知道他们打不开宝藏大门,所以不担心。就像东宫无声曾经说过的,宝藏有极厉害的暗器机关,那些机关就足矣要了这帮人的命!无争只用等这些人死在机关上,然后出来轻松的收拾残局。
天啊!天啊!天啊……
月含羞这个悔啊,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倒霉……这下全都败露了……完了完了……她看见秀儿笑嘻嘻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
但,秀儿的笑容突然僵住,然后开始往后退,一直退到人群中。
含羞眼睛一亮,有救了!是无争来了吗?兴许是他发现自己不见了,所以追来了!她回身,灿烂笑容也瞬间僵硬……
居然是东宫无声!郁闷啊!乌鸦飞过……
无声居然笑得那么邪恶:“羞儿不用这么急着把我们的关系公诸于众吧?我可是有妻室的人,而且,我那个弟弟脾气也坏得很。要是让我夫人和你的无争知道我们在这里私会,怕是要死人的。”
含羞真的恨不得上去掐死这个人,不过现在,保命要紧……
“城主千万可别这么说,天下城这个地方地邪得很,说不定,辛姐姐就藏在周围某个地方盯着咱俩‘私会’呢!”
“呵呵,其实,我倒不是太担心玲珑知道,她那个人,脾气好得很,又贤惠又大度,看见了也会装没看见,我担心的是你的无争,会不会又想上次那样,弄得你‘遍体鳞伤’。”
月含羞使劲瞪眼,无声笑得更加邪恶。说话间,他已来到含羞跟前,附在她耳畔低声细语:“你又欠我一次,这次要加倍偿还。”
月含羞尽量保持微笑:“能活着回去再说!你带了多少人?”
无声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最可怕的敌人不在眼前,你这个笨女人!”
“还有谁?”月含羞一头冷汗,她完全懵了,王母教,辛玲珑,东宫无声,还有更可怕的敌人……
无声不再理睬含羞,一边亲亲热热搂着她,一边对秀儿笑:“秀副使,你不是要见本城主吗?现在见到了,满意了吗?”
现在轮到秀儿冒冷汗,居然是东宫无声!那位含羞郡主真的有情郎?而且居然是无争少主的大哥?这似乎好像可能也许有点……太……太……太不可思议,这是个什么状况?
月含羞居然还一脸天真地撒娇:“城主,这些人太坏了,刚刚看我一个人好欺负,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可要为我出气哦,好好教训他们一下。”腰间一紧,差点闪了腰……
无声居然一脸溺爱:“谁敢欺负我们羞儿,就是不把我们东宫家的男人当回事,小看东宫家的男人,是一定要接受惩罚。”
&bp;&bp;&bp;&bp;两个人暗中较劲,表面却一团和气。
假店主凑近秀儿:“秀副使,天狼圣使该到了吧?您看眼下这……”
无争阴翳地笑笑:“你们在等天狼啊?我看还是算了吧,他一时片刻还来不了,搞不好永远也不会来了……”
“什么意思?”秀儿开始沉不住气了。
“哼,王母教怎么派了你们这些废物来做这么重要的大事?你们教主和大祭司呢?他们怎么不亲自来?”
秀儿还想再做挣扎:“东宫城主,我看,不如我们合作吧?”
“合作?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合作?”
“东宫城主,恕小女子直言,这天下城原本应该是城主您说了算的,您是嫡传长子,东宫无争只不过是庶出的私生子,可他却夺了您的权,整个天下城现在只听他一人的,根本不把您这个城主放在眼里,您就不想夺回这本该属于您的权力和荣耀吗?我们合作,一起打开这宝藏,您肯定知道,这里面的东西足可敌国,何况小小的天下城?届时,我们王母教可助您夺回城主之尊!”
无声冷笑:“跟我合作?你有没有搞错?你们算什么东西?敢跟我堂堂昆仑侯平起平坐谈合作?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够不够!我就算找人合作,也不会选你们这帮上不了台面的邪教妖徒。知道无争是谁吗?他是我骨肉相连的兄弟,除了我,没人可以动他一根汗毛,没人可以对他不敬!”
秀儿脸色一阵发青。
世人只知东宫兄弟不睦,却不知这对兄弟之间的情愫,不是简单一个怨恨就能涵盖。这也就是月含羞的过人之处,至今都不肯在这对兄弟面前说另外一人不好的话,不管受了多大委屈,打死都不能说。要不然东宫老太君怎么会对她的态度有那么大转变?其实大家都不是傻瓜,有些事不需言明,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秀儿仍不死心:“东宫城主,据小女子所知,您出现在这里恐怕不是为了谈情说爱吧?其实大家目的都一样,都是为了宝藏,暂时合作又何妨?”
无声冷笑:“你拿什么跟我合作?一把没用的假钥匙?还是……****?****这招恐怕不好使吧,我们羞儿会吃醋的,而且,跟羞儿比起来,你简直比猪还丑!”
秀儿也冷笑:“城主凭什么说我手里的不是真龙匙?城主当月含羞这个丫头是宝,可你的心肝宝贝却跑到第一锁那里复制了一把假龙匙给你!”
无声大笑三声:“猪一样的女人,果然不可理喻!我为什么知道你手里的是假的?因为你手里那把恰恰是羞儿找第一锁复制的假龙匙。你们那把,已经被我调换过了。”
“什么?!”秀儿真的目瞪口呆了。
连月含羞也傻了,不会吧……合着她把东宫无声当傻瓜,其实她自己才是傻瓜!难怪无争一直提醒自己别跟无声斗,自己斗不过他,这家伙,玩儿阴的果然一套一套的,愣是不动声色……
&bp;&bp;&bp;&bp;她抬头瞪无声,无声低头看看她:“这事儿,回头再跟你算账,等于这笔账你还欠着我。”
月含羞完全没心思再假装下去,一把甩开无声,哼了一声:“最好让王母教把你烧死!”
无声揶揄:“王母教没有火刑,只会用特殊的刑具放人的血,让你的血一点点流干,痛苦无比。郡主不是亲眼看到过吗?”
秀儿孤注一掷,抢过一个火把,举在剩下的几桶火药上:“我们王母教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大不了把这宝藏毁掉,让它永远消失!”
无声冷笑:“女人长得像猪不可怕,笨得像猪也不算最糟糕,笨得像猪还装聪明那就无药可治了。你毁一个试试?你不但没有完成任务,还把宝藏毁了,断了后路,你们教主会放过你吗?你倒是可以一死解脱,你的家人怎么办?据说,王母教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把执行人的家属请到总坛做客。你的女儿才两岁吧?好像是你跟厨子生的?她已经没爹了,马上就要失去娘了,而且可能自己的小命也不保了。你还有个老父亲,还有个痴呆的哥哥,还有个漂亮的妹妹。对了,还有你的公公婆婆,还有一个小姑子……好大一家子哦!”
秀儿的手在发抖,火苗不住地跳动。她歇斯底里吼道:“教友们,杀了这个不受感化的魔鬼,为了我们的圣教!为了洗涤人间一切罪恶!”
东宫无争当然不可能是自己一个人来。
月含羞眼睁睁看着石门前倒下一具又一具尸体,胖厨娘和第一锁的尸身被新的尸体湮没。
秀儿的胸前插着一把利剑,鲜血染红了大半拉身子,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月含羞说不出对这个女人是什么感觉,同情?憎恶?可怜?秀儿艰难地爬到她脚下:“郡主……求你一件事……把我和厨子葬在一起……”
含羞轻轻点点头:“可以,但你要告诉我,是谁杀了小五。”
秀儿惨然摇头:“我真的不知……”
秀儿死了,小五的死又成了迷。
八十六 【真假龙匙】
无声的手下在清点尸体,报告少了一人,不用说,含羞也知道,是假店主影六。
无声来到含羞身后,厌恶地看看秀儿的尸体,吩咐道:“别管这些尸体了,把他们留给野狗!”
含羞猛回头瞪着他:“我答应过把她跟厨子葬在一起!”
无声第一次见到含羞这种眼神,有点小意外,愣了一下道:“我没闲工夫帮你处理这种事。”
“我自己来!”
“你干什么去!”
“牵马!”
无声一把拧住她的胳膊,反背到身后,用力托起她的下颚,居高临下阴狠道:“你想回去报信吗?从现在起,你要跟我寸步不离!”
“杀人狂魔!毫无人性!”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们!你究竟是天下城的人,还是王母教的人!”
月含羞气馁,目光黯淡下来。
他放轻了语气:“龙匙的事,
&bp;&bp;&bp;&bp;“龙匙的事,你已经骗了我一回,乖乖跟我待在这里,本城主一高兴,或许可以考虑不追究。”
“你明知道我给你的龙匙是假的,干嘛不拆穿!”
“因为……我觉得好玩,已经很久没有女人跟我玩这种小把戏了,尤其是像羞儿这么美丽聪明的女孩儿,被漂亮女人欺骗的感觉挺有意思的。”
“变态!”
“说的没错,本城主就喜欢玩得变态,越变态越好玩!现在我放开你,不许跑,不许玩花样,不然,我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变态!”无声慢慢松开手。
月含羞退开几步,揉着被拧红的手腕。
无声提高声音,冷冷道:“夫人,别藏了,偷窥半天了,还没看够啊?不会是真的想捉奸吧?”
辛玲珑缓缓凑藏身处走出来,神态冰冷。
“这么多年,夫人藏得可够深的。你背后的主子呢?也出来见见?”
“你想见他?只怕他未必肯见你!”辛玲珑的态度明显跟往日不同,提到背后的人,她的眸子里闪动着骄傲,对无声变得不屑一顾,完全没了以前的恭谨。
“呵!架子倒是不小,看来夫人成竹在胸了,确定凭你们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打开宝藏?”
辛玲珑不慌不忙:“宝藏就在这里,谁有本事谁拿走。城主先请,你要是打开大门取走宝藏,我们立马走人。”
无声看看辛玲珑,又看看含羞,从腰带中取出一把龙匙:“这是从第一锁那里换来的钥匙,羞儿猜猜,它能打开这扇门吗?”
月含羞看看这两个人,突然间完全对自己失去信心,她脑子根本就不够用!
无声把龙匙扔给一个手下,吩咐他去开门。
那名手下接了龙匙,大步走过去,把龙匙插进锁孔,转动。一直纹丝不动的铁锁,这次居然“咔嚓”一声响,开始旋转。
辛玲珑依然面不改色。
月含羞紧张兮兮盯着石门,一切都被自己搞砸了,这下可怎么办?宝藏要被打开了,作为守护人的无争,难辞其咎,会不会以死谢罪?不会不会,哪儿会这么容易,无争一定有安排,一定有后备方案。
随着钥匙转动,一股黄烟从锁头上魔兽的鼻孔喷出,开锁之人大叫一声,捂着双眼倒退几步,跌倒在地,不住翻滚,惨叫如杀猪。再看他的双眼开始腐烂,然后是整张脸,捂着眼的手,迅速起泡,溃烂,化脓……
最后,惨叫声渐弱,那人不再动弹,但腐烂还在继续,身上的肉一块块脱落,化成脓水,最后,只剩一副包着衣服的骨架。
含羞闭上眼,把头扭到一旁。这是第一锁按照无争那把原始龙匙复制的钥匙吗?怎么会这样?难道无争给自己的竟然是……
辛玲珑微笑:“城主还要继续吗?没关系,您尽可以试,反正您手下人多,现在多消耗几个,万一打起来,我们也就能沾点光。”
东宫无声面色阴翳,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挑:“我的龙匙打不开,莫非夫人手上有能打开宝藏的龙匙?”
&bp;&bp;&bp;&bp;辛玲珑葱葱玉指间拈着一把金光灿灿的龙匙,挑衅地看着无声:“我这里倒真的有一把,就是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敢问夫人这把龙匙从何而来?”
辛玲珑一笑:“城主真是的,我们毕竟这么多年夫妻,还能不了解你?你我虽是夫妻,却从未同房,进出城主卧室的,都是些别有用心为了某种目的不惜献身满足城主变态**的小妖精。可那天,一向忌你如恶虎的月含羞居然会从城主的卧室出来,怕我多心,还编了个理由说是少主有重要东西要转交给你。哼,鬼才相信呢!莫说无争不会专门送重要东西给你,即使有,也不会让这只小绵羊送来。所以,我就留意了一下,果然发现城主最近神神秘秘总是跟小绵羊过不去,原来是为了龙匙!”
“夫人果然心细如尘。然后呢?”
“然后,我就用你给含羞去调换少主真龙匙的那把复制品,换了你用含羞给你的假龙匙从一把锁那里调换出来的真龙匙复制品。”
含羞听得云里雾里,赶紧问了一句:“慢着,你说你从我那里拿走了城主给我的那把仿制品?”
“对啊,就是你藏在水仙花下面的那把。”
“就是说,城主刚刚用的那把,是水仙花下面的?”
“如果城主没有再倒换,应该就是那把了。”辛玲珑笑得有几分得意。
月含羞紧紧抿着嘴。
东宫无声居然还笑得出来:“夫人果然精明,不愧是宁王一手调教出来的干女儿。”
这句话让月含羞差点跳起来,怎么又多了个宁王的干女儿?好乱啊!这辛玲珑到底是何许人?
辛玲珑眼光一跳:“看来城主已经知道玲珑的身份了。是少主告诉你的?这次少主可没有守信,他答应不把我过去的身世说出来的。”
“这可不是无争告诉我的,我这个弟弟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心深。天下没有永久的秘密,早晚都是会被人揭穿的。”
“那城主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如果我们大家还能好好活着回天下城,我一定会告诉夫人的。”
“哼,无所谓,就算你不告诉我,也没什么关系,取到宝藏,我就会追随宁王建功立业,才不要留在这个荒蛮的连鸟儿都看不到的地方!”
“呵呵,我猜夫人不仅想帮宁王建功立业,还想有朝一日宁王成了霸业,你能混个公主做做?也许公主的封号也未必满足,你更想做皇妃甚至皇后吧?”
“这个,跟城主就没关系了吧?”
“嗯,不错,是跟我没关系,不过宁王要是拐走了我的夫人,总得给点赔偿。”
“若是城主够聪明,现在顺应了宁王,宁王能给城主的,一定比现在的皇帝更多。”
“那也得等你们真的拿到了宝藏再说,夫人既然拿着龙匙,那就请吧。”
“来人!”辛玲珑话音未落,便从两侧密林中涌出上百府兵,服饰与东宫无声所带府兵近似,皆照朝廷规制,只是所配腰牌不同,一方是宁王府,一方是昆仑侯府。
&bp;&bp;&bp;&bp;宁王府兵将无声的府兵全部驱赶到外围,远离石门。辛玲珑刚想把龙匙交给府兵去开锁,无声不阴不阳来了句:“夫人最好不要亲自动手,免得发生意外,谁又敢肯定这把一定就是真龙匙?”
辛玲珑一听这话反而收回龙匙:“我这把一定是真的。”
“也许我故意放一把假的让你当做真的偷走了呢?”
辛玲珑冷笑:“城主越是这么说,我还真要自己亲自试试。”她相信这一定是东宫无声在故意诈她。越是迈步向前,来到铁锁前,举起钥匙。
无声面带微笑,月含羞不敢观看,天晓得又会弄出什么状况来……
龙匙转动,石门没有丝毫异状,辛玲珑嘴角露出微笑:“这把果然是真……”话音未落,石门四周的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缝隙,伸出无数黑洞洞的圆孔,只听“卟叽”声响成一片,无数腥臭的黑水从圆孔中射出,那些距离石门最近的宁王府兵纷纷倒下,哀嚎声一片!很快,安静下来,石门四周又多了一圈死尸,幸存的那些人远远看着,不知该躲避还是该上前。
辛玲珑站在当中也傻了,那些毒水幸好都是朝外射出,如果全喷射在她身上……
无声轻轻笑起来:“我早说过,夫人那把也未必是真的。”
一轮毒水喷射完毕,圆孔自动收回地下,裂缝合拢复原,看不出丝毫痕迹。
辛玲珑有些崩溃:“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三把,总有一把是真的,怎么可能都是假的?”
“兴许还有第四把呢。”
“第四把不是无争少主的那把吗?可第一锁那把,是按照原样复制的啊,应该跟少主那把一模一样才对?”
“这个,得问我们的羞儿了。”
含羞正看着那些尸体发呆,话题猛得扯到她身上,让她有点措不及防:“啊?什么要问我?”
“夫人想知道第四把龙匙,就是少主那把真龙匙,为什么跟第一锁为自己复制的那把不一样。”
含羞道:“这个很简单,我去找第一锁之前,先去找了浩然,他擅长机巧,我让他做了一些改动后,才去找第一锁复制。”
无声笑看辛玲珑:“夫人听明白了吗?这就是为什么无争喜欢羞儿,皇上喜欢羞儿,老太君也开始喜欢羞儿,连我都越来越喜欢羞儿的原因。她虽然经常惹祸,可大事上从来不糊涂,关键时刻总能立下大功。”他箭袖中又取出一把龙匙:“无争那把在我这里。”
月含羞瞪大眼睛看龙匙,问:“城主从哪里拿到的这把龙匙?”
无声笑:“你以为你藏得机密,我就不知道了?这把龙匙放在密室中无争生母的画像后,我说的没错吧?”
月含羞现在脑子非常混乱:“没错是没错,我是放了一把龙匙在画像后……”
无声对着辛玲珑举起龙匙:“夫人,刚才你可是说了,谁能打开大门,宝藏就归谁,另一方拍屁股走人,现在,请你的人后退。”
&bp;&bp;&bp;&bp;月含羞眼睁睁看着无声走向石门,插入龙匙。不行,不行,他是无争的大哥,她必须阻止悲剧发生,龙匙就是勾魂的无常鬼,谁碰谁就死!
“慢!城主手上这把,也是假的!”
无声愣住,辛玲珑也愣住。
四把都是假的?!
月含羞快步上前,拔下那把龙匙:“我放在画像后的那把,是假龙匙!”
无声诧异地看着她。
含羞解释:“城主还记得,您问我在哪里看到的真龙匙,我就随口撒了个谎,说是在无争卧室里的密室中。其实我根本不是在那里看到的,之后放龙匙的那次,也是第一次进他的密室。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相信我会把真龙匙交给你,所以就藏了一把假的在那儿,盘算着你会去那里盗取龙匙。”
“那真的那把……”
“在水仙花下啊……”
“可刚才试过了,是假的啊!”
“我怎么知道啊?”
无声冷静下来:“不对,也许是我们开锁的方法不对,龙匙设置复杂,开锁方式也与常规不同,是个锁中锁,匙中匙,也许这是防备真龙匙万一被盗而设置的保护措施?”
众人一同低头寻找刚才被扔掉的龙匙。
三把龙匙都躺在地上,大家以为是假的,就随手丢弃,现在,根本分不出哪把才是辛玲珑从水仙花下盗取的那把龙匙。
辛玲珑将三把钥匙全放在含羞面前:“只有你见过真龙匙,说,哪一把是?”
月含羞挨着看。
“快说!”
月含羞迷茫:“我也不知道了……”
“你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不相信你会不留意真龙匙,手上拿过这么多,就不怕弄混?”
月含羞苦笑:“我是怕弄混,在真龙匙的龙嘴里上塞了一颗半拉米粒大小的碎钻,可是,这四把全都没有,一定是弄掉了……”
这大概是今天大家听到的最和谐的一句话了。
辛玲珑也无语了。
无声还是那么不阴不阳:“大不了一把一把再试一遍。”
“啊?那可是要人命的!死的人还不够多吗!”月含羞第一个反对。
无生瞪她:“那怪谁?你要老老实实把真龙匙交给我,哪有这么多麻烦?偏就你想得出这么多鬼主意,这下满意了?”
月含羞无语,她能说什么?现在她后悔没听无争的话了,乖乖把那把真龙匙给了无声多好?难怪无争一直告诫自己,原来,不但自己根本不是无声的对手,更重要的是,这把龙匙真的好邪恶,锁还没打开,就死了这么多人……
辛玲珑一股脑把所有龙匙塞给含羞:“我看也不用麻烦,四把龙匙全给含羞,郡主亲自试锁。”
“啊!?”月含羞差点吐血,不带这样玩的吧?这不摆明了让自己送死吗?
“郡主福星高照,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这次应该也没问题吧?”
月含羞这个气啊:“辛姐姐干嘛不自己去试?”
“我已经试过一回了。”辛玲珑推了含羞一把:“别磨磨蹭蹭,要是郡主怕死,那就请郡主随便指派一个人来试锁,我保证宁王府的壮士们没一个会皱眉!”
&bp;&bp;&bp;&bp;月含羞郁闷,她当然做不到用别人的死换自己的生,可她也不想白白送死。面前是四把钥匙,一把是无争的,一把是自己复制的,一把是第一锁复制的,还有一把是无声复制的。第一锁用自己复制的那把没能打开门,他和胖厨娘先后死于非命;无声用的是水仙花下那把,就是无争的原始钥匙,结果死了个手下;辛玲珑用的是无声复制的钥匙,死了一群府兵;只剩第一锁复制的那把没试过。但她能肯定这把打不开,根本就是被动过手脚的龙匙,用了也是找死。
如果四把都不能打开铁锁,只能说明一件事,连无争给自己的那把也是假的!那这后面的阴谋就太可怕了,难道无争要借自己的手除掉无声?他已经忍够了大哥,可又不能亲手杀了大哥,就想让大哥死于盗取宝藏的过程里,这样,他不用担任何谋害大哥的坏名声就除掉了眼中钉。
可无争是那样的人吗?他从来就不顾忌世俗的想法,他总是我行我素,他若要一个人消失,有很多方法,犯得着这么麻烦,还要把她也卷进来吗?
但她实在解释不通,她一直在犹豫。
辛玲珑不停地催促,月含羞心一横,打算胡乱挑一把,无声却道:“慢!如果门是被羞儿打开的,这宝藏应该算谁的?”
辛玲珑狡诈地微笑:“现在钥匙已经弄混了,根本不知道是谁的钥匙。而且刚才含羞也说了,真龙匙藏在水仙花下,如果不是我,大家谁也拿不到那把真的。宝藏到手,宁王应该占大头。”
无声冷笑:“夫人你说了算吗?你可是我的女人,要谈,也该跟宁王谈吧?”
辛玲珑色变,眼中有了恨意。
山谷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久闻东宫城主大名,今日得见,小王三生有幸!”只见一人,身穿蟒袍,头戴远游冠,腰悬长剑,双鬓斑白,精神健硕,来在东宫无声面前。此人正是宁王刘显,当今皇帝刘景弘的皇叔。
这刘显可了不得,当年那也是曾率七十万雄师东征西讨过的大将,只因其舅舅一房小妾的娘家牵扯到一宗邪教焚官案,被株连九族,连宁王的生母都没能幸免,三尺白绫断送了性命,宁王便被夺了兵权,驱逐出京,返回封地,不经传召,永不能入京。
宁王不甘心啊,在封底卧薪尝胆,厉兵秣马,一点点积蓄力量,等待机会复出。三十年一晃过去,如今的宁王,麾下能人异士无数,不次于魏王景龑,魏王有二十万铁骑,宁王有常备宗兵十万,预备屯田兵三十万。再加上上百员猛将,真打起来朝廷未必沾光。万事俱备,只缺发动兵变时足够的军饷、盔甲和武器。
东宫无声眼睛微微眯起,抱拳行礼:“见过宁王殿下。”
“免了免了,荒郊野外,又不是什么朝堂,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小王还要感谢城主这些年代为照顾玲珑之恩呢。”
&bp;&bp;&bp;&bp;“辛家蒙难,殿下蒙尘,照顾王爷的女儿,举手之劳而已。只是照顾来照顾去,居然照顾出来一个奸细,在下实在想不明白。”
“咳咳……都怪小王管教无方,玲珑年幼无知,让城主见笑了。”
“哼,说这些有什么用?玲珑的命可是我从我那个妖孽弟弟嘴里硬夺出来的,换个人,王爷您试试,看能不能从无争那里把到手的猎物放生!可您这位干女儿却不这么想,反倒视我为仇人,当那个要杀她的妖孽为恩人。”
“是是,委屈城主了。”
说来也怪,拥兵自重的宁王,对这位初次见面,爵位不及自己的东宫无争百般礼让,倒让辛玲珑凌乱了,这又是什么状况?怎么自己的命成了被无声所救?难道不是无争被自己感动,网开一面,放了自己一条生路?这个阴翳变态,总是藏在暗处算计的小人,会那么好心,救自己这个素未谋面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月含羞在一旁听得更糊涂,她只听南智、南幽兰说过,辛玲珑曾是南锦的未婚妻,为了疾风弩,最后搞得人亡家破。后来不知为什么,东宫无声突然提出要娶辛玲珑为妻,最后无争从中斡旋,才使玲珑答应了这门亲事。
晕啊,皇家的事,永远也说不明白搞不清楚,那些陈年往事更是令人瞠目,简直就像听天书……
是啊,连辛玲珑这个当事人都搞不清状态的事情,月含羞哪里能搞清楚?
无声不想啰嗦:“素闻王爷是个爽快人,既然大家都是为宝藏而来,明人不说暗话,请王爷示下,这宝藏怎么个分法?”
宁王一脸诚恳:“城主是主,小王是客,客随主便。”
“这怎么好意思呢?”
“小王认为能结交城主,比得到这些宝藏更有价值,所以,请城主千万不必客气。”
“王爷既然这么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知王爷带了多少车辆运送这批宝藏?”
“独轮车五百,牛车两百。”
无声目光一跳:“王爷可真是下了大本钱,这要全是金子,王爷可发大财了。不如这样,里面宝藏随便王爷挑,王爷一次能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王爷拿剩下的,归我。”
辛玲珑冷笑:“好大口气!你可知王爷的独轮车和牛车,都是请有名的工匠改造加固过的,比寻常车辆承载量要多出五成。城主就不怕王爷一次搬空宝藏,您什么都落不到?”
无声心中有数:“夫人也太小看我们东宫家守护的这座宝藏的储量了,再说,宁王是什么人?他怎么肯让我吃亏呢?”
宁王点头:“城主放心,小王绝不会让城主吃亏。”
辛玲珑冷冷道:“城主还有什么不放心,需要说明白的吗?可以开锁了吗?再不快点,天都亮了!”
“没了。”
“月含羞,快动手吧!”
月含羞心里这个别扭,这些人偷盗宝藏也太明目张胆了,压根没把自己这个大活人放在眼里,她是月含羞耶!
&bp;&bp;&bp;&bp;天下城四小姐,朝廷靖国郡主,无争少主的掌上明珠,你们一个个也……也太让人无语了!凭什么颐指气使吩咐自己干这干那,当她是使唤丫鬟不成?一直沉默的月含羞终于发作了,四把钥匙全被她丢到地上,怒:“凭什么我开锁,你们得好处?”
宁王这才注意到那个仙女一样的小美人儿,双目微眯,唇角带笑:“这小姑娘是……”
月含羞嘴角翘起一个迷人的微笑:“我是月含羞,天下城四小姐,朝廷敕封的靖国郡主,仪同亲王!”
宁王立刻换了一副敬重的神情:“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含羞郡主,小王早有耳闻,没想到居然有幸在这里遇到郡主。”
月含羞傲然道:“你们要开这扇门,是不是也该问问我的意见?”
宁王笑:“郡主该不会要阻止我们,来一句要从此门过,除非踏过你的尸体?”
月含羞也笑:“王爷真风趣,比皇帝和魏王可有趣多了。皇帝总是绷着一张脸,魏王总是不可一世嚣张跋扈,还是王爷和蔼可亲。”
宁王不跟她绕圈子:“郡主要如何才肯开门?”
“王爷刚才也看到了,碰过龙匙开过铁锁的人全都死得很惨。倘若让我来开锁,也像他们一样死了,就算了。但如果我运气好,开锁成功,总得有个什么说法吧,毕竟,我可是冒了很大的危险。”
“郡主也想分一份宝藏?”
“我对宝藏不感兴趣。”
“那郡主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人的命。”
宁王目光微微一跳,开始对这个小女人感兴趣了:“郡主想要谁的命?”
月含羞伸出手指,指向宁王,宁王微微色变,她却粲然一笑,纤纤玉指移动,有指向东宫无声。宁王蹙眉:“郡主不会是想让小王杀了城主吧?”
“哼,当然不会,我怎么会做出弑杀城主这种叛逆的事来?”月含羞玉指继续移动,最后定在辛玲珑身上:“我要她的命!”
辛玲珑色变:“月含羞!你……王爷,不要上这个丫头的当,她一向诡异狡猾!”
宁王饶有兴趣:“郡主为什么想要玲珑的命?”
“她既嫁给城主,就是东宫家的媳妇,每年的家祭都有她参加,族谱上有她的名字,可她却做出背叛天下城背叛东宫这个姓氏的事情来,串通外人,谋夺东宫家族世代守护的宝藏,仅凭此条,就可诛之!”
辛玲珑怒:“月含羞,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是东宫家的什么人?轮得到你来管?”
含羞瞥了辛玲珑一眼:“我是没资格处置你,但我可以把你交给老太君,让老太君决定。”
辛玲珑冷笑:“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这里?”
月含羞来个针尖对麦芒:“那你让我怎么离开这里?既然横竖都是死,我干嘛还要帮你们开门?你们不是都挺有本事?还是自己来吧。”说完扭头就走。
辛玲珑一把抓住她:“站住!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打不开锁,你哪儿都别想去!”
&bp;&bp;&bp;&bp;“哼,我是靖国郡主,这里我最大,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不着!放手,冒犯郡主是死罪,根本不用报告给老太君,我就可以直接处决你!”
“好啊,来啊,郡主殿下,您处决我啊!”辛玲珑又拔出匕首逼向月含羞:“不过在你处决我之前,要么去开锁,要么,我先杀了你!”
月含羞这次可早有准备,“唰”地拔出寒刺:“你有我也有,看看谁厉害!”
辛玲珑冷笑:“你会不会用刀啊,拿个铁片吓人,今儿让我教教你怎么用匕首吧!”她贴近前去,匕首捅向含羞。
月含羞当然不会用这东西,拿着切个水果还差不多,可辛玲珑的匕首已经刺下来,无奈之下,闭上眼一通狂挥。
东宫无声眼看含羞要糟糕,刚想帮忙,却被宁王亲亲热热抓住手腕:“哎,两个女人闹着玩,我们男人怎好掺和?由她们闹吧,闹够了自然就不闹了。”
那一边,月含羞眼看被逼入绝境,偏又被倒霉催的,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站立不稳,东摇西晃,手舞足蹈,寒刺也跟着向上一挥,只听一声脆响,也不知削到了什么东西。等她好容易站稳,发现辛玲珑竟然停止进攻,呆呆站在那里。原来,刚才被寒刺削中的是她手中的匕首,寒刺削断兵刃本不足矣为奇,可这次削的太寸了,竟然是连着护环一起切掉,切口紧紧挨着辛玲珑的手指。
这下,轮到月含羞抖威风了,她晃着寒刺,反过来逼退辛玲珑:“哈!辛姐姐的家伙竟然这么不经打,才轻轻碰一下就断了。怎么,还有没有别的家伙式?再拿出来试试啊!”
宁王一看,刚想劝阻,却反过来被无声抓住手腕:“王爷不是说了吗,那只是女人在玩儿游戏,我们两个大老爷们还是去那边歇一会儿吧。”
宁王微笑道:“小王的意思是,现在已经子时了,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耽搁。”
无声一笑:“呵呵,王爷说得对。羞儿,别闹了,开锁才是正事。”
早有人将那四把被含羞扔掉的龙匙捡回来,一字排开摆在一块红绸上。含羞头疼,这回可怎么办?这个东宫无声也真是的,干嘛要出卖自己家族立誓守护的东西呢?
无声在含羞耳畔小声道:“仔细点,我可不想羞儿年纪轻轻就这么早香消玉殒,你还欠我东西呢。”
“刚才我阻止你开锁,等于救了你一次。”
“哼哼,你倒很会算账,反正你还是欠我的。”
月含羞的小手在那四把龙匙上来回移动,最后,一闭眼,随便拿一把吧,剩下的只能求老天爷保佑了。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自己大小也算是一“害”了,从小就没少闯祸,像自己这样的祸害,活个一百年应该没问题吧?
事实再次证明,祸害遗千年的古训还是有硬道理的。含羞胡乱拣的那把钥匙胡乱转动之后,没有再射出什么暗器,一切平静。
&bp;&bp;&bp;&bp;月含羞轻轻吐了口气。
一阵细小的机关转动声后,石门无声无息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黑沉沉的通道。
含羞往旁边闪开,让出道路,冷眼看着那些欣喜若狂的人。
宁王吩咐府兵带上装备,准备进入宝藏。
“王爷,”月含羞却拦住宁王:“您答应我的事呢?”
宁王的笑容充满狡诈:“见到宝藏,等我们都出来的时候,玲珑会任由郡主处置。”
月含羞从心底发出一声冷笑,知道这些人没那么简单,自己能否活着立刻宝藏,是很大的问题。
而东宫无声似乎并不担心,甚至不急于进去,故意走在最后。
含羞跟在无声身边,相比旁人,显然还是他比较安全,至少不会很容易萌生杀了自己灭口的念头。
石砌的甬道跟地下迷城的甬道有着惊人的相似,或许原本就是同一个大匠设计建造的。
月含羞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无声一句:“城主真的要谋夺宝藏?”
无声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宝藏守护人,没有发过誓要与宝藏共存亡,谋夺宝藏有什么不可以?”
“可您是天下城的城主,无争的大哥!”
“是啊,我没说不是啊。”
月含羞无语了,她觉得无声不是个缺金少银的人,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到了一个岔口,月含羞刚想跟着前面的人走下去,却被无声一扯,拽进另一条甬道。在黑暗中快速转移,确定摆脱了宁王,无声才道:“羞儿不会真打算跟着宁王去盗宝吧?”
“城主您呢?难道不是为了宝藏?”
无声并不回答问题,反而道:“羞儿又欠我一个人情。”
月含羞翻白眼:“可我们还没有活着走出去。如果城主不是为了盗宝藏,那我们现在就原路返回。”
无声的声音戏谑:“行啊,羞儿先原路返回去一个试试。”
“什么意思?城主还打算杀我灭口不成?”
“杀你?那叫暴殄天物,羞儿这样的美人儿,应该留在身边好好享用。”
月含羞郁闷,男人真变态,这种时候还能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若不杀我,我可就真的回去了?反正我才不要待在这种地方!”月含羞说走真的扭头就走。她历来就是这样,说她被无争宠坏了一点不过份,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尤其是在天下城,无争是老大她就是老二,压根不知道“怕”是什么。
才返回了三步,脚下踩到的石块忽然往下陷了半寸,这半寸不足以让她摔一跤,却足矣要了她的命!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黑暗中,便听到尖锐细碎的声音破空而至。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被无声卷着打了个旋,靠在甬道边的石壁上。
几声“叮叮”撞击伴着细小的火花过后,一切归于平静。月含羞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再笨的人也知道刚才是踩到了机关,触发暗器,再慢一步,就会被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射中。
&bp;&bp;&bp;&bp;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然后……然后……然后她一阵面红耳赤,好在黑暗中谁也看不到。刚才被无声抱着闪到石壁边,这会儿,整个人紧贴在他胸前,简直是“亲密无缝”,关键背后紧贴着墙,想退都没有退路,只能把他往外推。
“干什么!”
她刚一用力推,就被无声吼,吓得她一哆嗦,并不是怕他吼,而是今天受惊次数太多,人有些风声鹤唳。
无声清楚地感觉到了她的颤栗,嗤笑:“羞儿也会害怕啊?还以为你胆儿挺大的,我都那么提醒了,居然还敢往回走。”
“我怎么知道不能往回走啊?”月含羞还嘴硬:“来的时候明明没问题,大家都走过的路……”
“那羞儿要不要试试再多走回去几步?”
“哦……还是不要试了……”月含羞这个郁闷啊,再试,不定会蹦出来什么可怕的机关暗器呢。但是,这样被他挤着真的很不舒服,她又推他。
“别乱动!本城主刚刚救了你,你现在就想谋害城主了吗?”
“我没……只是这样子……”
“告诉你别乱动了!这里到处是机关,刚才已经被你启动,你若还想活,就别乱动!”
“我不乱动,可是,城主大人能不能换个方式待着?”
无声取出一个火摺,晃亮,借着微弱的亮光,含羞看见,两个人站在同一块条石上,甬道对面地上躺着几根蜂刺一样的钢针。
月含羞一头汗,好悬啊:“那是什么东西?”
“蜂针,通常会粹以剧毒,被它划破一点皮肤,见血封喉,必死无疑。”
“那地方我们进来时明明踩过,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倒回去就突然下陷了?”
无声不再吭气,只是蹙着眉头观察四周。一个火摺很快用完,他又晃亮一个,这次,他用指尖将火摺弹了出去,火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照亮一溜石壁,坠落,熄灭。
甬道不知还有多深,那些黑色的石头又吸去了大多数光线,让人看不到更多真实的状况。
黑暗中,一切仿佛都凝结在黑色的石块中。
含羞终于忍不住问:“城主,我们要一直这样站着吗?”她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微变调。脸颊忽然被他的双手捧住:
“羞儿的脸好烫……倘若此刻有一盏红烛,羞儿一定美艳到了极至。”
月含羞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她赶紧定了定神,提高声音:“我怕我会不小心把城主推到机关上去,城主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逃生。”
“接下来……”无声轻轻笑了,“羞儿怕什么?怕喜欢上我吗?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对我有感觉……因为,对一个人最大的伤害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最在乎的人爱上他最亲近的人。”
“城主大伯,您不觉得这是白日做梦吗?”月含羞快要郁闷死了,“您比无争大了十岁呢,比我年长将近三十岁,我怎么可能……呵呵!赶紧想办法从这里出去!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闯什么祸事来!”
&bp;&bp;&bp;&bp;八十七 【被困】
无声似乎这次心情不错,倒是没有为难她,只是道:“不是我不想办法,是那个妖孽重新改造过的机关太变态。”
“啊?改造机关?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宝藏的机关总控都记录在龙鳞上,由皇帝保管,无争怎么可能改动得了?”
“谁说这里真正的藏宝处了?”
月含羞差点没晕掉:“不是吗?”
“是,也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
“……这个,不能告诉你。”无声岔开这个话题:“就算是龙鳞上的机关,只要让那个妖孽接触到,就没什么不可能改造的。他真有这方面的天赋,况且,他手下什么样的能人异士没有啊?连鲁一,也不过只是他搜罗的各种能人中的冰山一角。”
有种要崩溃的感觉……幸好,月含羞觉得自己现在承受突发事件的素质强多了:“这是个局,从一开始就是局,是你们兄弟两个联手设的局?”
“也不完全是,原本是我在设计他,他大概也在设计我。只不过,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彼此太熟悉了,结果意外地设计了别人。我跟他是不是很有默契?”
的确太有默契了……月含羞一肚子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更不敢胡乱问,四把龙匙已经把她忽悠得迷迷糊糊,现在,只有更迷糊,完全找不到一点头绪。
“我只想知道,我们怎么才可以摆脱困境?”含羞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句话可以问了。
“等。”
“等?”
“等到有人来救我们。”
“……城主大伯,您觉得会有人知道我们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吗?”
无声忽然发力将她挤得更紧:“好好说话,城主就城主,我也不介意你叫我一声大哥,至于另一个称呼……还是免了。”
“本来就是大伯……”
“找死!”无声的手卡住她的脖子:“你跟我弟弟上过那么多次床了,还敢称大伯?羞儿要是那么喜欢****,我不介意更乱一些。”
月含羞差点忘了,东宫无声某些时候会很变态,这一不小心又惹毛他了,原本只是想提醒两个人之间的年龄差距,谁知反而忘了辈分问题。无声可是个标准的皇亲国戚、贵族后裔,老太君一手调教出来的,最在乎这些地位、身份什么的,不可逾越的东西千万不要在他面前逾越。在他们的意识里,年龄根本不是问题,身份才是问题。
“我说的是……是年龄……”
东宫无声戏道:“羞儿担心什么?怕跟了我不能满足你?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要不要试试?”
月含羞立刻闭嘴,使劲往后缩,看来有些人的确不能招惹。可缩也是白缩,原本那块条石就不大,仅容一个人侧身站立,现在两个人挤在上面,你想,能有多大活动空间?她只好再次问:“只有这一个地方是安全的,能站人吗?”
“不是啊,这条甬道按长度,至少应该准备三处这样的安全条石,
&bp;&bp;&bp;&bp;“不是啊,这条甬道按长度,至少应该准备三处这样的安全条石,我是说改造之前,至于我那个妖孽弟弟又做过什么手脚,我就不知道了。”
“另外两处条石呢?”
“最近的一个,应该在五十步外。”
“五十步……”含羞郁闷了,怎么隔了这么远,难怪只要自己一动,东宫无声就发火,现在除了脚下这块条石,四周全都是不明机关,装满不明杀伤性武器,五十步,足可以让两个人死五十次了……
“这些机关原本不是关着的吗?现在不能再重新关上吗?”
“能啊,可惜控制阀不在这里。”
“那,我们触动了机关,宁王他们现在是不是也被困了?”
“那倒不会,他们走的是另一条甬道,这里每一条甬道的机关都可以单独控制,有单独的控制阀。我们只启动了这条甬道的机关。”
“我们真的只能这样待着等人来救?”
“嗯。”
“妖孽啊……”月含羞很小很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结果还是被无声听到:“哈,羞儿也终于承认,他就是个妖孽啦。”
含羞很小心地问了一句:“城主之前来过这里?”
“嗯。”
“那你还……”月含羞一下激动起来,这一激动就乱动,这一乱动就忘了脚下只有这么一块条石是安全的,然后无声的身子就失衡往后倒去。这下,把她吓坏了,完了,虽然变态城主很该死,可不该死在她月含羞手上,谋杀城主的罪责,她可担待不起啊,关键是无争那个妖孽,你总是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这要是无声跟自己死在一起,或者被自己害死而自己安然无恙……哦,还是不要想这些可怕的后果吧,现在是要怎么抓住他不让他倒下去!
周围连个可以抓的地方都没有,后面的石壁光滑如镜……
她的脑子反正这会儿是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拽住无声的衣袖。但,人家无声却只用了十分之一秒捉住她的右手,钉向石壁……
“嚓”的一声,寒刺没入石壁,两个人稳稳站住。
月含羞余惊未了,心脏狂跳。
无声却凑在她耳畔戏谑道:“怎么,一直把这玩意儿攥在手里,是想谋杀城主啊?”
月含羞一头冷汗:“你怎么知道寒刺在我手上拿着……”她明明一直藏在袖子里,以防万一,反正跟恶狼在一起总是要有所防范,不然每次都要被他占便宜……
“哼,寒刺是什么东西啊,它的寒气,十步之外就能感觉到,何况,我们挨得这么近。”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背滑落,手腕,脉门,前臂……
“别动,羞儿手一松,我们倒下,两个就要一起抱着死在这里了。”
月含羞握着寒刺不敢放松,可……那只手已经越过肘尖,在她臂弯中轻轻摩挲,极痒。心跳又加快……她能感觉到那带着薄荷清冷的唇靠得很近,赶紧扭头避开:“城主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既然您已经来过这里,那就应该见过真龙匙,为什么之前却一直对我说没见过龙匙?”
&bp;&bp;&bp;&bp;“因为之前我的确没见过龙匙。”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很小的时候,跟家父一起来过。那时候我才五六岁吧,按照惯例,他每年在圣兽节都要进到这里完成守护人的使命,我懂事以后,他就带着我来,那时候还没有无争,遵循祖制,我就是下一任护宝人。父亲大致说给我这里甬道和机关的布局,唯一没有让我接触过的是龙匙和开启宝藏的方法,只有真正成为守护人并立下血誓后,才有资格接触龙匙。”
“宝藏真的多得运都运不完吗?”
“至少宁王带的那点人不够运完。而且我能看到的仅仅是宝藏的冰山一角,真正的宝藏,必须要龙图、龙匙、龙鳞三样合一,才能找到。”
月含羞幽幽叹息一声。
“怎么,很失望?费了好大劲,命都差点没了,结果压根还接触到真正的宝藏,是不是很不值?”
“不是,我是在想辛姐姐,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了,她到底是谁?”
“当然是辛玲珑,辛家最小的女儿了。”
“可是,她怎么跟宁王扯到一起了?她不是南锦的未婚妻吗?她的父亲难道不是正常死亡吗?辛家怎么成了叛逆?无争为什么要杀她?城主为什么又要救她?既然天下城救了她又庇护了她这么多年,她为什么还要背叛天下城,盗取天下城的宝藏?”
无声似乎站得有点累了,稍稍挪动身子,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故事挺长,你想听?”
“反正我们一时片刻也出不去,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城主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不讲。”
“说的也是,一时片刻我们只能困在这块条石上。总这么站着,我们能坚持多久?”
这的确是个迫切的问题,因为月含羞已经开始觉得两腿酸软,而且那只抓着寒刺半吊在石壁上的手也开始发酸,老这么举着、站着,谁也受不了啊!可不这么站着又能怎样?哪儿也去不了啊。
无声破天荒地跟含羞商量:“这块条石可以容一个人盘膝坐下,能坚持站多久我不确定,打坐,随便坚持一两天不动却是很轻松的。”
“一两天?!”
“你嫌坚持的时间太短?”
“不是……真的需要一两天才能被人发现吗?”
“幸运的话,也许几个时辰,也许一两天;不幸的话,也许要十天半月,甚至等到明年守护人按惯例巡视这里的时候,发现我们的尸体。”
吐血,居然要那么久,月含羞可是一刻也不想跟这个变态大伯同困在半尺见方的条石上,只能期待早点被人发现。死无争,自己失踪那么久了,他怎么还没发现?他不是一切都在掌握中吗?他不是知道今晚有人盗宝吗?还有影六,不是已经跑掉了吗?报个信没那么困难吧?唉!倒霉,既然已经这样了,只能随遇而安。
“打坐,我可不行,随便坚持一两天的,都不是人……”
“羞儿说什么?”
“呃……
&bp;&bp;&bp;&bp;“呃……我的意思是,随便就能坚持一两天的,都不是普通人,要是我,一个时辰也坚持不了……”打坐这种枯燥的事,她的确坚持不下来。“还有,这条石只能容一个人打坐,另一个呢?总不至于骑到打坐人的头上吧?”
她本是随口一句牢骚话,却被东宫无声捉住话柄,来了句:“如果羞儿不介意,我也不介意,我们无论谁骑谁头上都可以。”
“开什么玩笑啊?你以为我们都还是两岁的幼童,骑在大人脖子上玩啊……”
“两个大人之间互骑,也很好玩啊,尤其是在这么枯燥的地方,做点游戏一定很容易打发时间。”
“大人之间居然会有这么变态的游戏?”月含羞完全没有理解无声的意思,居然还在傻乎乎的追问。
无声竟然觉得这么逗她似乎有点不太人物,便叹了口气:“唉,这种游戏好像应该是那个妖孽教授给你吧?他怎么调教的啊?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女人。”
月含羞不高兴:“不知道你这个烂游戏就是蠢人啊?再说,人家是堂堂少主,整天端着架子,怎么可能像小孩子一样玩那么幼稚的游戏!”
无声无语了:“你可真是无敌了……好吧,本城主做回好人,替妖孽教你一回。知道《XX图》吗?”
他以为月含羞肯定会问什么是XX图,偏偏人家连打磕都没有就痛快回答:“知道,还看过。”
东宫无声对这个回答挺意外,为了求证两人说的是同一本书,加重语气问了一遍:“真的看过?不会是什么花鸟鱼虫,小童捉迷藏,挑灯抓蟋蟀的东西吧?”
含羞翻白眼:“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儿了?谁不知道那东东啊!不就是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儿脱光光了在那里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摆了好多稀奇古怪的姿势嘛,有什么好看的,画的丑死了!”
“……”东宫无声的脑子卡壳了,忽然觉得他对付别的女人那套方法,完全不适宜对付月含羞。你说她不懂吧,她的的确确什么都知道;你说她懂吧,她似乎又什么都不知道……
“妖孽给你看的?”
“……他才不会给我看那些东西,要是让他知道,还不掐死我……”
这次轮到无声吐血:“你这丫头,看过了还跟我装什么清纯,假装不知道那是什么游戏!”
“可是我不记得有骑在……”她突然打住,然后沉默。哇!月含羞啊月含羞,你蠢到家了……似乎不是没有,而是那些画太丑,她那时年龄还太小,压根不懂那是什么,也就没放在心上,自然也就没对号入座,然后然后然后……然后就没然后了……完了完了,自己居然还告诉变态城主说看过XX图,要死了……
一头撞死算了,糗大了……不用撞死,这里到处是机关,随便迈出去一步,说不定就被什么什么蜂针射成刺猬……
好在变态城主没继续拿这个取笑她,
&bp;&bp;&bp;&bp;要是换了过去,他还不得……话说他现在对自己是客气了许多……
“羞儿还要听辛玲珑的故事吗?”
她使劲点头,反正是不好意思再开口说话,不会说话就不说嘛,免得开口就露底……
无声让月含羞尽量站在安全石边缘,幸好含羞舞艺超群,用脚尖轻轻松松就立在条石边边上了。无声盘膝坐下,然后拍拍自己双膝:“羞儿可以借光坐在这里,也可以一直那么站着。”
月含羞哼了一声:“别小看人哦,当年学舞时,单脚站立,一站就是几个时辰,中间不能动,不能放下来,要是被师傅发现偷懒,就会多罚一个时辰。不过……有便宜干嘛不占?”她从墙上拔下寒刺,轻盈地坐在无声膝盖一侧,总算可以歇歇脚,不必提心吊胆紧张兮兮了。
“要说辛玲珑,还得从宁王说起。”无声倒是直接进入正题,“三十年前,宁王受‘焚官案’牵连,被削去兵权,驱逐出京,返回封地。说是回封地,其实跟囚禁差不多,无非就是活动范围大了点,可以跟妻儿住在一起。驰骋疆场的大将军,一夜之间成了囚徒,出入都有人监视,只要踏出宁城一步,地方官便可以叛逃罪和抗旨不尊罪先斩后奏。宁王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辛玲珑。她那时候豆蔻年华,是宁城第一美人儿,加上她父亲富甲一方,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却都被其父以年幼为由拒绝了。直到有一天,宁王路过辛家,被院墙内飞出的绣球集中,辛玲珑爬上墙头,让这个陌生的过路人把绣球抛回给她,却未料接球的时候失足摔下院墙,索性,掉进宁王怀中,有惊无险。”
“情窦初开的少女,一下就被武功高强气宇轩昂的宁王吸引了。辛员外设宴款待宁王,感谢救女之恩。事情过后,宁王也未放在心上,当时他是那种身份,连小吏都不把这个落难的王爷当一回事,何况辛员外是当地首富。”
“可第二天,辛员外就带着厚礼登门拜访宁王,此后经常贴补宁王府的吃穿用度,日子久了,宁王与辛家便有了特殊的情分。辛员外出面打通了宁城上上下下大小官员,那些朝廷监视宁王的耳目便形同虚设,每次密报朝廷的尽是些宁王万念俱灰、生活艰辛、形容邋遢之类的内容,使朝廷误以为宁王无异志。宁王在辛员外的资助下,得以喘息,壮志重生。”
“辛玲珑常随父出入宁王府,对年长她十多岁的宁王甚是倾慕,曾扬言,此生非宁王不嫁,结果招致宁王妃不满。羞儿你猜,宁王妃是谁?”
月含羞听得正入迷,被这么一问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我可猜不到,我对皇家的事,一向摸不着头绪。”
“宁王妃是当时武皇后的堂姐,焚官案牵连了那么人枉死,宁王能安然无恙离开京师回封地,平平静静生存下来,全赖有武皇后的帮助,否则,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bp;&bp;&bp;&bp;“啊,原来宁王跟武皇后也是一伙儿的。那武皇后帮助宁王,不等于是反对自己的丈夫吗?”
“羞儿不懂吧,这就是政治,政治的最高境界,不是把对手置于死地,而是‘制衡’。因为就算你弄死一个对手,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对手起来反对你,即使你浑身是铁,又能对抗多少人?所以,如何制衡成了高手间的博弈,敌人的敌人往往就是盟友。武皇后能多年坐镇中宫,跟她的聪明和政治头脑不无关系。可惜,她一死,武家便再也无人了。”
含羞叹息:“皇宫里的事情太复杂,好多人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就好比半年前准太子妃之死,到现在还是个迷。开始我还以为是皇上所为,跑去大骂了他一通……那武皇后帮助丈夫的政敌,也就不足为奇了。”
“敢骂皇帝的人,还真不多。”无声语气带着三分揶揄:“刘景弘居然肯被你骂?”
“唉,当然不肯了,差点被他扔水里淹死……”
无声忽然大笑:“哈哈,那刘景弘大概跟我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吧?只恐到头来,算计不住无争,反而又被无争和你这个小妖精算计。”
“那你就别再算计无争了,乖乖做个城主,不是挺好的吗?”
“羞儿若肯乖乖做我的宠妾,我可以考虑不再算计无争。”
“白日做梦!”
“整天口口声声说爱无争,真让你为他做点事,你又不肯了。这交易很划算啊,他虽然少了个女人,可也少了一个最危险的敌人,反正,他又不缺女人。”
“我是爱无争,可也没说什么都可以为他做。受点小委屈什么的,忍也就忍了,这可是原则问题,爱他的前提是必须能跟他在一起,只要能与他相守,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名分了,地位了,甚至……总之,一定要能长相守。若是做了你的小妾,那我所有的付出不就成笑话了吗?说辛玲珑呢,怎么扯到我身上了?快说,宁王妃知道辛玲珑喜欢宁王后怎么样了。”
“宁王就把辛玲珑认作干女儿了。”
“完了?”
“嗯。”
“就这么完了?”
“是啊,就这么完了。”
“那也太简单了吧……”月含羞觉得好奇心受到了极大的藐视,正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要演绎出一段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来,结果,居然这么简单一句话就完了……
无声嗤笑:“你是不是想听宁王不顾王妃的阻挠,千方百计跟辛玲珑在一起,花前月下,双宿双飞,然后被王妃捉奸,闹得轰轰烈烈沸沸扬扬。王妃又是以死相逼又是什么什么的,一对儿璧人不得不劳燕分飞。”
“我觉得应该比这还要复杂的多。”
无声摇头:“你们女人花花肠子就是多,整天没事找事,真的就那么简单。你想,那时候宁王下野落魄,能活下来东山再起,全靠王妃的姐姐武皇后在朝中斡旋,又加上辛员外的财力。
&bp;&bp;&bp;&bp;这两个人对他都至关重要,他谁都得罪不起,收玲珑为义女,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含羞若有所思:“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就这么结束。”
“为什么?”
“辛玲珑后来跟宁王真的就只是义父义女,东主辅臣的关系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就算真有什么,也不可能到处去张扬啊。羞儿为何一定觉得玲珑跟宁王必须要有点什么才合理?”
“也不是必须有点什么……我跟她有次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提起过爱,她说她的爱人逝去那一刻,她的爱便死去了。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南锦。可当我见过她看宁王的眼神时,我才明白,她爱的人不是南锦,是宁王。她说的爱人逝去,也不是指死亡,而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与他长相守。宁王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南锦也许只是一个目标,就像城主,不过是她为了生存不得不暂时委身的过客。”
月含羞说这番话时,声音带着三分凄婉,三分心疼,恍如隔世。她就是这样,很容易被感动,哪怕明知道那个人是她的敌人。
无声忽然间烦躁起来,有股邪火乱窜,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女人,这种卑贱肮脏自私的动物,怎么也配谈爱?她们懂什么是爱吗?她们只想把男人占为己有,让男人为她们提供她们需要的一切,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样肮脏下流的事情都肯做。为了她们的锦衣玉食,为了她们的虚荣奢华,她们想方设法榨干男人的一切,男人的力气,男人的金钱,男人的生命,男人的智慧,还有男人的感情……她们会毫不留情摧毁男人的一切!曾经那么乖巧聪颖、才华横溢、倾世倾国的无争,不就毁在一个女人身上吗?幸好,那个女人离开了无争,否则,哪里还会有现在这个光芒耀眼的无争少主?
还有腿上这个小东西,她也想夺走他的无争,她还妄图改变自己对女人的厌恶,她无时无刻不在挑战他的威严,他的绝对控制欲。不管无争变成了什么样,不管无争对自己多么冷淡,最起码,他成功地把无争禁锢在了天下城,一辈子不能逃离自己的视线。可最近,这小东西在做一些危险的事,他必须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中!
一只手放在月含羞肩头,含羞不喜欢那只手过于亲近的举动,她想侧身避开那只手,可那只手却突然发力,把她推向安全石之外。甬道中密布机关,如果跌出去,必死无疑!她不明白无声为什么会这么做,太突然,措不及防,她根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真的要死在这个地方吗?她连为什么会死都没搞清楚……
手腕一紧,左手被一只大手抓住,她停止了倾倒,长发扫在石板地上,再往下半尺,她就会倒在上面,触发未知的暗器。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扣住自己的那只手骨骼的坚硬。
&bp;&bp;&bp;&bp;月含羞承认此刻她很怕,怕再也见不到无争,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尖叫,没有哭泣,没有哀求,没有怒骂,没有责问。
沉默,无边的沉默;黑暗,无边的黑暗。
终于,那只手用力,将她拉回,整个扑进那个人怀中。
她可以管得住自己的嘴,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心脏的狂跳,暴露了此刻她有多紧张,多害怕。
无声禁锢了她:“怎么不问问我为何要杀你?”
含羞还是选择沉默。
无声的鼻尖在她发髻间深吸一口,有女孩儿独有的淡雅体香、发香,还有无争的味道。
“不过,我还是决定不杀你了。因为,如果现在你死了,他会永远记住你,一辈子怨恨我;但如果你活着,我就能让他渐渐对你厌倦,失望,痛恨,直到彻底抛弃、遗忘你。”
月含羞努力让自己镇定:“我知道城主担心什么,你害怕有人把无争从你身边夺走。其实您的担心完全多余。首先,无争他不属于任何人,他属于他自己,他有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自由。既然他从不属于城主,何谈从你身边夺走?其次,您跟您的假想敌根本就不可能公平对决,因为……还未开始,您就已经输了。”
“什么意思?”
“这您都想不明白吗?因为您是男人,您的假想敌却都是女人。您喜欢您的弟弟,但不代表他也喜欢男人,他对您只有尊敬、爱戴。”
“胡说!”无声猛得收紧手臂,月含羞发出一声呻吟,“无争是不属于我,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因为他太优秀,太完美,这世上根本没人配拥有他!但无争属于天下城,他的**,他的灵魂,他的智慧,他的爱,必须,也只能属于天下城!”
月含羞不想跟无声争论,这种争论往往没有结果,并且最终以力量取胜,作为女人,她始终是吃亏的,索性闭嘴不言。
一只手在她背部优美的曲线上滑动。
“女人……我一直奇怪这种动物,怎么会让那么多男人着迷?仅仅是比男人身上多了个洞吗?月含羞,你说的没错,比起女人,我的确更喜欢男人。很多人都知道我这个嗜好,只是,你是唯一敢当面说穿的人。我知道,很多人传说我被无争所伤,不能人道,我一直不屑于解释,本城主不是不能人道,只是对女人实在没有性趣。我也想过为东宫家传宗接代,管她是什么人,随便上一个,可惜,什么手段都试过了,还是索然无味。所以,我养过不少娈-童,其中还有被无争杀掉的。羞儿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有想法的女人。我记得非常清楚,一年前,在大庭广众下,羞儿莹白无瑕的身子就展现在我面前,肤质细腻如丝绸,曲线优美,散发着青春的活力,还有翘翘的臀,男人是没有这种流畅完美的曲线,那时,我真的很想知道进到女人的身体里面到底是什么滋味。就像现在,依然很好奇……”
&bp;&bp;&bp;&bp;当那只手顺着背后那条沟壑滑落到谷底,她轻轻打了个冷颤,猛然收紧肌肉。
他当然清晰地感觉到了,在她耳畔低沉道:“告诉我,跟他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她死命挣扎。
“羞儿又想跟我同归于尽?”
“那也没什么不好!”这一瞬间,月含羞真的萌生了死念,活在无争的世界里,的确好累好累,要承受很多无法承受之重,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她开始明白去年他反复询问自己,真的要做他的女人那句话的意思了,他不是问她有没有准备好跟他那个,而是在问她有没有准备好承受这些不可承受之重。
她不确定自己究竟能承受多少,刚刚开始便已经要崩溃,无争的人生太复杂,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仅仅一个离歌遗留的苦果,已经让她苦不堪言。因为离歌的出现,改变了那么多人的生命,种下了那么多仇恨,暴君景弘帝,城主无声,无争的心魔,也许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人和事,每一个人都能把她撕得粉碎,碾成齑粉!
她惨然一笑,一只脚移除出安全条石,迈向黑暗中未知的危险。
可,东宫无声不会给她这种机会。双腿一麻,不知被他点中了什么穴道,一时竟无力挪动,然后,然后……总之很暧昧地坐在那人怀中……
“在天下城决定生死的只有一个人,而你,更没有资格轻生。并且,我也不会陪着你去死。”他似乎存心羞辱她,“我不过问一句话而已,至于寻死觅活吗?又不是什么清纯的小姑娘了,看过、摸过、搂过、亲过、睡过你的男人还少吗?要我一个一个数吗?除了那个妖孽,魏王算一个吧,一夜同床共枕坦诚相对,恐怕不是好女孩该做的事吧?皇帝算一个,能在羞儿肩头刺下那样精致绝美的花好月圆,恐怕不会是闭着眼睛隔着衣服能做到的吧?浩然算一个,别以为你们俩做的那点事没人知道,少男少女,难免冲动,何况浩然那么喜欢你。当然,本城主也算一个,具体细节就不必详述了,羞儿肯定铭记于心。”
“别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无声说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是刻在含羞心头的痛,她只是刻意回避,不去想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事曾经让她多么痛苦,至今回想起来依然如刀割。
“你既做得出,还怕别人……”一口鲜血溅在无声胸前的衣襟上,他嘎然而止。黑暗中他看不到血色,但嗅得到血腥。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她现在的脸色有多么苍白,神情有多么凄楚。他难以理解,女人这种动物,她们懂什么叫真正的心痛吗?她们眼里不是只有金钱珠宝和男人的权势地位吗?她们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中间,不就是为自己谋取一个最豪华的归宿吗?
“我没想招惹你们,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肯放过我?我到底做错什么?因为我喜欢无争吗?
&bp;&bp;&bp;&bp;我只是喜欢他而已,从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只想能永远守在他身边,你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不是错在你喜欢他,而是错在他喜欢你。”
月含羞笑了,笑得很凄楚很无奈,这是她听到的最可笑的解释,原来,这个世上还有比自己更惨的人,那个人不能有喜欢的人,因为,无论他爱上谁,就会给爱人带来无穷的灾难。离歌被他的爱毁了,十八年后,他们又想毁了自己!
“你们不觉得这个解释很无聊吗?”
“谁让他是无争?”
月含羞很崩溃,她讥讽地问:“你们是不是觉得伤害我就等同于伤害他?你们奈何不了他,因为他的内心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强大得多,他被你们逼得变成了恶魔,那个恶魔随时都会复苏,把你们打入无间地狱,所以,你们就来伤害他身边的人,只要他喜欢的,你们就要毁灭!好,来啊,我奉陪到底!你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她伸玉臂缠住那个人的脖子,温软如花瓣的唇印在他冰冷的唇角上,粉嫩的舌尖发出致命的诱-惑。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一刻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大胆,如此娴熟。她发誓她没有这样主动诱-惑过一个男人,反正,现在她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这套市井无赖的“座右铭”,还是她无意间听谷金满说过——人无脸则无敌。以前,她总是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人怎么可以不要脸?人活着怎么可以没有尊严?现在她似乎渐渐明白,尊严脸面不可以当饭吃,也不能让你活得更开心,更多的时候,它是一种负担,对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来说,尊严脸面是奢饰品,只存在于神话中。
她索性坦然大胆地跪坐在他大腿两侧(这会儿她的腿已经逐渐恢复知觉,无声下手并不重,只是暂时令她麻木失力,不能做危险的傻事),她从他的唇角吻到他的喉结,她故意跟他贴得很紧很紧,既然他当自己是那种女人,那就做那种女人该做的事呗,不就是勾引男人嘛,又不是没看过**,又不是没听过花街的女人们谈论怎么对付男人,又不是没听过姐姐们的真传——如何能让男人意乱神迷死在石榴裙下……她只是对无争做不来而已,反正一见无争就变成傻瓜了。至于别的男人,哼!只要她月含羞愿意,玩儿死一个算一个!只是以前她不愿意而已。
她感觉到那个人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心中一声冷笑,身体稍稍离开那个人,若即若离,似触非触,她滑嫩的脸颊贴着他耳鬓,不断厮磨,吐气若兰,呼吸压抑。
下一刻,头皮猛得一痛,被他揪着长发硬拽过去,他冰凉的唇压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毫无怜悯地撬开,纠缠。她却不那么乖了,反过来狠狠咬住他的舌尖。血,两个人的口中全是血的味道。
&bp;&bp;&bp;&bp;他终于摆脱她的反击,很疼,但这让他很兴奋,很刺激。他略过一切过程,大手直接探入她裙底。
月含羞毕竟还是月含羞,冲动过后,本性中的善良纯洁又占了上风,她清醒过来,刚才是怎么了?怎么做出那种……那种不要脸的事来……晕啊,一定是被气糊涂了……那个人的手怎么可以……
她不想玩了,急着要站起来摆脱那个人。可那个人紧紧禁锢了她的细腰,是她动弹不得,加上刚才选择的那个姿势太……那个啥,这会儿便为那个人提供了一切有利的方便。
“怎么,把我的火儿点起来了,就想拉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招惹我,是要付出代价的!想逃?你能逃到哪儿?女人的身子真有那么神奇?从古至今,毁了那么多好男儿!”
“不!”月含羞发出一阵撕心裂肺地哀鸣,如风雨中被摧残的鲜花,份外凄美、惨淡。她浑身都是冷汗,在他手上颤抖。
他眯起眼,感受着她的颤栗,她的惊恐,她的排斥,她的香泽……她稍事反抗,他便加重力道,他恨女人,跟更恨女人的皮囊,就是因为女人有了这个,才诱惑了原本完美乖巧的弟弟,让弟弟一去不回头,再也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这些年不乏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主动送上门来的女人,他对她们总是加以各种摧残、折磨和羞辱,最后,把银钱塞满那些令他满意的女人的躯壳里,让她们带走。但他从没跟女人做过那种事,他总觉得女人很脏,很脏……
那小女人突然没了声息,头软软地搭在他肩上。东宫无声微微皱眉:“月含羞?”
没有人回他。
他换了个姿势抱着她,鼻息很弱,气若游丝,她居然昏过去了!
这算什么?没见过这么弱的女人,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把了她的脉搏,眉头渐渐蹙紧。
八十八【宝藏】
一股暖暖的气息淌入丹田,流遍全身。月含羞的睫毛跳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双眸:“无争……”
“你的无争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也许,你在他心里根本没那么重要。别乱动,小心触发机关!我发誓,这次解困之前,决不再碰你,除非你先招惹本城主。”
含羞将信将疑,可也只能选择“不乱动”,因为她实在没力气动,动一动,心口就一阵绞痛。
甬道尽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看到忽明忽暗的光线,然后有人说话:“这边还有一条岔道好像是没走过的。”
“试一试。”
“啊!”
一声惨叫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掉在地上的松明还在燃烧。
又过了好一会儿,后面的人才探头探脑站起来。
“怎么回事?”
“好像是机关暗器。”
“啊?这可怎么办?后面的路被封死了,前面的绕来绕去都绕不出去,就这一条通道没走过,居然有暗器!”
“王爷,小姐来了。”
甬道尽头传来辛玲珑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bp;&bp;&bp;&bp;“回小姐,我等发现一条岔道,想探探路,结果被机关暗器所伤,死了两个人。”
“父王,我们转了这么久,只有这一条路上有暗器机关,或许这条路才是正路。”
“嗯,有道理,可我们怎么通过?”
无声轻轻发出一声咳嗽,甬道尽头的人吓得立刻各自抄起家伙,使劲朝黑洞洞的甬道深处看,可这里实在太黑,什么都看不到。
“别那么紧张,我不是鬼,是人。”
辛玲珑听出是无声的声音:“父王,是东宫无声。”
“是无声城主吗?”宁王提高嗓门问。
“正是在下。”
“城主何故隐身于黑暗中?不如出来相见。”
无声苦笑:“王爷不是一样过不来吗?”
“城主只有一个人吗?”
“还有郡主。”
宁王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城主既然能走到甬道中央,自然知道进入之法,缘何又被困其中?”
“我当然知道进入的方法,只可惜,带着一个错误的人同行,含羞郡主喜欢添麻烦,这可是人尽皆知的事。”
含羞听这话别扭啊,可实在没力气发火儿,想想,这次还真是自己闯的祸。
宁王谨慎地问:“城主需要小王帮忙吗?若能让城主脱困,小王愿尽微薄之力。”
“哦,王爷愿意帮忙固然好,我们大家都能早点脱困。倘若王爷不方便,也没关系,反正我弟弟很快就会发现我在这里,到时候,我到没什么,只怕王爷……”
这简直就是**裸的威胁嘛!辛玲珑刚想发火,被宁王拦下。宁王依然一脸笑意:“城主说得极是,如今我们大家都被困在这里,万一被人发觉,小王确实境况会更糟糕一点。如果没人发现,我们会全都困死在这里。城主若肯指点迷津,小王将不胜感激。”
“那王爷可是欠我一个好大的人情。”
宁王多通透的人啊,闻言立刻解下随身佩戴的玉钩,朝着无声发声处平平送出。
无声收了宁王的玉钩,轻轻放下含羞,让她倚着墙壁坐好,自己站起来,这才道:“王爷请看甬道入口的九宫格,请王爷按照七、二、四、二的顺序踩下,甬道内的机关便会关闭。”
月含羞看到甬道口的光影下移,那些人似乎正在研究地面的九宫格。地上真有一个九宫格吗?好像应该是的,她记得打开石门时,有个感觉,脚下有几块石板的颜色跟周围的不太一样,稍浅。如果这个就是控制每条甬道里机关的枢控,那这条甬道也应该有九宫格。
宁王那些人很谨慎,低声窃窃私语,辛玲珑一直在反对什么,最后宁王坚持了自己的决策——相信东宫无声。
当最后一个号码踏过,甬道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咔”,接着是齿轮转动的“哒哒”声,声音轻快细小,显然工作状态良好。“哒哒”声终于停止,接下来是连续绊锁的“咔咔”声,应该是打开的机关被一一锁住。
&bp;&bp;&bp;&bp;东宫无声一直在认真倾听,直到最后一声响后,月含羞忽然觉得一阵风拂过,再扭头,无声已经不见了。她还在诧异,又是一阵掌风袭到,在她鼻尖停下。
“是郡主?城主呢?”
“宁王殿下?”幸好最近遇到的怪事太多了,不然含羞还真以为遇到鬼,这一扭头的功夫,无声没了,变成了宁王,“您怎么这么快就进来了?”
宁王收掌:“小王担心郡主和城主是否受伤,所以急着冲进来看看。郡主还好吧?城主去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刚还在这里,一扭脸就没了,再扭脸,王爷您就站在这儿了。”
“郡主身上的血迹……”
“我刚才旧疾发作,吐了一口血,没有被这里的机关伤到。”
“那就好。”
说话间,辛玲珑等人也赶到,松明照亮四周,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东宫无声的影子,问:“城主为什么避而不见?难到这里有什么陷阱?”
月含羞实在无力跟辛玲珑纠缠,这人的疑心这么重,解释什么也没用。再说本来大家就是各怀鬼胎,她也猜不透无声在搞什么名堂。
“喂!问你话呢!”现在的辛玲珑跟往日那个隐忍、死水一潭的辛玲珑判若两人。
月含羞瞪了她一眼,扭头对宁王:“王爷,您宁王府就这么没家教?大小我也是靖国郡主,在我们东宫府时,这女人还知道对我礼让三分,怎么一回到您身边,就变成疯狗了!”
宁王毕竟是个体面人,被含羞这么一通抢白,还真有些面子上下不来,沉声喝止辛玲珑,然后含笑对含羞:“郡主,小王看你凤体违和,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实在于心不忍,不如,请郡主跟我们一起……”
“喂!站住!别乱走!那个,说的就是你!”含羞在吼一个宁王的府兵,“这里到处是机关,小心又触发机关,我们这么多人全都得死在这里!”
那个府兵惊恐,一只脚抬着,不知道往哪里放。大概他也亲眼看到不少弟兄被这里的暗器机关要了命,心有余悸。
“不要往回退,只能往那个方向前进!”含羞吼完府兵,这才回头又看着宁王:“王爷刚才说什么?”
宁王不得不重新说一遍,也亏他能沉得住气,毕竟是身经百战,一生数次大起大落之人,不似年轻人那么嚣张:“小王的意思是,若郡主不嫌弃,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您现在凤体欠佳,独自留在这里,只怕凶多吉少。”
含羞心里说,跟着你走才凶多吉少呢!不过嘴上又不能那么说,便笑笑地问:“王爷是真的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在担心您自己的安全?是不是怕走不出这里?带上一个我在身边,关键时刻说不定可以拿来要挟少主。”
“郡主真是个爽快人,说话这么直接。”宁王讪笑,不承认不否认,等于默认。
含羞叹口气:“看来不跟您一起走也不行。这样吧,给我三样东西,我就跟你走。”
&bp;&bp;&bp;&bp;“郡主请讲。”
“第一样,水,本郡主渴了!”
宁王让亲随把水壶奉给含羞。
含羞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壶,剩下的半壶直接倒掉,一滴不剩,把个空壶扔还给宁王。
辛玲珑看见,心里那个气:“月含羞!你干嘛?我们只有这一壶水,你喝不完干嘛把它都糟蹋掉?”
月含羞故作惊讶:“哇,你们这么多人就只带一壶水来盗宝?看来是信心满满的哦。我还以为你们每个人都带的有水,真不好意思,本郡主只是不喜欢自己用过的东西再被别人用。”其实她早就注意到这些人身上除了必要的盗宝工具,没带任何累赘的物品,包括水壶。想必宁王心里也明白,此处距离天下城太近,不可久留,取不取得宝藏,都要尽快离开,根本没准备长期奋战。
宁王示意玲珑不要再招惹月含羞,继续微笑问:“郡主要的第二件东西呢?”
“本郡主饿了。刚才又是逃命,又是发病,折腾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要是没吃的,我站都站不起来。”
辛玲珑道:“你不会又想把吃的东西扔掉吧?”
“那我可不敢,这里到处是机关,万一扔得不是地方……”
那些人翻了半天,最后才找到一把花生,捧给含羞。
含羞伸出十指,看看白皙纤细的指尖,道:“你们看,本郡主这双手,像是用来干剥花生这样的粗活的吗?”
宁王的亲随赶紧上前想要帮忙剥花生,却被含羞制止:“哎哎,你干嘛呢?你看你那爪子,你碰过的东西,本郡主还吃得下吗?尤其是你们男人的手撒尿时都抓过那个东西,再来碰吃的……太恶心了!”
一圈人晕倒,被郡主的直言不讳给彻底击溃。
“要不,辛姐姐帮我剥?”
辛玲珑翻白眼,直接把头扭到一旁,她忍这个刁蛮的丫头十几年了,凭什么现在还要帮她剥花生?
宁王一看,微笑着走过来:“郡主要是不嫌弃,小王来效劳吧。”他取出一方雪白的绢帕铺在地上,又掏出汗巾擦干净双手,这才不紧不慢一个一个剥开那些花生。
月含羞坐在那块条石上没动窝,托着腮看宁王,别说,这老王爷长得挺周正,年轻时一定很帅,加上又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定迷倒一大片女孩子,也难怪少女时的辛玲珑会迷上宁王,就像小女孩的自己毫无理由迷上无争一样。成熟英俊稳重又有个性的男人,就是少女的杀手啊……
她原本是想为难辛玲珑,没想到人家宁王亲自伺候你这个小郡主,月含羞倒不好继续刁难,怎么着人家也是大大的皇叔。
宁王剥好最后一颗花生,抬头含笑问:“可以了吗?”
“哦哦,当然很可以了,只是有劳王爷了,真不好意思。”
“哪里,郡主的手,是小王见过的最美的手,作为王室,呵护关爱我王朝最美丽的郡主,分内之事。”
月含羞心里挺舒服,宁王就是老道,拍马屁也拍得让人舒服。
&bp;&bp;&bp;&bp;她收起花生,并没有吃,而是连同绢帕一起装进荷包,对宁王道:“第三样东西,这个,宁王曾经在进来之前就答应过我,我不过是再强调一遍,她——辛玲珑的命,归我!”
宁王拦住想冲上来的辛玲珑,对含羞道:“郡主为何不肯放过玲珑?据本王所知,郡主和玲珑平日并无恩怨。”
含羞站起来,拍拍手:“素闻王爷当年帅雄狮征伐四方,想必治军有方。天下城虽不能跟王爷的军队相比,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辛玲珑嫁给了城主,是东宫家的媳妇,她这种行为,虽然帮助了王爷,却违背了东宫家的家法和天下城的城规,理应亲自去向老太君请罪,说明缘由,听候老太君和城主发落。王爷,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郡主刚才也说了,玲珑是在帮助本王,本王怎可推卸责任?郡主看这样行不行,来日方便的时候,小王亲自带着玲珑登门像老太君和城主谢罪,如何?”
“来日?来日是哪天?”
“这……”
“我看王爷也说不好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谢罪,不如请辛姐姐暂时留在东宫府,等候王爷前来。”
辛玲珑忍不住质问:“月含羞,平日我待你怎样?至少我从未为难过你,我们也没有任何积怨,为什么你今天就是不肯放过我?”
“有没有恩怨现在还不好说,反正,你休想这么就离开天下城。”月含羞现在想到的是小五的死和那个神秘黑纱女人。现在左想右想,辛玲珑可疑最大,那几天,从不与人交往的辛玲珑突然频繁来找自己,还破天荒跟她一起出门看斗兽场的大火,她提到有人目睹黑纱女人杀死斗兽场场主时,辛玲珑就在旁边,虽然她当时没追问,但完全可以过后跟踪自己找到小五。还有,小五死时手中的玫瑰花瓣,辛玲珑就曾去梅林帮她加工玫瑰。所以,说什么她都不会轻易放过辛玲珑,小五的死,她一定要有个交待。
宁王却道:“既然郡主这么说了,小王答应郡主,倘若我们大家都能安然无恙从这里出去,小王就把玲珑交给郡主。”
辛玲珑欲言又止,看到宁王冲自己使了个眼色,会意,不再争论。
月含羞也不傻,知道宁王的意思,答是答应了,可有个前提,就是大家都安然无恙走出去,那么最后,有可能她月含羞就不能安然无恙了。不过没关系,虽然无争到现在都没有露面,但她坚信,一切都在他控制中,在他的地盘上,身为守护人的无争少主,是不会轻易放过这批盗宝贼的。
离开时,含羞装作提鞋,顺手把刚才掉在地上的几根蜂针拣起,藏在发髻中。
出了这条甬道,进入下一条甬道,一路暂时还算顺利,走着走着,一道镌刻着魔兽图腾的铁门挡住去路。
“王爷,这里有道门。”
月含羞跟在宁王身后,冷眼看那些人上下查看。
辛玲珑仔细看了门上的锁,
&bp;&bp;&bp;&bp;辛玲珑仔细看了门上的锁,回到宁王近前,道:“父王,我看过了,跟外面那把锁一模一样,应该也需要用龙匙才能打开。”
于是大家伙的目光集中在含羞身上。
含羞耸耸肩:“看我干嘛?龙匙你们想要,拿去就是,反正别再指望我去开锁。”她随手将那把打开石门的龙匙扔了出去,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一个府兵弯腰捡起,许是想抢功表现,抢着去开锁。万万没想到的是,当要是转动时,伴随着“嘎嘎”的响声,一把巨型铡刀从天而降,硬生生将那府兵劈成两半,鲜血窜出老高。
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铡刀随着铁链的绞动,缓缓升起,回到头顶黑洞中,复原。
含羞又想吐,转过头,干呕了半天,没吐出来。
有人迅速把尸体和流了一地的内脏肠肚收拾掉,辛玲珑上前看看龙匙,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回身抓住月含羞,把她推到铁门前:“你来开!”
月含羞郁闷,一看到铁门上喷溅的血迹,她又想吐,转身抛开,把刚才喝下的一肚子水全吐了出来。
辛玲珑又来逼她,她脸色无比苍白,抱着誓死的神情道:“你们不把上面的东西清理干净,打死我都不过去!”
辛玲珑嘟囔,好像以前这位四小姐没这么娇嫩啊?
宁王挥挥手,示意手下赶紧清理,反正都走到这里了,只要能打开门,这点小事算什么。
铁门清理干净,月含羞重新来到门锁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之气,她也说不上来这几天怎么了,一直不在状态,跟往常不一样。
仿佛心有灵犀,那门锁一到了她手里,就变得乖巧听话,细碎动听地齿轮转动声后,铁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都被门后的景象骇住了。
空气流入,点燃预留的磷粉,照亮了门后那个壮观的世界!
那是个天然的洞府,仿佛出征前的校场。一丛丛林立的枪戈,一排排鲜明的甲胄,一列列威风的强弩,一垛垛整齐的箭矢……
好大一座兵器库!
在正中,一座点将台,竟是用金砖银锭堆砌而成,点将台上赫然陈列一副用纯金打造的锁子连环甲,灼灼生辉。
宁王径直走向点将台,一步步登上,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看着那副金甲:“传说中战神的金甲,据说,穿上它作战,会得到鬼神相助,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女人通常对这些东西都不太感兴趣,所以辛玲珑最先回过神来,提醒宁王:“父王,时间不多了,再不抓紧,天一亮,我们就不好脱身了。”
宁王府的府兵开始打包搬运宝藏。
月含羞的目光却被一面巨大无比的战鼓吸引。朱漆鼓身,一百零八颗铜制铆钉,淡金色的鼓皮上绘着个奇异的图案——一条肋生双翼的巨龙。龙,居然还长着翅膀,好奇怪哦。她总觉得这鼓皮的颜色花纹与众不同,用中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沉闷不失悦耳悠长,哇!
&bp;&bp;&bp;&bp;难得的一面好鼓,称它为鼓王都不为过!只可惜,它却成了一面战鼓,经历太多杀气,如今又被深埋于此,不见天日。
府兵向宁王报告,所有的牛车、独轮车都已装满。
这会儿,大家终于明白东宫无声那句话的意思了,他不是小看宁王,这里的宝藏真的多得运不完。车辆装满,也只能拿走十分之一。宁王吩咐腾出几辆牛车把这垛金银和金甲运走,其它的只能忍痛割爱了。
“郡主对这面鼓感兴趣?”
“啊?!”含羞吓了一跳,从沉思中醒来,“哦,我总觉得这面鼓不同寻常,可又说不出跟别的鼓有什么区别。”
“因为它是一面用人皮做成的战鼓。”
“啊!”含羞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猜猜这是谁的人皮?”
含羞恐慌地摇头,人皮鼓,已经够吓人了,还要猜是谁的皮,她才猜不出呢,男人的世界真的好变态。
“这是我们刘氏先祖的皮。”
“……怎么会……”
“你是想问,我们刘氏子孙怎么会把先祖的皮做成战鼓放在这里吧?其实,剥下先祖人皮的是他!”宁王一指那副正在打包的金甲,“当年先祖与战神的部落发生冲突,先祖大败,被战神割下头颅,剥下人皮,悬挂于辕门示威。先祖的儿孙们只抢回人皮,便将此皮做成一面战鼓,发奋图强,立志雪耻,终于在十年后,打败了战神,灭了他全族。”
含羞幽幽叹息,她始终无法理解男人的世界,为什么总是不断的争抢打……
“父王,我们该走了。”辛玲珑过来提醒宁王。
月含羞强调:“我不管宁王走不走,辛姐姐你得留下来。”
辛玲珑冷笑:“月含羞,你以为你是谁?原本,我还真的不想为难你,若是你没死在机关上,就由着你去了。现在,可是你自找的!来人……”
宁王拦住辛玲珑:“不要冲动,杀了她,你还想活着离开天下城吗?东宫无争不会跟我们善罢甘休。”他转身对着含羞:“郡主,本王说过,只要大家都能平安离开这里,就把玲珑交给你。现在,我们会先行一步,郡主暂时留在这里,如果在我们离开之前,你能追上我们,本王决不食言。”
月含羞身上的龙匙、寒刺,都被搜走,宁王还不错,把那一包花生留给了她。铁门徐徐合上,这里又成了与世隔绝的地方。
月含羞环顾四周,除了盔甲刀枪,什么都没有,要这么多这个干吗?又不能当饭吃,居然还会有那么多人来抢这些。
看着那些明灭的磷火,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磷之前并没有燃烧,是打开门见了空气后才开始燃烧的,那就是说,这里密不透风,空气很快就会用完!
天啊!怎么会这样?看来她是不能等无争来救,必须自己想办法出去。
她跑到那扇唯一的大门后,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郁闷,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没有锁,没有门闩,连个下手的拉环都没有。
&bp;&bp;&bp;&bp;真后悔跟浩然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总是“诋毁”他不务正业,对他的手工机巧几乎连看都不看一眼,没办法,天生就是“风花雪月”的料,实在对这些枯燥的机械不感兴趣……
就算这门里面有锁孔也不行啊,四把龙匙联通假冒的,统统被收缴,寒刺也没能幸免……
不过,不过,这好大一个校场,满满的全是武器耶,也许可以试试?
她跑到最近的兵器架,想要拔出最粗最长的那根茅,拔呀拔,呃,还是放弃吧,居然拔不出来,瞅瞅旁边比较细比较短的枪,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拽出来一根,然后连人带枪一起向后到底,摔得这个疼啊,这些兵器怎么都这么沉……枪不要了,铁锤肯定是搬不动的,这个,那个,都不认识是啥东东,腰刀还是认识的,看来看去,貌似这个比较轻耶!
于是,月含羞双手托着一把腰刀,回到大门后,再一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想找个下手的地儿。哪个变态的工匠,把这门修造的如此严丝合缝,想找个能插进头发丝儿的地儿都找不到……
拖着刀,不疼不痒砍了几下,她那点小力气,连个火星都没砍出来,更不要说对那扇足有一尺厚的铁门有造成致命伤害。
扔了刀,月含羞歇了一小会儿,开始在校场转悠,想找个用得着的东西,至于什么东西用得着,她自己也没谱。
转着转着,居然让她发现几十口大铁箱。不知道这铁箱里放的什么宝贝,居然还上了锁。在宝库里还上锁,通常说明比陈列在外面的宝物还要贵重,那么这里面一定是比外面那些金银、盔甲、兵器更值钱的武器吧?看样子这个地方除了武器也不会有别的东东。
还好,箱子上的锁只是普通的锁,用第一锁教给她的那点瓶底都铺不满的本事,也能打开。拔下一根簪子,东戳戳,西戳戳,“咔”的一声,还真给戳开了一把锁,用了吃奶的劲儿,才把那沉重无比的铁箱盖掀开。
哇!
哇!
哇!
月含羞一脸三个惊叹,这么大个铁箱子,里面居然装了满满一箱子破羊皮……
再打开第二口箱子,一样,都是些破烂羊皮,残缺竹简之类的东东。
月含羞不想再耗费力气看下一口箱子了,还是坐下歇口气吧,随手捡出一块羊皮想要铺在地上御寒,却发现上面写满了文字。
颠倒过来颠倒过去,愣没看懂是什么字,曲里拐弯的……又捡起一块,还好,这个看懂了几个字,应该是藏文,不过基本还是不认识。随手翻了翻,里面的文字有汉字、有藏文、蒙文、波斯文……还有好多她见都没见过的文字符号,就算是汉字,也有好多她看不懂的甲骨文、符号……月含羞一头浆糊,谁这么变态,发明这么多怪异的文字……据说,发明文字的都是男人,由此可以再次证明,男人的大脑是复杂而变态的,所以,他们总是把一切事情简单复杂化,整天勾心斗角,是可以理解的。
&bp;&bp;&bp;&bp;就比方说打架,男人生性喜欢争强好胜,打架两个人斗个你死我活不就拉倒了呗,不行,人家一个人打不过你,就发明了打群架,群架打着不过瘾,就上升为械斗,械斗还不够刺激,就又升级成了战争,战争中,所使用的武器不断升级,杀伤力不断加强,这还不够,又发明了兵书、战策,为的是用阴谋诡计让对手死得更惨更彻底……
整个历史,就是男人打群架的升级史,这满满的叫都叫不出名字的兵器,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容易,月含羞算是找到一个能看懂的字体,是一卷残缺不全的帛书,大概是记着某个家族的族史,不感兴趣,被她扔回铁箱。又掏了半天,掏出一卷还算齐整的锦书,写得都是小篆,马马虎虎能认全。月含羞能认全晦涩的篆书,还是得益于舞倾城的教导,因为很多流传下来的舞谱都是些晦涩的文字,加上月含羞天生过目不忘的本领,这些东东她基本还是能看明白的。
研究了好半天,月含羞终于从那卷晦涩、没有断章断句的文字里,搞明白了一二,好像是关于皇帝家族那个图腾的来历,最后还画了两个图案,一个是那面战鼓上长着翅膀的恶龙,另一个竟然是天下城的魔兽图腾!
月含羞一下子对这卷锦书来了兴趣,想细看,无奈磷火的光亮开始减弱,这是危险的信号,刚才浪费了太多体力和时间做了一些无用功,现在还是赶紧想想怎么逃生吧。她迅速收起锦书,揣进怀里,扭头要走,想了想,还是废了些力气把两个铁箱都合上,锁好。把这些烂羊皮藏在这么厚的铁箱子里,想必上面记得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无争既然是守护人,她就要替他保存好。一低头发现还有一张羊皮落在外面,但她又实在没力气再去翻开那个大铁箱,唉,算了,暂时先带在身上,回头还给无争就是了。
这次,她找到件比较趁手的工具——一盒用精钢打造的弩箭。那盒弩箭一共五支,闪闪发光,约有一只普通毛笔大小,弩身上刻着鱼鳞一样的细纹。这个不错,能拿得动,看样子是好钢,应该挺结实。
月含羞随手拿了一支,再次来到铁门后,“吭哧”了好半天,终于把弩尖撬进门缝里。她吐了口气,抹了把头上的汗水,深吸一口气,继续努力。
磷火越来越暗,逐渐熄灭。
含羞也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头越来越昏,不行,不能停下来,一定要活下去,她的命是无争的,无争还在等着她……
钢弩终于撬进门缝,出现一条只有小拇指宽的缝隙,一股清凉的空气从缝隙中挤进来,校场门口的磷火猛得一亮,照出月含羞苍白的脸颊。
她无力地顺着门缝滑落,呼吸着细缝中的空气,缓缓合上双眸,昏睡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腹隐隐的疼痛把她唤醒。她蹙眉,不会这么倒霉吧?
&bp;&bp;&bp;&bp;这个时候来葵水?记得这次又比往日推迟了好几天,反正经常迟到,她也没怎么在意。当女人就是这么麻烦,为什么老天不把这东西给男人,却安排给了女人,每个月都要死要活难受好几天。
浑身发冷,肚子好痛,一定是在冰冷的石板上坐太久了。好在刚才有张羊皮落在外面,借用一下,暂时垫着坐一会儿,多多少少可以隔寒。
她取出那张羊皮,铺在地上,刚想挪坐上去,忽然发现上面画了一些图案,犹豫年代久远,看得不是太清楚,拿起来凑近磷火,这才看清上面画满了方方远远,还有很多数字,其中一个方图案就是九宫格,旁边做了详细的解释。
九宫格?
月含羞忽然想起东宫无声在解开甬道机关的时候,曾经让宁王踩了一个九宫格。她脑子里灵光一现,低头开始看地板。找了好半天,终于失望,这里地板的颜色全都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九宫格的机关枢纽。
好在,一时片刻死不了,那个破门终于让她撬出一个生命线,可以呼吸到空气。
收羊皮的时候,一不小心打翻一盏磷灯,磷粉落在地上,光线变幻,竟奇异地出现一个九宫格!
月含羞愣了好一会儿,郁闷地,原来真的有九宫格啊,只是谁能想得到要用这种方法才能看到……
她还记得东宫无声跟宁王说过的那个数字,七二四二,于是深吸一口气,踏出一个七。
代表七的石板微微下沉,前后左右上下并无异状,也没什么机关被触发,证明是正确的。她放松了心情,踏出二。
一切依然正常,于是她很快踏出四。当她马上要落在最后一个数字二上时,忽然犹豫了。一种不太好的直觉告诉她,不能踩下去。
犹豫再三,她掏出那张画着九宫格的羊皮,细细研究,终于搞明白,那是一张把天文和数数混在一起的复杂东东,经纬、罗盘、天象、子午、四季、八方、十二时刻……总之,不懂天文地理数数的人,决计看不懂。她月含羞就看不懂。
但月含羞唯一能想到的是,这东西跟脚下的机关枢纽有关联!看不懂没关系,她决定赌一把。都说她****运,每个触碰龙匙开锁的人都死掉了,偏偏就是她不死,这次希望也能蒙对。
她闭上眼,最后一脚落在了四上。
好安静啊,静得渗人,浑身直冒冷气。
“咔嗒”一声清脆的响声,月含羞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那支钢弩掉在了地上,她大惊,完了完了,这下连唯一的透气孔都没有了,自己要被活活闷死在里面了……
不过,这个担心很快就证明是多余的,因为,铁门在缓缓张开。
八十九 【艮宫困杀】
铁门外不是天堂的美景,但比看到了天堂美景更令月含羞兴奋惊讶,因为她看到了最最最熟悉的人——无争。
他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唇角是温暖的微笑:“你终于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住在里面。”
&bp;&bp;&bp;&bp;她紧跑了几步,投入他怀中,又哭又笑:“臭无争,你怎么才来!”
“我来了有一会儿了。”
“啊?那为什么不救我出来!”
“你那么聪明,都能把如此密闭的大门撬开一条缝,我就是想看看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出来。”
月含羞一头黑线,他一句想看看,自己却差点死在里面……她还是不死心,腆着脸问:“如果我再晚一点打开门,你一定会先出手救我的哦?”
“不会。”
“为什么?”
“让你好好长个教训,看以后还敢不听我的话,到处乱跑不!”
“这次你冤枉我了,不是我要乱跑,是大嫂拽着我要出来,我以为……”
“你说什么?”
他脸色一沉,含羞心里就没谱:“呃……那个,是伯娘……”
“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哪个?”她干脆装糊涂。
他歪头看看她:“以后还是称‘城主夫人’或者‘辛夫人’吧。”
“哦……”月含羞心里有点涩涩,他还是蛮计较这个,干嘛如此认真……
“这什么?”无争扯过含羞手上的羊皮,皱眉:“你怎么把这玩意儿找出来了?拿着这东西,你居然打不开门?你可真的笨到家了……”
“这是什么东西?”
“九宫锁最初的设计草图。”
“啊?!”
“啊什么,你以为是什么啊?”
“就是地上那个九宫格?”
“嗯。”
“天啊,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竟随随便便扔在那几个铁箱子里?你就不怕被人拿走?”
“切,除了你这个没脑子的,谁会在意这些碎羊皮?是啊,宁王什么都拿了,单单这么重要的东西没拿。不过这几口箱子里的东西原本就是已经作废需要销毁的,后来,你家少主想了又想,决定还是把它们留在这里。”他随手把羊皮扔还给含羞:“去把这个放回去。”
“啊?不是吧?那箱子好沉……”
“你能拿出来就能放回去。”
“不要啦……好沉的……无争……帮帮我……”
“不想放回去就自己拿着玩吧。玩够了记得替我烧掉它。”
“……”月含羞无语,最近这家伙对待自己越来越不用心了,不像以前,处处精心照顾,果然,都说男人没得到一个女人前都当她是宝,一旦弄到手,就成了草……
“还不走?真打算住这里面啊?”
“来了来了!”月含羞紧追几步撵上他,但是忽然觉得小腹又是一阵疼。
他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勉强笑笑,摇头:“没事,可能是那个吧,肚子有点痛……”
他轻轻叹口气,脱下自己的裘皮外氅,裹在她身上,揽着她的腰,缓步慢行。
贴在他身边,含羞觉得踏实多了。抬头道:“无争,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那些龙匙……”
“你真想听我解释?”
“不能吗?”
“听完怕你会生气哦。”
“为什么?”
“算了,还是别问了。总之,我会让你平平安安从这里出去。”
“什么意思?”
&bp;&bp;&bp;&bp;“没什么意思。”
“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启动了艮宫的困杀机关,天时不到,谁也出不去。”
艮宫?困杀?这又是什么东东……月含羞觉得自己接受不了那么多新事物,而且很多都不是她掌握的知识能解释的东西。
“什么是艮宫?什么是困杀啊?”月含羞小心翼翼问。
无争瞪她:“不学无术,八卦里的艮,我记得小时候教过你!”
“哦!那个啊!特枯燥,学的时候我睡着了……”
晕……
“那困杀呢?”
“就是只能进不能出,直到进来的人全部死在里面!”
噗!月含羞差点吐血:“不会吧?什么时候启动的啊?”
“你们打开最外面那道石门的时候。”
乌鸦飞过……
“你既然知道只能进不能出,你干嘛还要进来!你笨啊!”月含羞一把推开无争,瞪圆了双眼。
无争把她从新揽回怀抱:“我是不想来啊,以为你能坚持到天时至,混沌开。可是,谁想到,你居然进了兵器库……当初设计的时候,为防止铁器腐蚀生锈,那里是完全密闭的,没有空气,万一你出不来,你欠我的这条命还有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谁来偿还?”
她偎在他胸前,娇柔道:“明明是你欠我,上辈子,你欠我好多债,这辈子我是来讨债的,你还不清这些债,我才不会死呢。”
他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发丝:“只是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居然能能把那么重的铁门撬开一条缝,人的求生**的确很可怕。”
“早知道那扇门是用九宫格打开的,我就不用费那么大力气了。”
“嗯,你踩的是一组什么数字?”
“七二四四。”
无争眉头微蹙:“为什么要用这组数字?”
“城主让宁王关闭甬道机关时,用的是七二四二,我是在看了羊皮上的九宫格后,总觉得,这里的数字应该有所变幻,就像天干地支时辰星相,我说的对吗?”
“嗯,大致对。只是密码计算方法错了,虽然从兵器库逃出来了,但……”
无争的话未说完,甬道里便响起滚滚轰鸣声。
“那是什么?”
无争什么都没说,挟起含羞便跑。
轰鸣声越来越近,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轰鸣声中还夹杂着人类的惊呼声、哀嚎声。
无争将含羞带进一条极窄的巷道,搞好容一人通过。含羞一口气还没喘过来,那巨大的轰鸣声便已到了身边——一个体积刚好塞满甬道的巨大岩石球以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来,在岩石球前方,玩命地跑着几个人。
滚动的石球上隐约可见血肉,显然已经有人命丧石球。月含羞胆战心惊从窄巷中看着石球滚过,没多远,传来一声惨叫,她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缩进无争怀中,她知道,那又是一条人命没了。
轰隆声渐渐远去,无争轻轻拍拍那还在发抖的柔弱香肩:“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
她渐渐镇静下来,抬头问:
&bp;&bp;&bp;&bp;“是因为我用了错误的密码启动了那个东西吗?他们是因为我而死的吗?”
“错误的密码是启动了石球,可害死他们的不是你,如果不是他们觊觎宝藏,有所企图,就不会来到这里,自然也不会送死。”
“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心中必有所图,才肯以命侍主,他们跟随宁王之前怎么可能没想过要干什么呢?不管是为了王图霸业、锦衣玉食、功名利禄,终究免不了一个贪字。”
“嗯,你这歪理倒也有几分道理。我还是觉得,他们被蛊惑居多。”
“什么叫歪理?心中有欲念才会被蛊惑。”
“是,少主的话永远是正确的。”
“阴奉阳违!”
“我怎么敢……”唇上一热,被他堵住,然后又被他上下其手,她扭动身躯:“别,这种地方怎么能……不要……不能等出去后吗?”
“天时不至,急也没用。”
“那要等多久才到天时?”
“不知道。”
“啊?!”月含羞郁闷,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她才不信无争出不去呢,他可是守护人!哦,守护人想出入藏宝地似乎也得需要龙匙吧?貌似真假龙匙都被宁王拿走了……
“无争,有件事得告诉你……”
“嗯……”他的注意力似乎不在听她说上,而是其它地方。
“龙匙,全都被宁王拿走了,我也不知道到底哪把才是真的,没有龙匙我们是不是出不去啊?”
“嗯,没有龙匙,当然出不去。”
“那怎么办?得想办法拿回来啊……”
“嗯……”
她被他吻得有点意乱神迷,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吟,情不自禁贴向他。忽然,她尝到一丝咸咸的味道,是鲜血吗?不像是啊,虽然他总喜欢过份,可是今天好像没有咬破自己哦……不对,是血,的的确确是血的味道,还在源源不断淌入自己咽喉。
“无争……”
他堵住她,强迫她吞下更多的鲜血。
终于,她得以解脱,一把推开他,却不妨巷道太窄,脑袋撞在石壁上,当时就晕了。他赶紧把她揽在怀中,轻轻吹着她的后脑勺:“怎么总是冒冒失失,疼吗?”
“你疯了!”她缓过来后第一句就是骂他:“明知道出不去还要闯进来倒也罢了,干嘛咬破自己的舌头让我喝你的血?你不虐人就自虐啊!疯子!”
他笑:“我只喜欢虐人,尤其是虐你这个小妖精。”他又一次吻她,直到她无力抱怨,才揽着酥若无骨的她轻声在她耳边戏谑:“阿花的胸似乎更诱人一些。”
她顿时大红脸:“该死的影四,是不是他胡说八道!”
“哦?还关影四的事?这小子,看来没说实话,我得好好问问他。”
“啊?!呃……别!千万别问他……”月含羞更糗了,“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争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尖:“逗你玩呢,我喜欢的是小妖精,不是大奶妈,千万不要像某些女人那样动歪心思哦,整出来个母牛,让我倒了胃口,以后就不要你了!”
&bp;&bp;&bp;&bp;“我……我没做什么啊……”月含羞估计自己这会儿的脸跟红布一样了。
“我知道,你现在还没动心思,就是喜欢盯着人家女人的胸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磨镜呢。”
“啊?!”月含羞彻底倒塌,这哪儿跟哪儿啊,她立刻毫不犹豫发誓:“我是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的!”
“不害臊,喜欢男人也不用这么着急喊出来啊。”
“呃……”月含羞这个郁闷啊……
那轰隆声再次传来。月含羞色变:“又回来了?它不会停下来吗?”
“不关闭机关,它会一直这么转下去,直到把这条甬道里的人统统碾死。”
“啊!”月含羞心里亮了半截,有这个石球一直滚动,根本就没机会通过甬道逃生,“机关在哪里?”
“中心枢控。”
“中心枢控在哪里?”
“反正不在这里。”
“从这里不能去中心枢控吗?”
“本来能的,但是艮宫困杀一旦启动,就不能了,通道自动锁死。”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呗。”无争说得轻松。
可月含羞就没这么轻松了,每当石球滚过,她就一阵颤栗,数次惊吓后,小腹又开始坠痛,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无争也感觉到她的异样,用手托住她:“羞儿,怎么了?”
“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偷情啊!”一张人脸突然出现在窄巷口,把月含羞吓得一哆嗦,腹痛更甚。
轰隆声又一次传来,那人扭头看看,道:“快往里点,让我进去!”
无争扶着含羞稍稍朝里挪了挪,让无声进来,石球擦着无声的衣袖过去。
月含羞瞪了无声一眼,少气无力道:“你还活着啊?”
“哦,暂时还活着。”无声又是那种不阴不阳的态度,“怎么就只腾出这一点位置?那石球都擦着我胳膊了……”
“已经是极限了,再往深处,会惊醒那个东西的。”
“哦。”无声表示理解。
月含羞却不理解了:“那个东西?那个什么东西?”
兄弟俩像是恢复了默契,谁也没回答。
月含羞有种很糟糕的预感,窄巷里面那个东西,可能比石球更可怕,忍不住往外挤了挤,却被无争发觉:“有我在,别担心。”
无声挑衅:“也许羞儿想要我来保护她呢?”
“滚蛋!”无争居然口出脏话。
无声大笑三声,示威。
月含羞继续郁闷。
石球又一次滚过,不知怎么,一听到那隆隆的噪音,月含羞就觉得小腹一阵坠痛,这次竟痛的发出呻吟。
无声侧目:“喂,你们俩个搞什么呢?不会在干那种事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月含羞疼得没有力气发火。
无争不怒反笑:“怎么,哥哥羡慕嫉妒啊?正好嫂嫂也在这里某处,你也可以跟她搞啊。”
无声闭嘴。
无争回过来询问含羞:“羞儿,到底怎么了?”
“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怎么会痛成这样?”
“刚不是说了,可能是那个要来了……”
月含羞声如蚊蝇,可还是被无声听到,来了句:
&bp;&bp;&bp;&bp;“你不可能是葵水至。”
呃……月含羞恼恨,被一个不是自己男人的男人这么大声地嚷嚷出那种事情,太……变态!
看到无争蹙眉,无声笑:“我的好弟弟,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羞儿她有身孕了。若是她痛的这么厉害,可要小心是小产啊。”
“不可能!”无争还没说话,月含羞已经反对:“前两天白羊才为我诊过脉,若是有孕,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受孕时间尚短,他不确定也是情理之中的,或许是有别的原因不告诉你呢?是不是啊,弟弟?”
无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月含羞能感觉到,他并不希望出现这种事。此刻,她心中五味俱全,凄然道:“也许只是误会,我们出去后可以再让白羊看看。”
“不必了,大哥不会看错,他的医术顶得上一个御医。”
“可是……”
“羞儿!为什么你没有吃药!”
“我……我只是……你真的不想给我一个孩子吗?”
沉默了很久,无声忍不住道:“要不要我出去回避一下?你们吵够了我再进来?”
无争终于吐了一口气,轻声道:“我不是怪你有了孩子,是你的病,不能断了药,否则……最近,你一定有吐血过,对吗?”
含羞垂下头,无争说的没错,最近她是吐过几回血,但是并没有觉得太多不适,也就没当一回事。
“羞儿,你现在这种情况,别说生孩子,就是自身也难保周全,就算勉强能保住胎儿,你敢保证他生下来是健康的吗?”
含羞不语,就算她现在明白无争的用心良苦,但还是舍不得。
无声实在受不了,终于说了句话:“月含羞,无争的担心是正确的,刚才我为你把过脉,你血气太弱,体寒多病,残毒入心,根本无法保住胎儿,他成不了形。就算用各种药物保住他,你的心力根本承受不了两个人,等不到他生下来,你便会心力衰竭而亡。”
“骗人!”月含羞知道无声不是骗人,她自己的体质如何她还是有数的,可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些。
“我干嘛骗你?其实我到更期望武美凤之外的女人为我弟弟生下儿子……”
“哥哥!”无争喝止了无声,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石球再次滚过,月含羞大叫一声,伸手堵住耳朵,抱头痛苦不堪。
无争双眉紧锁:“大哥,帮我照顾羞儿!”
“干什么?你不要命了?真以为你的神功百毒不侵啊!”
“羞儿听不得这种声音,动了胎气,这样下去,等不到出去,只怕她就……”
无声一脸厌烦:“算我倒霉,偏偏做了你的大哥!我去!”
无争拉住大哥的手臂:“别硬来,没用。甬道第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道地砖下是个陷坑,石球启动后,它自动锁死,一会儿,我会想办法触发这条甬道的机关,但是必须要有个人站在上面让它打开,时间还要不早不晚,否则,石球的重量会再次锁死它,以供石球在甬道内循环通过。”
&bp;&bp;&bp;&bp;“知道了。”无声只轻飘飘回答了这么一句,便离开窄巷。
无争回身扶着含羞慢慢坐下,嘱咐道:“就待在这里,别乱动,更不要往里面去。哥哥一个人应付不来石球,我必须帮他。”
含羞摇头,眼中已经有了泪花:“别去,你们两个都别去,我能忍……”
“你能忍,可胎儿不能忍,他不喜欢那个噪音,这会要了你的命。”
“可是无争,那太危险,我不能没有你……”
“放心,我知道怎么对付这里的机关。”
“准备好了吗!”甬道里传来无声的催促声。
无争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转身离去。
无声揣着手懒散地站在第九十七道地砖上,具体是不是他也没查,只是凭步伐估计了一个大概位置,倘若站错了,那就……
一道白影闪电般从他身边掠过:“向后三步!”
不等无声开口搭话,白影已经消失。无声有点愣怔,也有一丝说不出的骄傲,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当年也是自己手把手教会了他第一套功夫。现在,无争的功夫远非当年可比,自己早已望尘莫及。只可惜……
那轰隆声又隐隐传来,他挺了挺腰板,等待跟一块石头生死对决。
想想真的不可思议,他东宫无争居然会为一个小女人冒生命危险,太狗血了!在他眼里一向卑微底下肮脏的女人,怎么能让他这个堂堂昆仑侯、天下城城主用生命去保护?而且还是因为那女人偷了弟弟的种!
对,应该这么想,他不是为了保护那个女人,而是为了保护弟弟的骨肉,为了不让无争痛心。因为,他要让无争好好活着,没有人可以伤害无争,没有人可以让无争痛苦,无争属于天下城,而天下城,属于他这个天下城城主。只有他有权利让无争痛苦!
月含羞啊月含羞,说起来,她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好闻,跟那些女人一点都不一样,弟弟在她身上没少下功夫啊。还有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她那明灭的眸……今天,那个一向如受惊小母狼一样的丫头,居然像只小狐一样勾引自己,虽然很生涩,虽然中途吓得失了魂,但那种感觉真的很……很受用。
他突然对女人有了兴趣,也许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一点。
轰隆声越来越近,东宫无声稳稳站着。他不是没有恐惧,而是信任无争。
他已经能看到那大家伙滚滚而来。
他做好了准备。
脚下依然没有动静。
无争啊,你在干什么?不会刚才真的跟那个小狐一样的女人乱搞了吧?搞得手软脚软,干正事反倒不利索了?那个小狐一样的女人的确挺招人疼的,连他都心动了,难怪弟弟会那么宠爱她。
他已经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风。
月含羞,这次为你涉险,本城主一定要找回来,得让你加倍偿还!
石球携带的风已经鼓起了他的衣襟,现在扭头跑掉,还来得及……不,要相信无争……
&bp;&bp;&bp;&bp;脚下终于一陷,机关启动了,电闪之间,他借力在石球上一点,向后横飞出去。
陷阱洞开,石球带着巨大的冲力,前后来回弹了几次,才不甘心的坠落,半腰卡在陷阱口。这家伙个头实在太大,居然掉不下去,陷阱机关也就合不上,张开在那里,从四个角往下看,黑暗中隐隐有寒光闪动,大概是钉锥之类的尖锐物。
一条白影又从身边掠过,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无声郁闷,这个妖孽,居然也不关心一下大哥是否受伤,重色轻友,有了女人就没了兄弟,十八年前是这样,十八年后还是这样。女人到底有什么好?
回到窄巷,那小狐已经被弟弟扶了出来,脸色惨白得吓人,额上全是冷汗,有这么痛吗?太夸张了吧?女人就是这样,生个孩子总是整得死去活来,把男人也吓个半死。这还没生呢,看样子已经把妖孽吓得不轻了。妖孽是真的迷上了小狐吧?该不会是认真的吧?会吗?妖孽会认真吗?
“喂,无争,羞儿好像不行了,她必须马上出去。”无声突然发话。
“天时未至,要想启动艮宫,只有一个通道能到达艮宫枢纽。”
“你是说……”
月含羞问:“是藏在那条窄巷里的东西吗?”
两人沉默不语。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争轻轻道:“那是守护宝藏的其中一条神兽。”
“怪兽还差不多!”无声哼了一句。
“既然是神兽,那就一定很厉害,别再为我冒险了,我可以坚持。”
两个男人直接无视她。
“你照顾羞儿,找个地方躲起来。”
“为什么是我照顾她?她肚子里是你的种。”
“那好,你去唤醒那东西,让它出来,然后你去重新启动艮宫枢纽。”
“……好吧,我帮你照顾羞儿,作为交换,把我要的那样东西给我。”
“不行。”
“就这么绝对?”
“宝藏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能带出地面,这是祖训。”
“是不经守护人的许可,不能带出地面。”
“宝藏是被下了毒咒的,带出去会招来灾祸。”
“那是不经守护人许可,才会带来灾祸。立过血誓的守护人,是可以解除毒咒的。”
“大哥为何对那东西念念不忘?”
“你又何必那么死心眼?那东西原本就不是宝藏的一部分,拿出来不算违背了东宫家的荣誉。你自己考虑,是要羞儿,还是要那个东西!”
“我把那东西可以给你,但现在不行,它不在艮宫,在震宫,现在不是打开震宫的天时,我们根本看不到震宫的入口。”
“明白,一言为定!”
无争低头看了含羞一眼:“去吧,大哥会照顾你,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无争,不……”
“听话。”
无声拦腰抱起她:“没时间了,无争你快点!”
无声抱着含羞回到那间校场大小的兵器库,关门的时候看到那支钢弩,他顺手夹在门缝里。看看月含羞虚弱无比的样子,脱下自己的皮氅铺在地上,让她坐下。
&bp;&bp;&bp;&bp;“早知道你有了,说什么我都不会碰你。”
这算是道歉吗?如果是,月含羞勉强接受吧。难得,东宫无声还算有点人性。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
“守护艮宫的神兽啊?”
“哦,一条地龙。”
“蚯蚓?”
“地龙!”
“地龙不就是蚯蚓吗?你们居然用一条小蚯蚓当神兽守护宝藏?而且还那么一副严肃的神情,还以为是什么狼虫虎豹呢……”
“嗯,对,一条小蚯蚓,一条比寻常的蚯蚓大了那么一丁点的小蚯蚓。”无声的语气着重强调了“小”字。
月含羞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不对,一定有什么意思,你说话的语气怎么怪怪的?”
“你肚子不痛了?”
“痛啊。”
“痛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痛还有力气跟我顶嘴?”
“我有顶嘴吗?”
无声一头黑线:“我可不是妖孽,没那么好耐心对你!要不是你有了……哼!”
两个人谁也不搭理谁,难得东宫无声距离月含羞十万八千里远,这还真是自从她惹上他之后,他头一回不对她有任何危险意图。
月含羞裹着无争的锦氅躺在无声的皮裘中,歇了一会儿,感觉好了点,有了力气便又开始惦记无争:“那个地龙有多危险?”
“是小蚯蚓。”
“……”含羞无语,男人都这么小气吗?“是地龙……”
“蚯蚓。”
“地龙。”
无声把头扭到一边。
“城主?”月含羞试探地搭讪,她还是想知道无争的情况。
无声装没听见。
“大哥……”
无声忽然觉得月含羞很奇葩,其实自己对她挺过份的,她居然不记仇?女人心真是海底针。
“东宫无声!本郡主命令你转过身来!”
这突然一句发飙,倒把无声震了一下,阴翳地转过脸:“你又发什么疯?”
“说话注意分寸,别忘了本郡主品级比你高!”
“都说怀孕的女人不可理喻,果然!”说完这句,东宫无声索性对月含羞来个充耳不闻。
月含羞忽然眉头一皱,双手按着肚子,弯下腰,蜷缩在一团,神情极为痛楚。
无声先是侧目看着,后来感觉不像是装,那丫头一副强忍痛楚不吭气的样子,还是慎重点吧,走过去,俯身:“怎么回事?你可千万别这会儿出事,那个妖孽阴晴不定的,我可得罪不起,免得他以为是我把你怎么了……”
“你敢说你今天没把我怎么着吗?反正我要有三长两短,你肯定跑不掉!”
“那是你勾引我在先!”
“看妖孽会不会相信你,打死他都不会相信我懂勾引男人那一套!”
“你……肚子不疼?”
“你敢不回答我的问题,它就会疼,而且会闹出很大的事!”
“你比妖孽还无赖!”
“那也是被你逼的。”
“你想知道地龙是吧?”
“是蚯蚓。”
“行,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蚯蚓,一只小蚯蚓。”
“好吧,就按城主说的,是地龙。”
&bp;&bp;&bp;&bp;东宫无声真的特无语……忍了口气,道:“那个地龙传说长了好几百年,足有水桶粗……”
“不会是一条蟒吧?”
无声翻白眼:“你觉得东宫家的男人像你一样无知到连蚯蚓和蟒蛇都区分不开吗?”
月含羞闭嘴。
“它守护艮宫有近百年了,巢穴就在通往艮宫控制枢纽的唯一路径上,除了守护人,它会吞掉所有靠近它的人”
“所有?要是来个百八十人,它就不怕撑死?”月含羞忍不住又提出疑问。
无声瞪眼:“不然你来讲?你喜欢让它撑死就撑死吧。”
“呃……那就撑不死吧。”
无声吐血,当你很想很想虐一个人却又不能碰她时,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看看她那双无辜又无害的大眼睛,无声深吸一口气,继续:“……它……我说到哪儿了?”
“它会吞掉所有靠近它的人。”
无声这个郁闷啊,竟然被一个白痴一样的女子气得忘了词。
“……总之,它很凶险!”
“啊?完了?”
“完了。”
“……”这下轮到月含羞无语了,这么郑重其事地听关于地龙的传说,结果,三句话不到,完了。
“你有亲眼看见过它吗?”
“你觉得我若亲眼看见过它还能活到现在吗?”
“哦……那你怎么知道它很可怕?”
“……”无声觉得招惹这个女人是个错误的决定。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嘶叫,说不出那是什么声音,月含羞从来没听过这种叫声,难道这就是地龙的叫声吗?好难听,好怪……她紧张地坐起来,看着门缝。
无声放倒一面旌旗铺在地上躺下,闭上眼,道:“别担心,猫若有九条命,那个妖孽就有九十九条命,死不了。”
“那地龙真有那么可怕吗?”
“没,小虫子而已。”
外面暂时没了动静,月含羞的心却悬得更高。
无声叹息:“羞儿,别那么紧张,无争的能耐你没真正见识过,他不像是人,真的就像是妖是魔是地狱来的孽障。”
“可是……”
“你还是安心下来,保住自己的肚子吧,不管以后这孩子能不能做胎成型,最起码,现在不能让它出事,不然,在这里,就算有十个白羊,也救不了你的命。”
月含羞想想也是,如果不是为了自己,无争根本不会明知艮宫困杀启动,还跑进来,更不会为了重启艮宫机关独自去面对那条地龙。自己还是安心照顾好自己,免得又让他担心。
地龙真的有水桶粗吗?
貌似东宫无声不像是说假话,他那人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吹牛骗人。而且一提到地龙,连无争的神色都那么严肃。
地龙的嘶鸣声再次响起,这次貌似不像刚才那么“温柔”了,尖锐、刺耳。
含羞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竖着耳朵使劲听。
无声也睁开眼睛,侧耳倾听:“那小子在搞什么?怎么把地龙惹急了?”
地龙的吼声忽然朝这边来了,夹杂着人类的惊呼声。
&bp;&bp;&bp;&bp;月含羞和无声不约而同来到门后,顺着门缝往外瞅。
却见宁王一众人正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没命地逃窜,从他们的神情可以看得出后面的东西非常恐怖,门缝太窄,月含羞始终没看到后面的情形,只看到一个人被高高抛起,好像丢玩偶一样摔下来,骨骼寸断,稀软地趴在地上,脑袋拧转了半圈,脸完全朝后,整个面部的表情是恐惧的。
月含羞扭头干呕起来。
无声侧身挡住整个门缝,不阴不阳道:“不能看就别看,你倒是无所谓,吓到无争的孩子了。”
月含羞靠着门坐了一会儿,耳朵里只听到外面惨叫连连,忍不住问:“情况怎么样了?”
无声不回答。
“到底怎样了?”
“少女不宜,少问!”
“无争呢?”
“没看见。”
“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出事?会不会……”
“闭上你的乌鸦嘴!你们女人怎么都喜欢往坏处想?放心,他要是真死了,你也不会做寡妇,本城主会娶你做宠妾。”
月含羞郁闷,坐在那里赌气。
无声半天没听见含羞絮叨,低头看了她一眼:“笨女人,你怎么直接坐在地板上?那么凉那么硬,不知道很容易小产吗?”
月含羞“哦”了一声,想站起来,却觉得小腹又是一阵坠痛,她捂着肚子没动,也没吭声。
“怎么还不动?你……”无声看一眼月含羞,又看看门缝,最后还是弯腰抱起她,放回到皮裘中,道:“乖乖坐在这里,无争不在,外面只有宁王的人。”
无声继续观察外面,月含羞坐在那里却怎么也安生不下来,每一声惨叫都让心惊肉跳一番,她实在受不了,跟无声商量:“城主,要不,咱们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躲躲?”
无声瞪眼:“我只答应无争保护你的周全,别人与我无关。”
外面响起辛玲珑的声音:“快去开门!”
有人跑到铁门外,慌慌张张插入龙匙,转动,接着又是惨叫,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
“笨!连个门都打不开!你,接着开!”
接下来,听声音又有两人死在龙匙触发的机关。
“你,快点去!要么被怪兽吞掉,要么打开门躲进去尚有一线生机!”
外面的情况显然越来越不乐观,月含羞又央求:“把门开开吧,外面可是你的夫人啊,一夜夫妻百日恩。”
“夫人?我跟她可是一夜夫妻都没做过,何谈恩情?”
外面又是几声惨叫,也不知是被地龙弄死的,还是被机关弄死的。
含羞眼珠一转,道:“就算没有恩情,可她毕竟吃了东宫家十几年的饭,是名义上的城主夫人,现在她勾结外人背叛天下城,理应捉回去交由家法处置,怎么能便宜她就这么死了?”
无声眼珠转了转,看看月含羞:“你真是这么想的?”
“啊!”月含羞一本正经的样子。
无声嗤笑:“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不过就是想要我开门救他们。
&bp;&bp;&bp;&bp;不过,我倒真是这么想,不能便宜了这个女人,我会让她明白什么才是女人的本份!羞儿将来可别后悔了又来骂我没人性,这可是你求着我救她一命的。”
月含羞还真没想那么多,眼下要紧的是先保住性命,至于以后,谁想得了那么遥远?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艮宫还是未知呢。
九十 【吃人的蚯蚓】
外面,宁王和辛玲珑已经被那头突然出现的怪兽逼入绝境,弄得狼狈不堪,而这个存放兵器的宝库大门却怎么都打不开,腹背受敌,生死一线。
宁王看着身边的卫士几乎损伤殆尽,不由喟叹:“天欲亡吾!”
连辛玲珑也感到绝望万分,为什么这些锁到了月含羞手里一下就打开了,换了人怎么就是开不了?难道老天爷真的就那么偏心那个小丫头?她本是一个快要饿死街头的孤儿,却那么幸运遇到了无争,还被无争宠为掌上明珠,多少女人想获取无争少主回眸一笑都不能,这个小丫头偏偏就独占了少主的一切宠爱,进了皇宫又俘获了桀骜不逊的魏王,连变幻莫测的皇帝也对这丫头青睐非常,短短一年内从一个平民丫头一下封为靖国郡主!这荣耀,多少人几辈子也求不来啊。
就在他们万念俱灰的时候,那扇门忽然自行打开了。
众人欣喜若狂,什么都顾不上,争先恐后往里冲进去。
月含羞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外面血淋淋一片——一条虫,巨大无比的虫,正疯狂地追杀人类!
含羞无法形容那条虫,那简直不能称之为虫了。东宫无声说它有水桶粗,这水桶一定是特大号巨型水桶……然后,就仿佛是一张巨大的油纸卷成了一节一节的筒连在一起,里面塞满鼻涕一样的东东,月含羞后来想了好久也没能想出如何形容,实在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一定要形容的话,比较接近的,也就只能想到平常吃的那种“菜蟒”,就是用面擀成薄薄的饼皮,把菜剁碎了填进去,再把饼皮卷成长长的一卷,好像一条小蟒蛇,上笼屉蒸,蒸熟了端出来,皮是半透明的,隐约可见塞得满满的一肚子菜。这虫就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菜蟒”,只不过肚子里塞得不是菜,是“鼻涕”,哦,也许是肥肉……
现在这堆“鼻涕菜蟒”正追逐着人类,当它接近一个人时,身体就像弹簧一样收起,然后猛地弹出,爆长,头——噢,不能称之为头,没看见有眼睛、鼻子、耳朵、脸,甚至是嘴巴,反正就只有一个尖尖的肉头,没有嘴?没有嘴它是怎么吃东西的?月含羞第一次看到放大了这么多的地龙,难怪无声反复强调它是“地龙”,这体型,是有点龙的派头……
这东西总不会是用它那“肉头”把人撞飞就算完事了吧?“鼻涕菜蟒”像是知道月含羞的想法一样,及时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嘴”——肉头前断忽然裂开,好大一张口!
&bp;&bp;&bp;&bp;就像一个肉布袋,那肉布袋一下就把整个人吞噬掉。“鼻涕菜蟒”品味了一下美餐,似乎不太喜欢某种味道,又把刚刚吞下的人整个吐出来,摔得血肉模糊,然后继续追赶剩下的人。它收缩一下弹出去,能窜好远,几下就追到大门外。
东宫无声毫不犹豫关门,全然不管外面还有人没逃进来。
含羞急了:“喂!还有人没进来呢!”
“他们全加起来现在也抵不上你一条命。”东宫无声回答得毫无感情。
月含羞扑过去,把无声推到一边,可还是来不及了,铁门合上,外面一片惨叫,有人在拼命捶打铁门。月含羞要去踩九宫锁,被无声制服,拽到一边:“你疯了!”
“外面还有人!”
“来不及了,放他们进来,地龙就会跟进来,我们也幸免不了!”
“可是……”
“你是不是想知道自己被地龙吞掉时的样子?过来!”无声又把含羞拽到门缝后,按着她的头,“你自己看!”
门外,地龙用它巨大的“脑袋”撞死最后几个没能及时逃进来的人,扬起上半身,似乎在探寻什么。月含羞还是没能看到地龙的全貌,但仅仅它显现出来的长度,已经远远超过一条巨蟒了。
地龙似乎确定没有活动的物体了,开始低下头巡视它的战利品。只见它肉头裂开,覆在一具被它摔得稀巴烂的尸体上,一点点吞噬掉血浆脑浆内脏肠肚烂肉,却把无法消化的衣物头发骨头吐出来。
月含羞看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无声把她扶回去坐下:“真麻烦,不能看就别看嘛!”
“是你让我看的!”
“我没让你看那么仔细啊!”
“什么算仔细什么算不仔细?”
喘息初定的辛玲珑咳嗽了一声:“你们打情骂俏是不是也得顾及旁边人的感受啊?”
无声闻言,一脸揶揄回头看辛玲珑:“哎呀,我忘了夫人还在旁边呢,怎么,吃醋了?破天荒头一回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夫人泛酸。”
辛玲珑一脸冰霜:“为你?做梦!”
“做梦好啊,我最喜欢做梦,最好是有美人陪在榻侧一起做梦。要不,夫人一起来?”
辛玲珑气得脸色都变了。
月含羞捂着肚子道:“城主大哥,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无声环视一眼宁王和他的侍卫、府兵,道:“羞儿还怕有人管闲事不成?放心,我跟你大嫂打情骂俏,两口子的事儿外人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大嫂?辛玲珑郁闷,这又是什么节奏?连称呼都变了,东宫无声这搞的什么名堂?
月含羞赶紧摆手:“你你你千万别这么称呼,无争听见了我就完了……”
“是你先叫我大哥的!”
“我错了还不行?城主!”
“一个妖孽,加上一个小妖女!仅此一次,打死我都不会再帮他照顾你!”
外面的地龙忽又发出一声吼,月含羞和无声噤声。
停了一会儿,只听到地龙吞噬内脏时发出的“噗叽”声,
&bp;&bp;&bp;&bp;再看这些藏在兵器库的人,几乎各个脸色难看,也就无声还如常,宁王还算镇定。
月含羞强忍反胃,小声问:“它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它没耳朵,你就是在它身边打雷,它也听不到。”
“那它是靠什么发现我们的?”
“它靠光线变化和食物的气味儿来觅食,当然,它最喜欢腐烂的气味,还喜欢吃甜东西,不喜欢苦的东西,比方,苦胆……”
“难怪这么胖……”
宁王插言:“东宫城主,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怪物?从哪里来的?”
无声挨着含羞在裘皮上坐下,背往后面盔甲垛上一靠,道:“王爷看了半天还没看出来啊?这就是您平常钓鱼常用的鱼饵啊。”
“……”宁王无语。
月含羞补充:“是蚯蚓,特大号的蚯蚓,也叫地龙。”
“它怎么长这么大?”
“条件好呗,整天吃肉,比吃树根的蚯蚓伙食好,长得也就大。”
“吃……肉?哪来那么多肉……”
“有多少盗宝贼就有多少肉呗。”
月含羞又补充:“而且它还很懒,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所以才会这么胖。”
宁王郁闷,居然有吃人的蚯蚓!
辛玲珑涩涩:“你们这一唱一和,倒挺般配,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们有奸情呢。”
月含羞一脸灿烂:“要不辛姐姐坐下来跟城主一起唱和?我不介意的哦,自己的男人自己不爱惜,那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你也不要生气哦。”
辛玲珑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却硬是找不到话来反驳。
无声回头瞪含羞:“本城主知道你能说,可不知道你这么能说,虽然说的很有道理,但还是惹本城主不高兴了,你怎么可以对我夫人无礼?玲珑是我的女人,你没资格说教!”
含羞哼了一声闭嘴,辛玲珑脸上却更不是颜色。
整个气氛又沉闷下来,只听见外面地龙进食的声音,不时还发出低吼。
“有人吃过蚯蚓吗?”月含羞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
无声用一种“信不信我会煎了你”的眼神瞪她,辛玲珑更是一脸鄙夷。还好,宁王替她解了围:“本王吃过。”
月含羞扭头干呕。
东宫无声幸灾乐祸:“不乱看就乱说,遭报应了吧?”
宁王补充:“年轻时有次行军打仗,被敌军困在湿谷里,就靠挖这些蚯蚓充饥,才活了下来。”
外面似乎没什么动静了,辛玲珑指着一个府兵道:“你,过去看看地龙走了没有。”
那府兵居然到现在双腿还在发抖,爬了半天都没站起来。
“蠢货!你去!”辛玲珑踢了那府兵一脚,然后指派另一人前去。
无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却转头对月含羞来了句:“羞儿知道地龙,也就是蚯蚓,最喜欢吃什么东西吗?”
月含羞摇头:“不知道,听人说蚯蚓吃土,应该不是的吧?”
“当然不是。它喜欢腐烂的东西,越臭越喜欢,腐烂的植物,腐烂的动物,还有粪便。所以,这条地龙最喜欢吃人的内脏,
&bp;&bp;&bp;&bp;尤其是肠子,因为那儿有它最喜欢的味道……”
不等他说完,含羞狂吐,连苦胆水都吐没了。
无声一边照顾含羞,一边把阴翳的目光投向辛玲珑,眼眸中全是恶毒的刀。女人,怎么可以对男人如此无礼,如此吆五喝六?这种卑微的动物,只配被男人踩在脚下,绝不可以在男人头上作威作福!
“王爷,怪物好像吃饱了,要走了。”
无声哼了一声:“那点东西,哪里够它塞牙缝。”
“它好像没牙。”月含羞嘟囔。
“我知道它没牙,只是这么打个比方,打比方,你懂吗?”
月含羞使劲点头。
地龙忽然发出一声吼叫,而且距离门很近,那个探查情况的府兵吓得一个屁股墩向后坐在地上:“妈呀!它看到我了!”
无声没留神,月含羞已经溜过去,一把拨开那府兵:“一边去!地龙哪儿来的眼睛!废物!”无声听着这个别扭啊,现在的女人都怎么了?一个个比男人还男人……女汉子啊……
月含羞屏住呼吸,趴在门缝上,正跟那怪物的尖头对个正着,虽然明知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可还是吓得往后缩了一下。不过已经骂了别人废物了,自己不能再当废物,强忍胃里翻上来的恶心,小心翼翼凑近门缝。
那怪物显然感觉到这里的异常,一直在“观察”折扇大门,左晃晃,右晃晃,近一点,远一点。月含羞眼睛也一眨不眨地观察怪物,这次看得比较仔细,确实是一只特大号的蚯蚓,每个环节之间都有无数刚毛,行走的时候就靠这些刚毛抓住地面、墙壁,收缩肉墩墩的身体。这一身肥膘,要是猪油,可以炼几十桶吧?这玩意儿到底有多长?怎么始终看不到尾巴?
无声让两个府兵用长矛挑着几件连在一起的战袍遮住门缝,室内的磷光被挡住,不再泄露出去,地龙感觉不到光线的变化,过了一会儿,便放弃大门,遍地游走,寻找可食的残羹剩饭。
月含羞看着那又粗又长的东西在碎尸间游动,又是一阵恶心,不忍再看,扭过头,看到无声懒洋洋躺在那里,忍不住责问:“你不是说它只有水桶粗吗?”
“嗯,几十年前,我看到它时,确实只有水桶粗,我哪里知道几十年后那个妖孽居然把它养得这么肥。”
“它那么粗,怎么从那么窄的巷道里钻出来的?”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亲眼看见,你问问它啊。”
“你们干嘛养这么恶心的东西?”
“看守宝藏啊,免得被人偷走。”
“那养个凶恶的野兽不就行了?比方说,猫啊,狗啊的,干嘛养这么恶心的虫子……”
“你问我,我问谁?又不是我养的。”
“它怎么还不走?”辛玲珑不知什么时候也凑到门缝后了。
“没吃饱呗。”月含羞嘟囔。
“放心,它吃饱之前是不会回去睡觉的。”东宫无声的回答更让人大倒胃口。
&bp;&bp;&bp;&bp;“无争怎么还不回来?他到底怎么样了?”月含羞忧心忡忡。
“无争少主来了?”宁王脸色显然有些变化,似乎在他心目中,无争比外面那个怪物更可怕。辛玲珑的脸色也有点不对劲。
含羞不爽:“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啊?难道无争比外面那个鼻涕虫还可怕?”
鼻涕虫?众人皆晕倒,她居然给这么一个巨大的食人怪兽取了这么萌的一个绰号……
无声嘲笑:“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啊?那个妖孽,是个怪兽见了都会惧怕退避的魔鬼,别看他总装出一副隐忍委屈的样子,其实,哼!以后有机会,你还是自己慢慢体会吧。”
“哼!那是你们斗不过他,故意黑他!”
没一个人接月含羞这句话。跟东宫无争作对?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
“噗”的一声长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听到了,然后是纷纷掩鼻。那个放响屁的府兵显然很尴尬。
可就在这时,铁门“砰”的一声巨响,把紧挨铁门的月含羞和辛玲珑一下给震了出去,两个人都措不及防,全倒在地上。
东宫无声和宁王同时跃起,无声第一时间扶起月含羞,宁王第一时间却奔到门后,反而把辛玲珑孤零零晾在那里。
辛玲珑有些不是滋味,眼下两个男人,一个是她倾其一生帮助的男人,为了他,她所做的牺牲多的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另一个是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丈夫,有名无实,但毕竟在一个锅里吃了十几年饭,她也算恪守妇道,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东宫家族的事。当然盗宝这件事除外,因为,为了宁王,她什么都可以舍弃。可现在,两个男人都对她视而不见,同样是摔倒,一向冷血阴翳的丈夫,竟然去扶那个野丫头!
哼!无所谓,反正嫁给他也是权宜之计,她还有宁王。宁王才是真男人,看吧,危急时刻,先想到的是查看现状,这才是大将军的风范!她起身,坚定地跟在宁王身后。
又是一声巨响,地龙重重撞在铁门上,它居然在撞门!厚重的铁门在它的撞击下,竟然不住发颤。
一下,又一下……铁门被连续撞了十几次后,安静下来,大概是地龙没能撞开,放弃了进攻。
宁王缓缓探身,凑近门缝往外看。忽然,他费神后跃,与此同时,铁门又发出一声巨响,其撞击力度比先前更甚。原来只是地龙暂时休战,积攒力量,改变体位和攻击方向,重新又来!
宁王冲那些吓傻的府兵大喝:“快!把能搬动的重物都顶在门后!”
府兵们醒转过来,把这里能找到的重的、结实的铁家伙都搬到门后,紧紧抵死。然后惊慌失措看着那扇已经被撞的摇摇欲坠的铁门。天啊,这家伙该有多大力气?
地龙每撞击一下,月含羞身子便轻轻抖一下,情不自禁攥住东宫无声的衣袖,颤声道:“你不是说它看不到也听不到吗?它怎么发现我们在这里的?”
&bp;&bp;&bp;&bp;“它是看不见,听不见,可它能感触到腐烂的气味,还不是刚才某人出虚恭!地龙可是最喜欢这种味道了。”
晕,放个屁都能把这家伙吸引过来……
月含羞看那扇铁门已经开始松动,不由紧张:“它要把门撞开了,无争,你快想想办法!”
“我是无声,不是你的无争!”无声撇嘴。尽管被叫错,可不知为什么,这种危急时刻被人需要的感觉,还是有点受用。
“哦……”含羞发现自己的确失态了,不仅情急之下叫错了人,还紧紧拽着人家的胳膊,囧。她赶紧松手,一回头,看见辛玲珑正瞪着自己。原本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后来一想,反正她又不爱无声,满心想的都是宁王,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无声都是无争的大哥,替无争照顾自己,理所当然嘛!哼,偏要亲亲近近的,气死你!想到这里,干脆直挎起无声的胳膊,故意气辛玲珑。
无声感觉到那小狐一样的女人突然贴近自己,仔细一看两个女人之间的眼神,明白了个**,都说女人最会拿男人做武器,果然不假。
一声巨响,门后堆积的杂物漫天飞舞开来,铁门愣是被那巨型地龙给撞了个大窟窿,那家伙的尖脑袋“嗖”的一下钻进来,四下搜寻。
一面沉重的铁盾飞来,月含羞吓得一头钻进无声怀中,无声伸手接住盾牌,护着含羞往后退了退,缩进铠甲堆里,轻声道:“别怕,只要一动不动,它就发现不了我们。”然后把那面飞过来的盾牌挡在两人身前。
众人纷纷找地方藏身,偏偏刚才那个不争气的府兵又出了一个虚恭,刺鼻的气味顿时暴露了藏身之所,那地龙闪电般扑过去,肩头裂开,一口将那府兵吞噬,扭动着身子,一会儿,“噗”地吐出一些无法消化的衣物骨架之类。
月含羞看见,一阵难受,捂着小腹缩成一团,冷汗很快布满额头。
一直手掌探到她小腹处,她身子一抖,下意识地向外推开,却觉得一股暖流从无声掌心传来,汇进小腹,腹痛渐渐有所减轻。他竟然……月含羞的脸微微一红,半是感激,半是羞涩看了无声一眼。
无声却把头扭到一边,一副这全是为了妖孽的神情。
地龙又开始游走,寻找下一个食物。
月含羞躲在盾牌后偷看,那地龙好长!一尺,两尺,三尺……九尺,一丈,两丈,三丈……天啊,它到底有多长?
脑袋一下被无声按回去:“找死!”
她吐了吐舌头,她不过就是好奇地龙到底有多大嘛。
那边又是一声惨叫,一个沉不住气的府兵又成了地龙的美餐。
月含羞低头,银牙紧紧咬着自己的食指。
东宫无声犹豫了一下,轻轻拍拍小女人的脑袋,以示安慰。
一个被壮硕的府兵被地龙逼到死角,看到兄弟被活活吞噬,红了眼睛,拔起旁边的钢枪,高高抡起,狠狠刺向地龙。
&bp;&bp;&bp;&bp;枪尖扎在地龙那身甲皮上,竟丝毫无损,反而愣是把枪尖扎钝了。地龙被刺,虫性大发,怪叫一声,扑向那府兵,府兵很快被它拍成肉泥,完全不成人形。杀红了眼的地龙狂叫着,见到活动的物体便上去弄个稀巴烂,也不管到底是人不是人。
“城主,有什么办法可以制服这东西吗?”宁王弯着腰移动到无声身边。
无声瞅瞅发狂的地龙,摇头:“我若有办法就不会缩在这里了。”
“这样下去只怕我们都得死。”
“放心,死也是你们先死,我会死在最后。”
“城主一定有办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着它被喂饱!”
月含羞嘟囔了一句:“它可真够长,足足五丈!填饱它的肚子,真不容易……”
宁王发愁。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等着无争来救我们。”
“……”
“父王,趁现在,我们可以从门上的窟窿逃出去。”
宁王微微蹙眉:“本王带出来的士兵,一定要带回去。”
“他们只是普通的士兵,而您是宁王啊!”
“我刘显带兵第一条就是,绝不丢弃任何一名士兵!”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兵都没了,还有什么青山什么柴?”
“可是……”
“玲珑,十几年了,我以为你会变成熟,可是,今天的表现,你让我很失望,你比过去更狭隘,你心里只剩下怨恨,容不下任何一个人。”
“……”辛玲珑愕然,为了这个男人,她付出了半生,这个男人竟然对她说失望!为了这个男人,她全然没了自己的生活,不惜一切手段,只为能成就他的霸业,可现在,他竟说自己狭隘,容不下任何一个人!是啊,除了他,她心里是装不下任何一个人,这难道错了吗?
“啊!”一声惨叫,又有一人被地龙摔死,不知道什么武器飞了过来,惊愕的辛玲珑完全忘记了躲闪,幸好宁王推了她一把,虽说摔了一下,却躲过一劫,只是皮肉有所擦伤。辛玲珑僵硬的脑子慢慢开始转动,呵呵,他居然是一把推开自己!看看含羞身边的男人,不是把她挡在身后,就是护在怀中,为什么,就是没人肯抱她一抱?哦,也许有过,只是,那个人已经死了,而且,当初,亦是她骗了他,她从来没有真心需要他抱,可他却把最真心的拥抱给了她。
地龙突然转向这边,它感触到了辛玲珑身上的血腥。
辛玲珑却一动不动,还有什么比深爱的人一点也不理解自己更可悲的事情呢?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谓的“生无可恋”。这么多年,她还能坚持生存下来,唯一的念想就是有朝一日能与宁王重逢,她不在乎能不能做他的王妃,哪怕一辈子只做义女,只要能远远看他一眼,只要他能明白自己的心,这就足够了。可现在,一切都崩塌了。
宁王大声呼喊着,她却浑然不觉,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脸上带着凄然的微笑。
&bp;&bp;&bp;&bp;宁王想要去救她,却被身边的侍卫拦阻,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王爷去送死。
眼看地龙俯冲下来,忽然,一道亮晶晶的闪光从空中划过,光芒吸引了地龙的注意,暂时放弃了对辛玲珑的进攻,专注于那些光点的变化。
无声趁着地龙愣神的一瞬间,把辛玲珑拉到铠甲堆后面。
宁王冲抛洒磷粉吸引地龙注意力的含羞投去赞许的目光,问:“玲珑背叛了天下城,你应该恨她才是,为什么还要救她?”
“她背叛是错,但我不恨她,她有她的道理,也许在她心里这不是错,是理所应当。我救她,是因为她是东宫家的女人,不管将来她接受什么样的家法,现在,我却一定要救她。城主,我说的对吗?”
无声只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宁王感叹:“世人都道无争少主宠溺郡主,以至恃宠而骄,飞扬跋扈,不可理喻。今日得见郡主真颜,方知颇有偏差,本王倒要赞一句,少主当真是教女有方,小王自叹不如。”
含羞本想客气几句,好证明无争确实“教女有方”,可那地龙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地龙发现那些闪动的磷粉并不构成威胁,也不能吃,注意力便从新回到食物身上,可是,食物呢?它这么一找,很快就发现这堆铠甲不对劲,好像……
含羞急了,好大一群人都藏在铠甲堆里面,要是被这家伙拱一下,那可损失惨重!于是“噌”的一下跳出去,大喊:“鼻涕虫!过来啊,我在这里!”
谁知,她喊了半天,那家伙对她压根视而不见!还在注意铠甲堆。含羞想起来,这家伙听不到看不到,只能嗅到和感应到光。一定是这家伙没从自己身上闻到它喜欢的味道,所以才不搭理她。情急之下,忽然摸到兜里还有一包花生米,大喜,赶紧掏出来。花生米原本的主人刚才已经成了地龙的美餐,不知道这家伙喜欢吃花生米不。
月含羞捻起一粒,冲着地龙的脑袋砸过去,地龙猛然受袭,刚想发飙,却发现袭击自己的是种能吃的东西,于是张口接住。可是很快便吐出来,喷到含羞脸上,那地龙又是抽筋,又是发抖,又是满地打滚,死尸非常痛苦,把周围的东西搅得乱七八糟。好容易,地龙才安静下来,一副委屈的神态对着月含羞。
月含羞觉得好奇怪,擦干净自己的脸,也拈了一颗花生放嘴里嚼,咸的,难怪,据说蚯蚓这东西及其讨厌苦的和咸的的东西。它不喜欢吃咸的,这可怎么办?只见那家伙对自己左瞅瞅,右瞧瞧,坏了,该不是要把自己当食物吧?真的耶!它张开大口扑了下来……
月含羞闭上眼,等着受死……不过,好像没啥感觉哦……
她又睁开眼,看到地龙一副痛苦的样子远远看着自己,不会吧,难道自己是苦的?可悲的是,地龙即不吃她,也不舍得放弃她,就这么僵持着。
&bp;&bp;&bp;&bp;僵持了一会儿,月含羞忽然眼前一亮,自己荷包里还有一小瓶白羊给她配的药,全部用蜂蜜包裹,很甜,也许这家伙喜欢吃这个。于是掏出一粒,扔给地龙:“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你喜欢吃甜东西是吧?给你这个尝尝。”
地龙张口接了药丸,这次它没吐出来,而是紧闭嘴巴细细品尝了好半天,才“忽”的一下张开巨口,还要。
月含羞吐血,这也行?最让她觉得可笑的是,这么老大老大一条虫,居然对这么小的一粒药丸感兴趣!
她又丢了一粒药丸到地龙嘴里,这次大虫子一下就咽了,然后长着大嘴继续要。
含羞很郁闷,它当药丸是糖豆了……便嘟囔:“这是药哦,不是糖啊,你这个吃法,就不怕吃出病?”
地龙居然发出几声比较温柔的低吼声,就好像人类的孩子在撒娇。
含羞无奈,又丢给它一颗,这家伙吃完了居然低下头很轻很轻蹭了蹭她,搞得月含羞不知所措,其实心里怕得要死,又觉得好恶心,毕竟是只大肥虫,刚还吃了那么多人,这会儿居然来蹭自己,太……咳咳!
此刻,缓过来劲儿的辛玲珑却一把推开无声,站起来,摇摇晃晃走过来,指着地龙骂:“你这只丑陋的肥虫,过来吃我啊!过来啊!”
地龙嗅到了辛玲珑身上的血腥味儿,“唰”的一下扭过头,发出进攻性的吼声。
含羞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冲辛玲珑摆手,她好容易把这大家伙安抚住,这下全完了。
辛玲珑根本不听含羞的:“我才不要你这个小妖精救!过来,肥虫子!你这个又丑又笨的家伙,我不怕你!”
地龙“嗷”的一声张开大口冲着辛玲珑就要下去。
月含羞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挡住,那地龙嗅到含羞身上的味道,又猛缩回去抽成一团。含羞左手拿花生,右手拿药丸,对地龙道:“鼻涕虫,我这只手是甜甜的药丸,这只手是咸咸的花生,你要乖乖的听话,我就给你吃药丸,你要是再乱发脾气乱咬人,我就给你吃花生!”
地龙吼了两声,低下头来,轻轻摇着。含羞便又扔个它一个药丸。
辛玲珑却一把推开含羞,道:“滚开,我要让它把我吃掉!”
含羞猝不及防,一下摔倒,顿时腹痛如绞,痛得连说话声音都变了:“东宫无声,你到底管得住管不住你老婆!”
无声在地龙又一次发难前,点了辛玲珑的昏睡穴,把含羞抱到相对安全的铁箱后:“喂,月含羞,你怎么样了?不行就别逞强!说话啊!”
含羞痛得根本说不出话,浑身冰冷。
宁王把辛玲珑藏在一堆铠甲下,回身来看:“郡主怎么了?”
无声恶狠狠道:“羞儿有了身孕,是无争的骨肉,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兄弟二人定会倾天下城之力,灭了你宁王府!”
宁王万没想到是这个结局,喟然长叹:“东宫城主,此事实非小王所愿,小王随身携带一枚高僧所赐大还丹,已备不时之需,转赠郡主,望能保郡主母子平安。”
&bp;&bp;&bp;&bp;无声接过大还丹,闻了闻,让含羞服下,手指搭在她脉搏上。
宁王急切观望,他不傻,知道此女在无争少主和当今皇帝心目中的份量,倘若此女因自己盗宝而亡,恐怕等不到他起兵造反,皇帝和天下城就会先发兵灭了自己,还有那个魏王,二十万铁骑必然踏平宁城。虽然盗宝意图谁都晓得,但只要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会轻易言战,关键是,他不能给皇帝发兵的借口,杀死靖国郡主这罪名太大了,朝廷发兵灭你,是理所当然。
月含羞出了一头汗,慢慢缓过劲儿来,睁开眼喊的第一个人就是:“无争……”
无声蹙眉:“行了,别喊了,知道你离不开他,不过现在你归我照顾!”
月含羞轻轻摇了一下头:“无争来了……”
宁王微微色变,回过头去,只见铁门洞穿处侧立一人,玉树临风倾倒众生。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这一见之下,宁王深感传言不假,若不是之前知道无争的来历,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个年近不惑的男人,美如少年的肌肤,稳如中年的含蓄,暖如春风的微笑,冷如冬夜的星眸,所有人类能想到或不能想到的美好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及其完美融洽地搭配在一起。和他站在一起,任何人都会黯然失色。
无声怪声怪气道:“还以为你被地龙吞掉了呢!怎么才来?”
无争轻轻做了个噤声禁动的手势,又示意所有人闭上眼,尽量藏起来后,提气运功,掌风携起一股强大的气流涌入兵器库,库中磷粉遇到更多的空气,加上风助,顿时剧烈燃烧,发出耀眼刺目的光芒。
昏暗的地下骤然亮如白昼,令地龙极不适应,发出痛苦的嘶鸣,巨大的身躯盘旋游走,寻找藏身之所,然而无论它躲在何处,磷光如影随形,地龙不能适应,只好寻到铁门上的破洞,呼啸一声,钻了出去,急速逃离。
无争如影随形而去。
无声把裘皮大衣重新铺垫在含羞身下,又给她盖上无争的锦氅,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羞儿乖,宁王那颗大还丹可以暂时保住你一条命,我得先走了,不然,妖孽一会儿会要了我的命。不管怎么说,这次还要谢谢你,若不是妖孽要分心照顾你,我还真拿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呢。这个宁王,只顾自己跑路,也不要他的玲珑了,真是兔死狗烹,可悲。”
无声扛起还在昏迷的辛玲珑,闪出兵器库。
月含羞叹息。许是消耗了太多体力,她想等无争来着,想看到他平安无事,可眼睛就是不听使唤,头也越来越沉,终于,昏昏沉沉睡去。
月含羞醒来时,夕阳横陈西山,无限美妙。她睁开眼,抬头望着无争:“我们出来了吗?”
“嗯。”
“别陪我了,快去追宁王,他盗走了好多宝藏……”
“没事,那是皇上专门准备给他的。”
“什么……”月含羞恍惚,怎么她费了那么大劲想要帮无争保护的宝藏,
&bp;&bp;&bp;&bp;居然是皇帝专门为宁王准备的,那自己不是白忙活了?
“好好休息,别管那些闲事了,现在,你唯一的事情,就是养好身体。”
“嗯,”她用手抚着小腹,一脸温柔:“我当然要养好身体,不为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宝宝。”
无争却没接话,一脸沉寂。
月含羞觉得他的反应好怪,忍不住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大半条裙子上全是湿乎乎的鲜血!心口一阵绞痛,当时喷出一口鲜血,人事不省。
九十一 【两个女人的等待】
月含羞倚着靠枕静静侧坐在银白的锦被中。
“郡主,喝点水吧。”小圆端着一碗益母草红糖水。
“不是刚喝过吗?我不喝。”
“是益母草。”
“哦。”她接过来慢慢喝着。
“郡主,您……没事吧?”小圆对月含羞这种平静总是有点忐忑。
含羞微微一笑:“我很好啊,怎么了?”
“可是……可是,您一点也不难过吗?白羊先生说,如果有情绪,一定要发泄出来,不然会像二小姐那……”
月含羞一脸黑线:“你才会发疯呢!我为什么一定要很难过?”是啊,她为什么一定要难过?不就是小产了吗?当时她是急了那么一下下,可现在她已经想通了,她还很年轻,而且,东宫无声说过的那些话很有道理,自己的身体那么糟糕,现在急着要,孩子也不会健康。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该你有的自然会有,不该你有,你就是偷来了,最后还是要还回去。
小圆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女人这种时候应该很难过很难过,如果不难过,一定是这女人心特别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喜欢……”
“谁说的?”
“老人们都这么说啊。郡主,您就算真不难过,也得装着很难过的样子,这样才能让大家都同情你,尤其少主会更加觉得愧疚,才会加倍对你好。”
这都什么理论啊……月含羞这个郁闷啊,赶紧摆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假装很难过的,你赶紧走吧,让我一个人难过一会儿。”
“哦,奴婢下去了,郡主别太难过哦,太难过了伤身。”
“知道了知道了!”
一旦只剩自己,沉寂下来,月含羞的心变开始一阵阵隐隐作痛。她可以在别人面前装作满不在乎,但她骗不了自己的心,那种撕裂开来的痛,顿时把她为开解自己找到的一切理由统统推翻,什么都无法说服她不去伤心不去难过不去痛。让她鄙夷自己的是,她并不是因为失去孩子而痛,是为失去了无争的孩子而痛。
她每天背着所有的人偷偷把含有藏红花的药倒掉,只想从他那里偷来一样东西。她害怕失去他,因为在他面前,她总觉得自己太卑微太渺小,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可以紧紧抓住他,不管在旁人眼里他是多么宠她爱她,可她还是认为,红颜短暂,美丽一闪即逝,她还是无法确定他可以让自己陪着他走过一生,
&bp;&bp;&bp;&bp;就算他答应照顾自己一辈子,那又如何?她甚至不确定那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仅仅是照顾一辈子罢了,就像照顾小猫小狗,照顾一个远房亲戚,照顾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照顾一个一时意乱情迷惹下的孽债,或者一个故人的遗孤……
一想到这些,她便不能呼吸,心痛欲裂。她捂着心口,努力忍,不让自己哭泣,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努力做出一个微笑,月含羞,你是天底下最最幸福的女人了,连无争少主为了你都可以置生死度外,冒险进入艮宫困杀,冒险唤醒守护怪兽地龙,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不管将来怎样,至少现在,你得到了作为一个女人最想得到的珍爱。
或许花过雨说的是对的,得到的越多,失去的时候就会越痛。所以,她才会这么怕,这么不可理喻,这么千方百计吧。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反复告诫自己要放下,要开心,不要给他平添烦恼。好容易,才让情绪稳定下来,舒了口气,抬起头来。
啊!
月含羞差点叫起来,这一抬头,跟前竟然多了一个人!一个跟游魂差不多的人!
“过雨姐姐!你怎么来了!”
花过雨一身白色的睡衣,长发披肩,直垂到腿弯,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人瘦得就剩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整整大了一圈,无神而茫然:“她们说义父在这里。”
含羞试探着伸手在花过雨眼前晃晃。
花过雨木然问:“我能看得见,你是在看我眼睛瞎了没有吗?”
含羞愣怔了一下,说花过雨疯了,她好像什么都懂;说她没疯,她又好像缺了根筋。想了想,她才回答:“我是想告诉你,他不在这里。”
“哦,可她们说他最喜欢来这里,只要在这里,就一定能见到他。”
“她们是谁?”
“她们就是她们啊,所有的人。”
“可是他真的不在这里,过雨姐姐,他不是每天都去你的烟蓝小屋吗?”
花过雨茫然摇头:“他前天没去,昨天也没去。”
月含羞想起来,前天是圣兽节,整晚都忙着跟艮宫里的机关暗器和怪兽做斗争,出去的时候已经第二天黄昏了,结果又碰上自己突闻噩耗昏死过去,他又照顾了自己整晚,自然没有时间去烟蓝小屋。难怪花过雨找上门来了。
“他今天一定会去。”
“不,我要在这里等他。”
看着花过雨憔悴的模样,月含羞不忍拒绝,点头答应。
两个女人,并排坐在床沿上,等着同一个人。
月含羞的神思恍然回到童年,那时候,就是这样,过雨姐姐常常与她并排坐在床沿,素面朝天,晃着小脚丫,一边分享各种稀罕的美食,一边说着笑着等着无争归来。过雨会给她讲好多好多故事,讲得最多的是一个大户人家小妾和小妾女儿的故事,现在,月含羞知道,那是过雨姐姐在讲她自己小时候的事。过雨姐姐
&bp;&bp;&bp;&bp;过雨姐姐心里装了太多心酸太多不平太多愤懑,因为她和她的生母是那个大宅门里活得看似光鲜实则最卑微的人,就连一个下人都可以给她们母女脸色看。
每到无争归来,过雨姐姐就会放下手中的零食,迅速穿上鞋子,悄无声息地离去,绝不多留一刻,甚至不敢抬头看无争一眼。
以前,含羞不知道为什么过雨姐姐那么怕无争,无争那么亲切那么温暖如春风的一个人,怎么会让姐姐怕成那样?如今,含羞全明白了,回想起无争扫过花过雨时凌厉冷峻的眼眸,她的心就一阵紧缩。
小圆一次又一次进来拿东西、放东西,月含羞实在忍无可忍,吼了她一通,那丫头才不敢再进来窥测,但还是时不时扒门缝上听一听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连平安都忍不住在门外催促:“小圆啊,马上就子时了,你怎么还不伺候郡主就寝?不知道郡主大病,需要多多静养吗?”
小圆嘟囔着再次推门进来,刚迈进来一条腿,就被含羞吼了出去。
含羞扭脸,一脸温柔地微笑:“过雨姐姐,很晚了,他可能不会来了。”
“不,他一定会来。”
“也许,他去烟蓝小屋了?”
花过雨坚持:“他除了这里,哪儿都不爱去。”
月含羞没辙了,只好道:“你喜欢等就等吧。姐姐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花过雨摇头:“我不饿。”看到月含羞拿起一块点心,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吃太多甜食,会发胖的,舞者要有凌风飞舞的姿态,就得保持体型,太胖了,他就不喜欢了。”
月含羞拿着那块点心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后趁花过雨没看见,一口吞掉,然后回到床边,继续陪她坐等。
“过雨姐姐,其实,他有很久没来梅林小筑了。”
“你骗我,他每天都来梅林转一圈,我知道的。”花过雨神情执着坚定:“他被小妖女施了咒,眼睛只能看见小妖女,心里只装着小妖女。”
“啊……谁是小妖女啊……”月含羞小声嘟囔。
花过雨却一本正经:“嘘,小妖女就是月含羞啊,不过你不能出去乱讲,让他听见了他会不高兴。”
“哦……那我是谁啊?”
“你?你怎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啊,你是我四妹啊。”
月含羞一阵心酸,过雨姐姐真的疯了,虽然明白,但又把很多东西都记混乱了。爱一个人真的要这么痛苦吗?她轻叹一声:“过雨姐姐,你恨我吗?”
花过雨嫣然一笑:“我怎么会恨你?你是我最好的小妹,从我被生下来起,除了我娘,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一份给我,陪我说话,陪我跳舞,陪我喝酒,陪我笑,陪我哭……”
“那些事,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啊。”
“那你恨月含羞吗?”
花过雨的眼神立刻充满怨毒:“我当然恨她,她夺走了我最爱的人!
&bp;&bp;&bp;&bp;她连让我偶尔偷偷得到他一次的机会都不留给我!如果让我见到她,我一定会杀了她!”
月含羞打了了冷颤,不敢再问下去,生怕过雨突然想明白“四妹”就是“月含羞”,真的抄起一把刀子杀了自己。
“夫人金安。”门外传来平安和小圆的问候声,“郡主,少主夫人来了!”
月含羞起身迎接,武美凤一定是为了花过雨而来。
武美凤看到含羞立刻快走几步,扶住她:“郡主怎么下床了?听说你又晕倒了,这可不行,郡主的身子骨太弱了,要好好休养。”
其实这次含羞吃了宁王的大还丹,体力恢复得还是蛮快,而且她本身就是那种只要还有下地走动的气力,就不会窝在被窝里的人。
武美凤看见花过雨安安静静坐在含羞的床沿上,似乎有点意外,赶紧问:“妹妹她没有给郡主添麻烦吧?”
含羞摇头:“没有,过雨姐姐一直很安静,只是,她执意要在这里等少主。”
“让郡主劳心了,我到处找她没找到,却没想到她跑到郡主这里了,影响郡主休息,真是死罪。”
“啊?死罪?没这么严重吧……”月含羞最受不了就是宫里那一套,还没动一动就是死罪,一天里一不小心就能“死”个**回,不定哪次就真的死掉了。
“我这就带她回去。”武美凤上前拉住花过雨的手:“妹妹,我们回去吧,郡主要休息了。”
“不,我要在这里等义父。”
“明天再来等,好吗?”
“我要等义父。”
“过雨,听话!”武美凤用力去拉。
花过雨突然低头在武美凤手背上咬了一口,甩脱她,神色惊慌地躲到含羞背后:“她是坏人!别让她进来!快点赶她走!”
含羞赶忙安慰:“过雨姐姐,她不是坏人,她是你的姐姐,是少主夫人啊。”
“不!她就是坏人!撵她走!”
含羞无奈,对武美凤道:“夫人,我看,今晚就让过雨姐姐留在我这里吧,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武美凤又试了几次,无奈花过雨怎么都不肯跟她走,只好道:“如此,只有麻烦郡主了。哦,这是过雨的药,早晚各一粒,一定要按时让她服用,不然,她的情绪会突然激动,很可能会伤人。”
月含羞接过药瓶,目送武美凤离去。等她回头找花过雨,却见花过雨已经又坐回到床沿。她举着那瓶药发愁,早晚各一粒,那今晚的药过雨姐姐吃过了没?药这东西吃多了可不好,看姐姐这么安静,没什么异状,应该是吃过了吧?嗯,一定吃过了,没吃过也当她吃过了,吃药有什么好,她就最烦吃药了,整天吃不完的药,快要郁闷了。那个大鼻涕虫倒是蛮好玩的,居然喜欢吃药!不是说那东西最怕苦味道吗?天知道……也不知道无争最后是怎么安顿那只大鼻涕虫的。
“他来了!”一直静坐的花过雨忽然站起来,朝门口跑去,月含羞只好跟过去。
&bp;&bp;&bp;&bp;打开屋门,果然看见无争走进小院。
无争看到花过雨时有些小意外,平安赶紧上前絮语一番,无争微微点头,随手脱了外氅扔给平安,便含笑进屋。
“义父!过雨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花过雨眼睛闪着好看的光。
无争冲含羞点头示意,然后牵着花过雨的手,柔声问:“过雨今天怎么不在烟蓝小屋等我,跑到这里来了?”
“义父有两天没去烟蓝小屋了,她们都说义父一定是在这里,看,你真的来这里了!”
“她们?都是谁?”
“她们就是她们啦,全部,所有的人。”
“过雨乖,已经很晚了,该睡觉了。”
花过雨皱着眉摇头:“我不要回去,我要跟义父在一起。”
“那……今晚就睡在梅林。”
“可以吗?她会不会不高兴……”花过雨怯怯地偷眼看月含羞。
“羞儿不会不高兴,对吧?羞儿?”
月含羞赶紧点头:“过雨姐姐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花过雨面露喜色:“我就说四妹一直就是对我最好的人!”她环顾屋子一圈,指了指月含羞的兰床:“我要睡那里。”
“好啊,我来帮你铺床,盖被子。”
待花过雨躺下,无争上前替她拽了拽被角,微微一笑:“闭上眼,睡吧,做个好梦。”花过雨闭眼,他随手在她耳后一拂,她便沉沉睡去。
小圆把外间屋的卧榻收拾出来,铺上被褥,这才退出去。
含羞抱着一床锦被,放在卧榻上:“今晚你就凑合睡在这里吧。”
无争却拉住她的手扯进自己怀中:“你上哪儿?”
“我去睡觉啊……”
“哪儿也不许去。”
“可是,这卧榻太窄了,挤在一起会影响你休息,你那么辛苦……我还是跟过雨姐姐挤一挤。”
“你敢去,我就跟去!”
“啊……不要耍赖嘛……”
“别惹我生气,有些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乖乖听话,我就当有些事没发生过。”
“哦……”要挟啊!明目张胆的要挟!
他执她的手,却看到她手中还握着个瓶子:“这是什么?”
“哦!是过雨姐姐的药,夫人留下的,嘱咐早晚各一粒,我都忘了放下了。”
无争随手把那药瓶拿过来,打开,放在鼻端嗅了嗅:“过雨吃过药了吗?”
“今晚啊,我也不知道她吃过没,反正我没给她吃。”
“为什么不给她吃?”
“药有什么好吃的,偶尔少吃一次死不了人。反正我就特别讨厌吃药,我猜过雨姐姐也不喜欢吃药,就当她已经吃过了。”
“你不喜欢吃,就猜别人也不喜欢吃,自己也偷偷不吃,结果……”
“我困了!我要睡了!”月含羞迅速钻进被窝,捂住脑袋。
他把被子拽下来,恶狠狠道:“别以为这事过去了,现在不跟你算账是因为你身体虚弱,别再让我发现你不吃药!”
“人家知道错了还不行吗?别絮叨了,烦死了……”
他瞪她一眼,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药丸:“听着,作假也得做得像,
&bp;&bp;&bp;&bp;武美凤的心眼比针尖还细,她会一粒一粒查到底你有没有喂药给过雨吃。要这样,才行。”他把少了一粒药丸的瓶子还给含羞,“知道怎么做、怎么说了吧?”
“哦,你在教小孩子学撒谎。”
“你还小孩子呢?差点就当了孩子的娘!”
月含羞又把头缩进被窝里。
他拥着她,呼吸着她的幽香,身体渐渐放松。
“无争……”
“嗯。”
“那条鼻涕虫最后怎么样了?”
“继续睡觉去了。”
“睡觉?你怎么让它睡觉的?”
“还记得你藏在头发里的三根蜂针吗?”
月含羞赶紧抬手摸头发,在甬道里被宁王带走时,她捡了三根蜂针藏在头发了以防不测,谁知道后面发生的“不测”实在太大了,根本没用上,她自己也忘了。
“别摸了,早就不在了,被我取走了。”
“啊?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刚见到你时就拿走了,那上面有剧毒,你放在头发里不是找死吗?万一不小心破一点皮见一点血,立刻就会要了你的命!”
“哦……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我用蜂针定住了地龙的经络,它就睡过去了。”
“啊?你杀死它了?”
“没有啊,蜂针上的毒只对血液有用,地龙根本没有人类这种热血,所以,见血封喉对它没有任何作用。”
“这就完了?”
“嗯,完了。”
“这也太简单了……”
“本来就是这么简单。”
晕……
停了一会儿,月含羞又想起件事:“你怎么知道我藏了蜂针?又怎么知道我被困在那个兵器库?”
“嗯,我能看见。”
“啊?你能看见?怎么看见的?”
无争笑笑:“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再晕……那她跟无声在甬道里……应该他没看见那一段,因为那一段是全黑的,万幸万幸!
想了想,她还是放不下,又问:“那几把龙匙,到底那一把是真的?”
“你猜。”
“……”月含羞无语,追问:“为什么每次别人开锁就触发机关,我开锁就能顺利打开?”
“你不会真的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吧?”
“不是我运气比别人好吗?”
“做梦吧!”无争拧了她鼻子一下:“赶紧睡,我是累了,不理你了。”
他还真的说睡就睡了,弄得月含羞一肚子疑问还是没有解决。不过,她也累了,毕竟这次小产损耗太大,听着他的呼吸声,很快,也沉沉如梦。
一早醒来,月含羞睁开眼,却看到他正出神地望着自己,不由双颊一热。
他只是很温柔地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乖,再多睡会儿。过雨若是不肯走,就让她留在你这里,有平安在,他知道怎么安顿她。”
“好。晚上你还来吗?”
“不一定,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就是还有个问题。”
“你的问题真多,只许问一个,我得走了。”
“地龙吃什么?你不会真的喂人给它吃吧?它的胃口好大哦……”
无争摇头:“你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看来不给你解释清楚,
&bp;&bp;&bp;&bp;你会在心里骂我是杀人狂魔!地龙以腐烂的食物为生,天下城的排污地渠通过艮宫地龙的巢穴,它平常就吃人们倒掉的食物、垃圾还有五谷循环之物。”
“天啊,真是只贪吃的虫子,吃垃圾都能吃出那么大个头……”
花过雨睡醒起来不见无争,倒也还算安静,开始含羞还担心她闹脾气,看她很乖地坐在那里吃早饭,才放下心来。
吃饭的时候,含羞拿出武美凤那瓶药,取出一粒,放在花过雨手心:“你姐姐说,你必须按时吃药,药放在你手上了,吃不吃呢就随你,我看你现在挺好的……”
小圆忍不住插嘴:“郡主你这就不对了,自己总是偷偷不吃药,所以害得身体总也不好,现在还鼓动别人也不吃药。要知道有些病表面是看不出来的,像二小姐这种,一旦离开药,马上就会变得狂躁不安,会要人命的……”
花过雨忽然恶狠狠瞪着小圆:“我没病!你才病了呢!你应该把这药吃了!”她扑上去抓住小圆,硬是把那颗药塞进小圆嘴里,小圆使劲咳也没能咳出来。
含羞和平安赶紧把两个人分开,含羞抱着激动的花过雨,紧紧搂着她双肩,温言安慰:“好了,没事没事,她没说你有病,只是说你身体不好,你看我也是每天都在吃药呢。”
“我身体很好!”
“嗯嗯,我知道过雨姐姐身体一向很好,就是最近有点瘦的太过了,你看,皮肤都发黄了。”她把花过雨带到水银镜跟前。
花过雨仔细看镜子里的人,摇头:“那不是我,我哪有那么丑!”
“所以,你要多吃点饭,肤色才能好看起来哦。”
“嗯嗯,是要吃饭,太瘦了只剩骨头,也不好看!”花过雨回到桌前,低头大口吃饭。
月含羞举着那瓶药犹豫,到底还要不要再给她吃一粒?不给怕她病情发作,给吧,又怕她反感,连饭都不吃。正在这时,武美凤又来了。
“过雨,姐姐来接你回去了。”
花过雨低头使劲吃饭,不搭理武美凤。
含羞赶紧道:“让她先吃完饭吧。”
武美凤含笑点头:“辛苦郡主了。”
“不辛苦。”
“过雨的药吃了吗?”
含羞还没来得及回答,花过雨已经来了句:“我没病,我只是太瘦了。”
武美凤有点摸不着头脑,含羞解释:“我是劝姐姐多吃点饭。”
“嗯,饭是要吃的,药也不能间断。”
“嗯嗯,吃了吃了,昨晚一颗,刚刚才又吃了一颗。”
武美凤拿过药瓶,打开看了看,道:“我还担心她不肯好好吃药,看来还是郡主有办法。”
花过雨抬头,冲含羞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喝粥。
武美凤在花过雨身边坐下,一脸慈祥看着她吃饭,道:“慢慢吃,吃完了咱们回去。”
花过雨抬头看含羞:“我今天还想在这里等他,行吗?”
不等含羞开口,武美凤已经反对:“那怎么行?你已经搅扰郡主一宿了,必须跟我回去!”
&bp;&bp;&bp;&bp;“我不要回去!你是坏人!娘说,不能跟坏人走,被骗走了就回不了家了!”
含羞赶紧道:“没关系,过雨姐姐想待在这里就待在这里吧,反正这两天我也出不了门,在家里好闷,正好有个人作伴。”
“这怎么行?郡主需要静养,过雨她会惊扰您的。”
“不会,过雨姐姐很乖很听话的,一点也不吵不闹。是吧?过雨姐姐?”
花过雨使劲点头:“我很乖,我保证不吵也不闹!”
平安也一脸谦卑的笑纹道:“夫人尽管放心,有老奴在这里,二小姐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武美凤看事已至此,只好把那瓶药又交给含羞:“既然这样,那就再麻烦郡主一天,记得按时让她吃药,不然,我真的很担心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郡主做出什么不应该的事情来。”
含羞使劲点头:“知道了,夫人放心好了,我一定要姐姐按时吃药!”
武美凤又叮嘱了几句,才姗姗离去。
月含羞松口气,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虽然武美凤一直在微笑,态度特别和蔼可亲,对自己也是恭恭敬敬,可总觉得她有种压倒一切的气场,让你不由的敬畏,皇后的侄女,霸主的女儿,确实不一样。
小圆终于迷糊过来,得着机会说话了:“郡主你居然说谎骗夫人,那个药明明是被二小姐塞到奴婢嘴里了,你却撒谎说是二小姐吃了。”
花过雨居然笑了,虽然笑容还是很呆滞,但毕竟多了一种表情。
含羞撅嘴:“你还敢犟嘴,就是你把事情搞砸了,好好的,胡说八道什么!就当是对你的惩罚,你替姐姐吃一回药吧!”
小圆拍拍脑袋:“二小姐这药可真奇怪,吃下去头都是蒙的,像是被灌了铅一样,脑子都不太好使了……她整天吃这药,不难受吗?”
“你也终于知道吃药是很痛苦的事了?看你以后还整天逼我吃药不!”
“奴婢要是不逼郡主吃药,那就换少主来了,您到时候不是还得吃?”
“……”月含羞倒塌。
九十二 【他养了外室】
整整一天,花过雨都很安静,搬了个绣墩坐在门口,托着香腮默默等待,吃了吃饭、出恭,几乎没动过地方。
月含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过雨姐姐是挺好强,有时候强得让人受不了,她跟大姐三姐不同,大姐三姐当自己是小妹妹,什么事都让着自己,唯独过雨姐姐,总喜欢跟自己争,争不过时就躲在一边生闷气,摔东西,甚至用针扎胳膊扎腿,一边扎一边流泪……含羞无意中看到过后,便有意开始让着过雨姐姐。
对含羞来说,得到一样东西太容易了,只要她开口,就有人千方百计为她办到,所以,她觉得,对她来说很容易的事,如果能让给姐姐,看着姐姐开心,她会更开心。她也知道过雨姐姐跟她耍的那些小花招小心眼儿,不过那都无伤大雅,一个漂亮、心高气傲的女孩子想要出色,
&bp;&bp;&bp;&bp;想要得到众人的关注,那不是缺点,谁没有梦?谁不想出类拔萃呢?她有无争的宠溺,不需努力便已成为众人的焦点,过雨姐姐什么都没有,必须靠自己的努力出头,她让她一下,也是做姐妹该尽的情分。
但有些东西却是没法让给过雨姐姐的。
吃过晚饭,花过雨又去门口等无争,小圆小声对含羞嘟囔:“郡主,二小姐整天这个样子,你可怎么办啊?”
“什么我怎么办啊?”
“她整天在这里,少主要是来找你,想亲热一下都不行……”
“滚!小屁孩,你懂什么,整天胡说八道……”
“郡主,你又脸红了……”
月含羞拿小圆没辙,只好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把她吓跑拉倒。
看着花过雨的背影,含羞忽然心思一动,她拉着花过雨的手来到梳妆台前:“过雨姐姐,帮你梳个头好吗?”
“为什么?”
“打扮的漂漂亮亮,他看着也喜欢啊,别整天这副模样,搞得像个女鬼。”
“女鬼?哦,是有几分像女鬼,嗯,我是应该打扮的漂亮点。”花过雨居然很乖地坐在那里让含羞给她梳头,要是换了过去,打死她都不让含羞碰她的秀发,因为月含羞实在太笨了,姐妹四个,数含羞最不会梳头,不是不成形,就是把头发揪得疼死。
现在含羞依然不怎么会梳头,不过跟平安在一起久了,也学了两招简单的发式,帮花过雨盘好头,别上发簪,翠钗,看看还挺像一回事。又找了条裙子给花过雨换上,拉到水银镜跟前一照,感觉挺好,过去那个艳冠九州的花船主又回来了几分。
“郡主,你们要去哪里……”
“玩!”
月含羞拉着花过雨一路小跑出了东宫府,然后在街转角大口喘气。
花过雨居然掏出手帕,仔细地帮她拭去额头的汗珠:“跑不动就别跑了,慢慢走,你还在养病呢。”
含羞笑笑:“是啊,我也没想到现在身子这么弱,才这么几步就跑不动了,出丑了。”
姐妹两人牵着手,缓缓从华灯初上的大街走过。
“过雨姐姐很少在城里转着玩吧?”
“嗯,很少,小时候忙着训练,每天有做不完的功课,还要拼命学跳舞,功课做完,累都累死了,怎么有时间出来玩?长大了,就整天跟着楼船满天下跑,一年难得回来几天,更没机会了。”
“哈,说的也是,每回你们在用功的时候,我就跑出来玩,天下城大街小巷,我最熟了,就是一张活地图。不过,这两年天下城变化太大,我都快跟不上了,越来越觉得它陌生。”
“是啊,以前到了晚上,城里除了狗咬,静得像坟墓,现在跟京城一样热闹,我喜欢热闹一点!”
月含羞觉得花过雨这几句话说得非常清晰有条理,不像个疯掉的人,她扭头看看,过雨姐姐的眸子似乎也清亮了很多。
“过雨姐姐喜欢热闹,我就带你去最热闹的地方。”
&bp;&bp;&bp;&bp;“可是……”花过雨却止步不前:“我们在外面玩久了,会不会错过他回去?我还要等他回来呢。”
月含羞牵住她的手:“放心吧,如果他先回去,也会在那里等我们回家。”
“真的?”
“真的,相信我。”
花过雨想了想:“好吧,我信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逼着我吃药,相信我没病的人。”
“可是你还是没想起来我是谁。”
“你是我四妹啊,我怎么会没想起来?”
“你要是真想起来我是谁,怕是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了……”月含羞嘟囔。
“不会,我怎么会对小妹不好呢?”
“嗯,我们是最好的姐妹!走,去夜市!”
两个人把夜市从东头走到西头,零食多到四只手都拿不下了。看着花过雨脸上闪着兴奋的红晕,月含羞笑问:“姐姐有多久没这样开心的逛过街了?”
“多久?我想想,好像最后一次这么开心逛街,是我娘还活着的时候,我也就只有六七岁吧,我娘牵着我的手,一起逛灯会,那天是上元节,京城里好热闹,街上人多的挤都挤不过来。后来,一切就都变了。”
“过去的事情你还都记得?”
“当然,那些事我怎么可能忘记呢?”花过雨突然丢掉零食,捧着头:“我的头好痛!”
含羞也慌了,赶紧扔掉零食扶着花过雨坐下,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武美凤那个药瓶,糟糕,忘了带了,光看着过雨姐姐一天都挺好的,想着不吃药也没什么,没想到害她头疼。
“过雨姐姐,我忘了带药了,真是的,总是这么粗心……要不咱俩回去吧?回去吃了药,头就不疼了。”
花过雨摇摇头:“我不要吃药,我没病!”
又坐了一会儿,她似乎渐渐稳定下来,轻轻舒口气:“好了,不疼了。”
含羞也长长松口气:“那就好,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都没法跟夫人和无争交待……”
花过雨抬起头:“你不是要带我去天下城最热闹的地方吗?这里已经是最热闹的地方了吗?”
“当然不是最热闹的,走,我知道你好久没有舒展筋骨一展身手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过把瘾!”
月含羞拉着花过雨进了南幽兰的清歌馆。
乍一进来,花过雨的眼眸一下就亮了起来,舞者对舞台那种特殊的法子内心的向往瞬间流露出来。她也曾艳惊四座,也曾名动天下,也曾风光无限……
柔和的灯光,温婉的曲子,让她禁不住走上那座轻纱弥漫的舞台,随着节奏翩翩起舞。那些舞姬先是惊愕,再是赞叹,后来索性为她做了伴舞。
舞倾城虽未正式收花过雨为弟子,但也曾倾力相授过技艺,加上花过雨随母亲所学的舞技,和多年的舞台经验,她的才艺也算是首屈一指,跻身一流。与她相比,清歌馆这几个舞姬自然失色。
月含羞看她跳得开心,便不去打搅,径自到后面寻南幽兰。
南幽兰
&bp;&bp;&bp;&bp;南幽兰的房间掩映在一座栽满各品兰花的假山后,月含羞鼻尖凑在几丛开得正盛的春兰上,清香沁人肺腑。刚想转过假山,却听见南幽兰的房门打开,透过假山兰花的缝隙,看到两个人从里面出来。
“少主这就走了吗?”
“嗯,还有,此事不可让羞儿知道。”
“这也算是交易的附加条件吗?如果是,我也要再加一条。”
“什么?”
“我想想——嗯——那就请少主赐幽兰香吻一个吧。”南幽兰侧过脸颊,眼角带着妩媚的笑意。
无争一笑,俯身在她脸颊碰了碰。
“太牵强了吧?好吧,勉强算是吧……”南幽兰忽然停住,顺着无争的目光看到脸色苍白的月含羞。
含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冰冻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尽管她知道他曾经有很多很多女人,即使是现在有了自己,他可能还是会有别的女人,但她始终无法过了这一关,只要她看到他跟别的女人亲亲密密在一起,心就会痛,无边无际的痛。
她知道无争跟南幽兰曾经有过交易,也知道那个未完的交易被中止了。南幽兰恨了无争十年,把女人最好的青春年华都留给了怨恨。她好容易然跟南幽兰放弃了怨恨,以为从此海阔天空,却不曾想,放弃怨恨的南幽兰居然又跟无争走在一起……
他居然从另一个女人的房间出来,居然还让她亲眼看见他吻另一个女人!
月含羞忽然明白在艮宫辛玲珑为什么一心想被地龙吃掉,现在,她也想被地龙吃掉算了。含羞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跑。
花过雨被月含羞扯着手糊里糊涂跑出清歌馆,一直到了花街上,过雨还不愿意走:“小妹,我还没玩够呢,我还要再回去跳舞……”
月含羞看着她,笑了笑:“改天再去,好吗?你不是要等他回家吗?我们回去吧。”
“哦,是啊,我还要等他呢。”
月含羞走了两步,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把花过雨吓坏了:“小妹!小妹,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来人啊!救命……”
正在关店的谷金满听见呼喊,扭头看见月含羞,顿时扔了门板,散步并两步跑过来,和花过雨一起扶住含羞,急切地问:“这是怎么了?郡主,你不是生病了吗?不在家躺着,出来干嘛?天!怎么吐了这么多血?这……这都是郡主吐的?”谷金满指着地上那一大片血迹问。
花过雨着急点头:“是啊,小妹突然就吐了好多好多血,你快想办法救救她啊!”
谷金满仔细看了花过雨一眼,心里嘀咕,这不是那个疯掉的二小姐花过雨吗?她怎么跟含羞凑到一起了?他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就你们两个人出来?也没个人跟着?服了你们东宫府了,两个病人出来乱跑,居然没人管!”二话不说,谷金满背起含羞就走。
快到东宫府时,月含羞挣扎着从谷金满背上跳下来,扶着墙根站起:
&bp;&bp;&bp;&bp;“就到这里吧,谷金满,你可以回去了……”
“郡主,你这身子……”
“我可以,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刚才吐血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含羞!”
“闭嘴!我的名字你不可以直呼!”
“好,郡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总可以告诉小人一声吧?”
“不该你问的别多问,不该讲的,你也不要多讲。还有,那天我看到你跟乞丐婆在一起……”
“哎呦,郡主你还惦记着这事呢?那天我是撞上了乞丐婆,想着你在找她,就冲你招手,结果一转眼,你又不见了。”
“明明是一转眼你们不见了!”
“好好,我们不见了,我实在找不到郡主,结果乞丐婆也给弄丢了。”
月含羞心里又是一阵翻腾:“改天再跟你算账,你走吧!”
“郡主,你这样到底行不行?没多远了,还是小人送你回府吧?”
“快滚!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谷金满叹口气,转身走了,他知道含羞的脾气,硬是不走只会惹她更生气。
月含羞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花过雨:“过雨姐姐,今天的事,你也不要说,好不好?”
花过雨仔细想了想:“是哪件事不要说?”
“我吐血的事。”
“哦,我明白了,你怕他们给你吃药,我不说,放心。那,义父亲清歌馆老板娘的事儿呢?能说吗?”
“你……你也看到了?”
“嗯,我正跳舞呢,忽然不见了你,就到处去找你,然后就看见你们三个,你藏在假山后跟他们两个玩躲猫猫,义父还在老板娘脸蛋上亲了一口。”
“呃……这个也不能乱说,他会不高兴的,到时候不回去看我们了,可怎么办?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哦,我晓得了。”
月含羞又吐了一口血,翻涌的血气才渐渐平息。
月含羞用一道门闩把无争挡在外面。其实她知道,他若想进来,这道门闩根本挡不住。
他没想到她不吵不闹,反而把那扇门上了栓。那道门闩对他来说太弱了,但他没有去破坏,他要面对的是她心里的闩。
“羞儿,把门开开。”
“太晚了,我和姐姐都睡了少主请回吧。”
花过雨瞪着眼睛看着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我不进去,你出来,我有话要说。”
“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只几句话。”
“我不想听。”
“你真的不听?”
“不听!”
“最后再问一遍,你确定不听?”
月含羞的心在痛,她有过一瞬间的犹豫,最后还是决定了,听又能如何?只要看他一眼,即使他什么都不解释,自己还不是毫无原则原谅他?原谅?自己有资格说这个字眼吗?既然注定不能忍受他的某种行径,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不用再解释了,我理解,少主是个正常的男人嘛,又是如日中天,人人敬仰的天下第一,偶尔风流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再说,羞儿是您什么人啊,凭什么要求少主解释呢?
&bp;&bp;&bp;&bp;既然羞儿不能满足少主,请少主还是找别的女人吧!”
无争闭上眼,半天没说话,最终,抛下一句:“是你不要听,不是我不肯说。”
他就那么决绝离去,抛下含羞白门后心口一阵绞痛。
花过雨好奇地问:“他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让他进门?他要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听?”
是啊,为什么?月含羞也想知道为什么,反正当时就是控制不了情绪,等到他转身离去,她有后悔莫及,她靠着门低声啜泣。
“既然你那么伤心,为何还要拒绝他?”
为什么?她如果知道为什么就好了!也许是因为爱得太卑微,以至于一点点的挫败都忍受不了?
东宫无争扶着雕栏深呼吸。
褚随遇干着急。他最怕少主的情绪被某个小妖女影响,可少主还是时不时被某个小妖女影响。
他带着少有的愤怒问:“我有做错什么吗?她为什么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褚随遇沉默。
“我有跟别的女人乱搞吗?她凭什么那么认为?我在她眼里就那么不堪那么随便那么……是个女人我就上,那我跟禽兽还有什么区别?”
他来回走了两圈,指着褚随遇:“老褚,你说的没错,是我把她宠坏了!能在我面前如此嚣张,她是独一个!她非这么想,我就做给她看!”
“啊?少主,您去哪儿?”
“没你事儿!”
褚随遇这个郁闷啊,整天哄完大的哄小的,哄完小的哄大的,他这总管当得,真够意思。算了,不管了,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看样子,这一大一小陷进去了,谁也拔不出来,还是让他们两个自己玩吧。
打死南幽兰都不敢相信,一天之内,无争少主居然找上门来两次,跟她做了两笔交易。第一笔还正常,这第二笔嘛……
幽兰斟了一杯茶,轻轻放在无争面前:“少主真要这么做?”
“你只需回答愿不愿意跟我做这笔交易。”
“是不是我不做,少主就去找别人做?”
“是。”
“那……还是由我来做吧。我帮了少主这个忙,少主给我的条件是什么?”
“交易期间,你,还有清歌馆所有一切花销费用,全部算我的,另外附加一个消息。”
南幽兰神色一紧:“消息?能从少主口中说出的消息,一定比金银更值钱,这个才是我不得不跟少主交易,并保证交易可以顺利进行到底的砝码吧?”
“看来这十年你没有白混。那么可以说说交易细节了吧?”
“好,洗耳恭听。”
“很简单,一,你要对外保守这是个交易的秘密;二,交易期间你必须住在我为你提供的住宅里;三,无论我什么时候去那个住宅,你都不可以拒绝;四,必要时同室而居,你必须配合;五,期限一年。若我提前解约,答应你的条件一样不少,照付;你若提前解约,我付给你的条件也即中止,但你也必须保密交易内容至一年,若违约……你应该知道跟我做交易违约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bp;&bp;&bp;&bp;幽兰笑:“这条件我喜欢,我没问题啊,就是怕同居时万一少主把我的火点起来了,少主是否负责灭火?”
“你说呢?”
无争眸子里的寒意让幽兰立刻正经起来:“咳咳,好,就这么定了。那少主的消息是?”
“先给你一半的消息,另外一半,合约期满你的服务令本少主满意,再付。”
“少主永远都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消息都能分成两部分付。”
“南锦还活着。”
南幽兰一身风月场中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失,脸上的笑容也被震惊取代。
“少主说什么?”
“南锦还活着。”
天啊!南锦哥哥还活着!在没有什么消息能让幽兰这么震惊了,时间仿佛一下子倒流,她以为南锦哥哥因为辛玲珑私通无争盗取疾风弩一事而亡,所以才不远万里要寻回疾风弩,要找东宫无争报仇,难道说,自己这些年做得一切都是一场空吗?
“不可能,所有的人亲眼看着他疾病缠身,最后吐血而亡,是大家亲手把他放棺材里下葬的!”
“世上没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若幽兰姑娘对我的消息质疑,可以自己去挖开南锦的墓看看,究竟棺材是空的,还是当着南锦。”
南幽兰摇头:“不用了,无争少主的话,什么时候假过……锦哥哥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
“这是消息另一半内容,要等到交易结束,我才会告诉你。”
“看来,我是非要把这个交易做到底了?好吧,那所宅子的钥匙呢?做无争少主的外室,可不能太寒酸了,我得想想置办什么样的家具,再做几件像样的新衣裳……”南幽兰扭脸去拨拉她的算盘了。
谷金满一直斜眼瞟着清歌馆,好容易看见南幽兰出来,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跑过去把她拽进洗金店。
“干嘛呢?大街上拉拉扯扯?古老板,我可跟你说,以后,你可不许这样了!”
“瞎正经什么?你什么人谁不清楚啊?拉个手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哎哎,别胡说八道啊,我什么人啊?我也是靠本事挣钱吃饭自己养活自己,一没偷二没抢,怎么了?”
“行行,不说这个,我问你,少主这一天到晚怎么竟往你歌馆里跑?”
“切,我怎么知道,腿长在他身上,你去问他啊!”
“别卖关子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南幽兰哈哈一笑:“你管好自家生意得了,管别人闲事干嘛?”
“我说老板娘,你可小心点,少主可是我们家郡主的,你可不许打少主的主意!”
南幽兰一笑:“放心,我从来不打男人的主意,不过要是男人打我的主意,我可就管不了了。再说,少主好像也不是那个什么什么郡主的男人吧,应该是武美凤武夫人的男人吧?”
“行了行了,甭管少主是郡主的还是武夫人的,总之,你可得有自知之明。”
“呵呵,古老板,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没自知之明了?
&bp;&bp;&bp;&bp;倒是你,要有自知之明,你是什么人,人家郡主是什么人啊?你可别管得太宽走得太近,到时候,哼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在天下城里,居然还有人敢打郡主的主意!”
“我说老板娘,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郡主的主意了?我告诉你,我就是打皇后娘娘的主意,也不会打郡主的主意!”
“切,男人?谁说的准?少操心别人,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两个人不欢而散,谷金满心里不得劲,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
梅林小筑,月含羞、花过雨,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门口,一样的姿势托着香腮发呆。
月含羞轻轻叹口气,换了一只手托腮,花过雨便跟着一模一样叹口气,换只手托腮。月含羞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胡乱哗啦,花过雨也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哗啦。
环佩叮当,武美凤带着一队丫环婆子走过来,笑吟吟跟含羞招呼:“郡主早。”
“夫人早。”月含羞回答得有点少气无力。
武美凤指着丫环婆子手里捧得盆盆罐罐,道:“这是我亲手为郡主准备的一些养生的素斋,郡主这几天瘦了好多,一定是过雨惊扰郡主,我今天就把她带走。”
花过雨立刻扔了树枝躲到含羞身后:“我不走,我要跟小妹在一起!”
“没事,就让她待在我这里吧,她挺乖,一点也不麻烦。”
“真的?”
“嗯,真的。”
“过雨有按时吃药吗?”
“嗯,吃了。”含羞随口回答。
“她的药该吃完了吧?”
“啊?吃完了吗?我没注意,可能吧……”月含羞让小圆取出来药瓶,打开,数了数:“还有三颗呢。”
武美凤稍稍放心,又取出一个相同的瓶子:“这一瓶刚刚配好的药,过雨的病不能断药,郡主一定要切记。”
“知道了。”
武美凤让丫环婆子们把素斋放下,又闲聊了几句,这才离去。
小圆等人都走远了,才来了句:“夫人的气派越来越大了,像不像皇宫里的娘娘?”
平安正好听见,道:“你这丫头又胡说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还有,去白羊先生那里看看郡主的药煎好了没。”
等小圆和平安都走开了,月含羞从瓶子里倒出一颗药,递给花过雨:“过雨姐姐,给你。”
花过雨会意,接过来,用力丢出去。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托着香腮发呆。
“过雨姐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你呢?”
“我……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
两个人又开始沉默,想着各自的心事。
“含羞!”
月含羞抱头,今天是什么日子哦……
花过雨也学她抱头,一脸痛苦样。
东宫老太君拄着拐杖,颤巍巍走来。含羞起身相迎,和好姑姑一边一个搀住老太君,花过雨看见,便硬是把好姑姑挤开,跟含羞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君。
“老太君,您怎么过来了?听说前两天您染了风寒,您应该在屋里待着。”
&bp;&bp;&bp;&bp;“不妨事,我这都好的差不多了,出来晒晒太阳,散散步,听说你又病倒了,你这小身板可不行啊。”
“我没事,还是老毛病罢了。老太君生病我还没去看您,您倒跑过来看我。”
老太君扭头对花过雨道:“过雨啊,我这出来一会儿,有点凉了,你跟好姑姑一起去帮我拿件裌衣来,好吗?”
花过雨看含羞,含羞冲她点头,她便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老太君这才握着含羞的手问:“含羞啊,我老了,耳朵也聋了,听到一些不太真切的话,你跟我说句实话,听说,你这次是小产?”
含羞垂头不语。
老太君明了,轻轻叹息:“可惜了……没关系,先把身子养好,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自己的男人,自己可要看好,我是过来人了,男人就是风筝,有根线在你手里牵着,太紧了,线就会断掉,可是太松了,他会脱手飞走。”
“老太君……”
“你别替他解释,争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我不太喜欢这孩子的性情,可我了解他,你呀,还是缺少历练。现在满城都是他的风言风语了,武美凤这辈子是收不住争儿的心了,这么多年下来,也只有你是他的牵挂,你要多用心啊。”
花过雨捧着一件裌衣回来:“婆婆,裌衣拿来了!”
老太君连连称赞:“嗯,好姑娘,真好,我就是要这件裌衣,来,帮我穿上。”临走,老太君又拍拍含羞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听我这个老太婆一回话,一定要把身子将养好,女人家,有个好身子骨,比什么都强。”
老太君走远,含羞收回目光,看着花过雨,学着老太君的神态语气:“听话,一定要把身子将养好,女人家,有个好身子骨,比什么都强。”
花过雨点头,突然神色大变,捧着脑袋满地打滚。月含羞吓坏了,赶紧把她紧紧抱在怀中,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终于,花过雨渐渐安静下来,神情疲倦,勉强睁眼看看含羞,便沉沉睡去。
夕阳西下,一阵小风吹过,花过雨打了个冷颤,慢慢缓醒。她睁眼看看四周,眼眸少有的清澈。这不是含羞的卧室吗?自己怎么睡在这里?
“过雨姐姐,你醒了?要喝水吗?”
花过雨在含羞手中喝了半盏茶,怎么觉得跟做梦似的?月含羞怎么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到底怎么了?她又觉得一阵头疼,神思有些恍惚。
“过雨姐姐,又头疼了吗?都怪我不好,总觉得那些药你不吃反而更精神一些,结果……要不,咱还是按时吃药吧?”
看到那个熟悉的药瓶,一些片段飞快地从她脑海中掠过,她忽然出了一身冷汗,迟疑地问:“这几天,我一直没有吃药吗?”
“嗯,我看你也不喜欢吃,所以也就没让你吃。”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说要在我这里等他回来吗?”
&bp;&bp;&bp;&bp;“我姐姐呢?她知不知道我没吃药?”
“夫人每天都过来查问,不过,都被我们骗过了。过雨姐姐,你说话好像……好像有点不对劲,你是不是……醒过来了!太好了!我马上去告诉夫人!”
花过雨一把拽住她衣袖:“别去!不要去!”
含羞从花过雨的眸子里看到一丝恐惧,心中奇怪,问:“怎么了?夫人因为你的病情,整日劳累,现在你终于清醒,应该让她也高兴高兴。”
花过雨轻轻摇头:“我……我只是刚刚好了一点,姐姐她一定还会逼着我继续吃药,我最怕吃药了……含羞,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
“让我继续住在你这里,还有,帮我一起瞒着姐姐我没吃药的事?”
含羞犹豫了一下:“这样好吗?夫人她……”
“姐姐求你了!”花过雨突然跪下:“我知道我对你很不好,可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战争,为了心爱的男人。可我们毕竟姐妹一场,这次,你无论如何都要帮我!你放心,我不会干扰你做任何事情,你就当我是透明的。”
含羞看她说得恳切,迟疑了好半天,终于点头答应。
入夜,月含羞躺在兰床,花过雨躺在卧榻。
“含羞,我那么对你,你恨我吗?”这是两个人决裂后花过雨第一次用正常的语气主动跟含羞说话。
月含羞没回答,她了解花过雨,就算你回答不恨,花过雨也不会相信。
“不管你恨不恨我,反正,我是一直恨着你,你占尽了所有最好的,还要装出一副慈悲的面孔来怜悯我。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但是,我不会跟你化敌为友,也不可能再成为朋友。”
“为了他,我们一定要反目成仇么?”
“对,一定!”花过雨决然道,她就是这样,不能成为朋友就一定是敌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花过雨又道:“那天,我好像看到他在吻另一个女人。”
月含羞还是沉默。
“他从来没有吻过过,我也从来没见过他亲吻别的女人。”
月含羞继续沉默。
“含羞,你在听吗?”
“嗯。”她用鼻子答应了一声,表示在听。
“心痛吗?”
含羞不语。
“我知道你心很痛,因为我也很痛。既然痛,为什么不把他抢回来?为什么不听他解释?为什么把他关在门外?你打算就这么放弃吗?如果你放弃,我可要动手抢回来了。”
“他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你姐姐的,我们或许永远都抢不过夫人。”
一提到武美凤,花过雨沉默了。
接下来,是一整夜的沉默。
一大早,小圆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开门,然后吓了一大跳——月含羞居然起的比她还早,居然居然在练功,居然居然居然……
“郡主,您这是干嘛呢?”
“没看见吗?练功。”
小圆摇摇头,转身去打洗脸水去了。最近大家都不正常,郡主更是不正常,全当没看见,她随便折腾两天就不折腾了。
&bp;&bp;&bp;&bp;厨房里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一看见小圆进来立马全都闭嘴,只用眼神交流。不用问,小圆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不就是最近少主不来看郡主了吗?不就是郡主把少主关在门外得罪了少主吗?不就是少主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吗?什么了不起的!男人!哼!女人!哼!
小圆照样高昂着头,就算没有少主,郡主依然是郡主,朝廷的靖国郡主,食邑万户!是天下城品级最大的人!
月含羞破天荒居然主动陪老太君用膳。
别人没想到月含羞会来,月含羞也没想到会在饭桌上见到辛玲珑!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辛玲珑还是以前那个辛玲珑,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哀乐,千篇一律的动作,好像一块石雕。月含羞差点以为时间又错乱了,盗宝的事就那么完了?怎么没再听人提起过?无争不说,无声不说,老太君不说,辛玲珑照旧。
好吧,反正她也弄不明白东宫家的事,随便他们吧。
老太君倒显得很高兴,非要让含羞坐在自己身边,身为儿媳的两位夫人饭后站在一旁伺候。老太君亲手给含羞盛了一碗鸡汤:“多喝点鸡汤,你这小身子骨太单薄。”
花过雨自己往含羞身边一坐,自顾自地吃上了。她现在反正是紧跟含羞,寸步不离。她不知道姐姐到底给自己吃的什么药,说是有镇定作用,可当她昨天醒来时,却发现这些日子全是空白。她不知道姐姐的用意何在,如今,整个东宫府,或许只有含羞身边最安全。她继续装疯卖傻。
武美凤赶紧喝止:“过雨,你怎么可以坐在那里?快起来!”
“小妹都坐下了,我为什么不能坐?”
老太君摆摆手:“算了算了,别管她,这孩子,怪可怜的,她想干嘛就让她干嘛吧,我看她跟着含羞挺乖的,气色也好了很多。”
“是。”武美凤垂首退下。
老太君看着含羞把一碗汤喝完,露出笑容,道:“这才对,别每次吃饭都像猫儿一样。”
含羞放下汤碗,犹豫了一下,道:“老太君,我想……”
老太君却打断了含羞的话:“美凤,最近城里风言风语的,你都听说了吗?”
“啊?老太君指的是哪一桩?”
“还能有哪一桩,少主在外面养外宅的事!你倒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怎么就没个人跟我说一声?这么大个事,非要让外人告诉我?”
武美凤低头不语。
老太君转换了语气,轻声细语问含羞:“羞儿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含羞脸色苍白,也不吭气。
花过雨却来了一句:“我知道,他跟一个歌馆的老板娘好上了,我还看见他从那个女人屋子出来!”
武美凤抬头蹙眉:“过雨,别乱说!你什么时候看到的!你整天呆在家里,怎么可能到那种地方看见那样的事?”
“我就是看到了吗!”
含羞淡淡道:“是我带姐姐出去散心时看到的。”
“那传闻是真的了?”
&bp;&bp;&bp;&bp;“……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少主有别的什么事情找她吧。”
“羞儿认识那个女人?”
“算是认识,她叫南幽兰,是燕南世家的小姐。”
辛玲珑的脸上不易察觉有了一丝变化。
老太君冲武美凤发火:“你这妻子是怎么做的?丈夫在外面养外宅,居然不知道!我们东宫家没这种门风,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武美凤脸上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谦卑模样:“是,老太君教训的是,儿媳见到少主,一定多加规劝。”
月含羞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应接不暇,很累,天下城也不再是她熟悉的天下城,变得太陌生,别说归属感,就连想为小五报仇,都无从下手。以前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只用跟无争说就可以了,一切都有人替她搞定,现在无论什么事都不再按照她所期望的那样发展,每次当她千辛万苦觉得快要找到答案时,就发现原来不过是陷在别人早已设计好的一个局里,当你又好不容易要从这个局解出答案时,发现又陷入一个更大的局……没人会告诉她答案,她得到的答案也往往不值一提。
她太累太累,只想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好让自己冷静一下。她甚至不想追究无争跟南幽兰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没力气去琢磨无争养外宅的事,其实她根本就是害怕面对这一天。
她常听红颜易老,可她现在还没老,甚至,还未完全绽放。
而老太君像是已经猜透了她的心思,就是不给她说出来的机会。是啊,老太君不会让她出走,谁让她是靖国郡主呢?
饭吃的差不多了,趁着添汤的功夫,武美凤轻轻问花过雨:“妹妹,今天的药吃了吗?”
花过雨立刻把耳朵一堵:“我不要吃药!”
“不吃药怎么可以?只有按时吃药,病才好得快。”
“我没病!我不吃药!”
武美凤叹口气:“好好的一个人,如今成了这个样子……”
月含羞赶紧道:“夫人别担心,过雨姐姐一定会好起来的,一会儿我回去就喂她吃药,今天出来陪老太君,没把姐姐的药带在身上。”
“没关系,我这里还有。”武美凤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过雨,乖,快点把药吃了,你要是不听话,少主就不会回来看过雨了。”
“真的?”花过雨盯着药丸,“可是他有好几天都没回来了。”
“那是因为过雨还不够乖,只要你再乖一点,他一定会回来。”
花过雨接过药丸,一口吞下。
回到梅林小筑,月含羞关上房门,立刻晃着花过雨的肩膀问:“过雨姐姐,你还好吗?”
吃过药的花过雨神情呆滞,精神萎靡,对含羞的呼唤充耳不闻。
含羞颓然坐倒,这又印证了一个她一直不敢去想的事实——武美凤给花过雨吃的药确实有问题。
自从花过雨来到梅林,停止服药后,
&bp;&bp;&bp;&bp;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神思一天比一天清楚,眼睛一天比一天灵动,她就已经隐隐有了那种预感,直到花过雨彻底清醒后,却又死活不让武美凤知道,她就感觉到这里面问题不简单。
今天这种情况,花过雨无可避免吃下药丸,神智马上就昏沉起来,只能说明那种药确实有问题。
含羞只觉得后背一个劲儿冒凉气,不可能!武美凤那么慈祥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加害她的亲妹妹?这样做有什么意图?她想不明白,实在找到动机。
安置好花过雨,待她睡熟,月含羞拿起药瓶直奔白羊的炼丹房。
白羊还来不及头疼,月含羞已经把药瓶放到他手上:“看看这个药是什么配方什么成分。”
白羊狐疑地看看月含羞,又看看药瓶:“就这点事?没别的?”
“嗯,快点。”
白羊接过药瓶,倒出一颗药丸,闻了闻,捻碎,尝了一小口味道,然后倒进他那些瓶瓶罐罐,开始研究。
月含羞耐心地等着。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白羊才收工:“这是个安神养性的配方,主要是党参、当归、五味子、朱砂、甘草等成份。”
“是治病的吗?”
“民间最常见的一种安神方子。”
“吃了对人有害处吗?”
“没什么害处。”
“会不会让人呆呆傻傻?”
“呵呵,当然不会。”白羊把药还给含羞:“这个药瓶我好像见过,是二小姐的药吧?怎么,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个药姐姐吃了很久了,一点都不见好。”
“是啊,我也先后换过几个方子给二小姐,她的情况起先并不是很严重,还是浊气郁结,自己想不开。有些病是心病,非药石所能调理。”
“哦……”月含羞没有找到要找的答案,白羊都说药方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离开白羊的炼丹房,月含羞觉得很闷,当独自一人时,对无争那种刻骨铭心的思念之痛便涌上心头。她不想马上回去,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来缓释一下压抑的情绪。
大多时候,她都在后悔那天的决然,为什么不听无争解释?为什么要把他关在门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个别时候,她就会告诉自己,月含羞你要坚强,要坚定,既然决定了就别后悔,男人就是这样,你越容忍,越让步,他就越得寸进尺,现在他可以背着你跟别的女人偷情,将来就可以明目张胆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甚至甩掉你!必须要让他知道你态度明确,不喜欢分享,如果他做不到对你专一,那么你宁可不要他!
宁可不要他?自己做得到吗?没有他,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只怕到最后弄巧成拙,是他不要了自己……
不知不觉,走到荷花池边,早春二月,水面除了去年残余的零星叶梗,空空荡荡。她随手捡了个石子扔进去,荡起一池涟漪。忽然忆起在泰安时,魏王教她打水漂,
&bp;&bp;&bp;&bp;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以前最恨那个人,现在反倒最难过的时候,那个人总能留给自己一段温馨快乐的回忆。一想到魏王,她的心湖便又凌乱了,就像这投入石子的湖面。
她低头又捡了一堆石子——其实,是把堆砌在路边用作装饰保护花草的鹅卵石公然“窃”用了。然后一个一个扔进荷花池,水漂打不起来几个,但她可以打水花,可以听响,哼!看着一池凌乱的涟漪,有了一丝丝快意,死无争,臭无争,你不搭理我,我照样开开心心活给你看!你个花心萝卜的淫贼!
当她丢完一轮打算再去拣一堆石头,忽见一条人影孤孤寂寂从花园里走过,那不是少主夫人吗?这半夜三更的,她自己一个人在花园乱逛什么?别是有什么阴谋?
自打含羞觉得花过雨的药有问题以来,她看武美凤也就总觉得有问题。嗯,跟过去看看她到底做什么!
武美凤走的极慢,最后扶着一棵垂柳在石墩上坐下,幽幽叹息,不时抬起手帕在眼角擦拭。
她竟然在偷偷落泪!
月含羞看了一会儿,刚刚好转的心情又开始转阴。
一阵风吹过,武美凤以袖掩口,轻轻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影略显羸弱。
含羞不忍,同情心又在作怪,便走上前去:“夫人,这么晚了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武美凤回头:“哦,是郡主啊,你也在?”
“嗯,出来走走。”
“我也是,出来走走。”
沉默片刻,含羞道:“夜寒,我送夫人回去吧。”
武美凤站起来:“还是我送郡主回去吧,顺便看看过雨。”
“过雨姐姐已经睡了。”
“是吗?前阵子她可不是这样,看不到少主,她是不肯睡觉的。”
“嗯,她是这个样子,我就哄她说少主出远门了,她若乖乖休息,少主就会早些回转,不然,就永远不回来了。姐姐一听就去睡了。”
“还是郡主有办法。”
含羞小心翼翼问:“过雨姐姐吃了这么久药,怎么一点都不见好转?是不是这方子不对症?”
“药方换了好几个了,可就是不见她好转,我也很无奈。这孩子从小心气就高,还以为她一时想不开,谁知道……”
含羞叹息:“这都怪我,在泰安的时候……”
“郡主千万别这么说,这事,谁也不怪,要怪就怪过雨福薄命浅。”
“我常听过雨姐姐提到小时候,和伯母一起学舞蹈,学识字,逛灯会,伯母一定是个很美很贤惠的人吧?”
武美凤轻轻一笑:“我和过雨并非同母所生。说来不怕郡主见笑,家父生性好美色,每遇心仪女子,必想方设法据为己有。直至遇到家母,才稍加收敛。家母本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家父上门提亲八十次,被拒八十次,直到第八十一次,家母才应允了婚事。只可惜红颜薄命,家母在我六岁那年病故,此后,家父便又纳妾无数,过雨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
&bp;&bp;&bp;&bp;我印象里,她跳的舞极美,大概是吴越流派,加上她肤色白皙,温言软语,颇得家父喜爱。家道中落后,过雨的母亲死在追剿中,当时,武家只剩下过雨一个苗幸免于难,不知失落何处,我便求少主照顾保护过雨。少主不负我望,真的找到了妹妹,为掩盖其身份,更名换姓,收为义女。”
“我和过雨虽非同母所生,但一直姐妹情深,她生性孤僻高傲,不肯低头,从小就被其他哥哥姐姐欺负惯了,闹得越来越不合群,最后也只剩我一个还跟她交好。现在这世上,她只剩我一个亲人,我也只剩她一个妹妹,原本我们三十多个兄弟姐妹,拉出去好壮观的,没想到……”
含羞也陪着武美凤叹息。
“不说这些了!多谢郡主这些年来容忍照顾过雨,她那个脾气,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容得下。她好的时候虽然处处跟郡主作对,可病了,却只依靠相信郡主一人,连我这个做姐姐的都被她当坏人,足矣见得这些年,郡主与过雨的感情非比一般,我替逝去的姨娘谢谢郡主了。”
“这都是应该了,姐妹一场,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我到宁愿过雨姐姐骂我恨我,也不愿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夫人没想过再为过雨姐姐换一剂药方吗?”
“嗯,我正有此意,商量着让白羊先生再斟酌一副方子,但是先生似乎一时也没想到更好的方子。”
含羞觉得少主夫人说的话都合情合理,找不到什么漏洞,难道真的不是药的问题?如果不是药的问题,那就是花过雨的问题了,究竟是谁在捣鬼?
“郡主,有件事我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能帮我想个办法吗?”
“什么事?”
“晚饭的时候,郡主也听老太君说了,她让我过问无争的事情,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的,我在山上清修了十七年,与他也只是徒有夫妻之名,骤然回来,真的很不适应这俗世中的关系,这些年,我从未尽过一个妻子的责任,他莫说纳妾、养外宅,就算休了我另娶,都是情理之中,我怎么好去开口呢?再说,我觉得少主不是那样的人,他是风流,却从不滥情,看似不羁,实则用情至深。我不在天下城十七年,他都没有纳妾另娶,怎么我刚回来就突然养了外宅?这不合情理啊。”
月含羞微微蹙眉,武美凤的一席话,也让她心头升起一团疑云,这件事真的太突然,一点不像无争的作为,也许,另有隐情?
“郡主是平日跟少主最亲近的人,郡主知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我……我也不知……”含羞能说什么呢?这件事铁定跟自己把他关门外有关,也许他就是在做给自己看,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也许到最后真的会变成假戏真做。
“郡主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哦,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据说南幽兰十年前因为疾风弩和南锦之死来到天下城,
&bp;&bp;&bp;&bp;欲向少主寻仇,后因种种事由,寻仇未成,沦落青楼。可现在突然又跟了少主,我是担心,会不会对少主不利。”
含羞沉吟片刻,问:“夫人除了担心这个,真的就不在意他跟别的女子在一起吗?”
武美凤愣了愣,苦笑:“在意怎样?不在意又怎样?”
“如果我是夫人,会非常在意,就算把天下城掀翻,也要阻止这种事。”
武美凤嘴角牵了牵:“可惜郡主不是我,不明白我的感受。”
月含羞不太理解武美凤这个过于复杂微笑的意思,是无奈?是嘲笑?是苦涩?是舍我其谁?总之,她没这么多复杂的经历,也没这么多复杂的想法,亦不想猜别人的用意:“我是不明白,您如果不爱他,干嘛要嫁给他?既然嫁给他,干嘛又离开他?爱一个人,难道可以对他一切所作所为都无动于衷么?”
武美凤却反问:“郡主真的懂什么是爱吗?”
“夫人以为什么是爱?”
“爱一个人,不是要把他据为己有。对一个男人来说,成就他的辉煌事业才是最重要。就说少主,不管他外貌有多倾世,多么招人喜欢,但如果他不名一文,只是个在街边流浪的乞儿,或者是靠三亩薄田为生的农夫,还会有女子愿意亲近他,纠缠他吗?也许郡主跟那些女子不一样,可若之前少主没有救过郡主,没有这些年一家人相处的感情,只是萍水相逢,郡主会喜欢一个邋遢、一事无成、贫穷悲哀连饭都吃不上的男人吗?”
月含羞沉默,武美凤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相比之下,谁都喜欢优秀一些的男人,并不一定他非要有多么荣华多么耀眼,但最起码不能不名一文、碌碌无为。
“所以,我不争,不是我不爱少主,是我认为那些女人都不配我把她们当做对手,她们只是想从少主身上得到好处,并非真心爱他,更不会不顾一切去帮他。我选择离开他归隐山林,也不是我不爱他,是因为我知道他心里没有我,他娶我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机会从新回到本就该属于他的舞台。他不想看到我,那么,我就从他眼前消失,只要他过得开心,只要他能回到正规继续他未完的事业,我做点牺牲又有何不可?”
月含羞蹙眉:“可是,夫人不觉得这样对你自己太不公平了?”
“公平?公平是什么?这世间从未有过公平,我只做我想做的事,对也好,错也好,受伤也好,我会自己承担后果,我不怨老天,因为我始终相信,早晚有一天,他会明白我。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有了郡主你。”
“夫人……”
武美凤抬手,制止含羞解释:“有些话其实不必说透,大家心知肚明,说得太清楚除了揭开伤疤彼此伤害,毫无意义。但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郡主确实让我感到了威胁,感到了挫败。”
“对不起,夫人,我真的……”
&bp;&bp;&bp;&bp;“不用说对不起,你没对不起任何人,你爱上他不是你的错,谁让他太迷人?他喜欢你也不是你的错,谁能主宰他的意愿呢?我根本不在乎那个所谓的外室,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总之长久不了,少则两三个月,最多一年,必见分晓,我从未见过他对女人有过长情,即使是离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才半年。”
“那么夫人不打算管外室这件事了?”
武美凤轻轻摇头:“不是我不管,是我管不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管。无争从不会因为旁人而改变他自己。”
“但是老太君……”
“唉……郡主不觉得那些话不是说给我,而是说给你听的?”武美凤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夜,越来越凌乱,月含羞看不透无争,看不透天下城,看不透老太君,现在同样连武美凤也看不透了,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眼前的她跟初见时那个羸弱、胆怯、简单的女居士显然差别好大……
月含羞醉了。
她就坐在清歌馆的大堂里。她要酒,只要酒。
清歌馆的人不敢不给。大家都知道无争少主对月含羞的禁酒令,但大家也都知道,无争少主把她们老板娘金屋藏娇,养在城中某处幽静豪华的宅院里。这个关口,谁又敢招惹月含羞呢?
他终于出现,揽着南幽兰杨柳一样飘曳的腰。
他的目光只简单地从她身上掠过。
她挡住他。
他冷冷站住。
“我有话跟你说。”
“我现在没时间,你先回去。”
“只有两句。”
“已经两句了。”
他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呼吸中全是他的气息,今天这味道,却刺得她心好痛。
“你因为什么要我做你的女人?”她问他的背影。
“因为,你酷似离歌。”他头也不回。
又是一阵痛。
“我要离开天下城!”
他站住,回头:“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还是担心没我的令符他们不让你出城?”
她的自尊受到极大地冲击,忍痛道:“我是靖国郡主,有免死金牌,硬闯,你们又能奈我何!”
他一笑:“哼,那就不必问了,郡主请便。”
那一刻,她彻底绝望。
*
六 皇城的栀子花香
动用了朝廷的军队,月含羞出走天下城,彻底与妖孽少主闹僵;
在暴君的御书房,她跪了整整一天,终于昏倒;
天下城二小姐花过雨竟然成了暴君的新宠——雨妃;
她居然在暴君的寝宫闻到了久违的栀子花香……
*
九十三 【暴君的惩罚】
月含羞向皇帝行过大礼后,等了很久,也没听到那句“平身”。
皇帝不说平身,她就只能跪着。
朝阳从东殿飞檐升起,懒洋洋移过东半天,外面三月艳阳天,春光无限好。
皇帝用过午膳,小憩了一会儿,又坐回龙案后继续批阅奏折,对龙案下那位一身朝服的靖国郡主看都没看一眼,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月含羞当然知道,这不是皇帝一时疏忽把她忘了,人家是故意的。好在,不是她一个人跪着,御书房外台阶下,还跪着一个魏常胜。
&bp;&bp;&bp;&bp;这次,月含羞可是闹大发了,那日在清歌馆与无争话不投机,两个人继续较劲,含羞故意挑战无争少主的权威,坚持要闯出天下城,不惜用金牌调动了嘉峪关的兵马,要求魏常胜护驾。
见金牌如见皇上,魏常胜能怎么办?大家对峙了整整一天,最后褚随遇拿着无争的令符出现,下令开城,同时转给月含羞一句无争的原话:“出了这城门,就别再回来了。”
此事引起了朝廷和天下城的公开对阵,虽说是少主让步,可魏常胜一连收到兵部十道问责牒文,令其立即护送含羞郡主入京,吓得魏常胜一路上觉都睡不着。因为平乱有功,他前阵子刚刚收到嘉奖令,内定他左迁至江淮一带任职,据说调令都签发了,现在可好,估计要砸,搞不好连脑袋都保不住。天下城是什么地方啊,连朝廷都退避三舍;无争少主跟皇帝那是什么关系啊?具体什么关系说不清,反正放眼整个皇朝,没有谁比无争少主在皇帝心目中更有份量。他居然傻到带着兵去对抗天下城,还兵戎相见差点动手……
可他也没办法啊,不听金牌调遣郡主马上就可以要他的脑袋,唉,你说这男女吵嘴就吵呗,干嘛非要调动军队……
三月的阳光不算太强,可魏常胜还是被晒昏了头,按理说他这久经沙场的猛将根本不在乎这日光,可怎禁得住他这些日子寝食不安,见了皇帝更是胆颤心惊,担心连项上人头都不保。
还好,到了日头偏西,内侍传旨,叫魏常胜先回驿馆,皇上改日再召见。虽然还是忐忑不安,但只要皇上当时不降罪,不下狱,就说明还不算严重,有回旋的余地。至于能不能回旋,恐怕就要看含羞郡主了。
春日已沉入西殿飞檐下,御书房的光线昏暗下来。
有人掌上灯。
此刻,月含羞早已浑身酸痛,尤其是双腿,她咬着牙坚持,香汗顺着鬓角滴落。但比起心里的痛,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从她离开天下城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在无穷的痛楚中煎熬着,一秒也没停止过。
她不想把事情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可事到临头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情绪,她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在折磨无争还是折磨自己,有时候她真的很想学花过雨那样,找根针扎自己几下,好缓解心里的痛。
景弘帝终于合上最后一道奏折,起身,路过月含羞,道:“平身吧,随朕来。”
月含羞倒是想平身,可是,双腿僵硬,根本站不起来,景弘帝示意两名宫女过去帮忙,含羞勉强站起来,可却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她被膝盖传来的刺痛疼醒,刚要起身抬腿,却被人紧紧按住,耳畔传来暴君的声音:“别动!如果不想废掉这双腿的话!”
月含羞忍住没动,不是她不想动,是动不了,双腿被两个强壮的宫人按着,根本就不能动。她只能看见御医拿着金针在她腿上捣鼓,捣鼓些啥却不知道了,反正每一下都很痛。
&bp;&bp;&bp;&bp;她咬着牙强忍,御医不知刺了哪个穴位,她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坐起来,伸手想要推开按腿的宫人。
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月含羞双臂,她才没能挣脱宫人的按压。
暴君低沉的嗓音紧贴着她的耳垂:“你若是乱动,御医扎错了经脉,神仙也救不了你,羞儿就再也不能翩翩起舞,再也不能与那人琴瑟和谐了。”
“好痛!不要治了!我不要它了……”月含羞痛出一身冷汗,在暴君怀中不住地发抖。
“你必须治好它,因为你的身体属于朕,真不允许它有任何瑕疵,朕留给无争的,一定是最好的东西。”景弘帝腾出一只手,取来丝帕为她拭去额头的冷汗。
又一针下去,月含羞大叫一声,张嘴咬住最近的东西——皇帝的手。
景弘只微微蹙了下眉头,任由她咬着,直到御医施针结束。
拔去金针,她也力竭倒下。
医女为含羞揉跌打酒,御医赶紧替皇帝包扎手上的伤口。看来这次她痛得不轻,愣是把他结着厚茧的手掌咬出深深的伤口来。
景弘帝挥手让众人退下,俯身低头看躺在那里喘息的小东西:“御医说没事,养上一个月便会痊愈。”
她伏在那里不语。汗水湿透了她,柔软的长发丝丝缕缕粘在白皙的颈间,微微起伏。
景弘帝目光微微跳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为她拢顺长发,指尖顺着她耳后滑落,玉一样莹白温软的脖颈总是引人无限遐想,这么美好的东西,真是上天的杰作。只是,千不该万不该……
“嘶”的一声裂锦,含羞惊恐地张开疲惫不堪的双眸,望着面目狰狞的皇帝。
“月含羞,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她苦涩一笑,不想解释。男人总是要维护男人,皇帝更是维护无争。她讲不过他们那些大道理,她只是一个小女子,小女子有小女子的情怀,在男权世界里看似或许把这种情怀称之为嫉妒,称之为胡闹,称之为不可理喻,称之为刁蛮任性,但,她依然坚持自己没错。
她是心痛,她离不开无争,离开无争她六神俱无,她害怕,她难受,她痛不欲生……但她就是不认为自己有错。她只想要一份完整的爱,这错了吗?
“看神情,你还是不肯认错,那么朕来告诉你错在哪里,你最大的错就是,从没完完整整去了解过你爱的人。”
月含羞身子微微一震,一下愣住了,是,没错,暴君没说错,她的确从未完完整整了解过无争,时至今日,无争的过去对她来说依然是个迷。即便是现在的无争,依然有很多她不清楚不了解的另一面。
“羞儿认错了吗?”
月含羞秀眉紧锁,目光黯淡下去,如果是指这个,她的确无话可说。
“啪”的一声脆响,背上火辣辣痛,她呻吟一声,用力咬住被撕烂的衣角。
“错了就要为错付出代价,惩罚只是让你记住这个错误!”
&bp;&bp;&bp;&bp;皮鞭每落下一次,雪白的脊背上便留下一道血红的印痕。
血痕整整留下十道。
月含羞没有掉泪。这次从天下城出来,她就发誓不要再哭泣,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选择离开无争的保护,那就得学会坚强。
景弘帝把一瓶药粉均匀地洒在那些红艳艳的伤痕上,疗伤比刚才挨鞭子还要痛,但这次,她居然忍住了。比起刚才御医在她腿上拿通捣鼓,已经算是好多了。重要的是,她的确想以此来惩罚自己,来减淡心上的痛。
“羞儿就暂时留在宫中养伤,朕要确保你的腿伤痊愈。”
“陛下……”一直不曾开口的她这个时候却说话了,“魏总兵他没错,他只是依照朝廷体制,见金牌如见陛下,才不得不派兵‘保护’我。如果要追究责任,请陛下追究含羞一人即可。”
“魏常胜已经不是总兵了。”
“啊?陛下不会真的是为了我迁怒别人吧?”
“朕已经升他为金陵太守,圣旨都拟好了,只是出了你这档事,我若不压一压魏常胜,怎么跟无争少主交待呢?朕与无争有约,只要他不反朕,朕绝不会与天下城兵戎相见。”
“那……陛下不会把含羞送回天下城吧?”
景弘一笑:“羞儿先安心养病吧,朕看羞儿的病,比身上的伤要严重得多。换个环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皇帝没再来打搅月含羞,月含羞鸠占鹊巢,在皇帝的寝宫将养了两日,把皇帝挤得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倒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好容易等到景弘帝来探视,月含羞提出要回郡主府。景弘却劝她不必着急:“羞儿安心在宫里住着吧,郡主府估计暂时住不了人。”
“为何?”
“朕觉得府中格局不太适合郡主,正在令工匠翻修,再有一两个月,郡主就能回府了。”
“……”月含羞无语,不是吧,皇帝居然闲得无聊替她修房子,这简直……好吧,既然改变不了皇帝的决定,那就接受吧:“那我还是搬到羞月殿吧。”
“羞月殿啊,也得过两天。”
“这个又是为什么?难道也在修葺?”
“修葺倒是没有,就是朝廷有位下嫁和亲的公主要在羞月殿暂住,直到大婚启程。”
月含羞郁闷,怎么都赶得这么巧?
“可是,我也不能总占着陛下的寝宫,要不,随便给我找个地方就行?”
“羞儿害怕什么?你连无争都不怕,这天下还会有你害怕的东西?”
一提到无争,月含羞立刻沉默。
景弘帝还不错,也不去触动她,道:“朕会命工部加快修葺郡主府的进度,在此之前,羞儿安心住在这里就是,不必担心。”
“还有一件事……”
“羞儿还有什么要求?”
“就是……就是……”月含羞在想怎么跟皇帝说花过雨的事,花过雨这次是跟着她一起离开天下城的,如今郡主府修葺,自己住在皇宫,那花过雨怎么办?岂不是没人照顾,要一直住客栈?
“羞儿是想说花过雨吧?”
月含羞点头,这宫里头果然各个都是人精,
&bp;&bp;&bp;&bp;她还没开口,皇帝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朕让人把她送到莫愁馆了。”
“莫愁馆?三姐在京都皇城办的书馆?”
“嗯。”
月含羞稍稍放心,虽然二姐、三姐之间的关系一般般,可毕竟姐妹这么多年,彼此还是有个照应,比住客栈强。
此番进宫,月含羞已不似前番那般单纯,深知宫中凶险,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盘根错节,所以,待在寝宫中深居简出,哪儿也不去,即使闷了,也只让宫女扶着在寝宫的院子里转转。
膝盖上两大块乌黑青紫的淤痕在医女的悉心照料下,逐渐消褪。
医女还是上次她在皇城养病时那个小医女,跟月含羞已经熟识,说起话来避讳也就少些,她替含羞揉完药酒,更换过背上的药膏,道:“医女每次看到郡主时,都是一身伤病呢。”
含羞笑笑:“这也是一种缘分啊,如若不然,你我怎么会相识?”
“说的倒也是,可如果每次见到郡主,都是在生病受伤,臣女反倒希望少见郡主几回,这样,郡主就会少生几次病,少受几回伤。”
含羞嘴角流出一丝温暖的微笑。
医女端来汤药,看着含羞喝下:“郡主背上的鞭伤,已无大碍,郡主真是万幸,若是让宫里行刑手来执行,非揭掉一层皮不可!他们下手黑着呢!陛下也是手下留情了,我瞧见过陛下盛怒之下几鞭子就把人打死了呢……”
换了过去,听到这些,含羞一定会惊得把药吐出来,可现在,见过多了,听过多了,经历过多了,她已不把这当做新鲜事。景弘帝手中有鲁一的夺魂鞭,去年在泰山,三鞭就差点要了无争的命!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她至今记忆犹新。这一对君臣之间到底有过什么交易,谁也不知道,可她感觉得到,景弘帝对无争有种另类的情愫。
按朝廷律法,她私自调动朝廷军队,不死也得被扒层皮,可景弘帝这次只是对她稍事惩罚,罚跪了一天,拿着根小鞭子意思了那么几下,郡主照样当,食邑照样领,朝廷还专门为她修葺郡主府,连她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她心里明白,景弘这般对她,还是为了无争,若不是因此,皇帝才懒得搭理她这个“叛离”天下城的“逆徒”。
“郡主的腿伤已经不碍事了,御医打通了这里的血脉,只需散瘀消肿。不过,郡主可要多进补,您现在气血严重亏损,轻轻碰一下就是一块青斑,才跪了这么一会儿就淤成这样,动不动就晕倒,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御医说了,您身子弱,太猛的补品先别碰,每天五颗红枣,必不可少。”
月含羞有点应接不暇,在天下城,有一个白羊、小圆、平安盯着她服药进补,到了皇宫,原本以为轻松了,谁知道皇帝派了一堆御医、医女盯着她疗养……
“还有郡主……郡主……郡主……”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好了,干嘛吞吞吐吐?”
&bp;&bp;&bp;&bp;“请郡主恕医女无罪!”
“嗯,恕你无罪,你放心说好了,我又不是宫里的娘娘们,更不是皇上皇后,你怕什么?”
医女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赶紧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听见,才道:“郡主今后可不敢口无遮拦,怎么可以拿皇上皇后来做比较呢?”
月含羞掩口:“哦,知道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医女就直说了?”
“嗯,说吧。”
“还有就是,郡主小产后没有好好恢复调养,伤了元气,想要补回来恐怕要废一番功夫和时日,这个,可不能掉以轻心,否则会影响以后受孕。”
闻此言,含羞只是轻轻一笑,影响以后?还会有以后吗?以后都是未知了,让她去向无争认错,她办不到,凭什么他在外面跟别的女人亲亲热热,她却要忍要视而不见还要道歉?如果等无争来道歉?哈,做梦吧,他那么傲的一个人……
也许,这一别真的是永别?
只是,她心里还是存了一丝侥幸,所以,她没像离歌一样嫁人、人间蒸发,而是选择了京都皇城的郡主府。如果还有缘,如果他有心,那么就还会有机会。
“还有……”
“啊?还有啊?”月含羞快被每天无穷无尽的嘱咐整晕了。
“哦,郡主赎罪,最后一条了……”
“哦,说吧……”
“郡主要每天散步超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月含羞无语,事实上,她喜欢在外面疯跑,一整天都可以不沾家,问题是,在皇宫,哪里可以转悠上半个时辰还能不碰上人?
“郡主,现在外面春光明媚,百花盛开,气候宜人,御花园可美了。”
“……我对花粉过敏。”事实上月含羞对花粉不过敏,只是一想到“百花盛开,气候宜人”,就能想像得到宫里的妃嫔们肯定也都会去御花园赏花散步,她是真的不想见人,一来是不想凭空惹来流言蜚语,二来是自打离开无争她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更不想费心思应酬人,只想自己单独待着。
医女掩口轻轻笑。
“你笑什么?”月含羞被笑得莫名其妙。
“郡主每天用的药膏里掺的就有花粉,您要是对花粉过敏……”
“总之,我不去御花园!”
医女犯愁:“那您想去哪儿?”
“出宫。”
医女吐血,跑一边收拾自己的药箱去了。
月含羞郁闷,出宫是不可能的啦,金牌又被皇帝没收了去,没有那东西,她那里也去不了,等同软禁。皇宫还不同天下城,在天下城,她这张脸就是畅行无阻的“金牌”,在皇宫,管你是谁,没有出入的牌牌,谁也出不去、进不来。
看医女不吭气,月含羞又追问:“真的不能出宫吗?”
医女吭吭哧哧:“陛下交待,皇宫内院随便郡主散步,出宫,是不行的。”
“为什么?我又不是宫里的妃嫔,不是皇子公主,不是宫女内侍,凭什么不让我出宫?我在宫外可是有府邸的……”
&bp;&bp;&bp;&bp;“这个……医女就不知道了,您得问陛下。”
“他人呢!把他给我叫来!”含羞也就这么一说,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其实,真让她去叫,她也不太敢,暴君还是最好别招惹。
可惜,皇宫这地方太邪,你想什么它就来什么,并且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羞儿叫朕吗?不用叫了,朕来了,但不知郡主有何吩咐。”
医女吓得面无人色,当场跪倒在地,哆哆嗦嗦不敢抬头。
月含羞没像医女那么夸张,但也是吓了一跳,心里叫苦,怎么这么背?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缝。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见到朕有这么可怕吗?朕是吃人的老虎?”景弘帝的笑容非常和蔼,要不是这身皇袍,还真像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叔。
月含羞可不想在这个关口招惹皇帝,她从天下城出走,闹出了那么大动静,到现在为止,景弘还没真正的发过脾气,也没正经提过那件事,小小惩戒后,还派了最好的御医天天为她疗伤,甚至把寝宫让给她住,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月含羞现在已经成了条件反射,只要好事来临,后面就跟着一串坏事。
可是那小医女胆子太小,经不住皇帝盘问,才三个反问,就吓得把什么都一股脑透出来:“启禀陛下,医女正在奉劝郡主出去散步,可郡主要出宫散步,医女说出宫要陛下同意,然后,然后,然后郡主就……就说了那句话……”
“散步啊,羞儿是应该多散散步,晒晒太阳。出宫嘛,有点远,郡主身体欠佳,腿伤也不适宜过多运动,就在宫里吧。正好,朕这会儿有点时间,朕陪郡主走走。”
月含羞郁闷,她怕的就是总跟皇帝在一起会引起什么风言风语,以前就搞过这个,快把她害死了,现在可好,干脆住在皇帝的寝宫,皇帝居然还要陪她散步!也没见皇帝陪过哪个妃嫔散步,这没由来的陪自己,肯定没好事。
天气果然很好,阳光照在身上不冷不热,耳边鸟鸣阵阵。抬头蓝天如洗,白云赛雪;低头百花争妍,姹紫嫣红。
景弘帝让随侍的人全都止步,接替医女搀住含羞的胳膊,缓缓踱进御花园。
一路上蛱蝶翩翩,花香四溢,月含羞却无心欣赏,总担心撞上什么人。还好,这会儿半晌午,大家还都在忙分内的事情,顾不上出来闲逛,花园里很少有人。
景弘在一丛开的正盛的牡丹花丛前站住,道:“当年,无争最爱这牡丹,所住之处,所穿服饰,必有牡丹相伴,加上他风度翩翩,倾世绝尘,与这花中之王无异,人们常以花王喻无争。朕因此令移植牡丹在御花园中,如今牡丹根深叶茂,无争却再也没回来看过它们。羞儿看,这座假山上的牡丹都以成树,少说也有十五年的树龄,这株是夜光白,那株是姚黄,还有宋紫,那个是首案红,这个是火炼金丹,还有蓝田玉、二乔,娇容三变,昆山夜光……”
&bp;&bp;&bp;&bp;月含羞头一次听到牡丹有这么多品种,听都听傻了,以前只见过画中这花漂亮娇艳雍容华贵,不可方物,看见真花,这还是头一回,不由感慨万千,此花只应天上有!
“天下城却没有牡丹。”
“这一点也不稀奇,牡丹对土质气候要求甚为苛刻,天下城种不出牡丹。并且,无争自从收留你之后,便不再穿戴有花饰的衣衫了。”
每次提到无争,月含羞总是沉默多余言谈。
景弘选了一朵半开的宋紫,亲手簪进含羞发髻中,打量:“人面,花颜,哪个更美?”
月含羞弄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想要摘掉那朵花儿,却被皇帝捉住小手,握在掌心:“别动,羞儿之美,可惊鬼神。这么好的青春,可不能白白虚耗。”
含羞搞不明白景弘帝弦外之音,一脸惶惑。
“既然羞儿决意离开天下城,与无争断绝,那么不如就留在宫中,做朕的妃子吧。”
啊!?不是吧?!
月含羞一下懵了,这哪儿跟哪儿啊?合着自己这是送羊入虎口啊!
“陛下,我……”腰间一紧,整个身子扑进景弘的怀抱,脸颊被一只大手捧起,粗砾的茧子磨得皮肤很不舒服。
“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做朕的妃子,朕会让羞儿比做郡主更风光。”
“可是……”
“朕会册立你为皇贵妃,代替无颜,整个后宫,除了皇后,你最尊贵。”
“陛下……含羞可以说不吗?”
“为什么?”
“含羞只愿一生与一人相守,若非如此,含羞又怎么会离开天下城,离开无争?陛下那么多妃嫔,只怕含羞不能相容。”
“三宫六院是规矩,是体制,不可废。如果羞儿一人便能伺候得了朕,朕不介意专宠郡主一人,朕是担心羞儿自己一人太辛苦。”
月含羞抓狂,她还没答应要嫁给皇帝,皇帝居然在这里跟她商量起那种事情来,太过分了!她想逃掉,可越挣扎,皇帝的臂膀禁锢越紧。就知道没好事,可没想到皇帝在动这个心思,现在可怎么办?
景弘帝卡住她的脖子,不让她动:“听着,朕知道这很突然,朕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今晚,郡主寝宫侍寝。”
皇帝把她独自抛在牡丹花丛中离去了,她整个人都傻了,这该如何应对?不是说给她一天时间吗?为什么今晚就……明明不到一天,只有半天嘛……
这一天,月含羞变得寝食不安,坐卧不宁,她想不出办法来解这个套。以前可以拿无争做挡箭牌,现在只能靠自己的力量。
想办法啊想办法,快点想办法……
日影一点点偏西。
晚膳,她根本吃不下。
天刚黑,寝宫涌进来十几个嬷嬷和宫女,二话不说,把月含羞架进一间专门的澡房。
“伺候郡主更衣沐浴!”为首的么么一声令下,顿时,众人一起动手,剥光了月含羞,把她投进一只大木桶,开始沐浴——不,是开始洗刷,月含羞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bp;&bp;&bp;&bp;那些老宫女们显然训练有素,力气也很大,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已经被她们当做一件器具操作起来,完全没有反抗的机会。
“啊!好痛!”月含羞反对,这些老宫女下手好重,怀疑她们都是浣洗局出身,把自己当被褥床单来洗,拧啊、搓啊、揉啊……就差拿个木槌敲打了。还有,洗就洗呗,她们洗得也太细致了,犄角旮旯哪里都不肯放过,耳朵眼,鼻孔,居然还洗肠……
她还没挣扎一下,便被七手八脚按住,一动也不能动,就像……就像……被草绳捆住脚的螃蟹?被蜘蛛网粘住的小虫子?不过自己也没那么多脚哦。反正感觉很不好,她可是堂堂靖国郡主,搞得怎么跟个婴儿似的,毫无尊严了?
“喂!洗澡而已,干嘛要那样!”手脚不能反对,嘴巴还是可以反对的:“放开本郡主!”
“回郡主的话,上面交待,今晚郡主侍寝,侍寝的娘娘们都是如此,谁也不能例外,洗肠一是为了防止侍寝时出虚恭,惊扰圣驾;二也是为郡主您着想,万一出虚恭,招圣驾厌恶,以后再不宠幸,那就得不偿失了。”
“放屁!谁说本郡主要侍寝了!我还没答应呢!”
人家老宫女一点也不着急:“奴婢们只遵从上面的安排,别的一概不问。哦,顺便提醒郡主,宫里面管放屁叫‘出虚恭’,下回,郡主千万不要直言了,太恶俗,皇后娘娘听到了,会拿宫规伺候的。”
月含羞要疯了,这下可好,人人都知道她今晚侍寝,还搞得这么隆重,该死的刘景弘到底想搞什么名堂?他该不会真的要纳自己为妃吧?应该不会啊……这一刻,无争的名字一下占满大脑,赌咒发誓不想他不靠他不依赖他,可现在却那么希望他能在……
不,不行,他不会在,自己也绝不能再依靠他,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一定有办法拆解暴君这一招。
好容易被她们从水里拎出来擦拭干净,以为这就完了,结果……
结果又被她们按到一张铺着白缎的长桌上,好大一锅热腾腾的什么什么东西,反正她没见识过,小地方出来的村姑,实在认不得皇宫里这些折磨人的玩意儿。
她们居然把那一锅稠乎乎的东西涂在自己身上!月含羞大大郁闷,有点烫,反正及不舒服,捂得荒。
“这又是什么?”
“蜡。”
“蜡?把我包蜡里面干嘛?不会打算把我当蜡烛点了吧?”月含羞搞得心里特没谱。
“回郡主,这是用来脱毛的。”
噗,吐血!月含羞又要挣扎:“我不是两脚羊!宫里也兴吃人吗?”
“啊?吃人?”这回倒把这几个老宫女给弄糊涂了:“没人要吃郡主啊?”
“你们这不就是吃人的开始吗?他们吃两脚羊的时候就是这样,把少女用蜡糊起来,冷却后揭掉,浑身上下的毛发也随之脱去……”
“呃……奴婢们见识浅薄,没听说过。
&bp;&bp;&bp;&bp;不过宫里的娘娘们还有馆里的神女、舞娘,都是用这方法保持皮肤清洁光滑干净的。”
变态!月含羞大呼变态,原来这世间这么多变态的事,这些女人都疯了吗?为了讨好男人,什么都肯做,什么都想得出来!
那些人开始往下揭蜡,搞得月含羞又是一阵惨叫,说惨叫有点夸张,反正总之那个滋味极不好受,简直就是变相的酷刑!这也算是她“叛离”无争的一种惩罚吗?明明是无争先背叛了她好不好?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她?
好在“酷刑”总有结束的时候,终于弄完了,含羞抬手看看胳膊,四肢,好像比原来更光滑了哦,不过也不算太大,她汗毛本来就很细小几乎看不见,这得得益于无争自幼为她配置的那种沐浴用的香料,不知道里面到底什么东西,总之,皮肤越用越光滑越细腻越白嫩。只是个别部位比较别扭,不太习惯……
这回总算该完了吧?
“郡主,请用香汤。”
月含羞看着那一大盆浮着花瓣,飘着香气的热水,蹙眉。迟疑了一下,问:“可以不用吗?”
“郡主请用。”
“如果一定要用,能不能换盆清水,用我自己的香精油?”
“哦……这个,可以。”
换上一盆干净的热水,含羞把无争为她配置的香精油滴了一滴进去,很快,水面浮起一层牛乳般的水雾,一股奇异的清香充满浴室。她坐进去,把全身浸在水中,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
这才是沐浴,是享受嘛。
那些老宫女也不打搅她,安安静静收拾好一切,捧着衣衫立等。
“郡主,时辰到了,请更衣。”
美好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月含羞极不情愿站起来,随便那些人摆弄,反正她力气没人家大,人家人多势众,反抗总是吃亏的,重要的是如何对付暴君。
“这也叫衣衫?”月含羞看着那些薄如蝉翼的细纱,要死的感觉。这穿了跟没穿有啥区别?
“我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吗?”
“回郡主,这是规矩,为了防止侍寝的妃子有夹带。”
“夹带?什么夹带?”
“比方刀、药,总之一切可能伤了圣驾的东西。”
月含羞无语。
“我可以不侍寝吗?”
全体沉默。
回皇帝寝殿时,月含羞一直在祈祷发生个什么奇迹,比方着火了,发大水了,天上掉下来个星星了,或者再来一帮人造反,来个武艺超群的刺客,神仙降临……直到寝殿大门跟前,也没奇迹发生,看来今晚风平浪静,不可能有奇迹了。
那就只能期望暴君今晚没空,来不了,或者突然被一个什么女人迷住,忘了自己……
这点期望也很快落空了,因为暴君已经在寝殿了,而且正在更衣。
景弘帝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挥手让宫人全部退下,这才回过头来,打量含羞,稍微怔了一下,回身倒了杯酒,举起:“朕以为会看到一个充满不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的小姑娘,看来朕错了,自罚一杯。”
&bp;&bp;&bp;&bp;月含羞看着皇帝一口喝下那一大杯酒,天,酒能乱性哦,要么喝醉成一滩烂泥,要么别喝。
景弘又斟了一杯酒,拿着,慢慢踱到含羞跟前,围着她转了一圈。
月含羞让自己镇定下来,淡淡道:“陛下放心,不用看了,含羞没带兵器,不能刺王杀驾,也没带毒药,不能在您酒中下毒。”
景弘大笑:“月含羞啊月含羞,朕就是喜欢你与众不同,难怪你能把无争迷惑得七荤八素,连脾气都变了。”
月含羞蹙眉。
“不过,”景弘伸出一只手,把她那件本就几乎透明的外衫扯下,扔在一边:“这身衣服真的不适合你,也就只有羞儿你能把这么暧昧的衣衫,穿得如此清纯飘逸,让人一点色心都起不来。羞儿身上有仙气。”
月含羞保持着笑容:“既然陛下都说这身衣服不合适我,那么容含羞换身衣服如何?”
景弘微微笑着:“羞儿不必刻意为朕打扮,在朕眼里,羞儿无论穿与不穿,穿什么样的衣衫都很美。”
月含羞嘴角弯的更可爱:“陛下说笑了,我是觉得这身衣服太薄,有点冷。”
景弘闻言,直接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搭在含羞肩上,顺势揽住她的腰肢:“是朕疏忽了,羞儿体弱,自然畏冷,虽说是三月艳阳,可到了晚上还是难免夜凉,先穿着朕的衣服吧。既然羞儿有点冷,那就陪朕喝杯酒,暖暖身子。”
喝酒?不是吧……
月含羞很郁闷地走到酒桌跟前,心里想着怎么拆招。
“羞儿在想什么呢?神不守舍。”
“啊?陛下……羞儿只是在猜,陛下到底是什么用意,可羞儿实在太笨,到现在都没猜出来。”
“用意?朕能有什么用意?朕只是想立羞儿为妃。”
“陛下怎么突然会有这个想法?”
“朕一直就有这个想法,从羞儿第一次进宫,朕就想纳羞儿为妃了,只是因为无争,朕才断了这个念头。现在好了,既然你们已经决裂,朕娶羞儿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陛下没说实话……”
“你敢怀疑朕?”景弘眼中闪过一道凌厉。
“羞儿不敢!请陛下赎罪!”月含羞赶紧低头跪下。在皇宫久了,她也学会那一套了,有罪没罪先请罪。
景弘蹙眉:“朕不喜欢现在的羞儿,怎么也学会她们那一套了?”
“不喜欢就对了。”月含羞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啊?羞儿是问,学会哪一套了?”
景弘抬手,月含羞吓得脖子一缩,闭眼。景弘的手却轻轻落在她下颚,挑起:“朕觉得羞儿变了,变得口是心非。你既然不愿意侍寝,干嘛不直说?偏偏在这里跟朕绕圈子,想等什么机会吗?”
“羞儿……有机会吗?”
景弘笑,微微用力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站起来,拉近:“机会,朕通常都会给,抓不抓得住,靠自己。”
“羞儿的机会是什么?”
“但,今天朕不想给你机会。”
&bp;&bp;&bp;&bp;月含羞目光黯淡下去。
“怎么,很失望?”
“羞儿还以为,陛下原本就不想那个什么侍寝,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逗羞儿玩……”
景弘凑得更近几乎贴住她柔软的唇:“那朕就不逗郡主玩儿了,来点真的……”
月含羞明显往后缩了一下,别是真的动真格吧?
“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选,做朕的皇贵妃,还是去宁城。”
“宁城?宁王的地盘?!”月含羞惊讶的完全失去仪态,“你想逼我就范也用不着这种谋杀的手段吧?”
景弘居然笑得还是那么和煦:“皇贵妃,还是宁城?朕劝郡主选皇贵妃,养尊处优,无限风光,不必担心生死,除了朕,也没人敢欺负你。”
月含羞往后退了一步:“还有别的选择吗?”
“机会只有一次。”
“陛下打算给我配多少大内高手?多少御林军?”
“医官若干,宫女内侍按制配给若干。”
“就这些?”
“多了有用吗?即使朕给你一千名御林,到宁王的地盘上不也是送死吗?”
“知道是送死,还让我去?!”
“朕没有非要郡主去啊,朕说过,羞儿最好是做朕的皇贵妃。怎么样?不想去完全没问题,朕不强迫,朕只想今夜跟羞儿彻夜寻欢。”
就知道皇帝对她这么好绝对没好事,设好了圈套在这里等她往里跳。明知道她是死也不肯做妃子,所以就拿这个做要挟,逼她就范,出使宁国。
去就去,她就不信皇帝还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宁王刀下!就算无争不救她,皇帝不救她,还有魏王呢!哼!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不做皇帝大叔的妃子,总会有出路。
“好吧,我去宁城。可是我去宁城到底干什么?”
景弘一笑,目的达到,他亲热地搂着含羞,就像两个老朋友一样:“宁国忽然怪病横行,染上的人先是迅速衰老羸弱,然后死去,宁王遍招天下名医,也不能控制怪病,甚至去应征的名医也染上此病,迅速衰老死亡。宁王向朕请援,朕斟酌了很久,觉得郡主去最合适。”
“陛下干嘛不一刀杀了含羞……”月含羞这个郁闷啊,暴君真是用心险恶,怨恨她离开无争不直接说,拐着弯让她去宁王那里,本来因为盗宝的事就跟宁王有隙,现在宁国又流行怪病,染上者必死无疑,皇帝居然派她过去,这不摆明了借刀杀人吗?不被宁王杀,就被怪病害死。
“朕怎么舍得杀了羞儿呢?朕还想让羞儿做朕的皇贵妃呢。”
“做皇后说不定我还会考虑一下。”月含羞负气随口嘟囔了一句。
“羞儿野心不小,居然想做皇后?这也不是没可能,如果羞儿此次出使宁国,能圆满完成使命归来,朕完全可以考虑郡主的要求,有了这么个大功劳,朝堂上朕也好说服那些老臣。”
噗!吐血……
“别,千万别麻烦那些老臣了,含羞绝无取代皇后之意!”
&bp;&bp;&bp;&bp;景弘帝大笑数声:“君无戏言,只要郡主愿意,朕绝不食言。”
月含羞赶紧岔开话题:“那个,那个,我的使命就是带领医官到宁国,然后为当地的百姓治病,控制病情,安抚民生,对吗?”
“聪明,大致就是这些了,具体细节,朕会派一名经验丰富的副使,随时为郡主提供咨询。”
“好,一言为定。那么,现在陛下可以去找别的妃子寻欢作乐了,我要休息了。”
“羞儿这么早就休息?”
“我是病人嘛,要多休息。”
“陪朕浅酌一杯?”
“不!酒能乱性!”
“羞儿害怕了?”
“……嗯,怕,男人都是危险动物,比如——狼。”这次,月含羞倒很直接,反正皇帝既然要她出使宁国,自然就不会再碰她,那她嚣张一点点也无所谓。
不过嚣张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她话音刚落,后脖颈就被一只大手抓住,暴君一个强吻下来……
被他胡子扎得好痛,可是,暴君身上那股稳如泰山的成熟气息……却让她一阵迷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无争后缺乏安全感的因素,她竟然有点迷恋这种充满霸气和掌控的味道。
景弘以为她一定会奋力推开他,原本只想戏弄她,看她被气得炸毛的样子,可是,她居然没动……
这难得的温顺,让暴君也有些迷乱了,她的唇瓣那么柔软娇嫩,那么甘醇甜美,让人欲罢不能。只是,他能感觉到她内心的痛楚与纠结。他相信,在他吻她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全是无争的影子。
景弘不想在她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再给她添一刀,她已经足够坚强了,到现在,没看见她掉一滴泪,他知道,离开无争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做到。她不是不爱无争,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无法容忍爱情里有一点瑕疵。
景弘就像一个体贴的父兄,把她送到床上,盖好被子,离开。
九十四 【怪病】
月含羞一行人紧赶慢赶,七天的路程,用了半个月才算赶到宁城。不是她不想走快,不想早点医治宁国的百姓,实在是那些医官们带了太多太多太多啥啥的,跟搬家似的,除了各种药材,各种制药的工具也给带上了,石磨石臼砂锅箅子……她要崩溃了,难道宁城没有这些东西吗?宁王穷得连砂锅都置办不起吗?
但医官们振振有词,宁国上下怪病横行,他们的东西不能用,一定要自带自备,治病先防病,尤其是对付这种凶险的,可以大范围传染的病。
月含羞对宁城的第一印象就是,城外大片的新坟,随处可见正在下葬的棺椁,哭声此起彼伏,遍野的纸钱随风飞舞……
未进宁城,她已写下第一道奏疏,上面只有一句话——四月的风筝已被漫天纸钱取代。
城门设了隔离栏,进出盘查严密,每个人都如临大敌,与他人尽量保持距离。
月含羞的车队被守城府兵挡住,副使在马上喝道:
&bp;&bp;&bp;&bp;“靖国郡主的车驾你们也敢拦?宁王呢,为什么不出来迎接钦差!”
守城副将听闻郡主车队到了,赶紧出来行礼:“末将参见郡主千岁千千岁!”
含羞掀开车帘:“免礼。怎么没见宁王殿下?”
“回郡主,王爷已经接到郡主驾临的快报了,只是没想到郡主到的这么快,以为路上还得多行几日。”
“那现在赶紧通知王爷出城迎接圣旨。”副使微露不快。
“是,末将已经派人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宁王的长公子前日刚逛过世,今日一早,二公子又没了,王爷忙于操办丧事,只怕……”
含羞心中一震,道:“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知道了,非常时期,一切从简,虚礼就免了吧,我们直接进城。”
副使迟疑:“郡主,这恐怕不合礼仪吧?身为臣子,怎么不出城迎接皇上的钦差和圣旨呢?”
“你看看这城中的百姓,都成什么样子了?还管这些?宁王连丧两子,正在悲痛中,我们就不要太认真了,办好差事才是要点。”
守城的副将指派了一名府兵带路,领着月含羞一行人来到驿馆,还好,驿丞几日前接到通知,已经把房间什么的都收拾好了,就等着郡主驾到。
医官和内侍、宫女们忙着卸行礼,收拾行装物品,驿丞就带着含羞四下看看。宁城的驿馆规模还算不小,环境也幽静,房前屋后种满青竹。如果不是一路上所见,月含羞还真想先好好在这里休息几天。不过现在她可待不住,还没安顿下来,就让驿丞带她去宁王府。
宁王府是月含羞见过的最朴实无华的王府,普通的青石台阶,已经磨得没有了棱角,一对儿青石狮子还不到一人高,远不如别的王府高大威猛,跟魏王门口那对儿就更没得比了。朱漆大门早已陈旧脱色,门钉还算齐全,打扫的还算干净,要不是门匾上金光闪闪“宁王府”三个字,还真以为走错了地方,到了那个没落过气的老皇族家里。
宁王府的纱灯都换了白灯,家丁们都缠着白布带着孝,显然正在办丧事。
含羞感慨:“宁王可真后节俭清廉,他的王府多久没有修葺过了?”
副使小声道:“郡主应知,大奸若忠,他这样做无非就是收买人心,你看他王府的台阶都磨得没有棱角了,那得多少人出入?他不修葺这里的王府,也许是想搬到更大更好的地方。”
含羞看了那副使一眼,朝廷里的官儿就是不一样,想得挺多,连台阶磨损,王府不修缮都能联想出这么多东西来。不过那句大奸若忠,确实有一定道理,宁王要是没什么想法,也就不会跑到关外冒险盗宝。
含羞着便装,因此王府守在门口接客的管家并没看出她的身份,副使也只是三品官员的穿戴,而出入王府的,不乏一品、二品大员,所以也就没人把他们当一回事。
&bp;&bp;&bp;&bp;进了王府,满堂都是来吊唁的官员!估计整个宁城的官儿除了当值的实在走不开的,都跑来了,不管是朝廷的命官,还是宁王任命的官员,在这里,几乎可以一网打尽。
副使在含羞耳畔小声道:“看吧,郡主,所有的官都在这里了,足以见得,宁王平日是怎样收买人心的。”
含羞低声嘱咐:“我们是奉旨赈灾控制怪病,防止疫情扩散,其余的事,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照实奏报就行了,不要惹火上身,这可是宁王的地盘。”
副使点头,不再言语,只是留心去看。
含羞走上灵堂,点了香祭拜。
宁王抬头看见一素衣仙子飘然而至,差点以为花了眼,这不是月含羞吗?她怎么来了?
宁王上前还礼:“多谢郡主亲临。”
“王爷节哀顺变。”
“郡主怎么来了?小王还以为要过几日您才能到。”
“我一早就到了,听说王爷家中有事,便来看望王爷。”
“不敢当啊,本应小王出城迎接圣旨和二位钦差大人,郡主的随从都在哪里?”
“已经在驿馆安顿下来了。”
“小王马上更衣,迎接圣旨。”
“王爷不必,丧事为大,圣旨明日再接不迟。”
“多谢郡主体恤,小王有事在身,恕不能久陪二位钦差,请自便。”
出了宁王府,副使忿忿道:“郡主身为朝廷赈灾钦差,宁王也太无礼了!还有那帮官员,竟然眼里只有宁王,根本没有郡主您!”
月含羞却不以为然:“眼里没我很正常,我一届女流,你们这些男人,不是一向看不起我们女人吗?”
“可郡主您是皇上的钦差啊!眼里没您,就是没皇上!”
“人家正在办丧事,顾不上也很正常啊。副使,你看这满街百姓人心惶惶,医馆里到处挤满病人,我们还是赶紧开始查证疫情,配置解药吧。”月含羞甩开副使,径直走进一家医馆,询问这里的病情。
傍晚,月含羞回到驿馆,发现那些医官竟然都坐在院子里闲聊的闲聊,看书的看书,下棋的下棋,完全没有一点紧张的气氛,只有那个主动请缨跟来照顾月含羞的医女在认真整理那些带来的药材。
“喂!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们是来赈灾,医治那些患了怪病的百姓的,为什么你们各个都跟出来游山玩水一样?”
医官们摊开手:“没有病人,没有病例,没人送来样本,我们也没法开始工作。”
“满大街都是病人,你们居然说没有病人!”
“可我们总不能去大街上研究解药配方吧?我们是御医属的医官,此来的主要目的是搞清楚宁国到底染上了什么病,研制出解药,不是上外面给百姓们治病。正如郡主所言,满大街都是患病的百姓,如果我们都去给百姓瞧病,那谁来研制解药?”
月含羞无语,她是说不过这帮官场里的学究们,只好道:“那你们说,要如何开展研制解药的工作。”
&bp;&bp;&bp;&bp;“郡主不必忧心,我等早已将流程写了个详细的单子,请郡主过目,只需请这里的地方官按照这个流程来做,就行了。”
月含羞接过那份单子,展开,乖乖,好长一份,她两臂张开都没能打开完,副使赶紧帮着一起展开,月含羞只看了个开头,就晕掉了,大爷的,开头居然是一份食谱,早中晚三天,一共七天,注明七日一轮回。
“这是什么?食谱?谁吃的?”
“哦,是下官们的膳食。”
“这跟配置解药控制疫情,有什么关系?”
“下官们配置解药,劳心劳力,工作繁重,必然要保证体力,才能正常工作,又不易因为体力下降导致体质下降,续而增加被感染疫病的几率。”
月含羞继续往下看,是个起居时间表:“这又是什么?日出而起,食时进餐,隅中开工,日中收工,日跌小憩,晡时进餐,日入开工,黄昏收工,人定就寝……你们一天就只开工两个时辰,其余不是睡觉就是吃饭?”
“充足的休息,才能保持体力。”
月含羞无语,继续往下看:“这又是什么?要地方官专门划出一块区域,隔离所有病患,再准备一所宅子,挑选一百名病患做观察,还要派专人十二个时辰随时记录这些病患发病的详情,然后每天派专人给你们送过来记录……”大爷的,朝廷怎么养了一帮猪啊!除了吃饭睡觉养尊处优,就剩下给别人找麻烦!
她一把将单子塞给副使:“这个,你搞定,伺候猪大爷,本郡主不在行!”
晚饭吃的索然无味,放下筷子,月含羞托着香腮发愁,怎么办啊,皇帝交给她这么老大一件事,刚开头就弄得云山雾罩。宁王不知搞什么名堂,他的儿子真死假死?那帮官员全都聚集在宁王府,见了她这个钦差也熟视无睹,这算是宁王给她的下马威?还有那帮医官们,摆明了消极怠工,这哪里是来赈灾,简直是来做大爷的!
郁闷,干嘛要接这个差事?最烦的就是跟官儿们打交道,弯弯绕绕花花肠子……可不接也没办法,比起来做暴君的妃子,还是当郡主比较自在。好吧,为了那万户侯的食邑,总得做点什么事情,何况这还是为百姓治病的好事。
医女端了杯红枣茶给含羞:“郡主别发愁了,乘船到桥头自然直。”
月含羞轻叹一声:“你干嘛要跟我来?其实原本你可以留在宫中,来这里条件这么差,随时有被染病的危险,何苦呢?”
“郡主千金之躯能来,我一个小医女为什么不能来?待在宫里就是整天给娘娘们瞧病,全是那几样病,医女就是想真的做点什么。”
“你倒蛮有志气。”
“志气不敢当,其实,我也是宁城人,后来随父母迁居京城,就再也没回来过。”
“是吗?宁城还有亲戚朋友吗?没事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他们。”
“亲戚早就没了,我走的时候还小,
&bp;&bp;&bp;&bp;才两三岁,哪儿来的朋友,对我来说,宁城就是个陌生的地方,不过,它毕竟是我的出生地,故土难忘。”
“医女,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总是医女医女的叫你。”
“我喜欢别人叫我医女,我姓宁,就叫宁医女。”
“宁医女,很独特的名字。”
医女扭头看看四下无人,小声道:“郡主其实也不必这么辛苦,郡主不在的时候,我听大家偷偷议论,说皇上根本就不是真打算帮宁王赈灾,否则,就不会派郡主您来了。”
“啊?什么意思?”
“宁王有反心,朝廷人尽皆知,只是苦于抓不住他小辫子,这个宁王做事圆滑,滴水不漏,朝廷对他又忌惮又无可奈何,这次闹了这种怪病,朝廷暗里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帮他赈灾?”
“不想帮他干嘛还派我们出来?”
“所以啊,首席钦差是郡主您啊。您年轻,又是女流,没有疫病的经验,办不好差事情理之中啊。而且您是唯一一个跟朝中任何人都没有瓜葛的郡主,并且有天下城做靠山,还有魏王支持,来到宁城,宁王怎么都要忌惮三分,不敢对您如何,皇上还不担心您跟宁王串联。”
月含羞晕,怎么这么复杂?她原先只想着是皇帝故意刁难她,惩罚她,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说法,人心莫测啊!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一个医女,居然懂这么多朝廷里的事。”
医女摇头:“我哪里懂这啊,这都是听他们说的。我们御医馆的师傅还有宫里的内侍总管大人,整天教导我们,少说所做,少问多听。”
“你们活的真累。”
“其实也没什么,只要远离是非,凡事别强出头,自然就平平安安了。”
医馆门口传来嘈杂声,还夹着哭声,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
“怎么回事?”月含羞问。
“郡主稍等,医女去看看。”
不等医女去,副使和驿丞已经急匆匆赶来。
“启禀郡主殿下,外面大批刁民闹事,请郡主以金牌着地方调动兵马弹压,以保护郡主和医官们的安全。”
月含羞摸了摸皇帝又还给她的免死金牌,咬咬牙,没拿出来,问驿丞:“驿丞,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驿丞上前一步:“回郡主,是这么回事,百姓们听说郡主钦差到了,带着很多医官和药材,纷纷前来投医,希望郡主能解救他们的怪病。”
含羞闻言,神色立刻变得严肃:“副使,医女,随我去看看。驿丞带路。”
副使阻拦:“郡主,万万不可!”
“为什么?”
“那些刁民人数众多,拥堵驿馆,郡主刚刚下榻,他们就来哭闹,分明是来闹事,恐伤郡主玉体。”
含羞蹙眉:“驿丞都说了,是求医的百姓,不是刁民。”
“就算真是求医的百姓,郡主也不可去,若是郡主贸然与他们接触,染上怪病,可怎么了得?”
月含羞有点生气了:“我们是奉旨来赈灾的,不是躲起来享清福的!”
&bp;&bp;&bp;&bp;驿馆的大门一打开,月含羞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咽了口唾沫,或许刚才应该听副使的话,不要出来。天,这人也太多了吧?把驿馆前面大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一眼看过去,除了人头还是人头,太可怕了!
这跟拓拔术大军压城还不一样,那个至少是被挡在高大的城门外,而且还有无争在前面挡着。现在她面对的是求医问药的百姓,近在咫尺,除了寥寥无几的府兵勉力维持秩序,身边只有一个只会耍嘴皮耍笔杆的副使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女。并且,现在是她站在最前面,没人可以替她遮挡,反过来需要她承担一切。
月含羞不得不低声问副使:“你有什么建议?”
副使一脸苦瓜像:“郡主刚才不听微臣的,现在知道了?微臣奉命参与大大小小各种赈灾至今不下百起,对他们这一套早就了如指掌。今天站在郡主面前的,真正的百姓寥寥无几,多是别有用心之徒雇佣来的地痞,他们就是打算闹事,让郡主下不来台,给您一个下马威,后面好牵着您的鼻子走!”
“那你不早说!”
“微臣早就说他们是刁民了,是郡主不听。”
“可我们也不能拿他们当刁民治罪啊,那样不照样中了那些别有用心人的圈套,他们会说我们弹压良民,不是真心来赈灾治病的。”
“所以微臣才要郡主拿着金牌调地方官来处理这件事啊。”
“说那些都晚了,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副使叹口气:“还能怎么办,郡主只能硬着头皮上,随机应变了。”
月含羞深吸一口气,咬咬牙,向前,走到驿馆大门的台阶上。
“安静,安静!靖国郡主出来了!参见郡主千岁!”
含羞看着阶下高低错乱跪倒了一大片人,心下琢磨,这些到底是煽动闹事的“刁民”,还是求医问药的百姓?不管是不是,先做点什么吧。她赶紧走下台阶,伸手要去搀扶前面一个看上去年纪最长的人,却被副使抢先一步拦住,低声提醒:“郡主小心,这种怪病就是使人衰老羸弱而亡,最好不要接近看上去老迈的人。”
月含羞手伸了一半,悬在那儿,这下可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看她怎么办,她回头瞪了副使一眼,这家伙,早不提醒晚不提醒,偏偏这个时候提醒,郁闷!这回怎么办?去扶起老人,也许那就是个患病的人,自己有可能染上怪病,不治身亡;不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一下失了民心,以后在宁城办赈灾的事,谁还相信你?哪里还办得动?咬咬牙,还是扶吧,办事原则一,先解决眼前最要死的问题,其它统统靠后。扶一下而已,不见得能染上怪病。就算染上就又能怎样,大不了一死,好过活着天天想无争那个妖孽如何如何。
她上前一步,双手搀起那位老人:“大家都起来说话吧。”
&bp;&bp;&bp;&bp;老人在身边两个中年人的搀扶下起来,颤颤巍巍,感激涕零:“郡主千岁真是大好人哦,自从我们这里开始闹怪病,大家看见我们这些老人家,都躲得远远的,当是怪物一样,唯恐我们是得了病的人。郡主千金之躯,竟然能亲自搀扶老朽,实在让人感动。”
旁边的中年人道:“郡主放心,今天来的,没有一个是病人,百姓们都盼着郡主钦差和医官们到来,为大家治病。宁王爷事先都交待过大家,要保证郡主和医官们的健康,要是郡主和医官们也染上怪病,就没人能救我们大家了。”
含羞也不禁感动,这世间也并非到处勾心,到处是非,民心淳朴啊。
“大家过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郡主千岁有所不知,宁国自从染上这种怪病,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尤其是宁城,疫情最重,城外****增添新坟无数,人人自危。患病者起先并无异状,而后开始衰老,一日如一年,若一二十岁的青年染上此病,二十天后便如四十岁的中年人,三十天后便如五十岁的老人,急速衰老而亡。少则半月,多则四十天,染病者必亡。草民们结伴而来,就是想问问郡主千岁,这治病的药什么时候可以做出来?”
月含羞望着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心有不忍,但也只能回答:“大家想听场面话,还是想听实话?如果想听场面话,我就告诉大家,朝廷把最好的医官都派来了,不日定可攻克怪病。”
“那实话是什么?”
“实话就是,我也好,来的医官也好,都没见过这种病,要想攻克此疑难病症,尚需要时日,这期间,必然还会有人染病不断死去。”
“难道说,我们就没有希望了?只能等死?”
人群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朝廷根本就不想管我们死活,他们已经把通往各地的隘口封锁,不许任何人通行,也不许我们宁国的百姓外逃避难,朝廷已经把我们作为疫区隔离开来!”
人们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说什么的都有,最后一致向月含羞发难:“朝廷是不是不管我们了?是不是打算让我们听天由命?是不是因为有人诬陷宁王谋反,朝廷想借疫情灭了宁国……”
月含羞哪里见过这种阵势,黑压压一片激动的人群向她挥舞着手臂,乱哄哄各种讨伐声……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独霸门,曾经一大早被独霸的一群姬妾包围谩骂,好像也是这种感觉,只不过那时候人少,现在人多罢了。
眼看人群越来越激动,开始骚动,那几个府兵已弹压不住,副使赶紧上前把含羞往后拉:“郡主,先避一避吧,这样下去会吃亏的!”
月含羞忽然推开副使,撩起裙子,爬到驿馆门前的旗杆台上,居高临下大声喊道:“你们听着!疫病不除,我月含羞绝不离开宁城!”
她的声音太小,被如海啸般的人潮淹没,
&bp;&bp;&bp;&bp;但距离她最近的人还是听到了,一传十,十传百,让后面的人静下来。
驿馆门前的大街终于安静下来,人们齐刷刷看着旗台上的月含羞。
月含羞举起右手:“我月含羞在此对天起誓,宁国疫病一日不除,我和医官们一日不离开宁城!朝廷的事我不懂,也不问,宁王的事,也跟我此行目的没有任何关系!你们都是我朝子民,皇帝派我来此,只有一个目的,控制疫情,治愈怪病!”
先前那老人颤巍巍挤过来,问:“郡主千岁真的会治好我们的怪病吗?”
“治病配药是医官们的事,我不懂医药,不敢断言什么,但若天不垂怜宁国百姓,那我月含羞就陪大家一起死在宁城!”
驿丞趁机赶紧劝众人散去。
夜幕低垂,大街上空无一人。自从宁城发现了这种怪病,市井日渐萧条,入夜后,几乎就没人上街。
月含羞坐在旗台上沉思。
医女取了件披风出来,搭在含羞肩上:“郡主,回去吧,外面夜凉。”
月含羞显得很沉重,她忽然跳下来就走。
“郡主,你要去哪里?”
“宁王府!”
“现在已经很晚了,马上就夜半了。”
“宁王肯定睡不着。”
“可是……”
“郡主深夜过府,不知有何急事?”宁王对月含羞的突然造访显得有些意外。
月含羞嗅出这间客厅刚刚还有很多人待过,她来了,他们才急匆匆离开。但是她懒得管宁王在干什么,重要的是她自己想干什么:“关于怪病,我想早点知道具体情况。白天王爷忙于家事,我想,现在应该有时间谈谈疫情了。但如果王爷觉得累了,需要休息,那我明早再来也行。”
“疫情是第一要紧的大事,郡主既然来了,就请坐下细说。”
待含羞坐下,宁王这才又问:“听说驿馆发生了点小小的风波,没伤到郡主吧?”
“只是一些百姓来寻医问药,希望能早点摆脱怪病。”
“那就好,小王还担心郡主初到宁城就受了惊吓,臣等无法向皇上交待。”
月含羞略去一切客套,单刀直入:“请问王爷,此怪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源头在哪里?具体症状是什么?”
宁王起身,背着手在客厅踱了一圈,才道:“小王前番西游回来,没多久,城中便出现了这种怪病,得病的人起先并无异状,然后迅速衰老死亡,任何药石都回天无力。”
“最先得这种病的是什么人?以何谋生?他们染病前都接触过什么?有什么共同之处?有没有查到怪病的来源?”
宁王看着月含羞,目光有几分深意:“此病最先是府兵军营中发现,随后便迅速扩展开来。士兵、商人、小贩、农夫、渔夫、樵夫……什么样的人都有,疫病爆发的太快,户籍官甚至来不及登记每天报上来销户的人口,军中、王府、宁城的医官、郎中全都疲于应付病患,根本无暇顾及其它,现在,连小王的医官也病倒三成了。”
&bp;&bp;&bp;&bp;“除了衰老,还有别的症状吗?”
“衰老,呕吐,羸弱,记忆丧失,如同弱智,不思饮食,噩梦连连。”
“我要一份死者的档案,越详细越好。”
宁王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份长长的清单:“这是刚刚从驿馆转来的,说是钦差交待必办的事,郡主所要死者档案,不在照会之内。”
月含羞愣了一下,这不是自己酉时看到的医官们给的清单吗?亥时便已在宁王手上,他们好快的办事效率!
“我需要那份档案。”
“郡主大概是弄错了,小王不是地方官吏,户籍档案一事不归小王管辖。至于医官们所提要求,小王会倾全力满足。”
月含羞蹙眉:“王爷,含羞虽受封为钦差,可您应该清楚,我不是朝廷的人,不懂你们官场那一套,谁该管什么我一概不知,到了宁城我只知道是到了宁王的地盘,您是地主,我是客,我也只有宁王这一个老熟人,这忙,您帮还是不帮?”
宁王盯了月含羞一会儿,方才道:“小王可以帮郡主去户籍官那里走一趟。郡主还有别的要求吗?要不要去检验那些已经病死还未掩埋的尸体,以便查找病因?”
“不必了,验尸,我不在行,看了也白看。”
“那郡主要死者名单有什么用?这个能治病吗?还是打算把它透露出去,造成更大的恐慌?”
“啊?这个难道是机密?不能透露?死多少人,随便查坟头就查出来了,还用制造恐慌?王爷您想多了吧?”
“但愿是小王想多了。”
“宁王殿下,请您不要话里藏话,我没心思猜您的意图,我要死者档案纯粹为了找到病因。有人曾说过,当你找不到出路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来路回到源头。”
宁王态度略略放松:“这话有些道理,是少主说的吧。”
提到无争,月含羞的心便一阵刺痛。她站起来:“打扰王爷了,我希望早点看到那份档案。”
九十五 【宝藏诅咒】
日出,月含羞睁开眼,起床,练功,洗簌。
随着早餐送到的,还有满满一箱户籍资料。宁王办事的速度可真是一流的,不愧是带兵打仗出身。
月含羞一边吃饭,一边翻看那些资料,被医女制止:“吃饭的时候看书不好。再说,宁城现在是疫区,郡主要格外注意,一边吃饭,一边饭东西,很容易把脏东西带进来,要知道病从口入。”
换了过去,月含羞一定不理会医女的劝告,我行我素。但现在,她性情变了好多,似乎觉得这世上无论什么都没多大意义,反倒不再坚持自我。
吃过饭,月含羞就开始坐在那里翻看死亡户籍。
名单太多了!多得远远超过她的想象,不是几百人,几千人,是数以万计!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竟然有两万多人从户籍上销户了!城外的孤坟是她看到的极少的一部分,大部分都被焚烧火葬,这还不包括那些没来销户,或者压根没有户籍的人。
&bp;&bp;&bp;&bp;她看了整整一天,把那些档案东一堆西一堆放着,除了吃饭出恭,眼睛就没离开过这些档案,最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不过才看了十分之一。
医女端着一碗红枣银耳羹进来,放在月含羞手边,伸头看看那些被月含羞摆得乱七八糟的档案,拿起一卷翻看:“郡主这是在做什么?”
“别乱动,我放的有规律的,我是在寻找他们的死因。你看,我把他们按照男女,年龄,死亡时间,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分开,这样就可以找到怪病的高发人群,和他们的共性,看看他们到底接触了什么。这一摞是女人,这一摞是屠夫,这一摞是士兵,这一摞是二十到三十岁的人……不对,年龄跟职业重叠了,这该怎么办……”
医女轻轻一笑,把月含羞手中的档案拿过来,道:“原来郡主在做这个啊,早说嘛,还以为郡主在找什么机密的东西,吓得医女也不敢问。交给我吧,分门别类这个我在行,我们学医最开始就是学草药,要把各种植物按照作用、产地、属性什么什么的分开来,比这个可细致多了。郡主尽管睡觉去,剩下的我来做。”
“你行吗?”
“郡主放心,没问题。”
“就你一个人,不要人帮吗?”
“不用,您休息吧,您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劳累。”
月含羞听出来了,医女是嫌自己碍事,是啊,瞅瞅自己分出来的那些东西,这会儿,她自己都搞糊涂了。既然医女都这么说了,索性都交给医女做吧,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外行还是不要插手了。
出了房间,月含羞舒展开四肢,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扭头看见副使一脸黑线等在旁边,问:“副使大人,您这是……”
“今天一天又过去了,咱们到现在,旨意还没向宁王和地方官员宣读呢。”
月含羞满不在乎:“读不读都是那么回事,你没看他们的样子么,根本不信我们是真心来赈灾治病的。”
副使一脸疑惑:“难道郡主殿下真的打算一心赈灾,疫病不除,誓不还京吗?”
月含羞也一脸疑惑:“你怎么也这么问?是不相信本郡主赈灾的决心,还是不相信皇上赈灾的诚意?”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一路上看见关卡重重,显然已经将宁国隔离开来,并且私下听说还有军队调动,随时弹压闯关逃难的百姓。临行前,皇上没有跟郡主殿下谈过些什么,或者有别的什么旨意?”
月含羞表示出很郁闷的样子:“没有。难道皇上给副使大人有什么别的密旨?”
副使摇头:“皇上只交待微臣协助郡主殿下,一切听从郡主殿下指令。”
“既然都没有密旨,那就好好办差,治病、救人。”
“是,微臣遵命。那圣旨什么时候宣读?”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等再说。本郡主累了,要睡觉了,副使大人也早点歇息吧,
&bp;&bp;&bp;&bp;明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一定要保持充沛的体力哦。”
“可……”副使看着月含羞的背影,无奈地叹口气。
第二日,月含羞依旧日出起床,练功,洗簌,吃饭。
吃完早饭,医女一脸喜色来见含羞,含羞跟着医女到摆放档案的房间里,一看,顿时惊讶,只见数万份档案分门别类排放的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并在每一摞上都放了字条做说明,一目了然。
“医女,你太厉害了!几万份档案,一夜之间就整理好了!你怎么做到的?”
医女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我从小就分拣草药,整理医书、药书、病案,习惯了。哦,我还做了一份统计,请郡主过目。”
含羞结果那张清晰整洁的统计数据,看着看着,不禁蹙起眉头。
“怎么,医女做错了吗?”
“不,医女,你做得太好了!我好像有点眉目了!”月含羞揣起那份数据就往外跑。
宁王刚用过早膳,就听家人禀报,靖国郡主来了。他微微眯起眼,这个月含羞,果然与众不同,来到宁城,不急着宣读圣旨,对于制造的几次下马威也置之不理,到底想搞什么名堂?皇帝派她来到底是何用意?
月含羞急匆匆跑进来,把医女那份结果递给宁王:“王爷,看看这个!”
宁王接过来展开细看,嘴角下垂:“这个东西是……”
“这是我们从死亡户籍里总结出来的,您看,死者大都为男性,女性极少,十成里占不到一成,且多为青壮,老年人倒非常少,几乎没有,十岁一下的孩童也不多。发病最初,皆出自军营,根据这些人死亡的日期推算,他们应该是在同一天染上这种怪病。然后,这种怪病就开始扩散,先是经常跟军营打交道的人,比如铁匠、屠户、菜贩子、米商、樵夫……然后,怪病继续扩大范围。”
宁王还是不动声色:“郡主既然已经找到病源,那此病到底是什么病?可否查明?”
“这个……还没有,但是我们已经知道了最初士兵染病的大致时间,我们只需彻查那几天他们到底同时接触了什么,找到努力的方向,下面就好做了。”
“同在一个军营,他们可以同时接触到的东西太多了,假如,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投毒……”
“投毒?有预谋?”月含羞凌乱,“毒,跟病,差别不是很大吗?”
“如果是可以致病的毒呢?比方说,有人把病死的老鼠投入井中,结果害一村人得了鼠疫而亡。也有宫里的女人,把生天花的孩子的被褥之类的东西放在没得过天花的小皇子卧室里,害死小皇子。同样,也可以把不知名的毒物投放在军营,让士兵们染上怪病。”
月含羞盯着宁王:“王爷话里有话,到底您想说什么?直说好了。”
“本王觉得,这场怪病的针对性非常强,先是从军营爆发,染病的大多为青壮男子,如果我宁国的精壮男子统统死去,对谁最有利?”
&bp;&bp;&bp;&bp;“王爷……您在说什么呢?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哼,郡主就不必再费心了,做做样子,赶紧回京城吧,看在无争少主的面子上,看在郡主曾经帮过本王的份儿上,本王不想为难郡主。”
“王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含羞此来,是奉了圣旨赈灾治病,此病不除,含羞是不会离开宁城!”
“怎么?皇上他还怕我们死不绝,一定要郡主亲眼看着我们都死光?”
“没人要宁城的百姓死光啊,王爷您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你不不想为百姓们治病?”
“不是本王不想,是有人不想被本王留活路!”
“王爷,您今天把话说明白!”
宁王苦笑一声:“郡主天真善良,那刘景弘真不该把你这么个小女孩派来这种地方。本王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染上怪病死去,本王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早晚,宁城会成为一座死城。本王替宁城的百姓谢郡主给了他们一丝希望,郡主还是在他们绝望之前离开吧。宁城的大门会为郡主开放至明日午时,午时过后,我刘显将封锁封地上所有关隘,禁止任何人出行。刘景弘不仁,我刘显却不能不顾祖宗基业天下百姓,我绝不会将此怪病传播到其他地方!”
“王爷,您是不是误会了?”
宁王一摆手:“郡主请吧,误会也好,不误会也好,现在都不重要了,宁城马上就成为一座死城,郡主赶紧收拾行装上路。”
月含羞看到宁王决然的表情,知道他不会再跟自己说什么了,只好叹口气,转身退出。
月含羞望着医女那张彻夜不眠整理出来的统计数字,叹息,现在,这个显然没用了,人家宁王压根不相信你是来赈灾治病的,连圣旨都懒得接,只想把你早点赶走,你还赖在这里干嘛?
她就这么放弃了吗?就这么灰溜溜的撤了吗?这不是她月含羞的性格!城里,还有这么多百姓,宁国还有百万生灵,他们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们的亲人正在痛苦中挣扎,他们正无奈地看着亲人死去……
她一定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公子!慢点!”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从宁王府跑出来,经过月含羞身边,宁王府的管家在后紧紧跟随。
这是宁王的……王孙吗?
来宁城之前,含羞已经做了功课,宁王一生只娶了一位王妃,生有二子,长子生宁王孙刘辰。看年龄,看装束,应该就是王孙刘辰。宁王刚死了两个儿子,刘辰就成了他唯一的后人,定然视为心头肉,要是能把刘辰搞定,宁王不就……
想到这里,月含羞立刻紧追几步,喊道:“刘辰!”
刘辰站住,回头打量含羞:“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含羞上前,那宁王府管家赶紧施礼:“小人见过郡主千岁!”
刘辰歪头:“你是一个郡主?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辰公子,我叫月含羞,刚到宁城两三天,
&bp;&bp;&bp;&bp;对这里还很陌生,你当然没见过我了。如果你愿意带着我在宁城转一圈,我会非常开心的。”
“可我不认识你啊,为什么要带你玩?”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看你,作为主人,你是不是应该带我看看宁城?”
刘辰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礼尚往来嘛。请吧!”
小刘辰当真认认真真当起了月含羞的向导,带着她一条一条认识宁城主要的街道、建筑、衙门、集市……
月含羞看着那一条条规划整齐干净的街道,井然有序的集市,不由感概,如果不是这场怪病,宁城应该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只可惜……
转了一圈下来,刘辰问月含羞:“郡主姐姐从哪里来啊?”
“天……天子脚下的京城。”月含羞差点脱口而出天下城,她习惯了说自己来自天下城,那曾经是她生命的全部。只是这次出走的时候那么决绝,一副誓死不归的阵势。
“京城大吗?比宁城如何?”
“京城很大很大,姐姐也没有把它看全过。宁城有宁城的好,宁城的人淳朴善良好客,就像辰公子一样。”
“我想去看看京城,爷爷说,那里是故乡。”
“嗯,辰公子一定会有机会去看京城。”
“到时候郡主姐姐做我的向导,好吗?”
“当然好啊,礼尚往来嘛。可是……”
“可是什么?郡主姐姐有什么为难的吗?”
“嗯,眼下是有点麻烦的事,如果不能解决,不但辰公子去不了京城,连姐姐也回不去京城。”
“什么事这么麻烦?姐姐不妨告诉我,我爷爷本事很大,他一定能帮郡主姐姐搞定。”
“真的吗?那太好了。是这样的,宁城的百姓最近得了一种怪病,传播得非常快,用了很多方法都治不好,所以,姐姐特意从京城带来了好多医官,想帮助宁城的百姓治好病,只要这种疫病得到控制,通往京城的大路就会畅通无阻,不再有关卡,等你去了京城,姐姐会带你游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真的,一言为定!那,我和爷爷能帮上你什么忙?”
“我想查清楚大家得病的原因。”
目送刘辰回府后,月含羞稍稍松口气,剩下的只能看刘辰是否能打动宁王了,否则,没人可以出入兵营查明病因,现在,她只能等待。
医官的活儿,她不懂,帮不上什么忙,在旁边也只是碍事;安顿灾民,没官府的配合,她什么都做不了。只剩下无所事事了。那些官们她也懒得去照会,反正召见也是白见,没有宁王点头,那帮官儿们肯定是阳奉阴违,不如少费事。
既然做不了什么,那就放松一下。无争说过,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敏锐、足够的机智,一定能捕到猎物。
又是无争,不许想他!想想宁城的怪病!
她捡了一家病人最多的医馆,往最后一坐,排队等候。
患者多为患了怪病的人,
&bp;&bp;&bp;&bp;一个个用布包着头,紧紧裹着,生怕被人看到。他们步履蹒跚,少气无力,仿佛风中残烛。
突然,一队府兵冲进医馆,呼喝着将所有的病人赶到一起,宣布:“传宁王令,所有病患一律集中至东大营,防止疫病扩散,如有发现藏匿病患者,立斩!”然后不由分说,驱赶着众人往东走。
月含羞也在其中,本想解释几句,无奈那些府兵根本不认识她是谁,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将医馆中的人统统当成病患带走。她转念一想,也好,万一刘辰不能说服宁王,自己还可借此机会混进大营。刚才不是说隔离到东大营吗?那东大营恰恰是首次发现怪病的地点。
进了东大营,月含羞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
东大营早已成了人间地狱。一进营盘,放眼望过去,营帐里里外外,到处坐着、躺着衰老羸弱的士兵、百姓,不时有蒙着白布的担架被抬走,大营后面不远处,黑烟滚滚,不用说,都知道那是焚尸的地方。因为至今不能查明病因,为了防止疫病进一步扩散,宁王已经下令凡是死于此病的患者,一律焚烧。
而隔离在此的人,何止数万!
月含羞和几个女人被带至一小片专门收容女患者的营地,这里关押着百十名形容枯槁衰老的女患者,还有几个中年妇人在向营官哭诉,说自己没有被染上怪病,是误会。可营官根本不听,只一句话,如果没病就征招做这里的护工,负责照顾病患,既然进到这里,就可能已经染上疫病,放回去是绝对没可能了。
女人们期期艾艾的哭,病患们绝望的呻吟,死亡的阴霾笼罩在营盘上空,这一切,都让月含羞难以喘息,无比压抑。
一个病患艰难地蠕动嘴片:“水,水,水……”
但却没有人应承。
这里,到处是病得快死的人,寥寥无几的护工和军医根本无暇顾及,军医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检查这个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他的后面始终跟着一副担架,护工只等他下了判断——嗯,这个人死了,可以抬走了。他们就迅速把那人用白布一包,抬上担架,投进营后那个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焚尸炉。
月含羞不再管那几个放声哭泣的女人,找到清水,舀了一碗,端到那病患的跟前,看她实在无力坐起来,便找了杆麦秸秆,两头掐断,留了中间一节,一头放水里,一头让病患含着,自己吸水喝。
见到有水喝,另外几个干渴难忍的患者也挥着枯瘦的胳膊要水,含羞赶紧一一满足。
看到月含羞一个人忙的满头大汗,一个病症较轻的女人劝道:“小姑娘,别费劲了,歇着吧,染上这种病,早晚就是个死,多受几天罪,不如早死早解脱。”
“既然她们还活着,能让她们少受点罪就少受点罪吧。”
“可一杯水也救不活她们。”
“我知道一杯水救不活她们,但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bp;&bp;&bp;&bp;我知道濒死的感觉,以前我体弱,经常生病,有时候病得以为自己活不成了,那会儿,只要身边有个人给我一口水,我意识里就会感觉到,有人还在关心我,有人还在等我,希望我能活下去。然后我就拼命让自己好起来。现在虽然还没有治疗这种病的解药,可只要能多活一天,就有希望等到解药研制出来。要是你今天死了,明天解药就研制出来了,多亏啊。”
听月含羞这么一说,几个刚刚染病,尚不严重的病患开始起来,帮助打水,给病重的患者喂水。那几个误抓的女人,看到出去无望,呆了一会儿,也加入护工的行列。
在月含羞的带领下,女营变得井井有序,按照病情的轻重,从新编排的位置,尚未患病的,集中住在一个单独的帐篷里。原本臭气熏天脏乱污秽的营地,也被打扫一新,如果不是那些病患,真看不出这里是隔离收容濒死病患的地方。
酉时,伙夫挑来馒头、粥饭,差点没认出女营来,那些火头兵惊奇地东张西望,这女人住的地方,真跟大男人们住的地方不一样,连空气都透着好闻。
月含羞借着打饭,像伙夫打听:“大哥,你们都是东营的府兵吗?”
那火头兵看见是个天仙似的小姑娘,说话便十分客气,看看无人注意,便道:“我们都是临时从西营调来的,东营的人,差不多要绝种了。”
“绝种?”
“嗯,东营驻扎了三万府兵,现在进炉子的已经大半,剩下的一半,喏,都在那便等死。”
“这么严重!”月含羞显然很意外。
“这病来势汹汹,谁都挡不住。小姑娘,你这么年轻,怎么也被抓进来了?”
“我正好去医馆拿药,赶上了。”
“太可惜了……”
巡营的营官走来,看到两人聊天,立刻吼道:“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干活!全营有几万人等着开饭呢!”
火头兵吓得赶紧挑着空担子跑了。
那营官走过来,瞅瞅月含羞,又瞧瞧女营的变化,嘟囔了一句:“到了这里,就没几天活头了,别搞那么多事了。唉,真可惜。”说完转身离去。
吃饭的时候,最初跟含羞搭讪的女病患凑上来聊天:“喂,姑娘,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我前两天才到宁城。”
“啊?刚来就被关到东大营了?”
“运气不好啊,抓人的时候,我刚好路过医馆。”
“哎呦,你这运气……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桂花。”
“我叫月儿。桂花姐,你是怎么染上这个病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染上了。”
“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我男人是个裁缝,我就帮他打打下手。前阵子,几位兵爷拿了几副新铠甲到我们铺子里改,说是有点大,我男人帮他们改好后,也不见他们回来取,没几天,我男人就得了怪病,十天不到就死了,葬了他之后,我就收拾他的遗物,看到那几副铠甲总没人来取,
&bp;&bp;&bp;&bp;怕官家看到以为我们私藏军械,就给送来东大营,送过来才知道,那几位官爷都得了怪病,先后死掉了。我回去后没几天,也染了这怪病,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月含羞又向几个人打听了一番染病经过,发现这些人全都跟军营有过接触,不由陷入沉思。这病受害最多的显然是士兵,针对意图非常明显,难怪,宁王那些人对自己这个钦差不冷不热,还下了逐客令,原来,他们是怀疑朝廷有心剿灭他们,故意施毒害死他们的士兵。派她这位毫无经验的钦差来,不过是敷衍形式,走走过场。
真的是这样吗?那刘景弘可要害死自己了,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难不成皇帝知道了宁王跑去盗取老祖宗留下的宝藏,所以才想了这么一个阴毒的法子来消灭宁王?
看来宁王早已查过怪病的起因,因此当她要查病因的时候,宁王才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也就是宁王,曾在宝藏中与她月含羞共过生死,虽然各有所图,但毕竟也算生死之交,换个人来做钦差,早就被宁王一刀咔嚓了。反正这怪病怎么都治不好,扩散的又这么快,宁王又早有异志,干脆彻底跟朝廷断绝,来个一决生死,鱼死网破。
如果宁王是这种想法,那她更不能离开宁城了,她亲眼看见过战争的惨烈,见过马革裹尸,血染疆场,见过受到战争蹂躏的孤儿寡母,与拓跋氏的那场战争依然历历在目。既然她作为赈灾钦差受命来到这里,就不能让这场疾病成为战争的借口!
问题是,明日午时,宁王就要关闭所有关卡,驱逐钦差和医官,意图与朝廷决裂,她必须尽快查明发病的原因,为研制解药争取机会和时间。否则宁王一旦跟朝廷彻底决裂,即便她研制出解药,也于事无补,她相信,因为战争而死去和间接死去、受害的人,会远远多于疫病。
她不能被动等待刘辰说服宁王,既然已经混进东大营,那么就想办法马上进入调查状态,查明染病途径。
“不好了,又有人死了!”
重患帐篷那边传来呼喊声,有人跑去告知军医。片刻后,一名神情疲倦脸色苍白的军医过来,简单地查看了病人,冲身后的护工一摆手:“可以抬走了。”
两名护工立刻上来用单子把人盖起,往担架上一放,就要抬走。月含羞忽然看到那人的手指动了动,立刻跑上来制止:“大人,她还活着呢,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动!”
军医表情冷漠,说话更冷漠:“我说抬走,就抬走,闪开。”
“可她还活着!”
“小姑娘,即使她现在还没死透,现在的状况,你认为她还能多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夜?还是一天?”
“就算只能再活一个时辰,那也是她的机会,万一一个时辰后有奇迹发生呢?”
军医嗤之以鼻:“小姑娘,你看看整个东大营有多少濒死的病患?
&bp;&bp;&bp;&bp;我们总共五名军医,现在被怪病侵袭,已经倒下两名,只剩下三个,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我们没有时间可以一趟趟跑过来看一个已经没有希望的病人是否还能再活一个时辰、一夜、还是一天!让开,不要耽误我们的工作……”
军医的话还没说完,就有士兵跑来报信,又有两个人死了,请军医去验看。
军医推开月含羞就走,含羞看着被抬走的病人,忽然追过去,却被守营的府兵挡住,情急之下,她马上大喊:“军医官,我学过医,我可以做您的助手!”
军医闻言停下,扭头问:“你行过多久医?”
“我还没行过医,但我认识几味草药,常看他们治病,还看过他们验尸!”
军医想了想:“好吧,反正这里也不需要你治病,只要能区分死人和活人就可以了。过来吧,我带你去办一块通行的腰牌。”
月含羞很看不惯军医的冷漠无情,俗话说医者父母心,怎么可以这样?根本不需要医治病人,只区分死人活人,太过分了!可是现在她需要军医帮她弄一个通行腰牌,好让她可以在军营里随意行走,方便调查到底这怪病是怎么发生的,又是通过什么渠道传播的。于是装作很恭顺的样子跟在军医身后。
配发腰牌的那名将官月含羞在宁王府吊唁的时候看到过,幸好,为了防止传染,这里的医官、护工、士兵都用一个大手帕蒙着口鼻,那将官也就没认出月含羞来。再说,打死他也不敢相信堂堂的靖国郡主兼钦差大臣,竟然被抓进了隔离营!
军医简单地给她交待了注意的事项,告诉她三个时辰后再来接她的班,便回帐休息去了。
乍一开始这个工作,月含羞还真有点适应不了,以前只是看白羊验尸,现在她到成了主角,一句话就可以判定一个人的生死,这责任太大了。
可是,当她连续做了一个时辰后,便开始理解那名军医的态度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病患,充塞了东大营每一个角落,很多地方连下脚都成了问题,人挨着人,人挤着人,污秽的气味冲得人只想呕吐,还有人被源源不断塞进这个拥挤的罐子。
两个时辰后,她已经几乎闻不到那些恶臭了,因为她自己的衣服也已经被熏得沾满了恶臭的气息,甚至连头发、汗毛孔都在散发恶臭。
三个时辰后,她变得跟那名军医没啥区别了,苍白着脸,疲惫不堪,机械地判断着死人和活人,麻木地指点身后的护工这个可以抬走了,那个可以抬走了。
她不知道东大营现在一天究竟死了多少人,单单她自己在这三个时辰中,就宣布了四十七个人的死亡。
医官准时出现在她面前,依然冰冷着脸,但语气似乎好多了:“伙房有专供医官的小灶,抓紧时间吃饭睡觉,三个时辰后来接替我。”
月含羞确实饿了,还是第一次干这种强体力的活儿
&bp;&bp;&bp;&bp;到伙房的小灶上胡乱扒了一碗饭,便跑出来开始自己的“预谋”。她佯装检查病人的情况,逐个询问那些病人发病的经过,患病前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跟什么人接触过,但始终没什么突破。
三个时辰很快过去,黎明前夕,寅时将至,她捶了捶酸胀的双腿,舒展了一下筋骨,用凉水洗了把脸,便赶去接替医官。
医官下去休息。月含羞一边干活,一边琢磨从何处突破,现在距离午时只剩四个时辰了,她必须赶紧找到病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死亡,死亡,死亡……除了死亡,还是死亡,整个东大营看不到一丁点生机。
清晨,阳光穿透东大营上空的阴霾,斜洒在月含羞单薄的肩上。这瘦弱玲珑的双肩,此刻却背负着千钧重担,宁国百姓的生死,将要发生的战争,这一切都压的她直不起腰,喘不过气来。
女营又有一个人死去,月含羞亲手用单子盖住她,吩咐护工抬走。
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忽然,一个女病患扑过来,死死抓住月含羞的衣角:“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的孩子还小,他还不到两岁,他不能没有娘;我公公婆婆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我不想死啊……”
府兵过来帮忙拉开那女病患,可那女人死活不松手,一下扯烂了含羞的衣襟,一块锦帛飘落。
府兵照着女病患后脑来了一下,把她弄晕,才终于让月含羞解脱出来。
含羞弯腰捡起锦帛,抖了抖上面的尘土,这是她从艮宫兵器库带出来的那份绘有天下城魔兽图腾和长着翅膀的恶龙图案的锦书,由于文句过于晦涩,她还没能全部读懂,只是个别地方读明白了一二,所以每天带在身上,有空的时候就研究一下。
她重新折好,准备收起来的时候,忽然看到几个篆字——施毒咒与宝藏。
宝藏?毒咒?
那个宝藏还有什么毒咒吗?她好奇,往后多看了一行,没有完全读明白下面那句话,但是她看懂了一点,大致意思是说,那批神秘的巨大宝藏,被什么巫术施了毒咒,谁若不经守墓人许可,擅自开启宝藏,就会染上怪病,变成花甲老叟死去。
变老?!一个使人变老死去的毒咒!
太……不可思议!太……狗血!
她无法确定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这个,只恨小时候无争让她上学的时候她不是睡觉就是开小差,水平不及三姐,要是三姐秋锁烟在就好了,她一定能读懂这些晦涩的文字。
巡营官经过,看见月含羞站在那里发呆,旁边排了好几个报死讯的府兵,立刻训斥:“那个谁!发什么呆,赶紧干活!莫让死人排队!”
月含羞却充耳不闻。
巡营官上前来准备教训这个不听话的丫头,月含羞却喝道:“要你们宁王来见我!”
巡营官怒:“你这丫头,胆子真大,宁王是你相见就见的吗?”
一面金牌竖在巡营官眼前:
&bp;&bp;&bp;&bp;“立刻,马上,我要见宁王!”
巡营官看清那面金牌时,脸都绿了:“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靖国郡主月含羞!”
妈呀!巡营官差点一屁股坐地上,靖国郡主怎么跑这里了?谁那么不长眼把钦差都给抓来了!他也忘了行礼,连滚带爬跑去报信了。
此刻,驿馆早就乱了套,含羞郡主突然失踪,遍寻不见,驿馆又被宁王的府兵包围,限令立刻收拾行李,午时前离开宁城,副使和医女急的团团乱转。
那边宁王府,宁王派出多队人马寻找月含羞,把宁城每个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郡主的影子,不免忐忑。月含羞到底去了哪里?
这小女子虽然年纪轻轻,却古怪精灵,在艮宫他已经见识过一次了,这次来到宁城,只用了半天的功夫居然把他的孙子刘辰给“收买”了,小刘辰一个劲儿在自己面前替月含羞说好话。现在有突然不见人影,说不好又在搞什么名堂。
忽闻东大营来报,有一少女自称靖国郡主,要见王爷。
宁王动容,晕啊!那丫头怎么混进东大营了!这下晚了,倘若她是皇帝派来的耳目,那自己军队的实际损失便暴露无遗,这可不是好事!
他立刻备马要去东大营,刘辰也非要跟去找“郡主姐姐”。
宁王到达东大营时,月含羞身边围了一大群人,正在逐一详细向她解说患病前后的经历,有个帐房先生主动请缨,帮她记录病历。
巡营官看见宁王来了,赶紧大喊:“王爷驾到!”
人们纷纷跪倒行礼,月含羞抬头,看着宁王走近。
“郡主殿下受惊了,小王治军无方,竟然把郡主给弄到这种地方,实在惭愧。”
“王爷不必自责,是我自己愿意来的。”
“郡主不必为他们开脱,有谁会愿意来这种地方?这可是疫病隔离区,谁都知道,在在这里,迟早是个死。”
“我来这里第一天就说过,与宁城共存亡。若此疫病不除,月含羞就陪大家一起死。”
“本王也说过,今日午时前,请郡主务必离开宁城,这里的事,已经不需要郡主操心了!”
“可我已经有了眉目!”
病患们纷纷请命:“王爷让郡主留下吧,郡主一定能治好打大家的病!”
宁王对月含羞又一次刮目相看,这个看上去从小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小女娃,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能量,一夜之间就让这些陌生的百姓信任和维护她,不简单啊!
“郡主有了什么眉目?”
“病因!我找到真正的病因了!”
“是什么?”
“是一个诅咒,一个关于宝藏的诅咒!一份古老的锦书上提到过神秘宝藏,说宝藏被巫师下了毒咒,如果没有得到守护人的许可擅自带走宝藏,就会遭到天堑,迅速衰老而亡,无药可治!”
宁王笑笑:“郡主以为胡乱编一个连三岁小孩都不相信的故事,本王就会相信,这场疫病是天谴,不是人为吗?”
&bp;&bp;&bp;&bp;“我知道王爷不会相信,但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月含羞取出那份锦书:“这有一张锦帛,上面写了一些百年前的东西,其中就提到了宝藏的诅咒。”
“随便写一张锦书,冒充是百年前的古物,这寡人也会做。”
“王爷不信,可以找人来坚定帛书的真假。”
“既然郡主坚持,那寡人就招人来鉴定一下,请郡主把帛书交给小王。”
“不行,这帛书上记载了很多重要的东西,我不能交给任何人。请王爷将鉴定的人请来。”
“郡主还是不要再拖延时间了。”
“我不是在拖延时间,实在是事关重大!我们都在为自己的目标努力,但是王爷应该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永无回头之日,所以,在做之前,还请多一些参考和选择。”
宁王沉吟了片刻,终于答应月含羞的请求。一直站在宁王身畔的刘辰,冲含羞挤了个眼。
三名鉴宝师都认定,锦帛和上面的字迹皆出自百余年前。
宁王令王府典书令和典学令速来见,月含羞将那几句关于宝藏诅咒的原文摘抄下来,那典书令和典学令两人低着头嘀嘀咕咕研究了好半天,才来回复:“启禀殿下,这段文字是说当年太祖皇帝在某处埋下宝藏后,为了防止有人盗取,便令护国大巫师在宝藏上施了毒咒,不经守护人许可擅自取宝者即使侥幸得到里面的宝物,也会被毒咒诅咒,连同接触那些宝藏的人一起,染上怪病,衰老而亡,只有巫师后人的鲜血才能解开毒咒,消除怪病。”
“巫师的后人?是谁?”
“启禀殿下,这段文字上并无记载。”
宁王看月含羞,月含羞赶紧低头在锦帛中找,无奈锦书晦涩,她愣是看了半个时辰也没找到。
那典书令偷眼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讲解:“郡主殿下,如果下官猜的不错,这应该是一段记载高祖开国初期功绩的文字,讲到很多护国大巫师以天力助高祖取得天下的事迹,全文应共有十二章,分别记在十二张锦帛上,称作《魔咒十二章》这是其中之一,讲述护国神兽和图腾的事情,以及龙脉、宝藏的传说。”
月含羞抬头看看典书令:“你怎么知道?”
典书令谦虚地笑笑:“下官掌管图书文献,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实在是失职啊。如果郡主殿下信得过下官,可否借下官一阅?”
月含羞还在犹豫:“说实话,这个东西,是我从那个传说的龙脉宝藏里顺出来的,而且,没有经过守护人的允许,你不怕染上怪病?”
典书令一笑:“宁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下官还有什么可怕呢?反正早晚是死,能死在堪称传世孤本的《魔咒十二章》上,也算尽了典书令的本份。”
月含羞权衡了一番,觉得还是满城百姓的命和阻止一场尚未形成的战争更重要,便道:“好吧,我可以借给你看,
&bp;&bp;&bp;&bp;但是你要发誓,不把看到的一些不该说的秘密说出去。”
“下官对天起誓,若将看到的锦书内容传出去,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月含羞这才把锦书递给典书令,其实她也不确定典书令这个誓发的管用不管用,反正发誓总比不发誓好。
典书令接过来默读了一会儿,竟锦书还给月含羞:“启禀宁王殿下,郡主殿下,下官看完了。”
“巫师的后人是谁?这上面有记载吗?”
“锦书所载,巫师仅有一女,嫁于开国功勋昆仑侯东宫博弈。”
东宫家的子孙作为世代捍卫宝藏的守护人,居然就是巫师的后人!
宁王站起来:“巫惑之言,不可尽信!倘若碰过艮宫宝藏的人就得死,那么为什么本王和郡主尚建在?哼!不过巧合罢了!”说完拂袖而去。
刘辰经过月含羞跟前,像个小大人一样叹口气:“郡主姐姐,我已经尽力了。”
含羞笑笑:“谢谢辰公子,我知道。你手上拿的什么?”
“哦,是我爹爹生前穿的最后一套盔甲,我要把它带回去,挂在我的房间中,将来我长大了,也要穿上它像爷爷和爹爹一样上阵杀敌!”
宁王盗宝惊动先帝,以至降祸于宁国的传言一时之间传遍大街小巷,所有的人都在悄悄议论,民心军心浮动。
宁城四门紧闭,宁国通往皇朝的所有路径均设关卡。
月含羞一行人被困驿馆内,驿馆内外重兵把守,连大门都出不了。
含羞坐在院子里一筹莫展,事情又进入另外一个死结,原以为解开染病之谜就能让宁王释怀,消解跟朝廷的误会,谁知道现在反而嫌隙更深了。宁王认为,定然是朝廷派人下了毒之后,又假借一个古老的巫蛊传说,来瓦解宁国的民心、君心,达到彻底剿灭他宁王的目的。他压根不相信锦书上那个传说。
旦夕将死,大战在即,那些医官们却表现的异乎寻常的镇定,他们依然按照那份提供给月含羞的作息表以及清单继续他们的工作,不多一分,不少一秒,该吃吃,该喝喝。
月含羞歪头看着他们一丝不苟的样子,没好气地问:“你们还在忙什么?宁王一旦起事,就会拿我们的人头祭旗,现在忙还有什么用?连大门都出不了,你们能研究个什么东西出来?”
为首的医官神情严肃:“回郡主殿下,我们的工作就是这个,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继续下去。生死不过是转念的事,就算不在宁城,没有这些外因,谁又能保证今天闭上眼睡觉,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下官们不过是在尽自己的职责。虽然出不了大门,但是先前已经让他们把所有的病例、用过的药方全都送过来了,下官们正在总结症状。”
月含羞轻轻舒了口气,也许先前对医官们的看法有所偏颇,其实他们不是那么冷血,只是遵循自己的规则是做事而已。
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下一步怎么办?
&bp;&bp;&bp;&bp;难道坐在这里等死?医官们尚且生命不息,工作不止,她这个钦差大臣当然不能落后。可是,让她去证明一个百年前的诅咒可是实现的,这跟上天摘星星没啥区别吧?一个凡人,如何能证明只有巫师和神仙、妖魔才能办到的事情?宝藏的诅咒真的只是子虚乌有?只是吓人的玩意儿?
医女端来一杯红枣茶:“郡主,喝点茶,休息一下吧,您都在这里坐一天了。”
“医女,有没有办法能从这里出去?”
“郡主打算逃出宁城?”
“我想去东大营再看看。”
“啊?您还去啊!听说那里到处都是病患,每天死好几百人呢!”
“我知道。”
“您不能去!”
“可是我若不去,就找不到真正的病因。”
“真正的病因?”
“嗯,我觉得自己已经快接近真相了。怪病一定跟宁王从艮宫带回来的军械、财宝有关。”
“艮宫?财宝?”
“哎呀,说了你也不知道,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去东大营!”
医女一脸愁苦:“现在除了病患,恐怕谁也接近不了东大营了,那里已经彻底与世隔离了。”
“病患?”月含羞眼珠一转,站起来就回到屋里,打开梳妆盒,先往嘴唇上扑了一层厚厚的****,又往眼圈上扫了些眉黛色,头发散开,扒拉出一件极大极宽松的衣服往身上一套。
医女进来,乍一看月含羞这副摸样吓了一大跳:“呀!郡主!你怎么整得跟个痨病鬼似的!”
月含羞往床上一躺:“去告诉驿丞,就说我染上了怪病!”
医女无语,站着没动。
“快去啊!”
“郡主,您可想好,进了东大营就没活着出来的指望了。”
“我已经进过一次了,不是照样好好的出来了吗?再说,待在这里也活不了,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宁王拉出去咔嚓了,不如搏一搏,要是能找到病源,提供给医官,说不定很快就能研制出解药,救活所有的人!”
医女眼光闪动着:“郡主是要赌一把了?”
“嗯,赌一把是九死一生,不赌,就是等死。”
医女一咬牙,跑外面大喊:“不好了,不好了!郡主殿下病倒了!”
像是事先有默契一样,所有为含羞诊脉的医官一致称,郡主染上了疫病。
驿丞一头看,这可怎么办?没办法赶紧报告给宁王吧。按道理,发现疫情,要迅速转运到东大营,可现在犯病的是郡主,是钦差,他可不敢做这个主。
宁王府派来了典丞令,站在门口看看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的月含羞,道:“既然郡主殿下病了,那就把驿馆隔离起来吧。”
含羞少气无力地招手:“典丞令,还是把我送到东大营吧,我不能留在这里传染给别人……”
“这怎么行?不行不行,郡主金枝玉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反正染上这种病也活不了几天了在哪儿待着不是待啊,只恳请我死之后,让他们把我的骨灰带回去……”
&bp;&bp;&bp;&bp;看着月含羞被抬上马车,医女紧跑几步:“我是医女,可以照顾郡主,让我一起去吧!”
典丞令也未反对,点头应允。
九十五 【百岁蛊】
月含羞再次被送进东大营。
女营的人一听说含羞郡主回来了,巡营官一走,立刻都围了过来,纷纷落泪,感慨郡主都是为了治好大家的病,亲入东大营查访,才不幸染病。
月含羞眯着眼,确定除了病患,没有府兵,这才骨碌一下坐起来:“别哭了,都别哭了,我还没死呢,也没染病。”
“啊?好端端的,郡主干嘛要来这里?来了东大营,那是必死无疑!”
“这可说不好。我来就是为了继续找到致病的原因,好快点研制出解药来救大家!”
众人面面相觑:“不是说,这个恶疾是上天降下的诅咒吗?是因为宁王不顾禁忌拿走了龙脉宝藏里的东西,才招来的天灾吗?天灾还可以解除吗?”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因果循环,既然能施咒,就一定有解咒的办法,所以,我才回到这里,就是想去看看呗宁王从关外带回来的那些军械。”
月含羞知道,宁王从艮宫带出来的只有两样东西,军械和金子。而此病的高发人群恰恰是士兵和商人,只有这两类人最易接触那些东西,所以,她要从那些军械上下手。
桂花站出来道:“我知道他们的盔甲、军服放在哪里,我男人是裁缝,经常帮他们缝补、裁剪军服,我可以带郡主去。”
月含羞跳下床,跟女营里的护工换了衣服,乔装成护工,在桂花的带领下,直奔军服库。
东大营外虽层层防守,但营中除了少数的巡营士兵,几乎没什么防范了,谁愿意待在这个充满死亡阴霾的地方呢?因而,几个人的行动相对还是很容易的。
军械库距离焚尸炉很近,医女假装尸体躺在担架上,桂花带路,很快来到军服库外面。军服库上了大锁,平日看守的士兵早就不在了,月含羞看看没人注意,又把她那半瓶子的开锁技术用上了。捣鼓了半天,还算不错,终于打开铁锁,三个人闪身进去,反手关上库门。
望着堆得满满的盔甲,月含羞感概万千,与无争在艮宫同生共死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可现在两个人已天各一方,断绝来往。怎么又想起那个妖孽?!她使劲摇摇头,把他的影子甩出脑海,回到眼前的盔甲上。
“这些就是他们的新盔甲,样式也记得很清楚。郡主,这些都是受了诅咒的宝藏么?我男人和我,是不是因为碰了这个才染病的?”
“现在还不确定。”月含羞走过去,要翻看盔甲,被医女拦住:“郡主小心,最好不要直接接触!”她用手帕抱着一根树枝递给含羞,自己也拿了根刚在外面拣的树枝,小心地挑起一件铠甲翻看。桂花就在门口放哨。
含羞和医女仔细检查了好几件盔甲,也没发现什么异状,难道问题不在这些盔甲上?
&bp;&bp;&bp;&bp;含羞不死心,又翻出几件盔甲看。医女看她弄不动,上去帮忙,一个不小心,被树枝上的木刺扎破了手指,鲜血滴在头盔上。
含羞赶紧帮她捏住伤口,医女却惊讶地看到:“天啊!头盔自己动了!”
“你眼花了吧,它自己怎么会动。”含羞要帮她包扎伤口,医女却一个劲儿指给她看:“郡主你看啊,快看,它还在动!”
月含羞顺着医女的手指看过去,也不由色变,头盔上的装饰花纹居然自己动了!
桂花听到,也好奇的挤过来,低头一看,“妈呀”一声跳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
那些花纹的确在动,迅速包围了落在头盔上的那滴鲜血,迅速将血滴消灭干净,然后又回到原位,一动不动,成了死的花纹。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月含羞拿起医女的手,又挤出几滴血在一件铠甲上,立刻,铠甲上的花纹也动起来,和头盔一样,吃掉那些血迹,然后恢复原状。
月含羞激动地抱住医女忘了形:“医女,找到了,我们找到了!就是这东西,这就是巫师种下的诅咒!一定是这东西!”
“郡主,你又要去哪里?”
“宁王府!”
“可是咱们出不了东大营!”
“我有办法!”
月含羞扮成死尸,让桂花和医女抬着,顺利通过岗哨。医女把含羞放在焚尸炉旁的尸体队列里,轻轻拍了拍她,示意保重,便和桂花返回东大营。
含羞睁开一只眼偷看,见只有两个焚尸工低头忙碌,趁他们不备,偷偷爬起来跳进野地的杂草中溜走。
当月含羞狼狈不堪地出现在宁王府大门前时,把王府典丞令吓了一大跳:“郡主殿下您不是……不是病了吗?您怎么跑出来了?”
月含羞举了举手上的包袱:“立刻带我见王爷,我找到病源了!”
“这可不行,郡主您现在是病人,不能到处乱走,来人了,把郡主殿下送回东大营!”
月含羞急了,掏出免死金牌:“大胆!见金牌如见皇上,尔等给我退下!”
典丞令冷笑:“皇上?皇上已经抛弃了宁国,我们凭什么还要听皇帝的?”
月含羞一头大汗:“皇上没有抛弃宁国,快点让我见宁王,事关宁国百万黎民的生死!再晚就来不及了!如果宁王走错一步,一辈子都后悔不及!”
“哼,怪病已经夺去宁王两位公子的命,现在连唯一的王孙也染上这种怪病,王爷还有什么可后悔的?”
“你说什么?辰公子也染上这种病了?”
“是!王爷现在悲痛欲绝,心情很不好,不见客!”
“既然是这样,我就更要见王爷了!我能救活王孙!”
“开什么玩笑?郡主也感染恶疾,自身难保,拿什么来救王孙?”
“懒得跟你解释,我根本没有染病,只是想去东大营取得证据。赶紧让我见王爷!”
典丞令还要阻拦,典书令从里面匆匆出来,附在典丞令耳边低语了几句,典丞令愣了一下,
&bp;&bp;&bp;&bp;转头看看月含羞,挥手让府兵退下,道:“王爷请郡主进去。”
月含羞站在刘辰的卧房门口,刘辰躺在床上显得虚弱不堪。
宁王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慈祥的摸摸孙子的小脸,起身,来到外面。此刻,他已一身戎装,手捧头盔。
“听说郡主一定要见寡人,所为何事?”
“我已经找到致病的原因了!”
宁王抬手:“找到怎样?找不到又怎样?郡主需要多久时间才能研制出解药?只怕那时,我宁国百姓早已死绝,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域!”
月含羞看他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诧异:“王爷,您这是打算干什么?”
宁王悲愤道:“郡主难道看不出来吗?寡人要挥戈直取帝都,为我的儿子、孙子,还有宁国死去的将士、百姓报仇!”
“报仇?王爷打算找谁报仇?”
“哼,还能有谁会用这么阴毒的方法来对付我?他是想让宁国绝种!”
“王爷错了!这不是皇上干的,是你,是你害死了你的儿子,你的士兵,你的百姓!”月含羞大声道。
宁王目露凶光:“你说什么?我怎么会害我的儿子,我的士兵?”
“王爷再不下令他们解甲脱盔,你的士兵就会统统染上此病,全部死光!”
“唰”的一声,宁王长剑出鞘,直指月含羞咽喉:“你胆敢诅咒我的士兵!寡人要先杀了你祭旗!”
月含羞也顾不得许多,把包袱扔在地上,打开:“就是这东西害了宁国,害了您的世子、孙子!王爷你还不明白吗?”
“你想让我相信诅咒是真的吗?”
“对,诅咒的确是真的,我可以当场演示给王爷看!”月含羞咬破手指,把鲜血滴在盔甲上。
一滴、两滴、三滴……足足有十来滴,那副盔甲却毫无异状,也不见上面的“花纹”活过来。
月含羞傻了,这是怎么回事?来之前明明试验过了,医女的血一滴上去,那些花纹就活过来了,这怎么关键时刻又没动静了?花纹啊花纹,你赶紧动起来吧!可不管她怎么弄,那些花纹就是一动不动,就好像它们本来就是死板的花纹。
宁王看了一会儿,冷冷问:“郡主还有什么话要说?机会,寡人已经给过你了,现在你什么都不能证明,寡人可没工夫陪你,大军集结在即,大战就要开始。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辰儿又替你求情,寡人放你一马,出城逃生去吧!不管刘景弘做过什么,寡人相信,那不是你所为,你已经尽力了。”
月含羞抱着那副盔甲,拖着沉重的双腿,从大街上走过。
她看到,成车成车的军服盔甲正从东大营调往其它军营,这些致命的盔甲将要穿在那些现在还健康的士兵身上,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像东大营的那些士兵一样,衰老死去。
但,她明明知道,却无力回天,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劝阻宁王。
一辆飞驰而过的战车擦到了一个路人,
&bp;&bp;&bp;&bp;路人躲闪不及,被战车刮伤,倒退之时又撞了月含羞,盔甲散落一地。路人捂着流血的胳膊咒骂了几句,蹒跚离去。
月含羞没力气再去管这一堆没用的盔甲,目光空空往前走。真的好失败,做了这么多努力,最终还是功亏一篑。也许这是上天注定的诅咒吧。
如果是无争,他一定会用充满傲气的眼睛凌厉地藐视一切,在他眼里,从没有天命一说。他不信命,不信天,不信因果报应,不信前世来生,更不信鬼神,他总能在最糟糕的时刻逆转一切,奇迹总是伴随着他。
该死的,又想起他了!丢丢丢丢丢……把他统统丢出去,不要想不要念!
在月含羞离开之后,那副盔甲发生了变化,花纹又动了起来,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自动围住路人滴落在盔甲上的血液,大吃特吃。
月含羞都走出去五十步了,想想,又折了回来,还是把那副盔甲抱回去再研究一下吧,看看症结出在哪里?
她弯腰抱起盔甲,懒得再包,反正这东西也没什么反应。
回到驿馆,原本包围的府兵全部撤走了,驿丞和几个小吏在洒扫,看见含羞回来觉得非常吃惊,赶紧放下扫帚跑过来迎接:“郡主殿下,您回来了?您没事吧?王爷交代了,郡主殿下及随从,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离开。要打仗了,这次王爷是倾全国之兵出征,下官劝医官们收拾行李走人,可他们说,没有钦差大人下令,是不会走的。”
“他们还在干活?”
“是啊,还在鼓捣那些东西。”
月含羞抱着盔甲走进屋,放在桌子上。
医官们抬头看了她一眼,便有继续低头研究那些病例。
“你们研究出来什么没有?”
医官抬头:“初步估计,可能跟某种寄生虫有关。”
“寄生虫?”
“对,寄生虫,类似蛊虫。郡主可有新的发现?”
月含羞指指那副盔甲:“这就是我们的发现。”
医官看看盔甲:“这副盔甲有何古怪?”
“古怪大了去了。我和医女检查时,不小心滴了鲜血在上面,盔甲上的花纹居然活了,把鲜血都吃掉了。可我带着盔甲到了宁王府,再滴鲜血,花纹却死活都不动。”
医官闻言,立刻拿了个特大号的放大镜仔细观察那些花纹,好半天,取了根金针,刺破手指,滴在花纹上一滴血,那些花纹真的蠕动起来,很快把血液包围起来,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恢复常态。
月含羞看傻了,明明刚才她滴了好多血在上面,就是没见花纹活过来啊?
她不死心,也取了金针滴了一滴血在医官滴血的位置上,结果——那些花纹纹丝不动。
医官又滴了一滴,花纹又动起来。
月含羞郁闷了,原来这些花纹对她的血不感兴趣!什么东东嘛,到底是自己的血有毒?还是太苦?为什么对它们没有诱惑力?
医官欣喜:“找到了,就是这虫子!快,把它取下来,赶紧配置解药!”
&bp;&bp;&bp;&bp;月含羞眼睛亮了起来:“多久能配置出解药?”
“针对不同的寄生虫有不同的草药克制,我们要先做实验,看它对哪种草药有反应,只要找到针对它的草药,解药配方很快就能出来。”
“那要多久才能找到克制它的药?宁王已经在集结队伍了,战争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到时候死伤的人会远远多于现在。”
“这个还很难说,虫子的种类实在太多了,仅我们目前所知,就有二百多钟,要逐一试验。不过郡主请放心,今日我们不休息,连夜找到克制它的草药!”
有希望就有动力,这话一点不假,一旦有了努力的方向,医官们的干劲儿就来了,每个人都分了不同的草药,逐一试验。
月含羞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坐等,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又开始做梦,乱七八糟的梦,接天漫地的大水,到处漂浮着人的死尸,牲畜的尸体,到处是被冲垮的房屋,到处是哭声。她看到一朵金色的云,好像盛开的牡丹,从云隙中伸出一只保养得光滑凝白的手,那么温暖那么舒适……一阵薄荷的清香驱散了那朵金色的云,她看到一张阴翳的瘦削的脸——东宫无声。
这个梦怎么这么长,还没醒……继续,梦点别的什么吧,别再梦见这个变态狂。
脑袋上挨了一个暴栗:“醒醒!”
她睁开眼,噩梦怎么还没结束?赶紧醒过来吧……
不对,好像,好像现在真的醒了哦。
“东宫无声?”
“大胆,竟敢直呼本城主的大名!”
“哦,真的是你哦,还以为在做噩梦……”
“羞儿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想看见才怪呢……”月含羞小声嘟囔。
“那我可就走了,到时候你别后悔。”
“不会,绝不会后悔。”
“郡主,克制此虫的药找到了!”
月含羞一下来了精神,赶紧来到桌前:“在哪里?”
医官将一种草药挤出来的汁液滴在那些花纹一样的虫子样本上,虫子们立刻四散逃避,最后挤在一个角落里。
月含羞起先很高兴,看到最后蹙眉:“草药好像只是把它们驱走了,似乎并不能杀死这些虫子?”
“因为还缺一味药引。”一旁的无声插嘴。
“什么药引?”
“此虫是蛊虫中的一种,名为‘百岁蛊’,种了此蛊的人,会急速衰老而亡。制蛊者往往以自己的鲜血育蛊,因此,解蛊也必须要有制蛊人的血液为药引。”
“啊?不会吧……那要是制蛊人死了怎么办?”
“制蛊人死了,那中了蛊毒的人也就永远解不了蛊了。”
“完了!”月含羞颓然坐下:“这百岁蛊可是百年前的一个巫师种下的,他早就死了……”
“还没完,制蛊人嫡系亲属的血也可以解蛊。也就是说,只要他有后人,就没问题。”
“你怎么不早说!”月含羞松了口气,差点被他吓死,以为宁国的百姓无救了呢。巫师的后人,也就是无争了,
&bp;&bp;&bp;&bp;他是守护人,守护人的血可以解开巫咒,一点没错哦。
可是,她跟无争闹僵了哦……
浩然应该也行吧?可惜他带着宋嫣儿去治病,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远水不解近渴。
一偏头,哇,眼皮底下不就有一个吗?可是……可是……他那么自私自利变态无情的家伙,会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血吗?月含羞嘴角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在这种非常时期,城主不会这么巧路过宁城吧?”
“如果我说是专程赶来为羞儿解围的,羞儿相信吗?”
“信——才见鬼了呢。”
无声也不生气,大概是跟这丫头斗嘴斗习惯了,有时候反而觉得挺有趣。
“不过,城主既然来了,不如多住几日,宁城还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好玩?你不会是说这满城瘟疫,大战在即的地方很好玩吧?”
“城主不留下来看看,怎么知道好玩不好玩呢?”
东宫无声一副阴翳的神情:“别用这眼神看我,想求我替你办事,要付出代价的。何况你已经欠了我很多人情了,怕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有欠城主很多人情吗?”
“羞儿不会都忘了吧?”东宫无声看看含羞,又看看那些低头忙碌的医官,医官们只是专心对付虫子和草药,似乎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其实,那都是他们在宫里练出来的本事,永远对不该听的充耳不闻,即使不小心听到,也左耳进右耳出。
“嗯……记不太清了。”月含羞继续装糊涂。
“就知道你们女人喜欢耍赖。龙匙算一次吧,弄把假的来糊弄我,差点把大家的性命都赔进去。”
“恩——那个嘛,你要龙匙不就是想要得到那个你想要的东西,某人不是承诺给你了嘛,等于目的达到,我们两不相欠。”
“好,那件事算过了。那天祭祖,老太君跟前,是我给你解围的吧?这算不算一次。”
“举手之劳,这么小的事,城主这么大一位侯爷,也斤斤计较?”
“事无大小,反正是你欠我的吧?”
“好吧,既然城主这么小气,那就勉强算一次吧。”
“王母教面前,你逞英雄,又是我帮你解围的吧?”
“……那个,是你夫人害我,算是你替你夫人赎罪吧。”
无声还真没想到她会扯出这么一条来,用手指虚点了月含羞几下:“行,孔子曰,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艮宫中,我救了你两回命,这总不能抵赖了吧?甬道里一次,军械库又替你挡了一回盾牌。”
“军械库不能算,那是你跟无争的交换条件,要欠,也是我欠他,不欠你。”
“月含羞,你可真够无耻的。”
“彼此彼此。”
“甬道里救你一次,这个你还有什么说法?”
“你那哪里是救我?分明是想利用我要挟无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城主真的好意思算上吗?”
无声无语,闷了一会儿,不怒反笑:“好,好,月含羞,我服了你了,下回,我一定看着你死。”
&bp;&bp;&bp;&bp;“下回再说下回的事吧,先说说眼前。”月含羞又是一脸迷人的笑意。
“眼前,我准备看着你死。”无声一脸阴霾。
月含羞脸一变,举起金牌:“昆仑侯,本钦差命你协办此次赈灾事宜,若有违抗,就是藐视朝廷,藐视皇上!”
无声翻白眼:“好大的罪名啊,来啊,本侯爷就看你这个靖国郡主能把我怎样!”
医官站起来,捧着药方过来:“郡主殿下,经过下官们仔细斟酌,这是最后确定的解除百岁蛊的药方,请郡主殿下和昆仑侯第下过目。”
月含羞还没看,就被东宫无声一把拿过去:“别给她看,她不懂。”
含羞郁闷。
无声看完配方,提笔改了几味药:“就按这个订,”尔后挽起袖子,“赶紧配药啊,再晚,宁王就点将发兵了!”
月含羞有点懵,他居然主动献血配药!
“城主……”
“干嘛?”
“您居然没讨价还价哦?”
“跟你讲条件?呵呵,月含羞,这个人情你还不起,好多条人命,一场战争,一个王国的存亡,整个皇朝的命运。不过你放心,有人替你还,宁王会还这个人情的。”
很快,第一批解药制作出来,无声看月含羞拿着一粒药丸发呆,问:“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要吃一颗以防不测。”
“拉倒吧,你还没出艮宫,就已经服过解药了。”
月含羞皱眉想了想:“没有,我不记得有吃过什么解药,难不成是宁王那颗大还丹?”
“当然不是,但是你确实吃过。”
“确实没有。”
“你敢说你没喝过妖孽的血?”
“没有!我什么时候喝过他的血?我又怎么可能喝过他的血?”
“绝对喝过。”
“绝对没有!”
“没喝过那些虫子就不会对你的血不感兴趣!”
“我确实没……”月含羞忽然想起来什么,没错,她确实喝过无争的血,而且是他吻她的时候强迫她喝下的。一想到那个吻,她的双颊不禁一红。
无声察言观色:“嘿嘿,怎么样,我就说肯定吃过他的血,怎么,脸红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第一次。”
月含羞赶紧把那些药丸装起来:“快,先去救辰王孙!”
无声的眉头不经意皱了一下,轻轻摇头,跟在月含羞后面直奔宁王府。
校场,宁王站在高高的帅台上,望着台下一望无际的兵团,满腔悲凉。
鼓声震天,他要再次统领雄狮,直捣黄龙。
府兵来报,靖国郡主和天下城城主求见。
宁王蹙眉,远远的,就看见月含羞牵着刘辰的手,匆匆走进校场,后面跟着东宫无声。
刘辰跑上帅台,拉住宁王:“爷爷,孙儿的病全好了,是郡主姐姐的药救了孙儿!”
宁王看着活蹦乱跳的孙子,万般惊讶:“真的吗?我的乖孙儿,你真的好了吗?”
月含羞气喘吁吁爬上来,道:“王爷,解药配置出来了!您的士兵中了一种名叫‘百岁蛊’的蛊毒,
&bp;&bp;&bp;&bp;是当年大巫师施在这些兵器和盔甲上的。这些蛊虫在没有食物、水份和空气的状态下,进入休眠期,可以存活数百甚至上千年,盘踞在盔甲上就像一道道装饰的花纹。一旦接触到人类的血液、汗液,它就会立刻复活,吸食营养,顺着人的汗毛孔深入五脏六腑和大脑,寄居在人体内,不断地破坏人的机体功能,让人迅速衰老,直到寄主死亡。”
“当真?”宁王还是不怎么相信。
月含羞随便从一个府兵头上摘下头盔,让那府兵刺破手指,血滴落处,那些花纹果然复活,争相吸食血液。宁王又挑了几个人试验,全都如此。
宁王的脸色变得苍白,月含羞没有骗自己。
含羞又解释:“之前那次在王府试验失败,是因为我事先曾喝过守护人的血,对蛊虫有一定的抵抗里,所以,那些蛊虫见了我才会没反应。”她又拉过来无声,把他的食指刺破,挤了一滴血在蛊虫上,那些蛊虫立刻躁动起来,四散逃命,凡是被无声血液沾到的蛊虫,跑不了几步便气绝身亡。
宁王喟然长叹:“天意若此啊!”
东大营的病患们服用了解药后,都正在逐渐好转,恢复体力。营外的焚尸炉不再焚尸,改成了几口大锅,用特制的药水洗煮那些从艮宫运来的军械和盔甲。
宁城的城门楼上,宁王伫足远眺,望着曾经辉煌肃穆的东大营,现在变成了临时的救助地,挤满了感染百岁蛊的病人,罪魁祸首却是他历经千辛万苦从龙脉宝藏中取得的盔甲兵器。
东宫无声站在离宁王不远的一个垛口后,也望着东大营:“宁王殿下不算吃亏,舍一人,换来举国平安,辰王孙晋封为王世孙,将来由他继承宁国王位。”
宁王肃立:“寡人还有一个要求。”
“请讲。”
“请靖国郡主收辰儿为义子。”
“这个,请宁王殿下自去跟郡主商量,那个人管不了这个。”
“城主可否告知,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派城主来救我宁国?这对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处?”
“宁王殿下,首先声明一点,我是那个人请来帮助宁国,不是派来的;二,我不能告诉殿下他是谁;三,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我与天下城无关,与无争更无关。该说的都说完了,请王爷早些料理好后事,我也好早些离开。”
月含羞和医官、医女一起,奔波在东大营的每个角落,分发药丸,检查记录病情好转的细节。
医女已经催了她若干次,要她休息,她始终不肯。
她不能闲下来,必须不停地忙碌,忙到一躺下就睡着,某些人、某些事就会在她心头纠结,让她痛不欲生。
无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背后的,月含羞一回头,吓了一大跳。她拍拍胸口:“你这人怎么走路无声无息啊?”
“羞儿怎么谢我?”
“我为什么要谢你?不是说这次帮宁王有人给你埋单吗?”
&bp;&bp;&bp;&bp;“哦,我不是说这件事,我是说,你马上要当娘了。”
“当娘?开什么玩笑……”提到这个,月含羞还是有点不舒服。
“我可没开玩笑,不信你等着,很快你儿子就来找你了。”
晕,月含羞不想搭理无声了,继续埋头苦干。
“郡主姐姐!”果然,刘辰一路小跑着过来。
月含羞露出笑颜,放下手中的药瓶:“辰王孙,不在家读书,怎么跑这里来了?这里乱得很哦。”
“郡主姐姐,你怎么跟我娘和奶奶的口气一模一样……”
含羞眨了眨眼,怎么一转眼,自己就成了“奶奶”级别人物……难道最近自己变得很无趣?
“呃……好吧,想玩就玩一会儿吧,反正你也吃过解药,不怕那些小虫子再咬你了!”
“我可不是来玩的,我是来帮忙的!”
“帮忙?你能帮什么忙?”
“帮你施药啊!”刘辰回首一指:“你看,我还带了很多帮手!”
月含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宁王率领一干文臣武将全部来到东大营。
宁王走过来,抱拳,他这是第一次向月含羞行礼:“郡主殿下辛苦了。”
天,居然还加了敬语,尊称一声殿下,月含羞觉得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下臣今日率宁城文武官员特来迎接圣旨。”
“迎接圣旨?”月含羞稍稍懵了一下后醒悟,确实,自从她钦差来到宁城,圣旨还没宣读过呢,宁王软磨硬泡的,总是借故不接圣旨,没想到这会儿他主动要求迎接圣旨。她赶紧扭头找副使:“副使大人,快,去把圣旨请出来!”
副使清楚圣旨,宁王率众跪下听旨。其实现在读不读都那么回事了,解蛊的药方都出来了,疫情得到控制,剩下的就是善后了。
宁王接过圣旨,交给典书令,又令文臣武将听从副使和医官的调遣,协助一起施药,这才带着刘辰同月含羞走到僻静之处,手扶孙儿头顶,道:“郡主殿下,先前多有得罪,万望不要记恨。”
“怎么会呢,那种情况下,有所误会也是情理之中,换做我,也会胡思乱想。”
宁王笑笑:“郡主天性善良,不拘小节,这一生,小王只敬过两个女人,一位是先皇的武皇后,另一位就是郡主殿下了。”
“啊?我怎么能跟武皇后相提并论,她可是个铁腕皇后……”
“呵呵,郡主误会了,我是说,你的才智和做事的认真劲儿,酷似武皇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哦……”尽管如此,含羞还是不想跟武皇后站在一起比较,可能是先入为主,总觉得那武皇后铁腕残酷。
“其实郡主不必介怀,武皇后并非世人议论的那样,她原本也是善良的女孩子,可惜,一入宫门深似海,为了生存下来,她也是被逼无奈。”提到武皇后时,宁王的目光变得沉重遥远,一股股隐隐的痛楚,深藏其中。但他很快转回正题:“小王今天来,是有一事相托。”
&bp;&bp;&bp;&bp;月含羞听出宁王的话外之音有点异常,是相托,不是相求,有点……有点哪里不对劲。
宁王把刘辰往前推了推:“我只此一孙,尚在**,世事变幻无穷,若非郡主,他已不在人世,恩同再造。小王斗胆,肯请郡主收辰儿为螟蛉义子,辰儿定在膝下侍奉郡主如生母。”
“咳咳……这个,我的回去跟……”月含羞真的很晕,东宫无声看来没胡说,还真有这么一回事,但这实在太突然,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她本想说回去跟无争商量一下,话到嘴边想起来,都跟那个妖孽一刀两断了,还商量啥?这么大的事,居然找不到个人可以商量一下的。
宁王就好像月含羞肚子里的蛔虫:“郡主是担心少主有想法吗?您大可放心,辰儿这孩子跟小王不同,他天性宽厚仁慈,知学上进,恭谨有度,绝不会为郡主和少主惹下麻烦。”
月含羞郁闷,这个宁王真是老奸巨猾,自己心思还没动,他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担心什么。可她还是不放心,主要是宁王干的这些事,实在让人眼花缭乱,都是剿灭九族的大罪啊,九族是牵连不上,人家是皇叔,连上九族就连皇帝也该杀头,但若自己跟他扯上关系,那可就危险了。她现在身份特殊,既是郡主又是钦差,虽说从天下城出走,可所有的人都还是认为她是天下城的人,除非……除非她答应皇帝做那个什么皇贵妃,就那样还摆脱不了是天下城嫁出来的姑娘这层身份。她就算再恨无争花心无情,也不想给妖孽惹下杀身灭族的麻烦啊。
宁王取出半块虎符,双手奉上:“这是我宁国调动兵马的虎符,辰儿伤幼,将来小王百年之后,希望郡主能暂替辰儿掌管此符。郡主切记,只有双符对到一起,才能调动兵马,宁国和辰儿的身家性命,可都在郡主手上了。”
月含羞脑子完全是懵的,宁王这是要把宁国的兵权交给自己吗?她鬼使神差伸手接了虎符,当时是只想着接了虎符就等于收了宁王的兵权,就不担心他再造反挑起战争了。结果她刚接了虎符,宁王便命刘辰跪下行认母大礼。
几个响头磕下去,一声义母干娘叫出来,板上钉钉了,月含羞想反悔都来不及,只好扶起刘辰,这么匆忙仓促毫无准备,两个改口礼都没准备,摸了半天,只有前年在皇宫时皇帝输给她的那块九龙如意玉佩还算像回事,便解下来转赠给刘辰。
宁王是皇室中人,自然认得那块玉佩,轻轻蹙眉:“恕小王,这可是皇上随身所带的那枚九龙如意玉佩?”
“是啊,王爷一眼就看出来了啊。”
“恕我直言,这御赐之物,是不能随便送人的,会杀头的。”
“哦,没关系,这不是皇上赐给我的,是他输给我的,再说,辰儿现在是我的干儿子,我当是传家宝传给儿子,不犯律令。”
&bp;&bp;&bp;&bp;“这倒也是。皇上输给郡主的?皇上居然会输给人?”
“呃……我耍了点小聪明,皇上一个大男人,不好意思跟一个小姑娘计较,所以就输了呗。”
宁王微笑:“小王终于明白皇上为什么会派郡主做这个钦差了,对付大男人,小女人是最合适不过了。”
“……”月含羞无语。
“郡主何日启程回京复命?”
“就这几天吧,不过我会留下一部分医官继续协助宁国完成解蛊的善后工作。”
“也好,这是小王的奏折,小王的世子和次子均亡于蛊毒,只剩刘辰,这是请皇上加封辰儿为宁王世孙的上书,请郡主代为转交。另外,请郡主带辰儿一同进京面圣,以全君臣之礼。”
九十七 【护国公主】
巍峨的金銮宝殿上,百官鸦雀无声。御阶下,跪着月含羞和刘辰。景弘帝手上拿着宁王那份罪己书以及请立刘辰为世孙的奏折。
内侍匆匆转上来一道八百里加急奏报,景弘帝将宁王的奏折放在一旁,展开八百里快报,不动声色看完,放下。沉默了足足一刻钟,才开口:“传旨,封刘辰为宁王。靖国郡主赈灾有功,晋封护国公主,开府,仪同三司,赐玉笏,可出入朝堂议政。”
皇帝的话音落了,朝堂上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到。
“怎么?没人谢恩?卿等都打算抗旨不尊吗?”
群臣,包括月含羞和刘辰,都没反应过来,皇帝的旨意太突然,封刘辰为宁王,那刘辰的爷爷现在的宁王干什么去了?晋封月含羞护国公主倒也罢了,开府,仪同三司,也能勉强接受,史上不是没有过开府的公主,居然赐玉笏,出入朝堂议政?这可是闻所未闻!女人竟然能出入朝堂!翻天了这不是?
最后还是月含羞胆子大了点,仗着有功呗,小心翼翼询问:“陛下,奏折是请封刘辰为王世孙,不是宁王,刘辰要是做了宁王,那宁王做什么?”
“护国公主这是在质疑朕的决定吗?”
“臣女不敢……”
景弘指了指快报:“念给他们听。”
内侍赶紧捧起八百里快报,高声诵读:“癸巳年丁巳月壬午日丁亥时,宁炀王显薨于百岁蛊。”
又是一阵沉默,终于,被一阵低低的哭泣声打破寂静。
月含羞心里一阵难过,轻拍刘辰的肩头,以示安慰。宁王刘显居然死了,难怪,临行前,他很多举止显得不合常理,他早就准备好了。准备举事那天,他穿了战神金甲,自然也中了蛊毒,但他没有服食解蛊药丸,似乎抱着必死之心。是啊,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以一人之死,换取宁国平安,换取刘辰活下来。
群臣的注意力全部被刘显之死吸引,无暇再顾及关于护国公主能不能位列朝班的问题了。
送走回封地奔丧的小宁王刘辰,月含羞一下子落寞了,站在十里长亭,竟不知道何去何从。
这些天一门心思为了宁国的事情奔波,
&bp;&bp;&bp;&bp;几乎没有闲暇去想自己的问题,一旦空闲下来,那种凌迟般的痛楚便袭上心头。她捂着心口靠在亭柱上大口喘息,好半天,才缓过那口气,上了象辂,令车驾回城。
路过郡主府,现在是公主府时,含羞令车驾停住,自己下了象辂,站在府门前,抬头,金字匾额已然换成“护国公主府”。月含羞觉得好笑,年纪轻轻不满二十,居然获得了护国公主如此高的殊荣,而事实上,自己什么都没做,全都是沾了天下城东宫兄弟的光。她心里明白,如果不是有无争,别说护国公主,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皇帝给的荣誉越多,她就越有高处不胜寒之感。
公主府典府丞看见含羞,赶紧上前行礼,含羞透过大门看看里面,还是一片狼藉,问:“怎么还在修缮?我去宁国前,你们说保证我回来的时候就完工了。”
府丞面露尴尬:“回殿下,原本是完工了,可殿下又晋升为护国公主,陛下令臣等按护国公主的规格再次扩建……”
晕,月含羞无语,看来还得继续住在皇宫里。
暂时还不想进宫,她打发象辂等车驾随员统统回宫,换乘木轳,打算去莫愁楼看看。
莫愁楼不是京城客人最多生意最红的酒楼,却绝对是京城最“金贵”的酒楼。不仅仅是它的装修“金贵”,它的客人更是“金贵”中的“金贵”,没钱没权没势没名没望没才情,你根本就进不了大门。
车道和下马石边铺着红地毯,专门有伙计抱着绣墩等在那里,车马一停稳,绣墩就准确地垫在你脚下,一脚落地,便是厚厚的火红地毯,用老板娘的话说,任何客人到了莫愁楼,绝不会让硌着脚。
京城里没听说过护国公主大名的人没几个,可见过月含羞真面的人不多。当她提出要见老板娘的时候,伙计只把她当做普通的食客,婉言谢绝,老板娘不在。
月含羞知道春带愁在,只是一般的客人她不见罢了。她只需拿出那块天下城的玉石身份牌,那伙计立刻就会明白。但,无争的事让她纠结,她不想以天下城的身份出现,一边往里走,一边告诉伙计,如果不马上把老板娘叫来,她就砸了莫愁楼的招牌。
京城里多贵人,伙计看这个女孩儿虽然年轻,但气质不凡,搞不好是哪家权贵的公主、郡主、千金啥啥的,便赶紧到后面去找老板娘。
一进门,月含羞就被莫愁楼的华贵给惊呆了。酒楼大堂,所有的柱子、栏杆,全部用金粉涂刷,就连地砖上也包了一层金铂,桌椅家具清一色的红木,正中山墙上一副巨大的富贵牡丹浮雕,也是用金铂打造!
“小妹!真的是你啊,我就说,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砸我莫愁楼的招牌。”春带愁一脸温暖的笑意从后面迎出来,“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月含羞有点不好意思:“身不由己。”
&bp;&bp;&bp;&bp;“走,我们姐妹聚一聚,好好喝一杯。”春带愁拉着含羞就往后走。
进到后院,月含羞才明白一件事情,原来,叫“楼”的地方,不一定是楼。莫愁楼只有门面是个观景的二层小金楼,后面是一大片曲径通幽处。大大小小的庭院间杂大大小小的人工湖泊,种满了茂密的树木花草藤蔓,在绿树掩映中,偶尔露出一角飞檐雕窗,好阔绰好幽静一个园林美景!
春带愁引着含羞来到深处,几棵杏树结满了金黄的杏子,杏树后,一间雅阁。在这里,月含羞见到了花过雨,竟然还有秋锁烟!
“不会吧?你们居然都在这里!居然聚会不通知我!”
春带愁微笑:“不是不通知你,是想通知你都不知道找谁,投告无门啊!”
含羞想了想也是,自从出来,不是住在宫里,就是远赴宁城,身边全是皇帝的人,连个属于自己的随从都没有,简直是与世隔绝。
秋锁烟拉着含羞坐下,上下打量:“总算这次看到你是规规矩矩,像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我们小妹已经是护国公主了,金枝玉叶,大家闺秀算什么,没看这身气质,往那里一站,皇城里哪位郡主、公主敢跟咱小妹比?”
含羞只是微笑着听,不似从前那般好多问话。她的目光转向花过雨,过雨始终坐在窗前,目光迷蒙地望着一只翻飞的蝴蝶。含羞起身,走过去:“过雨姐姐,最近可好?”
花过雨淡淡答了一句:“还活着……”尔后继续看蝴蝶。
含羞心一痛。她明白花过雨现在的心情,失去了无争,放弃了楼船,又不知缘故的被唯一的亲姐姐下药控制成疯,救她的反而是她的情敌……换了任何人,都不会好过。想到在天下城遭遇的一切,她的鼻子发酸,赶紧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不让眼泪出来:“看什么蝴蝶啊!难得我们姐妹聚在一起,今儿要痛饮,不醉不归!来,看看大姐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好酒……”
看着醉得一塌糊涂的含羞,秋锁烟摇头:“不会喝酒逞什么强嘛?得,才几杯就不省人事了,话都没说上几句。”
花过雨掂着酒杯小啜:“有心事的人就是这样,几杯就醉了。”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了?天下城发生了什么事?你放弃了楼船,小妹干脆调去军队,就为了离开天下城!”
“你们消息那么灵通,不会自己打听?”
“打听?义父要是下令封锁什么消息,谁又能打听得出来?不过,倒是听说义父把那个什么南幽兰个包养了?”
花过雨只是懒懒地浅笑了几句,怎么都不再开口了。
春带愁叹口气:“不说那些不愉快的事了,我去给小妹收拾个房间,她醉成这样,怕是回不了宫了。”
一个伙计跑来,告诉春带愁,宫里来人了,是黄内侍亲自来的。
春带愁颇感意外,黄德贵,内侍省主内侍,统领内尚食、掖庭、
&bp;&bp;&bp;&bp;统领内尚食、掖庭、宫闱、奚官、内仆、内府等局,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在内廷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连皇后、太后有时候都要让他三分。黄德贵虽说也来过莫愁楼几回,但都是些封疆大吏,一品大员,或者王公贵族请他来的,他自己摸上门来,这可是头一遭。
春带愁赶紧迎出去。
黄德贵没有一句废话:“杂家是来接护国公主回宫的。”
春带愁稍微愣了一下,这个内宫最大的内侍头子,居然是来接含羞的!她小心翼翼赔笑道:“禀公公,小妹她多喝了几杯,醉了,已经睡了,恐怕不方便挪动,您看……”
黄德贵一脸笑纹:“老板娘是公主的姐姐,按理说,公主酒醉,由您照顾,当然是最合适不过的,杂家也放心。只是,公主屡立奇功,现在可是咱们皇朝的福星,皇上的心头肉,生怕有一丁点的闪失。这不,酉时未归,皇上就差杂家来寻,杂家要是不把公主毫发无损的带回去,恐怕整个内廷今晚就别想消停。”
春带愁多透亮的人,一听这话,赶紧道:“那行,小妹就在里面,我给您带路!”
把含羞送上车驾,春带愁又取出个小小锦盒,打开:“听说公公喜欢收藏各种形状怪异的小石头,这块石头是无意中捡到的,过雨看它还算独特,就送给公公收藏吧,也不值什么,公公千万不要嫌弃。”
黄德贵瞟了一眼盒子里的那块通透碧绿的翡翠,展开笑颜,收下。
月含羞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到宫中的,半夜迷迷糊糊渴醒,想起来找水,却觉头痛欲裂,浑身无力,根本起不来。
有人端了杯醒酒茶,扶起她,她晕晕乎乎就在那人手中一口气喝掉茶水,倒下,继续睡。
不对,不是在莫愁楼吗?姐姐们哪里去了?这空气里的味道,好像……好像皇帝的寝宫……
她猛然睁开眼,看到暴君那张脸。
晕!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好像没喝几杯酒啊,怎么就醉得这么厉害……
她勉力坐起来想要行礼,可身子一软,直接栽倒,而且是栽倒进暴君的怀中。
“参见陛下……抱歉,我……臣女失礼了……”
“你还知道自己失礼了?”
含羞腾出一只手,扶着脑袋:“我是不是醉了……”
“知道自己醉,就说明酒已经醒了。”
“哦……我……没出丑吧?没有乱说话吧?”
景弘帝眉峰稍稍蹙了一下,道:“没,醉得像死猪。”
“哦……那我接着睡了,陛下自便……”她真的一头躺了回去,确切的,是趴了回去,胡乱扯着被子盖了一下,盖上没盖上也不管了。
景弘沉沉吐了口气,替她盖好被子,转身回到书案前,批阅奏章。
清晨,月含羞睁开眼,发了一会儿呆,渐渐恢复意识,昨晚好像喝醉了,也不知道是谁把她送回皇宫的,然后继续她鸠占鹊巢的日子。皇帝好像来了一会儿,后来呢?
&bp;&bp;&bp;&bp;应该是走了,不知道又跑哪个嫔妃的宫里寻欢作乐去了。
勉强爬起来,头还是有点蒙,不过好多了,至少能站稳了。头上的钗钿什么的,也不知是谁帮着给去掉了,这会儿是披头散发,估计像个女鬼,身上还是昨天送小宁王时穿的那身宫装,现在皱得不成样子了。
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感觉还没完全睡醒,闭着眼一件件脱掉累赘的宫装,胡乱扔了一地,然后昏头昏脑去找替换的衣服。
翻啊翻啊翻,翻了半天,搞不清楚到底该穿哪件,宫里的破规矩太多了,平时都是宫女内侍们操心。就是啊,今天都起床半天了,怎么不见一个宫女出现?
她扭头打算叫宫女,嘴没张开就愣到那里了,第一个反应,胡乱扯了件衣服裹在身上,第二个反应,背过身去,肠子都悔断了……天啊,皇帝怎么在这里?全都被他看去了,而且估计看了好一阵子了……
郁闷,该死的,这都谁设计的衣服,怎么穿都穿不好,怎么扣都扣不上!
忽然觉得一股热气扑在后颈上:“朕来帮羞儿吧。”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她赶紧避开,绕到屏风后面去,语气带着不快:“陛下怎么在这里?也不说一声!”
“这是朕的寝宫啊,为什么不能在?”景弘的声音也有点微微不快,明明是她占了他的窝,害他坐了一夜冷板凳,他还来不及跟她打招呼,她就自己脱光光了,与他何干?
见鬼!这该死的到底什么衣服啊?怎么穿啊!
她从屏风后露出小半张脸:“陛下能不能唤掌服宫女进来一下?”
景弘刚被挑起来的气闷一下没了,又气又笑:“朕都说了要帮羞儿,自己非逞强!”
“……那个,这种事还是叫宫女来做吧……”
景弘懒得搭理她,一把将她从屏风后扯出来,三下五除二扔掉她裹在身上的那件,取了另外一套,一件件帮她穿上。
月含羞僵硬地站在那里,快成木偶了。
大概是皇帝很不满意她这种僵硬的态度,系腰带的时候用大了点力度,她立刻叫了声痛,挡住皇帝的手。
腰带无声无息滑落,僵硬了那么一下后,皇帝反握住她柔嫩的小手,从背后拥她入怀,禁锢。大手覆在她胸前,用力……
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感觉得到心脏的狂跳,全身僵硬。
刚刚穿上的衣衫又一件件散落,她的脑子全是木的,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竟然没回过神来……粗糙的大手磨得稚嫩的肌肤生疼,混乱的脑子居然冒出了一句狗血到家的话:“陛下,我……还没沐浴呢……”说完,她就后悔的要死,找什么理由推脱不成啊?怎么找了这么一句?
景弘的语气暧昧:“朕也没有,共浴如何?”
噗!吐血……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陛下答应过,只要我去了宁城,就不再让羞儿做陛下的妃子,君无戏言!”
&bp;&bp;&bp;&bp;“是啊,朕的确说过,所以,朕暂时没打算册立羞儿为妃。”
“那陛下是不是可以……”她小心地推开景弘帝的手,准备开溜。
忽然天旋地转,一下子被皇帝放倒在地毯中,暴君阴测测靠近:“但是,朕没说过不要羞儿侍寝……”
晕,怎么可以这样?太无赖了!
她使劲想把手腕从龙爪中抽出来,可惜无济于事:“不可以这样,陛下说过,羞儿是属于无争的……”
“朕是说过,可现在,羞儿已经不要无争了。”
“……”月含羞瞬间僵硬,她不要无争了吗?她从来就没这样想过,可她所做的一切,却恰恰是不要他了……
“陛下,”殿外传来黄德贵加着小心的声音:“皇后娘娘求见。”
“请皇后偏殿侯着。”
景弘帝将月含羞从地上拉起来,一件件为她穿好衣装,就像在摆弄自己的玩偶。最后用手指拢了拢她略显凌乱的长发,轻声道:“羞儿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朕,你不可能运气那么好,每次都能逃出朕的手心。”
寝宫的门打开,又关上。
月含羞颓然坐下,是啊,她不可能运气那么好,每次都能逃出暴君的手心,她只能寄希望于将作寺赶紧把她的公主府弄好。
外面传来恭送皇后的声音。
殿门一响,月含羞惊起,紧张地看着走进来的景弘帝。
内侍重新合上殿门。
景弘走到含羞面前,逼近。月含羞并没有后退,她不是不怕,是明白退也没用,退能退到哪里?始终还是逃不掉。
大手捧起那张清丽如仙的脸庞,端详了一会儿,道:“皇后是来商量太子婚事的。这个太子,真让人头疼,自从去年那个准太子妃死在染缸里后,他便对选妃一事百般挑剔,把他的母后为难坏了。可太子的年龄不小了,再拖下去也不成体统,太后也多次问责,百官也无人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羞儿,你说,朕该怎么办?”
月含羞沉默,皇帝显然又给她设了个套。
景弘凑近她的耳垂:“朕知道,太子中意的是羞儿。如果朕将羞儿赐予太子,他定会欣然接受。”
乌鸦飞过……
“陛下的意思羞儿明白了,不就是要羞儿选,是做太子妃还是做选妃使。”
“羞儿越来越通透了,这么了解朕的心思。那么不用在费口舌了,朕知道你的选择。月含羞听旨,命你为皇太子妃选妃使,从在京从四品以上官员家中未满十八岁的少女中甄选,十日内促成此事,否则,朕就只好以羞儿为皇太子妃了。”
从贵妃到太子妃,皇帝的花样真多,就算这事办好了,指不定下回他又找什么理由为难自己。看来,无争那个妖孽真的得罪不起,连皇帝都为他出头。
月含羞托着香腮,望着大水缸里嬉戏的金鱼发愁。
“奴才给公主请安了。”
月含羞抬头,看见黄德贵,一笑:“黄内侍免礼。”
“公主这是赏鱼呢?”
&bp;&bp;&bp;&bp;“唉,陛下交待的差事一点头绪还没有,哪有心思赏鱼……”
黄德贵微笑:“公主喜欢钓鱼吗?”
“钓鱼?我可坐不住。”
“公主见过钓鱼吗?”
“见过啊。”
“钓鱼的人,总是用鱼饵包住鱼钩,这样,才能用鱼饵的香味儿引来鱼上钩,光把一个钩放到水里,鱼是不会上钩的。”
“哦……黄内侍是想教授我什么东西吗?”
“哎呀,教授公主,这奴才可不敢当。公主天资聪颖,自然知道太子早就对选妃一事厌倦至极,您要是直接对他说,他一定会反感抗拒,不如换个方式。”
月含羞依然愁眉不展:“问题是,不知道这条鱼喜欢什么饵。”
“饵都是一样的,关键是下饵的人。”
*
月含羞出了皇宫一口气来到莫愁楼,找到秋锁烟,让她帮忙起草一份选妃告示。秋锁烟一脸疑惑:“这应该是尚书省的事儿吧?”
等月含羞把选妃的要求给了她,秋锁烟才明白为啥了,这样的告示,打死那些当官的也不敢写。这哪里是选妃,简直是选丑、选泼妇!
告示写好,月含羞拿着拟好的告示,着人誊抄了若干份,张贴于京城各门、集市、要道,并令人敲锣打鼓,往来于城中各个街道,大声宣读,务必做到家喻户晓。
选妃的消息不胫而走,惊动了京城上下。第二日,天不亮,选妃馆门前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选妃使月含羞,直到午时将至,才姗姗来迟。望了一眼已经排了整整一条街的队伍,让人在选妃馆门檐下摆了把椅子,不慌不忙往上一坐,命手下找来一副水桶,打满水,担上扁担,然后指着说:“挑得起这副水桶的人,才给报名,桶里的水洒出来一滴,就算不合格。”
此令一出,整个选妃的队伍炸开了锅,这是选太子妃呢,还是选大力士?有几个排在前面的王府千金不服,上前质问,月含羞一句话就给挡了回去,如果太子妃不够身强力壮,整天病怏怏的,如何能很好的照顾太子,管理繁重的后宫事务?
长龙般的队伍立刻缩减了一半,自己掂量担不起水桶的,也不上去出丑了,直接回家。也有力气小却不甘心连报名的机会都没有的,上去一试,不是水桶纹丝不动,就是泼了自己一身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含羞渐渐对那些奇形怪状挑水出丑的女孩子们失去了兴致,索性让人有搬来一张椅子,两张对一块,用张告示挡住脸,半躺在里面睡觉。
内给事来问:“公主殿下,那些报上名的女孩儿们怎么处置?让她们候着吗?”
“挨个量胸围、臀围,不到三尺一寸的,淘汰。”
三尺一寸……好大,好肥……
“这是选母牛、肥猪的吧?”队伍中又有人质疑。
月含羞抓下告示,瞪眼:“屁股不大难生养,胸不大奶水不好将来怎么喂孩子?”说完,又遮住脸开始睡大觉。
&bp;&bp;&bp;&bp;好容易报上名的,又被淘汰了一半……
将至五月,午后,烈日炎炎。
内给事又来问:“胸围臀围合格的女孩儿们怎么处置?”
“让她们在台阶下面站着。”
“公主殿下,今儿的日头可是有点毒,您看是不是让她们到院子里的树荫下候着?”
“就在太阳底下站着,受不了的可以回家,不过,凡是回家的,就失去资格。”
*
日头一寸一寸的向西移动。
月含羞睡得正香,脸上覆盖的告示忽然被人揭掉:“月含羞!你给孤起来!”
月含羞揉揉眼睛,看看暴跳如雷的太子庆祯,问:“什么时辰了?”
“什么什么时辰!月含羞,父皇命你为我选妃,你就是这么选的?”
月含羞看看台阶下被晒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女孩儿们,疑惑地问:“殿下为什么责问我?我哪里选错了?不是这么选的吗?”
庆祯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给孤选妃呢,还是选母猪呢?你看看她们……”
庆祯一句话没说完,“噗通”一声,一个女孩儿摔倒,愣是被烈日给晒晕了。
有医师赶紧上前诊治。
月含羞伸着脖子看,直到确认那女孩儿没有大碍,方才道:“备车,把她好好送回家,告诉她,她被淘汰了。这么娇贵,怎么能做太子妃……”
庆祯终于能插上话了:“月含羞,这是在给我选妃吧?至少也该问问我的意见吧?难道你让我娶个母猪,跟这些奇丑无比的女人过一辈子!”
月含羞翻白眼:“殿下怎能这样?我可是护国公主,什么叫护国?护国就是保护江山社稷。历朝历代昏君亡国,都是毁在一个色字上,可见,美色误国。所以,殿下千万不要以色选妃。”
庆祯晕掉,哑口无言,他还能说什么?选漂亮女人做太子妃将来他就成了昏君,这罪名……
月含羞伸了个懒腰,从椅子里跳下来,走到那些被太阳晒出一层油的女孩儿们面前,眼睛被偏西的日光刺得有点睁不开,立刻喊:“撑把伞过来啊,怎么一个个都没眼色呢?内侍省是怎么教你们这帮奴才的!”
庆祯从小太监手里夺过红伞,陪着笑:“含羞啊,手下留情哦,你可不能害我……”
“我怎么会害殿下?我是护国公主,一定对殿下爱护有加。”月含羞慢慢从那些女孩儿跟前走过,“这个,眼大无神,傻了吧唧的,淘汰!这个一双桃花眼,惑主,淘汰!这个目光游弋闪烁,心术不正,淘汰!这个眼光太利,心眼太多,淘汰……”
庆祯看到长得还算能过得去的,几乎都被淘汰掉,不由心中大大叫苦,也不知道父皇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让月含羞主持为自己选妃。更没想到的,是这个月含羞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本以为避开她,让她知难而退,就能逃避选妃了,没曾想,她更绝,给你来个选丑大比拼,他是坐卧不宁,最终还是主动“投案”了。
&bp;&bp;&bp;&bp;“含羞,公主,护国公主,公主殿下,公主姐姐,公主奶奶……”
月含羞回头,一脸郁闷:“我有那么老吗?很像奶奶吗?”
“呃……不不不不,含羞是倾城倾国的小仙女,永远都不会老。”
月含羞哼了一声,继续相面:“这个腰像水蛇,不够端庄,淘汰!这个嘴巴涂得像喝了人血,淘汰!这个脸白得像鬼,淘汰……”
庆祯欲哭无泪啊。眼看着剩下的“歪瓜劣枣”,他这个反胃啊,要是让他对着这些女子生活一辈子,他会被郁闷死,要是早些听母后的话,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
报上名的女孩儿们被领进选妃馆休息,准备下一日的甄考。
“这是报名的地方吗?”
绝望透顶的太子庆祯回头,眼睛立刻就直了。只见一位身材高挑英姿飒爽的女孩儿出现在门口,论相貌,跟美女们站在一起也许称不上漂亮,顶多也就是个清秀,但是她身上却散发着那些大家闺秀贵族千金身上没有的英气和大方。尤其是庆祯看了一下午的丑女后,猛得出来个清秀的姑娘,就觉得眼前一亮,仿佛天下掉下个仙女。
内给事应道:“没错,是报名的地方,不过报名前,要先挑起这担水。”
女孩儿看看那两桶水,一笑:“这容易。”她走上前,也不用扁担,一手提起一桶水,稳稳在门前走了两个来回,问:“行了吗?”
内给事看傻了眼,看这女孩挺清秀,力气可不小,比那些五大三粗的女人还厉害!
内给事连连点头:“行,太行了,姑娘请放下水桶,过来量一下胸围和臀围。”
“啊?报名还要量什么围?”
“这是规矩,人人都要遵守。”
“哦。”姑娘也不再说什么,大大方方走过去,让宫女测量。
“三尺一,正好,不多不少。”
内给事发给姑娘一块腰牌:“今晚就住在这里,这是你的身份牌,不要丢了,参加明天的甄考。”
“还要考试啊?这么麻烦?不就报个名嘛……”
“这是规矩。”
“规矩真多。那总得让我回家说一声吧?我可没有夜不归宿的习惯。”
“姑娘放心,我们会按照你们留下的地址,通知到各家各户。”
那姑娘尽管有些不解,但还是遵照规矩领了腰牌进去了。
月含羞见庆祯看得眼睛都直了,眼珠一转,不懂声色问内给事:“刚才晚来的那姑娘好大力气,她叫什么?是哪家的姑娘?”
“回公主殿下,那姑娘姓魏,名秋瑾,是新任金陵太守魏常胜家的千金。”
“魏常胜?”月含羞惊讶,看不出魏常胜长得那么凹糟,却生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儿。
“魏秋瑾……”庆祯也在念叨。
月含羞拍了庆祯肩膀一下:“别看了,再看眼珠子就掉下来了!走了!”
“去哪儿?”
“回宫啊。”
“这么早就回宫?难得出来一趟,而且是跟含羞一起出来的。”
“谁跟你一起出来的?”
&bp;&bp;&bp;&bp;“总之,是第一次在宫外相遇,对不对?”
“那又怎么了?反正我要回宫了。”
“再玩会儿嘛……”
“有什么好玩的,我饿了,要回宫用膳。”
“别回宫吃了,含羞想吃什么?孤请客!”
“你?你能请我吃什么?”
“孤知道一个非常好的地方,给个面子嘛!”
含羞想了想:“好吧,只吃饭,不谈选妃,否则,我就定你个贿赂选妃使的罪名!”
*
当站在莫愁楼下时,月含羞笑了,庆祯说的居然是这个地方……
庆祯把夜光杯斟满葡萄酒:“这一杯,孤敬你,选妃一事,含羞费心了。”
月含羞沉脸:“不提选妃!”
“啊?哦,这不算吧……”
“总之不能提!”
“好好,听你的,总之,你辛苦了。”
含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倒把庆祯吓了一跳:“别别,含羞,你慢点喝,孤知道你酒量浅,喝这么快,别醉了……”
“嗯,就是要早点喝醉,免得你行贿我受贿。”
“……”庆祯无语,赶紧把刚上来的菜推到含羞面前:“酿鱼丸,用鲈鱼做的。”
“我今天要吃蒸蛋。”
“蒸蛋……有!伙计,来份蒸蛋!”
“要用鸡汁蒸出来,要有瘦肉沫,不要葱花,不要蒜……要你们老板娘亲自做的,不然不给结账!”
庆祯脸都黑了,赶紧拉住含羞:“别,这儿的老板娘可不是随便下厨的,得看客人是谁,还要看她心情好坏!”
“怎么,你堂堂一朝太子,身份还不够高吗?”
“这个……跟品级身份无关,老板娘有她自己一套衡量客人够不够尊贵的准星。”
月含羞笑得贼贼的:“没关系,我是在老板娘黑名单上的人,她最怕我捣乱,一定会亲自下厨。伙计,还不快点去,本公主饿了!”
“好嘞,马上就去,四小姐还有别的吩咐吗?”
月含羞脸一沉:“还有就是,以后都不许叫我四小姐!”
“啊?哦,是,四……公主……”
庆祯看着月含羞,眼珠一个劲儿地转:“含羞,父皇他都跟你说过什么?”月含羞站起来就走,庆祯赶紧拉着她坐下:“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不提了,行不?把饭吃完再走?”
月含羞这才坐下来:“最后一次!”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不提选妃,庆祯到不知说什么了。这次见到月含羞,总觉得跟以前大不一样,好像多了一套硬壳,总是有意无意地疏远防范着什么,不让人靠近。但也不能总闷着不吭气,就找了个话题:“这次你去宁国,那个什么百岁蛊,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月含羞连眼皮都没抬:“你不看奏报吗?那上面都详细写着呢,尚药局也有记载。”
“问你不是更直接吗?”
“我又不是尚药局的医官、医师,我怎么懂那玩意儿?”
庆祯蹙眉:“你怎么这次回来,变得浑身都是刺儿啊?”
“有吗?”含羞歪头想了想,似乎回过神来:“哎呀,
&bp;&bp;&bp;&bp;“哎呀,忘了件事,走的时候忘了跟城主打招呼了,他留在宁国都干些什么?”
“城主?你是说东宫无声?听说百岁蛊的解药是用他的血做药引制出来的,那么多人中了蛊毒,那岂不要用很多很多很多他的血?会不会失血过多?”
月含羞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庆祯:“殿下,您能不能成熟一点啊?药引而已,这么一杯血,足可以做出治好几万人的药!而且又不是让他一天挤出来这么多血……”
“我不是不懂吗……”
“……太子殿下,你父皇不是早就让你参政了吗?你不能什么都不操心啊……”
“是,可是他总骂我这也不行,那也做不好,反正在他眼里,我没一件事做对过。我母后也是天天絮叨,说我不求上进,不努力,其实我很努力了,可他们总嫌我幼稚,连话都不让我说完,跟你一样!”
月含羞眼光一动,一丝痛楚掠过:“你跟我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很像,他也是有一个非常强大的父亲,一个非常优秀的母亲,无论他做什么,大家都觉得没有他的父亲做得好,于是,他自己也这么认为,总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是个笨蛋。”
“是吗?原来天下不止我一个人可怜……为那个笨蛋干杯!”
“嗯,为你们两个笨蛋干杯!”月含羞又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哎哎!你干什么的?怎么进来的?这地方不能随便来……”
“小哥,行个方便,就让我见公主一面吧……”
外面一阵嘈杂声,打断了两个人的话题。月含羞蹙眉,坐着没动,她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庆祯却站起来要开门看,被她拦下:“别露面,不然就会被他们缠上。”
“啊?有这么严重?他们是什么人?干嘛要见你?”
“他们不是为了见我,是为了把女儿嫁给你!”
庆祯恍然大悟:“哦,明白了……”
“以前选妃都是皇后主持,全部从皇亲国戚贵族王公和四品以上官宦家的女儿中择选,身份品级不够,压根没机会。这次我主持,却是放开了选,贫民百姓无论身份贵贱,都可以参加,你想啊,有些人还不趁机赌一把?”
“含羞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么选,会不会太那个了,什么人都来了。我可是皇太子,我的太子妃怎么可以形象太差?”
“长得漂亮有屁用!去年你那个挺漂亮吧?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死后还不是臭肉一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是怎么掉染缸里的……”
“那还用想?肯定是有人把她扔进去的……”
“谁会干那事?那可是准太子妃啊,谋杀准太子妃,要诛灭九族的!”
“哼!还能有谁?肯定是母后干的!”
月含羞一口茶喷出来:“殿下,你疯了!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你凭什么说是皇后干的?准太子妃是她选的,她最中意的人选,她怎么会杀掉?”
“母后根本不是给我选老婆,
&bp;&bp;&bp;&bp;她选的不过是太子妃的家世,可到最后,她发现准太子妃只会给我惹来麻烦,权衡之下,必然要放弃。”
“那也用不着杀了她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这个,倒是有可能,最能守住秘密的,一定是死人。”
莫愁楼的伙计在外面敲门:“公主,外面来了好多人,吵着要见您,大门都被堵了,生意都做不成,老板娘让小的来问问您怎么办?”
月含羞微一沉吟,道:“把他们的拜帖都留下来,好言打发他们回去等消息。”
“可是他们还带了好多礼……”
“照单全收,完了派人给我送到选妃馆。”
“是,公主。”
庆祯一脸疑惑:“含羞,你怎么收礼?不会是谁送的礼多,选谁吧?”
月含羞一笑:“我缺钱啊,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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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 【甄选太子妃】
次日,月含羞一早就到了选妃馆。
太子庆祯来的更早。现在他不得不担心自己将来的太子妃会是什么样了,月含羞的作风他可是领教过了,一个可以把魏王弄得神魂颠倒不得不远赴南蛮打仗女子,一个可以调动军队跟传闻中冷如魔鬼无争少主对抗的女子,一个可以令宁王主动放下刀兵臣服朝廷的女子,一个可以让父皇另眼相看的女子,是什么都可能做的出来的。万一这得给他选了个丑八怪母老虎,他哭都没地方哭去。还是自己亲自把关,在旁边看着放心点。
月含羞下了车,登上台阶,跟庆祯一起站在选妃馆门前。她看看门口早已挤满了想把女儿送入皇宫的父母,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养女儿难道就是为了嫁入帝王家?就是为了讨个荣华富贵吗?皇宫真有那么好吗?你说它不好,每次选秀都会有数不清的人挤破脑袋往里钻,你说它好,一入宫门深似海,整天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为了争宠手段无所不用。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她从内给事手中接过一份名单,看了看,吩咐:“点到名字的候选者,都站到我这边,没点到名字的,留在原地。”
内给事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名单:
“王素贞、刘美燕、张彩萍……”
候选女孩儿一个个走出来,分成了两队。站到含羞身边的那些女孩儿的父母都暗自庆幸,这些全是昨天送了礼的人,既然公主让他们的女儿站在身边,这就表示亲近,应该就是会得到关照的意思了。
念完最后一个,内给事把名单合上:“两位殿下,名单念完了。”
“嗯,把昨天收到的那些东西都抬出来吧。”
一队羽林肩扛手提,把昨天送来的礼物全部从库房里抬出来,在选妃馆门前堆成了小山。
月含羞步下台阶,随手翻看那些礼物,珍珠、玛瑙、翡翠、丝绸、金银……她抓起几份礼单,扬起:“这些,都是昨天我收到的礼。这些礼是用来干什么的?
&bp;&bp;&bp;&bp;是这些女孩儿的父母用来贿赂选妃使,好让她们的女儿入选太子妃。所以,你们,全都被淘汰了!”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候选的队伍中传来嘤嘤哭泣,等待的父母中传来嗟叹后悔,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叫好声……
月含羞回到台阶上,提高声音:“选太子妃,是国之根本,太子妃是什么人?那是己酉可能将来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我们的一国之后是靠贿赂选妃使得来的,那我们的皇朝还有什么希望?所以,本使决定,要严惩贿选之人!左右羽林,按照这份名单,将所有贿选之人全部抓起来,送交大理寺严惩不怠!”
下面顿时哭声一片,乱成一团。
太子庆祯见状,赶紧道:“公主且慢!孤有话要说!”
含羞抬手止住羽林,问:“太子殿下有何见教?”
庆祯看看那些哭成一团的女孩儿和她们的父母,往前走了一步,道:“孤理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们都是想给自己的女儿谋个好生活,希望她们后半辈子大富大贵,衣食无忧,当然了,自己也能老来享受一下女儿的福气。可是,你们这种做法是错的。孤今天不想追究你们的错误,只想让大家明白,嫁女儿不是嫁给权贵,是嫁给幸福,而幸福不是用钱能买到的。”他回过头对含羞道:“公主,你看这样行吗?这些礼物,全部收缴充公,算是对他们的惩罚。正好今年陕西春荒,灾民饥饿,四处逃荒,这些财物,悉数用于赈灾,来抵销他们的过错,如何?”
含羞犹豫。
庆祯又道:“念在他们爱女心切,才做出这等错事,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吧,免除牢狱之灾,多做善事。”
月含羞点头:“好吧,既然太子殿下为你们求情,就免了你们的牢狱之灾,所有财礼充公,登记在册,全部用于赈灾!把你们的女儿领回家中,好生教养,今后不可再犯此类错误!”
那些送礼的人对太子庆祯和含羞千恩万谢后,领着各自的女儿离去。
剩下那些没点到名字的候选者,暗暗松口气,真险。
月含羞和庆祯刚想入馆进行下一项甄考,忽然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上翻下一人,几步来到阶下:“公主殿下留步!”
月含羞回头看去:“魏将军?是你?”
“是末将,末将有事相求!”魏常胜满头大汗。
“将军不会是来为你的女儿攀交情的吧?您可是朝廷命官,这叫知法犯法。”
“不是,公主殿下误会了!是这样,”魏常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小女秋瑾昨日背着末将去报名参军,结果误选了太子妃……”
“什么?报名参军?”
“是啊,不怕公主笑话,我那女儿从小喜欢舞刀弄枪,非要参军,我不让,她就背着我去投考参军,结果赶上这里也在报名,就糊里糊涂进来了。可是后来她可能是发现不对,想要离开,
&bp;&bp;&bp;&bp;不知怎么的,跟这里的管事大人发生争执,把人给打伤了,结果,就被抓起来送到了大理寺……请公主替末将求个情,念在小女年幼无知,又是初犯,不要治罪了,末将愿意为管事大人看病疗伤,怎么赔偿都行!太子妃甄选,我们也不参加了,末将知道小女的脾气,不适合做什么太子妃,请公主开恩啊!”
月含羞蹙眉:“给事,有这么回事吗?”
内给事赶紧上前一步:“回公主殿下,确实有这么回事,昨晚,一名候选秀女大闹咱们选妃馆,非要闯出去,把这里的管事给撞倒,胳膊都脱臼了,手掌蹭掉好大一块皮呢。”
“殴打朝廷命官,这事可不小,绝不能姑息!”月含羞一脸寒霜。
庆祯一听急了,赶紧上前一步,问:“内给事,那名女子叫什么?”
“回太子殿下,她叫魏秋瑾,可凶了!”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大男人?你亲眼看见她打人了?”
“这个……奴才倒是没看见,殿下,奴才们不是什么大男人,那个魏秋瑾又会武功,奴才们怎么打得过她?”
“孤是问,谁亲眼看见她打人了?孤只听见管事是摔倒造成胳膊脱臼,不是被打脱臼的!”
内给事一头汗:“太子殿下,可是那女子确实闯了咱们选妃馆,坏了咱们的规矩……”
魏常胜“噗通”一声跪倒在含羞面前:“公主殿下,求您救救小女,秋瑾还小,她不懂事,她真不是来选妃的……”
“不是选妃来捣什么乱啊!更要严惩不怠!魏常胜,别以为你认识本公主,就可以徇私枉法为所欲为!”月含羞嘴上这么说,可却冲魏常胜挤了挤眼,朝太子庆祯那边稍稍偏头。
魏常胜虽然是个粗人,可是毕竟跟含羞打过几次交道,立刻就领会了她的意思,赶紧跪行几步,来到庆祯面前,磕头如捣蒜:“太子殿下,求您救救小女,小女真的无心冒犯管事大人,小女年方十七,要是被大理寺判了刑,这辈子就毁了啊!”
庆祯被魏常胜几个头磕的心乱如麻,对含羞道:“公主,那个魏秋瑾孤见过,那么清秀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打人,还把人打伤呢?我看这事还得详加调查。”
“还用调查吗?打人就是不对,不是来选妃干嘛要来?扰乱我皇朝选妃大计,居心叵测,该杀!”
一句该杀,把魏常胜吓个半死,这月含羞到底什么意思,一边给自己使眼色,一边又说自己女儿该杀,这不要他老命吗?不管怎么说,既然公主让求太子,那就使劲求太子吧。于是魏常胜跪着上前几步,揪着太子的袍角,老泪纵横:“太子殿下,小女真的没什么居心,真不是扰乱朝廷大计,她真的是走错门了……”
月含羞照着魏常胜的屁股使劲踢了一脚:“还说没扰乱朝廷的大计,口口声声不是选妃,不是选妃来干什么?”
&bp;&bp;&bp;&bp;“啊?”魏常胜这一脚挨的,莫名其妙,他脑子反应慢,好半天才醒悟过来,赶紧改口:“是,末将还是实话实说吧,小女确实是偷偷来选妃的,她仰慕殿下已久,末将劝过她,说她书读得不够多,不懂礼仪,不懂女红,不懂琴棋书画,来了也是出丑丢人,可她就是不听,非要来,估计是看到参选的秀女们都那么优秀,心里害怕,半途打了退堂鼓了……请两位殿下原谅她年幼无知,太子殿下,您给求求情吧……”
其实今天庆祯一来,就在人堆里找那个随随便便掂起两大桶水的女孩儿,可怎么都没找到,心下莫名的有些失望。要说,他见过的美女不计其数,比魏秋瑾漂亮的女子多了去了,可不知为什么,就觉得没这个魏秋瑾顺眼,这女孩,英姿飒爽,素面朝天,不带一点粉饰雕琢,出自天然,给人一种很舒服很亲近的感觉。现在一听说这唯一看上去还算顺眼的魏秋瑾居然被关进了大理寺,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不舒服。不行,说什么他也得把这个女孩儿给弄出来!
于是跟月含羞杠上了:“月含羞,你不要这么武断行不行?别随便一件小事就扯到什么大计了,殴打朝廷命官了,也许就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而已!内给事也说了,他们都不是男人,那魏秋瑾练过武功,昨天挑水你也看到了,随随便便百十斤的东西就掂起来了,被她轻轻碰一下就摔倒,极有可能。这件事必须调查清楚,不能随随便便冤枉一个好人,你一句话就毁了一个女孩子的一生!”
“这还用调查吗?这部明摆着吗?管事的胳膊都断了。不用查了,严办!”
庆祯一咬牙,拿出他太子的派头来:“护国公主,孤命你查清此事,如果草菅人命,孤就……孤就去父皇那里告御状!”
月含羞假装权衡了一番,道:“好吧,我就给她一次机会!内给事,去把管事的叫来,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内给事多通透的人啊,瞅见太子这么维护魏秋瑾,而那魏常胜大家都知道是护国公主一伙儿的,他能从一个小小把守嘉峪关的六品都督连升三级,迁至富饶繁华的金陵任从四品的太守,还不都得益于月含羞的关系?护国公主怎么可能会真的查办他的女儿呢?于是赶紧去把受伤的管事找来,路上就已经交待了轻重,这还能问出来啥?殴打立刻变成了管事自己不小心摔倒,全是误会,可能是旁人看差了,以为是被秋瑾撞倒的。
庆祯一脸胜利看着月含羞:“公主还有什么要说的?当事人都说是他自己摔倒的!”
月含羞不甘心地叹口气:“好吧,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就让大理寺放人。不过,魏常胜,此事因你女儿而起,管事的伤由你负责给治,治好为止!”
“是是,末将遵令!”
看到庆祯得意的样子,月含羞稍稍松口气,
&bp;&bp;&bp;&bp;鱼儿终于要咬钩了,嘿嘿!她原本还发愁找不到合适的饵,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魏秋瑾,误打误撞,不错,运气挺好。
*
月含羞让剩下的候选者在选妃馆的院子里列队站成几排,其中也包括刚刚从大理寺放回来的魏秋瑾。魏秋瑾虽然一百个一万个不愿意,可也没辙,她现在要是继续参加选妃,马上就会被冠以扰乱选妃的罪名,一家人都跟着倒霉,为了父母兄弟,她只能站在队伍中,反正就是走走过场,落选还不容易,故意出个差错就行了呗。那个护国公主正好看自己不顺眼,绝对不会让自己当选的。
一切准备停当,含羞叫来录事,翻着录事递上来的本子,上面满满的记着这些候选者昨天进入选妃馆后的一言一行。
“马玉娇。”
“在!”一个女孩儿举起手。
月含羞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冷冷道:“这上面记载,你说,那个什么母老虎一样护国公主,故意把长得漂亮的都淘汰了,是怕那些漂亮的女孩儿盖过了她的风头,她一定是对太子有所图谋,一看她就是个狐狸精,想勾引太子,自己做太子妃……这是你说过的话吗?”
那女孩儿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下跪倒:“公主赎罪,公主饶命,民女那是胡说说着玩的……”
“说着玩?不能谨言慎行,说话不经过大脑,我到底是母老虎还是狐狸精?这两样动物的差别可大着呢!”
“公主什么都不是……”
“我什么都不是?”
“不是,公主是……”那女孩吓得结结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就你这样,还想做太子妃?知不知道,在宫里,一句话说错了,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知道什么叫君无戏言吗?君无戏言不仅仅是指皇上,包括皇后、太子、太子妃,都不能随随便便信口开河,因为他们的一句话,往小了说,会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往大了说能影响一个国家的存亡!你,不合格,淘汰!羽林,把她轰出去!”
轰走了一个,月含羞继续在她们中间转悠:“窦娥。”
“在……”一个女孩怯怯地举起手,“公主,民女没说过您的坏话……”
月含羞瞟了她一眼,念:“饭碗打翻了是你自己放的不是地方,怎么能怪我?没饭吃就饿着呗,饿一顿死不了人;你没有被子就不盖呗,我床上有两条被子那是管事放错的,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给你?用不着也不给你,改明儿管事找我要两条被子,我拿什么还啊?都怪我娘,非要我穿这件浅色的,站在人堆里一点都不显眼,早就说应该穿那条桃红的裙子……”
女孩儿六神不安地听着,问:“民女做错、说错了什么吗?”
月含羞冷笑:“你没错,你很对,可是你错就错在,你太对了,太有理了,过错永远都是别人的,你简直比窦娥还冤!皇朝不需要一个只会推卸责任的太子妃!轰出去!”
&bp;&bp;&bp;&bp;撵走了两人后,整个候选队伍变得噤若寒蝉,这个护国公主,简直太可怕了……
月含羞往后翻了一页,继续:“柳眉!”
无人应承。
“柳眉?谁是柳眉?”
还是无人应承。
“最后一次,柳眉!”
终于,人群中一个极细小的声音颤颤巍巍回应:“在……”
月含羞看都不看那那女孩儿一眼便道:“羽林,把她轰出去!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应承,如此没有担当,如此胆怯,怎么能做太子妃!”
一个吓瘫了的女孩儿被拖走。月含羞往下翻了一页,刚要点名,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公主!我有话说!”
月含羞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身穿宫装,头戴假髻五股花钿的女孩儿也正大胆地看着她。
含羞走过去,往那女孩儿面前一站:“你想说什么?”
“公主,您不觉得您这么做有失礼仪有失体统吗?”
“哦?我怎么失礼了?说说看。”
“您怎么可以让人偷听我们说话?偷窥偷听别人的谈话、**,这完全不是君子所为,有失我皇朝公主的尊贵!”
月含羞轻轻笑了一声:“你叫什么?”
“程颖,我乃胶东侯之女熙乐公主!”
“哦,你也是公主啊,怪不得。”月含羞合上录事本,直视程颖:“既然你跟我讲礼仪,那我问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护国公主啊。”
“知道我的品级吗?皇上赐我护国公主,尊贵同亲王,开府,仪同三司,赐玉笏,位列朝班。看见我头上的花钿了吗?是十钿,知道十钿代表什么意思吗?三妃、王、公夫人位一品,也仅九钿,满朝王公的衮冕皆九旒,连皇太子的衮冕也仅九旒,只有魏王和我是十旒十钿。你,一个小小五品熙乐公主,连胶东侯见我都要行大礼,你居然敢我面前自称‘我’,对我直呼‘你’,连个敬语都不加,这就是你的礼仪吗!”
程颖面如土灰,赶紧跪下:“殿下赎罪,臣妾失礼,可臣妾就是不服,殿下不该让人偷听大家说话!”
月含羞冷笑一声:“程颖,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一入宫门深似海,谨言慎行,是最起码的常识,你可以不管自己的死活,可你要顾及你的家人,做了太子妃,更要顾及太子的前途。宫里的录事,有躲起来偷听吗?他们就站在那里,也许你们觉得不经意一句话,可已经被录事们记下。那些有心人,更会留心你说的每一句话!我现在因为你们一句话说错,把你们赶走了,也许你们会记恨我,可我不在乎,因为,至少,你们保住了自己的小命,保住了一家人的性命。”
程颖无语,垂下头。
“羽林,熙乐公主目无等级,言行有失,责五杖,逐出选妃馆,终身不得参与皇家选秀!”
熙乐公主被逐出后,选妃馆内的气氛明显庄重起来。起先,这些女孩儿们还真不把月含羞这个民间来的公主放在眼里,
&bp;&bp;&bp;&bp;觉得有朝一日自己做了太子妃后,就比她更尊贵了,现在看来,就算当了太子妃,也还是在她之下,想翻身除非做皇后……
做皇后实在太遥远了,当今的皇帝皇后正值壮年不说,能不能被选上太子妃还是个未知呢,至少,现在自己的命运是攥在这个母老虎一样的护国公主手心里。
又有一些言行不当的女孩儿被撵出去,最后,选妃馆里只剩下五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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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含羞和太子庆祯走进一间屋子,坐定,内给事宣布,甄考开始,让女孩们排着队,一个一个的走进甄考室,考完的人从屋子另一侧的门出去,期间不能交头接耳。
女孩儿们走进去,又走出来,出来时,有的长出一口气,有的哭哭啼啼。
轮到魏秋瑾时,她打定主意,不管考什么故意回答错就行了。
等她进来甄考室,才发现,屋子正中放了一张桌子月含羞和太子就坐在桌边,桌子上放了很多小碟,里面装了一些东西。
月含羞瞟了秋瑾一眼,冷冷道:“魏秋瑾,虽然你昨晚在大理寺,侥幸逃过了言行甄选,不过,本公主断定,你过不了这一关!”
太子庆祯却道:“话别说太早,也许人家就过了呢?”
“哼!一个六品武夫的女儿,只懂得舞枪弄棒,哪里懂什么民俗民情民间疾苦?她一定过不了。”
“不时怎么知道?”
月含羞指着一个碟子问:“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魏秋瑾被月含羞激得一肚子活儿,这个护国公主,太瞧不起人了,凭什么那样说自己?好像自己什么都不会,就只是个米虫。她走过去伸头一看,差点气乐了,原来考的是这些玩意儿!
“说不出来了吧?我就知道她不认识。”月含羞一脸轻蔑。
庆祯急:“别怕,魏姑娘仔细想想,这东西很常见,我们经常吃的……”
魏秋瑾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养尊处优的豪门子弟,太瞧不起人了,凭什么认定自己不认识这些东西?这一生气,也忘了进来前的打算,撇撇嘴:“没剥掉豆荚的绿豆!”
庆祯松口气。
月含羞不死心的样子:“这个呢?”
“扫帚苗。”
“这个?”
“粟。”
“这个?”
“板栗!”
“这个你一定不认识。”
“不就是茴香吗,谁不认识。”
“这个呢?这个你不认识了吧?”
“这是棉桃!”魏秋瑾急了,挨个指着那些碟子:“这是芝麻,这是萝卜缨,丝瓜花,葡萄藤,红薯秧,高粱,小麦,大麦,烟叶,葫芦……”
“行了!你可以出去了!”月含羞板着一张脸。
魏秋瑾昂着头走出去。等出了门,忽然想起最初的打算,哎呀!被那个目中无人的可恶公主给气坏了,居然忘了自己是打算被淘汰出局的,干嘛非得自作聪明,就说不认识那些农作物多好啊……
屋子里,庆祯一脸得意:“月含羞,你输了,拿来!”
含羞撇撇嘴,把一锭银子扔在桌子上:
&bp;&bp;&bp;&bp;“明天试才,她一定过不了!”
“我赌她能过!再来!”
“赌就赌!”
*
月含羞躲在一丛蔷薇花后,傻傻望着满天星斗,想着明天的试才到底该怎么比。甄考后,还剩下不到三十人,凭她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些人的资料她已熟记在心,每个人擅长什么,弱点是什么,性情如何,家世如何,在她脑中不停的交错。
她已经对着星空发了两个时辰的呆了,还是没有一点头绪,明天到底比什么?
“咳咳!”有人轻轻咳嗽了两声。
月含羞赶紧站起来,欲向那个威严的男人行礼却被他制止:“免了吧。”
景弘帝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落花:“夜深了,羞儿怎么还不就寝?”
“在想明天的差事,到现在还没有头绪……”月含羞一脸惆怅。
景弘握住她手腕,把她拽到自己跟前:“没关系,如果羞儿真的不愿意做太子妃,可以做朕的妃子嘛,这样就不必做什么护国公主,也就不用操心国事,选太子妃的事,交给别的大臣办好了。”
“臣女……还是勉力办好差事吧……”
“做朕的妃子有什么不好?就这么让羞儿厌恶,宁可为难自己,得罪满朝的文武。”
“啊?得罪满朝文武?”
“羞儿还不知道?你三下五除二淘汰了那么多名媛闺秀,问都不问她们的身世,什么侯府公主,相府千金,封疆大吏掌上明珠,豪门淑女,将门虎女……还要把那些给你送礼的皇亲国戚地主富贾投进大牢。幸好,你只是个女流,若是个男人,弹劾你的奏折只怕现在已经堆满了朕的龙案。”
“不是吧……这也会被弹劾?弹劾我的人多吗?都说我些什么?”
“都是些说你不尊祖制,不守礼法,言辞放肆,举止轻浮之类的吧,不过,都被朕留中了。羞儿怎么谢朕呢?”
“……陛下还没谢羞儿呢,怎么反倒要羞儿谢陛下?”
“噢?要朕谢你?谢你什么?”
“陛下心情这么好,一定是有大臣上疏赞颂太子仁德体恤了吧?”
景弘微笑:“你个鬼丫头,亏你想得出这些点子,自己一个人把黑脸全唱了,却把红脸留给太子,只怕太子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不领你这个情呢!你这么做值吗?羞儿大可不必担这个骂名。”
“无所谓啊,反正我又不靠他们吃饭,总不能让陛下一个人唱黑脸吧?太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仁慈体恤,如今天下太平,百姓们跟更需要一个仁德的君主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
“羞儿的意思,朕是个残暴的君王了?”
“嗯……有些时候,是有那么点残暴……”话音刚落,脖子便被暴君掐住,一口气没喘上来,脸憋得通红。
暴君稍稍松动手指,让她能够呼吸:“放肆!别以为立了几个小功劳,就可以在朕面前为所欲为,没有无争,你什么都不是!”
月含羞的神情立刻变得痛楚,她没打算为自己分辩,只要提到无争,她就沉默。
&bp;&bp;&bp;&bp;她的痛,竟让暴君升起一丝丝的怜惜,想试试吻去她眸中的痛,抚平她心中的伤。他慢慢接近她,在一寸的间隔停住。
要打破这道界限吗?
景弘犹豫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为一个女人犹豫了。作为君王,他很成功;但作为男人,他从未让一个女人感到幸福过。此刻,他破天荒的想要这个小女人开心。他放轻柔的声音,道:“其实,朕也不想那样,可如果你我换个位置,你来做这个皇帝,就就明白朕的苦衷了……”
“有了!”月含羞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明天怎么比才了!多谢陛下提醒!羞儿要去睡觉了,养足精神!”
她就那么头也不回跑掉了,把个皇帝晾到那里。景弘苦笑着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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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才日,剩下的三十人被分成两队。
内给事宣布:“今天试才的题目是,两人一组,彼此互相学习对方最擅长的才艺,教者要倾囊相授,学者要认真领悟。抽到相同图案签子的两人为同组,三个时辰后,考核你们学到的才艺。听明白了就可以抽签分组开始学艺了。”
用三个时辰学习对方的才艺!
亏这位刁钻古怪的护国公主想得出来,试才居然不比自己最擅长的,而是比自己不会,别人擅长的……
只有三个时辰……
女孩儿们分好组,立刻进入教学状态。时间实在太短,一边要学会对方的才艺,一边还是要把自己的才艺传授给对方。
魏秋瑾这下轻松了,别人教她刺绣,她连条直线都绣不好,更别说绣花绣鸟绣猫了。但是她教对方的时候却特别用心,选了套简单但耍起来姿态好看的拳法教给对方。反正只要对方学的比自己好,自己就可以被淘汰了,所以,学绣花她只是应付差事地假装扎两下。
事实上,那个女孩子也没用心教,更不会倾囊相授,每个人都留了一手,没把真本事教给对方,却拼命练好对方最好的本事,谁学得好,谁才有机会入选太子妃,明天就有希望见到皇帝皇后,成为名副其实的太子妃。
太子庆祯对这个考题特别特别的无语。女孩们刚散去,他就瞪着眼吼:“月含羞!你故意的吧!”
“怎么了?”
“你这分明不想让她过关嘛!”
“我不想让谁过关啊?”
“还能有谁,就是她呗!”
“她是谁?太子殿下,您说清楚,我真不知道您指的是谁,京城我不熟,不认识几个人,这些女孩来选妃之前,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干嘛不让谁谁过关啊?”
“就是魏秋瑾!”
“哦,她呀。我这考题规则怎么了?她为什么过不了关?人人平等哦,别人也是这么考试的哦。”
“可是,你明明知道她不是来选妃的,她只是走错门了,她要去旁边的征兵馆报名的!你让她学才艺,她肯定不会好好学,到时候什么都没学会,自然被淘汰掉了!”
“走错门又不怨我,我已经格外开恩了,
&bp;&bp;&bp;&bp;没有办她一个扰乱选妃的罪名。殿下您要是再捣乱,我就弹劾你干扰选妃,威胁选妃使!”
“你!你真行!幸好当初我没能纳你为太子妃,母后的决定是英明的,你这种刁钻可恶的女人,最好一辈子嫁不出去!”
“本公主这辈子就没打算嫁人,打算娶个把美男回家养着。”
晕倒……庆祯彻底晕菜,对付月含羞,他还真是没脾气,人家是软硬不吃。无语,庆祯转身就走。
“回来!太子去后面干什么?”
“孤去看看她们才艺学的怎样了!”
“不许去!回头让人说您徇私舞弊!”
“……”
“走了,还有三个时辰,本公主请你喝酒。”
“一大早喝什么酒?没心情!”
“那就喝茶。”
“对茶不感兴趣!”
“骑马?不许反对,走了……”月含羞硬是把太子庆祯拽出选妃馆。
*
太子庆祯很郁闷地牵着马跟着含羞从大街上走过。
“这到底是骑马还是遛马?”
“别苦着一张脸,跟人人都欠你钱似的。”
“月含羞,你不会是打算这么牵着马走出皇城吧?我告诉你,京城大着呢,等你走到城门,也就不用去骑马了,赶紧赶回选妃馆,还来得及考察她们的才艺。唉,也不知道她学的怎样了……”
“殿下说谁呢?”
“没说谁,孤的意思是她们那些女孩子学的如何了,只有三个时辰,能学成啥样?”
“别人学成啥样我不知道,那个魏秋瑾,肯定笨得什么都学不会。”
“她才不笨呢!她若学不会,也是因为她不想学,她若想学,一定是学得最好的!”
“殿下怎么会相中一个母夜叉呢?”
“她怎么会是母夜叉!”
“一下就把人胳膊撞断了,还不是母夜叉?谁要是娶了她,恐怕每天都得提心吊胆怕惹怒了她被当做水桶、沙包什么的扔出去。”
“孤觉得她挺好的,长得清秀,身材好,懂得也多,那些农作物,连孤都认不全,她居然全都认识!比那些只懂得争风吃醋涂脂抹粉的花瓶强。”
“殿下该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要是那样,您就直接娶了母夜叉,我也好交旨了,省得麻烦。”
“谁说我喜欢她了……孤,孤是替她说句公道话,你总是针对她!”
“哦,殿下既然不喜欢她,那就好办了,淘汰她的时候,我也不用有什么顾忌。”
“月含羞,你就不能公平点?”
“我怎么不公平了?”
“你对她有成见!”
“哇,这支簪子好漂亮,不如殿下送给我?”
“不!孤担不起贿赂选妃使的罪名!”
“不送就不送,小气鬼!本公主让别人送!”
“切,满京城谁还敢送你礼物?怕被送交大理寺严惩!”
“没关系,总之,我还是能找到人送我的,比如,你父皇。”
“……月含羞,你可真够厚颜无耻……”
庆祯正发脾气呢,忽听路边有人悄悄议论:“那不是太子殿下吗?太子微服出巡体察民情来了……”
&bp;&bp;&bp;&bp;“听说了吗?太子是个仁德的人,选妃的时候还不忘眷顾山西的灾民……”
“太子是个体恤的好储君,他宽恕了贿选太子妃的父母,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太子还帮着一个被陷害入狱的弱女子洗清了冤屈……”
“太子过集市的时候都是牵着马走过的,担心惊扰了百姓,不像那些耀武扬威的大臣……”
“……”
庆祯听得都不好意思了,拽拽含羞的袖子:“他们把孤说的也太好了吧?孤有这么好吗?这些都是小事情,被他们夸大太多了……”
月含羞微笑:“百姓们都是小人物,他们看不懂那些所谓的朝中大事,只能看到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可这些在权贵们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对百姓来说却是天大的事,跟他们息息相关。”
“含羞,孤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真心称赞,比那些假惺惺的恭维话听起来舒服多了。”
“别美了,时间到了,赶紧回选妃馆吧!”
*
女孩儿们轮流展示自己刚刚学到的才艺,有书画、琴、厨艺、制陶、插花、刺绣、拳脚……
轮到魏秋瑾时,交来块刚修好的手帕,上面一只鸡不像鸡,鸭不像鸭的东西,歪歪扭扭,不伦不类,简直……
连庆祯都不忍看下去了,这下,铁定被淘汰了……
经过宫中各局丞评定,最后选出才艺学得最好的五名女孩儿。
那五名女儿站在前排,面露喜色,今日被选上的,明天就可见到皇帝皇后,成不了太子妃,也极有可能成为太子良娣、保林,就算都混不上,能见到天子,那就挂上了号,将来不愁嫁不到好人家。
魏秋瑾学的最差,排在最后。
庆祯叹息,不免郁闷,这后面的选妃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前五名,一个中意的都没有。
月含羞仔细看完各局丞对女孩儿们的评价后,这才抬起头,道:“前五名就是这次入选的秀女了,一会儿,你们跟着姜司赞和邓司衣去沐浴更衣,学习明天见驾的礼节。时间很紧,全套的宫廷礼仪是来不及学了,就拣明天能用得着的学,不要在圣驾面前失礼。”
站在最前面的五名兴高采烈跟着司赞、司衣欲走,却被含羞喝止:“错了错了,不是她们五个,是她们五个的‘师傅’。”
五名女孩儿的笑容顿时僵硬,有大胆地问为什么,月含羞不紧不慢,道:“我再说一遍,我们是选太子妃,不是选能工巧匠、乐师、画师,太子妃者,首先胸襟广阔,大度,无私,她的责任不是自己学会一首歌,一支曲子,一项技能,而是能不能教会别人一技之长,有没有领率后宫的潜质。能够用三个时辰把你们这些什么都不会的笨蛋像模像样的教出来,就说明她们有这方面的能力。杜倩倩,李月娥,司马翎,白玲,还有……魏秋瑾。”
双打茄子一样的太子庆祯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魏秋瑾居然当选了秀女!
&bp;&bp;&bp;&bp;魏秋瑾也懵了,这又是怎么回事,本以为这次准定被淘汰,可以回家了,结果她居然被选上了!
*
九十九 【太子妃大王】
选妃第七日试才,择出五名秀女随月含羞入宫。将五人送进秀女宫,含羞便在秀女宫正殿坐定,等着尚宫局为五人验身。直到回复五人均合格,她才稍稍松口气。看庆祯关注的样子,鱼已咬钩,接下来该收线了,这个关键时刻,可不能让他脱钩跑掉。
月含羞站起来:“太子殿下,请移驾吧。”
“移驾?去哪儿?”
“您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待在这儿。”
“为什么?孤想看看她们礼仪训练得如何。”
“这是秀女住的地方,按宫规,男人是不能留在这里的。”
“可我是太子,她们都是给我选的妃子。”
“那也不行,未行纳妃之礼前,她们谁也不是太子的妃子。”
庆祯悻悻起身,一步三回头离开秀女宫。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魏秋瑾,从头到尾,他都没看见魏秋瑾露出笑容,不像另外几个女孩儿那么欢天喜地。别的女子都是想方设法要成为太子妃,为什么她却闷闷不乐?她有什么心事?或者已经有心上人了?
月含羞看他心神不宁的样子,也不点破,任他发呆,自己转身去内侍省了。
*
黄德贵看见月含羞亲自跑来,赶紧忙不迭起身相迎:“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怎么跑到掖庭宫这种地方来了?有事儿您叫人传奴才过去就是了。”
月含羞让黄德贵把周围的人都屏退,这才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黄德贵听完,脸都变了:“殿下,您这可是……”
“这事儿公公要是不帮忙,下回为太子选妃,我就推荐公公主持。”
黄德贵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公主放心去吧,这事儿就交给奴才,保证天衣无缝。”
*
入夜,心神不宁的太子庆祯坐在灯下,拿着本书发呆。心腹小黄门忽然急匆匆进来禀报,秀女宫出事了!
一听说秀女宫出事,庆祯哪里还坐得住?赶紧差人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自己来来回回走圈子,就像有一百只猫爪子在挠他的心。
半个时辰后,去打听的人终于回来了,说是宛嫔丢了支孔雀蝶翠钗,怀疑是五名秀女所为,正在搜查秀女宫。
庆祯一听说是宛嫔去秀女宫闹事,当时就慌了,嫔妃中,数宛嫔脾气最火爆,她的父亲是柱国大将军,大概是随了父亲的火爆脾气,做什么都是直来直去,加上尚宫局的司正是她本家姑姑,平常连皇后都少有去招惹她。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宫规禁令,大步前往秀女宫。
*
秀女宫被司正带来的人封了个水泄不通,掌推宫女正在到处搜查,几乎把秀女宫翻了个底朝天。五名新选秀女被勒令跪在院子当中,不知所措。
“太子驾到!”
侍从还来不及通报,庆祯已经闯进秀女宫大门,指着满地的杂物问:
&bp;&bp;&bp;&bp;“这是干什么呢?半夜三更的,想干嘛?”
宛嫔起身向庆祯行礼:“太子殿下,本宫在捉贼。”
“捉贼?捉贼要捉赃,赃物呢?”
“正在找。”
“什么宝贝东西,惊动了宛嫔娘娘的大驾,亲自来搜查?”
“孔雀蝶翠钗,那可是皇上纳妃时赐给本宫的聘礼!这些小娣子,刚入宫闱手脚就不干净,本宫一定要好好整治整治她们!”
“不就是一支钗嘛,有什么大不了的,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
“殿下怎么能这么说?那是皇上给本宫的聘礼啊!御赐之物,岂容亵渎!再说,这事关秀女品性,我朝怎能容一个窃贼做太子妃!”
庆祯头疼,怎么现在的人张嘴闭嘴就是大道理?他愠怒:“先别扣什么大帽子,你找到你的孔雀蝶翠钗了吗?没找到就不要胡乱诬陷人!”
“哼!除了她们还能有谁?这钗,本宫带了这么多年都好好的,偏就她们一来就丢了!傍晚本宫散步的时候路过秀女宫,就停了那么一停,回去就没了!”
“那也不一定就是被她们拿走了。”
“一定是她们,你看看她们都是些什么人?要家世没家世,要门第没门第,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没见过好东西的村姑!看见本宫那么名贵的孔雀钗,心生歹意,自然是免不了的!”
一直跪在哪儿没吭声的魏秋瑾实在忍无可忍,一下站起来,大声质问:“你凭什么认定我们是贼?虽然我们家世不够显赫,可我们也是清清白白做人,路不拾遗的道理,我们还是懂的,怎么会去偷你那个什么破烂钗!”
“哎呀!还说不是村姑野丫头,这么不懂礼数!居然敢这么对本宫说话!来人,给我掌嘴!”
两个宫女过去按住魏秋瑾抄起竹板就要打她,她们哪里是秋瑾的对手,魏秋瑾玉臂一抖,那两个宫女便摔了出去,一人一个屁股墩。
宛嫔一看急了,抢过竹板亲自上阵,她也是将门虎女,练过拳脚的,呵呵,今天居然碰上个小小秀女也会几下子,居然敢打她的宫女,简直是翻天了!
于是乎,整个秀女宫热闹了,娘娘跟秀女打到了一起,太监宫女们在旁边七手八脚,不知道是助阵好还是拉架好。宛嫔毕竟好些年头没练过功夫了,加上穿戴繁复,举手投足诸多牵绊,几个回合下来,也不知是被别人还是被自己踩住了裙裾,“啪”的一下摔了个狗啃食,发髻也歪了,妆容也毁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庆祯害怕秋瑾吃亏,本欲帮忙,现在看吃亏的是宛嫔,便来个袖手旁观,看到宛嫔摔得那么惨,便在一旁偷乐。
宛嫔吃了亏,盛怒之下大呼:“来人啊,快把这个疯丫头拿下!”
司正也急了:“你这秀女,好大胆子,居然敢殴打娘娘!拿下,快拿下!”
太监宫女们一窝蜂的拥上,把秋瑾围在当中。
秋瑾就算在勇猛,也只不过是个小姑娘,
&bp;&bp;&bp;&bp;人单力孤,双拳难敌四手,扭打了一番后,终于被按住,那些人找来绳子,把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司正喝道:“秀女魏秋瑾藐视王法,目无宫规,殴打娘娘,重责一百杖,以儆效尤!”
庆祯一听这个,懵了,一百杖,那还不把人打死了?别说这么一个小姑娘,就是条汉子,也受不了啊!
“住手!你们为什么要打她啊?”
“回太子,这名秀女冒犯宛嫔娘娘。”
“那也是你们有失公允在先!是你们先冤枉她们!”
司正不软不硬道:“不管什么原因,后宫之中都不能失了尊卑,以下犯上就是不行,假若皇后娘娘一时错怪了奴婢,奴婢就跳起来把皇后娘娘打一顿,这像话吗?奴婢奉皇后娘娘的旨意掌管后宫法度,太子殿下若觉得奴婢判的不对,尽可以去向皇后娘娘回禀。”
“你……”
“还愣着干嘛,赶紧杖责!”
庆祯急了一头汗出来,却又无可奈何,别看他是堂堂皇太子,可后宫的事儿,他还真无权过问。
*
“怎么回事啊?翻天覆地的,谁要打本公主甄选的秀女?”
“奴才、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呼呼啦啦,秀女宫跪倒了一大片太监宫女。太子庆祯也稍稍舒口气,但愿月含羞能保住魏秋瑾。
宛嫔却没有把月含羞放在眼里。她没少听过月含羞的事儿,一个江湖豪强收养的义女,无意中救了太后一命,就成了什么郡主。据说,此女狐媚无比,不但跟东宫家的兄弟、父子都有暧昧,还把魏王也迷惑得失了魂魄,最近因失去无争少主的宠爱,又跑到皇宫来勾引皇上,整天睡在皇帝的寝宫,也不知怎么弄的,居然哄着皇帝封她做了护国公主,品级尚在三妃之上!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个小狐狸精,靠美色诱惑男人。
“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护国公主驾到。这就是公主挑选的秀女啊?你就给太子选这样的村姑泼妇做太子妃?村姑选村姑,不是王八绿豆,还真对不上眼儿。”
月含羞也不生气:“宛嫔娘娘能跟村姑泼妇滚在一起打架,看来也高尚不到哪里去。”
“你……放肆!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哼,我这么跟你说话怎么了?你一个小小二品休华,若不是看在你是皇上的宛嫔,让你这么站着跟我说话,已经是抬举你了。”
宛嫔哑口,人家护国公主的品级确实比她高一大截子,她只能憋气。
“怎么,宛嫔娘娘不服气啊?不服气来跟我打一架啊,放心,本公主不会武功,打起来,肯定你沾光。”
宛嫔忍了口气,道:“既然公主来了,那就管管你选的秀女吧,她们偷盗本宫的孔雀钗在先,殴打本宫在后,这事,该怎么办?”
月含羞缓步走到还跪在地上的四名秀女跟前:“你们拿了宛嫔娘娘的孔雀钗吗?”
“回公主,我们没有见过娘娘的孔雀钗,我们是冤枉的!”
&bp;&bp;&bp;&bp;月含羞转身来到被捆绑起来的魏秋瑾面前:“你有没有拿宛嫔娘娘的孔雀钗?”
“哼!”魏秋瑾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连回答都懒得回答。
她又来到司正跟前:“你有在这里找到孔雀钗吗?”
“回公主,正在找。”
“正在找,就是还没找到了。你们有谁看见她们五个拿了孔雀钗?”
所有的人低头。
月含羞面无表情来了句:“没有物证,人证,来这里捣什么乱?打算影响选妃大计吗?都给我滚出秀女宫!”
宛嫔不甘心,却也无奈,虽然她瞧不起月含羞,可心里明白此女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自己只是个不得宠的嫔妃,皇帝一年还不一定到自己宫中一次,可这个小妖精整天睡在皇帝宫中,连皇后娘娘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算那根葱啊,尽量还是别招惹她。
这边,人都已经准备离开秀女宫了,一名掌推宫女却举着件东西从厢房跑出来:“找到了找到了!”
所有人全都齐刷刷转头,盯着宫女手中的东西。
司正赶紧问:“找到孔雀钗了?”
“不是孔雀钗,是块翡翠羽片。”
兴奋起来的宛嫔失望:“一块翡翠值得大惊小怪的吗?”
司正却不死心,接过翡翠细看,心思不由一动,叫过来司宝,询问翡翠来历,司宝看了看,回答说辞翡翠与制作孔雀蝶翠钗上的翡翠组件形状相同。
宛嫔一听,立刻拿过来那块翡翠羽片翻看:“没错,就是孔雀钗上的翡翠!天杀的,她们居然把我的孔雀钗给拆零散了!是谁?是谁干的!”
“回娘娘,这块翡翠是从秀女魏秋瑾的随身物品中找到的。”
宛嫔怒气冲冲来到魏秋瑾跟前,抬手给了她一个嘴巴子:“贱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现在人赃并获了吧?快说,你把本宫的孔雀钗给怎么了?其它部分在哪里!”
魏秋瑾倔强地瞪着宛嫔:“这块翠羽是我的,不是孔雀钗上的,我根本没见过孔雀钗!”
“还嘴硬!一定是你怕被抓到,把本宫的钗给弄零散了!这么贵重、成色这么好的翡翠,你一个穷村姑怎么可能有!”
“我不是村姑,我爹是金陵太守!我也是将门之女!”
“切!就是那个魏常胜啊,朝中武将数他最没本事,收嘉峪关收了二十年,跟他同帐的至少都是三品大员了,他还是个六品都督!要是沾了护国公主的光,想混上从四品的金陵太守,还不知道何年何月呢!”
“不许你侮辱我爹!”
“本宫有侮辱他吗?本宫实话实说而已!就是你偷了本宫的孔雀钗!公主殿下,她是你选的秀女,你看着办吧!”
月含羞问司正:“盗窃者何罪?”
“依宫规,盗窃者不问情由,一律杖毙,皇亲不在列。”
含羞来到秋瑾面前:“魏秋瑾,现在认罪,把孔雀钗剩下的部分交出来,我还可以帮你求个情,从轻发落。如果冥顽到底,那就别怪本公主不讲情面!”
&bp;&bp;&bp;&bp;“我没拿孔雀钗!”
“好,”月含羞点头,“来人,把她送交大理寺,严加拷问,倘若还不据实交待,那就依照宫规,杖毙。”
看到魏秋瑾被押走,太子庆祯叫苦不迭,明知道月含羞看秋瑾不顺眼,却还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看现在这样子,她是要把秋瑾往死里整啊!真是最毒妇人心!亏得没能纳她为太子妃!他上前怒冲冲挡住月含羞的路:“月含羞,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凭一块翠羽,就断定秋瑾是盗贼,太过分了!我要去父皇母后那里告御状!”
*
在秀女宫折腾了大半宿,月含羞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被宫女唤醒,说是太子跑去告御状,把公主给告了,要求重审孔雀蝶翠钗一案,皇上皇后现在秀女宫,召公主过去问话。
这个庆祯,还真的上心了,为了秋瑾,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过去,他见了皇上就像耗子见了猫,这回,到有个男人的样子了。
月含羞不慌不忙穿好衣服,整理好容妆,不紧不慢朝秀女宫过去。路上还在戏鱼台停了一会儿,喂了喂锦鲤,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走进秀女宫。
满满一屋子人都在等她一个,她还是不紧不慢地行礼,站定。
此乃后宫之事,理应皇后主持,皇帝只在一边陪坐。
“月含羞,本宫听闻昨夜有一名备选太子妃的秀女被送到了大理寺,所为何故?”
“启禀皇后,昨日宛嫔的孔雀蝶翠钗丢失,掌推宫女在秀女魏秋瑾随身物品中找到一片翡翠羽毛,经司宝和宛嫔确认,与孔雀钗上的翠羽相同,司正欲正宫规,臣女便令将魏秋瑾送交大理寺严办,以查明罪证。”
皇后不动声色:“听上去不错,那太子为何状告公主草菅人命?”
“这个,臣女就不得而知了。”
“太子,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回母后,月含羞和宛嫔、司正,仅凭一片翠羽,就断定是魏秋瑾偷了孔雀钗,要行杖毙之刑,魏秋瑾声称翠羽乃她自家之物,月含羞却不听解释,反而将无辜之人送交大理寺严刑拷问,儿臣实在看不下去,所以才状告护国公主。”
“哦,太子说的也有道理,仅凭一片翠羽,确实有点草率了。那么剩余的孔雀钗找到了么?魏秋瑾可曾招供?”
“魏秋瑾不曾招供,孔雀钗也未找到。”
“魏秋瑾何在?”
“现押在殿外等候传召。”
“传。”
“传秀女魏秋瑾觐见!”
魏秋瑾进来跪倒行礼,折腾了一夜后,明显憔悴苍白。
皇后细细端详了一阵子,微微点头,问:“你就是魏秋瑾?”
“正是臣女。”
“令尊魏常胜,可是一员虎将,年前全歼拓拔乌号称从无战败的铁骑,又与拓拔术签订城下之盟,两国休兵,立下大功,本宫深感钦佩。”
魏秋瑾原本憋了一肚子火,征兵不成错进了宫门,莫名其妙被人诬陷是盗贼,还被那个飞扬跋扈的什么嫔骂自己的父亲无能
&bp;&bp;&bp;&bp;短短三天,两进两出大理寺,现在连小命都快保不住了,就为了一支她从未见过是什么模样的孔雀钗!她原本不报希望能逃过此劫,却没想到素不相识的太子居然为她伸冤告御状,惊动了皇帝皇后,而且这位皇后还挺和善,居然这么夸奖自己的父亲,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不少。
“现有宛嫔,告你盗窃孔雀叠翠钗,又在你随身物品中发现翠羽,你可有话说?”
“回皇后娘娘,那片翠羽,确实是臣女家中祖传之物。家母早年曾是尚工局的司宝,后出宫嫁给家父,这翠羽便是她亲手所制。”
景弘帝插了一句:“这事朕记得,你的母亲应该是姓唐,唐司宝擅制簪钗,巧夺天工,后宫无人能及。那孔雀叠翠钗便是唐司宝亲手所制。”
“竟有此等巧事?”皇后闻言,令人取过翠羽,细细观看,果然做工精致,纹理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魏秋瑾又道:“这片翠羽的羽根上,刻有‘宝儿’两字,那是我娘的乳名。”
皇后举起细瞧,羽根上确实有芝麻大的两个字——宝儿。她让人把翠羽转递给宛嫔:“宛嫔,这根翠羽,确实不是你的。”
宛嫔接过来看了半天,确定不是,不由满腹委屈:“那臣妾的孔雀钗又去哪里了?”
正在这时,殿外有人报,燕嫔求见。
燕嫔娉婷入殿,姗姗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宛嫔:“宛嫔姐姐,你看看,这个是你丢失的孔雀叠翠钗吗?”
宛嫔接过来一看,大喜:“正是!燕嫔妹妹,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燕嫔一笑:“我有个习惯,每天清晨起来,总要到戏鱼台练一会儿舞。刚才我练舞的时候,就觉得水中有什么东西被太阳照射的一闪一闪,于是过去细看,发现这支钗躺在水底,听闻姐姐丢了钗,找了一夜,怕姐姐着急,我便赶紧送来了。”
宛嫔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太子庆祯一脸胜利:“月含羞,宛嫔,这下你们没话说了吧?魏秋瑾是冤枉的,赶紧放了她吧!”
“是是,魏秀女是冤枉的,我的钗找到了!”
月含羞却虎着脸道:“还不能放人!”
“又怎么了?”庆祯头大,不知道月含羞又要搞什么名堂。
“盗窃的罪查清了,可她殴打宛嫔,以下犯上的罪,还没惩治呢。此乃大不敬,依照宫规,理应杖责一百。”
“月含羞,你!你太过分了!宛嫔都不追究了,你还提它干嘛?”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一个刚进宫的小秀女,就干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以后谁还把宫规当一会儿?这一百杖一定要打!”
“一定要打吗?不能免吗?这一百杖下去,会死人的!”
“不能免!除非她是皇亲,可以不用宫规。”
“皇亲……”太子郁闷,魏秋瑾只是个普通武将的女儿,哪里沾得上皇亲啊……可是,他有不忍看她皮开肉绽死于杖下,怎么办?怎么办?
&bp;&bp;&bp;&bp;庆祯一咬牙,道:“她是我选定的太子妃,所以,可免刑罚!”
此言一出,除了景弘帝,四座皆惊。
皇后立刻起身来到儿子身边:“庆祯,你胡言乱语什么?这事儿怎么能闹着玩?”
“母后,儿臣不是闹着玩,儿臣想好了,就娶魏秋瑾!”
“不行!”醒过神来的魏秋瑾突然反对:“臣女不想做太子妃!”
哗,又是四座皆惊。景弘帝也有些意外,除了月含羞,居然还有不想做太子妃的女人呢?
庆祯也觉得意外,他以为自己帮她洗脱了冤情,救了她,她便会感激涕零,便会毫不犹豫以身相许,结果……
“为什么?做孤的太子妃不好吗?”
魏秋瑾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心情才更准确:“不是做殿下的太子妃不好,是做太子妃根本就不好,臣女还没进宫就两进大理寺,什么事都没做就要被杖毙,要是进宫做了太子妃,臣女岂不被杖毙的机会更多了?再说,臣女又不认识太子殿下,对殿下一点也不了解,怎么能随随便便嫁给殿下呢?”
魏秋瑾的反应早在月含羞意料之中,她一点也不着急,就在一边看庆祯着急,这男人啊,就是贱,打着不走牵着倒退,送上门的不要,越是得不到的才越香。
“可你是选妃的秀女啊,就是为了要嫁给孤,才参加选秀的。”
“可臣女早就说过,臣女是报名参军不是报名选秀。”
“但你最后承认是选秀了?”
“那是被逼的,我要不那么说,公主就定我个扰乱选妃的罪名打入大理寺严惩……”
“月含羞!你说怎么办吧!选妃是你主持的,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孤不管,要是不给孤个交代,孤就到朝堂上弹劾你视选妃如儿戏,为所欲为,恐吓威逼,严刑拷问,是非不分,实属可恶!”
月含羞眨了眨眼:“殿下要交待是吧?这好办。启奏陛下、皇后娘娘,魏秋瑾生性野蛮,不服管教,扰乱选妃,殴打嫔妃,其罪可诛,应当立刻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皇后不语。
皇帝点头:“嗯,公主说得是,要是以后人人都这么视朝廷律令如儿戏,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国将不国。既然魏秋瑾无心选妃,那就以扰乱国法处置,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父皇……”太子庆祯这下懵了,这可倒好,整来整去,还是难免一死,这可如何是好?眼看着魏秋瑾被拖出去,庆祯心一横,道:“今日若杀了魏秋瑾,儿臣就立誓终身不娶!这太子不做也罢,儿臣索性剃了头去做和尚!”
皇后一听这个,急了:“庆祯,你胡说什么呢?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子抛下父皇母后不顾呢?”
“儿臣非秋瑾不娶,请母后成全!”
“皇朝里那么多好姑娘,不是只有魏氏一人……”
“在儿臣眼中,秋瑾是最好的。”
“可是她不愿嫁给你。”
“她若不嫁,儿臣终身不娶!”
&bp;&bp;&bp;&bp;皇后为难了,转身看皇帝:“陛下,您看这事儿……其实秋瑾姑娘人还是不错的,就是有点不懂宫中礼数,性子有些小小的执拗,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日后可以调教,您看是不是……”
景弘摇头:“不是朕不肯成全太子,是人家不愿意嫁,朕虽贵为天子,可也不能强取豪夺,传出去,我皇家威仪何在?除非有人能说服秋瑾,否则,朕只能以国法,办她扰乱选妃的罪名。”
庆祯没辙了,把一腔怒火发到月含羞身上:“月含羞,此事因你而起,现在,由你去解!你给孤挑选的太子妃,孤很满意,但是,孤不明白她为何不肯嫁,倘若她不肯嫁,那就要办公主失察之罪,居然让此女混进选妃队伍,一路到了最后!”
月含羞看着庆祯:“殿下确定对魏秋瑾很满意,确定要娶她为太子妃了吗?”
“是,君无戏言!”
“好吧,我试试看。”
*
月含羞出殿,来到侯斩的魏秋瑾面前,挥手让刽子手退下,抬头看着高大的宫墙,道:“魏秋瑾,我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公主要是劝我嫁给太子,就免了,您看,我昨天入的宫,今天就要被处斩了,我实在不想以后的日子天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嫁于不嫁,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但是在决定之前,听我把话说完。”
“好吧,反正想不听也不行。公主请讲。”
“第一,你为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被砍头,值得吗?第二,你的父母看到你身首异处,能接受吗?第三,你是否打算一辈子不嫁人?太子真的是那种令你讨厌到无法忍受的男人,死活都不会嫁?第四,你还想参军吗?”
前三条,已经让魏秋瑾开始活泛,为了一个陌生的太子,被砍头,值吗?还有父母,她就这么走了,父母谁来照顾?太子要说真的不坏,是个仁德的男人。至于参军,提到这个,她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参军?我能吗?”
“你若不做太子妃,那是一点可能都没有,军营不收女兵。将来你随随便便嫁个男人相夫教子,那就更没可能了。但你要做了太子妃就不同了,军营不收,你完全可以组织一队女兵,你来做女将军!”
哇,这个主意好!原来做太子妃还有这便利,早点说呗!
含羞说完,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时间不多了,自己考虑,考虑清楚了,就大喊一声‘我要嫁给太子’,他们就会把你带回去。”
月含羞还没走进午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响亮的吆喝:“我要嫁给太子!”
*
隔天,皇城为太子举办了盛大的纳妃礼,整个京都都沸腾起来了。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时,月含羞却悄然离开热闹的喜宴,掂着一壶酒,独自晃悠回皇帝的寝宫。
她倚在寝宫门口的照壁上,举头望着那一轮明月。
参加别人的婚礼,对她来说显然是个刺激。
&bp;&bp;&bp;&bp;想到自己可能一辈子也做不了新娘,免不了郁郁寡欢。
无争啊无争,此刻,你怀中拥着的,不知是哪个幸运的女子。能入你怀,不知是那个女子的幸运还是不幸。
她果然不能让自己闲暇下来,只有一有机会,那个妖孽就会死死纠缠不清,撕裂她的心。
她举起酒壶欲饮,却被人一把夺去。不用看,她也知道,是皇帝,除了暴君,在皇宫里,现在谁还敢招惹她?
“你醉了。”景弘看着她虚浮的脚步,蹙眉。
她边走边回话:“臣女已经交旨了,太子也已大婚,陛下就别再来打搅含羞了,就让含羞一个人待几天,行不行?”
“不行。”
“我很累,我想睡了,陛下求您别再来烦我了!”她的确醉了,变得心浮气躁。
腰间一紧,进了暴君的怀。
景弘帝目光微微迷离,怀中温香软玉,从她每一寸肌肤、每一缕长发中散发出来的,是曾经无比熟悉的软香,那是无争最喜欢的香,千金难求。而这十几年来,无争就是用千金难得的东西养着怀中的妖女。他闭上眼,深深呼吸一口:“羞儿可知你身上的异香来自何方?叫什么名字吗?”
她笑了一声,却不做答。她不想提他的名字,而他也从未跟她讲过这个香的名字和来历。
“此香名叫业火孽缘香,相传魔界中的业火魔君喜欢上一位天界的仙女,然而仙女对他无动于衷,魔君便配得此香献于仙女使用,久而久之,仙女被此香中的魔性迷惑,对魔君渐生情愫,不惜违犯天规,遁入魔界与魔君私会。得到仙女后,魔君移情别恋,又喜欢上了别的女子,仙女郁郁寡欢,终因常年隐于魔界不能得到日月精华滋养,元神枯竭而亡,死后化作孽缘花,长于地狱业火之畔,花开只短短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便被业火炙烤而枯萎,极为难得,因而孽缘香比黄金还要贵重。黄金有价香无价。”
月含羞心一阵割裂,这传说,跟自己还挺像,自己不就像那个仙女一样,用了妖孽的香,结果爱上了妖孽不能自拔,可妖孽得到自己后不过半年,便移情别恋,跟另一个女人住在了一起……
景弘感觉到她的心在颤抖,她的身冰冷。莫名地有种冲动,想给她温暖,于是把她拥紧,错误地说了一句:“把他忘了吧。”他感到怀中的人一震,立刻醒悟,自己说了句不该说的话。
月含羞用力推开景弘,从他怀中挣脱,没有哭泣,也没有愤怒,反而笑,笑得如风中的花枝一样飘摇,直到笑得没了力气,软软地倚在殿前的龙雕上喘息。
尊严受到极大的挑战,暴君的面色逐渐阴沉下来,高大的身躯逼向那个柔弱的人儿,她居然还在笑,居然还敢挑衅:“忘了他又怎样?陛下想要取代谁?是他?还是我?”
下一秒,她便被暴君扛在肩头,然后扔进寝室那块比草坪还厚的地毯中。
&bp;&bp;&bp;&bp;虽然地毯很软,可还是被摔得七荤八素,喝得酒差点吐出来。
后腰被暴君的膝盖顶住,动弹不得。事实上,她也没打算动,反正逃是逃不掉,反抗又没人家力气大,最终还不是得被人家制服?这会儿,月含羞反而觉得特别清醒。人都说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反应迟钝,脑子迟钝啥啥的,可她恰恰相反,觉得想明白了好多事。双手被反剪,她轻轻笑:“陛下恼羞成怒了?戳到您痛处了?羞儿心里明白,其实你们喜欢的不是羞儿,感兴趣的也不是羞儿,你们想要的是无争,可你们谁都无法完全掌控他,所以,才会对羞儿产生兴趣……”
暴君攥住她手腕,向上猛地一提。
月含羞痛吟一声,酒醒了大半。天啊,刚才自己在说什么?都说喝醉酒的人容易犯糊涂,脑子不当家,果然,真的是犯了好大的糊涂!怎么什么话都敢说?那种话也是能说出口的吗?这不是找死!今儿要是被暴君咔嚓了脑袋也不亏……
“说啊,怎么不说了?继续说下去!”暴君把她的双臂又往上反抬了一寸。
她惨叫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暴君俯身下去,凑近她:“羞儿觉得自己很聪明,是不是?你以为,没有朕,宁城的差事你能全身而退?太子的大婚能那么顺利进行?朕一道旨意下去,现在就可以废了太子妃,撤了魏常胜的金陵太守!你以为朕是故意刁难你?月含羞,朕还以为这次你从天下城出来后,长了教训,学乖了,不会再嚣张跋扈,不知所谓了,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朕令你去办宁城的差,办太子选妃的差,是心疼你,不忍看你整日心痛不能自拔,所以给你找点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力,缓解哀痛。可你……你让朕太失望了!”他有往上抬了半寸。
月含羞痛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这次却咬着牙没喊出声。
暴君冷笑:“还挺要强,不求绕吗?”他继续上抬。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
暴君放开她双臂,捧起她一只手掌,赞美那纤纤玉指:“多么美好的一双小手,大概没有男人见了不动心吧?”他捏住小指,用力一拧。
“陛下!”小指生生被拧断脱臼,月含羞大叫一声,连心的剧痛瞬间瓦解了她的傲气:“羞儿知错了,羞儿不敢再胡说了……”
景弘的神情残酷:“你真的知错了?朕怎么觉得你这是在敷衍朕?”他的手指移到那根小指第二个关节上,再次发力。
她痛得脸色苍白,冷汗湿透全身:“羞儿真的不知陛下苦心……”
景弘冷笑一声:“羞儿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你只需谨记两点,第一,你的命是无争的,你不可以死;第二,你的身体是朕的,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不可以伤害它,除了朕。其余,随便你干什么,朕都可以装作没看见。记住,酒多伤身,别让朕看到你烂醉的模样!
&bp;&bp;&bp;&bp;如果你不想要这个身子,朕现在就可以毁掉它!”
暴君挪开膝盖,把浑身颤抖的女孩儿抱在怀中,一一接好她小指脱臼的关节,每接一下,她都情不自禁用另一只手拽紧他的衣襟,等到关节接好,已痛得半昏,软软瘫在暴君怀中。
她被暴君轻轻抱起,放在柔软的锦被中。
景弘用一根手指轻轻划过那张如仙如幻的脸庞,转身离去。
*
“起床了!鸡都叫三遍了!”
月含羞翻了个身,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别捣乱,皇宫里哪儿来的鸡……”
“五更了,不要再睡了……”
“才五更,天还没亮……”月含羞用被子捂着头嘟囔。
被子“唰”地被人拉下来,然后就被人硬是拽起来。
月含羞大烦,谁这么大胆,居然敢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眼,晕:“太子妃?!”这女人,洞房花烛新婚之夜,不在东宫陪太子,不到五更天就跑出来折腾啥?自己好像跟她不是很熟哦……
“嗯,是我,公主睡醒了吗?”
“没……”月含羞打算倒头继续睡,却被魏秋瑾一把托出后背,没能躺下。
“别再睡了,你怎么这么懒啊?大家四更就起来洗漱,大臣们五更就上朝了,公主已经迟到了!”
“迟到?什么迟到?”
“上朝迟到了!”
“呃……我从来不上朝……”月含羞郁闷。
“皇上不是赐给公主玉笏,让您位列朝班,可临朝议政吗?”
“……是有这么回事……可是我一次也没去过啊……”
“以前去不去我就不管了,今天公主一定要去。”
“为什么啊?”
“我是因为你才嫁给太子的,所以,公主一定要对我负责到底!”
“啊!?”月含羞完全懵了,要负责到底也该是太子负责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这魏秋瑾也太……不着边际了吧?
“您答应过我,只要做了太子妃就可以参军,打仗,还可以组建女军。”
倒塌……月含羞欲哭无泪:“我的太子妃娘娘,我是说过,可也没必要大婚第一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开始琢磨这件事吧?您还是回去跟太子继续睡觉吧……”
“不睡了,跟他睡觉一点也不好玩,总是动手动脚的。起来了,快点,洗簌水都给公主准备好了,朝服也准备好了……”
“参军跟上朝又有什么关系?”
“我打听过了,军中确实不收女子,唯有组建一只女军。可他们又说,组建新军需有一品以上大臣或三公在朝会上提出,经过大家讨论,皇上应允,兵部才会发文给建制征兵,不然,就是私建军队武装,死罪!”
月含羞郁闷:“魏秋瑾,前天才下诏纳你为太子妃,昨天大婚,你连彩排婚礼的时间都不够用,哪儿打听到这么多关于建新军的事儿?”
“我让太子帮着问的啊,这个不犯宫规吧?宫规我还没学全呢,只学了大婚的礼仪,而且没学完,能省的都省了,
&bp;&bp;&bp;&bp;不能省的有人在旁边提醒着。要是犯了您可得提醒我,我还不想这么早死。”
月含羞迷迷糊糊穿戴好朝服、凤冠,被魏秋瑾推着往前面金銮殿走。还好,皇帝的寝宫紧挨着朝会的金銮宝殿,中间只隔一道宫墙。
*
月含羞看看东方,启明星还在闪烁,可朝堂内外已站满朝臣,皇帝临朝好一阵子了。
临到九龙御阶下,月含羞又踌躇反悔了,扭头就往回走,被秋瑾拦住:“公主,您怎么往回走啊?”
“不行,我从来没上过朝,我怕进去不知道说什么,还是等三朝了,私下跟皇上说吧。”
“不行,这事儿必须要有人在朝堂上提出来,朝堂上全是男人,能上朝的女人除了皇后,就只剩公主您,皇后是不会帮我这个忙的,公主要是再不替咱们女人说句话,那我们女人真的就没有一点地位了。”
帽子扣得好大,搞得月含羞推都推不出去,可她心里实在发怵,要她独自面对一屋子的重臣,天啊,想想腿就转筋。
秋瑾急了:“要是女军建不成,我就不当这个太子妃了,我要把太子休掉!”
月含羞赶紧堵住她的嘴:“你怎么又开始胡言乱语?真的活腻了?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别乱说话,我进去还不行吗?”
含羞这个郁闷后悔啊,本以为交了旨,完成了大婚,麻烦就结束了,结果,麻烦才刚刚开始,被一个个比自己还麻烦的人缠上了……她磨磨蹭蹭来到大殿门前,刚想要黄门通传,结果,人家看见她手中的玉笏,立刻躬身做了个请入殿的姿态。月含羞小晕,回头瞅瞅殿外整整齐齐站满的这些个三品以下的官员,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殿。
一进大殿,她立马后悔了,这里的气氛……好严肃,不知道什么大臣正在哪儿长篇大论地念着什么,皇帝高高端坐在上,宛如神像。好像还是不应该来,这儿还真不是女孩子来玩的地方,现在退走还来得及吗?不行,还没进来就出去,下面那个魏秋瑾还不把她给生吞喽?魏常胜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女儿?看上去听清秀,性格怎么这么像个山大王?要不,就进来一下,悄悄站在末尾最不显眼的地方待一会儿,别让人发现,散朝后就说没轮上开口,先糊弄过去今天再说吧。
她这么一犹豫,一开小差,坏事了,也不知道是大殿的门槛太高,还是朝服太累赘没穿习惯,或者宿醉的缘由腿还在发软,也许是起得太早没睡醒,居然一个趔趄绊倒,“噗通”一下直接在大殿门口来了个“叩拜”大礼。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满殿的人,打断了那名大臣的长篇大论,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着月含羞。
这丑可出大了……
怎么也不在门口铺块地毯?膝盖这个疼啊……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你?这么多双目光全看着自己呢?晕啊,也忘了给皇帝行礼了,
&bp;&bp;&bp;&bp;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了,好像以前学的宫廷礼仪全是用在后宫和宴会上的,没学过上朝该做什么……关键,那时候她只是个小小郡主,什么都够不上,基本是那种见人就得行礼的品级,现在不太一样了,基本是别人见了她都得行礼,在现在这个位置上,该说什么做什么,她完全处于无知状态。
手忙脚乱想要站起来,发现也不太容易,头饰太重,朝服太累赘,裙裾太长,膝盖太疼……站了几次都给又绊倒,引来一阵窃笑。
这一笑,倒把月含羞的傲气给激上来了,眼睛一瞪:“有什么好笑?你们都没摔倒过吗?看什么看!没眼色的奴才,还不过来扶本公主一把!”
距离最近的两个小太监赶紧过来一边一个,搀起含羞。
景弘没什么表情,示意那个长篇大论的大臣继续念他的东西。所有的大臣又都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月含羞左看右看,想找个合适自己站的地儿,可是……显然,人家都不欢迎自己,每一班都站的满满的,她连自己属于哪一班都没搞明白。站在最末尾?显然不对,后面都是三品官员,她可是极品……去最前面?还是不要了吧,那帮三公和一品大员,一看就不是善类,站过去也是招惹麻烦……尤其是,不能距离龙椅上面那个人太近。昨晚上的事儿她还心有余悸呢,虽说现在手不疼了,当时可真的是疼得要了命……
可是,她也不能总在门口站着,灵机一动,对搀扶自己的小太监道:“扶本公主过去。”哼,虽然自己不知道站在哪里,这些整天守在朝堂上的内侍府的宦官总该知道吧。果然,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这个决策即“英明”又“愚蠢”,小太监确实把她扶到该站的位置上去了,但那个位置居然还在三公之前,距离皇帝最近……
本来这班大臣就对自己深恶痛绝,现在自己居然站在他们前面,他们还不恨死自己?郁闷啊。唉,来都来了,站也站了,后悔也来不及了,硬着头皮混吧。
那个不知道什么什么大臣读的什么什么文章,怎么这么老长?还没念完……也听不懂他之乎者也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一会儿三皇五帝,一会儿孔孟之道,一会儿有道法自然的,搞不懂。于是,那位大臣的文章成了催眠曲,本来就没睡醒,没一会儿功夫,她就开始昏昏沉沉,飘飘若仙了。
“月含羞!要不要在大殿上为你准备一张卧榻?”
皇帝威严的声音一下子把她吓醒,偷眼张望,大家都在幸灾乐祸看着自己,好丢人啊,可是,她真的很困啊,那篇文章真的很无聊哦……
努力让自己精神起来,居然很无赖地来了一句:“谢陛下体恤,卧榻就不必了,弄一张椅子就行,臣的膝盖真的很痛……”
整个大殿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同时也影响到了月含羞,她扭头左右看看,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紧张。
&bp;&bp;&bp;&bp;景弘帝居然没怒,只是冷冷说了一句:“下回如果公主没睡够,就不必来朝会了。”
月含羞哦了一声,嘟囔:“那也不能全怪我,实在是这位大人的文章太冗长太枯燥了,完全不知所云嘛……”
那个大臣一听这话,急了,争辩:“你小小女子懂什么?我这说的可是千秋大计,事关国运!”
景弘帝微微不快,打断两人:“月含羞,你说说看,陶爱卿的提议怎么样?”
“啊?”月含羞晕,提议?什么提议?她小心翼翼问:“请问陛下,哪位是‘陶爱卿’?”
班列里有人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景弘蹙眉:“拖去午门,罚笑两个时辰,不许停!”
大殿上顿时寂静无声。
刚才长篇大论的那位,拉长着一张脸道:“下官国子寺太常陶冒,请公主殿下赐教!”
“哦,陶大人见谅,我对大家不是很熟……”
“殿下客气了!”
月含羞很谦虚的口气问:“陶大人,刚才您说了那么多,很精彩,可是我真的没听明白啊,太高深了,大人能否简单的解释一下?”
陶冒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了,不过还得忍,皇帝面前不能失礼啊:“公主殿下,下官刚才是在讲办学之道,简单的说,就是建议各州郡办学堂,举贤能,为朝廷储备人才。”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是好事啊!我十二分赞成。不过陶大人,明明简单的几句话就说明白的问题,干嘛要绕那么好大一个弯子说了那么多废话?那篇文章能有近万字吧?光抄一遍恐怕都得好几天吧?更不要说写出来了。您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多干点实事。再说了,这么长一篇文章,您在大殿上一念就是一个多时辰,耽误多少功夫啊?朝堂上这么多大臣,人人都花一个时辰阐述自己想要奏的事,就算说的人不累,听得人也累啊。尤其是皇上,日理万机,一个人用掉他一个时辰,十个人就是十个时辰,他老人家一天到晚就算不吃饭不睡觉也听不完你们的奏章啊!陶大人,您说,我说的有理吗?”
陶冒虽然被月含羞顶撞地一肚子火儿,可又觉得她这歪理也有几分道理,这一篇文章,连写带誊抄,用了尽一个月,刚才洒洒洋洋念了一个多时辰,口干舌燥,自己都读累了,算算这个时间,还真是不短。可他面子上下不来啊,堂堂国子寺太常,被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姑娘抢白,传出去颜面何在?
月含羞多激灵个人啊,马上话锋一转,道:“要不这样,陶大人咱们商量一下,由您主笔,起草一份奏章,大概意思就是以后朝会,所有奏事需言简意赅,不得超过五百字,这样大家就可以早点结束朝会,腾出更多的时间处理军国大事,还可以做做学问,皇上也就有时间可以休息一下了,他老人家的龙体还是非常重要的。至于您这篇文章,从此就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绝唱,以后再没人能超越了。”
&bp;&bp;&bp;&bp;陶冒的心思开始活泛了,点头:“公主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不知……”
景弘帝适时地接过话头:“那就照陶大人的意思起草一份朝规,传谕所有官员,以后所有奏折,无论事情大小,需言简意赅,一矢中的,最多不可超过五百字。若有废话连篇者,罚跪在朝门将陶大人这篇万字谏言抄写十遍。诸位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殿内鸦雀。不是没事,是皇上刚颁布了新规,大家手里的折子还是之前写的,光颂扬的虚话就洒洒洋洋上千字,谁还敢拿出来呀?那不是找着挨罚吗?这个月含羞,只要她一露头,准没好事!
“如果无事,那就散朝吧。”
“我……臣有事!”
景弘嘴角不经意地牵动了一下,就知道她有事,昨晚小小的惩罚看来也没让她长什么记性,居然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来闹朝堂,看看她还能起什么幺蛾子!
“讲。”
“启禀陛下,”月含羞咬咬牙,豁出去了:“臣认为,应该组建一支女军。”
“轰”的一声,满朝一片惊讶,什么样的表情都有了。但总归是一个结论——反对。
景弘双眉微蹙,这个月含羞,隔一阵子就得生出点事端,而且一次比一次闹得大,她要不把皇城翻过来,看来誓不甘休啊。等到下面的窃窃私语全部停止,景弘才问:“月爱卿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月含羞忽然发现皇帝对自己的称呼变了,当时愣了一下,一时没能适应,这算是……对她的认可吗?不过现在顾不得琢磨皇帝的意思了,只能顺着自己的意思讲下去:“臣居边关,屡见异族犯我边境,然我边关将士常年戍守,家中仅剩老弱妇孺,异族烧杀抢掠,为所欲为。若能将那些青壮女子组织起来,练武防身,平日耕田织做,一旦小股胡匪犯境,立刻组成女兵加以抗击,等待援兵,便可减少我朝百姓损失,亦可保自身清白,不被胡匪劫掠****,为奴为婢。”
月含羞话音刚落,便招致种种反对,说什么的都有,就差说月含羞增设女军是心怀不轨、居心叵测了。虽然含羞对这些反对的声音已经有所心里准备,可还是比意料中要激烈得多,言辞之犀利,也是她难以想象的,感觉好像被人剥光了晾在大街上痛骂一样。
她沉默着,不反驳,不辩解。无争曾经说过,当你面对一群疯狗对你狂吠时,显然选择对着它们大呼大喝是最不理智的做法,一个人永远吵不过一群疯狗,还极有可能被疯狗咬,最好的办法,避其锋芒,给它们一根骨头,让狗咬狗,彼此消耗,你才有机会胜出。
等到反对的声音逐渐弱下去,景弘帝道:“月爱卿,诸位大臣都极力反对,看来这女军……”
月含羞也不着急,奏道:“西域楼兰有一女国,国中军队皆由女子组成,女国国王曾与臣有过一面之缘,女王听说我朝王师勇猛无敌,
&bp;&bp;&bp;&bp;欲选国中最优秀的士兵百人,与我王师最勇猛的士兵比试,看看到底是谁的士兵更优秀。既然我朝组建女军无望,那么恳请陛下挑选我朝精锐之师的勇士,与楼兰女国的女兵一决高低。”
朝堂内外又是一片哗然,又是说什么的都有。
景弘帝提高声音问:“诸位爱卿谁愿领旨与楼兰女国的女兵比试武艺?”
这谁会接啊,对付女人,胜之不武,输了那就更丢不起那个脸,以后还怎么在朝中混?于是文臣推武将,武将推文臣,吵的那个激烈啊……
月含羞开始悠哉,吵吧,吵吧,看,这就是男人的世界,男人的朝堂。
景弘帝居然有点头疼了,胳膊肘撑在龙椅上,一手托着脑袋,等着公鸡们战斗结束。吵来吵去,最后,还是那个国子寺的陶冒来了句,既然女国出的是女兵,礼尚往来,我们也该出女兵,那就组建一支女军吧。
同样的提议,月含羞提出来所有人都反对,被陶冒这个老学究提出来,反而一致赞成。景弘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接下来是女军建制多少人合适,由谁领军。又是一番激烈的争论,最后的最后,人数由月含羞提议的五千人一减再减,变成了一百人,主帅总算是争取给了太子妃魏秋瑾,又从左右羽林卫抽调两名副将协助太子妃建制,女军暂划归东宫统辖。
拟旨的时候,月含羞长长松了口气,总算搞定,虽然比她预期可能会争取到的五百人建制还要少很对,但总算设立的女兵,可以给那位山大王一样的太子妃一个交待了。
*
散朝的时候,月含羞急着要把这好消息告诉给太子妃,却被黄德贵叫住:“公主殿下慢走。”
含羞站住,回身:“公公有事?”
黄内侍一脸笑意:“公公没事,皇上有事!皇上在后面等着您呢,宣您同行。”
月含羞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跟着黄德贵走吧,昨晚上才得罪过皇帝,今儿又好不容易争取到女军建制,要是再得罪皇帝,他一怒之下取消女军,所有的努力就付之东流了。
*
景弘帝从步辇上下来,背着手,缓缓往前走,月含羞低着头没精打采跟在后面,她后面是一串亦步亦趋的太监宫女。
景弘止步,耗尽精力开始犯困的月含羞一头就撞在他后背上,吓得赶紧后退几步,正了正沉甸甸的凤冠。
景弘转过身,吩咐随侍不必跟着,这才继续往前走。
路过寝宫时,皇帝没有停下的意思,月含羞只好傻乎乎跟着。行至一僻静的夹道,有一加了锁的小院,皇帝在那门前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往回走。
月含羞摸不清景弘帝在想什么,只好不吭不哈跟着。
这次,景弘进了寝宫大门。
含羞看见他步入寝殿,自己停在外面却没敢进去,心里一个劲儿在打鼓。
“进来。”
她忐忑不安,犹豫再三,反正逃不掉,左右是个死,进去就进去吧。
&bp;&bp;&bp;&bp;心一横,硬着头皮迈步进去。
殿门关上,殿内一片昏暗,有点看不清皇帝的表情。
脖子一紧,被暴君掐住:“朕想了一路,要不要治你的欺君之罪。给你个机会,为自己辩解吧。为什么谎称楼兰女国要跟我朝勇士比试武艺?”
月含羞立刻跪倒:“请陛下治罪,含羞愿受一切责罚,只要……只要陛下别取消女军……”
暴君一脚落在肩头,将她重重踹倒:“治你的罪?你想的真简单,若是被朝臣发现你的欺君之罪,连朕都保不住你!”
含羞捂着肩头,怯怯道:“含羞确实见过楼兰女王,只不过不是在不久前,是在少时,楼兰女王也确实说过想跟我朝勇士比试武艺的话,只是她以为我朝皇帝不会答应……含羞也不完全算是欺君,就是时间有点……”
暴君俯身蹲下,盯了她好一会儿,阴森森道:“有人说,要想让一个女人乖乖听话,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占了她的身子。不要逼朕用这种手段!”
月含羞瑟瑟。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门外传来黄德贵的声音,算是暂时替月含羞解了围。她刚想爬起来溜掉,却被皇帝吼:“跪着!朕没让你起来!”
她只好又回到原地,跪在那里。
“传皇后。”
皇后进殿,看见跪在那里的月含羞,先是一怔,接着面露愠色:“臣妾参见陛下,正好公主也在,省得本宫到处去找人了!”
“皇后有什么事?”
“公主所选太子妃,太让臣妾失望了!她昨晚居然把太子踢下床,让太子在地上睡了一晚!现在,太子受凉染了风寒,御医正在为太子诊病!”
月含羞头大了三圈,该死的魏秋瑾,比自己还能惹麻烦!新婚之夜,居然把太子踹下床!完了完了,女军的事儿要糟……她正想着怎么为秋瑾辩解,外面却一阵大乱。
皇帝蹙眉:“黄德贵!外面吵吵嚷嚷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是太子妃来了,吵着要见护国公主。”
皇后闻言大怒:“本宫正要找她,她到送上门了,传!”
魏秋瑾一直在金銮殿外等候月含羞的消息,可朝会散了,大臣们都走光了,也不见月含羞的影子,于是一路找到皇帝寝宫,嚷着要见含羞,可她却不知皇帝也在,皇后正四处找她算账。
一进寝殿,就看见月含羞狼狈不堪跪在那里,心里暗叫不好,要坏事。在她印象里,这位护国公主是无所不能的,连太子和那个凶巴巴的什么妃都拿月含羞没辙,可见护国公主地位尊贵。可今天这位“尊贵”的公主居然狼狈地罚跪,看来皇宫真不是好玩的地方,风云叵测,说变天就变天。魏秋瑾老老实实跪下参见父皇母后,可她心里却想着怎么找机会询问月含羞关于女军的事儿。
“太子妃,你怎么可以那样对待太子?”
“啊?什么?”魏秋瑾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bp;&bp;&bp;&bp;“你竟然把你的丈夫踢下床!害太子感染风寒!”
原来是这回事啊,魏秋瑾放心了:“回母后,是太子先动手动脚,儿臣不得已才让他在地上睡了一晚。”
“……”皇帝皇后月含羞全都无语。
魏秋瑾还一肚子委屈:“男女授受不亲,他身为储君,应当做万民表率,怎么可以那样子?儿臣也没想到他一个男子汉,体质怎么这么差,我还给了他被子呢,居然会感染风寒,大不了以后我睡地,他睡床。”
月含羞忍俊不住“噗嗤”笑出声,旁边随侍的宫女太监使劲憋着不敢笑。
皇帝清了清喉咙:“皇后,太子还病着呢,先让太子妃回去照顾太子,回头让宫里的女官好好教教太子妃宫规,免得她老犯错。一个护国公主就够让人头疼了,再来一个,朕的皇宫就要乱套了!”
皇后无语,这她还真的没话说……
偏偏魏秋瑾不识时务,临走多了一句嘴:“公主,女军的事怎么样了?你答应过我的,必须得给我一个交待!不然这个太子妃我真的不当了,一点也不好玩!”
月含羞自杀的心都有了,让皇帝听见她办女军的原因是因为应允了太子妃,还不把她整死啊!
皇后很少这么震怒:“女官何在!从今天起,教会太子妃所有宫规,女则、女训要倒背如流,错一个字,哼哼……学会宫规之前,不许出东宫一步,至于你们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军,想都别想!”
魏秋瑾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什么了,总之,她意识到,现在不是提女军的时候,好像她把事全都弄砸了。
临走,皇后恨恨瞪了月含羞一眼:“也不知从哪里整来个女大王做太子妃,这皇宫,以后就难消停了!”
*
月含羞跪在哪里快一个时辰了,膝盖桶,腿发麻,脖子僵……头上那凤冠假髻实在是……最最难受的,好困……
眼皮又开始不听话了,一个劲儿打架,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就合上了,身子一栽猛然清醒,张开眼,却见暴君的脸就在眼前,吓得她一个激灵,他什么时候跑到跟前了?
“累吗?”
含羞这次学乖了,没说累,也没说不累,只是道:“陛下有何吩咐?”
景弘将她的下巴托在掌心,居高临下看着,半晌,才道:“起来吧。”
她起身,可是跪得太久了,居然站不稳,一双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腰,她才没有再次摔倒。
她的腰那么纤弱,那么柔软,握在手里,让人止不住的想要去爱怜。
景弘推开她:“换身便装,陪朕微服出宫。”
“啊?”
“啊什么?想要将功赎罪,就快点!”
*
一百 【神僧与皇帝的小妾】
“为什么扮小妾不扮闺女?”月含羞已经是第七次质问皇帝了。
景弘闭目养神:“你不是早就困了吗?不趁这会儿好好睡一觉?路还远着呢。”
月含羞无奈,反正现在小命和前途全捏在皇帝手里,他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bp;&bp;&bp;&bp;既然反对无效,她便凑到车窗口往外看风景,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不知不觉歪在那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披风,外面天色已黑,空气潮湿清冷,似乎是到了山里。皇帝大老远跑山上干什么?
扮成管家的黄德贵提着灯笼扶着景弘下车,道:“老爷,前面都是石阶,马车上不去了。”
景弘回头叫含羞下车:“羞儿,下来走几步,陪老爷登山。”
月含羞下了车,举目四望,黑压压也不知道是哪里:“这儿是什么地方?”
“回四夫人,这儿是万佛山。”
“万佛山?没听说过……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万佛山上有个观音寺,观音寺里有尊送子观音,坊间传说特别灵验,只需虔心拜佛,由寺中神僧施法,定可求得一男半女。”
“……”月含羞晕倒,求子……
*
上山的石阶到底有多少阶,月含羞没数,反正挺长,开始是她搀扶着“老爷”,后来歇了几回,变成了“老爷”搀扶着她,才算勉强爬到观音寺。上完那些台阶,她腿都是发抖的。
寺门外早有知客僧在等候,看见一对人上来,便念了个佛号,迎上前来:“是黄老爷黄夫人吗?”
“正是。”
“客房已经准备好,老爷夫人请。”
知客僧将景弘一行人引至一单独的小院,随从安排住在两边的厢房,景弘和含羞住上房。
月含羞环视那间不是很大的客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观音大士的绣像,此外别无家具。她蹙眉:“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吗?”
“夫人的意思是……”
“拜佛求的是个诚字,既然已经到了这佛门清净地,怎么可以男女同室而眠,会玷污了佛祖的。”
“阿弥陀佛,”知客僧微笑:“夫人放心,这只是本寺下院,专为接待俗客而设,可不必遵守清规。”
待那知客僧退下,月含羞蹙眉:“我怎么觉得那个和尚笑得好古怪?”
景弘只是一笑,没说什么,吩咐随从各自休息,关门,这才对含羞道:“爱妾,我们也熄灯安歇吧。”
月含羞发愁地看看那张并不宽裕的床,其实就是一张单人床,再看看土坯地面,想睡地板都没得睡……
“妾身不想睡,想坐一夜,可以吗?”
“不可以。别忘了我们出门前的约定,不听话你们那个什么什么就没有了。反正诏书还没正式下发。”
月含羞赌气合衣在床里躺下,面朝墙不搭理暴君。
景弘宽衣,熄灯,在床外侧躺下。
两人都不吭声,相安无事躺了一会儿,月含羞的脑子就又开始乱转。暴君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荒山野岭的寺院里来,估计没什么好事,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地方有什么古怪,不管怎么,把这趟差事做好,顺顺当当拿下女军,就算大功告成。
正想着,暴君忽然翻身压在她身上,含羞大惊,刚要出言反对,却被暴君捂住嘴巴,
&bp;&bp;&bp;&bp;指了指窗户。她顺着暴君手指看过去,只见窗外月光铺洒,影影绰绰印出一个人影来。含羞惊讶,这怎么回事?什么人这么大胆竟然偷偷跑到皇帝的窗户底下?奇怪的是,皇帝随身所带的几名大内高手居然鼾声如雷睡得像猪,没一个起来护驾的!
暴君却咬着她的耳朵密语:“叫几声。”
“嗯?”月含羞迷惑。
“让你叫出声。”
月含羞神情更加迷茫,好好的叫什么叫?
“羞儿若再不叫,老爷可就要来真的了!”
含羞一头雾水,只好“啊”了一声,结果把景弘气得半死,没见过这么笨的女人,简直跟那个太子妃不相上下!
猛一声裂锦,衣襟被暴君撕开,月含羞还没反应过来,胸前的柔软已被一双粗糙的大手覆盖。
好痛!她越是反抗,暴君越是无情摧残,她发出痛吟——这次是真的在叫,因为真的很痛。
窗外的影子终于消失了,暴君停止。
她却还在喘息,刚才是真的弄疼她了,到这会儿还在微微颤栗。
她的呼吸,她的软香,丝丝缕缕,都在召唤他的欲壑。
他找到她花瓣一样芬芳的唇瓣,狠狠咬下……
*
清晨,伺候皇帝更衣的黄德贵一直在小心翼翼偷看皇帝的脸色。
作为皇宫里最大的奴才头子,黄德贵察言观色揣摩圣意的本事可谓是极品中极品。皇帝对月含羞那种似是而非的暧昧,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因而,每当月含羞有事相求,黄德贵总是倾力相助,甚至比对最得宠的妃子还用心。黄德贵几十年的宫廷阅历告诉他,旧爱永远比不上新欢,得到永远比不上得不到。
皇帝对这位扶摇直上的公主,感情是复杂的,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但有一点毋庸置疑,皇帝对公主有兴趣。只是皇帝顾虑很多,始终没跨过那条线。
而月含羞对皇帝是若即若离,即不讨好亲近,也不疏远躲避。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对于黄德贵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想什么。做为照顾皇帝起居生活的内侍总管,他的职责就是想皇帝所想,需皇帝所需,皇帝想要什么,他就要想方设法给皇帝弄到,满足皇帝的要求。皇帝开心满意,他的差事就做好了,皇帝心情开朗,他们内侍省就轻松好过了。
然而最近皇帝临幸各宫娘娘的次数明显少了,就连最宠爱的燕嫔那里也很久没去。每天不是忙于政务,就是独宿御书房,偶尔到各宫也是待一会儿就走。
这对内侍省来说可不是好兆头,黄德贵必须要很快找到症结所在,对症下药。而这剂药,他坚信一定就是月含羞。可皇帝不吃,他干着急也没办法,这可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这次皇帝带月含羞微服出宫办事,正是个大好的机会。让谁想,男女共处一室,一个虎狼之年,一个秀美绝伦,那还不是**,弄假成真?
可皇帝的神情不怎么对头啊,明显有点阴沉。
&bp;&bp;&bp;&bp;皇帝越是这种不吭不哈暗着使阴劲儿,越是危险……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
从皇帝那里得不到答案,黄德贵自然要从月含羞脸上找到答案,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肯定藏不住什么事。公主的神情……貌似做错什么天大的事,这会儿对皇帝的态度简直就是避之如虎狼,唯唯诺诺,小心谨慎,就像踩了猫尾巴一样。
看来昨晚肯定没成事,不但没成事,皇帝一定吃了大亏。不可能啊,旁人不知道,他黄德贵很清楚,皇帝早年遭遇很多不幸,后来便扔掉笔墨,拿起刀枪,勤练武功,成了个文治武功兼一身的君主,他的功夫,一般的大内高手都不是个儿,小小一个月含羞,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她怎么可能让皇帝吃亏?皇帝一根小指头都能把她解决掉。
景弘帝一切准备停当,右臂一抬:“伺候老爷我上山进香。”
黄德贵赶紧给还在原地发呆的月含羞使了个颜色,含羞会意,赶忙上前几步,小心翼翼搀住“老爷”的胳膊:“老爷慢点,小心门槛。”
景弘帝瞪了她一眼,那威严的样子,把月含羞吓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闭嘴,战战兢兢毕恭毕敬扶着“老爷”往山上走。
*
旭日东升,照亮山峦。月含羞举目抬头,却见山顶烟雾缭绕中,一所金碧辉煌的寺院高踞在上,从下院上去,还有千余台阶,垂直距离将近一里地。
不是吧,这帮和尚这么变态,把寺庙修那么高……昨天爬了一通山,现在腿还是酸胀疼痛的呢。
好在今天皇帝比较“体贴”,爬个百余台阶就坐下来休息休息,歇了这么七次八次,终于接近山顶。
临登寺前,皇帝忽然停下,问:“羞儿拜过观音吗?”
月含羞摇头。
“知道怎么拜吗?”
月含羞又摇头。
“记住,神三鬼四,拜神磕三个头,祭鬼磕四个头。庙里大大小小的佛像,你全部都要磕到。”
“啊?”
皇帝一瞪眼,月含羞立马答应:“贱妾听老爷的……”郁闷啊,准定是暴君故意刁难报复,不就是昨晚不小心那个……那个也不怪自己啊,他那么突然咬下来,她一紧张就条件反射地蜷起腿,一弯腿,就顶到皇帝的那个什么什么龙鞭……
色狼必杀招,想想还确实蛮管用。不过现在她可没偷着乐的心情,本来就闯了一大堆祸,又是欺君又是啥啥的,现在还要为那个“天真无邪”,新婚之夜把太子踹下床的山大王太子妃赎罪,简直是倒霉到了家。也不知道庙里到底有几尊菩萨,得磕多少个头。
“想什么呢!”暴君恶毒的眼光又对上她:“一会儿进寺,少说话,多磕头,要虔诚,若是让人看出破绽,差事办砸了,回去有你好果子吃!”
月含羞一头汗。
连带黄德贵也加了十二分的小心,皇帝显然心情极度坏,这个公主啊,到底对皇帝做了什么?
&bp;&bp;&bp;&bp;进了观音寺,月含羞第一个印象就是——华丽。就不说那么画角飞檐,金身佛像,人家这寺院,连放生池都是用汉白玉砌出来的,莲花下,锦鲤成群,皇宫的戏鱼台也不过如此。
第二个印象——香火旺。来上香的人真多啊,特色:女人多,显贵多。
“四夫人,您在这里上香。”黄德贵提醒东张西望的月含羞。
月含羞总是控制不了好奇心,不过今天为了讨好暴君,为了承诺给魏秋瑾的女军,还是那个啥啥虔诚一点吧。
不是见佛像就拜吗?那就磕头吧。
月含羞不记得自己到底磕了多少个头了,反正,这寺里的佛像真多……磕着磕着,到了一间大殿,这间大殿的香客尤其多,满满的都找不到磕头的地方了。抬头,但之间神龛正中一尊白果木送子观音雕像,彩绘红绸,金线勾勒,莲台生辉,好生壮观。
站着等了一会儿,月含羞发现个情况,这间大殿里全是女香客,而且那些女香客拜的是观音,眼睛看的却是观音脚下端坐的和尚。
含羞好奇,和尚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那和尚长得眉清目秀,体态均匀吗?比起无争比起魏王,差远了!
等得无聊,她拽住旁边一名香客问:“下面坐的和尚是谁?”
“罪过罪过!”那女香客连忙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后,才解释说:“你可不能亵渎神僧!神僧很灵验的,他是菩萨的送子金童化身,只要得到神僧的赐福,就能喜得贵子!”
“哦……”
轮到月含羞叩拜时,她想了想,褪下手腕的翡翠镯子,扔进功德箱。暴君不是要她虔诚一点吗,那就好好虔诚一番,反正镯子不是自己的,算是替暴君捐个功德吧。
神僧桃花眼微开,瞟了月含羞一眼。
月含羞磕头的时候,那神僧拿起木槌,在磬上敲了一下。
出了观音殿,含羞欲寻下一处佛殿磕头,却见一小沙弥走来,躬身稽首:“女施主留步,我家主持请您客堂叙话。”
含羞眨了眨眼,暴君交待,少说话,多磕头,她去还是不去?扭头找暴君,别说暴君了连黄德贵的影子都没有,就只剩自己一个了……她犹豫:“我家老爷不让奴家随便跟人搭话。”
小沙弥微笑:“施主与女施主所为求子而来,诚心所致,有缘人得菩萨眷顾,神僧开眼,万不可错过机缘。”
含羞想了想,管它呢,去就去,大不了一句话不说,就听听和尚想说什么,自己到底摊上什么样的机缘了。说来她也真的好奇,整天光听说别人求神拜佛,哪儿哪儿的菩萨显灵,哪儿哪儿的神仙降世,就是没亲眼见过,不妨体验一把,看看神僧如何点化自己这个“有缘人”。
客堂干净整洁,正面供奉佛像,两便摆着两列桌椅,皆是红木镶金嵌玉。上首坐定一人,正是观音殿中那位神僧,身披云锦袈裟,上缀八宝金线,如意钩,翡翠环,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货色。
&bp;&bp;&bp;&bp;月含羞咋舌,这和尚还挺阔绰,完全颠覆了她印象里拿着木鱼走方化缘,穷得叮当响的僧人形象。
沙弥指了指神僧脚下的蒲团,让含羞跪下:“我家主持要为女施主施福。”
月含羞心里极不情愿,自己可是堂堂护国公主,居然叫她给一个和尚下跪!但如果不跪,暴露身份把事情搞砸,暴君那里……于是佯装一脸无知跪下。
神僧伸出保养得干净整齐的手,按在含羞头顶,喃喃念了一通经文,算是施了福。月含羞也没听明白他念的什么经,就只顾看他手里那串紫玉佛珠,这串珠子好看,如果拿来做装饰配件,一定很漂亮。
施福完毕,小沙弥引含羞落座,奉上新茶,退至一边垂首侍立。
通常这种情况,应该是被请来的香客询问神僧为什么要把自己请来,月含羞偏不,她打定主意,那个神僧不开口,自己也不开口。反正是暴君命令她少说话的。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小沙弥觉得老沉默下去也不是事儿啊,便主动道:“主持,这位女施主来我寺中求子,恳请神僧指点迷津。”
那神僧这才开口:“女施主前世业罪太多,以至今生菩萨降罪,不能得子。若想得子,必先除去孽根,解除菩萨封印,方能受孕。”
前世?孽根?封印?太玄了吧?月含羞故意一副吓得不知所措的样子,眼睛一眨一眨看着神僧,等着下文。
“贫僧可为女施主施法,去除前世孽根,解除菩萨的封印。”
神僧说到这里,就不再吭声了,双眼低垂,开始诵经。
小沙弥见状,赶紧引月含羞退出客堂。
月含羞一头雾水:“这就完了?”
小沙弥道:“女施主真是有缘人,神僧是不会轻易给人施法的,须知施法会折损阳寿,耗费功力,从凡人身上拿下的孽,神僧要用自己的元神需要替你们化解,因此,需要耗费一段较长的时间。”
“哦,要多久?”
“少则一两个时辰,多则三五天,十天半月也说不定,视各人孽根深浅而定,若上世业罪太多,一年半载都是有可能的。上次有位女施主求神僧化孽,整整做了一百零八天的法事,才算除去孽根。”
“要这么久啊?那我的跟我们家老爷商量一下。”
“嗯,女施主请便。”
*
月含羞又回去继续磕头,直到所有的佛像都拜完了,才回到寺门等候。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和尚非常客气地送景弘出来。看见月含羞,他又沉下脸去。
下山路上,景弘问了一句:“没给我惹事吧?”
“没,就是不停地磕头,腿都磕软了。”
“没跟什么人乱说话吧?”
“没,就是有个什么神僧主持找我,说是要为我做法化解上辈子的业罪,这样就能、就能喜得贵子了。不过我没答应他,说要老爷您同意才行。”
景弘站住:“怎么不早说?”
“……”
“德贵,去把准备好的功德给那位神僧送去,告诉他四夫人今天沐浴斋戒,明日可做法摘除孽根。”
&bp;&bp;&bp;&bp;月含羞晕,不是吧?玩真的?
“老爷,不用了吧,再说现在我暂时还不需要怀上孩子……”
暴君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险:“夫人若是真想要孩子,老爷倒是可以帮忙,就不必麻烦神僧了。”
月含羞闪到一边咳嗽。
*
晚饭的时候,月含羞饿着肚子托着香腮,恨恨瞪着暴君跟他那帮大内侍卫嘀嘀咕咕。男人们都一副德行,整天神神秘秘,一肚子花花肠子!还好,这次差事当的是配角,不用动脑子,只用乖乖听话。不过这乖乖听话也真的好郁闷,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下一个计划是什么,做棋子也做得糊里糊涂,天知道会被下棋的人放在什么位置上,也许是诱饵,也许是弃子,也许……
“又在发呆!”眼前忽然多了一张阴险的人脸,“现在你的身份是老爷的小妾,就别整天想着过去的情郎了。”
“我没想……只是在想,会不会被老爷给卖掉……”
“那就看你听不听话,能不能博老爷欢心了。不听话的小妾,一定会被卖进窑子或者卖给某个荒山野岭里傻丈夫做老婆。”
“史上第一个被皇帝贩卖的公主……”话音没落,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说错话,记一过!”
月含羞揉着脑袋,越发郁闷,这么多年,无争都舍不得打她一下,却被暴君一会儿踹,一会儿抽,整个就是挨打的命……
暴君越发阴森:“怎么?这会儿想起妖孽的好了?老爷我可不是他,不会对你随意娇纵,后悔了就回去找他!”
“才不!”她倔强地扭过头去,看夕阳。让她像妖孽低头?这一次,打死都不会,除非,除非……还有除非吗?以她对无争的了解,他是绝不会先低头的。明明就是他的错嘛……心口一阵疼痛,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暴君的目光微微跳动,取出个药瓶,倒出两颗药丸,让她服下。
她靠着门框,喘息了一会儿,慢慢恢复常态。
“拿着。”暴君把药瓶给了含羞。
“这是……”
“是嘉和公主让人专程送来的,那个什么白羊特意为你配的药。”
又是一阵心痛,她不敢往深处去想,赶紧转移话题:“斋戒真的不能吃东西吗?水果总可以吧?我是兔子,我不吃肉的,有草就能活……”
“不!”
“可是我快要饿晕了……”
“早点饿晕,免得多嘴又碍眼。”
月含羞无语,百无聊赖地揪着墙角的艾蒿叶,一片一片塞进嘴巴嚼。看来人饿极了就会学兔子吃草,不知道兔子饿急了会不会学狼吃肉。
这一夜,月含羞基本没睡着,因为,兔子很饿,兔子旁边睡了一只狼。
兔子饿极了的时候会不会吃狼?
这是天亮前月含羞考虑的最后一个问题。
*
天亮后,兔子被送去驱除孽根。
法事在观音寺后专门为神僧做法而建的别院进行。
一间很大的殿中很大一座莲花池,莲花池种满了莲花,烟雾缭绕,宛若仙境。
&bp;&bp;&bp;&bp;莲花池中砌了一座祭坛,祭坛上摆了一张白果木供台,四周轻纱薄幔,如幻如梦。
法事像模像样很正规,月含羞被领着先是到什么圣水池沐浴一番,换上特制的法衣,才被引领到神坛上。
月含羞很不习惯那身法衣,看不出穿了跟没穿有啥区别?真的就是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稍事抱怨,那小沙弥就古怪地笑答,在佛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所有的女施主都是这样施行法事的,就算是宰相的夫人也不例外。神僧是得道的高僧,没有俗人污秽的想法。
小沙弥让含羞躺在供台上,含羞表示疑惑:“不用跪下来受法吗?”
“女施主依言便是。”
月含羞迟疑着躺下。刚躺好,就被小沙弥用供台上的铁箍禁锢了四肢,月含羞大惊:“这是干什么?”
小沙弥解释:“孽根寄居女施主体内,冥顽不化,如妖气魔障,若此孽根太过强大,神僧难免要与孽根一场恶斗,为了避免伤及无辜,所以,先将孽根宿主约束,以防它流窜出去为害世人。”
月含羞心里叫苦,说不定还真是被皇帝卖了……
一切准备妥当,小沙弥退下,法殿四周响起诵经和法器声,须臾,神僧一袭素色僧袍步入莲池,登上法坛,在一个法器中装了半杯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的水,让含羞喝下。
喝还是不喝?喝,这水肯定有问题;不喝,就坏了暴君的“大计”,自己肯定会有问题。权衡之下,还是喝了吧。这法殿周围那么多和尚呢,就不信这个神僧能搞出什么名堂来。退一万步说,还有暴君和他的大内高手呢,就不信暴君真的不管自己死活。
“圣水”喝下,片刻后,那些诵经声渐渐遥远,眼前的人影晃啊晃的模糊起来。她使劲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起来。法坛上异香扑鼻,几经坚持,眼皮还是越来越沉,神智越来越恍惚。
有什么东西在身上四处游走,有好像有股难耐的热气在胸腹间游窜,感觉很不舒服。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好重,耳畔听到粗重的喘息声,手脚被固定着,没有办法推开那重物,重物弄得她好难受……
*
恍惚中,法坛上多了好多人影,晃来晃去,她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也看不清那些都是什么人。
手脚的禁锢解除,她被什么人抱下法坛。
好热,好难受,似乎只有紧紧靠着那个搂抱自己的身体才好受那么一点,她紧挨着那个人厮磨……
什么凉凉的东西喷在脸上,鼻子吸进一口清冽的冷香,顿时连打了几个喷嚏,清醒过来。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暴君的脸。她抬手按着太阳穴,头好昏……
“醒了?”
“嗯……”她应了一声,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裹着暴君的外衣,而里面,几乎寸缕不着,脸当时就成了红布。
幸好,黄德贵取来了她的衣衫,月含羞赶紧躲到没人的地方换好衣裙,这才走出来。
&bp;&bp;&bp;&bp;别院的僧侣已经全被控制,那神僧光着身子跪在地上发抖。
一想到那和尚可能对自己做的事,月含羞就气不打一处来,但她不是生和尚的气,是生皇帝的气,暴君居然拿自己当诱饵!
“下跪劣僧,你可之罪?”
“回大人,小僧不知,小僧正在施法为这位女施主驱除孽根求子,大人就带着人闯进法坛……”
“好一个驱孽求子,你可知她是何人?”
“……小僧不知……”
“她是我朝护国公主!公主尚未婚配,何谈求子!”
那神僧一听自己招惹的竟然是轰动朝野的护国公主,当时就吓软了,瘫倒在地。
景弘眯起眼睛:“早就听说,万佛山观音寺有一妖僧,假借金童转世,蛊惑妇人,言称求子,却以药物迷惑妇人心智,令其任由摆布,遂污其身。若事后被妇人知晓,便冠以驱孽求子。如遇姿色动人之女,更言孽根深重,需多次做法,任意恣为!如遇显贵内眷,更以此要挟,敛财聚宝,妇人敢怒不敢言,顾及名节而隐忍,以至妖僧猖獗!”
神僧吓得伏地叩头不止:“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些妇人都是自愿驱孽,绝非小僧强迫。”
“还敢狡辩!护国公主也是自愿的吗?”
神僧一头汗,哑口无言。
“单凭你亵渎公主一件,就可定你个五马分尸,还有何话要讲?来人,押走!”
“大人且慢!”那僧人并不知眼前的是皇帝,“小僧愿戴罪立功,只求大人饶小僧一命!”
景弘放松肩膀:“哦,说说看,什么样的功劳才可抵消亵渎公主的大罪?”
僧人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道:“本寺方丈,伙同尚书省右仆射,吏部尚书、侍郎,买卖官爵。每有求官爵着,便先来这万佛山求佛,再与方丈议定价格,付款后,朝中便有人运筹,买官者多能得尝心愿。”
“果有此事?有何为证?”
“方丈将这些年买官卖官的往来账目及书信,藏于山上金光洞,小僧可带大人去取。”
“德贵,带人跟着他把罪证取来,一旦取出,立刻放信号召山下大军上山拿人,一个也不放过!”
*
回去的路上,月含羞岁皇帝同乘。
她始终一言不发,景弘知道她还在生气,便道:“朕也是实在找不到比羞儿更合适的人了,才不得不让羞儿冒险。”
“只是做个诱饵,又不需随机应变,陛下那么多女人,随便谁都可以扮作陛下的小妾,何必定要用含羞?”
“因为只有羞儿没有背景,只有无争是朕最信得过的人。那些后宫妃嫔都来自不同的势力圈子,不同的家族,这起买官卖爵的大案,牵连甚广,朕曾派多人明察暗访,或遭不测,或无功而返。这次好容易查到万佛山观音寺,朕力求一击而中,不想因为错信了人而又一次失败。”
“那也该事先给羞儿透个底!”
“羞儿太聪明,朕怕交了底,你反而演得不像。”
&bp;&bp;&bp;&bp;景弘看看那满满几大箱子账簿、书信,眉头紧锁:“此案牵连,比朕想象中还要广泛,若彻查,怕满朝文武就剩不下几个了;不查,任其为所欲为,朕又实在不甘。”
含羞不语,这么大的事,她实在没有发言权,也不懂该怎么办。
皇帝忽然蹙了下眉头,右手按住小腹,脸色铁青。
月含羞又开始不安。现在顾不上生皇帝的气了,踢伤了皇帝这事儿,可是天大的罪!
景弘瞪了她一眼:“要是你把朕踢坏了,月含羞,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月含羞只能在心里祈祷暴君无恙,唉,反正下回,要么不踢,要踢就一脚踢死暴君算了,免得他整天惦记这事儿,搞得她提心吊胆。
*
一百零一 【贪官不易当】
太子东宫,景弘帝让人把几大箱证物全部放下,对庆祯道:“此事事关重大,朝中实在很难找到比太子更合适的人,查办此案,就由太子来全权负责卖官案吧。护国公主从旁协助。”
“啊?”月含羞晕,怎么又把自己绕进去了:“陛下,臣女不敢管朝廷里的大事……”
“呵呵,朝堂你都闯过了,舌战群臣,还有什么你不敢管,不敢做的?”
“呃……”
皇帝把这个最棘手的麻烦扔下,养伤去了,剩下月含羞和庆祯面面相觑。
庆祯头疼:“这个卖官案孤有所耳闻,听说父皇先后派过几拨人去查证,都因这样那样的事故不了了之,这么难办的案子,该怎么办啊?”
月含羞也长吁短叹。
两个人呆坐了一会儿,含羞问:“你的太子妃呢?怎么没见她?”
“唉,别提了,被母后弄到佛堂背宫规去了,说是什么时候背会什么时候才能解禁。”
“哦,想想她还挺有意思的,新婚之夜,居然把太子踹下床,哈哈。”
庆祯一张苦瓜脸:“我这个太子也够倒霉的,去年死了个准太子妃,今年好容易娶了个太子妃,结果又是个不开窍的山大王!到现在,孤连她的手都没摸到呢……”
月含羞笑:“太子妃说得也没错啊,男女授受不亲。”
“你就别取笑孤了。含羞,你倒是帮我出个主意,孤该怎么办?难不成就一直这样下去?她实在太厉害了,孤就没见过这么大力气的女孩,一下就把我踹出去了……”
“殿下不是练过武功吗?你一个男人,还没女孩子的力气大吗?”
“她可不是女孩子,是女大王!”
“那殿下就好好练武,等你武功比她高强了,不就行了吗?”
“对啊!这个主意好!”庆祯站起来就走。
“哎!殿下,你去哪儿?”
“习武场!”
“可是陛下交给咱们俩的案子怎么办?”
“就全权拜托公主了,孤相信以公主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处理好!”
月含羞晕倒。
*
右仆射,吏部尚书站在那几箱子账簿前,等着那个根本没被他们放在眼里的小女孩发问。
月含羞坐在石阶上,一只手托着香腮,
&bp;&bp;&bp;&bp;却什么都没问,指了指凳子:“两位大人请坐吧。”
右仆射和吏部尚书坐下。
“我请两位来,只有一件事想跟两位大人商量。”
“公主殿下请说。”
“唉,这几箱子东西,二位大人也看到了,是皇上从万佛山起出来,放在太子东宫的,皇上让太子全权负责卖官案,可太子一看到这么多账簿和书信,就难过的哭了。他说,这里面的人,有看着他长大的良师,有陪他读书论道的益友,有为江山社稷立下汗马功劳的勋臣,有为朝廷兴盛****一辈子辛劳的元老。他实在不忍面对。可如果他不管不问,就对不起江山社稷,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黎民百姓,对不起皇上的信任。太子殿下难啊。”
右仆射和吏部尚书被含羞这番话说地低下了头。
含羞继续道:“太子对着这几个箱子痛哭流涕,最后痛下决心,决定把这箱子里的东西全部焚烧,一份不留。”
右仆射和吏部尚书闻听此言,不由动容,面面相觑。
“我听闻此言,极力反对,太子这样做,必然会惹怒龙颜,皇上定会加罪太子。可太子仁厚,说他宁愿担当一切,也不忍看昔日股肱大臣们纷纷落马,成为百姓口中的贪官污吏奸佞小人。无奈,我只能答应。可我想来想去,觉得,太子乃国志储君,不能让他一人承担这么大的事,所以,才找两位重臣来商议,看看此事怎么处置才最合适。”
二臣对视一眼,起身,向月含羞长揖到地:“太子仁厚,下官愧颜。公主的意思,下官明白,此事定然要向皇上,向社稷有个交待。卖官案皆是我二人所为,与他人无关,只求公主在皇上面前美言,不要连坐他人。”
月含羞当即站起来,拿来油灯,扔进账簿中。
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右仆射和吏部尚书老泪纵横,跪倒谢恩:“多谢公主成全!”两人心里明白,这件事,他们两个是决计逃脱不了干系,可他们后面是一连串的同门、学生、亲朋,还有更多更深更不可告人的藤藤蔓蔓,若动起真格的,只怕朝廷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能以两人的性命,换取所有朋堂的安然,也算死得其所了。
而月含羞也是想了又想才大胆做的这个决定。皇帝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优柔寡断的太子来办,就说明皇帝也没下定决心要彻查。而且她深信,人饿急了会吃草,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如今的京城,没了魏王卫戍,只剩数千名左右卫和羽林,若是大范围彻查起来,逼急了那些当官的,还有武将,真要带着他们的兵起来造反,那就被动了。就算有足够的兵力弹压,难不成还真的把朝中参与买官卖官的人统统抓起来问罪?那恐怕皇帝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
卖官案,就那么轻飘飘算是结束了,最终以右仆射和吏部尚书畏罪自杀结案。
&bp;&bp;&bp;&bp;交旨的时候,皇帝对太子赞扬了一番后,却把月含羞单独留下。
月含羞知道,肯定又没好事。
果然,皇帝第一句话就是:“月含羞,你好大胆子!谁给你的权利,让你自作主张,把那些证据全都烧掉了?”
她怯怯道:“陛下不会真打算把账簿上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揪出来吧。”
“有何不可!”
“反正陛下不会真的想做孤家寡人……”
“还敢顶嘴!”
月含羞赶紧把头垂得更低。
停了一会儿,景弘降低了音调,道:“吏部尚书暂缺,朕想让羞儿暂代吏部,直到新的尚书上任。”
“啊!”月含羞比任何一次都惊讶,最近皇帝怎么了,邪着门的给她找事儿,如今傻瓜都知道,卖官案刚刚过去,风头正紧,吏部是最难干的衙门,居然扔给她。最重要的,她是个女孩儿呀!
“陛下,这个恐怕不行,我朝法规,年不满三十岁不可为官!羞儿今年才十八……”
“朕没让你做官,是让你去暂代吏部,帮着朕整顿吏治。”
“羞儿恐怕做不了……”
“你拿着万户侯的供奉,却不给朕做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朕可不会白养着你。”
“以前你不是也白养着我的吗?”
“以前养你是让你替朕照顾无争,既然你跟他决裂了,就得自己养活自己。”
晕倒,月含羞没见过这么无赖的皇帝:“可不可以有其它选择?”
“有,做朕的女人,朕养你一辈子。”
噗,吐血……
皇帝放下朱笔,起身绕过龙案,来到含羞面前:“羞儿,卖官卖爵一案,导致官员严重良莠不齐,以至近几年官场**,朝廷律令难以推行实施,国力衰退。如今,朝廷每年花大把的银子豢养了一大批或碌碌无为或吃空饷的官员,国库日渐紧张,连军饷都吃紧。魏王平南已经一年,几十万大军要吃要喝要穿,那块的花销是万万不可少,否则,阵前哗变,可是要命的事。这个月,魏王已经一连三道折子催促军饷了。”
月含羞低头沉默。
皇帝伸手托起她的脸庞:“朕早就想整治吏治,可官员们官官相护,太子又太过软弱,魏王不羁,都难当此任。想来只有你最合适,一来你是女孩子,他们防范你之心不重;二来你跟他们不熟,下起手来没那么多顾虑;三来,所有人都知道你跟天下城的关系,都知道朕极为宠你,不敢对你有所加害;四来,你不懂朝政,即使出了差错朕也好为你开脱;五来,你脑子灵活,不拘泥于形式,总能出奇制胜;六来,你最近接连办了几件大事,风头正盛,一鼓作气杀将过去,必势如破竹。最后,是朕的一点私心,朕不忍看羞儿发呆心痛的样子,给你找点事做,好过整天想着那个人。”
最后一句话刺得月含羞身子微微一震,那种深深铭刻的痛楚又从眼眸中溢出。她伸手挥去皇帝的手,忿然道:
&bp;&bp;&bp;&bp;“谁说我想他了?我没有想他,从来没有!我也不需要你来同情!不需要!”
她转身就走,直接把皇帝晾在那里。
*
夜深。
月含羞伏在桌子上,手边是一壶酒。她就那么盯着蜡烛的火苗发呆,数着淌落了几颗烛泪,连皇帝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景弘在她旁边坐下,掂了掂已经空掉的酒壶,吩咐黄德贵:“去弄一壶酒,两个酒杯。”
黄德贵取来酒和酒杯,斟上,返身退下,掩上殿门。
“一个人喝酒无趣,朕陪羞儿。”
月含羞也不言语,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趴在那里发呆。
景弘慢慢喝完那杯酒,又斟满:“办完吏部的差事,朕打算去骊山行宫避暑,羞儿陪朕同去,如何?”
“陛下怕羞儿想不开自杀吗?放心,我不会。”
景弘微微蹙眉。
她站起来,摇摇曳曳走向龙床:“羞儿累了,先睡了。陛下请自便。”
他知道她是故意逃避。看到她胡乱拉出一床被子盖在身上,他轻轻叹息,走过去,替她盖好。
酒后的双颊微红,衬得她年轻美丽的面庞更加娇艳,跳动的睫毛,醉人的体香,还有那引人犯罪的樱唇……
丹田中一股热气升腾,该死的奴才,拿的什么酒?!
她在睡梦中蹙了蹙眉,踢掉刚刚盖好的被子,露出汗津津的粉颈,白皙的锁骨,还有那道浅浅的沟壑。那朵月光牡丹不安分地从她衣领中探出半拉花容,悄然变色。
她的唇更红了。
皇帝慢慢俯身,靠近,轻轻触碰,花瓣一样柔软香甜的唇,诱人采摘。他吻得更深。
她的睫毛跳动了几下,双眸微微张开,侧头避过,眉宇间尽是痛楚。
皇帝的呼吸炙热,吹在她颈边,让她有点……她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
他只是嗅着她的味道,并不侵犯,他让他的气息均匀地洒在她耳后,颈间,那朵月光牡丹的色泽越发鲜艳。
他扳回她的脸庞,吻她的唇,再三躲避后,她终于屈从。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接受暴君的吻。她只是沉迷于暴君带给她的某种难言的惬意,跟无争不同,无争给她的更多的是痛苦是屈服,而暴君的吻却充满**。
当暴君的吻落在锁骨,她全身猛然收紧,发出一声迷醉的呻吟。这声音,让她瞬间清醒,立时睁开双眸,用力推开暴君,想要逃走。
此刻的暴君,哪里还容猎物跑掉?他本想给她更多一点耐心更多一点爱抚,可这猎物太不配合,点燃了他后居然想逃!
月含羞见过暴君是如何折磨过雨姐姐的,只是从没敢想象加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感受。身体被一种坚硬狰狞简直非人类的东西侵入时,那声惨叫,连她自己听着都心碎……她用牙齿死死咬住被角,努力不让自己哭泣。
暴君似乎并不满意猎物的表现,灌注了更多的力量,直到听见猎物凄惨的呻吟,每一声都力竭声嘶……
*
“别告诉朕你还是处女。”
&bp;&bp;&bp;&bp;“不是!”
“那怎么还……”
暴君招来她怨恨的怒目。
暴君却只是微微一笑,总之,他对猎物的表现很满意,虽然身子略显单薄了点。
他把她拽起来,扔进浴桶:“快点,今天你要去吏部点卯。”
“不去!”
“如果你乖乖听话,昨晚的事就只有你我知道,否则,朕就让全天下知道,然后纳你入朕的后宫。”
月含羞郁闷到了极点,这下彻底被暴君控制了。并且暴君又厚颜无耻补充了一句:“现在,你和无争扯平了,他找女人,你找男人,两不相欠,你也不用恨他了。”
如果可能,她真想杀了暴君……
*
月含羞走进吏部时,那些人都没把她这个民间来的公主当一回事,依旧各行其是。看着那些官儿们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面前摆着几本文书充样子,月含羞憋了一肚子的怒气找到了发泄口,取出吏部尚书的官印重重往桌子上一摔,喝道:“从此刻起,本公主暂代吏部,行尚书印!”
所有的人抬头,一时没能转过弯来。
“怎么?不信?是你们现在就乖乖听话,还是等皇上的圣旨到?”
立马所有的人一起站立,排列整齐:“卑职参见公主大人!”这就叫县官不如现管,护国公主的身份再尊贵没没用,人家不吃你那一套,最多也就表面客客气气。现在成了这些人的直属上司,那就不一样喽,全都换了一副脸,争相讨好表现。
“公主大人,这是咱们吏部的花名册。”一名侍郎恭恭敬敬递上名册。
公主大人?这称呼好奇怪……
月含羞翻了翻名册,随口来了句:“我姓月。”
几名吏部侍郎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可以称我月大人,也可以称我公主,那个公主大人嘛,太古怪了。”
“哦,是,是,公主大人,卑职们记住了!”
月含羞郁闷,这也叫记住了?她又突然歪头:“不对啊,月含羞不是我大名啊,月也并非我之姓氏,我到底姓什么?算了,你们还是叫我公主吧。”
“……呃,是,公主大人。”
“这公主大人听习惯了,还是蛮好听的。”
“……是,公主大人。”
“对了,问你们个事儿,你们收过礼吗?做过贪官吗?”
众人皆晕。这谁敢承认啊,早就听说选太子妃时,这位公主就曾因参选女孩儿父母送礼行贿,差点都被送交大理寺法办。以前的吏部尚书刚刚因为卖官案畏罪自杀,这个当口皇帝突然派月含羞来,准没好事。
“呦,都不好意思说啊……没关系,不管你们以前做过没做过,从今儿起,开始给我做贪官。”
“啊!!!”这个震惊啊,整个吏部被吓瘫了。
“没听懂啊?本公主要你们从今天开始,做个贪官。”
大家互相看看,陪着笑问:“公主可否明示?卑职们实在不懂……”
“不懂贪官怎么做,是吧?”
&bp;&bp;&bp;&bp;月含羞把花名册甩到一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来了句:“不会做的,现在就可以递辞呈回家了。”
一干人全部晕倒,看着公主的背影,皆惶恐不安,公主这到底什么意思?不会做贪官就递辞呈回家,可会做了贪官呢?那还不得抄家砍头啊?不行,不能由着这位公主胡作非为,搅得大家全都玩完,告御状,找皇帝诉苦去!
*
景弘帝一边听着吏部侍郎们哭诉,一边批阅奏章,等他们都说的差不多了,才让内侍去把月含羞找来。
侍郎们搞不清皇帝在想什么,惴惴不安等着,但他们事先都商量好了,要合力把月含羞从吏部撵出去。不然,让一个小姑娘统帅吏部,像什么话?身为男人,这实在是太丢人了。
月含羞姗姗来迟。
她早就知道这些人会有这手,也不着急,给皇帝行礼,完了往那儿一站,来了句:“诸位大人也在啊,都是在给陛下递辞呈的吗?”
主爵侍郎道:“公主殿下示意臣等做贪官,臣等实在是做不来,请陛下为臣等做主!”
皇帝放下朱笔,问:“月爱卿,说说吧,为何要让他们做贪官?”
“启禀陛下,此次陛下令臣暂代吏部,整治贪腐,臣以为,只有自己做了贪官做过贪官,才知道那些贪官们在想什么,会做些什么,让一个清廉迂腐的官员来整治吏部,对付那些大奸大贪,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怕最后适得其反,该整治的没整治到,不该整治的反而落马。”
景弘帝微微点头:“月爱卿言之有理,诸位卿家还有什么异议?如无话要说,就找月爱卿的意思办吧,自觉没有能力待在吏部的,可以回家种地了。”
几个侍郎面面相觑,看来皇帝是铁了心的要给这位公主撑腰,于是一起递上辞呈,索性来个釜底抽薪,大家全都走了,看她光杆一个,怎么把吏部带起来!
景弘看看辞呈,又看看月含羞,见她并没什么表示,便朱笔一挥:“准!”
侍郎们也没想到皇帝这么容易就准奏了。有些意外,意外怎么着都得留一留,给公主点压力,然后他们就坡下,以后这位公主在吏部就嚣张不起来了。可是,皇帝居然同意了,连一丁点留下的意思都没有!
月含羞更可气,冲几个人道:“几位大人记得做交接,自己的私人物品可以带走,任何公文都不许带出吏部。另外我会派人跟各位大人回府,如哪位手上有官家的物品或公文,请全部交回,之后查到有公文丢失、私藏者,以重罪论处。还有,既然几位大人自视清廉,不会贪腐,我会着人查对各位的俸禄和实际财产状况,严重不符,又交代不出来源者,以贪污受贿罪论处。哦,对了,陛下,还有,”月含羞转向皇帝,“臣让人用万佛山观音寺处收缴来的铜质法器打造了一口功德炉,放置在臣的公主府大门外,
&bp;&bp;&bp;&bp;鼓励各位曾经做过错事的人行功德,自行悔改。如若世人肯将出不该得到的东西,捐了功德,造福百姓,化解刀光之灾,臣以为,菩萨是会给他们悔过的机会。臣的家将不会一天到晚看着那口大香炉,我想,不会有人半夜三更把香炉偷走吧?”
景弘抬头瞪了月含羞一眼,这丫头,鬼点子太多,吏部这差事过后,决计不能再让她办类似的差事了,不然,会把朝廷弄散了架。你让她整顿吏治,她竟公然要做贪官,行贪腐!
*
月含羞坐在吏部大堂上,盯着那些什么什么侍郎交待完后事,走出吏部。
除了差役,整个吏部大概空无一人了吧?她还真成了光杆尚书,下一步怎么办?剩她自己还怎么办差?所有的公务她都不懂,连那些公函都看不明白,诺大个朝廷,成千上万的官员,让她自己来管吗?
一扭头,看见角落里还坐了一个人,问:“你怎么还没走?收拾完了赶紧走,该干嘛干嘛去!”
那人却道:“卑职没有递辞呈。”
月含羞愣了一下,居然还有人没递辞呈?
“你叫什么名字,居何职务?”
“回公主,卑职严峻,现居考功侍郎。”
“你为什么没递辞呈?”
“卑职一没田产,二不会种地,三不懂手艺,四不通经商,辞了官,没了薪俸,一家老小就该喝西北风了。”
“没钱没地,也就是说你是个清官,不懂贪腐,那不符合我的要求啊。”
“回公主,下官负责科考功名,算是个肥差,每年收受的财物折合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月含羞眨眼,不知道这个数代表是五千?五万?五十万?或者更多?
“那你还没钱买田置地?”
“回公主,下官收受的钱财都拿去打点官场了。”
“啊?”
“嗯。”
“你……为什么要受贿?当时怎么想的?为什么不自己留一些,反而又都送出去了?”
“回公主,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居,身在其中,若过于标新立异,则不为所容。卑职每次主持科考功名,总有人想方设法送礼金,我若不收,他们便转弯抹角托到别的大人那里,不胜其扰。所以下官索性来者不拒,大不了日后找机会把礼金送还回去,送不回去的,便资助那些却有才能的寒门弟子打点官路。大家各得其所,下官以为无伤大雅。”
月含羞叹息道:“严大人要么的确是个好官,要么大奸若忠。”
“公主有识人之明,卑职佩服。”
“可现在吏部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你我二人,吏部的差事怎么办?”
“公主无需担忧,他们只是想看您的笑话,想合起来抗拒皇上整顿吏治。我们只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用不了多久,自然会有人主动请缨调来吏部。据卑职所知,很多近年来考取功名的寒门弟子,因官路被世家贵族垄断,极难获得提拔,欲报效朝廷却苦于无门。
&bp;&bp;&bp;&bp;我们不如这样,借卖官案一事,所有在职三品以下官员,统一搞一次考核,凡政绩平庸,大考又不合格的官员,一律清退,其空缺由才能出众的候补官员补上。到时候,何愁无人来吏部?同时,也能精简一部分官吏,解决朝廷目前官员过于庞大,尾大不掉之势。”
月含羞眼珠子直转:“嗯,你还得给我想个法子,让他们给咱们送礼,多多益善。南边的战事吃紧,皇上开始为难了。要是让那些人直接拿银子出来,他们肯定不干。借整顿吏治之名,那些人为了保命、保官,不管多少银子都舍得掏出来的。”
“郡主所言极是。这法子虽然不上正道,有点无赖,可征集军饷数它最管用。”
*
原来,做贪官,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
在月含羞下达了吏部考核令三天之后,她发出了“做贪官不易”的感慨。
“为什么没人给我送礼?”月含羞问严峻。
严峻摊开手:“您见过哪位像您这么高身份的贵人直接索贿受贿的?”
月含羞歪头想了想:“也是,那怎么办?”
“通常用这几个办法,稳妥的,就是搭公车。”
“什么搭公车?”
“找个借口,比方吏部考核官吏,每位参考的官员交五两银子录名费,一考不合格者,再交二百两补考费,二考还不及格,停职送国子寺补习,交一千两补习费,补习过后还不合格者,降职或免职。”
月含羞赶紧低头打算盘,一五一十算了起来:“五两,假如有一万人,就是五万两,补考对半,就是一百万两,再有两千人送去补习,又是一百万……我们有二百万两军饷了!不过还是不够……”
“还有私下受贿的,往往是通过夫人、小妾、外室或者门客、门生,这种手法也极为隐秘,一旦事发,也可以装作不知情蒙混过关。”
“夫人?小妾?我是女人耶……门客、门生?本公主的府宅还在修缮,自己都没地方住,哪儿有地方养门客!门生就更没有了!”一提到公主府,月含羞就满肚子牢骚,现在她觉得是暴君故意拖延的吧?总之目的就是叫她住在宫里。
“听说莫愁楼的老板娘是公主的姐姐,还有宫里的燕嫔娘娘,是公主的师姐。”
“呦,这你都知道啊……”
“常在官场混,如果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混的下去?”
月含羞眼珠转:“嗯,我晓得怎么做了。”
*
当吏部新的考核规定发布后,月含羞收到的第一份单子不是礼单,而是一份辞官的名单。
她看完那份辞官名单中所居官职,拍案:“太不像话了!”
正在准备考题和考核标准的严峻吓了一跳,放下笔,走过来询问:“公主为何生气?”
月含羞把那份名单扔给严峻:“你看看,你看看,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些辞官的,全都是肥差!他们捞够了,就想脚底抹油开溜,没门!”
&bp;&bp;&bp;&bp;严峻看完名单,眉头微蹙:“是啊,这些人都是通过各种关系花了钱捐出来的官,所居职位多为肥缺,像这个,江南丝绸督造,据说养了十八房小妾,那些丝绸商每年送给他的贿银不下百万,他在任十年,至少敛财两千万两,今年五十岁,如果不是吏部考核,他至少还会霸着这个职位十年。现在想趁着东窗事未发带着娇妻美妾走人,安享余生!”
月含羞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忽道:“传我令下去,凡在吏部考核期内辞职的官员,需接受吏部清算,一旦发现身家与俸禄不符者,立即抄没家产,并追究到底。还有,不满六十岁辞官者,每人需加收清算费五百两银!本公主派人清算你家产,也得有辛苦费不是?”
严峻愕然,这个公主,学的倒蛮快。
到江南丝绸督造府抄家的时候,月含羞亲自去了,吏部只有一个严峻,她便借调了东宫左右卫和内侍省的录事。
起先,月含羞还一样一样算,这个值多少钱,那个值多少钱,到后来她也算不过来了,反正,光黄金就有好几大箱子,珍珠好几斛,从各房小妾屋里收缴来的珠宝首饰,堆了满满五大箱!至于那些家具、房产、地契……咳咳,她算术不好,算不过来。
一连五天,月含羞每天都带着东宫左右卫凶神恶煞似的去抄家,每天抄一家,谁最先递的辞呈,谁倒霉。
哼,反正这些贪官,一抄一个准,都不用去核查。
到了第六天,月含羞还没出门,就有人来报,她摆在公主府门前的那口大铜香炉里,堆满了金银财帛。
当天,她就批复了那名主动退出脏银官员的辞呈,开了路条,准予携眷出京。虽然没能从京城带走一件财物,至少保住了身家性命,保住了老家的田产财物。
*
入夜,掌灯。
严峻收拾好自己的公案,起身冲还在埋头阅读公文的月含羞揖礼:“公主,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的,您已经十天没有离开过吏部了。”
月含羞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哦,可是还有这么多东西要看,现在吏部只有我们两个人,总不能都堆在你一个人身上吧。”
“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可人要是累倒了,就什么也做不成了。公主还是回宫好好休息一晚吧,卑职告退。”
严峻一走,吏部就只剩月含羞一人了。自从她领了皇命,吃住几乎全在吏部,就没离开过。一是事情确实太多,重要的是,她不想回宫。
离开天下城以后,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把无争从脑子里赶出去,现在又多了一件,把暴君也从脑子里赶出去。不管是酒后失控还是蓄意图谋,总之,这件事令她无比抓狂。
突然间有种清冷寂寞的感觉,想找个人陪。可诺大个京城,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贴着心畅所欲言的人。大姐春带愁虽然对自己极好,极爱护,可总觉得跟她不是一代人,大姐太老成了。
&bp;&bp;&bp;&bp;花过雨?想都别想,有无争横在两个人中间,永远都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了。秋锁烟?鬼才晓得她又上哪里游学去了,就算她在京城,两个人也是针尖对麦芒,从来没有共同语言。太子庆祯?呵呵,小孩子家家……太子妃?最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有没有背会那些宫规,也不见她为女军的事儿来骚扰自己,女军的令符、印信啥啥的还在自己这里放着呢。
严峻说得对,人总是要休息一下的。这么多公文,再看几个通宵她也看不完,算了,扔在这里吧,去散散步,顺便看看太子妃。
*
听宫女说,太子妃还在佛堂背宫规。
月含羞郁闷,怎么背了半个月了,一个宫规都没背下来?
守佛堂的宫人一看是护国公主来了,赶紧开门。
月含羞溜达进去,却看见那位太子妃抱着一本宫规,盘坐在蒲团上打盹儿。难怪她总也背不会。
月含羞悄悄走过去,站在太子妃背后,学着皇后的语气道:“太子妃,你的宫规背会了吗?”
魏秋瑾睡得正香,一听皇后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醒过来,赶紧坐的端端正正:“儿臣正在背,就快背会了。”
“那你说说第五页第八行是什么?”
“啊?第五页……第八行……儿臣忘了……”
“平旦而起,日出而拜,黄昏而归,人定而寝。魏秋瑾,你也太笨了,背了半个月,什么都不会!”
魏秋瑾一听声音不对,回过头看是含羞,大大松了口气:“怎么是你啊!吓死我了!”
月含羞找了个蒲团,在她旁边靠着供桌坐下:“我说你怎么不着急女军的事儿了,原来还困在这里呢。”
“对了,女军的事儿到底怎样了?”
“事儿是成了,皇上准先招募一百人,操练后以观后效,再决定是否扩建。”
“啊?才一百人?也太少了吧?”
“一百人你还嫌少?你去争取做个女卒,看行不行。”
“好吧,一百人就一百人吧,总比没有好。可是,这宫规太闷了,我怎么都记不住,出不去佛堂,怎么开始建女军?”
“那就赶紧背啊,天天睡觉,是背不会的。”
“可我一看这个就想睡觉……唉,公主当初是怎么背会的?”
“呃……我看一遍就会了啊。”
“……天才……怎么办怎么办啊……除了兵书战策,我什么都不喜欢看,这种枯燥的东西,更讨厌了。”
“你就把它当做是兵书战策,行军打仗的章程,不就成了?反正,你要是再不赶紧把那个女军组建起来,兵部就会以长期没有编员取缔。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反正你要的我帮你弄到了,你自己弄丢了,我可不管。”
“啊?还会被取缔?这是什么烂规矩!”
“好了好了,赶紧背宫规,我帮你……”
想到女军,魏秋瑾就来了精神,为了女军,她也要把这个该死的宫规拿下。
日出时分,魏秋瑾背完最后一段宫规,
&bp;&bp;&bp;&bp;刚想兴奋地大叫,却见月含羞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一边睡着了,于是轻轻地取过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
一百零二 【入狱】
黄昏时分,严峻收拾完自己的公案,告辞。
月含羞坐在垫子上,把自己埋在一堆卷宗中,要是医女在就好了,她分门别类的本事一流。可惜医女留在宁城为当地百姓继续蛊毒的后续治疗。
月含羞东一摞,西一堆地扔着。
夜深人静,她开始不住地打哈欠,实在坚持不住,便胡乱往厚厚的卷宗上一趴,先打个盹再看吧。
初夏的夜依然有些凉。睡梦中,她打了几个喷嚏,蜷成一团。不知什么时候,身上暖和了起来。于是翻了个身,用更舒适的姿势睡了过去。
等她一觉醒来,睁开眼,却发现身边的卷宗小山不见了。奇怪,跑哪儿了?扭头一看,呵呵,整整齐齐摆在书案下。
“严大人,是你吗?”除了严峻,她想不出来还有谁会来帮助自己。
“是朕。”从摆满各种文书档案的巨大书架中,传来景弘帝威严的声音。
居然是暴君!月含羞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盖的,是皇帝的披风。她赶紧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整了整衣襟,凤冠啥啥的是来不及带了,忽然看见自己的书案上摆满了各种零食、果壳,弄得像个垃圾堆,顿时汗颜,估计都叫皇帝瞧在眼里了,赶紧跑过去把那些东西圈在一大张宣纸里,塞进角落。
纤细的腰肢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掐住,整个身体陷入暴君怀中。
“明儿让内侍省派几个得力的人过来,有什么活儿,就指派他们去做。”
月含羞努力从暴君臂弯中钻出来:“陛下,这么晚了,您来吏部大堂干什么?”
“晚吗?好像已经五更了,该上朝了。”
“哦……”
“三日一小朝,五日一大朝,吏部缺席朝会很多次了,朕过来看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哦,懒得去,去了也肯定是被他们弹劾,眼不见心不烦。我和严大人要赶紧把那个考核整出来,不能分心。”
“嗯,倒也是,你可得快着点,朕每天听他们弹劾吏部,耳朵都磨出茧子了。还有魏王的军饷,粮草,抄没了几个贪官算是解决了燃眉之急。可几十万大军不断消耗,还需要更多。”
“陛下打算让他们全都吐出来吗?”
“差不多就行了,还是得给人留条活路,朕这个皇帝也不好当啊,还指望着他们办事呢。”
“明白。”
“羞儿……”
“嗯?”
“你要是男人,一定是个酷吏,应该去做大理寺丞。”
“啊!不要了吧……陛下还是让羞儿享几天清福吧,我们女孩子不喜欢这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景弘听到钟鼓声,道:“该上朝了,看你这样子,衣冠不整的,怕是也不方便去,回去泡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好好休息。黄德贵已经去内侍省调人了,别小看那些宦官,他那里还是有些个人才的。”
&bp;&bp;&bp;&bp;月含羞低头看看那些被分成优、良、中、平、差的现任官员卷宗,问:“这些都是陛下弄的?”
景弘微微一笑:“我是皇帝,怎能连自己的臣子都不了解?这些人的一切,全在朕的脑子里。”
*
出了吏部,月含羞并没有回寝宫,而是出皇城,直奔莫愁楼。
春带愁对月含羞要么数日没人影儿,要么突然出现并不感觉奇怪,如果中规中矩,那就不是月含羞了。
月含羞把一张信笺给了大姐,然后泡进飘着白雾的热汤,闭上眼,舒舒服服享受。
“这是什么?”
“吏部这次考核官员的考题。”
春带愁已经猜到了几分,但还是问:“你把这个给姐姐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虽然不能当饭吃,但是可以卖钱哦。”
“这种考题历来很值钱的,妹妹打算卖多少钱?”
“做生意,我不在行,大姐在行。不会让你白干,你来操盘定价,完了我们俩坐地分赃,你抽一成花红。”
“行,成交。”
*
当那份考题把整个京城整个官场炒得热火朝天时,月含羞却让人整个了躺椅,优哉游哉躺在树荫底下睡大觉。
自从内侍省临时调来一些人手后,她一下就轻松了。
景弘帝说的没错,宦官里面确实能人不少,再加上严峻指挥得当,调度有方,吏部很快恢复正常运转。那些想看月含羞笑话的人,非但没看成笑话,尔今吏部的办事效率竟然成了所有衙门中最高的。
那些人看考核势在必行,也就只好乖乖跟着月含羞的节奏来了。月含羞现在每天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数银子。
魏王现在南方浴血奋战,她一定要保证军饷粮草充足,不让他有后顾之忧,也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丝对他的歉疚。
“公主!可算找到你了!”
月含羞郁闷,想清闲一会儿都不行……
太子妃魏秋瑾一身戎装出现在她面前,显得英姿飒爽。
“帅!”月含羞伸了个大拇指:“如今你心愿得偿,还来烦我干嘛?”
魏秋瑾叹口气:“我已经开始招兵了,可是招了三天,一个人都没招到,好容易碰上个询问的,结果是问招男兵在哪里报名……”
“哦……那不关我的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是你答应我可以组建一支女军,现在连人都招不到,如果黄了,我就不做太子妃了!”
月含羞赶紧捂住魏秋瑾的嘴:“我的女大王,别嚷嚷了,让人听见,别说你脑袋不保,连你爹的脑袋都不保!”
“有这么严重吗?”
“不信你试试!”
“算了,我还是不试了,皇宫一点也不好玩,动不动不是被关起来就是要被砍头。”
“你别再嚷嚷了,招兵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嗯!就知道公主最好了!”
月含羞从躺椅里站起来:“跟我走。”
“去哪儿?”
“招女兵啊!”
*
掖庭令紧跟在护国公主和太子妃后面,亦步亦趋,陪着小心。现如今,
&bp;&bp;&bp;&bp;现如今,后宫中除了皇后,就是太子妃和这位护国公主最大了。一个是未来的后宫之主,一个是皇帝的新宠——是不是真的新宠不得而知,反正据闻挺暧昧。
而且这两位都不是善茬,一个把后宫中最火爆的宛嫔给打了,另一个就更不用说了,不知道有多少朝官栽在她手里了。
太子妃边走边好奇地左右看:“公主,咱们来这里干嘛?听说,这里是宫女、弃妃、罪妇住的地方,很恐怖的……”
月含羞白了她一眼:“当初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连宛嫔都敢打,现在当了太子妃,怎么就变胆小了?”
“哦……我们如果犯了事儿,会不会也被关在掖庭?”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月含羞站住,对掖庭令道:“把这里的宫女、罪妇全都叫来。”
掖庭令小心翼翼问:“敢问公主,把大家都召集来,有何吩咐?”
月含羞一举诏书:“奉旨,招女军,违令抗命者,斩!”
“是,奴才遵旨!”掖庭令一溜烟跑去办差,皇帝的旨意,谁敢违抗?何况执行旨意的是这两个女大王。
掖庭局所有的宫女、罪妇出来,站了满满好大一片,还挺壮观。
魏秋瑾宣读了建女军征兵的诏书,结果,下面寂静,竟无一人响应,不禁大失所望。
月含羞见状,略一思索,对众人道:“征兵令既然已下,势在必行,太子妃会在你们当中挑选一百人入伍。凡被选中着,罪妇可除婢籍,视为平民,宫女、待诏可除宫籍,自由婚配。皆按品级领俸禄、军饷。”
此言一出,下面哗然,尤其是那些在掖庭宫熬了有年头的宫女、待诏以及罪妇,整日哀怨不知何日才能出头,一听加入女军不但有饷银,还能除去宫籍和婢籍,成为平民,自由婚嫁,立刻就动了心。有几个胆子大的,抢先举手报名。
魏秋瑾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可算有突破了。
月含羞趁热打铁:“名额有限,只有一百人,咱们宫中上上下下几千人呢,决定了就赶紧报名,错过这次机会,你们再想出宫,可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顷刻间,“哄”的涌上来一大群人,挤着要报名……
魏秋瑾把那些新招的女军安排在由选妃馆改成的女军属衙门,对月含羞那是千恩万谢,搞得月含羞都不好意思了。揉着被凤冠压得酸疼的脖子,道:“快去把你的女军属安排好,早日开始练兵吧。哎呦,我得去看看今天收了多少银子了,这套该死的行头,死沉……”
*
百官考核前后那段日子,是月含羞数银子数得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可谓每天数钱数到手软。她不得不佩服大姐的经商头脑,不但把考题卖出了天价,还弄了个什么赌盘,猜谁落马,谁晋升。
月含羞都担心吏部的库房太小,放不下那么多箱银子。
当考核接近尾声,银子堆得库房门都关不上的时候,大理寺带着皇帝的圣旨来到吏部。
&bp;&bp;&bp;&bp;月含羞知道,自己的使命结束了。
圣旨前半截那堆指责她利用职权操纵吏部考核,收受贿赂,标卖考题,非法敛财那些东西她没太听懂,最后一句反正是听明白了,即刻解除暂代吏部一职,所敛财物充徼国库,交大理寺法办。
她明知道这是跟暴君唱的一场双簧,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这么绝情,暴君直接就把她拿下扔进大理寺的监狱了。她以为暴君会用比较温和的手段给这件事画上句号,谁知道,竟是这样。
唉,自古君王最无情啊!
*
当铁狱牢门锁上的刹那,起先还有些惶恐失落的月含羞,到一下子平静了。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想睡睡,想醒醒,横躺竖卧,不会有人管,想心事的时候没人打搅,发呆的时候不必担心被人看到。
这些天真的好累好累。她每天都在殚精竭虑,每晚睡觉的时候都在担心明天睁开眼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连吃饭的时候都在想这件事该怎么化解。
现在好了,不用想着被人弹劾,不用想着军饷凑够了没有,不用想着如何当一个贪官。
管它呢!先睡一觉再说!
*
月含羞在大理寺关了三天,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没人提审,没人问话,就这么待着。吃的也比别的犯人好,居然四菜一汤,连牢头都羡慕,这女人长得漂亮本来就沾光,长得漂亮再混的好,那就更沾光了。看看人家,小小年纪,就混了个护国公主,还当了吏部的主事人。不管外面传言是怎样的,反正,不是人人都能混成这样,能成事,那是人家的本事。
含羞虽然被除了吏部的差事,可还挂着护国公主的封号,大理寺对她也不敢怠慢,因为,并未受什么罪,只是行动失去自由而已。
到了第四天,黄德贵带着圣旨来到,圣旨的意思,大概还是说她犯了过失,但念其对社稷有功,年纪幼小,又是初犯,还上缴了所有脏银,所以不再追究刑罚,改为幽禁掖庭宫暴室,收回玉笏等一切特权,仅保留公主的封号。
含羞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太子妃真是一张乌鸦嘴……
*
月含羞第三次来到掖庭宫。
第一次,是与魏王初识,因为等得实在不耐烦,自己瞎转转到掖庭冷宫,差点被梅妃给掐死,幸好太子庆祯及时出现,救了她一命。
第二次,是陪太子妃魏秋瑾来挑女兵,那时候,她是何等风光,在皇宫里简直就是横行霸道。
这一次,她是阶下囚。
尽管她知道这不过是个过场,可心里还是没谱,皇帝阴晴难测,一切都是看他心情好坏,他要是想多关自己几个月甚至几年,她也无可奈何。
暴室里关押的都是犯错的妃嫔,还有生病的宫人也被送到这里治疗。隔壁就是整个宫中最累最繁重的洗染属,那些犯错的妃嫔宫人每天清洗宫中各处送来的污物。
掖庭令刚要将含羞跟那些妃嫔关在一起,
&bp;&bp;&bp;&bp;却被黄德贵拦住:“皇上交待,公主旁门左道太多,担心她把别的宫人都给带坏了,要单独幽禁。”
于是月含羞被送到一个独门独院的地方。
黄德贵先进去检视一番,然后一挥手,他带来的那些内侍宫女立刻各持工具,把这里打扫的一尘不染,又换上全新的被褥、茶具等等。搞得掖庭令心里一个劲儿的嘀咕,这究竟是来受罚的,还是来享福的?
一切安排妥当,黄德贵恭请含羞入内,道:“皇上说了,公主先委屈几天,等这股风过去,就来接您出去。按制,暴室之内不能配备内侍和宫女,公主自己保重,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掖庭令去找奴才。”
掖庭令也不是傻子,一看他们内侍省最大的头子对月含羞百般恭谨,马上就明白了,对月含羞的态度自然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努力讨好巴结。
*
到了掖庭宫,月含羞觉得自己简直快要变成猪了。每天有人好吃好喝供着,什么都不用干,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用等天亮,等吃饭,等睡觉,实实在在变成“三等公主”。唯一郁闷的是,太清闲了,也没人陪自己说个话。
一晃待了半个月,月含羞觉得自己都快不会说话了,黄德贵才再次露面,可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几句是否习惯,便走了。
这下,月含羞开始忐忑了,皇帝究竟想把自己关多久?
当天,她的伙食从八菜一汤,降为四菜一汤。掖庭令的态度虽然还算恭谨,但明显不再讨好巴结。
又过了几天,伙食从四菜一汤变成一荤一素,掖庭令也不再每天来请安。
到了一个月时,月含羞的伙食变成了每天一干一湿,就是早上是干饭就咸菜,晚饭是稀粥就咸菜,跟其她关押在这里的罪妇一样的伙食标准。而掖庭令对她明显变得爱搭不理,时不时还出言讥讽。还好,没让她干粗活,已经算是优待了,
月含羞倒是没把这些小事太放在心上,可细节往往预示动向,这代表了什么?她不得不把心思从某个妖孽身上收回来一部分,用在琢磨皇帝——他究竟想要把自己怎样?不会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吧?那可实在是太冤了……
终于,黄德贵又来了,依然笑眯眯和蔼可亲,随便看了看,只问了一句:“公主有什么话要奴才捎给皇上吗?”
月含羞怔了一下,觉得这个大宦官的笑好深,看不透。她能有什么话要带给皇帝的?就算有,也是想问问什么时候可以放自己出去。而且,估计是没有答案的问话。
接下来,就是漫长地等待,整个夏天,月含羞的生命都虚耗在那个方寸大,只够摆下一张床的小屋子里。
黄德贵没再来过,也没人搭理她。让她想不通的是,太子和太子妃居然也没来看过她,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
立秋,掖庭令重新分配了房间,把月含羞从那个单独的小院放到大房间,
&bp;&bp;&bp;&bp;跟那些犯了错被贬黜的妃嫔放到了一起。再接着,就把她分到洗衣房干活。
娇生惯养的月含羞哪里干过这样的粗活?第一天下来,她就累得浑身散了架,躺下就爬不起来了,连晚饭都没吃。
可第二天不到五更,就被叫起来做工。
那些衣物见了水后,死沉,怎么都洗不动。
现在,她不得不每天花更多的时间琢磨那个该死的暴君为什么还不放自己出去?自己又不是真的贪官,她只不过是皇帝整顿吏治、筹集军饷的一颗棋子,现在,要把她这颗棋子丢弃了吗?
一大桶冷水从头顶浇下,把月含羞浇成了落汤鸡。接着,几件衣物扔到她身上,掌管洗衣房的嬷嬷吼:“这是你洗的东西吗?重洗!”
月含羞冷得瑟瑟发抖,这桶凉水浇的……
不要发火,不要发火,不要发火……
月含羞对自己默念了十遍不要发火,嘴角向上一弯,捡起那些衣服:“好,马上重洗。”
若是换了过去,她早就要把洗衣房掀翻了天。不过,这两年经历了太多事,有一个体会,乱发脾气是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把事态闹得更糟。她越来越理解为什么无争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像是若无其事,他不是没有压力没有担忧没有一筹莫展,他只是把平静自信无所不能的一面给了世人,而把另一面藏得很深。
现在,她也被迫不得不这样做。她很想笑哭随心,但她知,在皇宫这个地方,不可以。
管事的嬷嬷原本打算给这个新来的一个下马威,但看她如此乖巧听话,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她努力干活,便悻悻而去。
一个小宫女不小心被挂破了手臂,躲在一边低声抽泣,却没一个人搭理她,所有的人都面目麻木干着自己的活儿。在皇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月含羞只犹豫了一瞬间,便放下手中活儿,跑过去,掏出手帕,帮那宫女裹上。
小宫女噙着眼泪冲含羞点头,表示感谢。
管事的嬷嬷又在吼,大家赶紧各自干活儿。
吃饭休息的时候,小宫女端着饭碗主动凑到了月含羞身边:“公主殿下,奴婢见过您,选女兵的时候。”
“哦,你为什么不去征选女兵?”
“我不敢,我这人什么都干不好,去了也选不上……”
“你叫什么?”
“小蝶。”小蝶看看周围没人注意,道:“公主殿下,不管别人怎么看您,奴婢是非常敬佩公主的,您那么厉害,连那些男人都斗不过您,什么宁王了,右仆射了,尚书了,都败给您了!”
“……什么啊……他们是败给国法,败给自己,不是败给我。小姑娘家,不懂别乱说。”
“恩恩,我懂,不能乱说,您这是功高震主,所以才被皇上拘禁于此。”
“啊?!”月含羞觉得很狗血,这些人整天都想什么呢?这也能拿出来乌龙……不过这小蝶挺没心眼的,也难怪年轻清秀的样子,却被发放在最累的洗染属。
&bp;&bp;&bp;&bp;没心眼也好,可以向她打听点事儿,最近自己关在这里,快成聋子、瞎子了,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小蝶,最近也没听说太子妃闯祸惹事,也不知她的新女军训练的如何了。”
小蝶捂着嘴偷笑:“谁说太子妃没闯祸?她啊,别出心裁,每天天不亮就领着她的女军绕着皇城跑操,一边跑还一边吼,扰得后宫和各衙门都办不得安宁,后来实在没办法,皇上皇后就把她的女军发放到城郊西山去了。”
月含羞晕,这个太子妃也真是的,怎么处处讨人嫌,难怪她不来看自己,原来给扔到西山了。
“太子妃去了西山女营,那太子怎么办?他们可是新婚,太子舍得吗?”
“不舍得也的舍得啊,因为太子被皇上派去江南了。”
“啊?为什么?”
“公主殿下还记得您抄了几个贪官的家么?都是什么江南丝绸督造,盐运使,漕运使啥啥的,皇帝一看,这还了得,江南到处是贪官,落马了这么多,总得有人去整顿吧,就把太子派去了。”
哦,原来太子也给派到江南了,他去能行吗?那里情况那么复杂,好在还有他的老岳父魏常胜。不过魏常胜也是个粗人,起不了太大的作用。皇帝那么谨慎的人,应该有所安排吧,自己还是不要瞎操心了,那些朝中的大事,干自己屁事!
这两个跟自己关系最密切的都给整出皇宫了,难怪也没个人来看看自己。可是,师姐燕嫔怎么也不来看自己?搞得自己完全与世隔绝的样子。
“宫里的娘娘们最近有什么事儿发生吗?”
“公主是问哪宫的娘娘?”
“比如说,燕嫔。”
“燕嫔娘娘啊,她随圣驾一起去骊山行宫避暑了。”
吐血!月含羞这个郁闷,该死的刘景弘,貌似某天某个暴君说要带她去骊山避暑,结果,整个夏天,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暴室,某暴君却带着别人去了骊山避暑!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是暴君故意的,根本不是避风头,他就是要把她与世隔绝拘禁起来!
“那……太后呢?这次我来京,一直没见过她老人家。”皇太后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太后开春就病了,太医建议太后去温泉疗养,一直还没回来呢。”
月含羞郁闷,也没心思吃饭了,这样下去,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到何年何月呢,不行,她不能束手就擒,如果是自己的错,她可以承受结果,问题是,不是她的错,干嘛要受这莫须有的惩罚?
刘景弘到底什么意思?
*
“开工了,开工了!都别偷懒了!干活仔细着点,不然……”
掖庭令背着手巡查,看到月含羞坐在那里不动,管事嬷嬷立刻跑过来:“还发什么呆!干活去!到了这么,可不管你以前是公主还是娘娘,就算以前是皇后,也没用!快点!”
月含羞瞪了嬷嬷一眼:“把掖庭令给我叫过来!”
嬷嬷下了一跳,早上还乖巧顺从的人,
&bp;&bp;&bp;&bp;怎么一下变了张脸:“大人也是你这个罪妇想叫就叫的吗?”
“混账!本公主封号未除,你敢对本公主放肆!”
嬷嬷迷糊了一下,封号未除?到这儿的妃嫔罪妇,向来是一降到底的,怎么可能关押一个封号尚在的公主?
那掖庭令眼珠转了一下,走过来:“公主有何吩咐?”
月含羞眯起眼:“去把黄德贵给我找来。”
“黄总管啊,他跟着圣驾去骊山行宫了,您不知道,皇上身边没有黄总管是不行的。”
“那个狗奴才什么时候回来?”
一听月含羞骂黄德贵是“狗奴才”,吓得掖庭令脸都变绿了,战战兢兢道:“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那得皇上说了算……”
月含羞忍了忍气,来了句:“黄德贵一回宫,速告知本公主!滚吧!”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那洗衣房的管事嬷嬷不识好歹来了句:“公主的活儿还没干完呢,不能走……”
一面金牌“啪”的拍了管事嬷嬷脑门一下:“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管事嬷嬷还没癔症过来,掖庭令已经跪下三呼万岁。其余人一看,也都跟着跪下。
月含羞高举金牌:“今天,本公主就把话说在这里,暴室是关押犯错妃嫔、罪妇的地方,本公主无罪,只是奉旨在此思过,只要不走出暴室范围,在这里,无论我干什么,尔等都无权过问,更无权指派我做什么!从今日起,本公主的饮食起居,一律按相应品级供养,若有怠慢之处,便以怠慢之罪论处!有什么不服的,你们尽可以找皇上理论!”
掖庭令哪敢说个“不”字,人家公主手里有皇上御赐的金牌,你敢违抗,就是藐视皇上,罪过大了去了。天啊,这位主儿真是来当大爷的,不是来赎罪思过的,随身带着这至尊法宝……
月含羞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晒太阳,养神。
掖庭令颠颠的跟过去:“公主啊,咱们这里是掖庭,食肆供奉真的没法按您平时的规格来弄,您看能不能……”
月含羞“哼”,故意不言语,让掖庭令着急。按理说,她的品级,每餐最高可用六十四道菜。当然上齐了她也吃不完,明知那是浪费。但那是她的威仪。不过,在这种地方,当然是达不到要求了。一直把掖庭令急得快哭了,她才松口:“好吧,看在平常你对本公主照顾有加的份儿上,我也不为难你,只需四菜一汤就可,但菜谱由我定,本公主提前下单子给你,你去御膳房安排,所需银两就从本公主的食邑中扣除。”
一听到有银子,掖庭令喜笑颜开,连连答应。
月含羞心中叹息,什么整顿吏治啊,连宫里一个宦官,小小九品掖庭令,也得要用银子打点,什么世道啊……
不过既然能用钱打点,就不愁办不成事。
*
“蛐蛐,蛐蛐……”
一阵悦耳的虫鸣把掖庭令给吸引了,他耳根动了动,循着声音找过去,
&bp;&bp;&bp;&bp;只见月含羞盘腿坐在一张石磨上抱着个瓦罐,那声音就是从瓦罐传来的。
掖庭令想走开,不去招惹这个混世魔王一样的公主,可那虫鸣声实在……挠的他心痒痒,终于忍不住凑过去,探头往里看。
月含羞白了他一眼,把身子转了转,背过去。
掖庭令还是不甘心,伸长了脖子从月含羞肩头探过去看。
两只蟋蟀杀得你死我活难分难解,掖庭令忍不住叫好。
月含羞扭头,瞪眼:“去去去,忙你的是呗,斗个小虫,有什么好看的!我又没违反宫规,宫规哪条说过不许斗蟋蟀了?再说我也不是你们宫里的人,不受宫规约束!”
“公主赎罪,”掖庭令陪着笑,“奴才没说您违反宫规,奴才是看公主一个人在这儿玩儿,多没意思。”
“我有没有意思,关你什么事?”
“哎呦,公主不知道,这斗虫儿学问大着呢,比如说……”掖庭令津津有味开始大谈他的蟋蟀经:“这蟋蟀,又叫促织,分了六大类——青虫、黄虫、紫虫、红虫类、黑虫类、白虫类。下面有熟虾青、赤头青、蚰蜓青、金青黄麻头、跑马黄、蜜蜡头、金背紫、铜头铁背紫、黑红钳、射弓红、黑紫乌头、黑麻乌青、水梨白、芦花白、齐臀、青笃、白紫笃、阴阳翅、青三色笃、披袍轩甲、七彩朱砂额……数不胜数。秋天是斗蟋蟀的好季节,最好是在白露、秋分、寒露这三个节气,拿蟋蟀要拿头圆、牙大、腿须长,颈粗、毛糙、势强的……”
月含羞津津有味地听。她打小就喜欢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小时候也跟小伙伴们一起拿过蟋蟀,只是不知道居然还有这么多学问。当然,她的目的不是斗蟋蟀的学问,而是要把掖庭令拉下水。既然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出去,那么只好适应这个新环境,皇帝想把她与世隔绝成为瓮中之鳖,哼!没门儿!
“掖庭令这么了解蟋蟀,手上一定有好东西了,要不,拿来让我看看,长长见识?顺便斗两把?”
“行啊,奴才这就去,公主稍等!”
这一局,月含羞又胜出,掖庭令上钩。
*
有斗必有赌。
渐渐的,斗虫之风迅速席卷掖庭宫,最热闹的局就设在暴室。每天吃过早饭,那些不当值的大小太监、宫女、命妇们便开始往暴室跑,有去斗虫的,有去押胜负的。月含羞每天就是玩虫子,玩的不亦乐乎。赢了她就继续赌,输了也不赖账,让掖庭令帮忙都记着,感觉差不多的时候,便掏出自己那块天下城的白玉身份牌,交给掖庭令,让他出宫去莫愁楼找老板娘,说老板娘会结清一切欠账。
刚开始,掖庭令到莫愁楼的时候心里还一个劲儿的打鼓,不知道这儿的老板娘或不会认账。听说这老板娘交友甚广,很多达官显贵江湖豪强都是她的客人,她要不认还真拿她没辙。
当春带愁看到含羞的玉牌时,
&bp;&bp;&bp;&bp;很快出来见了掖庭令,这令掖庭令受宠若惊,自己不过一个九品宦官,能让老板娘亲自出来接待的,哪个不是高官名流?
“公主欠了多少银子?”
掖庭令不确定能不能全部拿到,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两?”
“啊?”掖庭令一听长大了嘴巴。
春带愁马上改口:“哎呦,我猜错了啊,两万两是吗?这个小妹,怎么越玩越大了?”
掖庭令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春带愁一脸疑惑看着他:“我又猜错啊?难不成是二十万?要是二十万,我可没这么多现银,银票成不?公公要是要现银,得改个时候来,我好准备一下。”
掖庭令简直要吐血了,事实上也就不到一百多两。他一年的俸禄才四百石,一两银子可买两石米,二百两银子就是四百石米,是他一年的薪俸。可这位老白娘开口就是两千两,二十万两,他不吐血才怪呢。
春带愁美眸流转,打量掖庭令:“二十万也不够吗?小妹这次真的玩大发了……”
掖庭令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话来:“不不不不,是太够了……其实,公主的赌资是二百两……”
春带愁一听,噗嗤乐了:“公公开什么玩笑?小妹只玩二百两?太……太不可思议了……我们家小妹,从小就被义父宠着惯着,十指不沾阳春水,身上随便拿出来一件东西也不止二百两吧?光这块玉牌的玉料,就价值万两,更别说它背后的价值,拿着它上我们天下城,你就是要两百万,也能换得到。小妹居然为了二百两让公公拿着它来找我?”
掖庭令被数落得晕头转向,难道这就是豪门千金跟他这种九品小吏的区别?天爷啊,差点得罪了一个大财神爷!难怪皇帝拘禁了月含羞,去没夺去她的封号,人家背后还有一座天下城呢,那可是传说中连皇帝都不去招惹的地方,想当年他还是个刚入宫的小太监,那位风云少主出入皇宫如无人之境,整个都城没有一个人敢招惹那个活菩萨,听闻皇帝赐给少主四方剑,可先斩后奏。
春带愁让伙计多取了一百两银子,给了掖庭令:“这一百两银子,公公拿去买双鞋,在宫里帮公主跑腿,一定很辛苦,我那个小妹,从小被娇纵坏了,这次去了掖庭,一定没少给公公添麻烦,以后也少不了给公公添麻烦,拜托公公照顾。”
“好说,能为公主效劳,是咱家的荣幸。”
*
再回到掖庭,掖庭令对月含羞的态度又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财神爷啊,说什么也要好好供奉着。
但是这位“财神”似乎对斗蟋蟀越来越没兴趣,原因好像是——她总是输。小女孩的想法跟男人不一样,男人赌是为了赢,小姑娘是为了好玩,有输有赢才好玩,光输那还有什么意思啊?
掖庭令绞尽脑汁想了个法儿,跟公主合股,公主出钱,他出虫,两下合一,赢了五五分成。
&bp;&bp;&bp;&bp;这样,月含羞似乎才又有了点兴趣。
可没几天,“财神”又不干了,掖庭令问原因,公主说,跟后宫的小太监小宫女有啥好赌的,输赢都是一两几两的银子,甚至还有铜板,太没意思,太掉价,不够刺激。
掖庭令为难:“其实咱京城里有斗蟋蟀的大盘子,好些个达官显贵皇亲国戚也好这一口,出手最低五十两银子开局,最高的局超过千两。只是,奴婢这身份够不上,也没那么多赌资。公主您身份倒是够得上,可您现在幽禁,哪儿也去不了。”
月含羞眼珠转了转:“这样吧,你去找莫愁楼的老板娘,让她安排你参加,你出虫子,我出银子,老板娘出人,赢了三三分账,输了算我的。”
掖庭令的眼睛立马亮了,要是能进到那里面去赌,凭他养虫子的经验,一晚上最起码可以赚到一年半载的食邑了。
看到掖庭令颠颠去找春带愁了,月含羞松了口气,搞定,以后这家伙,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整个掖庭,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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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三 【最无赖的公主】
自从跟掖庭令“同流合污”,月含羞就成了第二个掖庭令,整个掖庭宫她是到处随便逛,也没人管没人问,只要晚上回暴室睡觉就行。当然,现在又换了独门独院。为了方便行动,掖庭令还专门给她准备了几套便服,这样随意走动时最起码没那么扎眼。
她也不再是聋子,瞎子。只要想知道什么事,立刻就会有人告诉她。那些宦官也真是百事通,从皇宫内院到亲王大臣,事无巨细,几乎什么都能打听到,连谁谁谁家的猫下了几只崽都知晓,更不用说那些肮脏龌龊的事。
现在每天她是闲坐暴室,晒着太阳,听着小曲,吃着石榴,便知“天下事”。
有时候,人不能知道得太多,知道的越多,越觉得世道黑暗。不过听得多了,心也就开始麻木。
这一天,秋高气爽,阳光灿烂。月含羞依然像往常一样,起来练了半个时辰的舞,换上小太监的衣服,在掖庭各处闲逛一番,回来,正赶上早饭。美美享用了黄焖鸡后,倒在掖庭令专门为她弄来的躺椅上晒太阳。
初秋的太阳还是太大了点,她找了方帕子盖在脸上,右手边的小桌上摆着茶水、点心、蟋蟀罐,左手边的小桌上放着银子。听完一个小太监打听来的消息,就随手摸一块银子扔给他。
不过今天好像少来了几个消息通,没讲多少就没人了。没消息就没消息吧,也许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每天听他们说蜚短流长的,好无聊,睡觉吧。
好安静啊,连洗衣服的声音也没有了。月含羞被晒得昏昏欲睡时,手上的帕子一下被人揭开。
眼睛被阳光刺得不太舒服,皱着眉刚想发飙,睁眼一看,顿时一头冷汗,天啊!地啊!居然是皇帝!
这帮消息通,怎么当的?还自称什么都能打听到,
&bp;&bp;&bp;&bp;连皇帝回宫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景弘帝的目光又阴险又邪恶:“很吃惊是吧,朕回宫居然没人告诉你。因为朕没有告诉任何人,半夜临时决定,快马加鞭直接赶回宫中。开始,朕还真的不敢相信,现在朕亲眼看到了,公主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呃……狡辩……陛下,臣女犯了什么罪,需要狡辩?”月含羞先装糊涂再说。
正赶上瓦罐里的蟋蟀不知好歹叫了几声,景弘瞥了一眼:“玩物丧志!”
月含羞一副赖皮的模样:“臣女就是一小女子,幽禁暴室,哪有儿什么远大志向,谈不上玩物丧志吧?皇上是来接我离开暴室的吗?”反正她是一副破罐破摔的态度。
“朕让你思过,你就是这样给朕‘思过’的?还想离开暴室?朕看,再关你个十年八年也不亏!”
“啊?不会吧?十年以后,臣女都老了……”
“月含羞!”景弘真没想到这丫头在暴室关了几个月后会变的如此“无耻”,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样,掖庭宫里多是没什么前途,破罐破摔的货色,她居然也成了这副模样。看来要给她换个地方,才能收住她的气焰:“朕要为公主换个思过的地方。”
月含羞觉得皇帝最后的微笑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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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是皇宫的地牢!那个关押过丽妃,并处死丽妃的地方!
暗无天日啊!
月含羞一肚子委屈并一脸无辜地望着皇帝:“陛下不会是真的要把羞儿关在这种地方吧?”
景弘的火儿大发了,就没见过这么难驯服的女人!本想把她扔在大理寺杀杀她的锐气,想想还是不舍,那地方都是关押重犯之所,所以才换了皇宫的暴室。以为关她半个月,她就会着急出来,会让黄德贵捎话给自己,结果人家愣是傻傻地真心待在那儿“思过”。故意不管她,让她尝尝掖庭宫的苦头,可人家就是不来求他这个皇帝把她放出去。索性带着燕嫔去了骊山,让她一个人在掖庭受罪,谁知道,人家现在居然活得有滋有味,每天有小灶供着,有人伺候着,在掖庭小赌不过瘾,居然找了门路让人在宫外代赌蟋蟀,竟把好几个富商弄得倾家荡产露宿街头。最后整个掖庭的小宫女小太监都快被她买通完了,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消息,他这个皇帝还不知道呢,她一个被幽禁的小公主倒是先知道了。抓她一个现行,她竟装傻反问自己犯了什么错,简直……
皇帝上下打量她一眼皱眉,刚才被她气坏了,没怎么留心,现在终于注意到,她居然一身小太监的妆扮,素面朝天不说,头发也不好好梳,随随便便找个根丝带绑了个马尾垂在身后……这还是堂堂的护国公主吗?
越想越生气,景弘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外衣,“呲”的一声撕裂,扯下来,扔出去:“你什么身份?竟然穿宦官的衣服!”
月含羞双手护在胸前,退后几步:
&bp;&bp;&bp;&bp;“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怎么可以当众撕扯公主的衣服?有失威仪!”
崩溃,她居然还敢挑他的不是!
黄德贵多通透的奴才啊,一看这阵势,赶紧不声不响带着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侍卫退下。
暴君逼近:“现在没别人了,不算失威仪了吧?”
牢房只有那么大一丁点,月含羞想躲都没地方躲,该死的暴君,把自己一关几个月,一回来就找茬!
“那个……那个也不能都怨我啊,说好了就是做做样子,过几天就放我出来,可陛下您说话不算数,把羞儿扔在暴室就不管了,还说什么带我去骊山行宫,哼!陛下出尔反尔!”
景弘眯起眼睛:“这么说,羞儿是在生朕的气了?”
“没有,羞儿哪儿敢生陛下的气!”
“没生气就是吃醋了,怪朕带了燕嫔去骊山行宫,却没带羞儿去。”
“……”月含羞无语,不过现在要紧的是哄暴君开心,别再把自己关起来,她可不想学某些宁死不屈的人,人家毕竟是皇帝,说把你关上十年八年,你还真没脾气,到时候再求爷爷告奶奶都晚了,总不能又去求那个妖孽,等着妖孽来救?才不!
“我可是解决了陛下最头疼的军饷问题,陛下不能不管羞儿!”
“你在宫中聚赌还有理了?倒是朕亏待了你?”
“本来就是……”
脖子一下被暴君卡住:“再说一遍!是朕亏待了公主吗?”
她又是那副无辜的样子:“陛下没亏待公主,只是……亏待了羞儿而已……”
娇怯怯的美人儿,总是让男人难以抗拒,更何况,她身上有无争的气息,无争的影子。景弘一点点接近她,直到从她眸子里看到惊慌看到错乱。
“羞儿怎么出汗了?”
“唔……”她还没找到理由,唇就被暴君的吻覆上。她使劲挣开,粉嫩的唇瓣渗出血珠,呼吸更加急促:“陛下,不可以……”
暴君的生意越发低沉:“已经有过一次,何妨再次?”
“陛下!”她再次躲开:“那天只是我们都醉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醉了?朕没醉,朕就是想要你,羞儿其实也想给朕。”
“不!不是的……”
暴君冷笑,伸手褪下她左肩的衣领:“不是吗?那这又是什么?”
月含羞无法解释那朵月光牡丹为何变色,可是她心里真的不想跟暴君那个啊……但她就是控制不了,只要暴君接近,她就会莫名的心慌紧张。腰身再次被暴君圈紧,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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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抹柔和的阳光洒在枕畔。
“皇上,早朝的时间过了,大臣们还在等着皇上呢。”门外传来黄德贵小心的声音。
“传旨,今日不早朝……”
月含羞眉头紧蹙,咬着唇,在暴君身下一声不吭。她说不上自己是不是真的堕落了,在这金碧辉煌的京城,越接近权利顶峰,越容易堕落。
暴君的**似乎很难满足,或许,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bp;&bp;&bp;&bp;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她只是不想在地牢中虚耗光阴,她害怕待在那种地方,无论是皇宫的地牢,还是天下城的地狱迷城,都给了她太多残酷无情的印象。
“既然羞儿把这当做是交易,那就敬业一点,朕是不会为掺了水份的次货付讫的。”
她的眉头蹙得更紧,已经被他折磨了一夜,哪里还有力气“敬业”?这种事也需要“敬业”吗?暴君真的很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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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车离开皇宫的时候,月含羞稍稍出了口气,总算是暂时度过一劫。
公主府修葺一新,进到里面,月含羞差点没认出来——扩建之后,所有的亭台楼阁宫室,全部修在水上,整个一水府!
晕啊,不知道自己最怕水吗!
恨死狗皇帝了!
还好,所有的亭台楼阁宫室之间,都有汉白玉堆砌的石径桥相连,有的曲折,有的笔直,有的玲珑,有的如虹……总之,你找不到一处相同的石桥,相同的景致。
公主府总管不识时务来了句:“公主,您可以乘画舫到您的寝宫,顺便观赏一下府中美景。”
月含羞瞪了总管一眼,走上正对大门那座十八孔玉桥。
寝宫清静幽雅,很合她的心意。许是太累了,倒在芙蓉帐暖香兰舟中,头一挨枕头便睡着了。
一觉睡醒,已是第二天中午。应该说,是被饿醒的。
难得一大早没人催促她起床,听不到各种嘈杂的声音,没有洗衣房的捶衣声,没有管事的骂声,没有掖庭令公鸡一样的嗓子。
她伸了个懒腰,刚刚坐起,小宫女就把洗簌的用具端进来,伺候着梳洗更衣。让她开心的是,今天不用戴假髻和凤冠,也不用穿朝服、公服啥啥的,宫装也免了。梳了个望仙髻,穿着舒适飘逸的常服,轻松多了。这就是自由自在吗?
总管传来膳食,满满好大一桌,六十四样菜式,一样不少。
本来挺饿,突然就没了胃口。
她站起来:“备车,去莫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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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带愁搂着一头扑进自己怀中的含羞,意外加心疼。更意外的是,她居然没哭。她就像个迷路的孩子,完全没了方向和安全感,但又不肯承认她需要帮助。
当春带愁想要安慰她几句的时候,含羞却一下微笑起来:“大姐,我饿了!”
春带愁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含羞最喜欢的小菜,看着她一扫而空。然后把一本账簿放到她面前:“这些,都是最近我们俩合股赚的银子,我又拿它去放贷,做银庄,算你一份分红。”
月含羞嗤嗤笑:“大姐,你不是吧,这么认真,银子你拿着就好了,我又不需要,不用分给我。”
“话可不能这么说,亲姐妹,明算帐,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再说,你这想法也不对,什么叫不需要?做女人,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能只靠男人。”
“不能只靠男人?这话我爱听,不过,我做不到,我就是喜欢靠着男人舒舒服服不愁吃喝。”
&bp;&bp;&bp;&bp;“你这鬼丫头!怎么,解禁了?不用关暴室了。”
“嗯,”月含羞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把话题岔开了:“我回公主府住了,以后,你们随时都可以去找我了。”
“真的?那太好了,你终于自由了,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住在宫里,一定把你闷坏了吧?”
“可不是,真的好闷,来京城那么久,我几乎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只走过几条街而已。以后我可以天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再也不用办什么差,不用守什么宫规。对了,我乔迁新居,几位姐姐可否赏脸去帮我闹房燎锅底。”
“好啊,这个是一定要去的,准备好哪天?”
“我还要再去请一个人,定好时间通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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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含羞轻车简从来到西山女营。
营外松风阵阵,营内热火朝天。月含羞被那种气氛感染,不知不觉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直到有人在她肩头拍了一下:“公主?哇,真的是你!换了身衣服,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比以前更漂亮了!”
月含羞上下打量着一身戎装的太子妃:“哇,越来越像女将军了!你的女军好厉害,看她们摸爬滚打骑射拼刺,一点不输于那些男人。”
“那是当然,也不看是谁训练出来的!不过,她们还缺乏实战,我一直想找机会让她们有实战一回。”
“别着急,会有机会的。”
“要不,你来帮我找个机会吧?”
“我?算了吧,我现在除了个公主封号,什么都没了,说不上什么话了,倒是你这个太子妃,还能有机会在朝廷说上几句。”
“我嘴笨,肯定说不过那些大臣。对了,听说你被关进大理寺,后来怎么样了?”
“……不是吧,我在宫里被关进暴室,整整一个夏天,你居然不知道?”
“啊?还有这回事?我真的不知道,每天竟忙着练兵了,一次东宫都没回过。”
月含羞无语,真题太子发愁,摊上这么一个对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女军的太子妃,将来可怎么办。
“你也不问问我这几个月过得好不好,真没良心,有了女军就忘了我这个公主,也不想想是谁帮你弄成的。”
“啊呀,公主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又白又漂亮,证明这几个月你过得很好啊!再说,你这么大本事,宫里那些小菜虫,哪里能奈何得了你?在掖庭宫,你不收拾他们,他们就烧高香了。”
“你还真了解我……”
“那是自然。哦,对了我有好东西给你。”
魏秋瑾拉着月含羞跑回营帐,从衣箱里取出个精致的首饰盒,打开:“看看,喜欢不?”
月含羞往里一看,哇,好漂亮一顶凤冠!
“拿出来试试!”
月含羞伸手去托,结果没费什么力气就取出来了,在她印象了,凤冠连同假髻是好沉好沉的:“哇,怎么这么轻!”
“我看你整天戴着那个凤冠好辛苦,我也觉得那个凤冠好辛苦,就重做了两个,外形跟体制要求的一模一样,
&bp;&bp;&bp;&bp;但份量嘛,哈哈,就打了好大的折扣。”
月含羞掂了掂轻盈了许多的凤冠,问:“是你做的?女承母业,你母亲的手艺那么好,你也不差啊,比宫里的工匠做出来的还漂亮呢。”
“我哪里做得出来,这是我哥哥做的。”
“你哥哥?”
“对,我哥哥,我们兄妹俩,我哥是传承了我娘的手艺,我是传承了我爹的性格。看,我哥做得凤冠,厉害吧!”
“太厉害了,他怎么弄的这么轻?”
“他用银做龙骨,以乌纱包裹制成假髻的形状,但份量极轻。这凤冠上的花钿金钗,你仔细看看,边缘改成窝边,看上去还是那么厚,但中间却极薄,或做成中空,所用黄金还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当然轻了很多。”
“哇,你哥哥真聪明,替我谢谢他了。”
“那我呢?我也有功劳啊!”
“好,也谢谢太子妃殿下。小女子请太子妃殿下光临寒舍闹房燎锅底,不知太子妃可赏光否?”
“你搬进公主府了?太好了,去,一定去!当然要去了!这可是我来京城这么久,第一次有人请我去家里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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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迁宴,月含羞只通知了三位姐姐和太子妃,可不知怎么的,却还是传了出去,酒宴还没开始,不请自来的贺客就排成了长队。
月含羞觉得挺意外,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怎么这些人还来巴结?太没原则了吧?想当初,有多少人是因为自己落马的,他们怎么就不长记性?
可是,当她看到那些贺礼的时候,笑了,原来竟是些字画挂壁、花鸟鱼虫、锅碗瓢盆之类的日用,且来人多为吏部考核后提拔起来的那些有真才实学却一直得不到重用的寒门。月含羞明白了,当即令人在水阁设宴款待,但自己却并未露面。
她心知肚明,自己现在身份尴尬,谁跟自己走得近,将来就有可能受到牵连,大家的好意她不能拒绝,但能避免的接触她尽量避免。
这边,姐妹几个开心畅饮,那魏秋瑾也非扭捏之人,天性豪气,很快便跟大家打成一片。
酒至半酣,春带愁揽着含羞的肩说:“小妹,中秋快到了,我们要回天下城去,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月含羞微微愣了一下,掂着酒杯转身凭窗而立,窗下红莲婀娜。
“都这么久了,还在生气?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月含羞不语,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出来,已经回不了头了。
“跟姐姐一起回去吧,路上也好有个伴。还有过雨,你也得跟我们回去。”
花过雨淡淡的,却很坚定地说了一句:“我不回去。”
月含羞跟着:“我也不回去了,当初出来时,他就传话,让我不要再回去,他向来说一不二。”
春带愁叹息一声:“那好吧,等你们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再回去。这段日子我就不能照顾你们了,你们两个要相互照应。”
“大姐放心,你走后,就让过雨姐姐搬来公主府,也好跟我做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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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下得人浑身乏力,只能整天待在屋子里,想上哪儿玩儿都出不去。
月含羞百无聊赖坐在窗下剥莲子。
公主府好大一片湖,种满各种荷花,小宫女们撑着伞,划着小船,采来满满一船莲蓬。
“公主,您吃莲子怎么不摘芯儿?很苦的,奴婢帮您剥吧。”
含羞眼往雨幕,喃喃道:“他吃莲子从不摘芯。”
“公主在说谁?”
月含羞醒悟:“哦,没说谁。把伞给我,我想自己走走,都不要跟来。”
含羞独自擎着伞,缓缓走在石桥之间。湖面雨色蒙蒙,桥上雨声涟涟。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九曲石桥,通向湖中一座状如莲花的白玉石台,台曰“醉舞”。依稀似东宫府那座九曲石桥,只是东宫府九曲石桥通向的是座形似画舫的“听蛙”台。
沿着九曲石桥走过去,尤记当年学舞,常在那九曲石桥中辗转翩跹,时有无争路过驻足不前,远远望着她的身影。如今,她却形单影只,在遥远的千里之外另一座九曲石桥上念他忆他。
天涯海角,真的就此别过了吗?
可,她还怎么回头?
人生不过如此!也罢,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就走下去吧,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她丢掉伞,跨上醉舞台,在雨中翩翩起舞,雨声为鼓,雨帘为幕,雨湿秋衫,在连续的回旋中,甩出一串串晶莹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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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爱惜自己,秋雨那么凉,怎么可以在雨中跳舞?为了跳舞,命都可以不要了吗?”
月含羞醒过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燕嫔的责怪声。
宫女扶她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上枕头。燕嫔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喂她吃药。
不知为何,现在吃药似乎没那么苦了,许是药吃多了也会麻木?
“你这一病,可把大家都着急坏了,尤其是太子妃。”
“她着什么急?只要有女军,她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
“你忘了,春天建女军的时候,曾经说过,楼兰女国想跟咱们的勇士比武,现在人家女王亲自带着最勇敢的女武士来我国拜访,她当然着急了。”
“噗!”月含羞把一口药喷出来,吓得小宫女又是递漱口水,又是拿手绢揩。
月含羞一掀被子就要下床,被燕嫔按住:“含羞,你干嘛?”
“去见太子妃!”
“不行,你还病着呢,头这么烫,再受了风寒加重,可就很难好了。”
“事关重大……”
“再重大也没你的身体重要,皇上可是发话了,你的病一日不好,一日不许出门!”
“我生病关他屁事!”
“啊!”燕嫔大惊:“含羞,你……你可不能胡说八道,要砍头的……”
“哎呀,太着急,忘了……但是我现在一定要见太子妃!”
“真的啊?”燕嫔看看含羞,又想了想:“这样好了,你躺下养病,我让人去把太子妃请来。”
“哦……”也只能如此,看这架势,燕嫔就是皇帝派来的“看管”,
&bp;&bp;&bp;&bp;病不养好,是绝对出不了公主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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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秋瑾显然也急于见到含羞,来了公主府两次都被挡驾,说是公主生病,不能见客。这回月含羞派人来请,她比兔子跑得都快,直接快马从西山女营来到公主府。
一进门就皱眉:“好大的药味儿!公主,你就是平常缺乏锻炼,要是每天都像我一样跑上十里地,再大的风雨也不会生病,你这身子实在太金贵了……要不,从明天起,你跟我的女兵一起练操?”
月含羞吓得抱起枕头往后一缩:“将军饶了奴家吧,你会要了奴家的小命……”
“我怎么会要你的命?我是为了你好……”
“说正事,那个楼兰女王和她的勇士,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太清楚,只是听说楼兰女王带着她的女武士来到我国,就是大前天你病倒那天到的,现住在迎宾馆,还没有正式拜会皇上呢。含羞,她一定是来找咱们比武的,你可要帮我!”
“哦,帮你求情,不去跟她们的女武士较量?嗯,我想想怎么跟说……”
“啊?!不是,我的意思,一定要我的女军参与比武!”
“……你的女军?能行吗?就那些宫女,从未练过武,不过才训练了三个月,就想跟人家自幼习武身经百战的女武士比较?一定会输得很惨,到时候,那班大臣就有理由取缔女军了!”
“那班大臣看不起我们女人,怎么含羞你也看不起我们!”
“我不是看不起,我是实事求是!”
“总之,我一定要参加比武!”
“冲动是魔鬼……”
“我没冲动!”
“我不同意!”
“你不帮我,我自己去争取!我就是闯朝堂也要争取这个机会!”
“我就是担心你这样做,才着急要见你!”
“月含羞,你是不是女人!”
月含羞郁闷:“废话,你看我哪里不像女人?”
“是女人就帮我这一次,为咱们女人争口气!”
月含羞沉默,犹豫,她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那些女军虽然训练的热火朝天,可到底有多少斤两,她不是不清楚。
“我支持太子妃的提议,算我一个,我要参加女军。”门外响起了花过雨的柔美的声音,一条婀娜曼妙的身影随即映入众人的视线内。
“过雨姐姐……”月含羞有点意外,这些天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愿见人,不愿说话,总是沉默发呆的花过雨怎么突然出来了?而且居然要参加女军!这太意外了:“你不是开玩笑吧?”
花过雨轻柔一笑:“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但不知太子妃肯不肯收我这个女兵。”
她能主动出来与人交流,正是月含羞求之不得的事,赶紧拽太子妃的袖子:“将军,怎么样?我姐姐要参加女军。”
魏秋瑾却在皱眉头:“可是,她也太纤弱了吧,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样子,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你可别小看我姐姐,她是高手!”
“什么高手?”
花过雨淡淡一笑,
&bp;&bp;&bp;&bp;花过雨淡淡一笑,取出一根落花飞雨针,随手甩出去,房檐下悬挂的一串风铃应声落地。
魏秋瑾立即喜笑颜开:“太好了,公主家里藏着这么一位高手,怎么不早点推荐给我女军?你实在太自私了!好了,人我要了,比武的事,就交给公主了!”
“啊?不是吧……人你可以收,比武的事能不能……”
“不能!必须要女军参加,这是我壮大声威的好机会,决不可错过。总是背水一战,不生则亡!”
晕……月含羞郁闷,这魏秋瑾的性格……不过说实话,身为统帅三军的武将,是要有点这种不屈不挠的气魄。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家楼兰女王是不是来比武的……当初,她为了女军能顺利建成,随口扯个谎,还被景弘帝逮住差点以欺君之罪论处。这要是人家女王说不知道比武这事,那她月含羞可惨了,那些被她整治过的大臣,还不把她往死里咬?
不行,她必须在楼兰女王正式拜会皇帝之前见到女王。可是,燕嫔……
趁着燕嫔没留神的空档,月含羞把魏秋瑾拽过来:“要想比武,就把燕嫔搞定,让她睡一会儿或者怎么都行,我要出去一趟。”
燕嫔端着刚刚煎好的药进来,月含羞接过药碗,魏秋瑾来到燕嫔身后,抬手一掌砍在燕嫔后脖颈上,燕嫔吃疼,叫了一声,回头看秋瑾:“太子妃,你……”话未说完,一旁的花过雨随手一拂,一股暗香飘过,燕嫔“咕咚”一下倒地,昏睡过去。
花过雨冷冷道:“不懂就别学人家来那一手,阻不断脉流,她是不会昏过去。”
“哦,我也不是不会,就是这招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
“含羞,要干什么赶紧去吧,两个时辰后,她就会醒过来。”
月含羞赶紧跳下床,抓了件胡服穿上,和魏秋瑾一起快马加鞭直奔迎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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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宾馆的馆丞自然识得月含羞,现如今在京城里当官,可以不认识皇后,但不能不认识月含羞。皇后再大,她不会没事跑出来找权贵们的茬,护国公主就不一样了,不定搞个什么事就能跟她撞在一起,弄不好就被她搞得丢了官。
馆丞看见月含羞和太子妃一起来,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一个是无赖透顶的公主,一个是山大王太子妃,妈呀,这还不要了命?赶紧上前作揖行礼:“下官参见公主殿下,太子妃殿下。”
“免了,楼兰女王是不是住在这里?”魏秋瑾迫不及待问。
“正是住在这里。”
秋瑾一听没错,迈步就往里走,吓得馆丞紧跟其后:“太子妃殿下,太子妃娘娘,您这是要干嘛……”
“找女王啊!”
“啊?这可不行,这是迎宾馆,不是打架的地方,您这样进去,下官会掉脑袋的……”他看魏秋瑾的架势,以为她要去找女王比武打架,却不知魏秋瑾武将家族出身,从小就在兵营里混,看惯了气势昂扬的战士,
&bp;&bp;&bp;&bp;自己耳沾目濡,也带着那股子气质。
含羞赶紧拉住魏秋瑾:“太子妃,咱不能这样闯进去,人家大小也是一国之君,得先通禀,等候女王传唤。”
“哦,馆丞,你赶紧去告诉女王,就说护国公主和太子妃求见!”
“不,别,馆丞,你把这个拿给女王,就说天下城四小姐月含羞求见。”
馆丞狐疑地接过月含羞的玉牌,进去通禀。
魏秋瑾疑惑地看看含羞:“难道四小姐的身份比护国公主的身份还高?”
月含羞笑:“不是身份高,而是在某些时候,那个身份比什么都管用。”
果然,不消片刻,女王身边的女官亲自接出来,满面堆笑:“是四小姐来了吗?女王陛下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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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女王坐在帷幕之后,房间内香烟缭绕,光线昏暗。
月含羞和魏秋瑾行礼后,站立一侧。
含羞看不太真切帷幕后的女王,便问:“女王陛下,上次一别,已经有十年了吧?”
帷幕后那人幽幽叹息一声:“四小姐记错了,是五年。女官,把帷幕打开。”
随着帷幕拉开,却见一女从内缓缓走出,半张脸清秀美艳,半张脸却带着黄金面具。
“你……不是女王!”月含羞蹙眉,她记得上次见到楼兰女王时,是个四十岁的********,眼前这女子,顶多二十岁。
女子并不慌张,从贴身荷包中取出一直白玉梅花簪:“四小姐可还记得这个簪子?”
“这是……你是楼兰太女雅兰!”
女子轻轻点头:“是我。”
月含羞也从荷包里取出一只兰花簪:“含羞一直没有忘了与雅兰太女的易簪之谊!可是你的脸……”
雅兰取下那半张黄金面具,露出狰狞恐怖的半张脸:“我的容颜在一次大火中毁去了,所以不得不以面具遮面,双目因被烟熏,严重损伤,不能见强光,不能见风。”
“怎么会这样?!”月含羞表示惊讶。
雅兰叹息:“说来话长。”她扭头看看旁边的魏秋瑾:“这位是……”
“她是我的好朋友,魏秋瑾,当今的皇太子妃。”
“原来是太子妃,失礼了。但不知二位今日见我,有何贵干?”
“没事,听说楼兰女王来京,都是多年的老朋友,所以,特意来看望女王,只是没想到,如今的楼兰女王竟然是你。”
“既是老朋友,那就请坐吧,原本我还在想,我来贵国,未见皇帝陛下,却先私会护国公主和太子妃,会不会招惹非议。若是故友拜会,那便无妨。女官,看茶。”
三人坐下,魏秋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甜甜的,是葡萄汁,哈,楼兰女国还挺有意思,竟然用果汁做茶。
雅兰重新戴上面具:“我这张脸实在太恐怖,怕惊吓了故人,还是戴上面具吧。”
含羞心中也为雅兰叹息,当年,雅兰可是一个非常漂亮出色的女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如骄阳般明艳动人。
“说说你最近几年的情况吧,女王陛下她怎么没来?”
&bp;&bp;&bp;&bp;“母亲她已经……”雅兰双眼微红,面露悲愤。
月含羞伸出双手,覆在雅兰同样被大火烧变形的手背上:“节哀……到底发生了什么?女王的身体不是很健康吗?你又怎么弄成现在这样子?”
“去年夏天一个夜晚,我正在睡觉,忽然寝宫燃起大火,我想跑出去,却发现门窗都被人从外锁死,我怎么喊都没人答应,然后,我就被烟熏昏了过去……等我醒过来,发现躺在一个山洞里,浑身疼痛无比,身边只有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奶娘照顾,她告诉我,我的母亲被叛变的女将军杜贞杀死,她们是用一个被烧死的宫女替换了我,才把我趁乱救出来。后来,我就一直四处躲藏、养伤,好不容易才保住命。可是我的家,我的国,我的母亲都没有了……”
月含羞听闻噩耗,不由一阵难过:“怎么会这样?”
“我也很震惊,养伤的那半年里,我每天都在想,我那可亲可敬的杜贞将军怎么会突然叛变,杀了我的母亲,还要烧死我?小时候,可是她一拳一脚亲手教会我武功,每天不厌其烦给我讲解兵书战策,教我做人的道理。她是我们女国最最忠诚的大将军,她怎么可能叛变,又怎么会叛变?”
“后来,我伤好之后,便潜回国都,杜贞已经自立为楼兰女王,母亲昔日的臣属叛变的叛变,诛杀的诛杀,侥幸逃过一劫的也隐居流亡。那杜贞并不知道我还活着,可是,代表女国国王的信物——权杖和国玺,她只得到了权杖,国玺却被国师趁乱偷出皇宫,最后辗转交给了我。杜贞急于想得到周边列国对她权利的确认,所以,带着礼物,从楼兰出发,直奔贵国,想与贵国皇帝陛下结盟。我听说此事,便召集那些被迫隐居和流亡的旧部,以楼兰女王的身份,提前赶到贵国国都,欲在她之前阻止结盟,拆穿她的阴谋,夺回家国。因为,若在楼兰,她手上控制着楼兰大军,我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她抗衡,而到了贵国,她不能率军前来,势单力孤,我才有机会跟她一较高低,为母亲报仇雪恨!”
月含羞双眉紧蹙:“雅兰,正如你所虑,杜贞手上有军队,而楼兰又远在西陲千里之外,不说皇上是否会同意出兵帮你,就是那些大臣也会反对。我朝西北饱受胡人骚扰,如今才刚刚签订城下之盟,得以休养生息,西南屡屡反叛,魏王正在用兵,已一年有余,国力耗损严重,出兵助你夺回王位,恐怕……”
雅兰起身,走到檐下,遥望西方:“我知道很难,没人傻到为了帮助一个落难的亡国女,去跟一个拥有十万雄师的新女王开战,更何况杜贞是带着和平的意图前来结盟。可我有我的使命,有些事你必须要做,夺回王位,夺回家园,为母亲报仇,这将是我以后生命中的一切。”
“可是,那会很辛苦,很累,也许遥遥无期。”
&bp;&bp;&bp;&bp;“我明白,但我还是要去做。含羞,你走吧,别跟我走得太近,我不知道前途会是什么,但是我不想连累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希望你能永远开心快乐幸福。”
*
离开迎宾馆,月含羞和魏秋瑾都显得异常沉重。
魏秋瑾放任马儿慢慢溜达,也不催促,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看来我的女军又没有机会施展手脚了。”
月含羞心情很坏:“你就知道比武,就只看着你的女军,别的什么都不管!”
“这种争夺王位的事,我们想管,也得管得着啊……不过,那个雅兰女王也真的好可怜,母亲被人杀了,家没了,容貌也被人毁了,四处流亡,现在那个什么杜贞肯定知道她还活着了,一定会千方百计杀了她。”
月含羞踌躇:“秋瑾,你说,我们女人交换的簪钗,是不是就代表结为异姓姐妹,既然成了结拜姐妹,是不是就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既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么如果姐妹有一件事非做不可,而你明知道不可为,明知道是飞蛾投火,也一定要跟她站在一起,竭尽全力帮助她?”
魏秋瑾本就是个性情中人,豪气冲天,听了这话毫不犹豫道:“那是自然,而且一定!所以,我支持你帮她!”
“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得上她……”月含羞仰天长叹。
*
月含羞回到公主府时,燕嫔已经醒了,正在那里大发脾气,把府里的太监宫女训的一塌糊涂。
含羞咝了一口凉气,硬着头皮去哄燕嫔,好一会儿,燕嫔才忍住气,道:“你要废出去不可,也让人备个车,弄得暖和点,下着雨,你又骑马出去,再加重了可怎么办?!”
月含羞赶紧一指太子妃:“不怪我,怪她,她非要骑马!”
“啊?”魏秋瑾不知道怎么又整到自己头上了,结果就成了燕嫔的出气筒,好一通数落。
好容易燕嫔气消得差不多了,看看天也快黑了,月含羞赶紧打岔:“秋瑾,今天太晚了,天马上就黑了,还下着雨,就别回西山女营了,住在我这里,如何?”
比武无望,魏秋瑾也就没了拼命练兵的劲头,看看雨越下越大,道:“也好,那我今晚就跟你挤一张床上。”
“啊?我府里多的是房间,你干嘛跟我挤在一张床上?”
“一起睡热闹啊!”
“睡觉还要热闹吗?睡觉不是需要安静吗?”
“可是我喜欢跟人一起睡。”
“可是我不喜欢跟人一起睡。”
“你要是不让我睡你的床,我就不留下来了。”
“你爱留不留……”
“我不管,我就是要跟你睡一起,你这公主府太大了,我怕鬼……”
“……不是吧,天不怕地不怕的山大王,居然怕鬼……”
燕嫔被两个人一闹,插不上嘴,无奈摇头叹息,转身出去让人准备晚膳。
*
一百零四 【真假女王】
第二天天不亮,月含羞就被魏秋瑾晃醒了:“起床了,该锻炼身体了!”
&bp;&bp;&bp;&bp;月含羞翻了个身:“还早着呢……”
“不早了,要是在女营,我们已经围着营盘跑三圈了。”
“可我是病人,需要休息。”
“就因为你身体弱,常生病,所以才更需要锻炼!”
月含羞硬是被魏秋瑾从被窝里拖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发牢骚:“魏秋瑾,打死我也不再留你睡我家里了!”
魏秋瑾才不管这个,托着月含羞就往外跑。
含羞一边卡着腰气喘吁吁跟在魏秋瑾后面,一边牢骚不断,上气不接下气。
魏秋瑾大声道:“月含羞,如果你再边跑边说,就更跟不上了!闭上嘴巴,用鼻子深呼吸!”
月含羞实在跑不动了,中途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喘气,等着魏秋瑾回来找她。
魏秋瑾还没跑完一圈回来,就见公主府总管一溜小跑过来:“公主,出大事了!京城打起来了!”
“啊?!有人叛乱吗?”
月含羞现在一听到打仗就紧张,她认识皇帝不过两年,就经历了三场叛乱,保定侯之乱,齐王之乱,宁王之乱,男人的世界真的一点都不好玩。
“不是有人叛乱,也是叛乱,但不是我朝叛乱,是楼兰女国叛乱!”
月含羞一下站起来:“楼兰女国?怎么回事?”
“今天,又来了一个自称是楼兰女国女王的人,跟前几天来到京城住在迎宾馆自称是楼兰国女王的人,各带人马,在迎宾馆干起仗来了!”
月含羞顾不上许多了,赶紧往回走:“快去给我备马!”
魏秋瑾跑了一圈下来不见了月含羞,一路找回去,看她急匆匆要出去的样子,赶紧问情况,月含羞神色严肃:“太子妃,你赶紧回西山,把你的女兵调来,直接去迎宾馆,什么也别管别问,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
月含羞赶到迎宾馆时,却见里里外外剑拔弩张,那馆丞和迎宾馆的卫兵夹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一看见月含羞纵马赶到,立刻像是盼来了菩萨似的,赶紧迎上去:“公主殿下,您来的正好,下官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月含羞下马,只见迎宾馆里雅兰女王为首,迎宾馆外是一双鬓斑白却精神矍铄的女人为首,两班人马各亮刀枪剑戟,怒目圆睁,相互对峙。
馆丞两边作揖:“两位女王,这位是我朝护国公主,二位有什么话,跟公主殿下说吧,她能做主。”
月含羞瞪了馆丞一眼,这家伙为了推卸责任,胡说八道,这么大的事,她哪里能说了算?不过已经赶驴上架,不行也得行了:“我乃护国公主月含羞,此是我朝迎宾馆,二位可否先放下刀兵?就算要打仗,也不能在我朝疆土上动武啊?”
雅兰女王闻言,先令随从收起兵器,她本就处在弱势,有些事靠武力解决,吃亏的一定是自己,不如信任月含羞,先放下刀剑再说。
另一边,那老女人也令随从收起兵刃,对月含羞点头:
&bp;&bp;&bp;&bp;“我乃楼兰女王杜贞。本王一路行来,处处听闻护国公主的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公主有所不知,去年,我宫中发生一起火灾,女王和太女不幸薨于大火。此女心存不轨,假冒已役的太女雅兰,纠结一帮匪类和纵火焚烧王宫的叛臣,妄图颠覆我楼兰女国,来骗取贵国的信任,实属可恶,请贵国即刻将之拿下,交与本王发落!”
雅兰却道:“此乃我楼兰女国叛逆,弑君夺宫,迫害忠良,自立为王,行伪政,施酷刑,民怨载道,王宫那场大火,就是她放的,望贵国明察,不要被她蛊惑蒙骗。”
月含羞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麻烦的是,两个女王同时出现,互指对方是假女王,这可该怎么办?搞不好就会演化成两国之间的战争,把战火无缘无端引到自己身上。怎么办才好……
正踌躇时,却见一将领着一队人马狂飙而至,霎时包围了迎宾馆,那员武将跳下战马,声势逼人喝问:“是谁假冒楼兰女王到我国行骗?”
杜贞立刻道:“贺兰将军,她就是那个假冒太女雅兰的妖孽!”
月含羞在努力琢磨这位姓贺兰的将军是谁,在吏部的时候,她看过在职官员的档案,看此人装束,应该是左武卫将军,那么一定是贺兰延平了,宛嫔贺兰宛的哥哥,柱国贺兰不凡的长子。左右武卫是统帅外军驻守的,他怎么带着兵跑到城里来了?就算来兵也应该是左右卫的事。看样子他跟杜贞是认识的,这里面有文章啊……
果然,贺兰延平立刻军令一指雅兰:“把这个假冒女王的人拿下!”
士兵蜂拥而上,将雅兰一众人包围起来。
情况万分危急,月含羞知道,再不言语,雅兰就凶多吉少了,于是,上前一步,挡在雅兰前面:“贺兰将军,且慢!”
因为月含羞来的匆忙,没有更换宫装,只着便装,那贺兰延平就没留神,猛见一个小姑娘跳出来阻挡,这才细看,不由暗吃一惊,这不是护国公主吗?她怎么跑来了?她一出现,准没好事,得留神。于是拱手行军礼:“末将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不在府中养病,跑这里干什么?”
月含羞眯起眼睛:“将军还挺关心我,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贺兰延平有点尴尬:“这个……公主殿下是咱皇朝的名人,您的一举一动,大家都格外关注……”
月含羞冷笑,用手一指杜贞:“贺兰将军认识她吗?”
“认……不认识,末将并不认识这位楼兰女王。”
“既然不认识,你凭什么断言她是女王,而另一位是假冒的?”
贺兰延平赶紧改口:“对啊,你们都说自己是正统的女王,那证据呢?那什么证明你们的身份?”
杜贞取出楼兰女国的权杖:“我有楼兰国的权杖,可证明我女王的身份!”
贺兰延平立刻道:“好了,这位女王有权杖,一定是真的了,把那个假冒的拿下!”
&bp;&bp;&bp;&bp;雅兰却取出一方镶金嵌玉的御玺:“这是我楼兰国的传国玉玺,可以证明我就是雅兰太女,新的楼兰女王!”
一边是御玺,一边是权杖,贺兰延平也有点傻了,一个劲儿看杜贞。杜贞也没想到雅兰真的拿走了传国玉玺,情况一时僵下来。
月含羞问:“贺兰将军,你看,她们两个都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我们该信谁?”
“是啊,我们该信谁?”贺兰延平重复,头上一个劲儿的冒汗,好好的事儿被这个无赖公主给搅黄了。这杜贞跟他们家那是旧交,这次杜贞前来,先就通知了柱国贺兰不凡,贺兰不凡便令儿子多方关照杜贞,促使杜贞跟皇朝的盟约早日落实。
杜贞进京前听闻雅兰先一步住进了迎宾馆,便跟贺兰延平商量好了演这么一出戏,想借贺兰延平之手除掉雅兰,可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个护国公主,扰乱了她的好事。可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不能造次,只好忍气吞声:“公主殿下,请您明断,你看那女子,带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足见其心虚。这个人假冒死去的雅兰太女,实在太可恶了,还请公主为楼兰女国做主。”
月含羞不动声色:“你们两个各执一词,你说她是假冒的雅兰,她说是你篡位,谋害了女王和她,一时间,也很难判定真假,不如你们两个各自住下,待我们回禀了皇上,再行商议处置此事。”
贺兰延平一听,赶紧道:“好啊,那就先请示圣意吧。只是,如果把她们都安顿在迎宾馆,难免会发生冲突,不如把她们都安排在柱国府,一来可以避免她们打起来,二来,又可以监视她们,让那个假的不至于走脱。”
月含羞闻言蹙眉,把雅兰弄进柱国府,明显是个阴谋。现在这情况,别说住在柱国府,就算是待在迎宾馆,也不安全。于是道:“柱国和将军军务繁忙,两位又都是女人,住在柱国府恐不方便,我看,还是安排在我公主府吧。我那里地方宽敞,又有左右卫和羽林军把守,即安全又舒适,还很方便,毕竟大家都是女人。”
“这怎么好叨扰公主?公主正在养病,万万不能打扰,还是安排在柱国府。来人,将两位都请回我们柱国府!”
月含羞心里着急,该死的魏秋瑾,平日风风火火,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么久了还不来,难道要她自己一个人面对贺兰延平的左武卫?
幸好,终于还是盼来了魏秋瑾,但见她率领一队女骑兵,飞驰而至,顷刻间在左武卫和月含羞、雅兰女王之间隔开一条人墙。魏秋瑾下马,往贺兰延平跟前一站,瞪眼:“怎么着,你是哪个?本宫怎么看你想对公主动手?”
魏秋瑾不认识贺兰延平,可贺兰延平不能不认识太子妃啊,见状赶紧躬身往后退一步:“末将贺兰延平参见太子妃殿下。”
&bp;&bp;&bp;&bp;贺兰延平往后退一步,魏秋瑾就往前逼一步:“说,你为什么用这么多人围着公主?你想造反不成!”
“不敢不敢,末将不敢!太子妃容禀,末将是要带走那个假冒雅兰太女的人。”
月含羞立刻纠正:“贺兰将军,你说错话了,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假雅兰。”
“对对,总之,这位自称雅兰的人,和这位杜贞将军都说自己才是楼兰女国的女王,所以,末将要把她们都带回柱国府,防止她们发生不测。”
“贺兰延平是谁?”魏秋瑾一头雾水,朝里的官儿们她认不得几个,“你是鸿胪寺的?”
“末将不是,末将是左武卫将军。”
“左武卫不是负责京城外围防务的吗?你怎么跑这里管鸿胪寺的事儿了?这外宾、外使到访,不是鸿胪寺负责接待安排吗?”
一句话把贺兰延平噎住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回答:“回殿下,末将只是凑巧路过,听闻这里打起来了,所以过来帮着迎宾馆维持治安。”
“哦,帮忙啊,本宫也是听说这里打架,来帮忙的,彼此彼此。”
贺兰延平一看这阵势,连太子妃都惊动了,看来想把雅兰带走是不太可能了,只好退一步:“公主殿下,不如这样吧,我把这位自称是杜贞女王的带回柱国府好生看守,您把那位自称是雅兰女王的带到公主府看守,两下分开,免得多生枝节,然后请皇上定夺,如何?”
月含羞装作思考了一阵子,然后点头:“将军考虑得很周到,就这么办吧。”
*
一进公主府大门,雅兰女王立刻向月含羞跪谢:“雅兰谢公主救命之恩!”
月含羞赶紧俯身搀扶:“快别这么说,你我二人有易簪之谊,情同姐妹,帮你,是理所应当。”
“可是,没想到,把你也给卷进来,又给你添麻烦了。”
“呵呵,没什么,我天生就喜欢制造麻烦,大大小小的麻烦整天跟着我,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了,要是有阵子没麻烦,我反倒不习惯。”
太子妃突然插了一句:“月含羞,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你的麻烦?”
含羞想了想,道:“以前真的是这么想的,不过今天嘛,还是要谢谢你的。”
魏秋瑾开心地笑起来:“呵呵,终于有人觉得我有用了!在家的时候,我爹和我哥哥也整天说我,就是一个只会惹麻烦的吃货。”
“吃货?哈,这形容挺形象,吃货太子妃,呵呵呵呵……”
正在为一大早又到处乱跑的月含羞生气的燕嫔,看见含羞领回来个举止高贵的客人,忍住没发火。
月含羞吐了吐舌头,赶紧介绍:“这位是楼兰女国的雅兰女王,这位是我的师姐,皇上的燕嫔。”
燕嫔打量着雅兰:“您就是楼兰国的女王?好年轻哦。”
“是啊,她的母亲去年过世,她刚刚继承了王位。”
“哦,女王陛下快请坐!”
雅兰一笑:“别这么客气,落水的凤凰不如鸡,
&bp;&bp;&bp;&bp;何况我这个亡国之女?还是叫我雅兰吧,听着亲切。”
月含羞也点头:“恩恩,我决定了,以后在我这公主府里,一律不称封号,我们都以名字相称,好不好?”
魏秋瑾第一个赞成:“好啊,我最烦整天一堆记不太清楚的尊号挂在嘴边,烦死了,人取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嘛,叫名字好。”
燕嫔犹豫了一下,突然也放开了:“是啊,在宫里,我也快憋闷死了,整天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我的名字好久没人叫过了,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没关系,你忘了我还记得呢,你叫惊燕姐姐。”
燕嫔把一碗药往含羞面前一放:“不管称呼什么,药还是必须按时吃。”
“呃……”
*
魏秋瑾惦记着她的女军训练,没待一会儿便领着女军回西山女营了。
月含羞让人把雅兰女王的从属人等都安顿好,引着雅兰来到跟自己的寝宫一桥之隔的“画兰阁”,道:“以后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有事就过去找我,很方便,跨过桥画兰桥就是了。”
雅兰四下看了看:“你的府邸修得可真漂亮。可是,你住的地方为什么叫‘锁月宫’,你的名字里有个月字,按照你们的习俗,这可不太吉利。”
月含羞一头黑线,她有没法跟雅兰解释这全是那个变态皇帝的题字,只好道:“文人墨客的东西,我不怎么懂,太高深。你不知道,我最不喜欢那么枯涩的文字,全都是一知半解的,反正他们既然定了名字是锁月,那就有他们的说法吧。”
“哦……中土的文化的确很高深,我专门学了很久,也没搞太明白。”
两个人倚窗坐下,一边往窗下投食喂锦鲤,一边聊天。
“雅兰,你有什么打算吗?”
雅兰叹息:“我也不知道,很乱。原本我以为来到这里就能对付杜贞了,结果她居然早有准备,今天若不是你赶到的及时,只怕我已经被她害了。”
“你知道杜贞跟贺兰家是怎么个关系吗?”
雅兰摇头:“不是太清楚,不过,小时候隐约听说杜贞曾经跟一个姓贺兰的男人好过,后来分手了。”
“哦?为什么分手?”
“因为我们女国不许有男人,如果你想嫁人,就要离开女国。杜贞大概是不想放弃她的爵位吧。”
“哇,不许嫁人,那你们怎么生孩子?怎么繁衍继承下来?”
“如果国中的女人想要孩子,可以出去找男人啊,找到相中的,就跟他在一起造人,怀孕之后便离开那个男人回到女国。生下的如果是女儿,大家就一起抚养,如果是男孩儿,等他断奶后,就把他送给他的生父,或者找个人家收养。我们还收容无家可归的女子,被遗弃的女婴,所以,就可以世世代代繁衍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以后我想要孩子的时候,也去找个顺眼的男人,跟他造人,等有了孩子,就把他一脚踹开!”
&bp;&bp;&bp;&bp;雅兰闻言忍笑道:“你?你要敢那样做,你的无争少主还不被你气死?”
月含羞立刻沉默。
雅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含羞听到无争的名字变得很痛苦,便小心地问:“怎么了?你们……”
含羞微微一笑:“没事,接着说你们女国。你猜,那个姓贺兰的,会不会就是贺兰不凡?”
“贺兰不凡是谁?”
“是我们的一个柱国。”
“柱国的官很大吗?”
月含羞笑:“柱国是尊号,不是官,就像王、公、侯、爵、子、男等等一样。”
“哦,明白了。你说的那个贺兰不凡,是不是跟今天那个贺兰将军是一家的?”
“嗯,他们是父子。”
“难怪,或许,那个贺兰不凡就是杜贞的相好。”
“杜贞有过孩子么?”
“嗯,我想想,好像挺母亲说过,她曾经生下过一个男孩儿,后来送走了,也不知道送到哪里了。”
月含羞眼珠开始转动。
*
“严峻!”
严峻吓了一跳,抬头,摇头:“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月含羞大咧咧往吏部大堂上一坐:“怎么,不欢迎我啊?那我走了。”
“岂敢岂敢,公主能来,下官求之不得!”
“严峻,你这个吏部尚书当得怎么样?过瘾不?”
严峻一脸谦逊:“勉为其难,凑合吧。”
“意思就是当得很好,如鱼得水了?”
两个人会意地“奸笑”。
“公主不会是专程来看下官的吧?”
“还是严大人最了解我。”
严峻把一摞厚厚的卷宗往前推了推:“这个,公主也许会感兴趣。”
月含羞翻开扉页,上面写着贺兰氏,她微笑:“严大人真够厉害,我还没来,你就把这东西准备好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找这个?”
“唉,外面沸沸扬扬全是真假楼兰女王火拼的言论,公主那么聪明细致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么重要的细节?”
“严大人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无赖和贪官在一起,还用说什么?”
“哈哈哈哈……”
*
月含羞抱着那一大堆卷宗,跑一边去看,看没几页,就厌烦了,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问:“严大人,这些东西你都看过吗?”
“回公主,大致看过。”
“哦,那个贺兰不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可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下官从不在背后对人品头论足,”严峻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公主要是像知道贺兰柱国的生平事迹,下官倒是可以讲解一二。”
“那就说说他都干过些什么勾当。”
“贺兰柱国干过的事可多了,丰功伟绩,不胜枚举,说一天也说不完,公主想听哪一段吧,下官重点讲那一段就是。”
“就说说贺兰柱国年轻时的事儿吧,有没有去过西边,有没有背着老婆搞艳遇,有没有什么私生子啥啥的。”
“公主怎么也开始喜欢打听这种事了?”
“没办法,入乡随俗,谁让你们京城里的人都好这一口。”
&bp;&bp;&bp;&bp;“贺兰柱国年轻时,常年征战在外。某年,他千里奔袭,与突厥大军遭遇,被冲散后与队伍失去联系,后被楼兰国一个女子所救,伤好后归队。次年,一楼兰女子将一男婴送至贺兰大营外,这男婴便是现在的贺兰延平。”
月含羞一下跳起来:“老严,你怎么不早说!我要的就是这个!在哪一页记着呢?快翻给我看!”
严峻却按住那些卷宗,小声道:“公主,这只是有这么一段简单的记载,可并没有说那个女子是谁,所以……”
月含羞冷静下来:“我明白,还需要更多的证据,但是,至少我们知道努力的方向了。”
“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严有话快说!”
“下官觉得,这件事谁是谁非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做对皇上,对社稷才更有利。”
“嗯?这话怎么讲?”
“皇上断不会为了一个亡国的女子去得罪一个手握重兵的新女王,除非,让皇上觉得,帮助旧太女比认同新女王对我朝更有利。”
月含羞蹙眉,这也正是她所担心的事。可现在她也一时想不到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造势。
*
月含羞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黑了,她顾不上喝口水,就直奔画兰阁,她要把刚刚打听到的消息赶紧告诉雅兰女王。
可是,她刚踏上画兰桥,就看见几条黑影手持强弩冲着画兰阁齐发,画兰阁中传出一声惨叫,月含羞心一凉,大喝:“抓刺客!”
那些黑影见已得逞,也不恋战,立刻分散逃去,等到王府护卫曲曲折折赶到,此刻早不见了踪迹。
月含羞冲进画兰阁,看到雅兰正坐在地上抱着她的女官落泪。
王府医师看过后,摇摇头,宣布女官已死,那些弩箭上都涂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一定是杜贞!女官是为我而死……”雅兰悲愤欲绝。
月含羞扶起雅兰,搂着她的肩,让人将女官收殓,调集王府护卫,加强防范,并令雅兰带来的女勇士随身保护。
这边刚把雅兰安顿下来,王府家令气吁吁跑过来禀报,左武卫把公主府给围了起来。
月含羞一听这话,当时火就窜上来,这还了得?刺客的事儿还没消停,左武卫又开闹了!好啊,她倒要看看这帮人到底想怎样!
还没到十八孔玉桥,月含羞便听见外面铁蹄铮铮,战靴震震。走出大门,但见枪戈如林,左武卫把公主府围的水泄不通。
她压住怒火,问正在布置兵马的贺兰延平:“贺兰将军,您这是何意?为何带兵围了我的公主府?”
“禀公主殿下,末将听闻公主府遭遇刺客,特带兵前来相助。那个假女王有没有受伤?刺客抓到了吗?”
月含羞心中冷笑:“将军怎么知道那些刺客是冲着雅兰女王,而不是冲着本公主?”
“这个……末将也是胡乱猜的,公主身份如此尊贵,谁有那个胆子敢行刺公主殿下?”
&bp;&bp;&bp;&bp;月含羞缓缓步下台阶:“将军真是消息灵通,反应神速,我这里刚刚遭了刺客,你就知道了,这么快就带兵前来相助,要是我朝所有将领均如将军这般,何愁大军所到之处不所向披靡?”
“呵呵,公主过奖了,真假女王事关我朝与友国的邦交,自然要格外谨慎小心,以免多生事端。公主放心,我的左武卫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末将把他们留在公主府外围负责警戒,有何事情,公主尽管差遣!您护府的府兵实在太少了,这么大的府邸,难免人手不够。”
月含羞微微眯起眼:“好啊,既然贺兰将军有心,我就却之不恭了。在真假女王事件解决之前,公主府外围的警戒,就交由将军的左武卫负责,若再有刺客溜进公主府惊扰了雅兰女王,本公主一定要到皇上那里好好跟将军理论理论。”
贺兰延平原本是想借行刺之故包围监视公主府和雅兰女王的动向,谁知道月含羞竟然将计就计,一下子把保护雅兰安全的责任推到他身上,平白背上一个大麻烦,这下好了,被这个无赖公主粘上,想甩都甩不掉。看来这件事,公主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月含羞已经走回台阶上,忽然又回头,对贺兰延平嫣然一笑:“将军威武阳刚,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倾慕了。”
贺兰延平当时就傻了,那一笑,百花失色,明月无光,微微上扬的眼角挑着万般妩媚,把他弄得神魂颠倒,仿佛坠入云端。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等他癔症过来,月含羞身影早已消失在朱门内。
贺兰延平晕晕乎乎上了马,没搞懂公主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早就听说这月含羞天生一副仙骨,有仙子之态,拂柳之姿,闭月之貌,羞花之香,明眸善睐,慧质聪颖。只是碍于身份,朝堂之上不敢正视,如今得以如此近距离接触,便觉得以往所阅美女不过是燕雀尔,怎能与眼前这位倾城倾国的美人儿相媲美?难怪那位风华绝代的无争少主和不可一世的魏王,会对此女情有独钟,就连向来不为女色所动的皇帝也对她另眼相看。
她最后对自己那一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
月含羞可不管贺兰延平如何神魂颠倒如何百思不得其解了,她就是要扰乱贺兰延平的心思。勾引男人,那是漂亮女孩与生俱来的本事,无非就是看你愿不愿意去做了。各种媚态早在跟舞倾城学艺时,就被师傅严格训练过,舞者的眼神、神态是要与舞姿融和到一起的,你舞跳得再好,神态呆板,眼眸无神,也会使观者毫无美感。
雅兰女王已经在等着她了,现在的情形,使她也顾不上伤心悲愤,必须要尽快解决这个僵局,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外面怎么样了?”
“贺兰延平包围了整个公主府,名为保护,其实就是要监视你,控制你。”
“现在怎么办?”
“哼,
&bp;&bp;&bp;&bp;“哼,想困住我?我就让你贺兰延平知道一下月含羞是何许人!”对月含羞来说,斗文比武她都不行,可要是比旁门左道的小聪明,耍无赖的伎俩,嘿嘿,贺兰延平就太嫩了。也不看看她月含羞是在哪里长大的,天下城收容的都是些什么人,用月含羞的话来说就是……我是无赖我怕谁!这一点跟谷金满倒是挺像,谷金满就是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德行。
*
第二天一早,月含羞一身朝服,早早出门。
在午门碰到来也上朝的贺兰延平,嘴角一牵,给他一个迷人的笑意。
贺兰延平一阵眩晕,这女人,真是个小妖精,迷死人不偿命。
贺兰不凡咳嗽一声,贺兰延平这才回过神来。贺兰不凡看着月含羞,蹙眉:“公主不是已经被收了玉笏吗,怎么还来上朝?”
月含羞微微一笑:“我不是来上朝的,我是来告御状的。”
“告御状?告谁?”
“待会柱国就知道了。”
*
当月含羞手捧御状跪在朝堂上时,群臣纷纷掐指,这位护国公主才消停了几天,怎么又开始找事了……
景弘帝威严端坐,不动声色看着下面的美人儿。她始终不拿目光与自己相视,就好像从来就没发生过任何事,她只是一个跟皇帝不是很熟的命妇,跪在哪里请求皇帝给她主持公道。
“公主,起来说话吧。你要告谁?”
月含羞眼观鼻,鼻观心:“臣女要状告左武卫将军贺兰延平。”
贺兰延平一听就懵了,月含羞告自己?自己没有把柄落她手里吧?
“哦?你告贺兰延平什么?”景弘帝开始觉得有意思了。楼兰女国的事,他已经听鸿胪寺来回禀过,公主府和柱国府两下里争抢女王的事,并且也听说了昨晚公主府混入刺客的事,就知道这个月含羞不会消停,只是不知道她会落哪一颗子。看来,贺兰延平要倒霉了。
“臣女告贺兰延平纵容下属,约束不严,贺兰将军所辖左武卫,偷窃、损毁我公主府财物,这是清单。”
“啊?!不可能,公主你可不能信口雌黄,末将的士兵末将知道,他们绝不可能偷窃损毁公主府的财物!陛下,臣冤枉,请陛下为微臣做主!”
月含羞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陛下,臣女的新宅,搬进去没几天,就被贺兰将军损毁,还偷窃我府中之物,此事千真万确,请陛下为臣女做主……”
景弘帝展开那份老长的失物清单,念着:“丢失,御赐南阳玉下马石一个,值银五百两;丢失,永定窑琉璃彩绘导雨若干片,值银六百两;损毁后街路面螺纹镂刻青石板若干块,值银四百两;损毁檐下公主府豢养御燕窝两只,值银三百两……捕杀公主府御养珍稀麻雀两只,值银三千两;捕杀公主府御养珍稀家鼠三只,价值一千八百两;捕杀公主府御养珍稀家蝇二十一只,值银两千一百两……五谷循环之物
&bp;&bp;&bp;&bp;五谷循环之物污秽公主府****围墙若干处,此围墙涂料系用名贵原料制作,价值银五千两……”
没等听完,贺兰延平差点吐血而亡,这也行?
下马石那事儿贺兰延平知道,当时只是暂时借用,以为一块石头而已,用完也忘了放回原处,结果成了偷窃,而且居然是南阳玉,值五百两!那个导雨瓦才冤呢,只是一个士兵的矛尖不小心碰到,掉了几块,挡在路上嫌碍事,就给清理了,结果也成了偷窃,几片瓦而已,居然值六百两银子!青石板就不说了,到底是不是他的战马踩坏的,谁也说不清,就这都值四百两银子!还有那房檐下的燕窝,他也搞不清是怎么掉地上的,结果现在成了公主府自己豢养的家燕,一个破燕窝值一百五十两!当时他下令公主府里连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走,结果他的手下倒是执行的很坚决,连抓了几只苍蝇,几只老鼠都记得清清楚楚给他汇报。现在却被月含羞说成是她养的动物,一只老鼠六百两,苍蝇一百两一只。更可恶的是她的围墙,弄脏一点居然要五千两!
打劫啊,明火执仗地打劫,而且还当着皇上的面!
景弘帝念不下去了,让内侍把清单给了贺兰延平:“贺兰延平,你自己看看,公主说的可是事实?”
贺兰延平看得这个一头汗啊……
“这……这简直是无赖!”
月含羞立刻跟了一句:“陛下,贺兰将军辱骂护国公主,我可是已故无颜皇贵妃的侄女,也算是皇亲国戚了,他辱骂我,就是辱骂皇家,辱骂陛下您。”
贺兰延平吓得“噗通”跪倒:“微臣不敢,请陛下明鉴!这个,臣不服!”
月含羞也跪倒:“此事若不让贺兰将军给我个交代,以后,谁都可以欺负我这个护国公主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想用兵就用兵,想围府就围府,想损毁公主府的财物就损毁,想拿走就拿走,是不是以后想围皇宫就围皇宫,想拿皇家的东西就拿皇家的东西?”
“陛下,臣冤枉,臣是听闻公主府遭遇此刻,才带人马前去帮助公主警戒,绝无围困公主府之意!”
景弘抬手,制止两个人的争吵:“此事,依朕看,是贺兰将军违制在先,你一个戍守京城外围的左武卫,跑到城中维持治安,让负责城内和宫禁护卫的左右卫怎么办?所以,公主就算是讹诈你,也不亏!立刻带上你的人回外围戍守,至于赔偿的事嘛,就算了,公主应该也没这么小家子气吧?”
月含羞道:“赔偿可免,不过,请贺兰将军的人撤走之前,把我公主府外围墙清洗粉刷干净再走,不然,这事没完。”
“那就这么办吧,你们两个下去处理善后吧。”
告倒了贺兰延平,月含羞一身轻松回府。贺兰延平跟在她身后,一肚子窝火。
看着左武卫的士兵忙着帮她粉刷外围墙,月含羞含笑看看贺兰延平,
&bp;&bp;&bp;&bp;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将军不必生气,本公主只是觉得无聊,逗你玩儿而已。”
玩儿?贺兰延平吐血,有这么玩儿的吗?连御状都告了……不过,她这柔柔的小手,在自己肩头这么一拍,感觉好奇妙,好像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贺兰将军,你跟楼兰国还挺有渊源的,听说你刚生下来时,是被一个楼兰女子把你送给贺兰柱国的。”
贺兰延平立刻否认:“绝无此事!我们兄弟姐妹都是一母所生!”
“哦,原来是这样啊,柱国夫人是生下你之后才嫁给柱国的。”
“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就是在吏部的档案里无意中看到柱国成亲,比有了你这个长子还要晚一年。难道吏部的档案错了……”
*
一百零五 【女王的私生子】
“含羞,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贵国皇帝陛下到底是何态度?”雅兰问正在指挥府中家人种花的月含羞。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皇上的态度说也说不好,阴阴阳阳的。”
“可是,不能总这么拖下去,杜贞一定会想办法再次暗杀我。”
“嗯,一次不成功,当然会来第二次,不过,她只要敢来第二次,我就不会让她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公主殿下种的这是什么花?怎么好多刺?”一旁帮含羞端茶的小宫女问。
“荆棘、虎刺、刺玫、仙人掌……”
“好好的,干嘛种这些哦?”
“玩儿啊。”
又是玩儿,好像这位公主只知道玩儿,而且玩儿得花样百出,整天折腾人。
“雅兰,你来了这么多天了,还没逛过京城吧?走,今天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风俗,尝尝美食。”
“可是,家国大事未了,我没心情……”
“有些事既然解决不了,就不要整天只想着那件事,只要活着,可以做的事还很多。说不定走出去散散心,心情一舒畅,就能找到灵感解决那件事了。走吧走吧,我也一直没好好逛过京城呢,来到这儿整天都在忙……今天我们先去哪儿?最热闹的东市?”
*
雅兰心事重重跟着含羞逛街。
东市确实热闹,卖什么的都有,瓜果蔬菜,丝绸布匹,金银首饰,针头线脑,茶盐酱醋,日用百货……
一群孩子举着风车从街上跑过,一边跑一边唱儿歌:“左将军,柱国子,楼兰生,天朝长……”
雅兰听到,愣了一下,问含羞:“那些孩子在唱什么?好像提到了楼兰。”
含羞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叫过来问问不就行了?”
含羞喊过来一个小孩儿:“小弟弟,姐姐问你几个问题,回答对了,这个小面人就归你了。”
“好啊,姐姐问吧!”
“你们唱的儿歌说的是什么意思?”
“哦,这还不简单,是说有个姓左的大将军,他是个柱国的儿子,他的娘叫楼兰。”
月含羞“噗嗤”一下笑了,这样解释也行?她又问:“谁教你们的这首歌?”
&bp;&bp;&bp;&bp;“大家都在唱,我们听了几遍就学会了呗。”
旁边卖面人的忍不住插嘴:“小孩子家懂什么,乱解释,歌里唱的左将军不是姓左,是他的官职是做将军,楼兰生也不是说他娘叫楼兰,楼兰是个地名,说他的娘是个楼兰的女人,听说就是这次来我朝的女王,她们楼兰还真怪哦,居然是女人做国王……”
“好,这个面人归你了!”月含羞递给小孩儿一个面人,看着孩子兴冲冲跑开,转身微笑面对雅兰:“雅兰,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
“……”雅兰无语,蹙眉:“会不会是说杜贞?”
“嗯,极有可能,你不是说,杜贞生过一个男孩儿吗?只是不知道后来送给了谁。”
“难道她跟贺兰不凡……”
“这就不得而知了,这世道,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说话间,一骑快马飞驰而至,惊得街上行人商贩纷纷躲避。那快马到月含羞跟前猛一个人立停下,贺兰延平从马上跳下,几步来到她面前:“公主殿下!末将找你有事!”
月含羞微笑:“贺兰将军这么大火气?什么事?”
“这满京城传唱的儿歌是怎么回事!”
月含羞不慌不忙道:“将军,可否换个地方说话?”
“不必,就在这里说清楚!”
“将军,”月含羞看看四下:“你真打算在这集市上说话?我无所谓,将军嗓门那么大,不消一刻,满东市的人都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了。”
贺兰延平压了压火气:“好,公主说去哪里?”
*
月含羞让人把雅兰女王送回公主府,自己与贺兰延平来到莫愁楼。
春带愁虽然不在,伙计却识得四小姐,赶紧引到一僻静小院,上了茶点,便闪人消失。月含羞这才道:“将军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
贺兰延平怒冲冲问:“坊间传闻是怎么回事?”
“什么坊间传闻?”
“公主别装糊涂了,满大街的小孩都在唱左将军,柱国子,楼兰生,天朝长!”
“哦,我也听到了,怎么了?”
“是公主编的吗?”
含羞一笑:“开什么玩笑,我怎么编地出这样的儿歌,我可没那么好文采。”
贺兰延平使劲忍气:“公主可以指使别人编唱!”
月含羞喝了口茶:“贺兰将军,本公主整得忙得很,哪有功夫琢磨这些闲事?我就奇怪了,一首儿歌而已,值得将军发这么大火?这儿歌有什么特别的?”
“公主前几日对末将说,我是被一个楼兰女子送给家父的,现在满大街都是这样的流言,难道跟公主没有关系吗?”
“啊呀,这儿歌说的真是将军您啊?起先本公主也觉得好巧合呢,您有没有问过柱国大人,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绝对是假的!子虚乌有!”
“那将军着什么急啊?传言怎可全信?十个里面有一个是真的就不错了。比如说本公主吧,一会儿说我要成为魏王妃,一会儿又说我要成太子妃,
&bp;&bp;&bp;&bp;前阵子又传言我要做皇妃,这不,到现在,没有一个是真的吧?”
“那可不一样,正好楼兰女国出来了真假女王,又正好杜贞女王住在我柱国府,就传出来这样的谣言,居心叵测!”
“也是,谁那么无聊啊?编出这样的儿歌来,叫柱国和贺兰将军情何以堪?”
“真不是公主让人干的?”
月含羞一脸无辜:“我要说是我干的,将军信不信?”
贺兰延平迷茫了,真真假假的,他还真弄不明白这位被誉为无赖的公主到底那句真那句假。
月含羞偏头看着贺兰延平:“贺兰将军是不是有点相信传言了?”
贺兰延平立刻辩解:“末将才不会相信那些谣言呢!家父家母二十年来对末将疼爱有加,末将怎么可能是个收养的孤儿?”
月含羞嘴角微微扬起:“也许,就是柱国亲生,只是,不是柱国夫人所出。”
“不可能!”贺兰延平极力否认,可底气已经不那么足了。
“二十年前,柱国曾与突厥人一战,重伤失散,幸得一楼兰女子搭救,才逃出生天,那楼兰女子悉心照料,两人日久生情,便生活在了一起。但后来柱国伤愈,想带着那位楼兰姑娘一起归国,楼兰女子却不辞而别。半年后一个清晨,柱国大营辕门外传来婴儿的哭泣生,柱国抱起那婴儿一看,婴儿身上缠着那楼兰女子蒙面的纱巾,他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派兵追出五百里,也没能找到那名楼兰女子。突厥撤兵,柱国归国,将那婴儿一同带回,取名延平。”
贺兰延平越听,脸色越难看越僵硬,等月含羞讲完,他好久没吭声。
月含羞起身:“将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如果没有,我可要走了,本公主还要回府栽花呢。”
贺兰延平迟疑不决:“公主说的都是真的?”
月含羞叹口气:“这可不是我说的,要知道每次出征,必有随军录事,他们皆据实记载,录入史册、档案。”
“那就是说,我有可能是杜贞女王的私生子?”
月含羞摆手:“这可没人知道,记录里也没有,录事不知道或不确定的事,是绝不会记下来。”
“杜贞女王还是女将军的时候,就跟家父交厚……”
月含羞一笑:“将军不是说从不认识杜贞吗?”
“这个……公主不也一样没说您认识雅兰吗?”
*
月含羞离开贺兰延平,但没有出莫愁楼,而是进了另一个雅静的小院,严峻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严大人那首儿歌可真厉害,一晚上就传遍京城了。”
“公主谬赞。”
“严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别说是帮我,本公主不会领你这个情。”
“公主把下官想得太仗义了,虽然与共过事,公主对下官也有提拔之恩,成全下官做了吏部尚书,可下官读书时曾立下过誓言,若不当官就做天下最好的诗人,若为官就做最大的宰相。现如今,右仆射一职仍空缺,下官是在为自己铺路。”
&bp;&bp;&bp;&bp;月含羞微笑:“你这人很坦诚,也很可怕,想要的东西太多。”
“公主错了,下官想要的东西并不多,只是做一任名相而已,下官对什么功名利禄都不是十分感兴趣,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
“那严大人要是做了仆射,会不会又想做帝王?”
“这个嘛,帝王只有一个,竞争力实在太强,下官承受不了那个压力,仆射就行了,仆射可以有两个,竞争力就小了一半,下官还是勉强可以承受的。”
月含羞无语,男人的世界,她永远不懂。
“严大人打算怎么跟我合作?”
严峻请含羞坐下,奉上茶,这才不慌不忙说:“朝中现在对于楼兰女国的事情,分了四派。”
“四派?真假女王不过两个,朝中居然能分出四派来?”
“一派,以贺兰柱国为首,支持杜贞女王,理由是她手握楼兰大军,支持她我们就多了一个有力的盟友;一派以新提拔的寒门官为主,拥护公主支持的雅兰女王,理由是雅兰女王是楼兰王室正统;一派以左仆射为首,认为这是楼兰国的内政,我们不应当干涉,让两位女王自己回国解决;还有一派以少壮武将为主,认为应当趁机直取楼兰,灭掉女国,扩大我天朝疆土。”
“真够乱的,那皇上什么意思?”
“皇上始终没有表明态度。”
这个暴君,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上次她跑去告御状,其实就是试探景弘帝的态度,看他到底偏袒自己还是偏袒贺兰延平,他偏向谁,就证明哪个女王在他心中的砝码重。结果,他来了个不偏不倚。
“这件事该怎么进行下去?总不能一直僵下去。你说,皇上会不会趁两个女王都在我天朝,派兵直取楼兰?”
“下官以为,不会。”
“为什么?我觉得皇上挺好战的,印象里,大大小小的战争就没停止过。”
“此言差矣,”严峻耐心解释,“没有哪个皇帝喜欢打仗。常年征战,必然耗损国力,国力下降,终将不敌。皇上即位之初,遭逢后党之争,七王乱政,那是不得不打,不打自己帝位不保。再接着,异族见我国力衰弱,不断犯边,皇上为竖威,勒紧裤腰带也要打。直到后来,平定七王,赶走突厥等异族,天朝才得以休养生息。现如今,平定西南战事正紧,这个时候,皇上是不会轻易再起大军,削弱对西南的支持。西南山险水恶,若此战不成,怕皇上、魏王有生之年,都再难积蓄足够的国力、战力去征伐了。况且,扣留他国君王,再发兵征讨,乃兴不义之师,道义上说不过去。楼兰又远在万里之外的荒漠中,就算取得了它的疆土,还是要派当地人去治理,还要费心重建,皇上不会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
含羞还是不放心:“那他会不会坐山观虎斗,就让两个女王回国自己解决?”若是暴君这么决定的话,
&bp;&bp;&bp;&bp;雅兰女王状况肯定会很糟糕,她的力量相比杜贞,还是相差太悬殊了。
严峻摇头:“也不会。皇上那么睿智的人,当然明白扶持一个君王,让她为自己所用,感恩天朝,比放任不管,从此对天朝有了嫌隙要强。”
“那就是说,皇上必然要在杜贞和雅兰中间选择一个来扶上楼兰女国的王位?”这下月含羞的心放下一半了,至少雅兰还有机会。
“所以,现在就看杜贞和雅兰谁能打动皇上的心。下官听说,杜贞女王已经托贺兰柱国向皇上献上一份关于今后楼兰示好天朝的国书,提出几项建议,都很有建树。并且,杜贞女王强调,雅兰已死于王宫大火,这个出现在我朝的雅兰是假冒的。所以,我们第一件要做的,是证明雅兰是真的王太女。”
含羞蹙眉:“雅兰的容貌被大火烧毁,真的很难辨认,五年了,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长成一个二十岁的大姑娘,变化会很大的,就算容貌没烧毁,不熟悉的人也很难辨认。不过,她有我送给雅兰的梅花簪,准确的知道我们是在那一年认识并交换发簪的,应该不会假。”
严峻却道:“发簪可易主,这不足以为凭,最好是找一个杜贞女王也必须认可的权威人氏或权威证据,来证明雅兰女王千真万确是王太女本人。”
月含羞发愁:“雅兰说她被烟熏昏后,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奶妈救了她,奶妈倒是可以证明,只是楼兰远在万里之外,要把奶妈弄过来,一去一回至少得半年一载吧?”
“还有别的证据吗?”
“让我想想,这个还是我回去再问问雅兰,看她有什么说法。”
“好,那就先这么办。郡主想办法证明雅兰的身份,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嗯。还有,你把贺兰延平的身世这步棋这样抛出来,是什么用意?”
“扰乱对手内部,把这趟水搅浑了,我们好浑水摸鱼。如果人人都认为贺兰延平是杜贞的私生子,那么贺兰家族帮助杜贞取得王位的用心,就值得商榷了。公主说,皇上会怎么想?”
“怎么想?”
“做君王的,历来疑心重,荷兰家原本手上就有兵马,现在又极力用户杜贞做楼兰的女王,皇上会不忧虑吗?他就算不说出来,也会有这个念头,皇上心里那颗准星会忘那边偏啊?”
“呵呵,严大人的花花肠子真多,不但是当贪官的料,还是当奸臣的料,并且是大奸臣。你要是想陷害谁,那人死了都不知道死在谁手里,为什么会死。”
“公主实在是过奖了,下官哪有当大奸的本事?真正的大奸是咱们的皇帝,我们充其量也就是小奸。”
*
月含羞刚进府,雅兰就从十八孔玉桥迎上来:“公主,怎么样了?”
含羞微笑:“不是说好了,在府内,我们都以名字相称,不讲那么多虚礼吗?”
“抱歉,我是看那贺兰延平气势汹汹找你,
&bp;&bp;&bp;&bp;怕他对你动粗。”
“放心吧,他不会,也不敢。”
“街上的传闻是真的吗?那些都是含羞你叫人传唱的吗?”
月含羞笑:“我哪有那个本事,我来京城才几天啊,顶多仗着公主的身份嚣张一下子,这种操纵坊间民意的事,我还没那个本事做到。”
“那是谁在帮我们啊?”
“雅兰也觉得这些传言是在帮我们吗?”
“难道不是吗?这种传言一出,大家肯定会想到,贺兰延平有可能就是杜贞的儿子,他们荷兰家帮杜贞就变成私情,有所图谋,当然对我们有利啊。”
月含羞不禁皱眉,突然觉得这件事已经不是最初她要帮一个儿时的朋友打抱不平的初衷了,而是成了一种权利的角逐。
“雅兰,王位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
雅兰神色黯淡下去,转身沿着湖畔缓缓行走,在一棵桂花树下驻足:“含羞,我该怎么回答你呢?也许五年前你问我这句话,我会说,王位什么的,都是浮云,我更想像你那样,无忧无虑,跟自己崇拜喜欢的男人长相厮守,哪怕像当初的你那样,偷偷的爱他。可现在……”
“现在你同样也可以选择离开王位,过云淡风轻无忧无虑的日子。”
“你错了,现在,已经不是我想离开就能离开。我若一日不死,新王就一天不会安宁,她就会想方设法杀掉我,杀掉那些支持我的人。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还有男人会喜欢吗?我已经没有去爱一个人的权利了。如果远离王位能够让我的母亲复活,能够还我的容颜,能够让拥护我的国民不再受到迫害,我可以放弃。可是,你告诉我,我母亲还能活过来吗?杜贞她会放过我和我的属从吗?”
含羞无语,雅兰的话,让她想到了无争,无争曾经为了爱,依然放弃了权利、荣华、名利……一切的一切,只想跟心爱的女人归隐山林。可结果呢?他失去的,不仅仅是权利、荣华、名利……还有爱情、朋友、属从、尊严、自由……甚至是——生命。他是活下来了,但他已不是从前的无争。
唉,怎么又想起那个该死的妖孽?
好郁闷……
她努力把妖孽从脑子里赶出去。
“雅兰,我理解你,我们是朋友,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我相信,将来你也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女王,能够让你的臣民安居乐业,不会对那些曾经反对过、背叛过你的人赶尽杀绝。”
“那么,现在可以说说我需要做些什么了吗?”
*
月含羞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后,一名中年妇人打开门,看到一身贵气的来客,有些许诧异:“姑娘找谁?”
“请问姜太医住在这儿吗?”
“你是……”
雅兰从含羞后面转出来:“姜太医,是我啊,雅兰。”
那姜太医上下打量雅兰了好半天,都没敢认:“真的是雅兰太女吗?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老臣都不敢认了……”
&bp;&bp;&bp;&bp;雅兰幽幽叹口气:“说来话长啊……”
姜太医赶紧把门敞开:“太女快请进,进屋再说!”
月含羞和雅兰在堂屋坐定,环顾四壁,干净整洁简单,厨房里隐隐飘出食物的香味儿。姜太医奉上茶,这才道:“太女怎么来京城了?您的脸这是怎么回事?女王陛下还好吗?”
雅兰申请凄切:“太医难道还没听说吗?”
姜太医一脸疑惑:“听说什么?哦,老臣自从嫁给王厨子跟着他来到京城,就很少出门,每天就是研究菜谱,想着用什么药材什么香料才能让食物更美味。”
“是这样的……”雅兰便将楼兰女国发生的一切给姜太医简单讲了一遍,最后道:“现如今,杜贞指我不是真正的太女雅兰,而是假冒,雅兰想来想去,只有姜太医可以帮我证明身份了。”
“老臣如何才能帮到太女呢?”
“证明我就是雅兰本人。太医一直为我王室看病,是最了解雅兰的人之一,您最熟悉雅兰身体的一切,只要您能说话,那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姜太医想了想,道:“来到天朝后,老臣早已习惯了这种安逸和谐的生活,本不想在理会外面的纷争,不过,既然太女求到老臣,老臣愿意为太女作证,什么时候去证明太女的身份呢?”
含羞和雅兰长舒一口气,含羞道:“多谢姜太医,作证的事,我去安排,届时会差人来接太医。”
*
临进迎宾馆前,严峻再三要含羞确认人证没有问题,含羞简直快被严峻烦死了:“放心吧,严大人,我保证,绝对没问题,那位姜太医答应一定会为雅兰女王作证。”
严峻显然还是不怎么放心。
景弘帝在迎宾馆大厅上首坐定,众人依次参拜,两位女王东西对坐。
皇帝选择在迎宾馆接见两位女王,等于透露出两个信息:一,已经决定介入楼兰女国王位之争,以上国的身份做调停人;二,没有承认你们这两个女王的身份,所以不在皇宫接见,此乃非正式会面。
景弘态度和悦:“最近,楼兰女国两位女王的王位之争,闹得我天朝国都是沸沸扬扬,整天都不安宁,朕的耳朵也被那些大臣们给灌满了。天朝与楼兰一向和睦,多年来友好相处,朕心甚慰。可现在同时来了两位女王,要与朕缔结同盟,朕也头疼,不知道到底谁有资格做楼兰女国的新国王。有人就说,这位雅兰女王是假冒的,根本不是先王册立的王太女。那么现在只要证明她不是雅兰太女,楼兰王位之争自然就化解了。杜贞女王,你说她不是雅兰,证据何在?”
杜贞起身,让随从展开一幅画像,道:“有画像为证。王室画师每年都会在王太女生日的时候,为她画一幅画像,这一幅是太女十九岁时的画像,画中太女高贵端庄,明艳照人。可再看眼前这人,实在没有半点与画中太女相似之处,
&bp;&bp;&bp;&bp;如此猥琐丑陋之人,怎么可能是我楼兰国的太女!”
景弘帝令人将画幅悬挂在一旁,问雅兰:“你可有话要讲?你说你就是雅兰,为何与这画中之人大相径庭?”
雅兰起身道:“陛下,这画中之人,确实是我十九岁时的模样,雅兰变成今天这样子,应该问问杜贞将军都做过些什么!她焚烧王宫,弑杀我母,令人将我寝宫反锁,意图将雅兰活活烧死!幸好,雅兰被奶妈所救,侥幸逃过一劫今日才有命得见上国天子尊颜。请陛下明鉴,雅兰绝非假冒。”
皇帝问:“那你可有证据或证人,证明你的身份?”
“有,请陛下传召楼兰女国前任太医姜氏。”
“传姜氏。”
姜太医进来跪下叩头。
景弘帝转向杜贞:“这位姜太医,你可认得?她是贵国前任太医吗?”
“回陛下,她确是我国前任太医。”
景弘帝这才问姜太医:“姜太医,你可认得雅兰太女?”
“回陛下,草民认识。草民在楼兰王宫做了二十年太医,三年前才离开楼兰,嫁给天朝的一个老厨子为妻。”
“眼前这位自称是雅兰太女,但其相貌却与太女的画像大相径庭,姜太医可有办法证明她的真伪?”
“草民一直为女王和太女医病,对太女的体质了如指掌,虽然太女容颜被毁,但其骨骼却不会变化。雅兰太女十岁骑马时,曾经从马上跌落,摔断了左腿胫骨,陛下只需请一有经验的医师为其摸骨,便可确认。”
“传医师。”
含羞轻轻松口气,只要医师证明雅兰左腿胫骨断裂过,便可证明其身份。可是,为何雅兰的神情变得那么惊讶那么……
三名医师都摸过之后,一致摇头,雅兰的左腿胫骨并未断裂过。
这下轮到月含羞惊讶了:“不可能吧?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也许是时间太久,姜太医把右腿错记成左腿?你们再查查右腿……”
雅兰却道:“不用再查了,我的腿从未摔断过!我十岁那年得了天花,根本不能出门,怎么会去骑马摔断了腿!姜太医,你为何要害我?为什么?”
姜太医低头不语。
杜贞道:“现在一切明了,此女假冒我朝已故王太女,欺蒙上国天子,实属可恶,请陛下将此女交由小王带回楼兰国法处置!”
事情太突然,月含羞毫无防备,只好把询问的目光转向严峻,希望他能有个什么主意。严峻似乎早已料到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但也无能为力,对月含羞报以遗憾地摇头。
景弘帝端坐正中,看不出有什么想法,问:“诸位还有什么想法?谁还有其它证据证明雅兰太女的身份?若无其它,朕将下旨驱逐假冒太女之人,交由楼兰新任女王发落。”他的目光扫过月含羞。
而月含羞一头冷汗,不知如何是好。
景弘很细微地叹息一声,准备下旨。
“启禀陛下!迎宾馆外有一拿着天下城少主令符的人,
&bp;&bp;&bp;&bp;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求立刻觐见护国公主。”
月含羞的心一阵狂跳,双手微微颤抖,接过那枚令符,是无争,没错,是他,上面依稀还有他的气息。头有些晕,身子栽了一下,赶紧站稳。他派人来找自己干什么?出什么事了吗?这么十万火急的……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在发抖:“来人是谁?”
“来人自称影四,他说公主殿下知道他。”
含羞深吸了一口气,见,还是不见?若是影四以他自己的名义来看她,她定然会见,可影四却是代表无争来的,她究竟见还是不见?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鬼使神差把目光投向皇帝。
景弘也正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目光颇有深意:“无争少主不会无缘无故大老远派一个人拿着他的令符火急火燎赶来,郡主还是见一见吧。传影四!”不等月含羞有任何想法,皇帝已经下旨宣召影四进来。
影四行过大礼,道:“启禀陛下,我家少主令小人给我家公主送来一个人。”
我家少主?我家公主?听得月含羞又是一阵发晕。
皇帝微笑:“你家少主怎么只惦记你家公主,却从来不惦记朕?”
“这个……”影四哑口。
“你家少主给公主送来一个什么人?”
“回陛下,是个老妇人,一个月前,这老妇人突然来到天下城求见少主,自称是楼兰国王太女的奶娘,她说王太女身处险境,凶多吉少,求少主帮忙找到太女。我家少主便说,太女到京城后一定会找我家公主,便令小人将那老妇人送来给我家公主。”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居然会有这样的好事?月含羞简直不敢相信,原来真的有绝处逢生。无争怎么就知道她需要这个老奶娘?
“奶娘人呢?快让她进来!”月含羞激动得忘了皇帝还在,自己先发号施令了。景弘帝威严地咳嗽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请陛下传旨,宣楼兰国王太女的奶娘觐见,她可以证明王太女的真伪!”
一个体态丰满面貌慈祥的楼兰国装束的妇人进来,用楼兰国的礼仪行了礼后,便径直扑向早已热泪盈眶的雅兰:“王太女,老奴可算找到您了?您怎么不吭不哈就跑了?不是说好了吗,天涯海角,再险再难,都要带上老奴一起吗?”
主仆二人抱头痛哭。
月含羞对杜贞道:“这不用再证明了吧?杜贞将军不会想说,这位老奶娘也是假的?”
“奶娘自然不会是假的,可奶娘救出太女时,太女已烧得面目全非,又如何证明她所救的就是太女?我们收殓太女时,也是一具备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但她身上穿戴依稀可辨都是太女的装束。”
奶娘闻言,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书,道:“这是我国太师让老奴随身保管,说是将可以证明太女的身份。这里面记载了从太女降生起,得过什么病,
&bp;&bp;&bp;&bp;受过什么伤,有过什么教育,学过什么东西,还有太女启蒙后的言行……并且书上盖有有我国史官存档用的公章、私印。”
景弘帝命人接过来,翻看了一番,又问杜贞这本书是否存在,杜贞无言以对。
含羞质问姜太医为什么要欺骗诬陷,因为那本录事里,根本没有记载雅兰十岁的时候曾有过跌伤。
姜太医脸色很难看,白得发青,她忽然冲西方跪倒,大呼:“先王!老臣愧对您啊!”说完,吐出一口黑血,倒地身亡。
医师检查,宣布人已死亡,系在一个时辰前便已吞下毒药。
景弘帝不再说什么,让两位女王各回住处休息,令左仆射、严峻、贺兰不凡、鸿胪寺卿以及月含羞进宫议事。
*
月含羞走在最后,刚才的险胜,令她对这件事不敢再有丝毫懈怠和侥幸。无争令影四及时送来了楼兰奶娘,这可不是什么巧合,在无争那里,任何事都不存在巧合、侥幸,他必然早就料到了这些,无争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可他总是知道的比别人更多一点,更早一点,所以,他总能抢占先机。他让人对她说了那么绝情的话,却为何在千里之外又帮了她一把?
如果能早一点,早那么一点点……
可现在,她还怎么回头?她跟皇帝之间的那个交易……等于自己断了自己回头的路。她以为他不会再眷顾她了。
“咚”的一声,额头好痛!她只顾心神不宁地想那个妖孽,却没留神路边突出的假山山石,一头撞了上去,而且是结结实实的一下。
这下,吓坏了引路的小太监,又是磕头又是请罪。闹得月含羞一点脾气都没有,忍着痛道:“先别磕头了,你倒是帮我找点金创药……”她摊开手,手心里一把鲜血。
小太监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跑去找御医。
月含羞冲停下来等候的众位大臣摆摆手:“各位大人先去见驾,含羞随后就来……”
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捂着头在路边坐下,开动脑子琢磨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她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仿佛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她很不喜欢被人利用,成为棋子,可现在,她分明就是一颗棋子,究竟是严峻的棋子?暴君的棋子?还是雅兰女王的棋子?
*
“呦,这不是护国公主吗?怎么坐在这里?您这头是怎么了?”
天杀的,冤家路窄,居然遇到宛嫔!
“公主,您这头是……”幸好,还有早已熟识,关系还算融洽的惠妃。
宛嫔看到月含羞撞破了头,立马幸灾乐祸:“哎呦,怎么这么不小心啊?皇家的路,不好走,一不小心就会头破血流,公主可要留神啊。”
惠妃取出手帕,替含羞按住伤口:“公主别急,我马上差人请御医来。”
月含羞摆摆手:“不用了,已经有人去找了。”
“是吗?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是啊,好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
&bp;&bp;&bp;&bp;月含羞正犯嘀咕,远处就听有人喊:“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等月含羞过去,看清楚正是刚才给她引路的小太监,原来这小太监看见含羞受了伤,联想到她的种种“事迹”,还有皇帝对她的恩宠,立时觉得必死无疑,与其被皇帝乱棍打死,不如现在痛痛快快一死了之……
虽然没等来御医,又被宛嫔奚落了一通,不过额头的血已经止住,虽然还是很疼,也只是小伤口,不能让皇帝和其他几位大臣等太久,便匆匆赶往留香斋。
*
月含羞一头是血地走进留香斋,把皇帝着实吓了一跳,有点苦笑不得:“公主这是怎么了?刚在还好好的,朕不过半个时辰没见到公主,怎么就受伤了?”
“走路没长眼,撞石头上了。”
留香斋内一阵轻笑,自己说自己不长眼睛的,这还是头一遭见到。
“为何不传御医?”
“传了,可是,去找御医的小太监掉湖里淹死了。”
“淹死了……”景弘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看来他比公主还要倒霉。”
众人皆笑不出来。月含羞只是不小心撞了那么一下下,小太监便淹死了,那绝不是意外,说明小太监害怕什么人,而这个人足矣让小太监怕到不怕死。小太监怕的绝对不会是月含羞,是那个给月含羞特权,为她撑腰的人。
皇上转入正题:“朕找各位爱卿来,是要商议关于两位楼兰女王的事,爱卿们有何想法?”
想法?刚死了一个小太监,现在大家的想法是,皇帝有啥想法。
“月含羞,你有什么想法?”
“啊?我……”月含羞开始捧头,“呜呜,我头好痛……”
“既然大家都不说,那就让老臣先说吧!”贺兰不凡出声,“臣以为,支持杜贞为楼兰女王对我天朝最有利。杜贞手握重兵,楼兰已尽在她的控制中,实际上已经是楼兰的统治者。那个雅兰,人单势孤,根本不足以抗衡杜贞,如果支持她,还得让我们派遣大军过去,路途遥远,得不偿失。”
左仆射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时间万物莫非正统,那雅兰具有王室血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若支持杜贞,无异于告诉世人,只要你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就可以取而代之。这恐怕不合适吧?”
两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争论起来,严峻始终默不作声,月含羞揉脑袋,景弘帝的目光趁机转向含羞,似笑非笑看着她,一直到把她看得浑身发毛,皇帝这才收回目光,打断左仆射跟贺兰不凡的争论,问严峻:“严爱卿,你怎么看?”
“回陛下,”严峻躬身,“微臣以为,支持杜贞更简单更容易更直接。杜贞若为女王,我天朝便不需操太多的心,她必然能把一切都打理好。而支持雅兰,那就麻烦多多。首先就面临如何帮助雅兰清除杜贞余党的问题,那些军队也未必肯听雅兰调遣,搞得不好,又要派人又要派兵去助她一臂之力。”
&bp;&bp;&bp;&bp;月含羞心里骂,这个严峻,葫芦里装得什么药,怎么突然帮贺兰不凡说话了呢?
景弘帝点头:“嗯,大家说的都有理,今天都累了,先散了吧,待朕考虑一下。公主稍留步。”
*
月含羞头更疼了,不知道暴君留下她干嘛。
景弘却吩咐拿来清水、金创药、白纱布,亲自为月含羞清理头上的伤口。月含羞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羞儿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景弘动作很慢,语气也很随和。
他越是这样,月含羞反倒心里越没谱:“唔……因为……羞儿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
“那么,羞儿想让朕支持谁?”
“……”月含羞闭嘴。
“这可不是你的性格,有话不说,闷在心里。”
“羞儿的想法重要吗?”
“当然重要,每一种观点背后都有它的利益团伙在支撑,而朕的作用是制衡。”
月含羞想了一会儿,才道:“从我个人角度来看,我不喜欢老谋深算的君主,更喜欢简简单单亲民的君主。但是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幼稚……”
景弘轻轻一笑:“简单不代表幼稚。羞儿说的没错,朕也不喜欢跟老谋深算的人打交道。”
月含羞等下文,可是,居然没有下文了。皇帝这是表明观点了吗?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嘛,喜欢不喜欢是一回事儿,该做不该做是另一回事儿啊……
景弘用白纱裹好含羞头上的伤口:“伤得不重,破了层皮而已,不会留下疤痕。羞儿还打算继续跟少主僵持下去?”
含羞的嘴巴闭得更紧,该死的暴君,弄得自己连个回头路都没有了,却还在这里讥讽!
景弘轻轻叹息:“有些事,羞儿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朕不会成为你跟他之间的障碍。”
“含羞告退,府中还有事要做……”
*
一百零六 【最强女汉子】
“公主请留步!”
月含羞刚出皇宫,就被贺兰延平喊住,她蹙眉:“什么事?”
“末将想……想去吏部看看。”
月含羞正烦着呢:“干嘛?不相信本公主告诉你的事?那你自己去问你爹啊!查那些档案有用吗?有用吗?有用吗!”
“公主……”
月含羞已经上了车,又探出脑袋来:“贺兰延平,你就是个傻瓜!笨蛋!蠢货!”
贺兰延平被骂晕了,他今天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啊,怎么又惹着这位无赖公主了?
月含羞一回到公主府就问影四在哪儿,把下面那些人问得一愣一愣的,影四是谁?月含羞郁闷,这个人把楼兰奶娘送到迎宾馆后,人就没了?怎么也不来公主府见个面?
也许……
她冲着天空大喊了一声:“影四!给我滚出来!”
一棵大树下,有人轻轻咳嗽了几声:“公主不用那么大声,属下耳朵不聋。”
月含羞扭头,瞪眼:“你的意思就是我眼睛瞎了,没看到你?”
影四又咳。
“要是病了就找医师看病去,别老在我这里咳啊咳!”
“呃……”影四
&bp;&bp;&bp;&bp;“呃……”影四郁闷,好大的火气,幸好他早有准备,知道这趟差事一定是出力不讨好的受气包。
月含羞在前面走,影四在后面跟。跟过了五座石桥,影四嘟囔了一句:“谁这么变态,把这府宅修到水上,满世界都是桥……”
月含羞站住,转身,瞪眼:“干你什么事?我住又不是你住!”
影四忍住没咳,掏出条手帕捂住口鼻:“公主,咱们这府里有医师吗?属下真的是感染风寒了。”
乌鸦飞过。
“影子武士居然会病?”月含羞一脸诧异。
“影子武士也是血肉之躯哦。为了把楼兰奶妈及时送到,属下昼夜兼程,奶妈坐在马车里舒舒服服,属下可是一直待在外面赶车哦,正赶上这几天下雨,一天到晚淋着,能不生病吗?”
“……影子里,估计你是最啰嗦的一个……”
影四又捂着嘴咳:“属下真不是最啰嗦的一个。”
停了一下,月含羞问:“除了送奶娘,你还有别的任务吗?”
“没了,属下这次的任务就是把奶娘安全送到,保护奶娘和雅兰太女,直到她们安全返回楼兰。”
“哦……”月含羞眼眸中似乎藏着些失望。
影四欲言又止,然后道:“属下找医师瞧病去了。”
含羞转身缓缓翻过一座拱桥,忽然间觉得很累很累,腿都抬不起来,便在桥栏上坐下。该死的妖孽,为什么总也忘不掉他……
*
“月含羞!”
一听到这清亮的嗓音,就知道是太子妃驾到。
魏秋瑾一身骑射便装,手腕上吊着马鞭,风一样转眼到了月含羞面前:“含羞,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又在想什么坏点子?”
月含羞头疼:“你才整天想坏点子呢!”
“呦,你这脑袋是怎么了?”
“不小心撞石头上了……”
“你可真够本事的……”
“你不在你的女营待着,怎么跑我这里来了?这么有闲情逸致?”
“我就是来看看那两个女王的事儿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
“你可赶紧搞定,我还想着跟楼兰女兵比武呢。”
“……”月含羞十分无语,这个魏秋瑾,还真是不忘女兵,合着三天两头往公主府跑,不是关心自己,是关心她的女兵能不能跟楼兰国的女兵比武!
比武?比武也许是个好主意哦……她“噌”的站起来就往外跑。
“唉!你去哪儿?我刚来你就走?我还等着你管饭呢!”
月含羞才不管魏秋瑾如何跳脚呢,她直奔皇宫。
*
“比武?”景弘帝放下手上的奏章,看着月含羞:“你这么急匆匆的就是来告诉朕,用比武的办法选出新一任楼兰国女王?”
月含羞使劲儿点头,额角上还挂着汗珠。
黄德贵进来:“陛下,该用膳了。”
景弘转向含羞:“羞儿吃了吗?”
月含羞摇头。她跑得太急,这会儿只顾喘气了。
黄德贵多有眼色啊,立马吩咐再多准备一副碗筷。
含羞坐到膳桌上后,
&bp;&bp;&bp;&bp;坐到膳桌上后,月含羞总算喘过气来,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巾,擦擦手,又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忙不迭地说:“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比武的规则我们来定,以此甄选出谁最适合做楼兰的女王,谁最适合做我们的盟友。”
皇帝若有所思。
“陛下……”
“羞儿辛苦了,先用膳。人是铁,饭是钢。”
月含羞耐着性子陪皇帝吃饭。
好容易等皇帝吃完,暴君不紧不慢来了句:“关于比试的事,就让严峻和贺兰柱国商量着定个规则吧。”
“啊?”月含羞瞠目结舌。
“羞儿怎么了?比武的主意是你提出来的,朕觉得甚好,用江湖的话来说,道是你画下来的,规则吗,当然就得让别人来定了。”
月含羞这个郁闷啊,这下好了,规则交给贺兰不凡来制定,那雅兰还不铁定要输啊?还有那个严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转了风向,跟贺兰走得那么近。她捧住头:“我脑袋又开始疼了,臣女告退……”
出宫的时候遭遇贺兰不凡和严峻两个人有说有笑、亲亲热热一起进宫面圣,月含羞这回是真的头疼了。
*
“比武为何没有我们西山女营!”太子妃听到两个楼兰女王要比武决胜负,却没她什么事儿,立马就炸毛了,“月含羞,我不管,当初是你说建立女军是为了跟楼兰的女军比武,现在楼兰的女军来了,结果却是她们自己比着玩!总之,你要把这件事搞定,必须要我的女兵参加比武!”
月含羞这个郁闷:“你能不能不瞎掺和?人家是争王位,你加进去算什么?难道你也要争楼兰的女王王位?”
“我对王位不感兴趣,只对带兵打仗感兴趣!”
“你的女军才建立几个月,还是再训练一阵子,等以后有机会,再比。”
“以后?以后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机会可遇不可求,不实际操练一下,我怎么知道我的女军到底行不行,差距在哪里呢?身经百战才能成为一个好战士!”
“我的太子妃殿下,这事,我真管不了,规则又不是我制定。”
“你管不管?”
“不管。”
“到底管不管?”
“你就是把我杀了,我也不管!”
“好,你不管,我自己找他们说去!”
月含羞一把揪住魏秋瑾:“你打算找谁?”
“鸿胪寺、兵部、吏部、左仆射、楼兰女王,皇上……总之,只要能让女军参赛,不管找谁,我都会去找!”
月含羞拦住她:“行了行了,我再去试试,你安心等消息,最后一次帮你啊!”含羞这个郁闷,还有比自己更无赖的人,太子庆祯不在京城,她总不能看着魏秋瑾闹出事端,要是弄得不可收拾,她这个媒人肯定不会好过。
*
要女军参加比武的事儿,直接找皇帝,肯定不行,人家会说已经交给贺兰不凡和严峻去办了。看来只有直接找严峻商量,可严峻会给自己这个方便吗?那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
&bp;&bp;&bp;&bp;月含羞把从柱国府出来的严峻堵了个正着。
严峻行礼:“下官参见公主殿下。”
月含羞哼了一声。
严峻微笑:“公主是为比武的事来的吧?”
月含羞表示默认。
严峻看看四周:“请公主借一步说话,咱们总不能在大街上谈吧。”
“去你的吏部?”
“人多嘴杂。”
“莫愁楼?”
“下官现在的财政状况,还真请不起公主去那样奢侈的地方。”
“那就只好去我的公主府了?”
“不如,去西山女营?”
月含羞眨了眨眼,觉得这个严峻,肠子的弯,实在太多。
*
太子妃魏秋瑾看到月含羞带着严峻来到西山女营,高兴坏了,令人立刻把刚刚打到的山鸡和野兔还有现采的蘑菇炖上,非要招待两人美餐一顿。
守着“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大铁锅,严峻老实不客气地拿起碗筷,抄起一大块肉,有滋有味吃起来。
魏秋瑾笑眯眯看:“怎么样?我这肉好吃吧?”
严峻占着嘴,顾不上说话,只是连连点头,伸大拇指。
魏秋瑾又转向含羞:“公主这次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吧?参赛的事……”
月含羞立马抄起筷子,到锅里找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你们倒是快说啊,急死我了!”
“问严大人……”月含羞只能把这个球递给严峻。
严峻吃完一大块兔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魏秋瑾:“请太子妃殿下过目,这是这次比赛的比试规则。”
魏秋瑾一脸不高兴:“这个给我有什么用啊,不能参赛白搭……”
月含羞差点被一块香菇给烫到,赶紧道:“太子妃,你还不赶紧谢谢严大人?严大人的意思是,女军也参赛!”
“啊!?真的!哇,太棒了!我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女营的姐妹们!”
看着魏秋瑾兴高采烈跑开,月含羞轻轻松口气。
严峻察言观色,问:“女营参赛,公主怎么反倒一点也不开心?”
月含羞没有回答严峻,反而责问:“严大人,你什么意思吧?为什么公然支持贺兰不凡?”
严峻微笑:“公主殿下,下官这可是在帮你啊。”
“帮我?整天跟贺兰不凡混到一起,还说是在帮我?”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皇上是最怕大臣们结党,要是所有人一边倒帮你一个,呵呵,您想啊,皇上他什么感受?左仆射大人已经站在公主那一边了,下官就只好站在相反的一边,这样皇上才不会觉得公主支持的雅兰女王有威胁。再者,我不接近柱国,又怎么知道柱国在想什么?他们有什么准备?这回又怎么能参与比赛规则的制定?又怎能为女军争取比赛资格?”
月含羞气消了些:“你还真是个常有理。就算有资格参赛,那又能怎样?目测,雅兰的女兵就没杜贞的那些女勇士强壮结实威猛,太子妃训练的新军就更别说了,才接收过三个月的正规训练,怎么跟人家身经百战的勇士比武?”
&bp;&bp;&bp;&bp;“比武,可不单单只比力气,要是有力气就能打胜仗,就能所向披靡,还学什么兵书战策啊?”
“这么说,严大人有办法?”
“这个,下官可没办法,就看各队主帅有没有办法了。”
*
比赛场地就设在西山女营。
那一天,雨后初晴,碧空如洗。操场上旌旗招展,号鼓声声,三队不同颜色的女兵盔甲鲜明靓丽,英姿飒爽,队列整齐如刀割。
文武百官依次排列入座,赛场边角,挤满了大老远跑来看热闹的百姓。此次比赛是公开进行,允许百姓观战,大家从来没见过女人当兵打仗是什么样子,那还不趋之若市?有那为了找个观战好角度的,头天夜里就来排队占位置了。
皇帝带着皇后和三妃九嫔亲自来观赛。之所以带上后妃,也是有考虑的,一因比赛三方皆为女子,二是彰显对此次比赛的重视,三是传递一个信号,皇帝把家眷都带来了,显然告诉大家,这是比赛不是战争,要用最和平,流血最少,甚至不流血的办法解决王位纷争。
皇帝皇后入座后,宣布比赛开始。
三方女兵先绕场一圈,展示队列,然后各回其位。
第一场比试,力量。三队各派女力士比试力量。
景弘帝目光扫过全场,却没看见月含羞的影子。这丫头,比赛是她一力促成,女军是她一力促成,雅兰女王也是她一力支持,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她反倒不见了人影?
皇后却目不转睛盯着赛场,虽然她不是很喜欢那个风风火火的太子妃,可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她儿媳妇,跟楼兰女兵比赛,她自然特别关注。一开始看到太子妃训练的女兵军容整齐,着实还赞叹了一番,看来太子妃也不是一无是处。
月含羞呢?她是真的不忍出来看比赛。虽然不是她比赛,可她比参赛的人还紧张,输赢是小,可这比赛关系大了。从雅兰的角度说,输赢关系到她的命运和王国,关系到她能不能为死去的母亲报仇,能不能收复她的国家。从太子妃的角度,女军的建立原本就是在一片反对声上,倘若她的女军此次失利,很有可能从此取缔女军,接下来就会影响到太子,影响到魏常胜一家大小……
责任太重大,月含羞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雅兰和魏秋瑾对她都一样重要,这场比赛究竟怎么才能双赢?
严峻说了,重要的是统帅,不是力量,更不是比赛的规则。
真想一头撞死……
她把头抵在树干上,苦思冥想。
*
“……我不是私生子,我不是私生子……”
月含羞的思绪被一阵喃喃醉语给打断了,除了自己,居然还有人躲在这里不去看那场无比盛大的比赛?
她绕过灌木丛,看到一棵大槐下,歪倒一人,身边扔了好几个酒壶,竟然是贺兰延平!
他不是负责这次比赛警卫吗?怎么喝得烂醉如泥倒在这里?
月含羞上前,踢了贺兰延平两脚:
&bp;&bp;&bp;&bp;“喂,喂!贺兰延平!贺兰将军!”
“别烦我!本将军不是私生子!”
月含羞无奈摇摇头,扭脸看见旁边有个水塘,便用空酒壶灌了两壶水,对着贺兰延平从头淋下去。
贺兰延平打了个激灵:“谁!谁在戏弄本将军!谁……”当他看清是月含羞时,酒意醒了大半:“公主……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将军的左武卫今天不是负责赛场外围的护卫吗?怎么却在这里喝得烂醉如泥?”
贺兰延平摇摇晃晃站起来:“是啊,末将今天还有任务在身,末将告辞。”
“贺兰延平!”月含羞叫住他:“你满嘴酒气,站都站不稳,这个样子去当值,能行吗?那边有个水塘,去洗把脸,清醒清醒。”
贺兰延平又转身摇摇晃晃走到池塘边,蹲下身子,撩水洗了把脸,人清醒了许多:“多谢公主提醒。公主完全可以参末将一本,告末将玩忽职守,醉酒误事,为何却要提醒末将?”
“谁都有不开心的时候,这点小事,我干嘛要告你?”
“可是,我们两家正在敌对。”
“贺兰延平,你错了,我们并不是敌人,只是政见不同,支持不同的楼兰女王,可我们只见并没有任何恩怨啊。”
贺兰延平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末将惭愧,公主言之有理。”
“你赶紧去吧,今天来的百姓特别多,外围守卫的责任非常重大。”
“是!”
贺兰延平离开后,月含羞又站了一会儿,今天的赛事很重要,她不能不到场,雅兰和魏秋瑾看不到她,会发慌的。
*
等月含羞进入看台,第一场比赛已经结束,杜贞女王开门见喜,夺得头筹,她的女力士绕场一周,以示胜利。
含羞不禁担心,第一场关系到士气,有时候往往是一顺百顺。她看向雅兰和魏秋瑾,两人表现都很镇定,没有紧张和泄气的样子,她才稍稍放心。
第二场,比试障碍跑。
月含羞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黄德贵过来,附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公主殿下,陛下请您过去。”
月含羞回头看看黄伞华盖下的景弘帝,心里泛着嘀咕起身,走过去。
看到月含羞出现,皇帝皇后还没发话呢,宛嫔已经忍不住幸灾乐祸:“护国公主,你的女军和女王都输了!”
含羞本就一肚子郁闷,可是找到一个发泄的对象:“大胆!女军是皇上的女军,女王是楼兰的女王、皇上的盟友,宛嫔娘娘怎么可以信口雌黄!”
宛嫔的脸立刻绿了。
“如果有人说杜贞女王是你们贺兰家的女王,你可知会发生什么事?”
宛嫔一头冷汗。
皇后和稀泥:“好了好了,公主消消火,这宛嫔历来有口无心,她也不是那个意思,是不是啊,宛嫔妹妹?”
“是,是,呃,不是……”宛嫔也不知道说是好,还是说不是好,赶紧解释:“臣妾的意思是,公主殿下筹建的女军,和公主的闺中蜜友雅兰女王。”
&bp;&bp;&bp;&bp;她特意强调雅兰是月含羞的闺蜜。
月含羞当然听得出宛嫔的弦外之音,这还不就是暗指她支持雅兰是有私心嘛。不过,她跟宛嫔不一样,她不会呈一时口舌之快,只是笑一笑,便把目光转向皇帝:“陛下唤臣女来,有何事吩咐?”
景弘看看她额头已经结痂的伤口,微笑:“没事,朕就是看看公主的头好点没有,这动不动就受伤生病,朕都不知道怎么跟少主交待了。”
一旁的皇后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月含羞弄得挺郁闷,搞不清皇帝怎么公然大搞暧昧起来。
接下来一句,可是把月含羞的小心肝给吓坏了。
“第一场,天朝的女军可是败了。我泱泱大国,竟然比不过一个荒蛮小国,如果这次比赛女军全盘输掉,朕看,女军也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女人嘛,还是应该回家织织布,绣绣花,生几个孩子,相夫教子。别整天打打杀杀了,要是打仗也要女人冲锋陷阵,还要男人干什么?”
典型的先给一颗糖豆,再来一大棒子……
月含羞头又开始疼……
下面忽然爆发一阵惊呼,原来是一个比赛的女兵从绳索高处坠落,好在,她很快爬起来,继续比赛,赛场四周传来一片叫好声。
皇后也吁了口气:“月含羞,你有空还是劝劝太子妃,让她别整天搞这个,怪吓人的。等太子回来后,多陪陪太子,早点生几个小皇孙才是最要紧的。”
月含羞开始咳嗽。
皇后诧异:“公主的伤风还没好?”
“咳咳,”月含羞想起影四,便找手帕,当然是没找到,于是就用衣袖捂住口鼻,使劲咳:“回皇后娘娘,臣女上次的伤风已经好了,这是又感染的。臣还是告退,免得风寒过给了众位娘娘们……”
皇帝只是威严地扫了一眼,立刻把月含羞吓得把后面的咳嗽咽了回去。
皇后假装不知道:“回头让本宫的太医去给公主瞧瞧,三天两头生病,不是什么好事,女人要多调养,多爱惜自己。”
“谢娘娘。”
下面忽然响起一阵欢呼,第二场的头筹决出来了,是雅兰女王的手下。
月含羞替雅兰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更加为太子妃着急。
宛嫔在一旁说风凉话:“就说嘛,一群歪瓜劣枣的宫女、犯妇组成的队伍,能有什么神通?丢人丢到家了……”
月含羞萌生了一种想当头给宛嫔浇一桶冷水的**。
还是皇后有风度,让宫女给太子妃送去汗巾、茶水,转告太子妃不要紧张,胜负乃兵家常事。
月含羞佩服,什么叫母仪天下啊?为什么人家能当皇后,宛嫔就当不了?这就是差别!
第三局比射术,月含羞看到,花过雨也在其中。
雅兰女王出场的是能一箭双雕的神射手,杜贞女王出场的是能百步穿杨力透山石的神射手,两个神射手显然都有点看不起外貌姣美精致如风摆杨柳的花过雨,在她们眼里,
&bp;&bp;&bp;&bp;这样的女人去唱个歌,跳个舞,勾引一下男人还行,比武……中土没人了吧?竟然让这样的女人出来混。
箭靶设在百步之外,每人十发,谁命中靶心多,谁胜。
雅兰女王和杜贞女王的神射手张弓搭箭,但见矢如流星,箭无虚发,箭箭命中靶心,居然两人平手。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花过雨身上,看这个貌似娇弱的女人,很难超越人家的神射手了,就算也箭箭命中靶心,也只是个平手,天朝女军还是落后。
花过雨却不急不躁,弯弓,搭箭,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嗖”的飞出,“哚”的一声命中,可是,报靶官却找不到箭……明明看它中了啊?左找右找,终于在箭靶后面找到一枝箭——原来,第二枝箭竟然将第一枝顶了出去!
这一下,那两个神射手傻眼了。
花过雨又射出第三枝箭,第三枝箭飞出,竟然将第二枝箭劈成两半,定在第二枝箭中间。
第四次开弓,花过雨搭上三枝箭,三箭起飞,同时命中,又引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
第五次开弓,她将剩下的四枝箭全部搭上,弓弦响后,四枝箭一起发出,却速度各有快慢,飞在最前面的那枝箭顶掉刚才射中的第三枝箭,并穿孔而过,接着,后面三发依次从那个窟窿中穿过。
众人全都看傻了,连那两个神射手也目瞪口呆,这箭术,也太神了吧!
好久,人群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叫好声,两那两个楼兰神射手也对花过雨行礼表示由衷地钦佩。
花过雨举起弓箭,绕场一周示意,经过皇家看台时,目光有意无意地从皇帝身上扫过。
现在是三队各胜一局,持平。
第四场,骑术。
三方各派出五名骑手,追逐一只黄羊,追捕过程不能借用兵器,徒手捕获者胜。
这一场,太子妃居然亲自上阵,可把看台上的皇后吓坏了,立刻要人传旨让太子妃下来,却被皇帝拦住。
一声锣响,黄羊被放开,沿着事先开放的一条通道,窜出操场,直奔野外。十五骑快马风驰电掣追了出去。
诺大的操场一时安静下来,人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结果,不知道将会是谁抓到黄羊胜利归来。
皇后瞪含羞:“太子妃要是有意外,你也好不了!”
月含羞叫屈,这跟自己有屁关系啊!选太子妃是皇上强压给她的任务,魏秋瑾是太子自己要死要活非娶不可,兴女军是太子妃威胁加软磨硬泡她才不得已帮着争取到的,怎么现在反倒成了自己的错?这世道,真是好人不能当啊。
景弘看皇后紧张的样子,安慰道:“皇后放心,骑马可是太子妃的强项,这丫头,三岁就迷上了战马,五岁就睡在马背上,就算是游牧部落骑术最好的小伙子,也不是她的对手,这抓羊,对她来说得心应手,在嘉峪关的时候,每年她都会跑去参加牧民的抓羊节,每次都是她夺得头筹。”
&bp;&bp;&bp;&bp;皇后惊讶:“哎呦,还有这等事?这太子妃可真是个女汉子……”
月含羞心里嘀咕,这皇帝果然不简单,把太子妃了解的这么透彻!
等追黄羊的空隙,月含羞觉得无聊,一低头看见一只天牛从临时搭建的看台缝隙中钻过,童心大起,弯腰捏起天牛的触角,藏在袖中,看看左右无人注意,便扔到宛嫔的发髻中,然后赶紧走远一些,找燕嫔聊天。
那天牛爬啊爬啊爬,终于爬到了宛嫔的额角上,宛嫔觉得痒痒的,不知道是什么玩儿,伸手一摸,抓下来一个东西,再一看,当时吓得惊叫一声,一脚踢翻了桌椅,站起来乱跳:“抓刺客!抓刺客!”
一听到抓刺客,左右卫,御林军立刻围了上来,先把皇帝皇后保护起来,然后再看宛嫔,当弄明白“刺客”就是一只天牛时,全场晕倒……
左右卫撤下,宛嫔一脚踩死那只天牛,还不过瘾,又狠狠补上几脚,看得月含羞一个劲儿龇牙。
燕嫔拽了拽她的衣角:“含羞,你干嘛呢?”
“你不觉得宛嫔好残忍,她怎么可以那样对待生命……”
“一只小虫子而已,你就别杞人忧天了,看看,龇牙咧嘴像什么话?连皇上都注意到你了。”
含羞扭头,果然景弘帝正饶有趣味地看自己,暴君那眼神……坏了,一定是刚才放虫子的事儿被他看到了,郁闷……
抓黄羊的队伍终于回来了,果不其然,当先入场高高举起黄羊的,正是太子妃魏秋瑾。全场欢呼雷动,尤其是那些男兵,简直把高举黄羊秀色可餐的太子妃当成了偶像,全军山呼“太子妃千岁”。
燕嫔也一脸羡慕:“你看太子妃,好帅哦,那么大一头羊,她那么容易就举起来……”
“流口水了……”
“去!别胡说八道,不过,太子妃要是个男人,我一定要嫁给她……”
“下辈子吧,谁让你这辈子做了皇帝的嫔妃。”
“……”
司仪官宣布上午的比试结束,停赛一个时辰休息、用餐。月含羞赶紧跑下看台,去找魏秋瑾和雅兰。
魏秋瑾还在兴奋头上,抱着黄羊就是不肯撒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雅兰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月含羞跑过来,一看见黄羊,立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赶紧背过身去:“快把那羊弄走!”
魏秋瑾让人把黄羊弄走,皱眉:“你这身子可够娇贵的,一只羊也能让你打喷嚏……”
月含羞顾不上解释,赶紧拉着秋瑾和雅兰询问下午的比赛。
魏秋瑾倒还是满不在乎的模样,雅兰却深感忧虑:“下午的两项,一项是战阵操练,一项是短兵搏击,都是杜贞的强项。”
刚提到杜贞,就见杜贞带着她的女勇士路过,看到含羞三人都在,便停下来,高昂着头道:“恭喜太子妃连胜两局,不过,下午这两场,你们可就未必幸运了。”
杜贞一走,秋瑾便做鬼脸,学着杜贞的样子道:
&bp;&bp;&bp;&bp;“下午这两场,你么可就未必幸运了!什么话!难道说上午这些都是我们侥幸取胜?”
月含羞扯扯她的袖子:“算了,别跟一个失败者一般见识。”
有小太监跑来传旨,皇上皇后请太子妃,护国公主,雅兰女王还有今天单项比赛中夺得头筹的勇士一同用膳,月含羞赶紧去找花过雨。
*
众人向皇帝皇后行过礼,各自落座,皇后显然非常高兴,对太子妃大加赞扬,虽然她骨子里还是反对女人打打杀杀,可今天太子妃争了光,尤其是三军对她齐声呼喝时,那震撼人心的场面,着实让皇后骄傲了一把,太子妃还是有长处的。
皇后命人传膳,当魏秋瑾看到一整只烤的焦黄流油的肥羊时,大惊失色,竟忘了礼仪:“你们把我抓到的黄羊给烤了吗?天啊!你们怎么可以不问问我就把它烤掉了?我是准备把它养起来留作纪念,激励女军的!”
“太子妃!不可造次!”皇后蹙眉。
皇帝却哈哈大笑:“太子妃,放心吧,这只不是你抓的那只,朕知道你的习惯,每年参加完一次抓羊大赛,你的羊圈里就会多一只羊。”
魏秋瑾立马脸红了,灰溜溜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席间,景弘帝只是闲扯家常,一句也不提比赛的事。两个女王都明白,想要在这位皇帝面前以国主的身份说上话,下午的比赛很关键。
就在皇帝走下来亲自为取胜的几位勇士分羊肉的时候,突然,几条黑影从天而降,割裂大帐顶棚,手中利刃直刺皇帝。
大帐内一片惊呼,众妃嫔宫女吓得四散而逃。
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保护皇上皇后!”
接着是叮叮当当短兵相接的声音……
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快到令人目不暇接。
花过雨用落雨飞花针击中正持刀砍向皇帝的刺客,雅兰的勇士冲向雅兰要保护女王,雅兰冲向皇帝要保护皇帝,杜贞拔出暗藏的匕首刺向雅兰背心,被雅兰的勇士挡住。一个刺客冲向皇后,被魏秋瑾一脚踢飞。宛嫔躲到了桌子地下,燕嫔吓得当场呆到那里。又一个刺客兵器砍向皇帝,雅兰已经冲到皇帝身前,毫不犹豫用身体去挡。花过雨及时用飞花针封住那人的穴道。
不管大帐内乱成什么样,月含羞始终静静坐在那里冷眼观看。从一开始,她就看出这是一个局,破绽实在太多了……
首先是那几个“刺客”的降临,一身黑衣,大白天的,出入在如此热闹的比赛现场,居然没被人发现,太狗血了吧,皇帝的左右卫全是吃干饭的?还有,行刺皇帝刺客居然武功平平。要是被花过雨的飞针伤到,还说的过去,居然太子妃一脚就能把人给踹飞,太神奇了。
再说了,皇帝自己就会功夫,那一手粗糙的茧子,可不是玩出来的。黄德贵更不用说,那实实在在是个藏而不露的高手,他居然远远站着动都没动。
&bp;&bp;&bp;&bp;这种状况,傻子也看得出来这不是真正的刺杀。哦,不能这么说,貌似全成了傻子。
大家居然都上当了。
月含羞摇头,自顾自地吃饭。
这个时候,皇帝的左右卫才稀里哗啦冲进来,然后是一场绝对优势的战斗,捕获刺客,统统“带走审问”。
月含羞挺郁闷,也不知道是谁安排了这么一出狗血戏,用意何在?她就坐在一边看着大家互相问安,一场虚惊,感慨半天,差不多下午比赛的时间也到了。
这边燕嫔拽着含羞的胳膊还在瑟瑟发抖,那边,皇后拉着太子妃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皇帝则香雅兰女王表示嘉许,却故意把救驾有功的花过雨冷落在一边。杜贞女王本想趁乱置雅兰于死地,却未得手,反而令皇帝对雅兰颇有好感,有种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失落。
*
魏秋瑾、雅兰、杜贞各自披挂上马,开始第五场,战阵操练。
燕嫔受了惊吓,拽着含羞死活不让她走,非要陪在身边。含羞无奈,坐到皇妃堆里,无奈地听着那些皇妃们诉说刚才何等惊险,如何吓坏心肝的琐碎,这些女人,整天只知道穿衣打扮勾引皇帝,对下面的战阵操练根本不敢兴趣,坐在这里无非就是看个热闹,顺便炫耀一下自己的衣服有多华丽,珠宝首饰有多贵重,模样有多美艳……
好烦啊……
一侧头,有看见皇帝那双穿透力极强的眼睛在看自己。
晕……
刚转过去避开,那宛嫔又不知好歹来了句:“哟,这不是护国公主吗?你怎么坐我们这里了?这可是皇妃们的专席,难道你想……”
月含羞忽然一拍桌子,撸起袖子站起,把个宛嫔吓了一跳,这是要打人的架势啊?!呵呵,打不过太子妃难道还打不过你?小样!于是喝道:“想打架啊?放马过来啊!”谁知,人家含羞却指着下面变化莫测的战阵大吼一声:“好!精彩!”把宛嫔晾到那里好不尴尬,其她妃嫔和小宫女小太监们也偷偷嗤笑。
月含羞还装傻,回头看着宛嫔:“娘娘这是又要跟谁打架啊?太子妃忙着在下面操练战阵呢,可没空上来陪您玩。您要是真想打架,下一场是短兵对决,要不,您现在报名参加女军,就有人陪您打架了,保证您能玩过瘾。”
连一向端庄的惠妃都忍不住掩嘴偷笑,这个月含羞,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月含羞看宛嫔气得一鼓一鼓,又加上一句:“哎呀,我忘了,宛嫔娘娘胆子小的很,一个虫子都能当刺客让侍卫上来拿,刚才来了刺客的时候,我记得宛嫔娘娘是躲到桌子底下了吧?您不是练过功夫吗?怎么连刺客、虫子都害怕?这要是真派您去比武,还不吓得尿裤子?”
按常理,两个人这样吵闹起来,皇后应该出来制止,破天荒的,这次,人家皇后硬是装傻,就是不吭气。人家这几十年皇后也不是白当的,
&bp;&bp;&bp;&bp;从皇帝还是受气包燕王的时候就跟着景弘了,生生死死,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宛嫔在宫中的嚣张是有目共睹的,她并不是最得宠的妃子,却能在后宫耍横,还不就是仗着她爹是柱国贺兰不凡吗?贺兰不凡确实立下无数战功,荷兰父子如今又手握重兵,除了那几个实力强大的亲王,异姓公侯中,就数得上他了,天下城虽强,是强在武林强在江湖,真正的兵马军队却没有。贺兰父子手上却实实在在是军队,而且担负着拱卫皇城京都的要任。所以,平时,连皇后也对宛嫔容让三分,只要她不是太过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突然跳出来个月含羞跟宛嫔对仗,哈,坐山观虎斗,何乐不为?
宛嫔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从小长大,她仗着深受父母的宠爱,那也是横行霸道的柱国千金,在宫中,别的妃嫔也都让着她,这会儿,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捉弄讥讽,翻了天了!孰可忍孰不可忍!她当场伸出长着长长指甲的爪子,挠向月含羞面门。嘴中还念叨:“你个小狐狸精,仗着年轻有几分姿色勾引皇上,以为有皇上给你撑腰就天下无敌了?今天老娘非要教训教训你这个贱人!”
月含羞就等着宛嫔发脾气冲过来打人,可没想到,她居然是用指甲来挠,这要是被她挠上,直接就毁容了啊!还是赶紧闪吧……
可是这坐席上满是座椅桌子和人,跑都跑不开,闪哪里啊?
眼看那红红的指甲到了眼前,一直惊魂不定的燕嫔不知怎么的忽然清醒过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扑上去挡在月含羞与宛嫔之间,宛嫔的指甲划过燕嫔娇嫩的脸庞,在腮边留下几道血淋淋的抓痕。
其她的妃嫔吓得四散躲闪,那些小宫女小太监平时都被宛嫔打怕了,谁敢上前劝阻啊?宛嫔没抓到含羞,暴怒,一脚踢开碍事的燕嫔,继续进攻月含羞。
月含羞本来可以趁机躲开,可以看到燕嫔被踢了一脚倒地不起,便想过去扶她,这一停顿的功夫,宛嫔已经冲到跟前,一爪子抓下来……
月含羞知道躲不过去,索性闭上了双眼。
腰间一紧,被一条臂膀拥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宛嫔的爪子没有落下来。含羞惊魂未定,睁开眼,看到宛嫔细细的手腕被皇帝擒住。她轻轻松了口气,还好,没被毁容。
可,没等她这口气松完,耳边就听到“咔嚓”一声,接着是宛嫔的惨叫,暴君竟然生生将宛嫔的手腕折断!
她吓得一个激灵,看着滚倒在地惨叫连连的宛嫔,那种莫名的恐惧又笼上心头。
“不好了,燕嫔娘娘见红了!”
月含羞扭头,看到一缕鲜血正顺着燕嫔的双腿间流淌下来……
暴君的声音带着怒意:“宛嫔疯了,速速把她带回宫中治疗!”
月含羞整个僵硬了,耳边乱哄哄什么都听不清,她只是麻木地看着一张张焦急惊吓的脸在她眼前晃动,
&bp;&bp;&bp;&bp;乱了,全乱了……
宛嫔被捆绑带走,皇后亲自护送燕嫔回宫,剩下的妃嫔哪里还有心思观看比赛,一个个都跟着皇后一起回宫照看燕嫔。
月含羞浑身极冷,不住地发抖,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但的确是她制造出来的。她本来只是想挑起宛嫔的怒火,打自己几下,让大家对贺兰家族的支持率降低一些,可是,结果居然是这样的……燕嫔师姐竟然怀了小皇子?她不知道,如果知道,她宁愿被宛嫔毁容,宁愿被踢一脚的是自己……
*
阵法操练继续。
贺兰柱国却怎么都坐不住了,百官的看台距离后妃的看台有距离,等他发现那边打起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他只看到女儿痛哭惨嚎披头散发被侍卫押走,找人打听,那些太监们也只是神色恐惧地说宛嫔疯了,乱打人,连皇上也敢打。
女儿疯了?打皇上?
贺兰不凡怎么也不敢相信,女儿从小是有些娇纵任性,可她绝不会放肆到去打皇上的地步啊……不行,他得去问个究竟。
贺兰不凡来到皇室看台的时候,后妃都已经散了,太监宫女们正在收拾凌乱的桌椅,清洗地上的一滩血迹。而皇帝怀中搂着护国公主,极尽呵护。
“老臣参见陛下。”贺兰不凡也顾不上回避了,女儿的事那是头等重要,关系到整个家族今后的命运。
月含羞还处在自责和麻木僵硬的状态中,眼中空荡荡地好像根本没看见贺兰不凡。
“柱国平身。”景弘帝的神色严峻。
“陛下,老臣看到这边刚刚发生了混乱,但不知是怎么回事?”
景弘道:“朕已将此事交由皇后、门下省和内侍省去查办了,有了结果会派人通知柱国。”
贺兰不凡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此事居然要惊动这么多人一起查办,看来不会小。
一直发呆的月含羞突然目光冰冷地盯着贺兰不凡,像是要杀人的样子:“贺兰柱国,倘若我燕嫔姐姐和她肚子里的小皇子不保,我定要你的女儿偿命!”
贺兰不凡打了个冷颤,他不是害怕月含羞的目光,他是害怕月含羞说的那句话,燕嫔肚子里的小皇子,天啊,如果女儿刚才是打了燕嫔,而燕嫔恰恰又怀有龙种,这事可就麻烦了,谋杀皇子,那可是死罪!女儿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啊,尽然招惹上月含羞?月含羞不可怕,月含羞身后的男人太可怕,不管是魏王、皇帝还是那个妖孽一样的东宫无争,都不好惹,惹上一个他贺兰家都不会好过。
再看看现在皇帝对月含羞百般呵护的样子,就是当年的东宫无颜皇贵妃也没享受过这待遇吧?贺兰不凡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赛场中宣布,战阵操练是杜贞女王胜出。
眼下的形式是太子妃两胜,杜贞两声,雅兰一胜。
月含羞一直等着贺兰不凡,看得贺兰不凡背上直冒凉气。
皇帝轻拍含羞肩背:“公主不必难过,
&bp;&bp;&bp;&bp;燕嫔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贺兰柱国也不必紧张,倘若此事果真是宛嫔疯癫所致,而非故意,公主定然会原谅她的。朕知道,此事与柱国无关,柱国放心去吧,这比武还得继续呢。”
贺兰不凡哪里还有心情比武呢?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是不是已经预示皇帝心中已经有了女王的人选?他若不识时务继续坚持让杜贞女王上位,那后果……贺兰不凡倒吸一口凉气,刚才皇帝说的很明白了,宛嫔也许是真疯,也许是装疯,若最后查出她是装疯谋害燕嫔和小皇子,并动手袭击皇帝,天啊!再扯出什么幕后主使,里应外合,勾结番邦……他贺兰家族不是要诛灭九族了吗?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行不行,杜贞的事,是万万不能再管,原本想着自己曾被楼兰国的女子所救,跟这个杜贞女王套套近乎,然后让她帮忙找到那个救了自己并产下一子的女人,现在看来,还是先保住家族保住宛嫔再说吧。
其实最近市井中一直传言他跟杜贞女王是老相好,搞得儿子延平的情绪很糟糕,他倒不在乎那么流言,但想着要给延平一个交待,最起码帮他找到亲娘。可现在……延平还没担心过来,宛嫔又出事。
*
第六场,也就是最后一场短兵对决。这一场,杜贞是有必胜把握的。她手下的勇士,各个身经百战,身怀绝技,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实战方面,有绝对优势,太子妃魏秋瑾手下那些士兵,一看就是新兵,打败她们跟玩一样。至于雅兰,手底下确实有几个能打仗的,可跟她手下比,差远了,她手下都是楼兰国数一数二的勇士,如果论排行,几乎占尽了前十。这一局取胜,简直就是毫无悬念。
果然,一开局,杜贞手下的女勇士便所向披靡,奋勇厮杀,全场叫好声声。可中场休息后,她的那些个勇士再上场,动作明显没有上半场流畅,开始拖泥带水,反而处处受制。到最后,尽数被打败下场。
最终,短兵对决,雅兰女王胜出。
这一下,三队平手,难坏了裁判,众人纷纷要求加赛一场,以决出最强的女汉子。
左仆射,贺兰不凡,严峻等人过来请示皇帝,景弘安排含羞坐在一边,这才道:“诸位爱卿,第七场,朕已经决出胜者了,”
众人面面相觑,皇帝传旨,请杜贞、雅兰和魏秋瑾同上前来听宣。
景弘帝手捧国书,亲手交与雅兰,同时宣布,这场比武,雅兰女王胜出。
杜贞不服,追问缘由,皇帝道:“还记得中午那几个刺客吗?那根本不是什么刺客,是本王安排的一场测试,目的是要考验每队的应变能力。考验中,三队一同前往的女勇士,除太子妃之外,雅兰和杜贞的勇士都第一时间选择保护自己的主帅,说明她们军纪严明,有归属观念,而太子妃在这方面尚有欠缺;
&bp;&bp;&bp;&bp;同时,太子妃选择就近保护皇后,雅兰则选择保护朕这个盟友,可杜贞女王做了什么?诸位说,朕还需要选择吗?”
众臣山呼万岁,景弘帝与雅兰女王并肩接受众人朝贺。
在一片欢呼声中,杜贞带着手下悄然离去。
*
一百零七 【女王的兄弟】
当天,鸿胪寺主持,设国宴,庆贺与楼兰女国新女王雅兰缔结同盟。
宴席上,并非所有人都是兴高采烈。月含羞便是其中之一,她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对周围的欢声笑语充耳不闻。
雅兰早就注意到含羞的不开心,她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情况突然逆转,意外顺利地得到了皇帝的认可。事后,忙于国务应酬,一直也没机会询问,好容易在宴会上找到个机会,借着敬酒来到含羞面前:“含羞,这次多亏你帮忙,才能让我夺回我应得的王位,有了贵国皇帝的支持,不怕不能收复国内。”
月含羞只是淡淡说了一声“恭喜”,将酒一饮而尽,便再无后话。
雅兰不想冷落了含羞,便笑着说:“听说含羞的舞姿惊世骇俗,难得一见,今日两国结盟,这样的大好的日子,可否为大家一展红袖抛香?也好让我们这些小国来的姐妹开开眼界。”
含羞的眼光跳了一下,冷冷道:“抱歉,我今天身体不适,不能起舞。”
雅兰尴尬,不知道怎么就让含羞突然便得这么冷,印象里,含羞虽然有时候会刁蛮任性,可从不会如此冷冰冰的对人。
花过雨举着酒杯过来,做为比赛单项胜出者,她也获得参加今天盛宴的资格,一脸甜蜜的微笑:“女王陛下,您还不知道吧,含羞妹妹向来只为一人而舞,没有那个人发话,别人是休想看到她惊世一舞的。”
“哪个人?”
“呵呵,还能有谁,自然是我们天下城的无争少主。”
雅兰明白,顿时释然,原来含羞不是因为自己说错什么话生气,而是为了那个无争少主,两个人斗气分开的事,她也略有耳闻,听说连军队都动用了,这个时候她提起跳舞,显然非常不是时候。
群臣中有识得花过雨的人,在一旁高声建议:“花船主的舞姿那也是天上才有,人间绝无的,既然今天这么高兴,花船主为何不为陛下和女王献上一舞,以表庆贺?”
花过雨竟欣然同意,放下酒杯,下去准备了。
雅兰担心地看看月含羞:“含羞,你还好吗?”
含羞也意识到刚才岁雅兰有点过分了,其实今天发生的这些事,跟雅兰又有什么关系?于是嘴角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你不用管我,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还有很多应酬。”
又有人来向雅兰敬酒,雅兰回礼后,再转头,含羞已经不见了。
*
月含羞只是出来透透气,这是雅兰缔结联盟的好日子,她当然不会不给雅兰面子。可她心里实在不好受,因为这件事的代价……
燕嫔
&bp;&bp;&bp;&bp;燕嫔还在昏迷中,听说,皇子已经没了。
宛嫔被关进地牢,严刑拷问,至今还不知后果。
如果一个人的成功,一定要以牺牲别人做代价,那这成功还有什么意义?
她一点也不觉得开心,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是希望雅兰能胜出,但不是这样。
一双大手突然卡住她的脖子,把她顶到墙上,眼前出现贺兰延平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满嘴喷着酒气:“月含羞!你为什么要陷害我宛嫔?陷害我妹妹!我都看到了,是你故意激怒她,故意让她动手的!”
月含羞静静看着贺兰延平,不挣扎,不辩驳。
“说话啊,你说话啊!”
贺兰延平的手指用力,月含羞呼吸困难,她轻轻蹙了下眉头,那种从内心深处流淌出来的痛,让贺兰延平的心一阵揪紧,竟不自觉的放松掐她的手劲。
贺兰延平突然换了一副神情,紧张地盯着含羞:“公主,求求你,救救宛嫔吧!只有你有能力救她,皇上只听你的,你跟皇上说,宛嫔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一时冲动……求求你,救救宛嫔,只要能救我妹妹,公主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一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含羞的心更痛了。
“啊!有人要杀护国公主!”雅兰因为不放心含羞,特意出来寻找,刚好看见这一幕,立刻大喊。
“延平!你干什么!还不快放开公主!”贺兰不凡过去就给儿子一个大嘴巴子,喝了酒的贺兰延平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左右侍卫立刻上前将他拿下往外就拖。
贺兰延平一边挣扎一边不甘心地喊:“公主,救救宛嫔,救救宛嫔啊……”
撕扯中,贺兰延平的官袍被扯烂,“嘶”的一声,露出后肩背上一朵兰花刺青。
雅兰女王的目光仿佛被刺中了,顿时僵在那里。
景弘帝也从宴殿中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贺兰不凡赶紧回复:“启禀陛下,小儿延平多喝了几杯,对公主无状,微臣这就令人把他带回家醒酒。”
皇帝脸色阴沉:“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公主无礼,借酒行凶,这还了得?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上次擅自包围公主府,朕已经网开一面,未加责备,竟然还不吸取教训,免除其左右武卫将军一职,交由大理寺查办!”
景弘帝看看含羞,问:“公主怎么样?”
月含羞轻轻摇摇头,表示没事。
皇帝便不再多问,宣布宴会继续,鸣放礼花庆贺,酒宴达到**。
*
宴席散后,月含羞、雅兰、花过雨同乘一车回公主府,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
下了车,进了府,月含羞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花过雨:“过雨姐姐,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跳舞了?离开楼船后,你不是说以后都不再跳舞了吗?”
花过雨一笑道:“不行吗?日子总要过下去,我整天这么靠着你们几个过日子,就算你们不嫌弃,我自己却不愿意。该放下的就得放下,
&bp;&bp;&bp;&bp;不是你的,强求是求不来的。”
“姐姐真能这么想就好。”
“我累了,今天真的很开心!我先去洗洗睡了!”花过雨重新恢复当初的明艳自信,仰着头,姗姗离去。
月含羞轻叹一声,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雅兰却突然抓住她的手,很严肃很严肃地说:“含羞,我找到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了!”
“啊?!”含羞不知道是自己喝醉听错了,还是雅兰喝醉酒胡说,“你居然有同胞兄弟?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我们是女国,当然不会对男性亲族有任何记载。但是我母亲和奶娘都跟我讲过,我有一个龙凤胎同胞兄弟,母亲生下我们后,便依照国法,将我的兄弟送出国境。母亲想我们兄妹如果有朝一日有缘相见的话,不至于认不出来,就在我们肩头刺下了一模一样的兰花标记。”雅兰褪下自己右肩的袖子,赫然呈现一朵与贺兰延平一模一样的兰花。
月含羞凌乱了,这又是什么节奏……
“公主,”府丞来报:“贺兰柱国在门外求见。”
月含羞捧头,这个头疼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贺兰不凡已经在客厅里等了很久,才见含羞和雅兰一通前来。他显然没想到雅兰女王也会来,愣了一下,但现在,他也顾不了那许多,对含羞长揖到地:“请公主殿下救救小儿!”
含羞还没说话,雅兰已经上前一步,问:“贺兰延平真的是一个楼兰女子送给柱国大人的么?”
贺兰不凡很意外,不明白这位楼兰新女王为什么会突然询问这件事,神色还这么紧张。
雅兰追了一句:“柱国不要误会,也许我可以帮您找到延平将军失散多年的亲人。”
贺兰不凡眼睛一亮:“果真?”
“君无戏言。”
贺兰不凡向天长叹:“真是苍天有眼,我还以为,得罪了那杜贞,我就再也没机会见到延平的生母了,上天垂怜,这可真是柳暗花明。”
“柱国快说说,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当年我被突厥大军围困,身受重伤,眼看不活,却被一楼兰女子救下。那楼兰女子细心苛护,才使我得意重生。我与她日久生情,后来就对月盟誓,结为夫妻。可当我的人找到我,我欲带她归国时,她却一去不返,了无踪影,而我,连她真实的名字都不知道。一年后,我在大营辕门外拾到一个婴儿,那婴儿身上裹得竟然是她的面纱,我方知,她离开我时,已身怀有孕。可是,无论我派出多少人马,怎么找,都没能找到她的下落。还朝后,我养育延平长大成人,就在不久前,那杜贞差人给我捎来一封信,说她知道延平的生母是谁,要我帮她达成盟约,她便告诉我真相。可没想到,最后她还是输了,比赛结束我去找她时,她已带着她的人马离开京城,不知去向。”
雅兰有点激动:“可不可以让我看看那方面纱?”
&bp;&bp;&bp;&bp;贺兰不凡从贴身取出一方珍藏多年的面纱:“这面纱,我一直随身带着,就是想着哪一天她突然出现,我好证明那段感情的存在。”
雅兰看着那面纱的花纹,织法,符号,不由涕下:“是母亲的面纱,真的是母亲的面纱,贺兰柱国,延平是我楼兰女国的王子,是我一母同胞的王兄啊!”
贺兰不凡惊呆了,等他回过神来,不由涕下:“真的?这都是真的吗?苍天啊,我差点就铸成大错!女王陛下,您真的是延平的妹妹?”
“没错,是的!”
“太好了,延平有救了!恳请女王陛下和公主救延平一命吧!”
*
月含羞不明白为什么倒霉的总是自己,一说到去求皇帝开恩,众人一致认为她去最合适。
好吧,谁让这件事是因自己而起呢?要不是她故意激怒宛嫔,宛嫔就不会因为打人被关,如果不是宛嫔被关,贺兰延平就不会来找自己求情,如果不是贺兰延平喝醉了来找自己,贺兰延平就不会入狱……
站在皇帝御书房外,她就觉得,一只小羊羔主动送上门来找大灰狼了。
景弘帝忙着看奏折,也没抬头瞧她一眼:“有什么话直说吧,朕很忙。”
问得这么直接,到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直到皇帝看完手边一摞奏折,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四肢,又问:“很少见你这么沉得住气,到底什么事?半夜三更劳动羞儿大驾亲自跑皇宫里来见朕。是为燕嫔吗?她已经稳定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将养一阵子就好了。如果羞儿是想为燕嫔和她未出世的小皇子报仇,朕一定帮你完成心愿。随朕来。”
啊?跟他去?去哪里?地牢吗?看他怎么折磨宛嫔?月含羞吓得赶紧摆手:“陛下,别……”
景弘顿了一下:“怎么了?”
“放过宛嫔吧……”
“呵呵,朕没听错吧?下午是谁在那里赌咒发誓要宛嫔偿命的?”
“我……我想了很久,其实,其实,那也不全是宛嫔的错……”
“怎么不是她的错了?她先动手打的人,那一爪子,如果真的抓在羞儿脸上,你可就成丑八怪了。”
含羞不得不把过失揽在自己身上,只有开脱了宛嫔,才有理由去开脱贺兰延平。
她跪下请罪:“陛下,其实,是羞儿故意挑衅,才致宛嫔娘娘失控,她也不是要故意伤害燕嫔和小皇子,只因燕嫔姐姐护着我,挡在了中间。”
皇帝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月含羞,这不是开脱的理由,言语冲撞多了,她宛嫔没有用言语冲撞过你吗?你怎么就没动手打人?朕的朝堂上,每天都有大臣言辞激烈,互不相让,口诛笔伐,可比你说的话难听多了,也没见他们真的动手打起来。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宛嫔气焰嚣张,有人在给她撑腰,她无所顾忌到连朕在场她都不害怕。”
“可是……”含羞抬头,目光中全是哀怜,
&bp;&bp;&bp;&bp;“如果我不说那些话,她也不会做出那些事……”
皇帝将她的脸托在掌心中,细细把玩:“羞儿越来越美了,这张脸倘若真的被宛嫔毁掉,朕一定会灭她九族!不,也许不必等朕动手,有人就会先下手灭了他贺兰一族。”
救不了宛嫔,含羞只能转而救贺兰延平:“那贺兰延平呢?他其实并没有过错,他只是酒喝多了,当时,只是求我救宛嫔,根本没有冒犯我。”
皇帝一把拽起她,把她推到一面镜子前,褪下她的衣领:“没有冒犯?那这又是什么?”
月含羞看到几个醒目的乌紫指印就嵌在她雪白的脖颈上,郁闷,当时贺兰延平掐着自己脖子的时候,确实用了挺大的劲儿。
“陛下,贺兰将军救宛嫔心切,兄妹情长,情有可原!”
皇帝凑近她,两张脸印在一面镜子中:“月含羞,朕很奇怪,杜贞比赛结束就失踪了,去向不明,你们不知道赶紧帮着雅兰女王抓到杜贞,反而在这里纠结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月含羞无语。
“杜贞来京城后第一件事是找贺兰不凡,现在既然朕决定跟雅兰女王结盟,那么杜贞和杜贞的内应就必须清除。月含羞,现在不仅仅是宛嫔、贺兰延平不保,只要宛嫔招供她谋害小皇子,行刺朕是有人指使,不出半个时辰,贺兰不凡一家大小都会被送进大理寺。本来想带你去看看宛嫔,不过现在,朕决定还是先不去了,免得羞儿心肠太软,胡乱求情,把自己也弄成谋逆的同党。”
月含羞浑身冰冷,怎么会是这样?!情急之下她大声道:“不,陛下,贺兰不凡不是杜贞的内应!”
景弘帝目光犀利:“你怎么知道不是?”
“他……他……他只是想找到贺兰延平的生母,而杜贞曾答应过他,只要帮她取得盟约,就告诉他那个楼兰女子是谁。”
“谁告诉你这些的?”
“是,是贺兰柱国。”
“你信了?”
“是啊。”
“羞儿怎么这么容易就相信一个人?”
“可是,我觉得柱国说的不是假话!”
“凭什么这么认为?”
“直觉。”
“直觉?”景弘帝笑了,“直觉?这是我听到的最可笑的理由。那么羞儿,你的直觉告诉你,朕现在想干什么?”
“……”月含羞特无语。
景弘的目光变得阴冷:“别跟朕说你们女人的那点直觉,给朕一个理由,让朕相信贺兰一族不是杜贞的内应!”
到了这个时候,月含羞觉得没法再替雅兰保守那个兄妹的秘密了,她必须给景弘一个可信的理由,不然,不仅仅是宛嫔、贺兰延平不保了。
“贺兰延平和雅兰女王是同胞兄妹!”
这个理由显然让景弘帝有些意外,居然是兄妹?这是不是有点太荒唐了?
“用什么证明他们是兄妹?”
“他们两个肩头都有一朵兰花形状的纹身,陛下可以亲自验证!”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bp;&bp;&bp;&bp;为什么不告诉朕!”
“含羞也是刚刚才知道。夜宴上,侍卫扯烂了贺兰延平的衣服,露出那个标记,被雅兰女王看到,她回到公主府,就告诉了我,然后,贺兰柱国也到府中找我,大家核对了当年的信物,才确定,贺兰延平确实是签女王所生。她生了一男一女龙凤胎,便把男孩送出楼兰。而贺兰柱国一直不知道跟自己好的那个女子就是楼兰的女王。楼兰有一种风俗,到了年龄生孩子的女人,可以自己出去找男人怀孕,但通常不会告诉男人自己真实的姓名和身份。若生女儿便由大家一起抚养,若生男孩儿便送回男方,男方若不要,便另找个好人家寄养。含羞之所以没告诉陛下,是怕陛下怀疑雅兰跟贺兰柱国他们串通骗取陛下信任。”
皇帝仔细听月含羞的没一句话,琢磨每一个字,最终,说:“柱国老了,开始儿女情长了,这么重要的国事,竟然把儿女私情掺和了进去,看来,他已不适合再继续带兵了。”
月含羞有点小迷蒙,琢磨着皇帝这句话的意思。
景弘蹙眉:“月含羞,还不谢恩?”
“啊?”月含羞还是没明白过来。
“看上去你也不傻啊,连朕设下的刺客骗局都被你窥破了,怎么这会儿又犯糊涂了?”
“哦……可是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含羞真的这会儿转不过弯了……”
“你去告诉贺兰不凡,让他交出兵权,养老去吧。”
“那贺兰延平和宛嫔呢?”
“贺兰延平借醉行凶,言语失当,罚降一级,夺去左将军一职,即刻前往魏王大营听命。宛嫔已经疯了,为防止她再次无端伤人,送去暴室治疗,直到病情去除,方可回宫。”
这大概就是最后的处决吧,月含羞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贺兰一家都保住了性命。
“谢陛下隆恩,臣女告退。”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邪恶:“朕帮了羞儿这么大忙,羞儿就这么走了?”
月含羞心里又开始打鼓,暴君想干什么?
“也帮朕一个忙。”
“啊?哦……”月含羞稍稍放松,只要不是那个什么什么,就好。
“帮朕做一次月老,朕要跟楼兰女王联姻。”
“啊!”月含羞不是一般的吃惊:“你跟楼兰女王?”
“羞儿别忙着吃醋,不是朕,是朕的子侄河东王刘璧。”
“可是,楼兰的风俗……”
“这是在我朝,要讲我们的风俗,杜贞不知去向,女王此番回国,必然风险重重,只有与河东王同行,一路有我大军护送,方可安全。羞儿不会让雅兰女王千辛万苦得来的王位化为乌有吧?”
月含羞明白,这就是一场政治联姻,以达到把楼兰女国牢牢掌控的目的。回去该怎么跟雅兰说呢?
“月含羞!”
“嗯?啊!陛下……”她一愣神的功夫,已被景弘拦腰打横抱起,顿时心慌。
景弘很轻地把她放在御榻上,盯着她的眸子:“朕不想跟羞儿做交易,
&bp;&bp;&bp;&bp;羞儿也不要逼着朕每次都跟你做交易,行吗?”
月含羞的脑子又不够用了,怎么转都转不过来,当暴君的唇落在她颈间时,她终于想明白暴君那句话的意思了,这还是一个交易,用床第之欢换贺兰一家的命,换雅兰女王可以顺利回国继承王位。只不过,暴君换了一种说法而已,这将成为一种默契,各自达到各自的目的,却不说破。
她招谁惹谁了?为什么倒霉的事儿全让自己摊上了……她可以说不吗?
显然不能,皇帝的诏书还没下,跟她说那番话时又没旁人可以作证,暴君失口否认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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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早朝又推迟了。
黄德贵站在高大的殿门外,抬头看着日头一点点升高。他已经第三次提醒过里面的人了,他跟了那个人几十年,头一遭见到那个人对一个女人如此着迷。这么多年来,那个人除了曾经为了某个妖孽罢过朝,甚至连生病也不会耽误早朝。
月含羞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从光影中离去,唇角流出一丝带血的苦笑,还可以再堕落一点吗?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纯情的女孩,一次又一次的放纵,这是要通往地狱吗?她疲倦地闭上双眸,死人一样趴着,毫无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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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兰女王和贺兰不凡一直在等候。
雅兰不时走到客厅门口张望一下。贺兰不凡始终双目微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石雕。
终于,雅兰在不知道第几百几十几次张望的时候,看到月含羞的身影。
“含羞!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
含羞的脸色疲惫苍白,似乎很累很累:“皇上说,柱国年龄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是时候颐养天年了。”
贺兰不凡长叹一声,不知是感概这一辈子的戎马生涯,到最后落得被削兵权,还是在侥幸总算可以善终:“臣明白了,多谢公主斡旋。”
“我只能做到这么多,贺兰延平官降一级,调往魏王帐下听令。至于宛嫔,太医说她疯了,要送往暴室治疗。”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们贺兰一族会铭记公主的大恩大德。”
月含羞想微笑,却没笑出来,反而吐了一口血,瘫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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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月含羞醒来,眼前是雅兰担忧的眼睛。贺兰不凡已经走了,留下虎符帅印。
她要坐起来,雅兰赶紧搀扶:“你要把人吓死啊?”
“怎么了?”
“都病得吐血了!你们的医师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最终我也没明白你到底是什么病。”
“我不要紧,吃点药休息一下就好了。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可还是非说不可。”
雅兰经过这次的事,也变得通透起来:“是贵国皇帝要你跟我说的吧?”
“皇上想跟你联姻,让我探探你的口风。”
“联姻啊,那有什么不好说的,这是好事啊,正好我未嫁,而且经过那场火灾,变成了现在这个丑八怪,以后也没男人敢跟我在一起了。”
&bp;&bp;&bp;&bp;“其实,我可以帮你找个名医,恢复你原先的容貌。”
“呵呵,恢复了又能怎样?女人迟早会老,到时候鸡皮鹤发,未必会比现在好看。说正事吧,联姻的事,你替我回复皇上,就说我同意了。”
“……”雅兰答应的太痛快了,以至于月含羞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才道:“你都没问问我要跟谁联姻,就同意了?”
雅兰反问:“我不同意行吗?既然明知道不可避免,不如接受,好过不管三七二十一碰得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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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兰女王与河东王大婚那天,乘着花车穿街而过,整个京都的百姓倾城而出,争相观看女王。
在街角,月含羞陪着贺兰延平观看女王的仪仗经过。
大婚的队伍过后,贺兰延平松了口气,换上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好了,公主殿下,末将要出发了。如果方便,请多多关照宛嫔,她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多苦。”
“放心,我会照顾她。”
“公主还有什么话要末将带给魏王吗?”
月含羞犹豫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告诉他,一定要好好活着回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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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八】 皇妃花过雨
往年中秋,宫里的赏月宴总设在仁华宫,今年由于太后赴温泉养病未归,便改由皇后主持,设在御花园。
气氛一样热闹,但人少了许多。皇贵妃无颜没了,丽妃没了,燕嫔小产养病不能出来,宛嫔疯了,太子巡查江南,魏王征战未归……
皇后让太子妃负责布置宴会,魏秋瑾骑马射箭在行,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她哪儿行啊,折腾了几天都没弄出个样子来,心里还记挂女军,便生拉硬拽把月含羞扯来帮忙,自己溜出宫去西山女营了。
月含羞也头疼,自己搞歪门邪道破坏拆台在行,布置宴会?杀人了……
于是,她就把花过雨扯进来。
花过雨最在行就就是布置各种宴会、舞台,这是她老本行啊,她的楼船每个季节,每次节日盛会,都要重新布置,装潢。在她的带领下,御花园很快变得绚丽多彩起来。
月含羞却找了个没人的不起眼的角落睡大觉。
只是在皇宫里想睡觉也睡不安宁,没一会儿就被来来往往的小太监吵醒,还被一个不长眼的绊了一跤,哦,是她把一个不长眼的绊了一跤。
小太监爬起来一看是月含羞,赶紧又跪下:“公主赎罪,奴才该死!”
月含羞坐起来,问:“什么事?你们这一大群人匆匆忙忙跑过来跑过去的……”
“回公主,掖庭宫那边又闹起来了。”
“掖庭宫?闹什么?”
“唉,还不是那宛嫔娘娘吗?自从把她牵到暴室养病,三天两头的闹,动不动就打人骂人,这人疯了,真是的……”
“她真的疯了?”
“可不,正常人谁会天天闹?只有疯子才会整天大人骂人还说自己没疯。”
月含羞坐不住了,她答应贺兰延平照顾宛嫔的,可是因为害怕进宫遇到皇帝,
&bp;&bp;&bp;&bp;所以几乎就没来过,更不要说去看望宛嫔了。这次要不是被太子妃挟持来,她才不会没事跑宫里面。
既然来了,宴会布置的事,有花过雨张罗,人家张罗的挺好,自己反正也多余没事做,不如去看看宛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怎么着也得尽自己所能关照一下宛嫔。
*
月含羞在掖庭住了几个月,对这里早就轻车熟路,比对公主府还熟悉,闭着眼都能走到暴室。那个公主府设计的,她都不好意思说了,整个一水上迷宫,加上她本来就怕水,能不出去逛就不去逛,到现在还没搞清楚那个园子究竟有多大,有多少座浮桥多少栋房子。
暴室早就乱成了一团,宛嫔披头散发,手上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菜刀,狂挥乱砍,不许任何一个人靠近她,那些医师、太监、宫女只是远远围着圈子,虚张声势,却没一个人敢真的上前。
月含羞抓住掖庭令问:“这怎么回事?”
掖庭令一看是月含羞,赶紧把她往后拉:“公主啊,您可别往前去,那个疯子会把您砍伤的,她现在是见人就砍,奴才已经差人去请大内侍卫来擒拿她了。”
月含羞很不解,因为她知道宛嫔并没有疯,那天不过是被她气急了。而皇帝也不过是以她疯了为理由,免于追究她谋杀燕嫔腹中小皇子的责任。可现在的宛嫔,蓬头垢面,眼睛红肿,骨瘦如柴,行为暴戾,跟真的疯子有什么区别?
宛嫔突然看到人群后的月含羞,掂着菜刀发疯地冲过来:“月含羞!本宫要杀了你!你这个狐狸精!****!贱人……”
有那想拦阻的被宛嫔一刀下去劈伤,剩下的一看见鲜血,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四处逃散。
掖庭令赶紧拽着含羞就跑,他可不能让月含羞在他这里出事,现如今,公主地位非比常人,若有个三长两短,皇帝还不把自己给劈了啊?
他们跑得快,宛嫔追得更快,眼见宛嫔把月含羞逼进死路,一队全副武装的内廷侍卫出现,竖起两排铁盾,将宛嫔困在胡同中,长矛放倒,矛尖对准宛嫔,铁盾步步收缩,包围圈越来越小,再收缩下去,宛嫔不被铁盾挤成肉饼,也会被长矛刺成筛子。
“住手!她是宛嫔娘娘,只可活捉,不许伤她!”月含羞及时制止那些内廷侍卫。
侍卫们抛出一张罗网,将宛嫔困住,趁机夺下菜刀,将她捆成粽子。可宛嫔还在声嘶力竭大骂月含羞,那些侍卫索性连她的嘴巴一起捆上。
月含羞眼看着宛嫔被抬进一间四面都是石壁,只在铁门上留了一扇小窗的暴室,又被牢牢固定在床上,不由一阵心疼。她立刻扭头对掖庭令道:“能不能不绑她?”
“哎呦,我的公主殿下,她刚才那样子,您也看到了,如果不绑她,她再跑出去伤人,可怎么办?今天是您在这里,如果您不在,像她这种持刀伤人的疯子,
&bp;&bp;&bp;&bp;内廷侍卫是可以当机立断斩杀,以绝后患的。”
“如果一定要绑,能不能换成棉布条,被单,不要用麻绳?”
掖庭令想了想:“既然公主这么说了,奴才们尽量照办。只要她不过分,不伤人,我们也不会太为难她。”
月含羞叹息一声,转而又道:“莫愁楼的帐房先生说,斗蟋蟀的分成下来了,另外你入股银庄的分红也下来了,有时间的话,就去领了吧。”
“谢公主!奴才跟了公主,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掖庭令一张脸笑开了花,比那菊花开得都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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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含羞低着头,步履沉重往回走。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离开天下城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其实出来又能怎样?满天下哪里不是藏污纳垢?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帝都里,到处是尔虞我诈,你死我活,一不小心轻则身陷囹圄,重则脑袋搬家。她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说白了,还不是仗着无争在皇帝心中的份量,仗着皇帝眼下对她的宠爱?假如有那么一天,这一切都没了,她甚至不敢说自己会比宛嫔强到哪里去。可她又能去哪里?在这个地方,即使见不到无争,也和他始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总能时不时听到他的名字。反正,她不想像离歌那样人间蒸发,一下子没了踪迹。她是月含羞,不是离歌。
转过一个弯,一头撞上个坚硬的东西,疼得她捂着脑袋龇牙咧嘴:“谁走路这么不长……呃……陛下……”
景弘锁眉:“被宛嫔吓到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唔……回陛下,臣女还要帮太子妃布置中秋宴,告退!”
暴君直接将她锁进臂弯:“小骗子,布置宴会的时候你躲在一边睡大觉,朕可是亲眼瞧见的。”
黄德贵赶紧背过身去,把一干随从全都轰走了,当然包括他自己。
空空的巷道只剩两个人,高高的宫墙上一方蓝天,风轻云淡。
暴君捧起她的脸:“怎么?又在想无争?想他了就回去找他呗,何必自己折磨自己?”
她的心一阵割裂,怒目相视:“陛下叫我现在有何面目再见他!”
“哼,那有什么,他还不也一样,除了你,身边美女无数。你除了他,只不过只有朕一个而已。”
“可是……”
“在无争身边长大的女人,居然会有烈女?他那么一个厌恶世俗礼法的人,一向不把这些看得很重。”
月含羞愠怒:“跟你这种花心男,当然说不明白了!自己三宫六院,当然无所谓,可若是你的妃子出去偷个情试试?”
“两回事,她们为了荣华富贵嫁进皇宫,自然要守宫里的规矩,这就是交易,有所得必有所付出。其实朕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比方说无颜,她跟景龑有过那么一段,可朕从来就没因此对她不好,看轻她,相反,非常敬重她,爱护她。她入宫那么多年,朕一次都没强迫过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bp;&bp;&bp;&bp;“那你干嘛要强迫我?!”
“朕强迫羞儿了吗?”
“你……”
“你犯宫规了,直呼朕为‘你’。”
“……”月含羞无语。
“若真不想回天下城,不如就做朕的妃子吧。”
“不!”月含羞拒绝得相当干脆。
暴君哈哈大笑:“小妖精,你还是忘不了无争。朕是担心你一个单身女子在外面,万一哪天不小心怀了身孕,怎么办?总得找个男人当孩子的爹吧?朕不介意,如果有需要,尽管开口。”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月含羞简直怒不可遏,真想把那张笑脸给撕碎。
“那羞儿觉得自己是什么人?反正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未婚先孕,同时跟一个以上的男人保持亲密关系,这些都说明,你有那种趋势。”
“你怎么知道我未……”月含羞突然闭嘴,她怀有无争宝宝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天下城又是个守口如瓶的地方,皇帝怎么可能知道?除非……
“朕只是那么随便一猜,居然蒙对了,那可是你自己承认的。朕就奇怪了,你们已经那么亲密了,居然会舍得离开他?朕只见过女人被无争甩,唯一见过的两次女人甩无争,一个是离歌,另一个就是你月含羞了。”
“关你什么事!”
暴君笑:“怎么不关朕的事?无争的情绪好坏,直接影响到朕的情绪好坏。不过朕确定了一点,无争爱你,比你爱他多一点。”
“什么?怎么可能!他那么花心!跟那么多女人搞暧-昧,居然还说他爱我比我爱他多一点!他在我心里,简直……简直……”
“简直什么?”
“简直什么都不是!”
“呵呵,朕没说错吧,你根本就不在乎他,所以才能狠心离开他,说明他爱你多过你爱她。”
什么歪理吗?月含羞快被气晕了。
景弘却一转语气,放温和了声音:“肯和朕这么谈起他,说明你的心情有所好转,不是刚来的时候那么痛了,有进步。时间久了,你会发现,没有他,你一样能活得好好的。日久天长,渐渐的,也就不那么痛了。”
月含羞一怔之后,眸子又被那种漫无边际的痛楚塞满。
“朕想看看你们把中秋宴布置成什么样了?朕怎么总是对你不放心?总觉得你会给朕惹什么麻烦……”
月含羞又是一懵,这皇帝转弯转得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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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过雨一边满面春风指挥宫人布置宴席,一边不时看一眼皇帝和含羞。那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已经在那棵桂花树下站了很久了。那个小丫头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在天下城,无争的眼里就只有她;到了皇宫,皇帝也一样,似乎除了这丫头,连六宫粉黛也尽失色。
还有这个皇帝,为什么这么恨武家的人,当年要把武氏一族灭门?在泰山行宫中,他竟然用那种惨无人道的手段来折磨、玷污自己,只是为了要给这个丫头上一个套。
她花过雨算什么?想玩就玩,想耍就耍吗?
&bp;&bp;&bp;&bp;她算明白了,这世道,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男人罩着,没有足够高贵的身份,足够显赫的地位,你就会像路边的野草一样,任人践踏。
凭什么那些强大的男人都让月含羞摊上了?而且各个都对她那么好。
她不服。
还有她唯一的姐姐,居然狠心向自己下药!她到现在也没明白姐姐为什么下药控制自己,仅仅是为了牵绊住无争,不让他去月含羞哪儿吗?姐姐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放弃少主夫人的位置吗?既然她已经不爱无争,不愿做他的夫人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甘心,不甘心每次都只是被人利用,当人家的工具!
那要做回自己,做那个众人瞩目,光彩四射的花过雨,她一定要做最靓丽的女人。
“二小姐,这几盆花放哪里?”
花过雨收回心神,继续指挥宫人,她一定要给自己创造机会,一鸣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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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羞,我也想参加中秋宴。”
“啊?你怎么突然想这么?”
“我生平也算参加过大大小小无数的宴会庆典,可宫廷夜宴,对我只是个传说,我怎的很想看看宫廷的夜宴,宫廷的礼乐是什么样的。”
“哦,可是,只有有品级的诰命夫人或者女官才有资格进宫列席宴会,我怕你……”
“我现在也是女官啊,我做了女营的参军!”
“真的吗?这好消息也没听你提起过。”
“小小一个参军,有什么好提的,在你这个特一品的大公主面前,不值一提。”
“好吧,我去跟黄内侍说说。”月含羞欣然答应,只要过雨姐姐不再每天对着窗户发呆,她会竭尽所能帮她安排接触外界,再说这事儿找黄德贵就能搞定,又不用去求暴君,何乐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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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过雨头一回接受皇家邀请,以宾客的身份参加皇后的中秋夜宴。虽然那些宴会现场是她亲自指挥布置的,但当灯火通明,百花齐放,身穿各色华服的诰命夫人、公主郡主们川流其中时,她还是被这种炫目的贵气给惊诧了。她的楼船就算布置的再华丽也没用,因为客人的档次不一样。
在这里,汇集了整个帝都身份最高贵的男男女女,尤其是那些女人,她们所佩戴的珠宝簪钗,都是价值连城之物,说不出来历,叫不出名字的首饰,你都不好意思戴出来炫。每一个女人嘴角眉梢都挂着恰如其分的微笑,不夸张,也不会让你觉得冷漠,她们的举止端庄,言谈谦逊,声音柔和,处处透着良好的教养,那种优雅高贵,让你觉得如果没受过良好的礼教,没有高贵的门第,都不好意思跟她们站在一起。
这一切都让花过雨又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那时,武家也是名门望族,宾客如云,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她和渴望也能像美凤姐姐那样列席宴会,跟那些女客们侃侃而谈。可,她的母亲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小妾,
&bp;&bp;&bp;&bp;出身青楼,只有在宴会需要歌舞的时候,才会偶尔奉命跳一两支曲子助助兴。至于她,只能躲在宴席外面偷看。她渴望有朝一日能像美凤姐姐那样有华丽的衣服,贵重的首饰,带着优雅的微笑,得体的举止,跟那些名媛贵妇们一起聊天品茶。
可当她为这梦想努力学习时,祸从天降,一夜之间,她成了朝廷的钦犯,小小年纪开始四处逃命。在一次追捕中,她和娘被追的走投无路,娘把她藏在农人的麦秸垛里,而娘却被追兵发现,就在荒沟里,那些禽兽把娘玷污后,一刀割掉娘的头颅,拿去领赏。
那天,她冒着雨,把娘的尸体埋了,从此开始一个人亡命天涯。
那段日子的逃亡,她看惯了人情冷暖,被驱逐,被唾弃,朱门里夜夜笙歌,而她却缩在街角连残羹剩饭都吃不饱。
如果不是他,那个绝世风华的人,在芸芸众生中找到她,也许,她不被街头的流浪汉玷污,就会把自己卖进青楼。那个时候,她真的动过那个念头,当一个人快要饿死的时候,只要能生存下去,什么都肯干。
她曾经发过誓,这一辈子只爱他一人,只对他一人好。可,他眼里心里始终没有自己。
现在,她想通了,天下男人多得是,人家不要你,你又何必死缠着人家不放?连那个只会撒娇耍蛮的月含羞,离开东宫无争都能混得这么好,自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文武双全,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凭什么就比不上月含羞?反而还要寄人篱下,靠这小丫头养活?
这种纸醉金迷,珠光宝气的生活,才是属于她的生活。她不会再回楼船,但她一定要走进这个向往已久的圈子,她要向世人证明,她花过雨也是无比高贵的,她要让那些自以为高贵的男人女人,统统拜服在自己的罗裙下。
花过雨站在含羞身后,感受着那些人向自己行礼下跪的傲娇。不,现在还不是,那些人是在给那个小丫头行礼,但迟早有一天,她要让这些人统统给自己下跪!
一只柔软的手握住她略显冰冷的手:“过雨姐姐,你就紧跟我,我坐哪里你就坐哪里。”
花过雨点点头。
“你的手好凉,是不是穿得太少了?秋天了,夜凉,我让人给你拿件披风来。”
花过雨摇头:“不用,我不冷,只是有点紧张。”
含羞笑笑:“别怕,你就当他们都是在演戏,你在看戏就行了。”
花过雨也笑笑。这世道,谁不是在演戏呢?只不过有人演得精彩,有人演得糟糕,有人是主角,有人是配角,有人只是龙套,有人连龙套都混不上……现在,自己就是那个连龙套都混不上,只能在台下缩在角落里看戏的人。
月含羞带着花过雨依次向皇后和惠妃请安,惠妃亦起身向她还礼。最近皇后的心情似乎很好,对含羞也比过去和气多了。
&bp;&bp;&bp;&bp;月含羞搞不懂皇后的心思,她突然对自己态度大转弯,是因为帮她物色了个关键时刻能舍命保她的太子妃?还是因为最近自己立功太多?反正不会是因为最近她很得皇帝的宠。现在她跟皇帝那点暧昧早就满城风雨了,只不过大家畏惧皇帝的威严,兼害怕她的另类手段,没人敢大肆张扬的议论罢了。皇后不会不知道她跟皇帝那点暧昧,作为女人,不可能没一点感觉,没一点妒忌吧?
反正不管怎么说,她是最怕人表面和气,骨子里却高深莫测,皇后越是和气,她就越没底。
花过雨跟着她坐定后,小声问:“含羞,为什么你的座次这么靠前?连那些嫔妃好像都在你后面……”
月含羞瞅瞅没人注意,附在花过雨耳边道:“我是一品外命妇,加亲王仪,三妃也只是跟我一样品级的内命妇。这里除了皇后比我大,只有太子妃比我高。因为太子是储君,所以太子妃不以品级论,而我是臣,臣永远大不过君。”
“哦,我明白了。这么说,那些嫔了,才人了见了你还得给你下跪行礼?”
“这个嘛,她们是皇帝的女人,作为臣子,怎么可以让皇帝的女人下跪呢?别做梦了,这么多好吃的,你呀,放开肚皮吃。”
“不行,我们是舞者,不能放纵食欲。”
“吃完了跑几圈,做个运动,就消化掉了嘛,又不是天天这样吃……”
冷不防有人在两人肩膀上拍了一下:“嘀嘀咕咕,窃窃私语,有失仪态!”
两人回头:“太子妃?你不去陪你的母后婆婆,跑这里凑什么热闹?”
“母后那里好无聊,”魏秋瑾挤到含羞身边坐下,看看左右没人注意,端起含羞的酒杯一饮而尽:“嗯,真是好酒,难怪大家总说皇宫里的酒都是琼浆玉液。”
月含羞拉长脸:“你那里不是有酒吗?干嘛要偷喝我的?”
魏秋瑾一脸委屈:“你去喝一口就知道了,母后早就让人把我的酒换成了水……”
“为什么?”
“她说,我现在的任务是赶紧和太子生个健康的宝宝,所以,在宝宝生下来之前,不许我喝酒。真是没天理啊!”
“那你就抓紧时间赶紧生啊。”
“怎么生?太子又不在,让我跟被子生还是跟枕头生?”
“没羞没臊,这话你都说的出口……”
魏秋瑾趴在含羞肩上咬着耳朵嘀咕了几句,含羞听完,整个脸羞得通红:“滚!这种事别问我,问宫里的女官!”
“就问你,就问你!”
月含羞堵上耳朵,把脸扭一边,然后就看见几个年轻的不知道是什么王侯,哪家贵戚公子的,正在往她这张桌上看,箭她目光转过去不但不知道回避,居然还冲她笑,笑得那个贱啊……于是她还了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便把头扭到另一边了。
另一边是几个外命妇,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边说,一边不时朝这边看上一眼,
&bp;&bp;&bp;&bp;然后掩着嘴偷笑,看见她的目光扫过去,立马全都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的样子。
月含羞已经猜到她们在说什么了,可嘴长在人家身上,你哪里管得住?说就说呗,身正不怕影子歪……哦,不对,是敢作敢当,反正做都做出来了,纸里包不住火,随便吧。只是,若传到无争耳朵里……唉,他消息那么灵通,怎么可能不知道?也许人家早就知道了,只是无所谓,看来他是铁了心的真不打算要自己了。
忽然间突发奇想,招手叫过来引导坐席的小太监,指着那几个外命妇,问:“她们是谁家的?”
小太监怔了一下:“公主殿下是问夫人们的娘家还是婆家?”
“她们的男人是谁?”
“回公主,渭城公主的驸马是光禄卿,虢国夫人的丈夫是礼部侍郎,还有一位是陈留王三公子的儿媳。”
“去把他们三个给本公主叫到那座假山后面,让他们候着。”
魏秋瑾好奇地问:“含羞,你要干嘛?”
含羞瞪她一眼:“去,没你事儿,去陪皇后娘娘说话去。”
“不行,我要去看。”
“不行,小姑娘家不宜看这种事儿。”
“到底你要干嘛?”
“别这么多好奇,赶紧去陪皇后!”
魏秋瑾无奈,只得走开。
花过雨一向了解含羞:“含羞,你不会是又要捉弄人吧?这种场合,可别闹大了。”
“怕什么?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就不知道我月含羞是何许人!”含羞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趴在花过雨耳边嘀咕了一番。
花过雨迟疑:“行吗?”
“你倒是帮不帮我?”
花过雨叹口气:“好吧,不过,你可别搞过火了。”
*
假山后,光禄卿、礼部侍郎还有陈留王三公子,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不知道那位护国公主把他们叫来到底为何。心里正七上八下打鼓呢,却觉眼前一亮,美人如画,娉婷而至。
却见月含羞长发及腰,如云似雾,裙裾飘渺,如云似霞。脸部曼妙,纤腰一握,眉目含情,似醉迷离,更要命的是那半果的香肩,如雪似玉,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透着动人心魂的诱-惑,就算那是毒药,也只想上去咬一口!
她在距离三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侧身,给了他们一个曼妙浮凸的侧影,微微侧首,垂头,缓缓抬起双眸,斜斜抛洒过去一个媚笑。
三个男人喉头不由自主同时出现吞咽的动作。
月含羞本想等他们问话,可等了半天,自己姿势都拿累了,也不见他们说话,闪目一看,嗬!一个个呆若木鸡……看来等他们先开口是不现实了,便换了个姿势,道:“三位可知本公主何事召唤你们?”
三个人同时傻傻地摇头。
“因为……”月含羞忽然挂起一脸冰霜:“你们刚才在偷看本公主!心存冒犯!”
三个人吓得全都跪倒,天啊,冒犯护国公主这罪名,他们可不敢担待,上次贺兰延平就因为“冒犯”两个字,
&bp;&bp;&bp;&bp;差点丢官丢命,还不错,后来据说是公主求的情,只给他发放到魏王那里打仗去了。可是,打仗跟直接处死有啥区别?无非就是前者如果你运气够好,可以完整无缺地回来,运气差点,少条胳膊少条腿,运气再差点,落个为国捐躯呗。
看到三个人跪在哪里一个劲儿地磕头,脑袋都不敢抬起来,月含羞觉得好过瘾,这一得意忘形,刚才的媚态荡然无存,领子也滑上去了,她赶紧又站好,伸手把衣领往下扯一扯,长叹一声:“唉,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三个人趴在那里也不敢乱动啊,半天听不见公主说话,互相偷看一眼,偷偷抬起眼睛,却见公主倚着栏杆,正在自斟自饮,看状态,已有了五六分醉意。
那位陈留王的三公子似乎胆子大点,小心翼翼问:“公主有什么心事?我等可以为公主分忧。”
月含羞心中冷笑,脸上却带着凄迷的醉意:“有谁真正懂得月里嫦娥的凄凉啊……”
“公主醉了……”
“是吗?那你们过来扶本公主一把。”
三个人爬起来,趋步向前,月含羞却伸手一指:“站住!”
三个人吓一跳,止步不前,有的腿才抬在半空,就那么悬着。
“本公主有点冷了,谁去帮本公主拿件披风?”
“还用拿披风那么麻烦?公主若不嫌弃,先穿下官的吧。”三个人争先恐后脱掉外衣递过去。
月含羞扫了一眼,伸手全都拿过来,转身丢进旁边的荷花池:“本公主这样的美人儿,怎么能穿你们这么难看的衣服!咦,光禄卿这件团锦百兽袍不错啊,这做工,这手艺……”
三个人正在为官袍被丢进荷塘懊悔,忽听含羞这么说,那光禄卿立刻脱下百兽袍,只穿着内衣,递过去:“公主若喜欢,就先披着这件吧。”
月含羞一点也不客气,伸手拿过来,又看着礼部侍郎的腰带:“哎呀,这条腰带好别致,上面的配饰都是和田玉吗?”
“公主真是好眼力,”那礼部侍郎赶紧解下腰带:“请公主鉴赏。”
月含羞也照单手下,然后看着陈留王的三公子:“哇,三公子这身材……好健美,穿着那肥肥大大的官袍都给埋没了……”
那三公子得意忘形:“公主慧眼识珠,下官这身材,在京城那是数一数二的,不信您看!”他把上衣一脱,露出一身腱子肉,充满力量,的确是一身好肉。
月含羞嘴角流出一丝微笑:“真的好厉害哦,这么强壮,力量也一定很大,你们两个跟他比比,让本公主看看,三公子到底有多大力气。”
于是那三公子一手一个,跟那两人掰手腕。
月含羞冲隐藏在暗处的花过雨发了个信号,三支落雨飞花针射出,正中三人穴道,霎时僵住,动弹不得。
月含羞咯咯一笑,随手把三个人脱下的衣服全都扔进荷花池,又过来开始摆弄三个人。花过雨出来,一边望风,
&bp;&bp;&bp;&bp;一边催:“快点啊,别让人看见了!”
月含羞把三人摆成亲密状,这才拍拍手:“行了!”完了指着他们的鼻子说:“让你们死个明白,第一,本公主不喜欢笑得那么贱的男人,看见就想整治一通。第二,本公主不喜欢嘴碎的女人,你们管不好你们的婆娘,本公主只好惩治你们,让你们长个教训!”
花过雨过来拉着含羞就跑:“别说了,来人了,快闪。”
*
月含羞、花过雨回到宴会上,若无其事坐下来喝酒,面带微笑和别人一起赞颂皇后娘娘的酒好,点心好,果子好,月饼好,花好,月亮也好……
没一会儿,就听见假山那边一阵骚乱,接着不断有人往那边过去瞧热闹。两个人继续若无其事喝酒聊天。
然后就见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附在黄德贵耳边耳语了一通,黄德贵愣了一下,砸吧砸吧滋味,又来到皇帝身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景弘威严的目光扫向月含羞,吓得月含羞立马把头转过去,端起酒杯躲到皇后那里敬酒去了。
景弘低声吩咐了两句,黄德贵应承,赶紧下去办事。
过了一会儿,那三个着了月含羞道的男人陆续从假山后出来,身上穿着并不太合体的,不知道从哪里临时找来的官服,灰头土脸跟在自己老婆身后。
月含羞差点又笑出来。
皇后还奇怪:“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人来人往的?光禄卿,礼部侍郎还有陈留王家的老三,怎么脸色都不对?两口子吵架了吗?那也不至于三家一起吵嘴啊?”
皇后忽然回头看含羞:“公主,不会是你又惹什么麻烦了吧?刚才哀家看见你去过假山后。”
“啊?我?我没有啊,我是去假山后透了透气,可是那时候没看见有人啊?”
“真不是你闯祸?”
“真不是,不信,皇后娘娘去问光禄卿他们啊。”
尽管如此,皇后还是不踏实,总觉得这事跟月含羞脱不了关系。
皇后身边的小宫女跑过来,附在皇后耳边私语一番,皇后大惊:“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
小宫女红着脸使劲点头:“没错,奴婢亲眼所见,很多人都看见了,他们三个搞在一起那个……”
“闭嘴!这种污秽肮脏之事,不提也罢,以后谁都不许在哀家面前再提这件事!”皇后说完,又狐疑地看月含羞一眼。
*
夜宴渐入佳境,宫廷舞乐献舞献歌。
惠妃轻轻摇头:“今年舞倾城不在,燕嫔妹妹又生病,这舞乐的水准,明显就不如往年。”
皇后点头:“谁说不是呢?话说这舞倾城告假说家里有事,这都快一年了吧?怎么还不见回来?”
“舞倾城家中远在川蜀,道路艰险,一来一回也得个把月。”
“不是还有月含羞吗?”皇后突然想起来含羞,扭头找她,“含羞,你的舞跳得极好,这大好的日子,何妨也舞上一曲,给大家助助兴?”
月含羞最怕就是这个,
&bp;&bp;&bp;&bp;不是她清高不肯,而是每每起舞,总能让她想起那只妖孽,让她心痛如歌,除了每日清晨练基本功,她根本进入不了舞蹈的状态,连一只完整的曲子也跳不下来。
花过雨见状,赶紧上前:“启禀皇后娘娘,公主身体不适,尚在调养中,只怕不能献舞,臣妾愿代公主一舞以助兴。”
皇后皱眉:“你是何人?这可不是街头卖艺的小舞台,说献舞就能献舞的,舞不好是会掉脑袋的!”
花过雨吓得低头跪下。
太子妃赶紧解释:“母后,她是公主的姐姐花过雨,也是舞倾城一手教出来的,她跳的舞,我见过一次,可好看了。”
“你懂什么好坏?好看就一定是好吗?”
月含羞看到花过雨求助的目光,心中一软,虽然她觉得让花过雨在这样的场合跳舞,似乎有些不妥,总觉得不是为她好,可她一直觉得对花过雨有所歉疚,她既相求,她便不好拒绝,便道:“皇后娘娘,我这个姐姐自幼跟倾城师傅学舞,却只在民间小舞台上跳过几支舞蹈,总觉得难登大雅之堂,所以,这次央求含羞带她入宫,就是想亲眼看看宫廷舞乐,向宫里这些师傅们求教,学习一下真正高雅的舞蹈,还请皇后娘娘不要笑话她。”
皇后的面色这才和缓下来:“嗯,虚心求学,其心可嘉。只是,今天这么多大人、夫人都在,要是跳得不好,本后倒没什么,就是怕别人笑话咱们宫里连个像样的舞者都没有。”
含羞微笑:“魏王不在,又有几个大人能像皇后娘娘这样鉴别得出民间舞者和宫廷舞者区别?就请皇后娘娘给姐姐一次求教的机会吧。”
皇后微笑:“你这张小嘴,倒是能把死人说活,难怪皇上和太后都那么喜欢你,连本后也开始喜欢你了。准。”
花过雨心里一阵高兴,赶紧下去准备献舞。
而月含羞却高兴不起来,她总觉得皇后娘娘那个笑容里藏着别的东西,还有刚才那句话,皇后绝不会真心喜欢自己,她要喜欢自己才见鬼了呢!可她为什么这么痛快就答应自己的请求?这些生活在宫里的女人啊……
*
灯光一暗,乐声变化,舒缓轻柔如潺潺流水,一队碧衣舞姬手持莲花灯鱼贯而出,只见细浪翻滚,碧波粼粼,莲花飘摇。那莲花围成一个圈,徐徐转动,合拢,当莲花层层盛放分开时,花过雨一袭白裙轻纱,婉约现身。伴着舒缓的歌声,长袖如烟,罗裙似舞,飘飘渺渺,行云流水,时而舒展,时而翻卷……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月含羞看到这段舞蹈时愣住了,这不正是最近她一直在编,却只编了一半,怎么都跳不下去的那支舞吗?
每天清晨,她都会在薄雾缭绕中,登上醉舞台,
&bp;&bp;&bp;&bp;然而每次,她都无法将这支舞继续下去,每每舞到一半,不是神迷意乱,就是心痛如割。花过雨什么时候学去的?她每天都在偷看自己吗?
含羞不介意这支舞让花过雨学去,只要花过雨提出来,她可以毫无保留教给她,可,她为什么不声不响背着自己学?又突然拿到这样的盛宴上来?
很多时候,你很容易就猜到一个人在想什么,但很多时候,你又怎么都看不透一个人,当你自以为懂这个人的时候,往往下一个时间,你会发现,这个人那么陌生,好像以前从来就不曾认识。
如花过雨所愿,她果然一舞惊人了,她的舞姿,她的美貌,她的娇媚,加上这段如仙境似梦幻的歌舞,美轮美奂,让她成功地抓住了在场的几乎所有男人的眼球。
*
花过雨在各种各样的关注目光中回到坐席,她知道自己开了一个很好的头,大家开始注意到自己。在这个美女如云、贵气接天的地方,能得到人的注意,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些男人现在一定在打听自己的姓氏、来历、年龄、身份,关键是婚否。她相信很快就会有男人过来找自己搭讪。
果然,陆陆续续有人借着向月含羞敬酒,跟花过雨搭讪。
月含羞这朵鲜花再美,也没人敢采,因为她背后的男人都太凶狠霸道,全都得罪不起。花过雨就不同了,未婚,美貌,据说,还不属于任何男人。加上她又是天下城的二小姐,护国公主的姐姐,搭上她,无异于靠上了一棵大树。
月含羞和闷酒,来者不拒。
花过雨感觉到她的不快,问:“你是不是在怪我偷了你的舞蹈?”
含羞扭头,盯了花过雨好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今天这么做,你赢了吗?”
花过雨依然带着微笑:“含羞,你什么意思?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像无争,说话的口气,做事的态度,你不觉得现在你变得越来越难以琢磨了?”
月含羞愕然,是自己变了吗?还是大家都在变?她像无争吗?她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她怎么能跟那个心比夜空还要深远,永远也看不透的人比?她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推杯起身:“我去看看燕嫔姐姐。”
*
相比热闹的御花园,燕嫔这里显得冷冷清清。
“含羞,你不在宴席上,跑我这里干什么?”
“来看看你啊,早就想来了,只是没机会……你不会怪我没来看你吧?”
燕嫔微笑:“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来,放心吧,我怎么会怪你。其实,你也不该来,免得沾上晦气。”
“什么晦气,我才不信那个呢。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多了,整天闷在宫里快闷死了,太医又不让出门,非要坐一个月。”
“让我看看你的脸,这一道好深,还是没有完全消失。”
“没事,太医说,就算不完全消失,也不会很明显。”
“那天的事,都怪我……”
“快别这么说,
&bp;&bp;&bp;&bp;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了,才二十天而已。含羞,我挺佩服你的,你做的那些事,我最多就是想想,有的连想都不敢想,可你,却那么轰轰烈烈做出来,像你那样,才算真正活过一回。”
含羞闻言,挺心酸,居然还有人羡慕自己这个活得一塌糊涂的人。想想燕嫔也挺可怜,就像被关在金丝笼里的小鸟,没有自由,每天都要小心翼翼的过活。
“你还是赶紧回宴席上去吧,别再我这里坐久了。”
“不想去,好无聊,好虚伪。”
“别这样,既然你来到这里,就得适应这里的生活,不然又能怎样?”
是啊,不然又能怎样?
*
一出燕嫔的宫殿,就被等候在宫门外的黄德贵吓了一跳。好在刚才喝了不少酒,胆子比较大。
“公主,皇上找您呢。”
“啊?今天这么大的宴会,皇上还有功夫找我?”
“哟,公主也知道今天这么大的宴会,那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调皮?”
月含羞一头黑线,看来东窗事发,假山那件事是逃不掉了。
*
磨磨蹭蹭跟着黄德贵来到皇帝的寝宫,月含羞使劲琢磨怎么逃过这一劫。
进到里面,黑沉沉的只在御案前点着蜡烛,微弱的灯光无法照亮诺大的空间。她忐忑不安地四下张望,并没发现皇帝的身影,难道他还在宴席上没有回来?那就好,逃过一时算一时吧。
“过来!”
黑暗中阴沉的生意,把她吓得打了个哆嗦,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摸索着朝黑暗中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当她感觉到暴君的气息时,他的脸已经到了眼前,吓得她惊叫一声,扭头就跑,却被暴君擒住,拎小鸡一样扔到黑暗更深处:“你还知道怕?做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居然像个y娃一样戏弄朕的大臣!”
月含羞还没找到方向,眼前忽然多了三枚落雨飞花针:“我的公主,你说,我该怎么处置她?”
含羞吓蒙了:“不!陛下,这事跟姐姐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不关她的事!”
“你敢说不关她的事?如果不是她,你有本事用这针封住他们三个穴道吗?”
“陛下要责罚,就责罚含羞一个人吧,真的不关姐姐的事,她还劝过我,是我执意不听……”
“你想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景弘冷笑:“好,朕给你一次机会,我们打个赌,花过雨一定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卸到你身上。如果她肯帮你承担哪怕一点责任,朕今天就放过你们两个,否则,哼!黄德贵!叫那个女人进来!”
“陛下……”不等含羞开口,景弘已封了她的穴道,将她扔在完全漆黑的角落里。
*
“臣妾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花过雨翩翩行礼,眉目间千娇百媚。
“花过雨,知道朕为什么要召见你?”
“臣妾不知。”
“泰山行宫,你能活着走出去,就该痛定思痛,滚得远远的,不要再出现在朕的面前,
&bp;&bp;&bp;&bp;为什么去而复返?朕给了你几次机会,对你视而不见,你却还要往前凑,你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臣妾……”花过雨一时有点荒,她想过皇帝可能会问的一切,却没想到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臣妾只是难忘陛下……”
“难忘朕?难以忘记朕对你的灭族只恨,想回来继续报仇?”
“不是的……臣妾自知渺小如蝼蚁,怎么敢在陛下面前轻言复仇?臣妾现在只是花过雨。”
景弘帝冷冷道:“就算你只是花过雨,那么这又怎么解释?行刺侮辱朝廷命官,可是死罪!”他把三根落雨飞花针扔到花过雨面前。
“这……”花过雨一头冷汗,就知道跟着月含羞胡闹一定会惹祸,这下好了,皇帝把假山后那件事算到自己头上,月含羞倒是推得一干二净,反正没证据,自己的飞花针却成了铁证,想跑都跑不掉。不行,她可不能坐以待毙,那丫头到无所谓,有无争护着,皇帝宠着,就算犯点错,也不会被深究,自己可不同,没背景没依靠,只有等死。对不起了小妹,这次只能你自己背黑锅了。
“皇上圣明,千万不要责怪小妹,她只是一时调皮,才要捉弄那三人,要怪就怪臣妾吧,没能及时拦住小妹不要胡闹。”
“哦?你是说,这件事是月含羞做的?据朕所知,她并不会武功,怎么可能将这飞花针射进对方穴道?”
“这针的确是臣妾所发,小妹她只说被那三人欺负了,要教训他们一下,我这做姐姐的焉有不帮她的道理?臣妾若知道她玩得这么过分,一定不会帮她……”
景弘眯起眼睛:“这么说,是朕错怪你了,这事儿应该找月含羞算账?”
“我这做姐姐的没能及时制止他,是臣妾的错,陛下要责罚,就责罚臣妾吧,千万不要怪罪妹妹。”
景弘神色和缓下来,问:“那么,月含羞跟他们到底是有什么过节,竟然要这般羞辱他们?”
“这……臣妾不敢说。”
“说!”
“是因为,是因为……”
“快说!”
“夜宴刚开始,小妹便于其中那位陈留王三公子眉目频传,后来她喝了很多酒,有点醉了,便找司宴的公公打听他,并让公公约三公子到假山后。然后小妹也去了,臣妾等了很久不见她回来,担心她酒醉出事,就去假山后寻找小妹,不想却看到他们四人衣冠不整……小妹看见我来,立刻称被他三人调戏,臣妾便施针相救。可当臣妾定住那三人后,小妹却转露笑颜,反而嘻嘻哈哈将他们的官袍、衣物都丢进水中,臣妾这才知道,他们不过是在一起嬉闹而已。臣妾本想劝小妹被闹了,谁知偏偏那个时候来人了,臣妾担心被人撞破会坏了小妹的名节,所以,赶紧拉着她就跑了,也忘了收针,后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景弘的目光有意无意看了黑暗的角落一眼,眯眼:“原来如此,这个月含羞,一向贪玩惹祸,可没想到会玩得这么大。”
&bp;&bp;&bp;&bp;黑暗中,月含羞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过雨姐姐怎么可以这样?她不惧承担责任,这事原本就是自己惹出来的,就算花过雨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自己也无妨,据实说就是了,为什么要撒谎,诬陷自己跟那三人大搞暧昧?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花过雨继续道:“是啊,小妹确实贪玩,许是年龄太小,现在的小姑娘,你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天下城的时候就是这样,做了义父的女人之后,依然贪玩不收心,家人们有数次看到她和浩然在一起胡闹,有一次还让夫人撞破他们两个在床上打滚……后来,浩然只好带着女友远遁南方求药。这次她跟义父闹翻离开天下城,也是因为她跟城主纠缠不清,第一次被义父撞破后,依然不知道检点,两个人居然半夜三更跑到城外幽会,被城主夫人撞破,义父一怒之下便冷落了她,另结新欢,两个人才闹得不欢而散。”
角落里的月含羞听得心里一阵发寒,花过雨说的那个人是自己吗?不是那样,不是那样!她很想冲出去质问过雨姐姐为什么要这样歪曲事实?为什么要如此抹黑自己?可,她被暴君封了穴位,根本动不了,无法发声,无法移动,连跟手指都动不了,何谈辩白、质问?
景弘饶有趣味地听着,他相信花过雨所言月含羞与东宫浩然、东宫无声之间的暧昧存在,像月含羞那样美又那么不安分的女孩子,即使她不找绯闻,绯闻也会找上她。可是,怎么从花过雨嘴里说出来后,完全变了个味道?那是月含羞吗?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月含羞,如果说月含羞还有另外一面,那一面可实在是太……
景弘突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啊呀,恕臣妾一时失言,陛下千万不要当真,小妹还是小孩子,顽皮而已,或许现在她们这么大的女孩子,根本就不把这些当回事,不过是好玩而已。”
“那么你呢?你会不会也把这种事当好玩?”
“臣妾……臣妾怎么会把这种事当好玩?臣妾很守旧的……”
“是吗?”景弘弯腰,伸手抬起花过雨的下颚:“朕也觉得,过份放纵的女人,总让男人把持不住,犯下错误。可是过份保守的女人,又总让男人索然无味,提不起兴致。你属于哪种女人?”
花过雨微微斜挑向上的眼角眉梢,透着十二分的妩媚:“臣妾应该是那种思想保守,身体放纵的女人。”
景弘帝大笑:“你可真会夸自己!”
花过雨的眼眸春波荡漾:“有句话,臣妾很想对陛下说,陛下能给臣妾个机会说出来吗?”
“说说看。”
“其实,上次泰山行宫一别后,臣妾就再也忘不掉陛下。”
“这个,你已经说过了。”
“臣妾喜欢陛下。”
“什么?”景弘嗤笑:“喜欢朕什么?喜欢朕对你施以酷刑,把你打得不人不鬼,
&bp;&bp;&bp;&bp;半死不活?还是喜欢朕把你当牲畜当母兽一样虐-待?”
花过雨的眼眸变得迷离,声音充满渴望:“臣妾是属马的。”
“据朕所知,你不属马。”
“可是,臣妾喜欢属马……臣妾喜欢皮鞭亲吻肌肤的感觉,喜欢铁链的冰冷坚硬,喜欢血的味道,喜欢像陛下这样强壮的男人……”
……
皇帝居然没了下文。
眼前的女人,居然娉婷而起,徐徐解带宽衣,每一个动作都极至优雅。
能把主动脱衣服这么粗俗直接的事,做得如此含蓄、优美、恰如其分的女人,景弘帝还真是头一次遇到,跟花过雨比起来,他那些争相献媚的嫔妃,真是弱爆了……
*
暴君解开了月含羞的穴道,可她依然僵硬地待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景弘想抱她起来,却被她一掌推开,蜷成一团,紧紧缩进那个尖角里。
这一夜,足矣颠覆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认知。原来,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不仅仅是传说,不仅仅是发生在街头巷议里的话题中,不仅仅是别人的故事,这种事也可以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终于明白无争为什么那么痛恨被背叛,原来,那种感觉不是恨,而是痛,痛心的痛。
这一夜,也让她看到了另一个“过雨姐姐”,那不再是她熟悉的花过雨,不是那个冷傲,优雅,要强的姐姐,那个女人是如此陌生,谎言从她嘴里出来是那么的美妙真实,还有她对男人做的那些事……那还是“过雨姐姐”吗?
景弘再次想抱起她,被她抗拒:“放开你的手!滚开!别碰我……”
她极端的反感激怒了暴君,一把揪住她的长发,将她拖至光影下,恶狠狠压在御案上,卡住她的脖子:“月含羞,你输了!”
“不!不是的!姐姐不会那样!那个不是我的过雨姐姐,你们在骗我!”
“骗你的不是朕!而是你的‘过雨姐姐’,你把人家当姐姐,可人家未必把你当妹妹。现实就是那么残酷,也许你认为朕是暴君,无情无义,残暴可恶,但朕没骗过你,更没有出卖过你。”
月含羞死命地挣扎,死命地想要掰开那只手:“放开我,我要当面问清楚!放开!”
那个人岿然不动,直到她精疲力竭,浑身脱力瘫软下来。才稍稍放松那只卡着她脖子的手:“你不会去问她的,当面拆穿,只会让你更痛。就像这样,残留一点假象,残留一点希望,残留一点回忆,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弄得遍体鳞伤,反目成仇?如果难过,就哭一场吧。”
月含羞没有眼泪,只有心痛。当她决定离开无争那刻起,就发誓不再流泪。
但她越是不哭,反而让景弘觉得更心疼。景弘认为不应该是这样,他应该痛恨这个女人,和痛恨离歌一样,夺走了那个倾世的妖孽。这不过就是一场游戏,他跟无争之间的游戏。可他发现,自己有点入戏了。他一面把她逼上绝路,
&bp;&bp;&bp;&bp;名声算什么(1)
一面却又总是忍不住想拉她一把,他喜欢看到她痛苦,却总不自觉地想要给她安慰。
*
中秋刚过,帝-都又刮起一股风,传闻,在皇宫的夜宴上,皇帝跟护国公主的姐姐偷-情,被公主捉-奸在床,公主呷醋生恨,挥刀重创伤了皇帝,差点要了皇帝的命。
而真正的版本是,那一刻,月含羞觉得心太痛太累了,想要让它停下来休息一下下,随手摸到御案上的裁纸的银刀,刺向自己的心脏。当然,景弘是不会让她死去,挡了那么一下,争执中,手背被银刀割伤,只是很浅的一道口子,血都没流几滴。
但,无论什么样的版本,对月含羞来说,都不重要。一,她不急着嫁人;二,她没打算做烈女;三,她也不是圣人。所以,名声对她来说无所谓,要名声干嘛?多累啊?还得整天想着怎么维护名声。
她不想要名声,可有人替他着急,这不,太子妃一听到月含羞呷醋重伤的谣言,立马风风火火赶到公主府,一把抢过含羞手中的酒杯:“我的大公主,你还有心思喝酒?你知道外面把你说成什么样了吗?”
月含羞微笑:“什么样?”
“他们说你因为跟男人大搞暧-昧被无争少主赶出天下城,有来京城祸害男人了,中秋宴跟三个官员大搞暧-昧,还说你二姐跟皇上偷-情被你捉-奸,把皇上刺成了重伤……总之,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你怎么不辟谣?”
“辟谣?辟什么谣?他们说得都没错哦,无争是说过不许我再回天下城,那三个官员是被我捉弄的,我也确实割伤了皇帝。”
魏秋瑾眨眼:“可,那不是事实啊……”
“事实是用来玷污的,没人喜欢清白的事实。”
“可你的名声,都被他们给毁了啊!”
“名声?什么是名声?要名声有什么用?就是一个累赘,现在没名声了多好,想干什么干什么,名声算个**!”
魏秋瑾眼睛一亮:“名声算个球……这句话我喜欢!超级爆!”她低头闻闻杯子里的酒香:“嗯,好酒!来人,再拿一个酒杯来!”
“干嘛?”月含羞一把夺过酒杯:“皇后娘娘不让你喝酒,是为了皇朝的千秋大计。”
“去它千秋大计,自从嫁入皇家,我就没痛快喝过酒!馋死我了。好公主,就让我陪你喝几杯吧。”
月含羞想了想:“好吧,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嗯嗯,下不为例!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了,母后说,皇上要行册妃礼,封你二姐为雨妃,就在后天,你要去向她祝贺吗?”
“嗯,去。”
“啊!你真的要去啊?”
“为什么不去?她是我姐姐啊。”月含羞淡淡的。
“可是……她抢了你的男人啊……”
“啊?”月含羞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胡说什么呢?她什么时候抢我的男人了?我现在是孤家寡人,哪儿来的男人?”
“啊?”
*
“啊?”魏秋瑾凌乱:“难道你跟皇上不是……”
“什么啊……”月含羞笑得肚子都疼了,“瞎想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皇上看你那眼神,就好像看着心爱的女人一样……”
含羞摇头:“太子妃,我服了你了,皇上的眼神你都能看懂?”
魏秋瑾松了口气:“哦,不是就好,我还在担心,要是哪天皇上突然封你做妃子,我该怎么称呼你,从朋友一下变成娘了……”
“走开!没正经的……”
魏秋瑾才不走开呢,腻着月含羞:“喂,问你个问题。”
“又是什么破问题?太下流的问题本公主不解答。”
“不是,很正经的问题——你跟无争少主,还会复合吗?”
“……”月含羞犹豫了那么一下下,又是微笑:“都是过往云烟的,已经不去想了。”
“真的不打算跟他复合?”
“不。”
“那好,我就可以放心大胆追求少主了,不算抢朋友的男人。”
“啊?!”
“啊什么,是你说不打算复合了啊……”
“不是那个,是……你是太子妃啊,有夫之妇……”
“哦……我忘了这个茬了……没天理啊!为什么会这样?无争少主可是我的梦中檀郎……”
“噗”,月含羞把一口酒全都吐了出来,笑得肚子又疼。
魏秋瑾歪着脑袋看她:“你怎么这么开心啊?我还以为你会很生气很哀伤呢……”
“我干嘛要生气、哀伤啊?”
“因为皇上跟花过雨……雨嫔……哦,你刚说过,你跟皇帝不是那种关系,自然不会伤心难过愤怒哀痛了……我猜,你还是忘不了无争少主。”
“你要是再提无争,我就不认你这个朋友了!”
“好,好,不提了不提了,喝酒!”
*
册妃礼那天,月含羞也进宫表示祝贺。
雨嫔搬进了以前宛嫔居住的溢香殿,里里外外布置粉刷一新,主色调换成了她最喜欢的烟蓝色,院子里的植物全部换成只开蓝色花的品种,就连鹅卵石小径也换成近似蓝色的石头。这番别出心裁的装饰,羡煞了多少后宫妃嫔,新来的雨嫔的确受宠不浅,居然能让皇帝大兴土木为她从新装饰殿宇。
从内外命妇送给心册立嫔妃的贺礼上,可以看出这个嫔妃受宠的程度。显然,送给雨嫔的贺礼,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嫔能接受的礼,直逼三妃。
但雨嫔可不是傻傻的小姑娘,也不是嚣张的宛嫔,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她完全依靠姿色上位,没有深厚的家族背景,就算上溯家族,那也是被皇帝剿灭九族的叛臣,所以她格外小心,不能让这得来不易的名位毁在小节上。凡是超过一个嫔应该接受的礼,一律婉拒,只收自己能收的贺礼。对待所有道贺的妃嫔命妇,态度极为谦恭和气,就连七品采女,她也以姐妹之礼相待。
月含羞的到来,让她很开心,不,准确的是“释怀”,外面坊间的传言她也听说了,
&bp;&bp;&bp;&bp;事实上中秋夜宴那晚她离开皇帝寝宫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月含羞,那么那些传言月含羞撞破了她跟皇帝的j情因妒刺伤皇帝的说法又是怎么流出去的?无风不起浪的,就算那些流言再夸张,也应该有个蓝本,何况皇帝的手确实被刀割伤了,虽然伤得不是很重。
她不是担心月含羞因妒刺伤皇帝,她是担心月含羞听到自己说的那番话,如果月含羞反目,那么对她将来的妃途将是致命一击。如果月含羞仅仅是看到自己跟皇帝偷情而愤怒,她是可以解释的,也相信凭月含羞容易心软的个性,一定能求得她的原谅,并且在今后还会无怨无悔地帮助自己。可如果月含羞听到了那番话,这姐妹可就做不成了,再善良的人,也不会傻到毫无底线的宽容任何事情。
月含羞能来向她道贺,证明事情还没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无论月含羞看到多少她跟皇帝偷情的内容,她都可以解释。想想也可气,自己输掉了无争,现在好容易靠上一个皇帝,居然也要向月含羞解释,她是皇帝的妃子,而月含羞跟皇帝算什么关系?顶多也就是个暧-昧。凭她多年的经验,早看出来月含羞跟皇帝之间一定有暧昧,只是这暧昧到了什么程度嘛,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雨嫔把含羞留到最后,等道贺的人都走了,这才亲热地牵着含羞的手,从前堂转到寝室。
月含羞微笑着让人把贺礼奉上,雨嫔看着那好大一个礼盒,问:“这是什么?”
“姐姐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那我打开了?”
“嗯。”
雨嫔打开礼盒,里面金光闪闪竟是她多年梦想得到流光孔雀裙!整条裙子是用一千二百片精选的蓝孔雀翎毛以金线织成,流光溢彩,绚丽华贵,千金难求!只因这世上绿孔雀居多,白孔雀便已十分罕见,那蓝色的孔雀更是珍稀,所以,即使你出得起千金,也很难买到。
“含羞,你是怎么弄到的?这可是我梦想多年却得不到的舞衣!”
含羞只是一笑:“姐姐喜欢就好。”那天她听了皇帝的劝告,没有去找雨嫔追问究竟,皇帝说的没错,她就算当面质问一番又能如何?让花过雨向她道歉?打她一顿?骂她一顿?有意义吗?这世道,大家活着已经够不容易了,花过雨走到今天这一步,何尝不是被逼出来的?一个女人,从小就因为出身被人瞧不起,又莫名的成了钦犯四处逃亡,目睹了母亲的惨死,好容易遇到心仪的男人,那个男人却不爱她,亲姐姐又下药毒害她……一个人如果每天生活在绝望中,大概看什么都是绝望的吧,雨嫔只是想上位,想做人上人,想抓一个依靠。含羞无法原谅雨嫔的污蔑陷害,但冷静下来后,她不再恨雨嫔。
她本来就是个孤儿,本来就没什么亲人,她已经失去了无争,经不起再一次失去点什么。
&bp;&bp;&bp;&bp;她宁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花过雨放下孔雀裙,拉着含羞的手:“含羞,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生你什么气?”
“我跟皇上在一起,其实……”
“你想哪儿去了?我明白,你就是想找个归宿,找个肯娶你,给你名分,同时又很优秀的男人。现在你找到了,把自己嫁了出去,虽然不是当年说的那样,他只有你一个,你也只有他一个,但总之,已经占了很多条了。”
“当年我们那些戏言,你还都记得啊?”花过雨的神情放松了许多,目光流露出对当年的憧憬:“真的好想回到过去,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花过雨……”
“人总是要长大的,长大了,就会发现,很多东西跟自己梦想的,憧憬的都不一样。不过我们还是要活下去,只好想办法适应,不是我们改变生活,就是生活改变我们。”
“哇,含羞,你说起话来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深刻?”
“哪有啊?别笑话我了。”
“我跟皇上在一起,你真的不生我的气?”花过雨再次确认,她要保证一切万无一失:“可是,我却听说,你因为我跟皇上在一起的事情,把皇上刺伤了。”
含羞笑:“你怎么也问我这个问题?我都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受伤了。”
“你不知道皇上受伤的事?”
“皇上真的受伤了?伤的重吗?怎么伤的?”
“伤得倒是不重,可怎么受的伤,我也很想知道。”
“皇上武功高强,身边又有那么多高手保护,哪儿那么容易被人刺伤?”
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呼声:“皇上驾到!”
两人赶紧起身相迎。
景弘帝背着手进来,四下看看:“雨嫔真是别出匠心,把这里布置的,简直让朕都认不出来了。”
“新人总是要有个新气象嘛。”
景弘的目光从雨嫔脸上掠过,定在含羞面上:“刚才朕好像听到有人在议论朕。”
雨嫔赶紧解释:“小妹她在担心皇上受伤的事呢。”
“哦?公主居然会担心朕?呵呵,这可是朕今年听到的最大的笑话了。羞儿是在担心朕的伤势吗?”
月含羞脸上保持着微笑:“坊间传说,含羞把皇上刺成了重伤,含羞很想知道陛下到底伤的重不重。”
“重伤?重伤没有,倒是前阵子朕在批阅奏折的时候,一只野猫突然窜到御案上,把朕的手背弄伤了,不过现在已经全好了。难道那只猫是公主放的?”
“回陛下,含羞没养过猫。”
雨嫔一直在小心翼翼观察,想知道那天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但,两个人针尖对麦芒,斗嘴归斗嘴,却什么信息也没传递出来。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月含羞跟皇帝的关系不止是暧昧那么简单。
“陛下来看姐姐,含羞就不待在这里碍事了,告退。”
*
出了溢香宫,含羞深深吸了口气,把隐隐泛上来的心痛压下。以前,她只是想起无争的时候会痛,想起魏王的时候会痛,
&bp;&bp;&bp;&bp;从没想过看到暴君也会痛。也许是暴君给她的“惊喜”太多了吧。从来到京城第一天开始,她就挣扎在暴君的指缝间,然而每次都在她即将溜掉的时候又被暴君牢牢把握住。
这次又是这样。
暴君永远不会让她安生过日子,居然想出这么个破主意——册立雨嫔。他究竟还想折磨她到什么时候?还有完没完?
远远看见陈留王三公子跟几个人说说笑笑走过,一看见月含羞,立刻吓得战战兢兢,溜着路边,躲着她走。
含羞觉得好笑,以前只是看那些人害怕无争的模样,现在居然有人见了自己也是那副德行,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以后真的没人敢招惹自己了;坏事是,高处不胜寒,想找个人聊两句,人家都不敢随便说话。
她没有乘车,也没要随从跟,独自走在繁华的大街上,与嘈杂行人摩肩擦踵,闻着那些杂乱无章陌生但又似曾相识的气味,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她觉得,这才是她熟悉的生活,平凡,无忧。
“月含羞?”
大街上居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含羞回头,看见一张认识的脸:“南智?”
南智依然是那副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样:“想不到四小姐做了护国公主后,还能记得我这个小人物。”
月含羞笑笑:“你还没死啊?”
南智笑:“承蒙少主手下留情,我现在暂时还活着。”
“你来京城干什么?”月含羞一边慢慢走,一边随随便便跟南智聊着。换了以前,她才懒得搭理这个花花公子,现在,也许是少了很多棱角,也许是……太寂寞。
南智改变了行走的方向,跟在月含羞身边:“如今江湖不好混了,来京城也想试试混官场啊。”
“你?混官场?开什么玩笑?”
“怎么,我怎么不能混官场?我南家祖上可也是达官显贵。”
月含羞只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把南智这句话当笑话听。
果然,南智很快自己就揭了底:“其实,我也就是闲得无聊,自从上次跟少主闹了那么一次,江湖上我就很少走动了,怎么也得夹着尾巴做人啊。这不是去年的武林争霸大会被王母教拆了台,各门各派总觉得没有霸主不行,有几个大派就挑头来京请愿,请皇上再赐一次大会,选出新霸主。他们也给我发了帖子,毕竟人在江湖,不好推辞,就跟着来了。”
“你们这么男人就喜欢折腾,没人管自由自在多好啊,非要整出个什么霸主,非要排出个什么座次,真无聊。”
“公主说得没错,的确无聊,这排名次论尊卑,其实就是男人们太无聊了,找个事打发时间,好让日子过得不那么空虚。”
月含羞无语,她就是奇怪这些人怎么就那么喜欢追名逐利,各个都是读几本书就想当官,会点武功就想当霸主,当了官就想当封侯拜相,封了侯拜了相就想当皇帝……
“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名声算个球(6)
“回府。”
“天还早着呢,这么早回府多无聊,这京城里好玩的去处多着呢,公主都去过哪里?”
月含羞摇头:“京城我不熟,没去过什么地方,再说也没时间。”
“那太可惜了,来了帝都却哪儿也没去过……要不,在下陪公主四处玩玩儿,做个向导?”
含羞笑了一声:“你?算了吧,我担心你把我卖掉……”
南智却道:“公主还惦记着两年前那点事儿啊?那时候我们都年少,你又是我未婚妻,难免做点糊涂事,现在,你可是堂堂护国公主,不把我卖掉我就该偷着乐了,哪里还敢卖你?”
含羞想了想:“我想听小曲。”
*
月含羞倚着栏杆,托着香腮,眸光望着远处嶙峋不断的房檐屋脊,比起来,帝-都比天下城不知要大了多少倍,光这一条街就望不到头。这个城墙高大,宫殿林立的盒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人?这些人每天都在做什么?靠什么生存?什么是他们的喜怒哀乐?为什么从他们脸上看不到真心流露出的快乐?每一个行人的脸都或多或少挂着焦虑、麻木、困扰、烦闷,不然就像一副毫无喜感的面具,有种行尸走肉的感觉。
他们不快乐,甚至厌倦生活,可他们还活着。
就像自己,不开心,厌倦了一切,可还是活着。
南智病不打扰她想心事。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她,就被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忧郁给吸引了,他甚至不敢相信这就是两年前自己认识的那个花季女孩儿,那时的月含羞清纯、透彻、简单。现在的她,美得逼人,既是把她丢进再密集十倍的人潮中,依然能在万众中一眼找出来。而她眼眸中的空洞与忧郁,同样令人不敢正视,生怕一不小心陷进去难以自拔。
楼下,伶人在老艺人胡琴的伴奏中,咿咿呀呀唱得凄凄惨惨切切,整一个柔肠寸断。
南智看看月含羞,微微蹙眉,走到包间外,叫来伙计,给了他一锭银子,低声嘱咐了几句,伙计应了一声飞快地下去,很快,乐声歌声换成了清新明快的调子。南智重新坐下,看着含羞。
月含羞把凄迷的目光收回来一下,瞟了南智一眼:“我脸上有花?还是有虫子?”
南智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楼下看那唱得投入的伶人。
月含羞继续看街景。
“这是我听到的唱得最差的伶人了。不解世事的年纪,却要用稚嫩甜美的嗓子唱出哀怨的调子,还不如那老琴工十分之一的本事。”
“真正的名伶都只在晚上才登台,这些不入流的雏伶,不过是在客少的时候充充场子而已。公主想听好的唱功,得晚上出来。”
就在月含羞觉得索然无味时,一个身影忽然映入眼角余光。等她扭头细看的时候,却又没了。也许是人太多,眼睛看花了?她叹息一声,站起来:“不听了。”
南智跟在含羞身后下楼。
&bp;&bp;&bp;&bp;月含羞出了茶馆,往刚才那个方向看了一乐,那个熟悉的身影居然又一次出现,她赶紧转身追过去。
南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赶紧跟过去。
月含羞跑了小半条街,才追上那个人:“独倚楼!”
独倚楼回头,当年那个浮华的公子哥,如今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冷峻清逸稳重。
“四小姐?”
月含羞显得挺开心,难得遇到一个自己不讨厌的老熟人:“你怎么来京城了?什么时候来的?”
“我……”独倚楼看看前面等候自己的那些人,道:“我是随伯父一起来京办点事。”
“哦,又是那个什么霸主的事吧?来了怎么不去找我?要不是今儿在街上遇到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偷偷地来,偷偷地回去?”
“哪里啊,确实事情太多,一时还没腾出时间拜访四小姐……哦,是不是应该改口尊称公主?京城这地方规矩好多啊。”
“哪儿那么多破规矩,你还是叫我含羞吧,叫月儿也行,反正你教我什么我都爱听。”含羞看看那些等待独倚楼的人:“他们是跟你一起的?在等你?”
“嗯。”
“要不……你先忙你的吧,回头忙完了,就去公主府找我。”
“好,在下告辞。”
独倚楼头也不回跟着那些人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倒让月含羞有几分失落,总觉得这次重逢,他变得生分起来,似乎是刻意回避自己。
南智这时候才慢慢跟过来,站在含羞身侧,道:“是独倚楼吧?最近这一年,他可是风光得很,整个人完全变了,江湖上经常能听到关于他的传说。”
“是啊,我也觉的他变化好大。”
“听说他曾经因为公主失恋,痴呆了一年?”
月含羞叹息,去年在泰山,她还曾经和魏王一起探视过独倚楼,后来王母教制造爆炸的时候,独倚楼突然冲出,救了自己一命。那一别,恍如一梦,她甚至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不仅仅是周围的人都变了,其实,连她自己不也变了很多?
“在下送公主回府吧,如果公主想听曲,在下晚上来接公主,一定能让公主听到京城里最出色名伶的歌声。”
*
月含羞趴在松软的被子里,睡得天昏地暗。最后还是被那几个太监宫女压低了的说话声吵醒。她揉揉眼睛,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门口,打开屋门:“你们在吵吵什么?”
“奴才该死,惊扰了公主美梦。”几个人呼啦一下全跪倒了。
“起来吧。”月含羞皱着眉看看黑漆漆的天空:“什么时候了?天都黑了……”
总管太监小心翼翼问:“公主饿吗?要不要传晚膳?”
月含羞伸了个懒腰:“好像有点饿……”她一脚迈出门槛踩在青石上,“咝”的一声缩回脚丫,好冷,果然是深秋了。
宫女赶紧跑进去把她的鞋拿出来,捧着她的脚帮她穿上。
月含羞已经习惯了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如果现在
&bp;&bp;&bp;&bp;如果现在让她回天下城对着小圆那丫头,一定会郁闷死……
总管却把让小宫女退下,自己跪在地上,一面为含羞穿鞋,一面半扬起头,道:“公主,有位姓南的公子,已经在府门外等了您一个时辰了。”
月含羞穿好鞋,站到外面,舒展了一下四肢,问:“他给你了多少好处,让公公这么着急费心为他通传?”
“呃……”总管无语,“奴才这就让人把他赶走!”
“回来!我有说把他赶走吗?”
“那公主的意思是……”
“更衣,本公主要去听曲儿。”
*
月含羞一袭浅紫色的留仙裙,淡扫蛾眉,未沾脂粉,把南智看呆了,早就知道这丫头是美人胚子,如今女大十八变,看眼前的美人儿,才知道什么叫天生丽质,什么叫国色天香,那些个靠脂粉堆出来的美人儿,往往卸了妆能吓死半条街的人,可惜了当年,如果不是那无争少主设计阻拦,他早已娶得美人归。
南智没带含羞去白天的茶楼,而是去了妙音馆。
南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人。当人们看到南智今天身边的女子时,只有两种反应:不认识月含羞的人,对南智是羡慕嫉妒恨,这小子哪儿来的艳福,从哪里弄来的天仙般的美人儿?认识月含羞的人,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开溜。妈呀,护国公主咋来这种地方了?不会是又在查什么贪赃**?或者谁又招惹了她,她来找茬的?而且她居然跟那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南智在一起!
月含羞假装没看见某些人,事实上来这里找乐子的那些官员,她能叫出名字的并不多,有些只是脸熟,有些甚至见都没见过。她相信那些人也不希望看到自己,前番那些个动作,得罪震惊了不少高官权贵。
南智引着含羞往事先定好的包厢去,被几个一看便知和他是同道中人的公子哥给挡住:“南公子,你这是哪辈子修来的艳福啊?拐了这么个天仙般的妹妹,怎么也不给哥们儿介绍介绍?”
南智一笑,恭恭敬敬介绍道:“这位是护国公主殿下,这位是赵王世子,这位是左相的小公子,这位是渭南侯……”
那几个年轻人一听是护国公主月含羞,顿时傻了眼,他们虽不识公主真面目,却没少听说,在他们各自的长辈口中,道听途说中,印象里一直以为那是个凶神恶煞、狐-媚-风-情的坏女人,可……这真的是传说中的护国公主吗?这么美,这么甜,这么清纯……
那些人还在发呆,月含羞已经从他们面前掠过,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幽香。
“这不是天下城的四小姐——月含羞吗?”
就在含羞将要进入包厢的时候,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站住,回头:“独霸?”
独霸依然一副不可一世的霸气模样:“难得四小姐做了护国公主还能认出在下,不胜荣幸。”
月含羞心里嘟囔,就是扒了皮她也不会忘了这个变态大伯,
&bp;&bp;&bp;&bp;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把自己给那个了,泰山上还处处跟无争作对。不过,看在独倚楼的份儿上,她就不跟他计较了。
南智上前见礼:“晚辈南智见过独门主,幸会。”
独霸却一脸不屑:“南智?哼,南家真是没人了,要不是你大哥南锦死得早,哪里轮得到你这个花花公子继承祖业?除了败家,什么都不会!”
南智隐忍着没发火,一来,当着月含羞的面,他还是要保持风度,二来,独霸的功夫不是一般人可比,为人又阴狠毒辣,惹上他,也是麻烦:“前辈教训的是,晚辈不才,没能将祖宗留下的家业发扬光大,实在惭愧,日后还请独门主多多关照,提携一二。”
是人都喜欢听恭维话,独霸当然也不例外,当下面色和缓了许多:“嗯,知耻而后进,孺子可教。以后我独霸门罩着你!”
月含羞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
独霸听到,野兽一样的目光转向月含羞:“公主是在嘲笑在下吗?”
“被独霸门‘保护’的门派不止十个八个吧?不知道门主忙得过来不?要是他们同时遇险都需要门主保护,门主能保住几个?”
“公主放心,我独霸既然承诺,就一定会兑现。老夫也还记得,在泰山,当今皇上曾下旨,谁得到这一届的武林霸主,谁就能娶公主回家,这道旨意应该还算数吧?”
月含羞懒得搭理独霸,冷哼一声走进包厢,坐下。
舞台上,一男一女两个伶人正饰演一对情人你侬我侬。
南智在含羞身边坐下,道:“这个独霸,总是那么嚣张霸气,惹公主生气了吧?”
月含羞没搭话。
南智进一步道:“他一到京城,就四处拜访达官显贵,看来动作不小,这次霸主之位,他志在必得。”
“南公子,你说的那个歌喉动人的名伶什么时候出场?”
“哦,快了,公主再耐心等一会儿。”
“嗯,听曲儿就是听曲儿,我不想心情被搅坏了。”
“明白。”
月含羞的目光被刚刚进来的两个人吸引,那不是吏部尚书严峻吗?他怎么跟独倚楼在一起?
严峻和独倚楼有说有笑正走着,冷不防被月含羞挡住去路:“严大人,幸会,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种地方遇到严大人。”
严峻行礼:“下官见过公主。”
“免了吧,你我都没穿公服,不必讲那些虚礼了。”
“下官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公主。”
“严大人不是一向自诩清正廉洁吗?怎么,也‘入乡随俗’了?”
“公主误会了,下官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个清廉的人,下官只是说过,自己可以当一个好贪官。”
去!贪官还有好的……月含羞无语。
严峻又道:“其实,不忙公务的时候,来这个地方听听小曲,放松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人总得休息吧。公主能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事啊,不要总闷在家里,会闷出病的。”
“巧舌如簧!”月含羞侧目:
&bp;&bp;&bp;&bp;“你干脆改名严善辩吧,死人都能让你给说活!你跟倚楼公子认识?”
“见过几次。听说,公主跟倚楼公子是故交?”
月含羞刚想回答,想想又不对,这严峻又在玩花样岔开话题,扭头便看看独霸的包厢:“严大人来是跟独霸见面的吧?”
严峻微笑:“公主慧眼,这都瞒不了您,下官佩服。”
月含羞还欲发问,台下忽欢呼声四期,只见一伶人登场,步履娉婷,身姿婀娜,千娇百媚,甚是惹人怜爱。
严峻即道:“是名伶菊仙登场了,看这扮相,今天是长门恨。公主可得好好欣赏一下菊仙的表演,那在咱们京城是一等一的。公主请,下官就不打搅公主雅兴了。”说完一个长揖,便随独倚楼去了。
月含羞无奈,只好回到包厢坐下。
南智依然不动声色陪着她喝茶,听曲。
*
菊仙的表演果然是出神入化,很快就把月含羞给吸引了,一时忘了严峻、独倚楼那边的事儿,当菊仙唱到阿娇皇后被幽禁于长门宫时,她鼻子发酸,眼眶红红的,触景伤情,想到在掖庭宫看到的那些白头宫女,便一阵阵难过。想起被囚于暴室“治疗”疯病的宛嫔,想起战战兢兢伺候皇帝的燕嫔,想起孤枕多年的皇后,想起死去的丽妃,还有郁郁终身的无颜皇贵妃,最后,又想起刚刚被册立为修容的雨嫔。
雨嫔?这个称呼好遥远,好不真实,而那恰恰就是事实。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夜,雨嫔极力取悦皇帝的身影,渐渐与那一夜海棠树下承欢无争身下的花过雨融合……忽然间,那个蛇一样灵动,猫一样艳媚的女人变成了自己,她打了个冷颤,手一抖,茶杯落地。
伙计赶紧打扫了碎片,换上新茶杯,退下。
南智观察着她:“公主怎么了?”
月含羞喝了口茶,定了定神:“这个伶人唱得太好了,我都有点入戏了。她叫什么?”
“菊仙。”
“哦,菊仙。”
“公主又不是那阿娇皇后,怎么也会如此投入?像公主这般美丽迷人的女子,谁又舍得冷落不理呢?”
“我不想听了,咱们走吧。”月含羞站起来,匆匆离开妙音馆。
南智赶紧追出来:“公主稍等,在下让车马过来送公主回府。”
“不,我想自己走走。”
“在下陪公主。”
“不,不用,别跟来!”
*
月含羞快步从繁华的大街上穿过,等到身体疲惫,渐渐冷静下来,已不知道身在何方。
四周是黑黝黝的胡同,没有灯光,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道路。这是在哪儿?虽然离开天下城有半年了,可京城对她来说还是个陌生的地方。
一直野猫窜出来,飞快地在她脚边掠过,跳上对面的墙头,然后扭过头,冲她“喵呜”一声,猫眼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她打了个激灵,怕黑的弱点还是没有太大改观,虽然可以不点灯睡觉了,可置身一个陌生的黑暗环境里,还是让她无比忐忑。
&bp;&bp;&bp;&bp;野猫跳下墙头,消失在暗夜中,她定定神,回头找来时的路。
一个臃肿的黑影从对面摇摇晃晃走来,还伴随着“咯噔”,“咯噔”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跑得太快,出了一身很,这会儿冷风一吹,她竟浑身发冷,打了个哆嗦,腿也有些发软。
她小心翼翼靠在墙边,警惕地盯着那团黑影接近,悄悄把寒刺握在手心。
黑影近了,她终于看清,是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挪动不太方便的腿脚。
老太太过去,月含羞轻轻松口气,继续抹黑找路。
前面一个路口,好像来的时候依稀见过,她加快脚步。
又一条黑影出现在路口,慢慢朝这边移动,又是一个路人吗?
那条黑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月含羞回头,后面也有一条黑影。
前后两条黑影逼近,到了跟前,才看出来是两个乞丐。
月含羞壮壮胆子,道:“如果你们要钱,尽管拿去。”她把钱袋解下,扔给其中一个乞丐。
那乞丐收起钱袋,狞笑:“钱,我们要;人,我们也要!月含羞,都是你这个小贱人,害我们倾家荡产,流落街头沦为乞丐!没想到吧,今天落到老子手里了!”
“你们是谁?我好像并不认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呵呵,公主不认识我们很正常,被你害惨的人多了去了,今天,就让你这小贱人知道知道老子的厉害!”
两个黑影扑上来,手中的寒刺被打落,月含羞挣扎呼喊,却觉得脑袋一痛,失去知觉。
*
【一百一十】 堕落
月含羞醒过来时,是枕在南智的臂弯中,她摸了一下疼痛的后脑,倒吸一口凉气。
“别碰,这二厮下手太狠,公主的后脑肿了好大一个包。”
月含羞坐起来,看看身上其它无恙,才问:“那两个人呢?”
南智指了指跪在墙角的两个黑影:“在那儿,在下已经让人通知官府来拿人,公主还是先回府吧。”
月含羞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却觉得头还是晕的。南智赶紧伸出一只胳膊让她扶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呢。”
“在下看公主情绪有些不太好,担心您不熟悉京城的路,所以,没听公主的话,一直在悄悄跟着呢。”
“哦……”月含羞忽然停下,转身回去,借着月光弯腰在地上找东西。
“公主,你找什么呢?”
含羞声音明显很焦急:“我的寒刺!”那是无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怎么可以把寒刺弄丢?
南智手上捧着一把如冰泉般的利刃:“是这个吗?”
月含羞一把拿过来,捧在怀里,松了口气。
*
月含羞遇袭的第二天,满城就传遍了护国公主被两名流落街头的乞丐玷污的谣言。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成为街头巷议的焦点。不过,后脑勺上那个包实在讨厌至极,她连睡觉都不能躺着,只能趴着。
最最可恶的是那个太子妃魏秋瑾,
&bp;&bp;&bp;&bp;来看望自己就看望吧,结果满嘴跑马车,问东问西,就好像她真的被那两个恶人给怎么了似的。
接着就是燕嫔请旨出宫跑来看她,结果可想而知,被貌似小鸟依人的燕嫔教训的一塌糊涂,她戏称燕嫔已经从一只可爱的小飞燕,变成了一只唠叨的老母鸡。
燕嫔气得脸都绿了,含羞和魏秋瑾却笑得一塌糊涂。
然后宫里又有人来,说是皇上派来的,有东西要给公主。
月含羞还奇怪,燕嫔不是已经代表皇上来了吗?怎么又派人来?
来的是两个小太监,一人抱着一个方盒子,月含羞让人收下放一边,小太监却说皇上让公主当面验收。
月含羞不知道皇帝搞什么名堂,就让小太监打开盒子。
当盒子打开,她直接把刚刚吃下的药给吐了,燕嫔也吓得脸色苍白。只有魏秋瑾还算镇定,她大小跟着父亲行军,见惯了血淋淋的沙场,两个人头而已,没啥了不起。她让小太监把盒子盖上,说公主已经看过了,让他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结果两个小太监说,皇上下旨要把两个人头挂在公主府门前示众三天,如再有冒犯公主者,这就是下场。
月含羞别提多郁闷了,在自家大门前挂上两个人头,晦气!
她扭头看见燕嫔的脸色不太好,就问:“怎么了?被那两个人头吓到了?”
燕嫔没说什么,只是勉强笑笑:“含羞,你还是收敛一点,如果气消了,姐姐还是希望你早点回天下城,回少主身边。”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提这个?我都说了,不回去!”
燕嫔道:“我觉得,少主说不让你回去的话都是一时的负气之话,你若真的回去,怕是他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燕姐姐,你要是再提他,以后我就不欢迎你来了。”
燕嫔轻轻叹口气。
月含羞总觉得燕嫔的神情怪怪的:“燕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总觉得你这次来,跟以前不太一样。还是为小产的事?没关系,你还年轻,以后还能再怀上的。”
燕嫔苦笑:“以后?恐怕是不会再怀上了。”
“怎么?是这次伤了身子吗?可以让太医好好调养啊。”
燕嫔摇摇头:“含羞,你不知道那个皇宫,这么多年,皇上前前后后宠幸过那么多妃嫔,有谁生过一男半女?”
“什么意思?”
燕嫔长叹一声:“你不是宫里的人,宫里的事,知道的还是越少越好。姐姐还是那句话,气消了,就回到少主身边。只有在少主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月含羞撅嘴:“我怎么一点都没觉得……”
“唉,你这傻丫头,以后就会明白的。”
“你们总是说以后会明白,以后会明白,可是我想现在就明白你说的那个以后才能明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燕嫔顿了一下,魏秋瑾立刻到:“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不方便说啊?没关系,我出去转一圈,顺便看看你这府邸,
&bp;&bp;&bp;&bp;到现在还没好好在你这府里游玩过呢。”
魏秋瑾离开,燕嫔又屏退了所有的人,这才道:“含羞,你不觉得跟皇帝走得太近了?”
“我……我已经尽量不进宫了……”
“姐姐不是那个意思,这个距离,不取决于你进宫的次数。”
含羞明白,她只是不想深谈这个问题。
但燕嫔似乎豁出去了:“有些事,怕你多想,我一直没好开口问你,你和皇上是不是已经……没关系,你要不想说,我可以不问。”
含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没错,是有那么一层关系。”
燕嫔神色更加担忧:“难怪……”
“难怪什么?”
燕嫔忽然抓住含羞的手:“含羞,你还是回天下城吧,别再继续了。”
“到底怎么了,姐姐倒是说明白啊,你这样,让我好紧张。”
“含羞,我入宫十几年了,比你了解皇上,他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也不会无缘无故宠幸一个女人。我不知道你这样下去结果会是什么,但我相信最终伤得最重的那个,一定是你。”
含羞轻轻道:“燕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明白,可是我现在……我现在……我现在还能去哪儿?你觉得我还能回到无争身边吗?他……他还能接受我吗?”
燕嫔沉默。
含羞起身,默默走到窗前,望着水中的残荷:“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知道不该做的偏偏要去做,该做的却又不愿意去做。燕姐姐,有时候,我经常拿自己跟离歌比较,最后,我告诉自己,我不是离歌,我不要走她走过的路。以前,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搞明白,离歌失踪后,为什么无争没有找到她?究竟是找了没找到,还是压根就没找过。我可以想象成是离歌故意躲着无争不让他找到,也可以说是无争失去自由没有能力去找她。可,快二十年了,二十年啊,堂堂天下城少主真的没能力没机会去找一个他深爱过的女子吗?”
“所以,”月含羞转身看着燕嫔:“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只要他肯找,就能找到的地方。”
燕嫔惊讶:“含羞,你这是在玩火**!”
“也许,我还可以更堕落一点。”
“不行,含羞,你不能这样做!那个残暴的君王会毁了你!”
“爱妃这是在说朕吗?”
*
皇帝的突然出现,让两个女人都意外到了极点!尤其是燕嫔,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含羞抢上一步挡在了皇帝和燕嫔之间跪下:“含羞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却一脚把她踢开,径直走向燕嫔,声音和煦却不容质疑:“爱妃出来的时间够长了,该回宫了,你的身子尚未完全复原,要小心调养,以免病情恶化。”
燕嫔什么也没敢说,胆战心惊退下。
皇帝缓缓走到含羞跟前,抬脚踏在她后腰,用力踩下。直到她痛得满头冷汗,才道:
&bp;&bp;&bp;&bp;“月含羞,你可真是个祸水,把朕最乖巧的燕嫔都给带坏了,居然敢说朕的坏话!所有的妃嫔里,她可是朕最宠爱的。”
含羞咬着牙没吭声,这个时候说多错多,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免得再给燕嫔带来更大的灾难。
暴君看她不吭声,脚下又加了一分力,她听到自己骨头的“咯吱”声,腰椎都快要断了,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陛下!”
景弘抬脚放开她,弯腰抓住她满头青丝,把她拽起来,拉到自己眼前:“你很想离开京城吗?”
青丝牵动后脑勺的伤,痛上加痛,她怒目:“你为何不杀了我?或者把我也扔到你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也省得你整天费力琢磨着怎么捉弄折磨我,我整天费心想着怎么拆招自保!”
暴君微微眯起眼:“有意思,原来,在羞儿心里,我们一直是这样的关系……朕不需要解释什么,要怪,就怪你是东宫无争身边最重要的人吧。你不想做离歌,正好,朕也不希望你做离歌,那就乖乖在京城里待着,见招拆招。”
他放开她,一脸威严:“月含羞接旨!”
月含羞郁闷,觉得有点适应不了皇帝的节奏,但还是得跪好听旨。
“朕命你为安抚使,代表朕与云集京都的各方江湖侠士会晤,妥善解决本届武林霸主选举之事。若期间这些人在京城滋事生非、械斗杀人,哼!你就等着领罚吧。”
“为什么又是我?”月含羞不服。
“因为,朕觉得月爱卿最合适。”景弘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脸蛋,“惩罚是……到时候朕会告诉你。”
景弘扔下一个玉瓶:“药膏是大内最好的化瘀膏,但愿这一闷棍没把朕的护国公主给打傻了,不然,这护国的尊号可就徒有虚名了!”
皇帝走了很久,月含羞还坐在厚厚的地毯中发傻,皇帝今天是怎么了?先派燕嫔来慰问,再派两个小太监送人头,最后干脆自己亲自来,送药?还是为了下那道旨意?
“月含羞,你怎么坐地上?燕嫔呢?走了吗?发生什么事了?”转了一圈跑回来的太子妃被眼前的情形弄蒙了。
*
护国公主府门前挂起了“安抚使”的锦旗,月含羞站在街对面,看着巍峨森严的府门,皱眉。
总管太监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状问:“公主还有哪儿不满意的?”
“那俩人头很碍眼!”
“这个……咱得挂够三天,今儿才第一天……”
月含羞情不自禁去摸自己的后脑勺,就因为打了自己一棍,丢了脑袋,是不是有点,有点过分了?暴君是在替自己出气?还是在警告自己什么?也许两者都有。
“这口大鼎闲了多久了?”
“回公主,就您领吏部的时候用过,其它日子都闲着呢。您要是觉得碍眼,奴才这就让人把它挪走。”
“架上柴,煮粥吧,派两个人,专门在这里施粥,凡是吃不饱饭的,都可以来这里领粥。”
&bp;&bp;&bp;&bp;“啊……”
“没听懂啊?”
“遵命,奴才这就让人去办。”
“还有那个南智,你给我找来了没有?”
“是,是,公主,奴才已经派人去找了,可这京城实在太大了……”
月含羞心里嘀咕,要是褚随遇在就好了,让他找人可用不了这么久,看来公主府是要物色几个得力的人手了。还有那个花花公子南智,没事儿的时候总在面前晃悠,有事的时候不知去向,真过分!
“公主,南公子来了!”
月含羞扭脸看了一眼南智的马车,径直进府:“叫他到仙鹤台。”
*
南智匆匆赶到仙鹤台,只见月含羞一袭雪白鹤氅加身,长发及腰,随意散落在身后,侧坐在红亭中观看鹤奴训鹤。
“南智拜见公主。”
“坐。”月含羞并未收回目光,依然专心致志看训鹤。
“公主喜欢仙鹤?”
“昨晚你送我回来后,又去哪儿了?”
“呃……都是些男人常去的地方……”南智有点尴尬,月含羞现在非比当初,说假话肯定是骗不了她,说真话,嘿嘿,有些真话打死都不能对女人说。
“你们男人平常都喜欢去什么地方?”
南智吃不准月含羞问话的意图,只好说:“通常,都是能喝酒的地方,或者,女人多的地方。当然又能喝酒、女人又多,还能听个小曲儿,看看歌舞的地方就更好了。”
“废话,你直接说酒馆、青楼不就得了!”
“咳咳,公主英明。”
月含羞又问:“为什么喜欢去那种地方?”
“这……说白了,男人这一辈子追名逐利,还不就是为了博红颜一笑?为名伶一掷千金,既抱得美人归,又炫了自己的实力,何乐不为?权势贵,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能用的时候尽量用,过气了你想用也用不成。就说那些江湖豪强,每天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谁也不知道能否看到明天的日出,今朝有酒今朝醉呗,酒和女人,那是一天都不能少的。”
月含羞开始沉思。
一只仙鹤过来,在她面前扇动翅膀,她随手把手中的葡萄喂给仙鹤。
“公主召再下来所为何事?”
“皇上下旨任命我为安抚使,负责本届武林霸主选举一事。”
“在下刚在府门看到安抚使的旗子了。”
“在此期间,你做我公主府的参军吧。”
南智一怔:“我?”
“怎么?不愿意?”
“不,在下求之不得,愿为公主效力!”
“仅限于武林霸主选举期间,这件事结束,你该干啥还干啥。”
“在下明白。公主需要在下做什么?”
月含羞站起来,广袖一展:“在我这公主府里选个好地方,摆下宴席,把京城里最有名最红的伶人名妓花魁舞者,都给我请来,每晚轮番演出助兴。”
“公主……”
“快去办吧,记得,宴席要用最好的酒,最美的女人!”月含羞旋了个身,立刻抬手捂着后脑勺,该死的,这一棍打得可不轻,也不知多久才能好。
&bp;&bp;&bp;&bp;是夜,公主府的九州楼灯火通明,楼上舞台丝竹阵阵,莺歌燕舞,楼下酒宴却空无一人。
月含羞隔岸观看,问南智:“为什么没人来?”
南智也惆怅:“公主府门槛太高,寻常江湖人谁敢来?并且公主侦办卖官案和吏部整顿一事,实在是影响太大了。”
“我不是问宾客,我是问,那些名伶艺人,为什么来的全是二三流的货色!”
南智为难:“京城这种地方,以在下这点资历,有些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拿着本公主的信物,带上府中羽林,去给我挨家请,请不来的,就说本公主会亲自去请!总之,从今天开始,京城大大小小歌馆楼台,一律不许见到有一流的名伶艺伎出场!”
“公主,这……行吗?”
“怎么?南公子怕了?看来你注定也就只能做一个花花公子!既然你做不来,本公主只好自己去做了。”
“何劳公主大驾?公主不怕,南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
这一回,南智可算体验了护国公主这道护身符的威力了,只要亮出来,基本畅行无阻。在京城做这一行的,没有说没后台的,可再硬的后台也斗不过官,但再大的官也不敢招惹护国公主。
月含羞一个人坐在九州楼下,饮着美酒,听着菊仙的长门恨,身边一大群莺莺燕燕围着,纸醉金迷,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真的堕落了。
南智在一旁坐陪,他有点摸不透这个女孩儿的心思了,从一开始他就以为把这些名伶全都请来是为了吸引招募那些江湖人来公主府赴宴,共商武林盟主选举的大事儿,可这位公主,把京城里最好的名伶艺伎全都请来了,却只自己一个人欣赏,压根不提请谁来。她每天花销这么多银子,到底想干嘛?
含羞叫几个女孩子坐到自己身后,女孩子们好奇,问:“公主要做什么?”
“嗯……想试试躺在美女怀中睡觉是不是真的很舒服。”
众女孩儿笑,围成一个圈,让她躺下。
“小心点,本公主后脑勺还有个包呢!嗯,确实挺舒服,又香又软,像……刚出笼的包子。”
众女孩儿又笑成一团:“公主真有意思,一点也不像传说中那样可怕。”
“传说?传说我是什么样啊?”
女孩儿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口。
“没事,你们说吧,我不会生气的。”
“说你比钟无艳还丑陋,比吕雉还阴毒。”
月含羞想笑,结果碰到后脑勺,又疼:“拿我跟历史上最有名的国夫人和皇后比,太抬举我了吧?咝,后脑勺……算了,本公主还是回去趴着吧,你们谁想去我寝宫陪我一起聊聊天?”
南智郁闷,问:“公主,这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让大家继续,该干嘛干嘛。”
“又没人,他们表演给谁看?”
“呵!你不是人啊?还有府里这么多人,不当值的,都可以来看啊。钱都花了,当然不能白花。”
“那明天呢?”
&bp;&bp;&bp;&bp;“明天继续啊。哦,演完了就安排他们住在府里吧,至于用到哪一天,看本公主的心情。”
“……”
*
公主府夜夜盛宴,第一天,还行;第二天,就不说了;到了第三天,那些歌馆青楼受不了了,台柱子都给整走了,剩下些歪瓜劣枣的,搞不定顾客啊,那些大爷多是冲着最红的姑娘、伶人来的,来了见不到人,烧钱都没地方烧,那还不扫兴?
一天还能拿歪瓜劣枣凑合,两天还能耐心等待,三天……
少赚多少银子啊!
少烧多少银子啊!
大爷们拿着银子恨不能砸了那些歌馆青楼。那些馆主、老鸨,恨不能跪下求大爷们别走。
第四天,馆主老鸨们先熬不住了,纷纷聚在一起想办法,可还能有什么办法?人家公主包银照付,又不是明抢,你去官府告都告不赢,就算公主是明抢,你到官府还是告不赢她,人家有皇帝撑腰,有天下城撑腰,你去告吧,小心死了都找不到尸首在哪儿!
商量来商量去,唯一的,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去求公主。
于是一群人聚集在公主府外,等着公主召见。
护国公主府外出现了一道奇观,一边是锦衣华服平时都不把穷人看在眼里的富贾老板,一边是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排队领粥的乞丐、流浪儿。
府内。
月含羞躺在九州楼下。美女们看她为后脑勺的包痛苦,便挑选出最软的鸭绒为她做了个特大号的靠枕,现在,总算可以躺着,不用趴着了。两个美女帮她捶腿,两个美女帮她揉肩,一个喂她吃水果,一个喂她喝酒,还有好几个给她讲笑话听。
这日子过的,赛过神仙啊,难怪,那些男人们整日流连温柔乡,把家里的糟糠之妻忘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堕落吗?还能再堕落一点吗?月含羞又一次在心里问自己。
南智在旁边总是被美女们讲的一些调笑男人的荤段子搞得别别扭扭,没天理啊,平常这种场合,都是他们男人唱主角,什么时候变成一堆女人兴风作浪,他只能在一边干瞪眼?而且那个“**堕落”的中心点居然是他心目中的女神……
神仙妹妹原来也可以这么腐化,好在,神仙妹妹还是神仙妹妹,没把自己画成妖魔鬼怪。
府丞进来回禀:“公主,那些人已经在门外侯了两个时辰了。”
“哦,他们有没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也没说什么做什么,只是嫌那些乞丐身上的臭气。还有,一个小叫花的碗摔碎了,妙音馆的老板给了他两文钱,让他再去买一个碗。”
月含羞眨了眨眼:“去把妙音馆的老板叫进来。”
*
“你就是原妙音?”
“正是小人。”
“居然这么年轻?居然这么……”要不是南智咳嗽了两声,月含羞差点就把后面那个“娘”字说出来。
原妙音居然一笑,毫不避讳:“公主是觉得小人长得像女人吧?”
“不,不是像女人,
&bp;&bp;&bp;&bp;是比女人还女人,要是哪个女人能长得像你这么美,那绝对是美人中的美人。”
原妙音笑笑:“在公主面前,谁敢称美人?”
原妙音说话的声音也很动听,态度不卑不亢,明明是在恭维你,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那是恭维,就好像恰如其分的评价。
“其实小人也不年轻了,小人今年三十有八。”
噗!月含羞差点吐血,又是一个妖孽,怎么看怎么都像二十来岁的小生……
“是啊,原老板在这一行出名已经二十年了。”南智也在为原妙音证明他的年龄。
月含羞回到正题:“我听家人说你刚才给了一个乞丐两文钱,让他买碗,干嘛不直接让他去买两个包子吃?”
“小人以为,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碗,是他要饭的家伙,没了家伙,这营生他就做不下去了。而包子只能果腹一时,过后,他依然是饿。”
“那你可以多给他点钱,让他多买几顿包子。”
原妙音一笑:“小人就算给他足够买一年、十年包子的钱,那么一年、十年之后呢?他不是照样还是要挨饿?而且,公主又怎么知道他不会用这十年的包子钱,去买几只烧鸡、烧鹅,一顿把它吃光呢?”
月含羞眨眼,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公主宅心仁厚,在府前施粥,其心可嘉,这做法却不值得推崇。”
“为何?难道就看着那些人挨饿受冻,困死街头?”
原妙音道:“公主可知朝廷为何只救灾不救贫吗?”
月含羞摇头。
“灾民是糟了天灾,他只需伸一时援手,过后,他还会重建家园,自力更生。可贫穷……有句话说的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贫穷不是错,但是你明知贫穷,却不努力改变,依旧懒惰,等着天上掉馅饼,就是你的错了。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无论他干点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应该都能填饱肚子。我们无法选择身世,但可以选择活着的方式。”
月含羞有点刮目相看了,一个歌馆的老板,居然能讲出这样的大道理来:“原老板的意思是,我施粥是错了?是在助长他们懒惰?”
“小人失言,请公主见谅。其实公主有空的时候不妨去看看,就算是乞丐,也不会天天都来接受这免费的粥,每天都待在同一个地方等吃的,只有两种人,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或者懒人。”
月含羞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这么了解他们的世界?你是个富人,锦衣玉食,凭什么断言他们的生活方式?”
“回公主,因为小人也曾经是个乞丐。”
啊?眼前这个美伪娘,豪华歌馆的老板,居然以前也是乞丐!月含羞表示出极大的兴趣:“你当过乞丐?那你又是怎么混成今天这样子的?妙音馆,据我所知,是京城最大的歌馆了,最好的歌伶,可都是出自你这里。”
“这要感谢我的一位恩人。
&bp;&bp;&bp;&bp;很多年前,我在街头乞讨,遇到了他,但是他没像别人那样施舍给我几个铜板,他说,你的声音很美,不用它太可惜了,就教了我一首歌,让我行乞的时候唱着那首歌。那天,我讨到了比平时多十倍的钱。公主很聪明,一定才道从那天开始,我就不再做乞丐了,我用那些钱到当铺买了身还算体面的衣裳,开始卖唱为生,从街头唱到茶馆,从茶馆唱到歌馆,从乡下唱到县城,又从县城一路唱到京都,然后,就有了这个妙音馆。”
月含羞摇头叹息:“原妙音,你简直就是个传奇,一线只差,如果你不是遇到那个教了你一首歌的人,可能你一辈子就是个乞丐。”
原妙音微笑:“公主为何不问问那个教了我一首歌的人是谁?”
月含羞脑子飞快地转:“……你不会是想告诉我,那个人我也认识?”
原妙音点头:“而且非常熟悉。”
“难道是我师傅舞倾城?”
原妙音摇头:“倾城他舞艺超凡,但歌喉可不敢恭维。”
“那是谁?我认识的人里,好像年纪比较长,又会唱歌的,没什么人啦……”
“是无争少主。”
这是个天大的意外。其实月含羞想了一下有可能是无争,因为那家伙在音律上的造诣的确超凡脱俗,不是常人可比,但是,她确实没听过无争唱歌……而且,最近,她习惯性不去想他,即使偶尔他不经意的出现在脑海里,也会把她毫不留情赶出去。
原妙音和南智都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哀伤正在袭击眼前这如花似玉貌似开朗的美人儿。那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无法控制地从她眼眸中流淌出来。
南智立刻道:“公主上次听歌的那位菊仙,是妙音的得意门生,尽得真传。”
含羞回过神来:“哦,是吗,上次她差点把我唱哭了。可是这几天怎么没见她登台?名单里我分明见她也来了公主府。”
原妙音自知刚才惹了祸,也就赶紧顺着南智的话题说下去:“回公主,小徒菊仙性子有些倔,不唱不喜欢的曲,不给不喜欢的人唱。”
月含羞歪头:“我明白了,看来本公主是在他不喜欢的人当中。”
妙音也有点不好意思:“呵呵,公主强令把伶人们都弄进公主府,小徒难免……”
“没事,我理解。不过也请她理解,我也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这也正是今日大家来求见公主的原因,公主到底有什么苦衷,不妨说出来,小人们毕竟是开店做生意的,这样下去,小人们也吃不消啊。就不说那些大爷们整天上门大发雷霆,单单这每天的日常开销,琴师的花红,姑娘们的胭脂钱,伶人们的份子钱,我们是一分也省不下来,再加上这一行您是知道的,那可是重税。可如今大家少了台柱子,营业额掉到了谷底,一天两天还行,一个月两个月还能吃个老本,两个月以后呢?我们就只好关张大吉了。”
&bp;&bp;&bp;&bp;月含羞听着原妙音一番诉苦,不由又换了副眼光看他:“我说原妙音,这要搁到春秋,你可以去当说客了,你比那个张仪还厉害……你太厉害了,不仅仅是歌唱得好……”
原妙音一头雾水:“张仪是何许人?也在京城开歌馆吗?小人怎么没听说过?”
“张仪啊,他是陈阿娇的岳丈的小姨子的姑姥姥的二大爷。”
南智差点笑喷,心说原妙音出身乞丐,原本大字不识一个,做了老板后才识得几个字,唱的又多是风花雪夜的东西,跟他说张仪,那不是对牛弹琴吗。这月含羞更可恶,好好说不就得了,整出个二大爷,看来还是小女孩心性,骨子里没变。
原妙音还是着急他歌馆的那些伶人:“公主,您要是真想听歌,小人可以让歌馆的伶人们每天过来一个为公主演唱,陪公主解闷,但要是长时间都待在公主府,这么下去的话,小人的妙音馆真要关门了。”
月含羞歪头:“嗯,原老板说的很有道理,你们每个歌馆青楼每天出一两个名伶什么的,来九州楼凑个热闹,不是不能考虑。不过……”
“不过什么?公主但说无妨。”
“你看,我这台下冷冷清清,就我自己看戏,多没意思,别说我没意思了,就连他们表演起来也没意思。”
原妙音还是没猜透月含羞的意思,但心里也明白个**,这是有事,如果不配合,大家就不别想把自己的台柱子给领走。
月含羞扭头看南智:“南公子,咱们不是商量着要办一个什么关于武林霸主的会馆吗?专门商讨承办这次武林霸主的选举。你看,上一任的霸主短命,当了没多久就死翘翘了,这一届选举吧,又被王母教搅黄了。大家都来京城找皇上,可皇上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来管咱们这江湖草莽的事儿?这个啊,还得咱们自己来。这个临时会馆设在哪儿好?公主府?还是妙音馆?”
原妙音终于开始开窍了:“公主,妙音馆地方那么小,哪里招待得了那么多豪杰?还是设在公主府吧。”
“可知道公主府的人没知道妙音馆的人多,他们都不认识路啊,你看,每天去你们妙音馆听曲的人那么多,我这里却一个都没有。”
“这个好办,我们妙音馆的伶人们可以带路啊。”
“让你的伶人带路?这个主意好。可是,光你一家也不行啊,还有那么多家……”
“公主放心,小人这就出去跟大家商量。”
月含羞一笑,做生意的人头脑就是灵活:“嗯,去吧。另外,在此期间,本公主特任命你为公主府参军,和南公子一起,把这事儿办好。”
“遵命!”
月含羞松了口气,躺在贵妃榻上瞅着原妙音和南智的背影,有帅哥帮忙,就是好。
*
第二天,月含羞还没起床,当然时间是黄昏,小宫女就慌慌张张来报:“公主,不好了,府门外来了好些个奇形怪状凶神恶煞的人,
&bp;&bp;&bp;&bp;还带着兵器,他们不会是来打架的吧?”
月含羞趴在床上嘟囔:“别捣乱,我再睡会儿……”停了一会儿,她突然跳起来:“你刚刚说什么?”
“有人来咱们公主府打架!”
月含羞眨了眨眼,忽然间明白过来:“去告诉府丞,来的人都领到九州楼。”她心里嘀咕,看来干这行的姑娘们确实有点手段。
月含羞爬起来开始翻衣柜,翻了半天,有种很失败的感觉,除了九服之外,居然几乎没有什么日常可穿的……从天下城出走的时候太匆忙,满满几大箱和衣柜的漂亮衣服都没带,女孩子怎么可以没有漂亮的衣服穿!
一霎那间,她发现自己真的是变了,过去,她总是对衣柜里的衣服视而不见,什么衣服爬高上低方便她穿什么。从几何时,她开始挑剔起衣装了?
要是妖孽在就好了,她就不会为没好看的裙子穿发愁。
小宫女捧着个精致的礼盒进来:“公主,这是南公子送来的,说您可能用得着。”
月含羞让小宫女打开,呃,这个南智,不愧是花花公子,太了解女孩子的心思了,竟然是一条芙蓉裙。颜色粉粉嫩嫩的,衬得人面如芙蓉,肌肤赛雪,虽不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但比她衣柜里那些还是要好看多了。凑合着穿上吧,改名一定得把京城里最好的裁缝都找来,做几条可心的裙子。
然后,她又开始扒拉首饰,挑了半天,还是算了,全是体制内的凤钗金钿,没一件适合这条裙子的。反正后脑勺那个包还没好,还是别盘头了,让宫女找了条粉色的丝带,把长发松松的在后腰扎了个蝴蝶结。
她展开衣袖在原地转了个圈,问小宫女:“怎么样?”
小宫女看得呆了半天,才说:“一点都不像护国公主了……”
“呃……那像什么……”
“就像,就像邻居家纯情的小妹……”
*
月含羞出现在九州楼下时,开始并没人认出她,谁会想到传说中风云诡谲的护国公主竟然是那么清纯可爱的一个小美女呢?直到有几个在泰山上见过她的人认出来,打算向她见礼请安时,她却又消失了。
隔着湖面,月含羞远远望着九州楼,显得心事重重。
南智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酒:“夜凉,公主喝杯酒暖暖身子。”
月含羞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公主怎么突然又不去宴席了?”
“该来的都没来,去有什么意义?”
“公主这是要跟他们比耐心?”
“鱼不上钩,非要朝网里钻。”
“公主的意思是说,有人想操纵武林霸主的选举?”
“魏王不在,他们就想翻天!”
南智嗅着她发丝散发出的幽香,神思有点恍惚,她的味道总是让人迷醉。
“南智,你说,独霸门这次会胜出吗?”
“如果,少主不干预的话,他胜出的可能性非常大。”
月含羞沉默了。过了良久,才问:“谁是他背后的手?”
“他不是一直靠着魏王吗?”
&bp;&bp;&bp;&bp;“可我觉得他正在过河拆桥。”
南智的目光也转向九州楼:“公主只是个女子,又不够狠毒,怕不是独霸的对手。”
*
月含羞觉得自己天生就是昼伏夜出的动物,这不,很快,她又成了白天睡大觉,晚上精神。
当她整天听着九州楼的靡靡之音醉生梦死时,宫里来了个小太监,告诉她,燕嫔不行了,要想见最后一面,得赶紧。
这对月含羞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前几天燕嫔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难道是……
她不敢乱猜,也没时间乱想,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发髻也没梳,就火急火燎赶进皇宫。
燕嫔躺在床上,人瘦弱的不成样子,这才几天!?
含羞紧紧抓住燕嫔的手,身子微微颤抖。
燕嫔扭过脸,深陷的大眼空洞地望着含羞,嘴唇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含羞把耳朵凑近,只听见她极微弱的声音道:“回到无争身边……”
含羞浑身僵硬。
燕嫔的手越来越凉,仅剩的光彩从她那双眼眸中消失。
月含羞没有哭,她已经习惯了不再落泪。她默默坐在旁边,看着宫人们为燕嫔洗身更衣上妆。
燕嫔的贴身宫女告诉含羞,娘娘自从上次从公主府回宫,就病倒了,不吃不喝,药也灌不进去,瘦的只剩皮包着骨头。
含羞明白,那不是燕姐姐病了,是她绝食了,她一心求死。
究竟是什么把她逼得除了死,别无出路?
皇后来了,安慰了她几句,便去安排燕嫔的葬礼相关事宜去了。
惠妃来了,安慰了她几句,便去看着布置灵堂。
雨嫔来了,安慰了她几句,便去帮忙收拾燕嫔的遗物。
皇帝来了……
月含羞用一种仇恨的眼光瞪着他。
景弘蹙眉,把她拉出燕嫔的房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才问:“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朕?”
月含羞不语,只是瞪着他。
“你不会是以为朕要她死吧?”
“难道不是吗?瞎子都看得出来,她是绝食身亡!她若不是对你怕到了极点,怎么会绝食?分明是因为对我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被你听到,她怕落到丽妃、宛嫔那样的下场,才……”
“住嘴!月含羞,你真以为朕是个不分是非的暴君吗?就算是暴君,也是是非有别的暴君!丽妃秽乱后宫,妄图用他人的野种冒充皇家血脉,随后更是诈死,伙同父兄谋朝篡逆,死有余辜!宛嫔仗着父兄兵权在握,一向狂妄自大,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甚至皇后也要礼让她三分,害燕嫔小产失去小皇子,将她囚于暴室,已经格外开恩,是看在贺兰柱国的汗马功劳上!而燕嫔,”景弘的语气忽然间放得很轻柔:“她一直谨慎谦恭,没犯过错,她只是出于姐妹之情,劝你回到无争身边,朕又怎么会加罪于她?”
“可她还是死了,陛下能告诉含羞,她为什么会死?”
“朕不知道。”
“无所不能的皇上,会不知道?”
&bp;&bp;&bp;&bp;“无所不能的无争,不也有不知道的事吗?”
月含羞无语。
“听着,你不是朕的皇妃,宫里的事,最好少问!”
月含羞又瞪他。
景弘微怒:“朕没时间也没耐心给你解释,朕不是你的无争会跟你讲道理!不许问就是不许问,好好回去办你的差!”
“我不想办了!”
“你必须办。”
“我不办了!”
景弘盯了她好一会儿,才道:“朕答应你,如果燕嫔死于被人胁迫,朕一定找出那个人,为她报仇。”
“如果那个人就是陛下您呢?”
“那个人绝对不是朕!如果朕要治燕嫔的罪,根本不会给她绝食的机会!她若害怕朕惩罚她,也不会选这个笨方法,会像那个害你碰头的小太监一样,直接投湖自尽,落个痛快!”
含羞听进去了一些,愤怒渐渐平息,目光柔和下来,只剩胸膛还在一鼓一鼓的怄气。
景弘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听话,把眼下的差事办好,别整出些朕没法收拾的事儿就行。”
“陛下!原来您在这儿啊,含羞也在?”雨妃翩然而至。
月含羞有点尴尬的转过身去。
景弘沉声问:“什么事?”
“皇后娘娘想跟陛下商量一下燕嫔丧葬的事,到处找不到陛下您。”
“嗯,知道了,朕这就过去。”
皇帝走后,雨嫔缓缓走过去,看着含羞:“燕嫔姐姐死了,小妹一定很难过,是吧?”
含羞低头未答。
雨嫔的语气忽然变得不善:“别整天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勾引谁呢?你要无争,我退出,不跟你抢了。现在我嫁给皇上,你又跑来勾引皇上,还有完没完啊?天下那么多男人,你干嘛老跟我过不去?就算你不想回天下城,京都里的男人多得是,南智,不是差点就成了你的未婚夫?独倚楼,不是为了你人都疯了?他们各个又年轻又英俊,大好前途,哪一个不能慰籍你这颗寂寞难耐的心?算姐姐求你了,别整天往宫里跑了,也别整天在皇帝面前晃来晃去,这宫里想要皇帝的女人多得是,姐姐光对付她们就够累了,再加上个你,还让不让人过了?”
月含羞用陌生的眼光看着花过雨,好半天,才道:“姐姐大可放心,我不会跟你抢皇帝。你说的没错,喜欢我的男人多得是,南智、独倚楼、还有魏王,他们各个都比皇帝年轻英俊,我想要什么样的男人,随时都会有。”
月含羞决然离去,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什么事可以让她牵挂了,她甚至有点为燕嫔高兴,燕姐姐总算是解脱了。
*
【一百一十一】 霸主
秋雨连绵,温度骤降。
月含羞斜躺在暖榻上,身上搭了条缎面薄被,手边一壶美酒,一碟花生米。
今天已经是她担任安抚使的第七天。
九州楼的丝竹声从雨幕中断断续续传来,不是爆发出一阵欢笑,她蹙眉。七天了,该来的一个都没来,难道自己的方法用错了?该死的南智,
&bp;&bp;&bp;&bp;就不该听他的,整个就是一花花公子,吃喝玩乐一整套,做大事,还是不靠谱。以前还能找严峻出出主意,可最近听说这丫天天跟独霸混在一起,要做死党的节奏,也靠不住了。
怎么办?
府丞进来禀报:“公主殿下,独霸门来人了。”
月含羞一下坐起来:“你说什么?”
府丞迟疑着有重复一遍:“是公主您吩咐的,只要这份名单上的门派有人来,就立刻向您禀报,独霸门是在这名单上的。”
“来的是谁?”
“独倚楼公子,是妙音馆的菊仙领来的。”
月含羞稍稍迟疑了一会儿,起身更衣,朝九州楼过去。
*
因为下雨的缘故,宴席转到了楼内。独倚楼正在跟众人寒暄,那些人对他的态度还挺敬重,看得出,他这一年的变化不小。
有人提醒公主驾到,顿时,所有的人都转过身,面向含羞。
公主的美貌,惊艳四座,那些豪杰们长大了嘴巴,要是知道安抚使是这样的美人儿,早就来了!
月含羞来到独倚楼面前,一笑:“你来了?”
独倚楼点头:“草民拜见公主殿下。”
含羞转目看了一眼挨着他小鸟依人般的美女:“这位就是菊仙姑娘吧?”
菊仙只是礼貌地福了一福。
含羞笑了笑:“倚楼公子请坐,大家请自便,在本公主这里,不必约束,尽可以开怀畅饮!”说完,径自离开九州楼。
南智从里面追出来,问:“公主怎么走了?为什么不跟独倚楼谈谈?也许可以从他口中套出独霸的意图。”
含羞道:“独霸的意图还用套吗?再明显不过了。”
“那独倚楼今天来是何目的?”
“反正不是来跟我叙旧的。”
“公主这夜宴还要在办下去吗?”
“办,为什么不办?反正皇上又没限定我哪一天选出霸主,一天商量不出个结果,那就商量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三天不行就十天,十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谁耗得起,本公主就陪他慢慢耗。”
南智忽然明白,为什么京官们都管月含羞叫无赖公主了。
*
霜降那天,一直处在低谷的月含羞终于等到一件喜事——春带愁回莫愁楼了。
当然,春带愁还给她带来了很多西北的土特产,还有这个可汗,那个汗王送给她的宝物,其中还包括楼兰女国雅兰女王送给她的飞天舞谱和一套精美绝伦的飞天舞衣。还是女王最懂她的心。
春带愁道:“小妹的人缘真好,那些国王啦,可汗啦,总惦记着你,三天两头送些稀罕玩意儿,东宫府都快放不下了,褚大总管就让我全都给拉了过来。”
看着那些眼花缭乱的东西,月含羞有也有点懵:“这些都是什么东东?干什么用的?”
“我也搞不清楚,说好些东西都是从很遥远的国度弄来的,反正你自己玩啦,把玩一阵子,就知道了。”
“哦……”月含羞拿起一串银铃:
&bp;&bp;&bp;&bp;“这是什么?外国人的手镯吗?带手上好像大了点,难道外国女人的手腕比我们的粗?”
春带愁笑:“傻丫头,你还整天在你的公主府开什么夜宴,请什么名伶,连这都没见过?这是脚铃,戴在脚腕上做装饰的,天竺的舞娘都喜欢在脚腕上戴一串银铃,没走一步就会发出悦耳的铃声。”
“真的?”
“嗯,真的,不信你试试,很好听的。”
月含羞脱了鞋子,光着脚戴上脚铃,提起裙裾,走了几步,果然叮铃铃清脆可爱,她便即兴旋出几个舞步,银铃随着节奏震响,霎是好听,不由展颜。
恰恰被来找她商议事情的南智在门口看到,不由看痴了,她笑如桃花的时候,简直迷死人,还有那一双莹白如玉的精致脚踝,有种……
春带愁忽然挡住他的视线:“南公子,公主的闺房,岂容你窥看?”
南智赶紧躬身:“公主殿下,在下有事禀报。”
月含羞只顾兴奋,也没在意那么多:“嗯,进来说吧。”
“独霸办了个‘八方会馆’,今天开张,他这是决意要跟公主对着干。”
月含羞暂时停止了对脚铃的好奇,静静想了一会儿,道:“更衣,备车,准备贺礼,我们去八方会馆!”
*
八方会馆前,鞭炮齐鸣,鼓乐喧天,一对儿彩狮摇头晃脑卖萌讨好路人。
月含羞下车,南智临时充当起护花使者。
“比咱们公主府要热闹多了。”月含羞扫了一眼会馆门前。
南智低声道:“可这里面究竟有多少不是迫于独霸的威吓,而是真心实意来贺喜的,就不得而知了。”
月含羞嘴角挂起米人的微笑,走向正在大门口迎宾的独霸、独倚楼叔侄俩。
当美人儿映入眼帘时,独霸的眼睛一亮,在众多粗枝大叶的江湖豪客钢铁侠女中,温婉如仙的月含羞显然是鹤立鸡群。
独霸堆出一脸笑意:“没想到我这小小的八方会馆开门,竟然能惊动公主大驾,不胜荣幸!公主里面请,楼儿带公主到楼上女眷们休息的地方。”
月含羞心说,独霸这是要干嘛?把自己扔到女眷们休息的地方,是要把自己跟这些江湖豪客隔离开啊,便道:“独门主真是辛苦,大老远来京城搞个八方会馆还要带上女眷?多不方便啊!本安抚使的意思是,京城美女如云,独门主那么喜欢美人儿,带上家眷哪有单身出来自在啊?”
有人在偷偷窃笑。其实江湖上都知道这个独霸好色,到哪里都离不开女人,就不说在外面沾花惹草如何如何,光家里养的小妾就已经二十多房了。
独霸也不示弱:“独某再辛苦也不比公主辛苦,一个女孩子家,还得像男人一样抛头露面,太可怜了,女人,尤其是像公主这样的美人儿,就应该舒舒服服待在家里,有男人养着、宠着,才对。”
“呵呵,没办法,谁让本安抚使命苦呢,男人们都忙着娶小妾、拈花惹草,
&bp;&bp;&bp;&bp;把精力都用在女人身上。办正事,就只好让我们小女子勉为其难,独当一面了。”
独霸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只好打哈哈:“公主说笑了,楼上请。”
月含羞才不吃他那一套:“独门主还是招待客人吧,不用费心接待本安抚使,本安抚使今天来,就是代表皇上随便来看看。”
南智接着月含羞的话题来了句:“独门主不会是想请安抚使上楼代表皇上看看各位英雄豪杰的家眷吧?”
周围响起一通哄笑,独霸弄得半天下不来台。还好,独倚楼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安抚使体恤民情,那就随意吧,请。”
独霸使了个颜色,独倚楼便和南智一起,一左一右跟在含羞身边。
*
月含羞大致扫了一眼,泰山上出现过的门派,大都来了,还有一些新面孔。
“公主请上座。”独倚楼指向上首比较空旷的坐席,那里寥寥无几坐着几个老气横秋拿腔作势的大人物。
月含羞却一笑:“我想先跟在座所有的英雄见个面。”
她挨桌逐个走过去,一一见礼,南智和独倚楼认识的,就介绍一下,连他们都认不出的,便自我介绍。月含羞一概面带微笑点头示意。
那些汉子们早就听说过天下城四小姐的芳名,但大多数都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居然还能跟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美人儿说上几句话,这感觉,简直就腾云驾雾!
一路走过去,月含羞已经将这些人尽数默记于心中,区区数百个门派而已,凭她的记忆力,再多十倍,她也尽数记下。独霸想把她这个安抚使隔开,自己操纵霸主选举,门儿都没有。
转头,忽见屏风后还有一扇门,里面影影绰绰似乎也坐了不少人,为何跟前面大厅小厅里的这些英雄分隔开来?有猫腻。她扭头问独倚楼:“倚楼公子,那里面是不是还有客人?”
倚楼一笑:“那是伯父的几个朋友,不是江湖中人,今天赶来道贺,便单独安排在雅间。”
“哦……”月含羞明白了,不是江湖中人,那就官了。哈哈,不知道这会儿要是闯进去会逮住谁?是不是会有严峻?
独霸看客人都来的差不多了,便讲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开场白,然后就宣布开宴,完全没把月含羞这个安抚使放在眼里。
月含羞却突然站起来,把手边的酒盏重重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刚才热闹喧天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温婉可爱的小美人儿怎么突然发飙了。
月含羞微微一笑:“对不起,各位受惊了,只因本安抚使人小力微,实在比不上各位英雄豪杰中气十足,声如轰雷,只好用这种方式引起大家注意了。”
众人释然,一片轻松的哄笑过后,都认真看着小美人儿说话,听美人儿说话原本就是一种享受,不管她说的是啥,反正看着她笑,听着她温柔如水的声音,
&bp;&bp;&bp;&bp;就觉得跟躺在云端一样。这让独霸始料不及,原本故意不给月含羞说话的机会,谁知道这小丫头片子,就是不按常理出招。
“皇上他老人家说了,难得今年有这么多江湖豪杰云集京都,他老人家甚感高兴,只可惜国务繁忙,总也抽不出时间来看望大家,就把本安抚使找去,语重心长地嘱咐,月含羞啊,你一定要代替朕招待好各路英雄,让他们吃好、喝好、玩好,好好享受一下帝都的繁华。为此,皇上还特意赐了百坛御酿,与各位英雄分享,那御酿在我公主府放了有些日子了,无奈,各位英雄太谦逊了,太客气了,总也不肯登门,生怕打扰了本公主的清净。难得今天独门主把大家都聚到了一起,我就带着皇上的御酿过来,与大家分享。”她拿起桌子上的酒壶,皱眉:“这些粗劣的水酒嘛,就别喝了!”说着,随手把一壶酒倾洒在地。
众人一听,有御酿喝,谁还喝这玩意儿啊,纷纷效仿,将壶中酒倾泻出去。
公主府的侍从抬着十大坛御酿进来,宫女们手捧玉壶,逐桌斟酒。
哇,这是什么待遇啊!居然是宫女满酒!岂不跟皇帝老子一样了?公主的气派就是不一样,独霸再厉害也就是一土鳖。
斟酒的过程中,月含羞继续笑眯眯地说:“只有好酒,没有好菜,也是美中不足。本公主特意请京都最有名的莫愁楼的大厨掌勺,订制了一套特殊的酒席,都是只有皇上、皇后、王公大臣们才能品尝得到的菜式,莫愁楼的厨子,有一大半都是宫里退休的御厨。”
哇!哇!皇帝吃的菜!这下要惊叹两次了,居然能尝到皇帝皇后的御膳,这一定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看着那盘盘才被撤下倒进泔水桶,独霸牙根都是痒的,可也只能忍着,大好的日子,他总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
宫女们换上精致的瓷盘,一道道精美的菜点立刻呈现在这些平日里粗放惯了的汉子面前,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精细的菜?这还是菜吗?美得像画!平时,一壶烈酒,再来半斤牛肉,一只烧鸡,就觉得已经是人间最好的美味了,这,这叫人怎么下筷子啊:那孔雀栩栩如生,金鱼如在戏水,百花争相绽放,晶莹剔透如冰,五颜六色如虹……看着这些菜,只剩吞口水了。
月含羞举起酒杯:“来,诸位英雄,让我们一起祝吾皇万岁,祝江山永固!”
大家赶紧站起来高举酒杯,诵念吾皇万岁,然后迫不及待一口饮尽御酿。好酒,果然是好酒,皇帝喝得酒,就是不一样!
月含羞高声吩咐:“撤!”
宫女们迅速有序地把刚刚摆上来的菜全部撤下,把众人弄得莫名其妙,这还没吃呢,怎么就给撤了?
“上菜!”
又上菜?群豪晕,这搞得什么名堂……
宫女们鱼贯而出,这次上来的菜,还没摆上桌,就闻到诱人的香味儿。
&bp;&bp;&bp;&bp;什么挂炉山鸡、八宝兔丁,桂花鱼条,菊花里脊,白扒鱼唇,片皮乳猪……基本他们都叫不出名儿来。
有人怕还没吃又被撤下去,大着胆子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连声称赞,好吃,好吃,就是好吃,至于怎么个好吃法儿,也形容不出来,总之是太好吃了。大家也不再客气,甩开腮帮子大吃特吃,有人还在可惜第一次上来的菜还没尝着味道,被月含羞听见,笑道:“第一次上来的菜啊,就是让人看的,呵呵,要是第一轮就吃饱了,后面还有六轮菜,大家岂不得变成猪才能吃得下去。”
众人又一通哄笑,原来皇帝吃的菜有这么多讲究啊。
月含羞话锋一转:“不过,这次条件有限,御菜都得现做,大老远的送来送去怪不方便,只做了这么几道,要是大家有兴趣,随时可以到我公主府享用,我公主府的膳房随时欢迎各位,每天都会专门请两位前御厨过去掌勺。”
群雄齐声应允,以后要到公主家里蹭饭吃,公主这么漂亮这么随和,又有御酿御菜,何乐不为?
独霸在一旁这个气啊,自己辛辛苦苦弄起来的八方会馆,现在全成了月含羞一个人唱独角戏,你说这些大男人们也太不争气了,小姑娘笑一笑抛个媚眼,灌几杯黄汤,吃两口菜,就被整得找不到东西南北,也太没原则了!
月含羞觉得差不多了是时该收场了,便道:“好了,皇上的酒大家也喝了,本公主的菜大家也吃了,看到大家这么开心,本安抚使也很开心,就不在这里耽误大家开心了。最后,是独门主为各位豪杰准备的一道特殊点心,有酒有菜怎么能没肉?独门主特意把京城里所有名妓花魁什么的,全都请来了,为大家助兴。姑娘们,上肉!”
这一下,场面彻底爆了,一群花红柳绿千娇百媚的女孩子冲进来,顿时……
那种场面,咳咳,月含羞不太好意思看,趁乱消失。想必,这会儿独霸已经是七窍生烟了。
独霸能不气吗,本想接着今天,一鼓作气动员群雄按照他的思路隔着安抚使向皇上进言,早日定下武林霸主,可月含羞把整个会场给搅黄了,临走还不忘放进来一群女人,现在那些吃饱喝足,又有女人送上门,哪里还会管他什么霸主选举?反正又不是他们当选,他们才不着急呢,一个个抱着美人儿,东倒西歪,那场面,要多壮观有多壮观……
*
月含羞溜掉后,笑了好半天才止住。
南智不得不叹息:“幸好,我做了公主的参军,要是跟独霸在一起,这次还不被你给气死。公主,你怎么想出来的?尤其是最后那一招,简直太绝了,耍了人家,还要人家埋单。”
月含羞撇嘴:“对待无赖,只能用无赖的办法。走!”
“公主,你要去哪里?这不是回府的路……”
月含羞绕到八方会馆的后门,抱着臂,
&bp;&bp;&bp;&bp;背靠着墙,晒着太阳,悠哉地等着。
果然,没一会儿,十几个身着便服的官员从会馆后门溜出来,却没提防月含羞早在这里等着了。
“真巧啊,几位大人,竟然这这里遇到。”
“啊……嘿嘿,是啊,是啊,真巧,竟然在这里遇到公主。公主这是……”
“我在这里晒太阳,几位大人难道也是在这里晒太阳?”
“我们是刚好路过,路过……”
“路过?这好像是条死胡同哦,你们难道没事练爬墙啊?”
“……”十几个人一起擦汗。
“哎呀,瞧我记性,几位大人官居何职?姓甚名谁?本公主怎么全都忘了,提个醒呗。”
提醒?傻子这会儿才没事提醒你呢!
看他们都不说话,月含羞眯起眼睛,微微笑着:“本公主的记性是时灵时不灵,说不定下回在撞见你们,就什么都想起来了。诸位大人也很清楚,皇上最恨官员们凑在一起结党营私,小心哪天他老人家不高兴,把你们一锅断掉!好了,本公主太阳晒够了,几位大人继续爬墙。”
*
南智跟在月含羞身后,昔日那个黄毛丫头真的变了不少,有时候看她还是那个天真的女孩儿,喜欢捉弄人;有时候,却又完全陌生。
“公主为什么放过那些人?如果不是有他们撑腰,您这安抚使也不会当的这么难,到现在选举霸主一事还毫无进展,独霸那边却已经串联了很多门派了。”
“不放过他们又能怎样?告御状?让皇上罢了他们的官?就因为认识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江湖小角色?要是这样,朝廷里整天巴结天下城的官员多了去了,皇上是不是全要罢官?”
南智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再说,以后不定什么时候还用得上他们,留一条后路,比树一堆敌人要强吧。这些人,还不都是墙头草,谁强就跟谁走。”
“公主才来京城几天啊,就把这些参透了。”
月含羞轻轻叹口气:“并不是我参透了,是我压根就没当官的心思,不在乎那么多,放得下,才能拿得起啊。顾及越多,反而越做不好事。”
南智轻轻点头。
月含羞眼睛忽然一亮,快走几步,撵上一个人,用力拍了那人肩一下,惊得那人一跳,回过头来:“公主?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吓了下官一跳!”
“严峻!你怎么也在这附近?难道,你也在爬墙?”
“爬墙?下官从来不干那种事,倘若喜欢哪家女子,娶回家就是,干嘛要爬墙?”
月含羞“噗”的一下笑出来:“原来,你们是这么解释‘爬墙’的啊,难怪,刚才他们的脸色那么古怪,哈哈!”
严峻莫名其妙:“什么事让公主这么开心?”
月含羞努嘴示意街中心刚刚开张的八方会馆:“今天八方会馆开张,严大人没去凑热闹?”
“哦,去了啊,这不刚刚出来。”
“你去了?我怎么没看见?”
“下官去的时候,公主刚走没多久。
&bp;&bp;&bp;&bp;下官也就进去寒暄了两句就出来了。”
“你……没走后门?”
“走后门干嘛?哦,下官明白了,”严峻解释道:“公主别误会,下官跟独霸亲近,不是有什么交易,纯粹是亲戚关系。”
“亲戚?”
“嗯,独霸的弟妹,也就是独倚楼的娘亲,是我亲姐姐,我是倚楼的亲舅舅。”
“啊!”月含羞再没听到过如此狗血的亲戚关系了,严峻居然是独倚楼的亲舅舅!她觉得凌乱了,歪头盯着严峻看了好半天,才道:“难怪,当初第一次见到你时,就总觉得有点眼熟,这么一看,你跟独倚楼的脸型还真的很像。”
严峻笑:“下官可没我那外甥帅气。”
“你夸起你的外甥还真是一点也不含糊。”
“那是当然,姐姐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我这当舅舅的不夸他,谁夸他啊?”
“那,这次武林霸主的选举,你会不会帮着独霸?”
严峻的笑有了几分深意:“下官不负责这件事,谁做霸主,下官就算想帮也伸不上手啊。”
“要是你有机会伸手,你会帮他吗?”
“下官从私情上讲,会帮自己的外甥。从友情上来讲,会帮公主。但下官首先要帮着皇上分忧。”
“老奸巨猾,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
“下官冤枉,下官这不把心里话都讲给公主听了吗?”
月含羞无语。不过今天她知道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严峻是独倚楼的舅舅,严峻跟独霸不是一伙的。
*
月含羞回到公主府,还没进门,就见府丞一脸紧张又郁闷地迎过来:“公主殿下,有个自称是殿下奶奶的女人来找您,小人让她在门房等,她也不停,小人们拦也拦不住,她闯到九州楼那边去了。”
“我奶奶?”月含羞晕,今天这是怎么了?好热闹啊,是不是看自己杂了独霸的场子,有人就想来砸自己的公主府?“她长什么样?”
“挺漂亮的一个女人,三十来岁,一口蜀腔。”
月含羞更晕,自己不认识什么蜀地的女人啊,三十来岁,能是谁?
“她叫什么?”
“她不说,只说公主见了面就知道了。”
月含羞摸不着头脑,还是去看看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等月含羞来到九州楼,看到那大咧咧坐在那里挑三拣四训斥仆人伺候不周的女人时,差点吐血,竟然是弃爱宫宫主阴弃爱!
奶奶的,她什么时候变成自己奶奶了?
月含羞走过去,阴弃爱只顾挑剔仆人沏的茶不合她的口味,没注意月含羞,月含羞便故意咳嗽两声,阴弃爱这才抬头,一看是含羞,立刻绽放笑容:“哎呦,我的公主乖孙,你总算回来了!”
“噗”!要吐血的节奏……
“阴宫主,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孙女?”
阴弃爱一本正经:“咦?难道不是吗?舞倾城是不是你师傅?”
月含羞点头。
“他是不是我儿子?”
月含羞又点头。
“那我是不是你师奶?”
“呃……好像,应该是……”
&bp;&bp;&bp;&bp;“嗯,这就对了吗,叫奶奶!”
晕,月含羞彻底服气这个老顽童奶奶:“师奶在上,请受徒孙一拜。”
“乖!我们祖孙两个就是有缘分,我是宫主奶奶,你是公主孙女,哈哈!”
月含羞做出一脸甜蜜的笑容:“宫主奶奶驾到,有何贵干啊?”
“还说呢,还不是那个该死的什么武林霸主选举,上次在泰山,稀里哗啦一通爆炸,什么都搅黄了,还有你那个迷死人不偿命的无争少主,死乞白勒挡着我不让我上去抢霸主,不然,哼哼,武林霸主早就是我囊中之物了……本来奶奶我想在家里清闲几天,可那帮孙子就是不消停,居然又跑京城来搞什么霸主的选举,搞就搞呗,居然没人通知奶奶我一声,难道他们嫌我年龄大了,瞧不起我?乖孙女,你说我老吗?我哪里看着像是老了?为什么他们就不通知我?不通知没关系,奶奶我自己来,反正霸主又没规定,女人不能当,奶奶就是要当这个霸主……”
阴弃爱就好像一年没说过话似的,不用别人问,自己在那里长篇大论东拉一句西扯一句,滔滔不绝啊。
月含羞想插嘴都插不上,几次欲打断她的话题,最终都不得不放弃,只好在那里一边听一边点头,干脆不吭气了。
旁边的家人们更是听得目瞪口呆,这女人,太能白话了……
说到最后,连含羞都不好意思了,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儿啊,让人家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白痴级别话痨的“奶奶”,好丢人啊,丢人丢到家了……
在阴弃爱连续说了一个时辰后,终于感觉到口渴,暂时停住话头,扭头找水喝:“让我先喝口水,再接着说……”
月含羞趁机插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去通知膳房,给我这位奶奶准备晚膳,记住,越辣越好,她喜欢吃辣的。南智啊,你赶紧的,去那个什么什么什么,去把原妙音给我找来,让他陪奶奶说会儿话,哦,我怕他一个人不行,那个什么什么楼,不是养着一群三姑六婆的,也找来几个,要快!宫主奶奶,您一路劳累,一定饿了,一会儿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接着白话。”
“哦,好好,还是我这孙女懂事,心疼奶奶,不像你那个师傅,整天吊着个脸,从来不问奶奶饿不饿,累不累,更别提陪我说话了!”
月含羞脑袋已经大了三圈了。怎么在泰山的时候没发现阴弃爱这么能说话?难道是因为无争太帅了?帅到连阴弃爱这样的话痨见了他也会不由自主变淑女?郁闷死了。
“奶奶,我师傅呢?他离开京都快一年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他啊,谁知道啊,整天神经兮兮,问一百句连一句都懒得回答,反正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奶奶也搞不懂他整天在捣鼓什么!”
“哦……”
“其实,倾城小时候挺乖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变得阴阳怪气……”
&bp;&bp;&bp;&bp;阴弃爱又开始她的长篇大论,从她给舞倾城换尿片开始说,说了半个时辰,才说到断奶,幸好,晚膳上来了,才暂时堵住阴弃爱的嘴巴。
阴弃爱一看见那火红可爱的菜式,立马两眼放光:“哎呦,这菜肴好,看着就招人喜欢!”一筷子下去,更是连连称赞,也顾不得跟月含羞白话了。
月含羞终于暂时喘口气,心里念叨,舞倾城怎么会有一个如此妖魔化的老妈?话痨鬼托生啊……佛祖啊,赶紧派个神仙把这妖魔收走吧……让南智请个人,怎么这么慢啊?人都死哪里去了?
幸好,原妙音在阴弃爱喝完最后一口汤时赶到了。
收拾饭桌的下人们面面相觑,这个看似窈窕的女人,也太能吃了,八盘菜,一盆汤,吃得干干净净,外加两大碗米饭……
月含羞从九州楼狼狈不堪地逃出来,心说,下回再去拜访独霸,一定带上阴弃爱……奶奶啊,真是奶奶级别……
不过,怎么没见阴小凡?
*
一连数日,九州楼夜夜爆满,人声鼎沸。
但月含羞依然愁眉不展。
春带愁打着她的金算盘,一五一十算着这些天的进账:“含羞,这些天你可没少花银子,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供着那帮吃客,选霸主的事拖到现在没有着落,皇帝会依你吗?”
含羞趴在窗台上,少气无力:“我总觉得,皇上不想选出这个霸主来。”
“不想?”
“你想,这帮江湖豪强们,平日里一盘散沙样的,你走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稍微言语不和,拔刀相向,这对朝廷来说是好事啊,乐得看他们斗来斗去,少添麻烦。可这些豪强、高手们一旦联合起来,呵呵,再一武装,你说,朝廷会不会害怕?那不成了心腹大患了?你说,万一有什么事,是一盘散沙各个击破来的容易,还是抱成团形成一个拳头后再去打压来的容易?”
春带愁点头:“嗯,小妹说的有道理,你这个护国公主真不是白干的。难怪,你这都从仲秋耗到立冬了,皇上也不催促选霸主的事。”
“而且,”月含羞秀眉紧颦,“前两任武林霸主都是不得善终的。上上一任是武联星,武皇后的亲弟弟,结果,却以谋逆大罪诛灭九族;上一任的盟主叫什么天来着,刚上任一年,酒醉后被人乱刀砍死分尸,到现在都没找到凶手是谁。我怎么总觉得,谁当这个盟主谁倒霉呢?”
春带愁玩笑:“那你讨厌谁,就让谁来做这个盟主呗,改明儿他倒霉了,你不就出口恶气了?”
含羞叹息:“其实每件事,都有一只手在背后操纵,你我何尝不是被人操纵的玩偶?”
春带愁放下金算盘,走到含羞身后,轻轻揽着她的肩:“小妹,如果你不愿意被操纵,是没有人可以操纵你的。只不过,有人是心甘情愿被操纵,有人是处心积虑被操纵。你属于哪种?”
月含羞苦笑。
&bp;&bp;&bp;&bp;小雪这天,真的下起了小雪。北风刮得冷飕飕小刀一样割着人脸,能窝在屋里的都窝在屋里不出门了。
九州楼也终于安静了一天。
姑娘们闲得无聊,都围到月含羞身边去了。她们跟那些皇亲贵戚不同,也不是什么名门淑女,反倒不在乎传言中的护国公主是啥样,只认识她们眼里的护国公主就是一个没有架子,偶尔调皮,偶尔又忧伤的美丽女子。
含羞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问:“我是不是老了?有没有长白头发?快帮我看看。”
一群姑娘们“咯咯”笑成一团:“公主要是都长白头发了,我们岂不都成老太婆了。”
“可我怎么总觉得最近老了很多。”
“公主您这是操心操的,别想那么多了,今天这天气多好啊,我们还是尽情开心吧。”
“今天?这也算是好天气……”月含羞郁闷。
“当然了,这种天气对做我们这行的女人来说,是最好的天气了,客人少,甚至没有,就不用梳妆打扮强颜欢笑去讨好那些变态的大爷们了。”
“……”月含羞默然。
“公主怎么了?什么事又让您不开心了?”
含羞悠悠叹息:“忽然想起一个姐妹,她最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她说一到这样的天气,客人就特别少,可奇怪的是,楼船上那些那女孩子们却各个开心的不得了,她说,没有客人就等于舞者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客人就是大家的衣食父母,衣食父母都没了,有什么可高兴的。”
“公主的那个姐妹说的也没错,没了客人当然就没钱挣,没钱就得挨饿。不过,又不是天天都是这样的天气,一年里面,总得有几天让大家轻松轻松嘛,整天累死累活的,谁受得了?”
“唉,说的也是,她要是能像你们这样想得开,不是每天都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张,也许,会开心很多。”
“所以啊,人生得意须尽欢,别整天愁眉不展了。让那个该死的什么武林霸主一边凉快去,每天该吃吃,该喝喝,管它什么天下第一,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啊。”
“你们说的倒轻松,我都拖了这么久了,还没个结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谁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选霸主有那么难吧?不就跟我们选花魁一样,谁票数多谁拿第一呗。”
月含羞笑:“当然不一样了,选霸主是比武选出来的,选花魁是恩客们选出来的。”
“切,有啥不一样,我们不也要比试才艺嘛,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是女人比试,男人投票。他们是男人比试,男人投票。你说,男人给男人投票,那能公平吗?还不你踹我一脚,我给你一拳,把他揍下去,才算拉倒。”
众姑娘哄笑,月含羞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忽然有了主意,唰的站起来:“更衣,备车,本公主要进宫!”
*
“你说什么?”景弘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一旁的皇后也吃了一大惊。
&bp;&bp;&bp;&bp;月含羞又清清楚楚说了一遍:“我们让各门各派展示武艺,每派给一刻钟的时间解说本派教义,然后让全城的女子来投票,谁的票数多,谁出任本届的霸主。”
皇帝沉默。
皇后蹙眉:“公主,你这是胡闹!那些女子,有几个懂武功,懂江湖?让她们投票,这江湖还不乱了套?”
月含羞坚持己见:“如今的霸主选举,早就变了味道,各自拉帮结派,蛇鼠一窝,泰山争霸,竟然出现一边倒的状况,有的明显就看出是故意输给对方凑局数。如果再来一次,怕结果还是那样,不如换个方式,就让外人来选霸主,他们互不相识,没有利益冲突,总不能把全京城的人都给贿赂了吧?”
“可这从未有先例啊?”
“那就开这个先例。”
景弘帝开口:“朕觉得,公主的计策可行,不过,不能只有女子,最好让男女老少都参加投票吧,免得有人到时候告御状,说公主重女轻男,故意这样做,旨在羞辱他们这些大男人。”
“遵旨!”月含羞转身欲走,却被皇后叫住。
“公主且慢。”皇后亲自捧着一件雪貂裘皮大衣走过来,“公主身体一向柔弱,天气冷了,本宫特意让尚衣局为公主缝制这这件大衣,穿上它,挡一挡寒气吧。”
含羞捧着那件雪貂大衣发呆。
“怎么了,公主不喜欢?”
“啊?不是,只是含羞忽然想起宛嫔来,她在暴室,没人嘘寒问暖,如今天气变凉,一定吃了不少苦。请皇后娘娘准许含羞将此皮裘转赠宛嫔。”
皇后一笑:“原来你是担心宛嫔啊,放心吧,立冬的时候,哀家就已经令人给她添置了冬衣棉被。公主要是还不放心,就去掖庭走走,看看宛嫔还缺些什么,尽管跟哀家说,哀家会安排人去添置。”
皇后的话,让月含羞颇感意外,对于这个年纪跟皇帝一样,看上去却比皇帝老了十岁的女人,她一直就摸不准。
“有娘娘安排,含羞怎么能不放心呢。那……含羞告退。”
“这就走了吗?不去看看雨嫔?”
“唔……”含羞还在犹豫,皇后已经牵住她的手:“来吧,本宫陪你一起去。”
皇帝用一种月含羞看不懂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令月含羞有些惴惴不安。
*
月含羞看到雨嫔的时候,她居然裸肩坦肚赤脚站在一大块冰上背宫规。
皇后故作吃惊:“这怎么回事?”
“回娘娘,”司正在一旁答道:“雨嫔触犯宫规,以艳舞蛊惑盛聪,被罚背宫规十遍,这是第七遍。”
皇后一脸不忍:“这么冷的天,刮这么大的风,还下着小雪,你们一个个穿着棉袄还缩脖子呢,她穿这么少,要是冻出个毛病来,可怎么得了!剩下的三遍就算了,算是给护国公主一个面子,公主特意进宫来看望姐姐,却让公主看到这个!”
雨嫔的小宫女赶紧上前把主子从冰块上扶下来,雨嫔早已冻得嘴唇铁青,
&bp;&bp;&bp;&bp;面色乌紫,浑身僵硬,跟个雪人儿差不多了。
含羞站在那里禁不住瑟瑟发抖,她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天在旋,地在转。
皇后命令:“你们这些奴才,还不赶紧把炉火生得旺一些!快去弄些热水来,让雨嫔泡个澡!取棉被来给你们主子裹着点啊!”
一连串的命令把溢香宫指派得鸡飞狗跳。
“公主,”皇后转向含羞,声音变得温和:“本宫就不打搅你们姐妹相聚,好好聊聊私房话吧。起驾!”
等皇后离开,月含羞甩掉身上的貂裘,大声命令:“闪开!你们想弄死她吗!这个时候能烤火吗!能用热水吗!”
她不由分说,把雨嫔从屋子里拉出来,扔掉她身上的棉被,弯腰捧起地上的雪,开始搓她的四肢。她咬着牙,没让泪水掉出来。
雨嫔也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那些宫女们呆了一会儿,也癔症过来,赶紧上前帮忙用雪揉搓雨嫔的四肢、身体,直到她渐渐有了温度,有了疼痛的感觉。
*
“为什么救我?你完全可以看着他们把我放在火上烤,把我丢在热水里,然后看着我或残或死,反正是皇后娘娘的命令,不干你的事。”
“你是我姐姐。”
“可我对你不好。”
“你是我姐姐!”
“别傻了!月含羞!你把我当姐姐,我从没把你当妹妹!我那样对你,别说你袖手旁观,就算你落井下石杀了我,也不会有人说你不对!”
“不管你对我做过什么,你还是我姐姐。”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想把你推到河里淹死!每一次看到他对你笑,我都恨不能掐死你!我故意让你看到我跟他在一起,就是想气走你!是我把你跟魏王的一切告诉他,就是想让他恨你!不久前,我还在皇上面前诋毁你,就是想借皇帝的手毁了你,我想让你再也回不到那个人身边,你到底明不明白!”
月含羞静静看着雨嫔:“你说完了?说完了就吃药吧。”
雨嫔打翻药碗:“我不需要吃药!你走!你走啊!别再管我了!我是个坏女人,不值得你同情!”
沉默了好一会儿,含羞才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你我又何苦姐妹相煎?”
雨嫔潸然泪下。
含羞让人重新煎好药,端来,看着雨嫔喝下。
雨嫔放下药碗,忽然拉住含羞的手:“含羞,回天下城吧,回到他身边。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心里只有你。”
含羞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没吭声。
“我知道你恨我,讨厌我,可这次,我说的是真心话,回到他身边吧。”
含羞很轻很轻说了句:“上次,燕嫔姐姐对我说了这句话之后,就死了。”
雨嫔愕然。
含羞岔开话题:“他们为什么说你在宫中跳艳舞?”
雨嫔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只不过跳了一段新学的天竺舞而已。”
含羞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放在雨嫔手边:
&bp;&bp;&bp;&bp;“宫中处处陷阱,处处危机,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帮你,唯一自保的办法,恢复你天下城二小姐的身份,拿着这个,然后,给他写封书信,告诉他,你嫁人了,需要他的祝福。”
雨嫔拿起那枚进宫时被她遗弃的天下城身份牌,一阵心酸:“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用不到它了。”
“不管怎么样,世事再变迁,他始终还是我们的义父,永远都不会把我们遗弃。”
“那你为什么还不回到他身边?”
月含羞摇头:“别再问这个问题,也别再对我说这样的话。好好做你的雨嫔。”
雨嫔望着月含羞的背影,忽然发现,恍如隔世。也许,无争的选择是对的,只有像含羞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
北风在高大的宫墙中回旋呜咽,寂寞坚硬的青石地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冰冷的雨水夹着雪花,无情地割裂人的皮肤。
月含羞娇小的身影被一座高大的身影遮住。她垂首,把头扭到一旁。
*
皇帝的寝宫温暖如春,熏炉里的香烟令人昏昏欲睡。
景弘亲自用一条洁白的棉巾揩去她鬓发间的雪水,宽去她被雨雪湿透的外衣,牵着她冰冷的小手,来到暖炉边,坐在厚厚的地毯中,让她偎在自己怀中取暖。
她小猫般蜷缩着,乖乖的,一动也不动。
粗糙的大手缓缓滑过她光洁冰冷的脸颊,白皙的颈。
除了胸口还有那么意思热气,她几乎全身都是冰凉。
君王又一次取消了早朝。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陛下知道羞儿想要什么。”连她的声音也变得像外面的冰雪一样冷。
“为了那个一次又一次害你的女人,值得吗?”
“羞儿不知道值得不值得,只是想这么做。陛下会保护过雨姐姐的,对吗?”
“如果羞儿想朕这么做,朕会承诺。”
*
月含羞身心俱疲回到公主府,还没到跟前,远远就看见一长溜车队,披红挂绿……
她一肚子疑惑,怎么看怎么像是聘礼之类的东西,谁家娶媳妇了?还是谁家嫁闺女了?搞得这么气派,几十车呢!问题是,怎么堵在她公主府门前?不会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来向她提亲吧?那还不是找打啊!
等她到了跟前,刚一撩开车帘,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老奴拜见公主。”
“平安公公!”月含羞真是惊呆了:“你怎么来了?还带着这么多车聘礼?难道你相中谁家的姑娘了?”
“哎呦,公主就别取消老奴了,老奴这样的,怎么能娶媳妇呢?”
“那这些是……”
“这是二小姐的嫁妆!”
含羞忽然觉得,天下城好伟大!
“公主不知道吧,二小姐进宫的消息一传到天下城,褚大总管就忙着连夜准备嫁妆,第二天就催着老奴赶紧上路,务必早一天赶到京都。大总管还说,以后就让我留在二小姐身边照应,他说二小姐性子太焦躁,又不懂宫里的规矩,会吃亏。还说,公主会安排老奴入宫。”
&bp;&bp;&bp;&bp;含羞等他说完,才来了句:“少主就少主呗,干嘛拐个弯说是褚随遇那个家伙。”
“哎呦,老奴起先还担心公主不爱听到少主的名字,这才不说,既然公主喜欢听到少主的名字,老奴就多说几遍少主的名字。”
“闭嘴!不许提他!”
“您看,老奴这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
“大姐前几日刚到,你怎么没跟她一起走?”
“大小姐走的时候,二小姐嫁人的消息还没传回去呢。”
“哦。”
“公主看见老奴来,好像不怎么开心啊?”
月含羞做了个龇牙的动作:“开心,怎么不开心!”
“是不是二小姐她在宫里过得不顺心?”
“你可真是个人精,这都看出来了。”
“二小姐那脾气啊,就是一骡子。不过她本性真的不坏,就是太拧,总是走极端,等知道自己错了,后悔都来不及。”
“唉,可怜你这个老家伙,好容易从宫里出来,现在又得回去。”
“这就是命啊。”
月含羞一边往里走,一边嘟囔了一句:“这妖孽,还真是未卜先知,好像什么都算到了,连嫁妆也送得不早不晚,早来一天,某人恐怕都不会稀罕这些嫁妆……”
平安装没听见。
*
第二天,月含羞偕同春带愁一起,风风光光将这几乎占满一条街的嫁妆送进皇宫。大大小小的箱笼堆满了溢香宫不说,上至内侍总管、尚宫,下至扫地的小太监小宫女,人人都有礼包收,至于皇后和后宫嫔妃那就更不用说了。
天下城不做则已,做,就是大手笔,连皇后也让你羡慕嫉妒恨,你嫁进皇宫时也没这么风光!
皇后只能自己在心里嘟囔一句:土豪嫁女儿。
搞定了雨嫔的事儿,月含羞松了口气。那些恩恩怨怨她不想再回忆,就让它随风去吧。现在,她该折腾那个霸主了。
难产的霸主啊,从去年泰山争霸到现在,历时一年半,总算有个眉目了。
她开始紧锣密鼓筹办霸主选举一事,除了各处张贴全民投票告示外,还让歌馆青楼的名伶花魁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彩车中招摇过市,告知百姓们在大雪那天到长街参加投票。
地方官一夜之间将长街所有杂物清空,画好位置,只等各门各派前去搭台。
当月含羞巡视到长街时,却发现这里空空荡荡,除了地方官派来维持秩序的小吏,一个来搭台待选的江湖门派都没有。
月含羞扭头问南智:“民选的通知还没发给各门各派吗?”
“按公主的指示,已经全部发到个门主、掌门、教主等手中。”
“那为什么没人来?”
“这……大家似乎意见很大,觉得不该让这些不懂功夫的外行老百姓决定谁来做武林霸主。”
月含羞冷笑:“他们难道就不明白得民心者得天下吗?倘若他们的教义、门规连普通的百姓都不能说服,还做什么霸主?以什么服人?就靠拳头硬吗?干脆找个铁疙瘩做教主得了,谁的拳头能硬过铁疙瘩!”
&bp;&bp;&bp;&bp;南智点头道:“公主说的极是,可这些道理,那些粗人未必懂,他们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比的就是谁拳头硬。”
月含羞沉思了一会儿,转身上车:“去八方会馆!”
*
那些人果然聚在八方会馆,月含羞就知道是独霸搞的鬼。
原本还在义愤填膺大诉苦水的群豪,一看见月含羞走进来,立刻鸦雀无声。
独霸很随意地拱了拱手:“公主再次驾临,不胜荣幸,请问这次来,又有何贵干?”
月含羞环视一圈,大多数人目光闪烁。她缓缓踱了一圈,一口气点出了五十多号人的名字和门派,那些人恰恰全都在座,不由愕然,他们只不过在八方会馆开张那天跟这位公主引见过一次,怎么就被她给记住了?月含羞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不紧不慢来了句:“你们可以收拾行囊,回家了。”
啊?众人愕然,回家?不是要选举霸主吗?
“你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明知道自己选不上霸主,连争取都懒得去争取,还死皮赖脸留在这里等着给别人做嫁衣啊?你们不是已经私下商量好了吗?到时候上了擂台,都输给某个人,然后某人就名至实归做了霸主。你们觉得这样的选举有意义吗?既然你们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何必还来麻烦朝廷?你们自己选就是了,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劳民伤财,干什么啊?”
“什么选霸主?不过就是个笑话!”
“一群大男人,连青楼里的姑娘都不如,只会自己私下嘀咕,没胆子让百姓看看你们都是些什么德行!”
“怂了吧?早就知道你们不敢让百姓投票,因为你们全都是些花架子,害怕被人揭穿老底!”
“连说服一个小小百姓给你们投上一票的勇气都没有,什么江湖豪杰,简直是江湖豪猪!连豪猪都不如,是被拔光了刺的豪猪!”
……
月含羞一口气把那些人骂了个狗血喷头,然后转身就走,边走边说:“赶紧给我卷铺盖滚出京都,别让我再看见!本公主这就进宫去面见皇上,告诉他本届霸主选举可以取消了,因为大家都主动退出,不愿再选霸主,都想过没有霸主的江湖生涯。”
这一下,可把那些人给吓坏了,纷纷起身阻拦,月含羞却瞪眼:“让开,你们敢当本公主的路!”
正在这时,长街那边的小吏一头热汗跑来:“公主,公主,不好了,不好了!”
月含羞蹙眉,长街又发生变故了?
“什么事不好了?”
“有个自称弃爱宫的宫主,带着好些奇形怪状的人,还有些个下官没听说过的门派,非要在长街搭台,说是来参加霸主的选举,下官拦也拦不住,他们抢了好位置,已经开始把台子搭起来了!”
月含羞一听见阴弃爱,脑袋就大三圈。
可其他人一听说好位置已经被人占了,立马站起来,匆匆向独霸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跑,赶紧去占位置啊,
&bp;&bp;&bp;&bp;去晚了连露个脸的机会都没有了!
要说霸主谁不想做啊?可自己的斤两自己都清楚,但十年一次的争霸,那是难得的机会,江湖上讲究的是混个脸熟,功夫嘛,半斤对八两,谁也不差谁多少。真正的高手过招,那是一招见生死,跟这种切磋又是两回事。本来,大多数人就对怎么推选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顶尖的高手就那么几个,怎么轮都轮不到自己头上,独霸不能得罪,朝廷更不能得罪,公主后面那个天下城更加更加不能得罪,得罪天下城,你还想在江湖上行走吗?
这一下把个独霸晾到那里,进退都不是。
还是南智给他找了个台阶:“独门主,独霸门的位置,给您留着呢,随时恭候大驾。”
月含羞也没想到阴弃爱这么一闹,居然有了这种喜剧般的效果,抓狂啊,她这堂堂护国公主的号召力,还不如那个话痨宫主……
*
再回到长街,这里已是热火朝天。
月含羞一家家看过去,来到弃爱宫的台子前,站下。
阴弃爱坐在一张椅子里,不停地指挥小喽啰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那张嘴就没停过。
含羞不禁摇头,这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吗?不仅外貌不像,心理也不像,真羡慕弃爱宫的武功,到底是什么秘笈,居然能让人永葆青春,改明儿也求来练练。
阴弃爱一扭脸,看见月含羞,便冲她招手:“公主孙女,你来了,过来看看奶奶这台子怎么样?”
“奶奶的台子真漂亮。”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搭的!唉唉!你们,那个红色的彩绸再高一点!黄色的那条,左边低一点……公主孙女,奶奶我打算再挂上几个灯笼,你看是挂圆的好,还是方的好?咦?人呢?这丫头……”
*
“天黑了,公主还不回府吗?”南智望着她优美哀伤的背影问。
“知道哪里有安静的地方吗?我想一个人待着,不被人打搅,喝点酒。”月含羞不想回府,回到那个被无数人包围着的地方,在那里,她没有一丁点自己的空间。
这样又安静有能喝酒还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南智当然知道,轻车熟路。
月含羞不想问南智领她来的这是什么地方,她猜得到。她只是告诉南智,你可以离开了,她要一个人独自待着。
窗外寒风瑟瑟,屋内红泥小炉煮酒。
都说有心事的时候,最容易喝醉,这半年来,她觉得自己的酒量已经长了不少,可这次还是醉的太快。才三杯酒下肚,眼皮便已昏昏沉沉睁不开了。
恍惚中,她觉得被人抱起,放在了床上。
屋子里好热,炭炉烧得太旺了吧?
腰带脱落,衣襟半开,一双手在她身上到处游走,熟练地探索。她一阵燥热,很烦很烦,可眼皮怎么都睁不开。她觉得焦渴难耐,然后就有湿滑的东西进入口中,她不由自主吮吸……
脑子里忽然有个闪念,让她激灵一下有了一个瞬间的清醒,
&bp;&bp;&bp;&bp;她努力张开眼眸,用尽仅存的力气,推开那个正在忘情地吻她的人。
南智显然没想到她的意志力竟然这么强,居然能自己清醒过来,一时有些慌乱,但当看到她根本无力再动弹一下,便又重新俯身下去,恣意地吻着她。她的味道,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声音,无一不让人陶醉,她的肤质,她的曲线,她的悸动,她的柔软,无一不让人痴迷。
南智疯狂地吻着她,激情难抑。当他刚想要占据她时,房门突然被撞开。
月含羞的神志已经恍惚,她只是隐约觉得发生了械斗,然后就没了知觉。
当她再次醒来时,一股清凉的甘露正淌入喉咙。她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双眸,面前是独倚楼那张平静深沉的脸。
她抬起酸软无力的皓腕,双手捧着昏沉的脑袋:“我这是怎么了?”
“你被下了药。”
月含羞挣扎着坐起来:“我要回去……”可是,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双腿酸软无力,刚刚站起来,便瘫软下去,整个人倒进独倚楼怀中。
独倚楼扶着她躺下:“你得等药性过去。”
她闭上眼,很难受的模样,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毕竟血气方刚,不敢再看,赶紧背过身去:“我去把窗户打开,也许冷风吹一下,药性过去得会快些。”
一阵寒风卷入,月含羞打了个激灵,那种难耐的焦躁情绪渐渐有所缓解。她闭上眼,放平自己,深呼吸,深呼吸……
时间过得真慢。
独倚楼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微微侧头:“公主好些了吗?若是能走动了,在下现在就送您回府。”
“嗯,你先去雇辆马车。”
*
很快,独倚楼折返,告诉含羞,马车就停在门口。
月含羞咬牙站起来,可浑身还是酥软无力,勉强走了两步便不行了,独倚楼只好抢上前搀着她。她温软的身躯那么近,近得让他……不敢呼吸。
上了车,他尽量让她坐的舒服点,可马车的颠簸,总是让她的头不断撞到车厢,她确实没什么力气可以支撑。他咬咬牙,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上,而他尽量不去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随便找个话题,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凑巧看到。”
“有那么巧吗?”
沉默了一会儿,独倚楼才道:“其实,你不该轻信南智,他跟我大伯是一条线上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以为,你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轻信一个人。而我,是独霸门的人,不该告诉你这些。”
月含羞沉默了,难怪,这件差事一直办得这么吃力。
“我听到他们今晚要算计你。”
月含羞苦笑。
马车停下,独倚楼掀开车帘看了看:“前面不远就是公主府了。”
含羞淡淡道:“再等一会儿,我不想被人看到这副模样。”
倚楼放下车帘,陪她静静坐着。
“我们以后会是敌人吗?”
&bp;&bp;&bp;&bp;月含羞安静地问。
停了一会儿,独倚楼才道:“这次,请公主成全独霸门,让我伯父做霸主。”
空气凝结了一般,好一会儿,含羞才道:“这样未必是对你们独霸门好。前两任的霸主都不得善终。”
“我明白。”
“那你还要争?”
“所以才要争。”
“我不明白。”
“公主不需明白,算倚楼恳求公主。”
“我不能答应你。”
车厢内又沉寂下来。
好久,月含羞问:“你想为你父母报仇,是吗?”
独倚楼沉默。
月含羞继续:“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的父母是死于手足相残。可是你武功没他好,力量没他强大,你只有把他推到浪尖,借他人之手除掉他。但是有没想过,这样做未必能达到目的,也许他够聪明,够手段,十年不倒呢?”
又沉默了好久,独倚楼抬眼望着她:“谢谢,这些我都明白,但……”
后面的话没说,月含羞也知道那是什么——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要做。
“含羞,我……”独倚楼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最终还是没说,转身下了车,隔着车帘说了两个字:“保重。”
*
大雪那天,长街水泄不通,上演着有点不伦不类的武林霸主竞选。每个观众都可以领到一根竹签,哪个门派得到的竹签最多,哪个门派获胜,成为本届的武林霸主。
月含羞没有出现在长街。一早醒来,她就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便蜷缩在软塌中,等着听长街的消息。
每半个时辰,都会有传令飞报回来长街那边的消息。起先,还有门派交替领先。过了午时,那边出现了一边倒的情形。
月含羞知道,大势已去,她已经无法再阻止独霸的当选了。
头几天,她就已经得知,独霸承诺每个投给他的竹签,都可以换得十文钱。
十文钱,她居然输给了十文钱!
她想起了大姐说的一句话,恨一个人,就让他当选武林霸主。
她又想起那天独倚楼的沉默。
她没有阻止贿选,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没阻止,究竟是自己堕落多一些,还是觉得亏欠独倚楼多一些?
“拿酒来!告诉他们,别再给我报选霸主的事了。”
月含羞准备把自己灌醉,然后好好睡一觉。是该休息一下了,这些天真的好累。
*
“大白天的,你就打算把自己灌醉啊?”春带愁从外面进来,惊讶地看着已经醉眼朦胧的月含羞。她拿起酒杯闻了闻:“江南的桂花醇,你什么时候改口味了?不喝葡萄酒了?”
“嗯,葡萄酒没这个好喝。”
春带愁摇头:“这个是好喝,可是也比葡萄酒更容易醉,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哈哈!”月含羞笑了两声,闭上眼,醉卧暖榻。
“我找你有正事。”
“不想听,我想睡觉。”
春带愁不管她想不想听,把她拉起来,盯着她的眼睛:“京城出现了王母教的踪迹。”
“王母教?他们来干嘛?又要破坏霸主选举?”
&bp;&bp;&bp;&bp;“这就不知道了,总之你要小心,你处处跟他们作对,要小心他们会对你不利。”
月含羞笑:“那就让他们来吧。总之,现在,我是要睡觉了。”
*
半夜,月含羞被远处传来的惨嚎声惊醒,她想问问发生什么,可实在太困倦,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等第二天醒来,下人们向她报告,她才知道,公主府昨晚遭刺客了。但是,因她事先就在所有围墙十尺的范围内全部改种了仙人掌、虎刺、荆棘、剑麻、刺玫、玫瑰、地刺等植物,可想而知,那些人翻墙而入时遭遇了什么样的命运。
月含羞听完描述一个劲儿地摇头:“植物也是有生命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千万不要招惹植物。”
“公主,那些刺客怎么处置?”
“让府丞看着办吧。”月含羞实在是不想动脑筋了,甚至不想知道刺客到底是谁。
“那封赏武林霸主的仪式……”
“往届怎么弄,这次还怎么弄吧。”
“还有,王大人寿诞,李大人添孙,张大人娶儿媳妇,信阳侯添子……”
月含羞有点懵:“这个也要应酬吗?”
“这个……公主有时间就去,没时间礼到即可。”
“本公主继续睡觉去……”
*
【一百一十二】 绑架
月含羞就这么吃了睡,睡了吃,一直到某天起来对着镜子,突然发现下巴多了一圈肉,腰好像也粗了那么一圈,才大惊失色。
天啊,怎么可以这样?作为舞者,这是坚决不能发生的事情!
正当她着急怎么把这多出来的肉肉减掉时,府丞来报,说刺客的事已经有了眉目,请她去大理寺一趟。
刺客?什么刺客?她一头雾水:“皇上遇刺了吗?又交给我什么差事了吗?”
府丞也一头雾水,迷糊了半天,才敢小心翼翼提醒:“应该是公主您遇刺的事儿吧?”
“我遇刺?我什么时候遇刺了?”
“选霸主那天晚上,来了几个刺客,跑掉了几个,抓住了两个。”
月含羞想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那天她喝醉了,第二天好像是有人跟她说过,她随口让府丞去办了,没想到府丞居然把刺客送到了大理寺。貌似行刺朝廷命官,也只能送交大理寺。
“哦,是有这么回事,大理寺有说刺客是哪里的吗?”
“没有,只说请公主去一趟。”
月含羞叹息,抓个刺客也这样麻烦,为啥大理寺不派人来,还得让她去?不过,跑一趟也没啥,自己确实应该活动活动减减肥了。
*
到了大理寺,上上下下见了她神情都是怪怪的,这些大理寺的人,平时脸板的像铁块,今儿也不知怎么了,全对她使劲挤出“温和的微笑”。让这帮人笑,还不如不笑,比哭还难看……
“大理寺丞,”月含羞进了大堂就嚷:“找我来什么事……”等她看清坐在堂上那个人,立马就蔫了。晕,早知道皇帝在这里,装病也不来。
而真正的大理寺丞正跪在台阶下一头汗。
&bp;&bp;&bp;&bp;“月含羞,你可算从被窝里爬出来了?”
“臣女……臣女……”月含羞无语。
好在皇帝也没追问,很快换了话题:“抓到两名刺杀你的刺客,结果,大理寺审了三天,没审出个子丑寅卯,反而一个刺客咬舌自尽了,一个刺客疯了。你说,怎么办?”
“陛下这是在问我吗?”
“废话。”
“那还能怎么办,死的死,疯的疯,就算了呗。”
“算了?那可不行,公主是我国之栋梁,倘若遇害,损失太大了,一定要把这些刺客全部抓捕归案!”
月含羞心说,皇帝想怎么抓都行,就是千万别再找自己了,好容易轻松几天啊!
那大理寺丞倒会推卸责任:“公主聪慧睿智,神勇英明,不如把这案子交给公主办吧。”
月含羞翻白眼:“你怎么不说把你这大理寺丞让给我做……”
大理寺丞又是一头汗。
皇帝道:“公主是当事人,当事人怎么可以侦办此案啊?”
“还是陛下英明。”月含羞头一次这么公开恭维皇帝。
“既然两个刺客一死一疯,其余在逃,那么公主的生命时刻受到威胁,朕令大理寺派专人保护公主,寸步不离,直到案情侦破。”
“啊!”
“啊!”
月含羞和大理寺丞全都崩溃。
一个是出了名的无赖公主,一个是出了名的讨人嫌衙门,这要搁到一块,还不天天叮咣?
月含羞肚子里嘀咕,这个皇帝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肯定不会有好事……
皇帝拿起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一边画,一边说:“两位还记得宁国的那场几乎灭国的蛊毒之灾吗?因宁王擅自从龙脉宝藏中拿走了一部分盔甲兵器,结果贻害四方,自己也死于蛊毒。从里面出来幸存的人,却不经意流露出一个关于开启宝藏的秘密,说宝藏中每一处大门和通道前都有一道九宫锁,只要掌握了打开九宫锁的密码,就能在里面畅行无阻。而那张记载有破解九宫锁密码的图纸,已经被带出宝藏,流于世间。最近京城里多了一些不速之客,就是冲着那张密码图来的。而朕怀疑,刺杀公主的,跟那些人是同伙。”
大理寺丞问:“陛下,那九宫锁到底是何神圣之物,密码图又是什么样的?现在何人手中?”
皇帝放下笔,拿起刚刚画好的图:“这就是九宫锁大概的样子,而密码是根据天干地支七十二星座排列算出。所以,那些对龙脉宝藏有所企图的人,正千方百计寻找这个九宫星座图。”
月含羞在发呆,九宫星座图!那张图不就在自己手上吗?自己是无意间放在身上带出来的,知道的人不多啊。如果说那些刺客就是冲着九宫星座图来的,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有那张图的?他们又是谁?难道说,是王母教?
“含羞,你在想什么?”
含羞惊觉,赶紧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脑子不够用,好复杂……”
“会不会是宁王余孽?”
&bp;&bp;&bp;&bp;大理寺丞猜测。
月含羞瞪眼:“现在的小宁王是本公主的干儿子,你说谁是余孽?”
大理寺丞赶紧认错。如今这朝廷,关系太复杂,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绕进去了。
皇帝道:“朕也相信不是小宁王所为,宁国现在忙着灾后重建,整天安抚百姓,哪有功夫搞这些?”
大理寺丞聪明了一回:“微臣觉得,既然不知道刺客是谁,我们也不必满天下去找,只需先一步找到那个拿着九宫星座图的人,将那个人控制起来,引那些人上钩即可。”
皇帝转向月含羞:“含羞是否见过那张图?又可知九宫星座图现在谁手上?”
含羞郁闷,自己到底交了什么运,这两年怎么这么倒霉,摊上的那些事就不说了,随手捡张羊皮当垫子坐,居然还是什么破九宫星座图,能打开龙脉宝藏里的防护门和通道机关,可自己没看懂,一次也没用对,现在却被人家盯上,随时有性命之虞,这可怎么办?要不要跟皇帝说真话?
“那张图,我是见过,可……”
“那就对了,一定是公主见过那张图,才被那些人盯上。下官马上派出最得力的衙差布置在公主府周围,保护公主安全!”大理寺丞又自作聪明。
月含羞干脆闭上嘴巴。
皇帝居然大加赞赏:“爱卿言之有理,速速布置下去,一定要确保公主的安全,早日抓住那些刺客。”
月含羞心说,平时都是自己下饵钓鱼,今天自己反而成了钓鱼的饵,果然,只要是皇帝找,准没好事。
“陛下,您要是没别的吩咐,含羞就回府待着了,好好当您的鱼饵。”
皇帝却起身:“朕送公主回去,现在,公主的安全关系到龙脉宝藏的安全,朕要亲自去看看公主府的防卫。”
月含羞闻言,别提多郁闷了。
*
陪皇帝坐在那只画舫上,月含羞心里嘀咕,这哪里是查看防卫,简直就是游湖赏景。几乎每到一处亭台楼阁,廊桥山石,皇帝总要让画舫停下,欣赏一番,评价一番。
月含羞不喜欢水,便坐在舱中没出来。
画舫渐行渐深,两岸水柳榆槐蔽日。月含羞抬眼四下张望,觉得挺陌生,好像从未来过。别说,这公主府,她最多也就转悠过不到三分之一,因为到处是水,好些去处必须乘船才能到达,她就懒得去了。这次要不是陪皇帝,她才不会坐船。
画舫在一湖心岛靠岸,几声高昂的鸟鸣声把含羞的目光吸引过去,天啦,竟然是几对白天鹅!正在岸边梳理羽毛。她也顾不上怕水了,沿着跳板跑到岸上,想去追天鹅,谁知那天鹅看见陌生人上岸,竟长着翅膀伸着脖子反过来撵月含羞。
这下糗大了,只见几只大白鹅撵着个小美人到处乱窜。幸好,负责打理此处的鹅奴闻声而至,打了几个呼哨,那些天鹅才放弃“追杀”,摇摇摆摆回到鹅奴身边。
景弘只在旁边看着乐,也不帮忙。
&bp;&bp;&bp;&bp;含羞龇牙咧嘴捂着手腕直抱怨:“陛下怎么也不帮我?笨我被几只笨鹅拧!”
“不会吧,羞儿比鹅还笨吗?居然被它拧了。”
“你看,都咬出血了!”
景弘捧起她的手腕,果然,红肿了好大一片,真被那白鹅拧破了一层皮。他摇摇头,取出汗巾,把那只受伤的手腕裹上,问:“来过这里吗?”
月含羞摇头:“公主府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
景弘蹙眉:“朕花费了这么多心血让人为羞儿造府,你住在里面这么久了,居然看都没看?”
“陛下又不是不知道,我怕水,有水的地方,能不去就不去。”
“羞儿觉得这个岛怎么样?”
“嗯,还不错,幽静别致,要是那几只笨鹅不咬人就更好了。”
景弘微笑:“羞儿不如搬到这里住,那些什么刺客,绝对来不到这里。”
月含羞哼了一声:“陛下以为所有人都像羞儿这样怕水,不会水啊?他们不会游过来吗?水又不是太深,浪又不是太大。”
皇帝一笑,招呼鹅奴,鹅奴拿出一根奇特的竖笛,吹了几下,月含羞立刻抱住脑袋,那尖锐的声音,实在让人受不了。
水面忽然泛起大浪,浪花拍岸,但见两道暗影在水中飞快地游走,月含羞正在猜测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巨浪掀起,只见一青一黄两条大腿粗的巨蟒冲天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尖锐的吼声回应笛声。鹅奴扔了两只活兔子给巨蟒,巨蟒一口吞掉,在水面拍了几个水花,又沉入水底,不见踪迹。
月含羞看傻了。
“怎么样,有这两个宝贝守护,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靠近的。”
月含羞差点晕掉:“你居然在我府中养了这么可怕的怪物!”
皇帝依然微笑:“它们只盘踞在这个岛上,不会去其它地方兴风作浪,除非,它们饿极了。”
月含羞扭头就走,被皇帝抓住:“干嘛去?”
“我要离开这里,这个公主府我不住了……啊……放手,陛下!痛……”那只被笨鹅咬伤的手腕又被暴君使劲这么一攥,疼死了……
“紧张什么,它们又不会伤害羞儿。”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会吃掉我?没准儿哪天那个怪人忘记喂它们吃兔子,它们饿极了到处乱窜,看见我就一口把我吞掉……”
景弘一把将她拽回来:“朕说过不会,就一定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无争的味道!也有朕的味道!”
呃……这算什么理由……不过,貌似好像有点道理。
确定她不会再到处乱跑了,景弘这才放松了钳制她的力量,轻轻牵着她的手,往岛中央走。这里建着一座八角玲珑楼,一层是客厅,二层是卧室,面积不大,工艺却精妙绝伦,每一个画梁都绘着不同的故事,每一层台阶都刻着不同的花鸟,每一扇窗前都挂着形态各异的风铃,微风吹过,叮叮咚咚如同奏乐。
月含羞还真的被这座玲珑楼给吸引了,
&bp;&bp;&bp;&bp;抬手拨弄那些风铃,倾听不同的乐声。
景弘望着她的背影,道:“今晚独霸在八方会馆设宴谢宾,作为朕的安抚使,你是不是应该去一下?”
“不去!”
“大雪那天你没去长街,给新任霸主授英雄氅那天你也没去,今天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陛下找别人去不就行了?”含羞依然专心致志摆弄风铃。
景弘走过去,揽住她的腰:“别耍小孩子脾气!”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我不喜欢见到独霸!看到他不可一世的样子我就想吐!”
“你堂堂一国公主,别跟一个土豪一般见识。”
“可那个土豪用十文钱赢了我!”
“谁都不能保证每次都赢,朕也输过。可今天的输是为了明天能赢。”
“反正霸主选出来了,我交差了,不去!”
“月含羞听旨!”
她居然用手捂住耳朵:“不听!”
景弘居然还真的没脾气了:“真的不去?”
“不去。”
“好吧,不去正好,今晚朕可以和羞儿……”
“那我还是去吧!”月含羞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扭头跑下八角玲珑楼,直奔画舫。等上了船,忽然间觉得哪儿不对劲,扭头看楼上景弘正微微笑着看自己,顿时觉察,这就是一次自己必输的较量呗,不管怎么着,自己都是个输——要么乖乖去做安抚使,要么就跟暴君……
*
事实上,去独霸的谢宾宴时,月含羞连八方会馆的大门都没进,只是在门口宣读了皇帝的圣旨,送来了皇帝犒赏的酒肉,然后就走了。
这么早回去谁知道狗皇帝走了没走,要是还在公主府,多讨厌?月含羞决定先找个地方打发一下时间再回府。于是,跑到妙音馆听曲,一口气听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菊仙的压轴唱完,觉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打道回府。
马车晃晃悠悠,晃的她迷迷糊糊直犯困,便歪在那里打盹,中间,车身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她也没在意,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这一觉睡的,也太久了吧,回府好像用不了这么久啊?
她睁开眼,把车帘掀开一条缝,不对啊,怎么感觉出城了?便问:“不是让你们回府吗?这是哪里?”
赶车的校尉回过头,月含羞一下吓得彻底从昏睡状态中醒来:“天狼!”
天狼把含羞推进车厢,缰绳交给别人,自己也进了车厢,摘掉帽子,道:“四小姐别来无恙?好像现在该称你公主才对。”
月含羞郁闷,今天一定是个凶日。
“上次你和东宫城主一起,弄张假地图给我,差点害老子丢了性命,幸好教主和大祭司信任我,不然,哼!”
月含羞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只好先想词儿搭讪:“没想到能在京城又见到天狼圣使,幸会幸会。上次在天下城神兽节,听你的手下说,你也会去,本以为能见到圣使,谁料想圣使中途变卦,不去了,实在太可惜,没能见到龙脉宝藏里的恢宏壮观啊!”
&bp;&bp;&bp;&bp;天狼冷哼:“本圣使命大,没让你们给害了。”
月含羞微笑:“圣使这次来京都有何贵干?难不成也想参加争霸?可惜,您来晚了!”
“本圣使对那些虚名不感兴趣!”
“那您对什么感兴趣?”
“女人,酒,还有九宫星座图。”
*
马车在一个道观停下,月含羞被天狼押下车,她看着那些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道士,不由感概,好像不久前才对付过一批妖僧,现在又冒出来一群妖道……
月含羞被送进一间寮房,房门反锁,外面加双岗看守。
裹紧貂裘,环顾冰冷的四壁,她脑子这才开始转圈,这是被绑架了吗?答案显然是肯定的。这个王母教真是打不死的蟑螂,没见他们有多厉害,可居然哪儿哪儿都有他们的身影,并且死而不僵。去年绑架了浩然,今年干脆绑了自己。他们干嘛要绑自己?是为了龙图?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九宫星座图?那些刺客跟他们有关吗?
过没一会儿,寮房门打开,天狼进来把她带到另一间丹房。丹房中,一口巨大的丹炉,燃着熊熊烈火。
“大祭司,人带来了。”
大祭司?!噗!月含羞吐血,那个神神秘秘的大祭司,居然也来了!看来这次情况挺严重。
那大祭司挥手让天狼退下,缓缓来到月含羞面前:“公主殿下受惊了。”
月含羞单刀直入:“你们把我抓来,是什么事?”
大祭司缓缓吐出五个字:“九宫星座图。”
月含羞心里郁闷,果然是为了九宫星座图,这些王母教的妖邪,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有那张图的?该死的皇帝,该死的大理寺,不是派人保护自己了吗?不是“放长线钓大鱼”吗?自己的这“鱼饵”都被人吞了,保护自己的那些人在哪里?
看月含羞一直不说话,大祭司又道:“公主不要否认,我们能找到你,就是确定你手上有那张图。我们不想对公主有所伤害,想必公主也不想被伤害,所以,请公主合作,顺顺当当把九宫星座图拿出来。”
“我不给你们,你们能把我怎样?总不能把我塞到炉子里炼成丹吧?”
大祭司一笑:“当然不会。不过我们会用其它的方法。比如,道家有一门双修秘术,要靠男女双修阴阳互补达到提升的目的。这里有不少道士,很愿意尝试学习如何采集女人的阴气。不知道公主愿意奉献自己吗?”
月含羞吐,这不就是那个轮什么什么嘛,还说的那么好听,双修互补,轮流双修互补吗?真没想到现在的出家人都如此肮脏下流,不好好修行,整天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可恶了!
“就算我有那张什么什么图,也不会整天带在身上。你们确定抓了我,就可以一直藏在这个道观里安然无恙?”
“公主所虑极是,所以,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用最短的时间得到那张图。”
“可是我真的没带在身上,不信,大祭司来搜。”
&bp;&bp;&bp;&bp;含羞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望着眼前的男人,那眼神,简直……
大祭司的绝大部分脸都藏在那个大斗篷帽子的阴影里,月含羞看不出他什么表情,只能看到他刀削一样齐整好看的下巴,还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射在身上,让人一阵阵直起鸡皮疙瘩。不过,她现在遇到这样的事貌似镇静多了,不知道是不是经历太多麻木了,还是跟“恶人”打交道太多,已经适应了“恶人”的节奏,总之,恶人跟杀人狂和疯子还是有区别的,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上去就把你咔嚓了,疯子跟杀人狂是不会跟你讲道理,而“恶人”,越是大“恶人”,越是喜欢跟你“讲道理”,“讲策略”,“讲智慧”,如果你把“大恶人”跟杀人狂和疯子划等号,等于侮辱了他们的智商,后果会很严重!其实,在月含羞眼里,“恶人”就是非常矫情的疯子和杀人狂……
他们喜欢矫情,你就只好陪着他们矫情。
“要不,大祭司派个人跟我回公主府取?一张破图,看都看不懂,你们却大老远这么多人费劲弄它,也不怕麻烦?”
看看那大祭司还不说话,月含羞继续陪他矫情:“派天狼圣使去吧,我跟他是老熟人了,我熟悉他,他也熟悉我,所以,在他面前我那些鬼点子通常都不太管用。哦,不行,他每次跟我斗,都输掉了,这次万一再出点状况,白白错失良机,太可惜了。”
“公主府四周全是大理寺的人,还有大内高手,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那你说怎么办?大家都耗在这里,肯定是拿不到那张破图的。”
“我陪你走一趟。”
呃,这句话出乎月含羞的意料,她一直在想大祭司会怎么出招,可没想到他会自己亲自去,印象里,这家伙一项谨慎,轻易不会涉险,看来这次,他们把九宫星座图看得非常重要。上次寻宝虽然失败,可王母教似乎并不甘心,这节奏,早晚还会卷土重来。
“大祭司亲自去……您要冒好大险,您可是朝廷通缉的邪教重犯。”
“就是这样的邪教重犯?”大祭司展开一张通缉布告。
月含羞一看那布告,差点乐了,上面的画影图形,简直……简直让人无语,王母教教主,是个头上长着角奇丑妖婆;王母教大祭司,是个十指如树根,脸藏在斗篷里的怪物;天虎圣使是长着虎头的怪物,天熊是长着熊头的怪物,以此类推,天狼是狼头,天牛是牛头,她以为天蝎该蝎子头了,结果,天蝎是个长着长长的鞋子尾巴的小男人……
简直笑掉大牙,这谁搞得通缉布告啊,照这个图去抓邪教妖孽,哈哈,抓三百年也抓不到。
含羞掩口忍俊,道:“虽说这图画的一点也不像你们王母教的各位英雄这般英武,可大祭司这身行头,一看就是王母教的教徒,进城,恐怕多有不变吧。”
大祭司冷笑一声,
&bp;&bp;&bp;&bp;伸手甩掉披在外面的大斗篷,顿时,月含羞的眼前一亮——但见鹤氅儒衫,长身玉立,纶巾羽扇,活生生一个儒雅倜傥的名士,看这气质,不是文豪就是诗仙!他的脸型确实很帅气很工整,可惜,上半张脸还是带了半张皮革面具,挡住了尊颜,这男人,也太矫情了吧?要是年轻时候是个帅哥,老了照样是帅哥啊,干嘛非要遮住脸?怕被人看一眼就会变丑啊?还是,他跟雅兰女王一样,脸被毁容了?
老帅哥羽扇一指:“公主请,车马已在门外。”
*
“这走到什么地方了?”
“这是往东还是往西?”
“这两边种的什么庄稼啊?玉米?麦子?还是地瓜……”
“这里去城门还有多远啊?”
月含羞一路问个不停,可人家大祭司愣是不搭理她。
天狼赶车。月含羞虽然分不太清东西南北,可她知道天狼没按一条直线走,拐了又拐,她本来就是个路痴加方向迷,现在,更是完全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其实本来就没搞清楚东西南北,至于那个道观到底是在京城的哪个方向,大致多远,嘿嘿,不知道。
既然没人搭理她,她就自己一边欣赏车窗外的田园风光,一边哼着小调。
清晨,薄雾笼罩青纱帐,早起的鸟儿不时惊起,从路这边飞到路那边。几只八哥站在水塘边梳理羽毛,一群麻雀在打谷场觅食,老黄牛甩着尾巴,不紧不慢嚼着草料,早起的人三三两两散落在井台边等着打水。
“你还有心思唱歌?”闭目养神的大祭司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当然。因为只要进了城,我相对就安全多了,而你们就变成身处险境。我当然要唱歌庆贺了。”
大祭司只是冷哼了一声,便又不搭理她了。
月含羞无聊,开始没话找话:“人坐着也能睡着吗?我看你好像一直在睡觉哦。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可是居然还说话……”她忽然觉得,唠叨可能也会传染,最近深受阴弃爱的影响,有时竟然觉得这一招挺好使。
“我记得公主以前没这么罗嗦。”大祭司果然受不了。
“那是以前,人总是要变的嘛。你说,几个人同行,一路上谁也不搭理谁,多闷多无聊?”月含羞抬头,看见城门已经不远。
守城门的兵士认得月含羞的马车,因为所有公主的车驾里,只有护国公主的车驾是按照亲王的规格装饰。忙不迭的清理道路,把行人赶到路边,让公主车马先行通过。
月含羞感慨,看来现在自己也成了一方“恶霸”了,记得小时候看见这样的,就骂人家是“恶霸”、“没品”,现在自己也跟他们一样了。
进了城,大祭司却吩咐天狼去莫愁楼,这一下,可把月含羞吓住了,去莫愁楼?这大祭司想干什么?他可没按常理出牌啊。按理说,劫持了自己,应该尽快进公主府,在没被大家察觉,引起大面积惊慌的时候,
&bp;&bp;&bp;&bp;取得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赶紧扯乎。怎么这次居然要去莫愁楼,难不成先吃饱了饭,再去公主府,万一有意外发生,上路的时候也好做个饱死鬼?
那个大祭司才不是那么无聊的人,肯定有阴谋!
*
马车在莫愁楼前停下,眼尖的伙计飞快地搬来下马墩。
大祭司睁开眼,盯了月含羞一眼:“别耍花样,慢慢下车。”
月含羞下了车,舒展了一下困乏的四肢,伙计照样把她引到常去的小院雅间:“公主可是第一次来吃早茶,这两位先生看着眼生的紧,是公主的朋友吗?您要点什么?”
月含羞微笑:“嗯,算是吧。”
“公主来点什么?”
“随便吧。”
“好嘞。”
大祭司插言:“顺便烦劳小哥把春老板也请来,就说公主的一位朋友仰慕已久,望春老板赐见。”
“哦,小的这就是通报,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在下谨先生,谨言慎行的谨。”
月含羞眼神立马充满戒备,伙计一出去,她便道:“你们想干嘛?不许伤害我姐姐!”
“公主放心,只要公主乖乖配合,我们不会伤害公主身边任何人。我们的目的只是九宫星座图。”
月含羞狐疑:“这很难说,我总感觉你特别恨我们天下城,光想把我们全都弄死,上次,本公主就差点被你弄到那个什么破图腾柱上给……哼哼!”
“既然公主明白,那就不要耍花招,本教尚可怜悯你青春年少,放你一条生路。”
“那个九宫星座图真那么有用吗?反正我是没看明白,拿着图照样解不开那些九宫锁。”
“那是因为你不懂数数,也不懂星相、八卦。”
“哦……那么晦涩的东西,能弄懂的人还真不多。大祭司能看懂吗?大祭司学过九宫,学过八卦,学过星相吗?拜的是哪位高师?国子监里好些研究这些东东的老学究呢,说不定都是熟人呢!”
大祭司有来个闭口不答。
月含羞本想套出一些关于这家伙的来历,看来又落空了,真不愧是谨言慎行,一点能查到他来历的蛛丝马迹也不留下。
“小妹,一大早你就跑到我这里,可真是稀罕事。”春带愁推门而入,打量那两位生客,总感觉有点怪异。再看月含羞,居然乖乖地坐在那里不动,这情形可不多见,要是平时,早就扑过来猫一样在她身边蹭来蹭去了。于是,加了几分小心问:“伙计说有位谨先生要见我,想必就是这位了?”
春带愁上下打量面前这个儒雅英气的中年人。
“不错,正是在下。”
“谨先生有何赐教?”
“也没什么敢赐教春老板的,就是想请春老板在这个屋里坐一会儿,陪我这位兄弟下下棋,聊聊天,喝喝茶。”
春带愁瞟了天狼一眼:“可我怎么瞧着这位兄弟不像是会下棋,懂茶道的雅士。”
“没关系,只要他会把棋子摆下去,会喝喝茶,能说说话,就行了。”
&bp;&bp;&bp;&bp;“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说时迟那时快,春带愁发问的时候,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单刃短刀贴着手肘,割向谨先生的脖子。
那大祭司早有准备,避过刀锋,伸手在春带愁肘尖一托,春带愁的一条胳膊就麻了,短刀脱手落地。大祭司的武功看样子远在春带愁之上,很快便将春带愁制服,让她坐下,点了她的穴道。事实上,无争在训练春带愁、花过雨、秋锁烟的时候,也是以才艺、忍耐力为主,武功为辅,因为你再怎么练,女孩子的力量始终有限,碰上高手或者强壮的男人,凭借武力始终取胜把握不大,反而自取其辱,更多的时候还不如微笑的杀伤力大。
天狼在春带愁面前摆上棋盘,放了几颗棋子,自己坐在她对面,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不时往棋盘上添粒棋子。
大祭司对月含羞摆头:“公主,我们走吧,就让天狼先陪春老板下会儿棋,等拿到九宫星座图,天狼圣使自然会放了春老板,保证不伤她一根汗毛。”月含羞嘟囔,这个大祭司,实在是太狡猾了,怕自己耍花样不好好合作,居然拿大姐来要做挟!
*
一路回到公主府,月含羞始终没找到什么好机会逃脱,再说,那边还有大姐在人家手心里攥着,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大理寺布置在公主府周围的那些所谓暗哨,可真够笨的,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不是普通百姓,可他们那么多双眼睛,居然看不出自己是被身边的某人给挟持了!
府丞跟在身后,罗哩罗嗦汇报那些漫无边际的杂事,琐碎得快要让她崩溃,这些笨蛋,家长里短记得怪清楚,怎么没人问问她为何彻夜不归?
忽见昨天给她赶车的那名校尉走来,躬身施礼:“参见公主,谨先生。”
他居然认识大祭司!月含羞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夜不归居然公主府没人着急,原来这个校尉也是王母教的人,他只需赶回来传令说公主有事外出,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人怀疑的。
皇帝大概早就不在公主府了,因为他那些大内侍卫不见了,再说,按制,皇帝是不能在外面臣子家里过夜的,虽然不知道这皇帝遵守不遵守,但总不会做得明目张胆太过份。想到皇帝,她就想起那个岛,也许可以把大祭司引到那个岛上擒拿或者让巨蟒把他吃掉!不行不行,大姐还在他们手上,再说,还不知道这公主府里到底有多少他们王母教的内线呢,万一走漏风声,大姐就危险了。
不就是一张图吗?给他们就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就不信有了那张图,王母教就能顺利进入龙脉宝藏。当初大家抢龙图,盗龙匙,一口气做出四把龙匙,结果呢,还不全都翦羽而归!下场要多惨有多惨!
这种想法似乎有点不厚道,没办法,不厚道就不厚道吧,自己对王母教厚道,王母教对自己可不怎么厚道。
&bp;&bp;&bp;&bp;月含羞带着大祭司来到锁月宫,在那些箱笼里翻啊翻啊翻,翻了大半个时辰,几乎把所有的箱子、柜子都翻遍了,最后才找到那张羊皮。
并不是月含羞记性差,忘了把这东西放哪儿了,她那是故意拖延时间,希望能出现什么奇迹或者转机。看来转机出现的可能性太小太渺茫了……
她把九宫星座图交给大祭司:“你说过,拿到这破图就放了我姐姐。”
大祭司接过羊皮,仔细看了看,收好:“走。”
“干嘛?”
“公主得送我出城。”
“可是……”
应该没什么可是了,现在这种情形,人家是老大,人家说了算,别说有个姐姐被他们扣着,就算人家手里没人质,就凭她这点小力气小手段,还有王府里这些平日里只能吓唬吓唬寻常百姓的爪牙,嘿嘿,想要对付王母教的大祭司,难度还是太大了点。
那名校尉早就备好车马等在门口,月含羞和大祭司一上车,便飞驰出城。
月含羞心里惴惴不安,他们不会继续挟持自己吧?
出城十里,马车在一块麦田旁停下,大祭司和校尉都下了车,天狼也很快赶到。
大祭司一句废话都不再说,转身离去,天狼还不错,给她来了句:“春老板安然无恙,后会有期。”
月含羞郁闷,看看那辆马车,不会吧,就把自己这么扔在荒郊野外了?她可不会赶马车!不过,她也没那么笨,照猫画虎吧。
幸好,这三匹驾车的马训练有素,凑合居然能赶着走起来。她便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在车外,晃晃悠悠往回走。
没走多远,先撞见大姐派出的人快马追至,看来还是天下城的人反应快。接着,才是王府侍卫大理寺差官,这些人可真够笨,看着贼人走眼皮底下溜走都没反应,不过好在也发现不对劲了。
*
【一百一十三】 杀鸡
当月含羞火急火燎进宫把九宫星座图被劫告诉皇帝时,人家居然一点也不着急,只来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看奏章。
她又重复了一遍:“陛下,九宫星座图被王母教劫走,您的龙脉宝藏受到威胁了。”
“嗯,公主说过了。”
“陛下怎么不着急?”
“看守龙脉宝藏是无争的事,朕着什么急啊?”
这话问的,月含羞郁闷,那宝藏说白了还不是你们皇家的宝藏,当皇帝的怎么就不着急呢?
“陛下不是派人保护我和那张破图的吗?怎么居然还让我被人劫持,还丢了九宫星座图!”
皇帝放下奏折:“公主的意思,这都是朕错了?”
含羞不说话,只是那么瞪着大眼睛看着皇帝,不否认就是承认的意思。
换了别人这样,估计皇帝早就龙颜大怒了,景弘居然不生气,却来了句:“公主最近胖了,胖了好,脸色好看多了,不像刚来的时候,凄惨惨的,跟半个死人没啥区别。”
月含羞下意识地摸下巴上的肉肉,惨了,胖得都能被人看出来了……
&bp;&bp;&bp;&bp;是该减肥了。
“千万别减肥啊,太瘦了不好,女人还是身上有点肉,手感比较好。”
噗!吐血。还是赶紧撤吧,本来好心告诉皇帝龙脉宝藏有威胁,让他提醒无争,看来是自己错了,这些男人,天知道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难道他们眼里只有女人身上的肉?
*
出了御书房,月含羞顺道往西边一拐,去了掖庭宫。
她觉得挺不好意思,当初答应贺兰延平照顾宛嫔,结果,这么久了,中间只来过一次,还赶上宛嫔被五花大绑。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去看看吧。
掖庭宫还是那么忙碌,暴室隔壁的洗染司仍旧一片捣衣声。
宛嫔围着一棵叶子全都落光了的石榴树转圈,一边转一边哼着什么,她的样子跟当年那个疯掉的梅妃已经没什么区别,头发凌乱的披在身后,宽大的棉袍罩在消瘦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说到空空荡荡,貌似宛嫔的衣服也太空空荡荡了,尤其那一对袖子。不对,那袖子是空的!她的手,她的胳膊呢!
“掖庭令!掖庭令!”
掖庭令一阵风似的赶到:“奴才参见公主殿下!”
“宛嫔这是怎么回事?”
掖庭令看看围着石榴树转圈的宛嫔,有点摸不着头脑:“宛嫔娘娘一向就是这样,整天围着这棵石榴树转圈,跟树说话,对树唱歌。”
“我是问,她的胳膊呢!你们是怎么把她的胳膊整没了?”
掖庭令一听这个,乐了:“哎呦,我的公主殿下,原来你是因为这个了,您不会以为我们把她的胳膊给砍掉了吧?嘻嘻,您仔细看看。”
掖庭令让人过去掀开宛嫔的棉袍,月含羞这才发现,宛嫔的双手都好好的,就是被布条给裹在了身上,不能伸开。
“这个宛嫔娘娘啊,只要手能动,就去拿刀子之类的东西乱砍,可也不能整天都把她绑在床上,后来,奴才们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把她的手跟身子束在一起,她伸不开,就不能拿东西伤人了。这样,奴才们也轻松点,宛嫔娘娘也能出来透透气,晒晒太阳什么的。”
月含羞释然,吓死她了,这个宫廷太可怕,所以有点风吹草动,她就老往最坏的结果想,真没想到,在掖庭宫这种地方,还能找到一点人情味儿,这个掖庭令,虽然贪财好赌势利,可还算良心没有完全坏掉。
“奴才给公主搬张椅子来,您坐会儿?”
月含羞扭头看着那成堆的衣物:“这些好像是仁华宫的东西啊。”
“哟,公主的记性可真好,这就是仁华宫的。”
“太后不是不在吗,怎么也拿来洗?”
“公主还不知道啊,太后快要回宫了。”
“哦?太后的身体康复了吗?”
“这倒不是,是魏王大捷,估摸着归期不远了,那太后她老人家还不赶紧回来等着魏王啊。”
魏王大捷!这么重要的消息,她居然不知道,皇帝刚才居然没告诉她。月含羞心里一阵翻腾,冤孽,又是一个冤孽。
&bp;&bp;&bp;&bp;他很快就会班师回朝了吗?一年多不见,他变了吗?还是老样子吗?会不会被晒黑?听说南方的太阳很毒,所以的南方的人都生得又黑又瘦。
“公主,喝茶。”
掖庭令打断了含羞的思绪,她接过茶杯,呷了一口。忽听宛嫔对着石榴树跪拜:“臣妾接驾来迟,陛下赎罪。”
含羞愣怔了一下,心中酸涩。
过了一会儿宛嫔又靠在树上亲亲呢呢哼着歌,样子那么陶醉,仿佛回到少女时。
“娘,我是娘的小棉袄,我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宛嫔一脸幸福,忽然色变,对着石榴树又踢又撞:“月含羞,坏女人!狐狸精!贱人……”
掖庭令想去制止,被含羞拦住。
宛嫔是真的疯了,在这个地方,如果你活得太较真,不是被逼死,就是被逼疯。
“掖庭令,宫里有没有准许宫人回家养病的先例?”
“这个……公主啊,恕奴才直言,这个皇宫啊,你是进来了就别再想出去。像奴才这样的,或许混到老了,动不了了,就给几个赏钱,打发你出宫。那些宫女们,要是没被皇上宠幸过,到一定年龄也会给打发出宫,可若是被皇上宠幸过了,就像宛嫔娘娘这样的,除了老死宫中,再不会有走出去的机会了。除非她能生个儿子,将来封了王,等皇帝大行后,她就可以活着离开皇宫,随藩王回封地。”
“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身后忽然传来雨嫔的声音。
掖庭令赶紧跪下行礼:“奴才参见雨嫔娘娘。”
含羞叹口气:“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雨嫔目光凄凉:“她这样活着还有什么希望?就像掖庭令说的,倘若她能有个皇子,或许还有希望熬到出宫那一天,可她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空名号。”
含羞觉得浑身发冷,赶紧转开话题:“姐姐怎么来这里了?”
“还说呢,进趟宫也不来看我,是不是还在记恨姐姐?”
“没有,怎么会呢,我们是姐妹,姐妹哪有隔夜的仇?”
“听传闻,你被王母教劫持了?怎么样,有没有伤害你?”
“没有,他们只是想得到一张图。”
“你在泰山的时候就得罪他们了,这一年多也没消停过,断断续续一直在跟他们斗,以后你可得小心。”
“嗯,我知道了。”含羞和雨嫔并肩缓缓在青石板上走着,抬头望着高墙上的一线蓝天:“姐姐最近可好?”
“挺好,宫里的人各个势利,上次义父送来嫁妆后,他们对我的态度一下变了好多,连皇后见了我,脸上也有了笑纹。”
月含羞注意到,雨嫔不再直呼无争,又改回了义父。想想人挺奇怪,变来变去,绕了一大圈,有时候又莫名回到原点。只是她的语气多了些沧桑。是啊,人总是要变老的,尤其这个皇宫,让人心老得特别快。
“皇上……对你还好吧?”
&bp;&bp;&bp;&bp;雨嫔笑笑:“不像过去那么变态了。含羞,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是不是……”
含羞立刻紧张起来,别是雨嫔知道了自己托付皇帝照顾雨嫔的事了,这个花过雨,心高气傲的,最烦别人同情她。
“是不是你对陛下有了点什么?”
“啊?”月含羞一时没缓过来,什么叫有了点什么?她赶紧解释:“没有没有,我跟陛下之间,除了交易、君臣,什么都没有……姐姐千万不要误会,那些传言,你也别信。”
雨嫔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什么传言?我误会什么了?你干嘛那么紧张?我觉得,是你有误会吧?你以为我又会骂你狐狸精,勾引皇上啊?”
月含羞一头汗:“最近我是被这种说法弄得有点神经兮兮……不过,我真的没想要勾引谁谁……”
“我知道。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知道你?有时候,最了解自己的人,往往不是朋友,而是你的对手。以前啊,我一直把你当竞争的对手,什么都要跟你分出个高低上下。我认真研究过你的一切,我知道,你心里爱的是谁。可有时候呢,人心是脆弱的,尤其是在孤单寂寞的时候,很想很想找个依靠,哪怕是临时的,然后莫名的,就会做些连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就像,我会做皇上的妃子,你会做皇上的宠臣一样。”
皇上的宠臣?月含羞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自己,不过还好,是宠臣,不是宠物。
“对了,含羞,我最近在编一个孔雀舞,可总是不满意,你来帮我看看。”
“好。”
月含羞跟着雨嫔去到溢香宫,一起说笑,一起歌舞,好像又回到了儿时。
*
皇城的大街小巷都在盛传魏王大捷的消息,人们心目中的战神魏王,永远是不败的,只要他出征,传回来的一定是好消息。
月含羞也在听。
她坐在茶馆里,面前一杯香茗,托着香腮,听楼下说书人手舞足蹈演绎魏王的风光战绩,什么败苗王,大破连环寨,什么斗象阵,什么过沼泽避瘴气,还有什么雪山突袭……那哪里是在说人,简直是在说一个神。
不知不觉,她嘴角露出一丝甜甜的微笑,反正,听到魏王安然无恙,她就觉得开心,听到大家夸赞魏王,她就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这要搁在两年前,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她提起刘景龑,牙根恨得痒痒的。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她回过神来,抬头:“独倚楼?”
“公主在听说书?听得那么着迷。”
“嗯,听他们在说魏王大捷,说书的可真能吹,要是景龑自己听到,会不会大吃一惊,那是在说他自己吗?”
看到她闪亮的眸子,甜蜜的微笑,和口中亲昵的称呼,独倚楼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她不是喜欢无争少主的吗?怎么提起那个魏王,也竟如此痴迷?
含羞让伙计又添了杯茶给独倚楼:“你没跟你大伯一起回去吗?”
&bp;&bp;&bp;&bp;“没有,这边还有些事要打理。”
“你越来越厉害了,可以独挡一面了,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个流里流气的公子哥儿呢。”
“公主还记得我们刚认识时候的事啊?”
“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呢,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逃,然后就跳进了你的房间,结果,你就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我,怎么甩都甩不掉,还莫名其妙被你家里那些姨娘婶娘们给浇了一头凉水!我们两个还一起挖坟掘墓,一起逛窑子,一起到了京城,你还半夜三更溜进师傅的梨园教坊给我送吃的……”说起那时候的事,月含羞立刻兴奋起来,神采飞扬,“现在想想,那段日子,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间了。”
“可是,那时候我也做过冒犯你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那些啊……嘿嘿……”月含羞捂着嘴笑,“我们都成好朋友了,还提那些糗事干嘛?谁都有年少轻狂犯糊涂的时候嘛。”
“公主真的不记恨在下?”
“没有了,我从来就没记恨过你。好了好了,这里也没外人,我也没穿朝服,你就别公主长,在下短的了,还是叫我名字吧。”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在皇宫里朝堂上,他们都叫我公主,可实际上,我骨子里还是月含羞,那个什么狗屁护国公主,我真是当得腻歪死了。”
“那干嘛还当?脱了朝服,回到江湖,不好吗?”
“江湖?哪个江湖?是天下城的江湖,还是独霸门的江湖?”月含羞反问,话语中不免有了几分尖刻:“江湖跟朝野有什么区别?不过就是一个在庙堂之上,一个在草莽之间。其实,都是那么回事。”
“那就隐居山野。”
月含羞笑:“隐居山野?得了吧,我虽然羡慕那些山野中人自由自在无欲无求的生活,可那不是我的生活,你看我,像是能长久过那种日子的人吗?天下城四小姐,从小就娇生惯养,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为所欲为,刁蛮霸道,要是把我扔到山沟里,吃没吃的,穿没穿的,呵呵,我自己都很难想想哦,光是那个每天没有香汤沐浴,就能把我郁闷到死。”
独倚楼也忍不住笑了:“这个说的倒是大实话。有阵子,我跟着大伯去那些山寨拜访,哇,就不说吃的怎么样了,单单一个住,就快让人崩溃了,那个味道,那个脏,他们能十天半月都不洗澡的。”
“所以,你千万别跟我替隐居山野的事儿。就算隐居山野,也要先建一座大大的宫殿,里面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还要最好选址在一处有温泉的地方,一年四季想什么时候泡温泉,就什么时候泡温泉!”
“你那还叫隐居吗?”
“说的也是,那么大张旗鼓的,当然不叫隐居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东拉西扯了半天,渐渐不那么生分了。
月含羞笑得肚子有点疼,歇了一会儿,才问:
&bp;&bp;&bp;&bp;“你还住在八方会馆?”
“我在西天胡同租了个小院住,平时有事才去八方会馆。”
“一个人,好可怜哦……那,有空我去你那里做饭给你吃!”
“啊?你做饭给我吃?”
“怎么?不行啊?虽然我的饭没我大姐做的好吃,可也比街上那些三流厨子做得好吃多了!”
“我以为,公主不会做饭……”
月含羞又笑:“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不过,我真的会做几样小菜。”
“干嘛要对我这么好?我是说,给我做饭吃,其实公主能招待我吃府上御厨做的菜,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因为,在京城,除了姐姐,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对朋友好点,不可以吗?”
两个人正在煽情,忽见公主府府丞一头大汗跑来,见了月含羞就连声说不好:“公主,可把您给找到了!大事不好了,您赶紧回府看看吧!”
“怎么了?”
“那个阴奶奶又来了!”
“阴弃爱?”
“是啊,还说要在咱们公主府住下。”
月含羞头疼,只好起身:“倚楼,我得先回去了……”
“没关系,需要我帮忙吗?”
“呃……我猜,你也应付不了这位阴宫主……”
“未必,我试试?”
*
一进公主府,月含羞就听到阴弃爱在滔滔不绝,旁边侍立的那几个家人脸都拧成了苦瓜,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阴弃爱看到月含羞,立马笑逐颜开:“公主孙女,你可算回来了,奶奶我都等你好半天了!”
“宫主奶奶,您还在京城玩呢?”
“对啊,京城这么大,这么多好玩的,我当然要玩够再走!武林盟主没当上,总得玩儿够了吧,不然,大老远的来一趟,多没意思啊。不过,你这京城里,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多,太吵,住在客栈里,怎么都休息不好,你看,熬得我老人家黑眼圈都出来了!想来想去,就公主这里地方大清静,你看,你这里这么多房子都空着呢……”
月含羞还在犹豫,不答应吧,她是师傅的娘,答应吧,这老妖婆实在是太罗嗦,这要是整天在自己耳边叨叨,自己非崩溃了不可。
可她身后的独倚楼已经欣然替她答应了:“前辈能屈尊住进公主府,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阴弃爱一听脸上就笑开了花:“这小伙子,真懂事,奶奶我喜欢,乖孙女,他是哪个?”
“他是武林霸主的侄子,独倚楼。”月含羞一脸黑线,这个独倚楼,说是来帮忙的,竟帮倒忙!
“哦,你就是那个独倚楼啊,听说过,嗯,你比你那个大伯可好看多了,看着都不像一家人。公主孙女,那这就算说定了,我就住在公主府,今儿就搬过来。不过,我住哪里合适?”她开始自己东张西望找地方,突然一指画兰阁:“就那里吧,又清静,离公主的寝宫也近,想找公主说话也方便。”
月含羞一听差点吓死,一个劲儿瞪独倚楼。
独倚楼道:“那个地方是不错,
&bp;&bp;&bp;&bp;不过前辈带了那么多随从,那地方好像有点小,会不会住不下?依晚辈看,还是选杏园吧,那地方比较大,多几个随从也住得下,而且离九州楼很近,前辈如果闷了,叫个戏班子到九州楼唱唱小曲什么的解解闷,挺方便的。”
阴弃爱点头:“嗯,考虑的真周到,那就住到杏园吧!”
*
府丞带着阴弃爱去安排住处了,月含羞拿眼瞪独倚楼:“你干嘛自作主张要她住我公主府?你不知道她有多话痨,要是整天跟她在一起,我会疯掉的……我就说师傅为什么不喜欢跟她在一起,原来……我真替师傅难过……”
独倚楼等她牢骚完了,才说:“我觉得,眼下,让阴宫主住在公主府,对公主还是有好处的。你在京城树敌不少,加上这次霸主大选,自己已身陷漩涡之中。前两日刚刚被王母教的人劫持,难免不会有人借机危害公主安全,局势这么复杂,有阴宫主这样的高手在身边保护,比你那些王府侍卫要强百倍。她的武功,连我伯父也十分忌惮。再说了,她毕竟是舞倾城的母亲,你拒绝得了吗?还不如痛痛快快答应下来。”
月含羞想了半天,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她真的好烦人啊!”
独倚楼微笑:“好吧,算是倚楼向公主赔罪,晚上我请公主吃饭,公主可愿赏光否?”
*
月含羞跟在独倚楼身后,看他提着菜篮一家家问价砍价,挑挑拣拣,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由好奇:“你经常自己买菜吗?”
独倚楼把一棵白菜放进菜篮:“不瞒你,我这是第一次买菜。”
月含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第一次?!我看你这样子,像是天天买菜的老手……”
“像吗?”
“嗯,太像了!”
“现学现卖。”独倚楼努嘴,让含羞看街对面一个正在讨价还价的大婶。
月含羞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玩,一把抢过菜篮子:“我也要试试……哎呦……”篮子里的白菜好沉,她把那棵大白菜抱出来,让独倚楼抱着,自己挎着菜篮子煞有介事拿起一个萝卜就问价。结果,人家不是去去去让她一边玩别捣乱,就是把菜价要的奇高无比。
倚楼拿回菜篮,把白菜放进去:“公主大人,还是让小的来吧。”
月含羞不服气:“他们为什么不肯好好卖菜给我?”
倚楼摇头:“你看看你的手,看看你这身衣服,有穿着名贵貂皮,出来买菜的主儿吗?一看就是哪家顽劣的千金小姐闲得无聊出来找乐子的。”
月含羞郁闷。
*
在集市上转了一大圈,两个人买了一棵白菜,几个香菇,一只鸡。
月含羞空着手,看独倚楼一手拎菜一手开门,还不错,他一只手也把锁打开了。她便笑:“哇,一只手也能把锁打开!你是不是常常这样用一只手开锁?”
“嗯?”
“一手搂着美人,一手开锁啊。”
噗,独倚楼吐血……
&bp;&bp;&bp;&bp;进到灶间,轮到月含羞吐血了,这里干净的啊,简直像刚刚被强盗打劫过。
“独倚楼,我猜,你家里连老鼠不屑来。太穷了!”
独倚楼耸耸肩:“我从不做饭。”
“那你还请我来你家吃饭?”
“你不是说,要来我家给我做饭吃吗?”
“……”
月含羞无语,卡着腰看了一圈,锅碗瓢勺还算齐全,可是,水?米?油盐酱醋?柴禾?
独倚楼挠挠头:“对呀,没有这些也不行啊……水我现在就去打,柴嘛……先用那边的木炭代替吧……油盐酱醋米,我这就去买……”
“先别走,先把鸡杀了……”
“你不会杀鸡吗?”
月含羞摇头。
“会做饭不会杀鸡?”
“会做饭就要会杀鸡吗?”
“会做饭为什么不会杀鸡?”
“反正我就是不会杀鸡……”
“我也不会……”
独倚楼一手拿刀,一手伸向那只雄赳赳的大公鸡。结果,小院里上演了一场人鸡大战,从屋里到屋外,从地上到房上,鸡毛满天飞,最后,那只公鸡翅膀一扇,轻轻松松翻墙,跑隔壁母鸡家里去了……
两人搬了一张椅子踩着,爬上墙头,往隔壁瞅。结果,吓了一跳,只见隔壁雄赳赳气昂昂站着一位比那只公鸡还霸道的嫂子,正掐着那只公鸡的翅膀朝这边看。她扬了扬手上那只垂头丧气斗败了的公鸡:“这是你家的鸡?”
两个人点头。
“杀鸡呢?”
两个人又点头。
“不会杀,是吧?”
两个人拼命点头。
霸气嫂子嘿嘿一笑,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出来一扬,明晃晃一把菜刀,把两个人吓得差点掉下椅子。
“我帮你们杀!”
两个人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霸气嫂子熟练地摘掉鸡脖子下面的毛,一手揪着鸡冠鸡翅膀,另一手操刀,在青石上磨了两下,飞快地在鸡脖子上一抹,扔了刀,迅速提起鸡爪子,高高拎起,脚上头下呈一条直线,让鸡血顺着刀口流进事先备好的瓷碗里。
公鸡开始还挣扎几下,可是在霸气嫂子的“魔掌”中,它那点小力气全打了水漂。很快,鸡血放干,那只鸡不再动了。
霸气嫂子拎着鸡腿来到墙下,举起来:“好了!鸡血算是我帮你们杀鸡的辛苦费,送给我吧,正好,我家小子想喝鸡血汤了!”
“好好,当然可以,嫂子尽管拿去。”月含羞连连点头。
“会收拾鸡不?会拔毛不?会开膛不?”
月含羞看看独倚楼,独倚楼看看月含羞,大眼瞪小眼,然后两个人一起摇头。
“唉,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不会做!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得学啊!”
两个人赶紧点头,月含羞又腆着脸满脸堆笑央求:“嫂子一定会收拾了,能不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天?”
霸气嫂子叹气:“好吧,谁让我这人心软,看不得别人有困难,不过,帮忙可以,这鸡杂碎嘛……”
“鸡杂碎全都归您,你只要把鸡这个收拾好就行。”
&bp;&bp;&bp;&bp;霸气嫂子立刻喜笑颜开,很快烧了一锅开水,把鸡子放进去一烫,拿出来三下五除二把鸡毛拔得干干净净,开膛,破肚。
独倚楼歪头瞅了月含羞一眼:“学着点,别下回说会做饭,连鸡都不会杀。”
月含羞瞪他一眼。
那大嫂一边收拾一边说:“妹子,你是得学着点,往后过日子还长着呢,小两口在一起,不会做饭可怎么行?男人的心是要靠男人的胃来拴……”
月含羞顿时抓狂,弄了个大红脸:“嫂子,我们不是……”想想又觉得没法解释,想说不是两口子,人家就会问不是两口子怎么在一口锅里吃饭,难道是私奔?偷情?那不越描越黑了?晕死……她赶紧灰溜溜从墙头上下来,一路干咳:“拿个,你等着收****,我去洗蘑菇……”
独倚楼打回来水,买回油盐酱醋米,看着月含羞像模像样站在灶台前对付那只鸡,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概袭上心头。
*
月上枝头,小院里飘起鸡汤的香气,勾人馋虫。
当月含羞把一砂锅热腾腾的香菇炖柴鸡,一盘温润如玉色的上汤白菜,两碗香喷喷的白米饭端上桌时,独倚楼真的刮目相看了:“你真的会做饭啊?”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你不会是一直就没相信吧?”
“我……我真的以为今晚要饿肚子了呢……”
月含羞盛了一碗鸡汤递给独倚楼:“尝尝看。”
独倚楼还是有点犹豫:“放盐了吗?”
月含羞又瞪他。
他赶紧低头喝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月含羞有点没谱了,难道自己好久不下厨,手艺退步了?她自己盛了一碗,尝了一口,没错啊,是这个味道,那独倚楼这表情……
“我好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了。”
月含羞表示同情:“没娘疼,又没有姐妹的孩子,可以理解。”
“真的看不出,你这为天下城四小姐,居然还会煮汤。”
“这算什么,小试牛刀而已,谁让你家里什么都没有呢,也只能这么将就了,再尝尝这个上汤白菜。”
独倚楼夹了一筷子,放嘴里,立时展颜称赞:“这味道,太妙了!入口即化,鸡汤入味,却有没夺去白菜本身的鲜美!含羞,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即使是大酒楼的厨子,也未必能把白菜做成这样。”
月含羞笑得很甜:“那是,我是谁啊,那些二三流的厨子,怎么能跟我比?哼!吃吧,多吃点!不过也就这么多,你想多吃也没了。”
独倚楼疑惑:“好大一颗白菜呢,不会只做出这么一点来?”
“嗯,是啊,就只做出这么一点来,谁让你只买了一棵白菜。”
“不是吧……”
“是啊,做这道菜,只能用白菜最嫩的芯儿……”
“那剩下的部分呢?”
“送给隔壁大嫂喂猪了。”
噗,独倚楼吐血:“果然是千金大小姐,难怪你说不能到山里隐居,就你这吃法,山里的娃还真养不起你……”
月含羞挠头:
&bp;&bp;&bp;&bp;“我很难养吗?”
“有点……”
“唉,难怪,男人们只是喜欢我的美色,却都不敢娶我……”她只是随口一句戏言,过后,便哈哈一笑:“有肉无酒多没趣,你家里有酒吗?别告诉我一个大男人家里连酒都没有!”
“呵呵,酒,却还是有的,不过,酒杯就只有一个……”
“茶杯呢?”
“茶杯就是酒杯,酒杯就是茶杯……”
“你……”含羞无语,“先把酒拿来再说。”
独倚楼斟满一杯酒,月含羞用手指在杯沿上虚划一道:“这一半我用,那一半,你用,不许越界!”
独倚楼点头答应,事实上,那个杯子成了月含羞的专属,都是她自己在喝。不知道为什么,独倚楼总觉得她甜美的笑容下掩盖着数不清的忧郁,她有很重的心事,有刻骨铭心的伤痛,可她就是藏着不表露。
即使是喝醉,她依然保持着一种戒备的状态,始终不去触及那些心事。
“其实,我倒是真的很想过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她醉眼朦胧地说。
“可,你真的愿意放下那些荣华,过这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平淡日子吗?”
她笑:“那要看跟谁一起过日子了,如果是他,不管是刀头舔血,明争暗斗,浪迹天涯,荣华富贵,还是这种平平淡淡,我都愿意……”
她醉了,伏在桌上睡去。
他举起她用过的酒杯,在她的唇印上一饮而尽。
“月儿,你等着,我一定会娶你为妻,我发誓!”
*
【一百一十四】 与蟒同眠
清晨,月含羞被公鸡打鸣声吵醒。
公主府什么时候养鸡了?真讨厌,不让人睡懒觉。她翻了个身,感觉,这床好像硬了很多,这被子怎么换颜色了?颜色好丑……
不对,这不是公主府。
糟糕,昨晚貌似是去了独倚楼家,然后一起吃饭,喝酒,然后,然后,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一下子坐起来,看看自己,衣服什么的都好好的,然后她躺在独倚楼的炕上,盖着独倚楼的被子,那么独倚楼呢?
她下炕穿鞋,打开房门,灶间飘着青烟,门口的水缸是满的。她走过去,看见独倚楼正在生火烧水。
“咳咳。”月含羞轻轻咳嗽两声。
独倚楼回头:“你醒了?怎么不再睡会儿?”
“你这是干嘛?不会是也要学着做饭?”
“做饭我是不会,不过烧水还是能行的,昨晚你喝了好多酒,担心你醒来口渴,所以,烧点茶。”
月含羞歪头看着他:“昨晚,你……睡哪儿了?别告诉我你睡隔壁大嫂家了。”
“哦,我用椅子拼了张床,凑合睡了一晚。”
“那个……我喝醉的时候有没有乱说话?”
“好像也没说什么,然后就睡着了。”
“哦……”月含羞稍稍松了口气,“我得赶紧回府了,那个,时间还早,你还可以睡个回笼觉!”
她走到院子门口开门,却意外的遭遇正抬手准备敲门的菊仙。
两个女人都是一愣,
&bp;&bp;&bp;&bp;然后都有点尴尬,月含羞看到菊仙手上拎着一个精美的食盒,是早点?不是吧,帝都最红的名伶一大早跑来给一个还未入流的江湖小子送早餐?这是什么节奏?咳咳,但愿她千万不要误会自己跟独倚楼怎么怎么了……不过这一大早从一个单身独居男人家里出来,确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什么什么的。
“公主殿下?”
“菊仙姑娘?”
短暂的愣怔后,菊仙转身就走。
月含羞赶紧喊:“独倚楼!有人找你!”
独倚楼出来:“菊仙?”显然,他也没想到菊仙会一大早跑来。
菊仙不得不站住,回身一个很精致的微笑:“倚楼公子。”
月含羞赶紧道:“那个,我跟倚楼公子的话已经说完了,不打搅你们两个了,告辞!”她憋着气走出胡同,一转弯,看不见胡同里那两个人后,才长长松了口气,太悬了……看不出独倚楼还蛮有魅力的,居然把菊仙那个骨子里都是傲气的女子给迷住了。
此时天尚早,还可以回府睡个回笼觉,睡到中午再起床也不迟。
*
可是等她回到公主府,就发现,自己这个决定是错误的。
那个白话宫主阴弃爱,居然……
居然把她整府的人都给调动起来,在听她白话。白话的内容居然是如何养颜,如何永葆青春,然后那些人居然听得如醉如痴。想想也是,人家阴弃爱六十岁的老太太了,怎么看怎么像三十岁,现身说教啊,那些小姑娘小媳妇的,还不痴迷啊。男人也好奇啊,总想学到点永葆青春的秘诀回去给自己媳妇使。
如果这府中还想找到个清静的地方,那就是八角玲珑楼了。在蟒蛇、咬人的肥鹅和阴弃爱之间,月含羞还是选择了蟒蛇和肥鹅。
反正那些肥鹅再敢咬自己,就把它们炖吃掉!
天鹅肉应该很好吃吧?不对,好像只有癞蛤蟆才想吃天鹅肉……死肥鹅,就不信吃了你们还能变癞蛤蟆!
画舫靠岸,月含羞先探头探脑,瞅瞅水里有没有巨蟒,再看看那些肥鹅都在远处专心致志梳理羽毛,这才小心翼翼跳上岸。
谁知她刚上岸,那些天鹅便“嘎嘎”大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鹅奴出来制止了天鹅,月含羞这才得以安全上岛。
躲进玲珑楼,那张雕花床虽然不大,不过铺盖足够软和,就这样吧,美美睡上一觉再说。
*
这一觉又是昏天黑地,说是睡到中午,等睁开眼,太阳都快掉下树梢了。
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均匀地铺洒在房间里,在寒冷的冬日,显得温暖静谧。月含羞伸了个懒腰,一翻身——妈呀!这是什么东西!
巨大的蟒蛇脑袋!
她直接晕倒……
恍惚中,觉得有人一直在推她,是来人了吗?谢天谢地,总算来个人把自己拯救出去了!缓缓睁开眼,哪有人啊?居然是那两只蟒蛇用尾巴不停地在晃动她,直到把她给摇醒。
天啊,还是让我继续昏过去吧!
&bp;&bp;&bp;&bp;她又闭上眼,死活不睁开。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这就是个噩梦,等下次再睁开眼,梦就醒了,蟒蛇就没有了……
好像不怎么管用,她偷看了几次,那一青一黄两条蟒蛇一直都在,坚定不移地等她醒来,那两颗硕大的脑袋,就那么耐心地,一动不动盯着她。
好吧,我输了,我没耐心。
月含羞只好睁开眼,小心翼翼挪动了一下身子。
两条蟒蛇立刻左右分开,给她让出一条下床的通道。
妈呀,这是蛇吗?咋就跟人似的?
月含羞下了床,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看,蛇没动。又走了几步,蛇没动。好吧,你们不动,我赶紧开溜!
等她一口气跑下楼,才发现自己错了,人家蟒蛇动作更快,直接从窗口滑下来,就在楼梯口“迎接”她……
她往左走,蛇往左走,她往右走,蛇往右走,她停,蛇也停……
这算什么?逗小孩子玩过家家呢?
几只肥鹅看见月含羞,扇起翅膀又想过来咬,那两条蟒蛇“曾”的竖起上半身,吐着信子,恶狠狠盯着肥鹅。肥鹅见状,立马收起翅膀,低下脑袋,缩进草丛里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月含羞觉得好玩,哈,不错额,有这么两个保镖,不用怕肥鹅了!不过,这两个保镖也太恐怖了点。
在岛上转了一会儿,发现两条巨蟒只是跟着她,并无恶意,她这才慢慢放下戒心。难道真如皇帝所说,自己身上有无争和皇帝的味道,所以,这两条蟒才不伤害自己?难道这两条蟒是他们俩豢养的宠物?晕,还有人养这种东西做宠物的吗?
不如,带它们俩出去转一圈?威风一把?
等她上了画舫,才发现,两条巨蟒到此为止,死活就不离开这座小岛,看画舫开走,两条巨蟒便潜入水底,不知去向。
*
最近,月含羞每天都去茶楼听书。
这些天,她比较清闲,皇帝忽然变好人,不找她的岔了,也不给她安排差事了。本来,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想想心事,发发呆,无奈府里住进一个白话宫主,为了躲清静,她只好躲进茶楼。
还好,在这里可以听听魏王的故事。
魏王南征的故事已经传得玄而又玄,家喻户晓了,人们津津乐道,尤其是那些小姑娘小媳妇,听到魏王的名字,眼睛都绿了,留着口水傻傻地听说书先生把她们的魏王塑造成一个神。
当战神的丰功伟绩充塞了大街小巷每一个角落,甚至连下水沟都堵满了的时候,人们便又开始发挥他们八卦到底的精神,挖掘那个至今没有册立王妃的战神的艳事。
传说,魏王突然发兵出征平南,是因为南方的苗王有个漂亮的妻子,持续一年多的战争,就是为了把那位漂亮的苗王妻抢到手。
据说,魏王跟那个漂亮的女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他终于结束单身贵族王老五的生活,有了自己的王妃。
月含羞在茶楼听到这些时,
&bp;&bp;&bp;&bp;只是报以一笑,传言多不实,如果魏王真的有了王妃,朝廷也应该先知道,按制,亲王大婚,是要有皇帝皇后的赐婚诏书,册立王妃,更要有朝廷的册书。这些,全都没有通报,怎么可能是真的?
如果魏王真的遇到心仪的女子成亲,那么,她是不是该祝福他呢?论道理是,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涩涩的?明明不爱人家,明明拒绝了人家,明明把事情都做绝了,明明……反正就是不舒服。
他真的跟那个苗王的妻子有暧昧吗?
暧昧到冲冠一怒为红颜,发动战争?她才不信呢,景龑不是那样的人,皇帝也不会允许他那样做。
他真的不是那样的人吗?他又不是没干过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破事。哦,也不能全算是,还是有演戏的成分在里面,如果不带任何政治色彩,他会不会做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
月含羞啊月含羞,你真是无聊,瞎琢磨啥?魏王又不是你的男人,现在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你管他是怎样的人呢?你跟他只是兄妹、朋友。
兄妹怎么了?朋友怎么了?做妹妹的不能关心王兄的婚姻大事吗?做朋友的不能关心他的终身幸福吗?
那个苗王的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真的假的?
*
“含羞!”
月含羞的从发呆状醒转:“独倚楼?你也来听书?”
独倚楼在她对面坐下,叫了杯铁观音:“我不太喜欢听书喝茶,只是刚才路过,抬头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就上来歇歇脚。”
“哦。对了,你跟那个菊仙怎么样了?上次真的不好意思,有没有破坏你们?”
独倚楼只是一笑:“梨园教坊又招舞伎了,你要不要再去试试?”
“我才不去呢!师傅还没回来呢,就开始招舞伎了?”
“话说,你那个师傅舞倾城,也够神秘的了。阴宫主那么高的武功,不可能没传给他这个儿子吧?怎么就没见他露过一两手?”
“哼!真正的高手从来就不会在人前显摆,不像你那个霸主伯父,有点本事就满天下嚷嚷,只怕旁人不知道。”
独倚楼干咳。
月含羞侧目:“为什么你们都那么喜欢突发性的‘偶感风寒’?”
“啊?”
“没事瞎咳嗽什么?”
独倚楼居然还在咳,并用手指了指她身后。
月含羞扭头,欣喜若狂:“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最近,我总是无端端地打喷嚏,觉得可能是有人在想我,所以就回京了。”舞倾城一身优雅立在含羞身后。
“师傅你回来可太好了,我请你吃大餐!不过,你要先把你那个天下无敌的话痨老妈领走!”
“什么?”
“就是师奶,阴宫主。”
舞倾城有些迷惑:“她在京城?”
“是啊,先是参加什么霸主选举,现在就住在我公主府,我每天都在祈求上天派个神仙下来把她收走,现在,上天终于开眼了,把师傅您这位神仙派来了。”
独倚楼
&bp;&bp;&bp;&bp;独倚楼起身:“含羞,既然你师傅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搅你们师徒欢聚。”
“嗯,回头有空我去找你喝酒!”
舞倾城看着独倚楼的背影,问:“是独霸的侄子吧?”
“是,不过倚楼跟他大伯可不一样。”
“是不太一样,比他大伯心机深多了。”
“啊?师傅错了,倚楼可不是那种玩心机的人,我们认识好久了,也没见他什么时候耍过心眼。”
舞倾城也不解释,道:“去你府上看看。”
“啊?不吃饭了吗?我先请师傅吃饭吧。”
“不急,先帮你收完妖,再吃饭也不迟。”
*
一进公主府,月含羞差点晕掉,这还是自己的府宅吗?
只见那位超级无敌的白话宫主,带领着一帮人,宫女太监丫鬟老妈子门房园丁厨子扫地大伯……一路从十八孔玉桥排到九州楼,摇头摆尾跳着一种从不见经传的舞蹈。
疯了!要崩溃了!
舞倾城看了几眼后,反倒津津有味地欣赏起来。
月含羞怒气冲冲一路走过去,吼:“你们都没事可做了吗!”
一群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人顿时作鸟兽散,剩下阴弃爱一个人在九州楼下那里扭来扭去。看见月含羞过来,还乐:“公主回来了?一起跳啊!你怎么把人都吓跑了?我这套舞蹈每天跳上一跳,可以延年益寿,永葆青春……”她突然看见月含羞身后还有一个人,顿时蔫了。
月含羞得意,终于有人可以收了这只老妖怪了,哈哈,碰上对手了吧?
舞倾城走到前面:“你编的这段舞蹈,确实有舒筋活络缓解疲乏的功效,不过嘛,有些动作还是要改一改的。”
“真的?”阴弃爱顿时来了精神,“快说说,哪里需要改?”
舞倾城微笑,伸手搭着阴弃爱的肩:“我们去那面单独说,这可都是秘诀。”
月含羞好奇地看着两个人跑到远处,背着人,嘀嘀咕咕絮叨了好半天,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总之,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嘻嘻哈哈回来。
舞倾城对含羞道:“这段时间,这老妖没少给公主添麻烦,不过,老妖还得继续在公主府住上一段时间。还请公主多多照顾。”
“啊?还住?师傅,你还是把师奶接到梨园教坊去住吧,你看她都把我这里弄成什么样了?”
“嗯,我跟老妖谈过了,她以后会注意。我也听说最近京城不怎么太平,你出了不少事,让老妖留在府中,还是安全一点。”
什么啊……月含羞郁闷,搞了一圈,还要继续啊,她可有得烦了。
阴弃爱咯咯一笑:“公主孙女放心,奶奶我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就是多双吃饭的筷子而已,你当我不存在好了!”
好吧,连师傅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留下就留下吧,大不了她整天跑出去玩,当这个白话宫主不存在。
不过,刚才舞倾城跟阴弃爱在一起的感觉好奇怪,这俩怎么看都不想一对儿母子,
&bp;&bp;&bp;&bp;还躲到一边说悄悄话,也不知道都说了些啥。
搞不定阴弃爱,月含羞只好躲出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个月老?
*
菊仙下了舞台,一进化妆间便愣了,却只见红、黄、白、墨、紫、绿、橙、粉、雪青……开满了拔蕊怒放的菊花!
那白菊吐丝含蕾,晶莹透明、洁白无瑕;黄菊雍容华贵,金光灿烂;粉菊淡妆素裹,清洁怡雅;红菊绚丽如火,热情奔放;紫菊苍劲有力,凝重浑厚;绿菊,青翠欲滴,疑似碧玉……各种颜色,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更有那飘盈满室的菊香,更是陶醉。
菊仙问递茶的小童,这是怎么回事,小童回答,送花的人说是一位名叫倚楼的公子所赠。菊仙闻言,双颊微红。
*
在莫愁楼,月含羞亲手将一盅汤和几样小菜摆进精美的食盒,想了想,又把一朵淡绿的菊花小心翼翼放进盘子缝隙当中,交给伙计。
伙计问:“如果对方问是谁送的,怎么回答?”
“你就说是妙音馆的菊仙姑娘……”月含羞想了想又摇头,“不不,你什么也别说,就说是一位姑娘让送去的,她不肯留下姓名。”
伙计答应一声走了。
春带愁一边拨拉算盘,一边问:“你又想什么鬼点子呢?一边去送花,一边去送汤,这是要替人做嫁衣吗?”
“我要做月老!”
“唉,只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月含羞眨眼:“什么意思?我觉得菊仙姑娘挺中意独倚楼,难道菊仙姑娘另有所爱?”
“姐姐的意思是,菊仙姑娘是落花,倚楼公子是流水。”
“呵呵,这个嘛,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何况菊仙姑娘长得那么漂亮迷人,京城里那么多男人都为她倾倒,只要她对倚楼公子有意,一定能把他钓到手。”
春带愁摇头:“那要看她的对手是谁,若是寻常庸脂俗粉,男人对她自然把持不住。可若是换了你这个小妖精,恐怕再来十个菊仙也不行。”
“什么啊,大姐你没搞错吧,我是在帮他们两个牵线搭桥,怎么让你一说,成了我要横刀夺爱?”
“我觉得,你别瞎掺和,或许人家还能成。”
“呃,我怎么瞎掺和了?”
春带愁无语。
*
月含羞去八角玲珑楼小憩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并且她也渐渐习惯一觉醒来睁开眼时,身边盘着两条大蛇。
岛上的肥鹅也不再把她当做外人,她散步的时候,只要大蟒不在,那些肥鹅很乐意跟在她身后,因为,跟着公主走,有肉吃。
于是,膳房的人总是抱怨,最近府中老鼠猖獗,厨房的鱼啊虾啊的,总是少。
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月含羞想,如果能这样终老,也不错,没人打搅,没烦恼,喂喂鹅,抱抱蛇,然后在回忆里念着某个人,迷迷糊糊睡去。
可生活总是不尽如人意,总是一波三折,总是看不惯她有一点点轻松。
*
菊仙姑娘出事了!
&bp;&bp;&bp;&bp;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月含羞一如既往在茶楼听书,喝着她最喜欢的银峰。有人从大街上跑过,嚷着菊仙姑娘出事了。
哪个菊仙?
京城里还能有几个菊仙?当然是妙音馆的菊仙!
顿时,听说的,说书的,都呼啦一下跑光了。
菊仙能出什么事?月含羞也坐不住了,跟着人流一直来到城门楼下。
没人知道菊仙是怎么爬到那座废弃已久的城门楼上的。
相传,这是前朝皇帝和他的后妃们吊死的地方。刘氏皇朝建都后,将京都内城的规模向外扩张了十里,老城墙全部推到建成了街道,到最后要拆这座城门楼子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暂时给搁置了,这一搁置就是近百年过去了。到现在,它就那么孤零零竖在繁华的帝都中,上面荒草丛生,成了燕雀做窝的好地方。
菊仙就站在生着荒草的城垛上,衣衫不整,长发在风中凌乱,随时都会坠落的模样。
人们在下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上前制止。
闻讯赶到的原妙音挤开人群,冲到前面,呼唤着菊仙的名字,而上面的人却恍然不觉。
月含羞在短暂的愣怔后,立刻抓住两个临时赶来维持秩序的士卒,让他们打开通往城楼上的门。
士卒却一脸为难:“那是先帝加的锁,没有皇命,谁敢碰啊……”
月含羞又气又急,忽然想起来金牌,赶紧掏出来:“见金牌如见皇上,快,给我开门!”
“是!公主,可是,我们没钥匙……”
“把锁砸开!”
原妙音也凑过来,焦急地等那士卒找工具砸锁。
含羞问:“原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我见菊仙姑娘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呢?”
妙音叹息:“事情太突然了。昨晚,菊仙唱完曲,说是要去吃宵夜,可这一去就没再回来,今天早上我才听说,她夜里被几个身份不明的人给劫了,那些强盗不但玷污了她的身子,还给她灌了药,毁了她的嗓子……”
士卒找了一副劈柴的斧子,抡起来,劈了几十下,终于砸断了那把锁,吃力地推开锈迹斑斑的户枢。
月含羞和妙音顾不得通道里的蛛网和尘土,飞跑上楼。
两个人气喘吁吁跑到城楼顶时,却听城楼下一片惊呼,接着,一声巨响……
含羞和妙音全都呆在城楼洞里,好半天,才迈开发抖的双腿,走上城墙,沿着枯草和斑斑血迹,来到菊仙刚刚站立的地方,扶着垛口,慢慢探出头去。
含羞只看了一眼,便回过身,趴在风蚀的门楼柱上喘息。
而原妙音,却久久望着下面。
*
官府的人来了又走了。
原妙音亲手为爱徒菊仙收尸。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官差撤去了隔离带。
有人在清洗血迹。
太阳渐渐偏西,变成一个硕大的红彤彤的血珠子,挂在天边。
月含羞一直坐在那座城楼上,抱着双肩。
独倚楼陪了她整整一天。
管城门的小吏
&bp;&bp;&bp;&bp;已经上来二十八次了,这次,鼓足勇气走过来,陪着小心:“公主,天黑了,这城门楼上风大,冻坏了您的玉体……还有,这上面,到了晚上闹鬼,你看,是不是……”
独倚楼上前,扶起她:“含羞,别为难这位官爷了,找个地方喝杯酒,暖暖身子。就去莫愁楼吧?”
*
月含羞没去莫愁楼,随便在街边找了个小酒馆。
独倚楼为她要了一碗面,她一口没吃,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含羞,不要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
“看到菊仙从上面跳下去,我突然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也曾傻傻的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用刀割开手腕,看着血一点点流出来。奇怪的是,那时候居然不知道害怕,就是一门心思想死,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后悔一辈子!后来我才知道,压根就没割到血管,就算不管它,伤口自己也会止血、结疤,根本就死不了。现在想想,真的好傻,如果真的死了,到底是伤了谁的心?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后来越长大,越没勇气去死……”
独倚楼犹豫一下,伸出手,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希望可以给她一点温暖。
月含羞神情更加凄迷:“我也曾经和他一起,从泰山之巅纵身跃下。那时候,我以为会像今天的菊仙一样,可能比她摔得还惨……那一刻,是真真实实的感觉到,我爱他,他也爱我。就想那样和他抱着一起死……”
月含羞没再继续说后来。
就算不说,独倚楼也知道后来大致发生了什么,直到,她和她的他就闹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那天,巨大的爆炸让独倚楼清醒过来之后,他就一天也没有停止关注她。她做过的一切,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他不管别人是怎么评价她的,好也罢,坏也罢,总之,她就是他心中的女神。但是,在她面前,他始终装作不知道,他不敢给她一丁点的压力,生怕她化作美丽的泡沫消失。
他给她倒了一杯酒,看着她把酒喝光。
有时候,他更希望她能醉去,至少,醉去的她不会再感觉到心痛。
他一定要娶她为妻,不让任何男人再有机会令她伤心难过。
酒精加速了血液的流动,月含羞身上渐渐有了暖意,身子不再僵冷,大脑也开始恢复思考:“刚才……说了好多傻话……谢谢你今天一直陪着我。”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嘛。”
月含羞站起来:“好了,我没事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我送你回去。”
“哦,我还有点事,先不回。”
“什么事?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
月含羞笑:“你啊,还是不放心我对吧?也没什么,想去妙音馆看看。”
“正好,我也想去妙音馆。”
*
两人一起来到妙音馆。
妙音馆挂出了停业三天的牌子,平日的红纱灯全都收了起来。进到里面,虽然没有缟素,可也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
&bp;&bp;&bp;&bp;菊仙是个孤儿,年龄尚轻,馆里的姐妹们都只在鬓边插了朵白菊花表示哀悼。
原妙音在菊仙的屋子里收拾遗物,一件一件仔细地叠好,放进箱笼。
满屋的菊花依旧灿烂。
原妙音看了含羞和独倚楼一眼:“公主来看菊仙吗?她不在这里,在义堂。官府说要验伤,希望找到线索抓住那几个害她的贼人。”
“原老板,我想知道菊仙姑娘昨晚是一个人离开这里的吗?”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让她那么晚一个人出去吃宵夜。一般,姑娘们要吃宵夜,也是让小厮到外面买回来。可昨晚菊仙姑娘坚持要自己去,我就叫小厮跟着她一起。”
“那个小厮呢?”
“被那伙儿贼人打昏了,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躺在胡同里,头上全是血。”
“现在醒了吗?”
“醒了,就是人吓得不轻。”
“我能见见他吗?”
原妙音点头,带着含羞和独倚楼来到杂役和下人住的地方。
还没进门,月含羞就听里面有人在交谈:
“……我真的听到他们威胁菊仙姑娘不许再接近倚楼公子,不然就不止是毁她的清白毁她的嗓子,还要毁她的容,把她变成丑八怪!”
“你没听错吧?居然是为了男人,这不就变成了为情寻仇,不是劫色了吗?”
“我听得真真的,他们还提到了公主,说咱们的菊仙姑娘出身卑贱,哪里比得上公主金枝玉叶,还想跟公主抢男人……”
有人立刻捂住了小厮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掉脑袋的!那可是公主!官府问你话的时候,你有没有说这一段?”
“没有,那时候我头还是蒙的,都被打傻了,那帮人下手真黑,在我头上打了三棍!”
“没说就好,千万不能说,官府跟公主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到时候就不是只打你三棍了!”
房门“啪”的被推开,原妙音铁青着脸:“胡说什么呢!还不赶紧出去,该干嘛干嘛!”
一屋子人跑得精光,只剩那个包着头的小厮瑟瑟发抖。
月含羞走到他跟前:“昨天晚上,你和菊仙姑娘离开妙音馆,都去了哪里?走的哪条街?在遇到了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被劫?劫匪有几个?有什么特征?什么口音?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小的,小的,小的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公主饶命,公主饶命……”那小厮结结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一个劲儿磕头,再多问几句,干脆直接晕掉了。
月含羞郁闷,吓成这样,至于吗?
*
离开妙音馆,含羞站了一会儿,朝一个方向走去。
“你怎么知道菊仙姑娘是朝这边走?”独倚楼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直觉,我觉得,一个女孩子,半夜三更不要小厮代劳,非要自己出来买宵夜,一定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值得她半夜散场后,不顾疲劳,也要见上一面的人。”
独倚楼沉默。
&bp;&bp;&bp;&bp;月含羞走向一个馄饨摊:“老板,昨晚上有没有看见妙音馆的菊仙姑娘从这里路过?”
“菊仙姑娘啊,有,我看见她往那边去了。可怜啊,往那边走两条街,她就是在那儿的胡同里被歹人给糟蹋了!”
月含羞朝馄饨摊老板指示的方向走下去,听见背后有人在议论:
“刚才那两人看着挺面熟。”
“那不是护国公主和独倚楼吗?”
“是他们啊……”
“听说,菊仙姑娘就是为那个姓独的小子跳城楼的。”
“为啥啊?”
“听说,姓独的小子喜欢菊仙姑娘,每天都给她送花,结果惹恼了公主,公主就招人把菊仙姑娘的嗓子给废了,还玷污了她。”
“姓独的喜欢菊仙姑娘干公主什么事?”
“嘿!你不知道吧,有人看见,公主一大早从姓独那小子的家里出来……”
……
月含羞加快脚步,把那些议论甩在身后,一直来到菊仙出事的那个胡同。
这确实是个很偏僻的胡同,但是,从这里可以抄近路到达独倚楼的小院。
含羞看着黑洞洞的胡同,试了几次,都没勇气走进去。
独倚楼找来一盏灯笼,提着,走在前面,含羞这才跟在他身后进去。
胡同深处,残留着一些血迹,看得出,菊仙当时拼命地挣扎过。可这里太偏僻,他们先用药灌哑了菊仙的嗓子,她喊不出声,不能求援,于是,那些男人又对她实施了惨无人道的摧残。那时的菊仙一定是充满了恐惧、痛苦、孤独、无助……她在绝望中等待暴行结束,然后独自一人,流着血,离开这个毁灭了她人生的地方。
含羞忽然觉得无法呼吸,她迅速跑出胡同,到宽阔的街道上大口喘息。
独倚楼追出来,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官府一定会找到那些歹徒,为菊仙姑娘报仇。”
停了好一会儿,月含羞才缓过那口气,幽幽道:“我想回府。”
“我送你。”
*
回到公主府,却看见京兆尹恭候在府门外。
“大人深夜造访,可有要事?”
京兆尹一脸为难,最后取出一张字条:“请问公主,这张字条,可是出自您手?”
月含羞看到那张沾满血迹的字条,愣住了,她忽然想起来,这是昨天她让人夹在花丛里送给菊仙的,以独倚楼的口吻,约菊仙晚上散场后相会。她本来想给两个人制造机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不定就擦出点火花,然后……
对,没错,菊仙就是看到这张纸条才去找独倚楼,然后才会出事。罪魁祸首居然又是自己?!
京兆尹看月含羞发呆,赶紧解释:“是这样的,验尸的时候,我们在菊仙身上找到这张字条,根据纸张来源,找到那家花房,送花的人说,这张字条是公主写的。下官就是来确认一下,如果不是,那就是花房的主人在撒谎,下官就要抓捕所有可能接触过这张字条的人,包括倚楼公子。”
月含羞扭头看独倚楼,
&bp;&bp;&bp;&bp;独倚楼也正看着她,她解释:“字条是我写的,花也是我送的,我只是想给你们制造机会,但昨晚发生的事真的是个意外,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独倚楼没说话。
京兆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公主上来就承认字条是她写的,赶紧让录事记下来,双手捧着供状送到含羞眼前:“请公主签字画押。”
月含羞只想赶紧把京兆尹打发走,随手一画,便不再管京兆尹那边,看着独倚楼,郑重地说:“菊仙的死,真的跟我没关系。”
那边京兆尹打道回府,独倚楼才轻声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每天让人以她的名义送来的汤,其实都是你煲的。”
“呃……”月含羞有点凌乱,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因为,因为我看得出,菊仙姑娘她很喜欢你,所以,所以……”
“但是,你从来没问过我,是不是喜欢菊仙姑娘。”
“可是,她是真心喜欢你!”
“魏王是真心喜欢你,你为何不嫁魏王?你也是真心喜欢少主,少主为何不娶你?”
月含羞瞬间被冰封。独倚楼的话就像人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撕去了她的伪装,撕裂了她的尊严,也撕碎了她的心。她用一种无比绝望无比痛楚的目光看了独倚楼一眼,默默无语,转身消失在那扇高大的朱门后。
*
一早,月含羞就被黄德贵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事实上她并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起来罢了。巨蟒让开一条通道,她走到玲珑楼的窗台前,抬眼张望。
黄德贵站在画舫上,手里擎着圣旨:“公主,皇上有旨,宣您进宫!”
她懒懒地下楼,巨蟒一直把她送到画舫上,把黄德贵吓得不轻,这么大两条蛇,谁乍一看见都会发怵。
沐浴更衣,换了宫装,她这才跟着黄德贵进宫,敢让皇帝久等的人,大概也没别的什么人了。
御书房里,京兆尹已经站的两腿发酸了,好容易看见月含羞出现,真是菩萨保佑。
月含羞行过大礼,景弘帝指指京兆尹,道:“月含羞,你又闯祸了,京兆尹把你给告了。”
“哦。”月含羞只是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景弘帝终于抬起头:“怎么了?我们的公主怎么看上去没精打采的?”
月含羞还是不吭声。
皇帝只好对京兆尹道:“你说说吧,看看都告公主些什么罪名。”
“启奏陛下,昨日京城发生了一起惊动民众的案子,名伶菊仙被一伙歹人劫持至无人的胡同中,灌哑药,施暴行,导致菊仙含辱从城楼上坠亡。经下官缜密调查,发现此案与一男子有关,系二女争风呷醋而至。护国公主不满菊仙与一名叫独倚楼的男子关系亲密,便以该男子之名在送与菊仙的花束中携带纸条,约菊仙深夜相见,遂使人将菊仙摧残,这里有公主亲笔签字画押的供状。”
皇帝指着那份供状问:“公主,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bp;&bp;&bp;&bp;月含羞起先没在意,等她听完京兆尹的陈述,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来个:“臣女没什么好解释的,花是我送的,字条是我写的,如果京兆尹大人凭这个就断定我有什么动机,我无话可说。不过,如果想定我的罪,那么请大人先抓到那几个凶徒,等他们指认我就是幕后主谋的时候,再来告我吧,现在,恕不奉陪!”
皇帝把状子发还京兆尹:“听到了吗?公主让你把人证物证目击证人,全都找齐了,再告她。”
京兆尹一头汗,心说皇帝就是偏心,这动机这么明显,白纸黑字,什么都有了,却一句证据不足给打回来了,要是那公主把凶徒藏起来,或者让他们远走高飞,他上哪儿去抓人啊?这不是一辈子也别想破案吗?可他嘴上不敢这么说,只能道:“微臣遵旨。但微臣想请一道圣旨,准许臣全城搜查歹徒,不受门第限制。因为此案影响甚大,全城百姓都在议论纷纷,希望看到公正的结果。”
皇帝看了月含羞一眼,笑:“公主,听出来了吗?京兆尹这是在冲你来啊。看来,你得赶紧帮他把歹人捉到,不然,他会跟在你后面死缠烂打。”
“我又不是捕快,捉不捉到歹徒****什么事啊……”月含羞嘟囔。
皇帝让京兆尹退下,这才来到含羞身边,似笑非笑道:“明儿就是小寒了,年关马上就到了,太后,太子,还有魏王,都在返京的路上。朕不想他们回来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满城都是羞儿的谣言。”
月含羞感觉无比郁闷。
*
【一百一十五】 名伶之死
月含羞苦思冥想,觉得这件案子要想破,还得从源头开始,那个小厮是关键,唯一的目击证人。
她急于想破案,并不是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更多的是为了给菊仙申冤。她忘不了菊仙站在城楼上的样子,荒凉废弃的城楼和菊仙绝望孤单的身影总在她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那样一个弱女子,究竟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要受到那么不公的待遇?
月含羞再次来到妙音馆。
妙音馆已经重新开张,红灯高悬,丝竹声声,舞台上,伶人们卖力地唱,竭尽所能讨好观众,似乎这里从未存在过一个叫菊仙的名伶,刚刚惨烈的死去。
菊仙是死了,可大家还得活下去,他们要吃饭、穿衣,很快,就会有新人取代菊仙的地位,成为最红的伶人。昔日捧红菊仙的那些恩客,除了叹口气说一声惋惜,他们也会很快忘掉她的音容,转去追捧更年轻更漂亮的新伶。
月含羞在舞台幕后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前台咿咿呀呀的唱曲,脑子里闪现的却是初见菊仙时那曲长门恨。
“公主来了。”原妙音来到她身后,躬身施礼。
“那天陪菊仙的小厮呢?情绪有没有稳定些?我想再见见他。”
“他已经被京兆衙门里的人带走了。”
月含羞转身就走。
&bp;&bp;&bp;&bp;“公主!”妙音却叫住她:“京兆尹的恩师是前任右仆射,而右仆射的死,又跟您有关,所以……您要小心。”
月含羞嘴角一丝苦笑,难怪,那京兆尹那么急着要给自己定罪,他这是想给右仆射报仇呢。
“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些?外面都在传菊仙的死跟我有关。”
“小人相信公主不是那样的人,以公主今时的地位,根本不屑跟一个伶人过不去,想要菊仙死,哪里用得着这样粗劣的手段?况且,妙音一直不敢忘少主授渔之恩。”
月含羞点头一笑,有些人,毋须多言,当信则信。
*
“为什么不让我见证人!”月含羞瞪着京兆尹。
京兆尹一头汗:“这是程序……”
月含羞蹙眉:“什么程序?皇上令我协助大人早日侦破此案,所以,本公主今天一定要见到证人,您让见也得见,不让见得见,不行咱们就去找皇上请旨。如果大人觉得侦办此案有困难的话,也可以奏请皇上移交给大理寺办理!”
“带公主去见证人!”京兆尹赶紧答应,这位公主是出了名的无赖,而且皇帝对她恩宠有加,要是真闹到皇上那里,倒霉的肯定是自己,她见就见吧,看她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
月含羞见到小厮的时候,人刚刚从刑架上接下来,浑身血淋淋不省人事。
“怎么搞的?他不是证人吗?你们怎么可以刑讯证人?”
“回公主,现在他已经是嫌犯了。”捕头解释。
“嫌犯?”月含羞晕掉,“他明明也是受害者,怎么就变成嫌犯了?”
“他跟菊仙一起出的门,不走大路却走偏僻的胡同,结果菊仙被辱自尽,他在近距离的情况下,却连行凶者的模样都没看清,疑点甚多,我们怀疑他跟歹徒是一伙的,也许就是他把菊仙引到那里任人宰割的。”
“可他也被歹徒打伤了啊?”
“那是苦肉计。”
“你们……”月含羞无语,咬咬牙,道:“就算是嫌犯,他也是重要的人证,他原本就有伤在身,你们这样逼供,万一有什么差错,本公主就算不告你们个勾结歹徒逼死证人掩盖罪证,也要告你们玩忽职守致死证人!还不快找狱医来!”
捕头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终于明白京兆尹大人为什么那么怕这位公主了,两片嘴皮一碰,就给你罗列出两条大罪,还真是惹不起。
御医给小厮看过伤,灌了药,过了一会儿,那小厮缓醒过来,一睁眼便大声喊冤。月含羞皱眉:“别喊了!光含冤有什么用?菊仙姑娘不比你还冤?她命都没了,你至少还活着。协助官府早日把歹徒抓住,才能为菊仙姑娘伸冤,你也能早点回家!”
小厮一看见月含羞,又吓得面无人色,重复说着:“那天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月含羞真有点急了,一个男人,怎么这么没用,遇到点小事就吓成这样?
&bp;&bp;&bp;&bp;“我告诉你,你再这么说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你是不是跟歹人是一伙的?故意把菊仙姑娘引到那条胡同的?”
小厮吓坏了,连连摇头:“我不是歹徒一伙儿的,那些人我从来没见过,那条胡同不是我带菊仙姑娘去的,是她自己非要从那里走,说从那里走近!”
月含羞又问:“那伙歹人是怎么拦住你们的?是突然从前面窜出来挡住你们的去路吗?”
小厮摇头:“不是的,他们是在后面跟着我们,后来我们发现了,想走快点甩掉他们,可他们的速度比我们可快多了,有两个一下子跑到前面挡住我们,另外两个后面堵住我们的退路。”
月含羞看看捕头:“哦,不是预先埋伏,是跟踪而至。”她继续问:“你看清他们的长相了吗?”
“胡同里太黑,没有灯光,小的委实看不清,只听他们的口音是湖广一带的……”
月含羞又看一眼捕头:“湖广一带的人,不是京城人氏。”
捕头被她看得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小厮立刻缄口不言:“小的,小的什么都没听到……”
月含羞看那小厮死活就是不开口,有点焦急,侧目看见旁边火炉里滚烫的烙铁,眼珠一转,从火炉里抄起一个烙铁,拿起来在小厮面前晃啊晃:“你呢,最好一五一十都说出来,不要再替歹徒藏着掖着了,真要是把你弄成他们一伙的,后果你清楚。你看看,这满屋子的刑具,可都是为那些顽抗到底的歹徒准备的,你想试试吗?你要是还不说实话,本公主只好把你交给这位差大哥,他怎么弄你,我可就管不了了,皮鞭?夹棍?辣椒水?竹签?老虎凳?或者烙铁……”她把通红的烙铁一下按在桌子上。
看着桌子被烧红的烙铁烫的直冒青烟,小厮吓得直打哆嗦:“小的说,小的听他们对菊仙姑娘说,菊仙姑娘跟倚楼公子走得太近,让他们公主很不爽,公主大老远来到京城,好容易碰上个中意的郎君,叫我们菊仙姑娘滚得远远的。小的想上去帮姑娘,结果就被他们在后脑勺来了两下,小的就倒地上晕过去。迷迷糊糊醒过来时,看见他们几个正在轮流欺凌我们家菊仙姑娘,小的就想爬出去喊人,被他们发现,又在小的脑袋上来了一下,等小的再醒过来,天已经亮了,菊仙姑娘也不在胡同里了,小的就赶紧回去给馆主报信了。”
捕头追问一句:“你确定听到他们提到的是公主,不是别的什么人吗?”
小厮看了月含羞一眼,怯怯道:“他们说得的确是‘公主’。”
月含羞不搭理捕头,问:“他们有没有提到是哪位公主?京城里的公主多得是,弄错了可是会有大麻烦的。”
“这个……这个到没听他们说起……反正就是说公主……”
&bp;&bp;&bp;&bp;“你再仔细想想,他们还有什么特征?”
小厮茫然地摇头。
“再想想,这可关系到能不能为你家菊仙姑娘伸冤的问题,你想菊仙做得冤死鬼吗?如果你不好好做证,不能给她伸冤,她就会化成厉鬼,魂魄一直缠着你,你这一辈子都别想过好日子了!”
这一下还真管用,小厮立马道:“我倒地的时候,看到他们都穿着南方的短帮浅腰靴,脚上没穿袜子!还有……还有,其中有个人,右臀上纹了一个虎头!”
月含羞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歪头看看捕头:“剩下的,就劳烦捕头大哥了。”
*
出了监牢,月含羞在街头站了一会儿,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现在,终于有了破案的方向,抓到歹徒,菊仙很快就能瞑目了。
忽然想起独倚楼,是不是应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他一定也在为菊仙的事惋惜。菊仙出事那天,他陪了自己整整一天,自己却因为他一句话,就把他关在门外不搭理了,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仔细想想,人家说的也没错,己不欲勿施于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干嘛要勉强别人去做到?不管怎么,菊仙已经死了,再说那些也没意义了。
当她来到独倚楼家门口时,意外地发现,独倚楼家里竟然来了客人。
这客人谱可不小,除了停在胡同口的车马,小院门外还站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带刀侍卫。
月含羞走过去,上下打量那两个侍卫,看到腰牌上写着“长沙王府”。长沙王?好巧,她立刻想到小厮说,那四名侮辱了菊仙的歹人就是操着湖广一带的口音。长沙王有女儿吗?
两名侍卫用蔑视的目光回瞪月含羞。
月含羞笑笑,刚想说话,就见邻家大嫂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一个劲儿冲她招手。她走过去,大嫂一把把她拽进门里,关上门,又神秘又紧张地数落:“妹子,你这几天上哪儿了?你不在家,你那个男人可花哨了,总有女人上门找他。这男人啊,你得看紧了,不然,不定哪天,他就成了别人的丈夫了!”
月含羞没法解释,只好岔开话题:“那边怎么回事?门口怎么站了两个门神?”
邻家大嫂压低了声音道:“你还不知道啊?是公主来了!”
“公主?什么公主?”
“呦,这么大派头,当然是那个什么护国公主了!”
“护国公主?”
“对啊!你没听说啊?你男人跟一个什么名伶好上了,结果那个什么护国公主也喜欢你男人,就让人把那个名伶先奸后杀,她要独占你男人!”
“啊?!”月含羞别提多郁闷了。
“我看啊,你现在还是不要回去,等那个护国公主走了,你再回去,最好,带着你男人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免得也落得跟那个叫菊仙的名伶一样的下场!”
月含羞转身就走,被邻家大嫂拽住:“你要干什么去?”
“我还没见过护国公主长啥样呢,我去看看去。”
&bp;&bp;&bp;&bp;“不行不行,太危险,没看门口站俩门神吗?不等你进去,就把你给咔嚓了!”
月含羞想想也是,自己身边没带侍卫,她是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出行,而隔壁那个公主随从带了一大帮,胡同口四个,院门外两,里面还有没有人就不知道了。好看不吃眼前亏,这时候去找事,肯定是自己吃亏。
“可是我真的很想看看那个护国公主长啥样。”
“有啥好看的,丑死了,哪有你这般美若天仙?你男人真是瞎了眼了,放着这么漂亮的老婆不要,整天拈花惹草的,我看啊,不要他也罢,再寻个好男人嫁掉算了。”
含羞扭脸看到院墙上竖着个梯子,不由笑了,想必这位邻家大嫂已经偷看过了,不然她怎么知道那边那个公主长得什么样子呢?她指指梯子:“我可不可以借用你的梯子,偷偷看一眼?就一眼,看到那护国公主长什么样,我就下来。”
林家大嫂想了想,点头:“好吧,就一眼,你可小心点,千万别惊动门口那两个门神,会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的!”
月含羞借着梯子爬上墙头,悄悄往院子里张望。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下半身,知道是一男一女。男的肯定是独倚楼了,女的应该就是那个什么公主。
两个人坐在那里也真闷,动一动呗,好让她看看那个公主到底是何许人也。
终于,女人耐不住了,起来在屋子里到处走动,东翻翻,西看看,可还是看不见脸。
独倚楼倒沉得住气,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个人在说话,月含羞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反正那公主似乎挺高兴,几乎一直都是她在说。
好容易那公主似乎说够了,准备告辞,独倚楼起身相送,两个人到了院子里,月含羞这才终于看到庐山真面目——哇!好多的金手镯!好粗的金项圈!好晃眼的金凤钗!丫的,真是土豪的女儿,带那么多金子,也不怕被压死!
至于长相,哇!好大一个洗脸盆……
不过人家对自己的长相好自信的,描眉,画眼,点绛唇……
人家说起话来更自信:“倚楼公子,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敢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遇到什么难事尽管开口,没有我长沙公主摆不平的事!”
墙头的月含羞再也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下麻烦可大了。
那长沙公主抬头一看,哇,居然有人在墙头“偷窥”,这还了得,大喊一声:“有刺客!”
外面那俩门神闻声而入:“刺客在哪儿?”
月含羞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赶紧解释:“我不是刺客,我是邻家小妹,听说有位美若天仙的公主来到咱们这小地方,我就是想看看真正的公主是啥样的。这一看啊,哎呀,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没想到天下还有这样的美女……”
那长沙公主以为
&bp;&bp;&bp;&bp;那长沙公主以为月含羞在夸自己,立刻转怒为喜:“原来是邻家小妹,没事了,你们出去吧!”
两个门神出去。
长沙公主笑眯眯看着月含羞:“倚楼公子的邻居就是本公主的邻居,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独倚楼轻轻咳嗽一声。
长沙公主立刻大惊:“哎呀,倚楼公子着凉了吗?我就说你这里条件太差,自己一个人住,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想喝口热水都没有,还是搬到我王府,我来好好照顾你!”
月含羞闻言便凑热闹:“哇!有王府住啊,倚楼公子,你可真是好福气!公主,王府是什么样的?大吗?比我家还大吗?”
长沙公主翻白眼:“当然比你家大了!你家才几间屋子啊?我在京城的王府有五十多间大屋子呢,随便倚楼公子住!”
噗!五十多间……月含羞没敢告诉长沙公主,她的公主府有三百多间屋子,魏王府更大,前后足有五百间,比起来长沙王府简直就像麻雀窝,还好意思拿出来炫?
长沙公主得意:“怎么样,吓坏了吧?我在长沙的王府还要更大很多呢,足足有两百间屋!”
月含羞不想打击这位公主的自尊心,便岔开话题:“公主来京都多久了?”
“半个月了。”
“您什么时候认识倚楼公子的啊?”
“半个月!”
“啊?”
“我跟倚楼公子特别有缘分。那天我刚进京城,驾车的马就受惊了,带着我是横冲直闯。这时候,倚楼公子刚好路过,一下跳到马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马制服了。英雄救美,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英雄救美?月含羞又差点吐了,亏她敢自称美人……
独倚楼干脆很识趣地退到一边,让两个女人白话。
月含羞笑眯眯道:“果然很有缘分,看公主这么富丽堂皇,你家那么大,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什么护国公主了?”
长沙公主不屑地哼了一声:“哼!护国公主算什么?不过一个从荒山野岭来的乡下丫头,仗着有个土豪干爹,才给封了个什么公主。我们公主的名头都让她给糟蹋了!公主是什么?只有真正的贵族血亲,才能得到公主的尊号,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野丫头,也配做公主?我乃长沙王的嫡长女,名符其实的皇族公主!”
“哇!原来不是护国公主,是长沙公主,长沙公主比护国公主还要大吗?”邻家大嫂不知什么时候,也踩着个柴禾堆爬上墙头。
月含羞扭脸看看她,龇牙笑笑,扭头问长沙公主:“是啊,长沙公主比护国公主还要大吗?”
“这个嘛……”长沙公主有点含糊其辞:“反正,那个护国公主不是真正的公主,她都不姓刘,凭什么做公主!”
月含羞依然笑眯眯:“我好想看看真正的公主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一定是非常高大,金碧辉煌的宫殿吧?”
长沙公主抿嘴乐:“这还不容易,我带你去看!
&bp;&bp;&bp;&bp;倚楼公子也一起去吧?”
月含羞也看着独倚楼:“是啊,倚楼公子一起去吧,公主是因为你才来这种小地方的,如果你不去,公主肯定会觉得跟我这么一个邻家小妹在一起很无聊。”
独倚楼只好点头,他能不去吗?天知道月含羞又在搞什么名堂。
*
来到长沙王府门前,月含羞一看,心里直撇嘴,跟她公主府比起来差远了,小门小户的,居然还这么嚣张。不过,她脸上却做出一副惊羡的样子:“哇!好高的台阶哦!好威风的狮子哦!好大的门钉哦……”
长沙公主得意洋洋:“里面更气派,走!”
月含羞和独倚楼跟在长沙公主身后,独倚楼看一眼她,她便回他一眼,那眼神又是暧昧,又是捉弄,又是挑衅,搞得独倚楼一点脾气都没有。
府丞见有客人,出来迎接,长沙公主道:“这两位都是我朋友,他是本届武林霸主的侄子,独霸门的少门主独倚楼公子。这位是……”
“我叫月儿。”
“对,月儿姑娘。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府丞,我父王呢?”
“王爷他进宫去了,皇上召见。”
“哦,没你什么事了,我带这两位朋友随便转转,你忙你的吧。”
“是。”
长沙公主带着两人,一间间院落看过去,这是大厅,客房,正房,厢房,书房,闺阁,花园……每到一处,月含羞便大惊小怪称赞一番,搞得独倚楼一个劲儿看她,明知她的意图,却又无法出言劝阻,这个别扭。女人啊女人,有时候真的很搞不懂她们那点小心眼儿。
他倒希望月含羞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吃醋,可他明白,她不是吃醋,也许是觉得好玩,也许是有开他这个“朋友”玩笑的成份,也许,更多的是为了侦破菊仙一案。
月含羞正在对长沙王府的花园大加赞赏,府丞又慌慌张张跑过来,把长沙公主请到一边嘀咕。月含羞已经才道可能发生的事情,果然,长沙公主铁青着脸过来:“倚楼公子,月儿姑娘,对不住了,今天不能陪你们二位,我这边有事。”
“什么事?我们可以帮忙吗?”月含羞故意问。
“呵呵,你们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京兆衙门和左右卫突然包围王府,要王府所有男丁统统到京兆衙门集合。二位还是先请回吧!”
长沙公主将两人送到门口,却被京兆衙门的官差挡住:“王府所有男丁均带至京兆衙门,不得外出!”
“他不是我们王府的人,只是来做客的客人!”长沙公主怒目。
“公主殿下,小人是奉命行事,请公主不要为难小人,只是半日的功夫,很快就能回来了。”
“到底什么破事,要把我们王府的人都带走?”
“这个,恕小的不知,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我可是公主,我父王是长沙王!你们胆敢犯我王府,我父王知道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启禀公主,长沙王爷他也在京兆衙门候着呢。
&bp;&bp;&bp;&bp;此去也不止您长沙王一家,京城大大小小凡是公主的王府,都被请去了。”
呃……,月含羞一听,这场面闹大了,京兆尹居然比自己还敢折腾,晕掉。
反正说一千,道一万,那些人才不管独倚楼是不是客人,总之,王府里一个男人也休想溜掉,全部去校场。
长沙公主急了,这多没面子,自己的客人怎么可以当做是王府家将家丁给带走?道:“他真不是我府里的人,他是独霸门的少门主——独倚楼!”
“呦!是倚楼公子啊,正好,刚去您府上没找到人,我们大人也请您一起去衙门。”
独倚楼到没怎么着,长沙公主紧张了:“倚楼公子,你犯什么事了吗?”
独倚楼耸耸肩:“在下不知,去了就知道了。”
月含羞赶紧道:“我也去!”
长沙公主摆手:“月儿姑娘就别去凑热闹了,这个可不好玩,你还是赶紧回家吧。”
“没关系,我就当是倚楼公子的随从,万一有个什么事,我也好替倚楼公子给家里人通风报信啥的。”
*
一到京兆衙门,呵!场面这个壮观,大概京城里所有王府的家人都给集中到这里了。
有专门的差人让这些人排着队一个个走过,报名字、籍贯,湖广口音的站一队,其他的统统可以回家了。
长沙公主、独倚楼被带到里面一间厅堂,这里已经坐了大大小小几十位公主了。当然,太老的公主和太小的公主,就免去了。
长沙公主满腹狐疑:“这么大动静,到底什么事?”
有人悻悻道:“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一个下等的伶人被男人搞了,然后就跳城楼自杀了,结果,闹得满城风雨,为了一个伶人,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她们那种人,原本不就是专门勾引男人,让男人搞的吗?现在可好,都查到咱们头上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长沙公主扫了一圈,问:“这里面有那个什么护国公主吗?本公主不要跟她坐在一起,有**份!”
有那常年住在京城的公主闻言,嘲笑道:“你一个藩王的公主,还想跟护国公主坐一起?笑话!人家要坐,也是坐皇上身边,哪轮得到你?”
长沙公主闻言,松了口气:“她不在这里,是吧?那就好,反正不要跟她那种人在一起!嗯?不对,为什么我们都被叫来了,她没来?她难道比我们特殊?为什么不查她?”
领她来的那名京兆衙门官差不阴不阳道:“护国公主身边的家将,全都是大内派过去的人,查她的人,不等于查皇上吗?公主您厉害,去查一个试试?哦,还有,倚楼公子,您不能待在这儿,您得跟我们走。”
“你们要把倚楼公子带到哪里?”
“倚楼公子是证人,我们大人要让证人单独待着。”
不等长沙公主说话,月含羞抢白了一句:“你们不会对证人再来一次‘严刑逼供’吧?”
那衙差还没有回答,
&bp;&bp;&bp;&bp;屋里的公主们呼啦矮了一片:“拜见公主殿下!”
长沙公主看大家齐刷刷冲自己行礼,觉得怪不好意思:“别客气,别客气,咱们一样都是公主,你们这是……”
那些公主们冲过来,一下子把长沙公主挤飞:“护国公主,刚才被长沙公主那个肥婆给挡住,没看见您也来了,快请这边坐……”
衙差晕,不敢再提带走独倚楼的事,脚底抹油,先开溜。这位护国公主,连他们大人都搞不定,自己还是别在这里现眼了。
长沙公主也晕,合着邻家小妹居然就是护国公主!?自己居然当着护国公主的面把她骂得一塌糊涂……这下惨了……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传说中妖魔化的护国公主,竟然是一个如此清纯秀雅,仙女一样的人物。
月含羞觉得比较郁闷,这些人怎么对自己的态度变化这么大?背后一套,当面又是一套。看看现在亲热的样子,就好像自己是她们的亲爹娘……
有人端茶倒水,有人捶背揉肩,搞得月含羞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问:“各位公主姐妹们,你们快把我揉散架了……”
公主们也都不好意思,干笑:“嘿嘿,主要是在家没给人揉过肩。”
“那就别揉了,说说吧,你们想打听啥?”月含羞这段日子真没白混,这些人还没开口,她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了。
“这京兆衙门把咱们都找来,到底是什么事?真就是为了那个伶人的死?这种治安的小案件,也值得这么大张旗鼓?这跟咱有啥关系?就算要管咱们这些公主,也轮不到他们京兆衙门啊?”
月含羞笑:“不让京兆衙门管,你们还想让大理寺管啊?”
“大理寺……还是算了吧,进了大理寺都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好进不好出,还是让京兆衙门管吧……”
月含羞喝了口茶,徐徐道:“按理说,我呢,不该向你们透露案情,不过呢,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说说也无妨。”
“快说快说!”一圈公主围着她,迫不及待等下文,连长沙公主也好奇地竖起耳朵。
“这个伶人菊仙之死,你们都知道的了,我就不再多费唇舌了。”
“知道知道,她从那个闹鬼的老城楼上跳下来,全城都轰动了,简直是家喻户晓。”
“坊间有一种说法,说,菊仙的死,是因为得罪了某位公主,跟那个公主抢男人,公主抢不过菊仙,就派人把菊仙给害了。”
顿时,所有公主全部沉默。
月含羞清了清喉咙,继续道:“当然了,也有指名道姓的,说,那个公主就是护国公主——我。”
一圈人赶紧皮笑肉不笑地应酬:“怎么可能是护国公主您呢?您怎么可能跟一个伶人抢男人?谁不知道,您身边的都是像无争少主、魏王、皇上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看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哦,倚楼公子别介意哦,我们就是打个比方……”
独倚楼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bp;&bp;&bp;&bp;月含羞一脸迷人的笑:“不过,后来那位目击证人讲,劫持菊仙的歹徒威胁她时,确实提到了一位公主,只是,没说是哪位公主。所以,京兆尹只好把所有年轻貌美的公主们,都给请来了。”
有人不满:“一个下三滥的伶人而已,有什么好调查的!这种女人,整天勾引男人,死一个就少一个祸害!她们争风吃醋,干我们这些已经有驸马的公主什么事?”
有人嗤笑:“有驸马就不能红杏出墙了?本朝又不是没有先例,比我们这些未嫁的公主玩得不知道要疯狂多少呢……”
众人掩口,暧昧地笑。
月含羞一只手托着腮,等着她们斗嘴。
有人已经释然:“真要是为这事儿,那就跟我没关系了,反正肯定不是我,要是我早几天认识倚楼公子这样英俊潇洒的翩翩公子哥,说不定……”
又是一阵窃笑。
独倚楼依然不动声色,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这时,有官差进来,对照名单念了一串封号,完了告诉大家,这些公主可以请回府了。
念到名字的喜滋滋起身,高昂着头离去。
没念到名字的公主一脸不高兴:“为什么我们不能走?”
“回各位公主,那几位公主的嫌疑已经排除,在座各位公主正在排除,一旦排除,公主马上就可以离开。”
“她们为什么这么快就排除了?为什么不先排除我们?”
“回各位公主,那几位公主府中家将都是北方口音,不符合疑犯特征。”
衙差一走,剩下的马上又围到含羞身边:“护国公主,这又是什么状况?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样特征的嫌犯?”
月含羞还是不紧不慢:“嫌犯特征之一,他们操着湖广口音。”
“我府中有湖广籍的家将?我怎么不知道?你府中有吗?真倒霉……”
叽叽喳喳又是一通议论。
月含羞看见长沙公主在皱眉。
有人开始把话题往长沙公主身上引:“说是湖广一带的,那个长沙公主不就是从湖广来的?她的家将全都是湖广口音呦!”
“是啊,听说她跟那位倚楼公子关系不一般耶,一进城就来个什么‘英雄救美’,她天天到处说那档子事儿呢!”
“哎呀,该不会是她……”
立刻所有的人都远远离开长沙公主,将她孤立起来,生怕沾上她就会惹麻烦。
长沙公主又不是傻子,一听这个,恼了:“你们瞎嘀咕什么!我还没那么下贱,指使手下去找一个伶人的麻烦!那都不是人干的事!我是从湖广来的,我的家将也多是湖广人,可这京城里湖广人多了去了,人人都有嫌疑吗?”
那些公主们赶紧解释:“我们没说是你,这不,我们府上也有湖广籍的家将啊。”
长沙公主又气又恼,指着月含羞:“你们干嘛不怀疑她?她府上就没湖广籍的家将吗?她也跟倚楼公子认识!而且我还听说有阵子她找菊仙到她的公主府唱曲,菊仙不肯唱,得因此罪过她!”
&bp;&bp;&bp;&bp;月含羞轻轻叹口气:“长沙公主,刚才京兆衙差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再申明一遍,我呢,目前还没有自己的家将,整个公主府,上上下下全是宫里的人,只住了一个客人,而且还是女人,生于巴蜀。”
“你!反正绝对不会是我的人干的!”长沙公主怒气冲冲。
含羞也不跟她争执,继续低头喝茶。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名衙差进来,按照名单宣读某某公主,某某公主,最后念到“长沙公主”。被念到名字的公主们一阵欣喜,以为可以回家了,谁知那衙差来了句:“念到的公主请跟小人来,其她公主们可以自行离开了。”
这几位公主不干了,嚷着不去,那衙差来了句:“皇上和王爷们都等着公主们呢。”
大家立刻安静。
*
来到京兆大堂,只见皇帝端坐高堂之上,两边是几位王爷,京兆尹站在下首。
公主们行过礼,在一旁站下。月含羞也夹杂在中间,被景弘帝看见:“护国公主,你怎么也来了?名单上没你的名字啊。”
“臣女担心如果自己不来,京兆尹会说陛下偏袒臣女,他不是总觉得这事跟我脱不了干系吗?我还是自觉一点,别老等着被人请。”
惹上月含羞,是京兆尹最大的不幸,总被时不时揪出小辫来。
皇帝不再搭理她,道:“诸位爱卿,把你们和你们的公主请到这种地方来,实在情非得已,名伶之死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说我们的公主骄横跋扈,草菅人命,乃与戏子争风吃醋而为,实在让朕很没面子。我们泱泱大国的公主,就这么没品?所以,这件事,一定要有个交代。京兆尹,你可以继续办案了。”
京兆尹答应一声,对所有的王爷公主拱手一揖,道:“经过下官排查,现堂下还有五十四名嫌疑人,案发当晚,有人证看见,其中一个歹徒的右臀有虎头刺青,所以,现在要让所有人犯脱去裤子,几位王爷要一同前去验明正身吗?”
事关女儿的荣誉,那些王爷当然不能含糊,跟着京兆尹来到躺下验身。
几个公主焦急地等着结果,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堂上的空气仿佛凝结。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紧张,一个公主忍不住打了个嗝,其她公主不约而同看向她,弄得她一张大红脸,赶紧使劲捂住自己的嘴巴。可还是忍不住又打了个嗝。
静悄悄的大堂上只听见接连不断的打嗝声,弄的那位公主无地自容,可还是抑制不住紧张。
月含羞过去,让她握紧拳头,拇指掐住她的虎口,然后道:“深吸一口气,憋气,能憋多久就憋多久,不要呼吸,坚持,再坚持……”
那位公主实在坚持不住了,猛得放松,大口呼吸了几口空气后,忽然发现,打嗝止住了,不由欢喜:“多谢护国公主,这招真的很管用!”
含羞一笑。
过了一会儿,诸王爷和京兆尹回到堂上,
&bp;&bp;&bp;&bp;别人都是一脸轻松,唯有长沙王面色阴郁。京兆尹回禀:“启奏陛下,经过验身,长沙王府有一家将右臀有虎头刺青,证人已看过,证实就是案发当晚所见。”
其余公主都被领走,只剩下长沙公主和她父王。
*
“我家公主喜欢倚楼公子,小人们都看在眼里,可是那个叫菊仙的伶人不知天高地厚,非缠着倚楼公子不放,她一个下九流的艺伎,怎么能跟我家金枝玉叶的公主比?我们就窝了一肚子火儿。那天晚上,小人们喝了点酒,从酒馆出来,正好看见菊仙从妙音馆出来,便想教训教训她,便一路尾随,将她堵在胡同里,给她灌了哑药,当时,小人们又喝了酒,有点犯浑,于是,就把那小娘们给办了!此事跟公主无关,我家公主完全不知情!我们只想着那菊仙就是一伶人,不知跟多少男人上过床,小人们玩儿一次也无妨,真没想到她性子那么烈,居然跳城楼死了……”
嫌犯很快就招供了,案子破得非常顺利,案情简单得狗血,仅仅是几个男人喝了点酒,想替自家公主出气,于是强暴了一个伶人。
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招供签字画押。
皇帝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全都是京兆尹全权办案,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月含羞也没吭声。她看着长沙王声泪俱下痛心疾首自责教女无方,约束手下不严,请旨赐罪;看着那长沙公主脸色发白,失魂落魄,满眼茫然。
长沙王话锋突然一转:“此事追根究底,那个叫什么独倚楼的人,也脱不了干系,若非他花言巧语,图谋不轨,刻意接近诱骗少不更事的小女,小女怎么可能牵连其中?陛下,请让京兆尹立刻将独倚楼捉拿归案,办他个诱拐少女图谋不轨之罪!”
京兆尹吭哧半天说不出个什么来。
月含羞蹙眉,这怎么又把独倚楼扯进来了?****什么事?就因为他无意中救了公主,公主喜欢上他,就成了罪过?
不等月含羞辩驳,那长沙公主已然道:“父王,这事跟倚楼公子没关系!女儿喜欢他全是一厢情愿,他也从未对女儿诱拐过女儿,从始至终,都是女儿主动!”
“你……”长沙王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以后你可怎么嫁人!”
“那也不能平白无故冤枉一个人!再说女儿未嫁,倚楼公子未娶,女儿喜欢他,有什么错?”
“这个……”
景弘帝意味深长地看着月含羞:“这事嘛,朕也挺为难,父亲为女儿的名节犯愁,女儿却不肯平白无故冤枉人,该怎么办呢?月含羞,你说如何是好?”
“啊?”月含羞郁闷,怎么皇帝总不忘给自己找麻烦?
京兆尹多嘴:“依下官看来,如今,满京城都知道长沙公主喜欢倚楼公子,不如,索性招独倚楼为长沙公主的驸马,岂不就两全其美了?”
&bp;&bp;&bp;&bp;长沙公主闻言双颊泛红。
长沙王却一百个不愿意:“我女儿金枝玉叶,怎么能嫁给一个无名之辈!”
京兆尹道:“那个独倚楼,也算是小有名气,他伯父是武林霸主,他是独霸门的继承人,听说此人文武全才,在江湖上有不少朋友,少年豪杰,能招这样的人为驸马,将来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长沙王似乎有点动心了,可还是感觉堂堂公主,下嫁给一个江湖草莽的小子,太亏了。
月含羞还是沉默。
皇帝道:“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都累了,此事从长计议。”说完站起来,起驾回宫。
*
独倚楼一直静静立在堂下等候。
所有的人都走光了,月含羞最后一个从堂上下来,看了他一眼,没吭声,闷着头慢慢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热闹的大街,僻静的胡同,繁华的市集,最后,停在那座巍峨荒凉的废弃城门楼下。
月含羞抬头望着藏在飞檐阴影下的垛口,阳光在檐角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她眯起眼,幽幽道:“强暴菊仙的歹徒抓住了,可,又有谁能为她的死负责?”
独倚楼道:“那四人犯的是十恶中的内乱罪,数已过三,按律,当处以绞刑,菊仙泉下有知,也当瞑目了。”
月含羞回头看着独倚楼,目光中满是凄凉:“那又如何?菊仙还能再活过来吗?”
独倚楼垂首:“对不起,都怪我,如果早点跟菊仙姑娘说清楚,就不会有么多误会,最后还害她枉死……”
月含羞摇头:“不,倚楼,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是在怪我自己,如果不是我多事……”
“含羞,别这么想,如果有这么多如果,那追溯的可就远了,如果不是你送花,如果不是你认识我,如果不是我们都来到京城,如果不是你生到了这个世上……这一切,都是劫,在劫难逃,我们都逃不过,所以,不如坦然接受。”
月含羞愣了一会儿,眸子蒙上了一层薄雾:“这都是劫数吗?”
“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抬头看那高高的城楼,仿佛又见菊仙衣袂飘飘,凌空跃下。
可是,这么高的城楼,唯一上楼的通道,铁门紧锁,她是怎么上去的?
这个想法只是在她脑海中一闪,就被一骑飞驰过来的快马给打断了,马上的信使高举捷报,边跑便喊:“魏王得胜还朝了!魏王得胜还朝了!”
那一瞬间,她被阳光刺得一阵眩晕。
*
一百一十六 【凯旋】
月含羞已经穿上盛装,带上凤冠,却有犹豫了,呆呆坐在梳妆镜前。
府丞又来提醒:“公主,车驾已经备好,您再不走,可就赶不上迎接魏王了。”
月含羞抬手,缓缓摘下凤冠:“算了,不去了。”
“这……合适吗?皇上都亲自出城迎接魏王,下旨令百官同往。”
“我又不是官。”月含羞下定了决心,脱掉刚刚穿好的那些繁复的衣装,换上轻便的裙装,
&bp;&bp;&bp;&bp;“要是有人问,就说……就说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不能前往。没人问就算了,估计,大家都在迎接魏王,庆祝胜利,根本不会有人注意我。”
府丞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转身,轻轻嘟囔了一句:“不去也好,免得多生事端……”
“你说什么?”月含羞这会儿耳朵倒是特别尖。
“小人什么都没说!”府丞吓得脸都变色了。
“再说一遍!”
“小人真的什么都没说……”
“什么叫多生事端?我很容易惹是生非吗?”
“这个……”府丞看月含羞那个样子,不解释清楚看来是过不了关,只好道:“小人听说,魏王是带着新王妃一起回来的。”
“新王妃?!”
“嗯,而且新王妃已经有了身孕,快要临盆了。”
月含羞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旋转,她坐下,好半天都没缓过来。她该为魏王高兴呢?还是……还是为魏王高兴呢?她必须为魏王高兴。
她捂着心口,努力镇定:“更衣,出城。”
府丞有点担心:“公主,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
“我说,更衣!出城迎接魏王!”
宫女重新为她穿上盛装,带上凤冠。
*
月含羞去晚了,刚好赶上皇帝带领百官准备出城。她赶紧钻到命妇们的队列里,站在太子妃旁边。
鼓乐响起,女人们跟随在皇后鱼贯而出,魏秋瑾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才来?”
“睡过头了。”
“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也能睡过头?”
“有这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魏王得胜还朝了啊!他可是我心目中的战神,嫁给他,是我一生的梦想……”
月含羞瞪着她:“你没病吧?”
“我好好的啊,没生病啊,怎么了?”
“你是太子妃耶!”
“哦……”
“前阵子还说无争是你的梦中檀郎,怎么现在又想嫁给魏王了?”
“这个,不矛盾啊,找情郎就找无争少主这样的,嫁人就嫁魏王这样的。”
“做梦吧!人家魏王有王妃了!听说都快临盆了!”
“那有怎样?我又不破坏他们,只是做做梦而已,又不是真的……”
月含羞无语,这个太子妃啊,真是极品了。
忽然间,号角齐鸣,但见魏王一身戎装,盔甲鲜明,乘赤驹,徐徐行来。
魏秋瑾都看呆了:“哇,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威武,还要帅气,不愧是战神……”
月含羞心中百感交集,已经顾不得太子妃的花痴行为了。他黑了,也瘦了,可英武不减当年,眉宇间少了些张狂,多了些深沉。
他下马,向皇帝跪拜,皇帝在他拜倒之前双手搀扶,君臣兄弟两人及其和谐地絮叨着什么,随后,手牵着手一通入城。
后面皇后也跟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手牵着手一同入城。那女人生得很美,是南方女子那种特有的甜美婉约,即使快要临盆,依然掩不住她的秀丽。
月含羞觉得眼睛有点不够用,不知道是应该看魏王,还是应该看那位魏王妃。
&bp;&bp;&bp;&bp;庆幸的是,魏王始终没有往自己这边看上一眼。是啊,他现在是万众瞩目的一颗耀眼明星,哪里还能注意到人堆里的自己?幸好他没看过来,不然自己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一定会被他笑话。
奇怪,干嘛要不知所措?
皇帝和魏王,皇后和魏王妃终于进城了,这仪式算是结束了吧?月含羞松了一口气。其实重头到尾,她也没搞清楚这个仪式是什么步骤,她完全走神了。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得胜鼓的节奏,全城百姓都在夹道欢迎魏王呢。
她让车马离开迎接的队伍,绕路回公主府。
*
脱去一身盛装,月含羞仰面倒在芙蓉床上,舒展开四肢,静静的,静静的,让整个思绪停滞下来。现在,她什么都不想想。
“公主,晚上的庆功宴,您穿哪条裙子?”
月含羞愣怔了一下:“庆功宴?还有庆功宴?哦,对,是有庆功宴……”
月含羞爬起来,站在衣柜前,忽然蹙眉,好像多了很多衣裙,她不记得叫人做过新衣啊?
“我怎么觉得,衣柜里多了些东西?这些裙子,我好想没见过……”
小宫女赶紧回答:“是上回莫愁楼的大小姐给你带来的。”
哦,月含羞想起来,上次大姐从天下城回来,给她带了很多东西,说都是那些可汗国王们送的小玩意儿,当时没看完就被那个南智给打断了,居然里面还有这些衣裙。看款式花样,都是最新款,看做工用料,都是最好最精致。不用说,想都想的到,出自谁的手笔……
月含羞废了好大劲儿,才选定一条锦银雪花裙,即高雅不失隆重,又不过分张扬,让自己太显眼太突出。
今天女宾中的主角应该是魏王妃。
穿裙子的时候才发现,最近自己确实胖了些,以至于感觉衣裙穿上去有些紧,呼吸有点点吃力。
“我是不是胖了?”她在镜子里左右照,生怕穿出来像那些身材走形的妇人一样难看。
“没有啊,公主还是原来的样子,奴婢们每次都是正好扣在这个扣子上,不多不少。”
“为什么我会觉得衣服很紧?”
“好像是公主太紧张了,紧张也会让人觉得呼吸困难。”
“我紧张了吗?”
“嗯……是有点紧张,从昨天晚上开始,公主就心神不宁的。”
“哦……”月含羞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好像是有点紧张,紧张什么?王兄回来了而已嘛,而且王兄领回来一个王嫂,应该为他高兴。放松,放松……她闭上眼,深呼吸。过了一会儿,果然好多了,呼吸顺畅多了,衣服也不那么紧了。
*
今日的庆功宴场面好壮观,酒席从皇宫一直排到长街,普天同庆,与民同乐。月含羞的车驾费了很大劲才来到皇宫。
下了车,一路进宫。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每个人都在津津乐道魏王的大捷,和那位即将临盆的美艳王妃,仿佛得胜还朝的是他们,娶王妃的也是他们。
&bp;&bp;&bp;&bp;大半年来,月含羞头一次不再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不再是大家品头论足津津乐道的人物,不用再忍受那些人的阳奉阴违。
魏王回来真好。
进入女宾席,月含羞尽量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不引人注意。
事实上,这会儿她想让人注意她,也办不到,所有人都围着那位魏王妃问长问短,极尽所能地讨好巴结。谁都知道,这个皇朝,除了皇帝就是魏王的权利最大,攀附魏王妃就成了她们当前最最要紧的事情。
月含羞藏进角落,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真够郁闷,连奉酒的宫女都忙着去看魏王妃了。她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还是远远看着吧,魏王妃很少说话,在她身边有个女官,专门给她讲解,呵呵,原来语言不通啊,南人叽里呱啦的话,北方人确实很难听懂,估计他们听北方话也是觉得叽里呱啦一句也听不懂。
魏王,今天的主角呢?
他已经脱去戎装,一身蓝锻金蟒王袍,透着他独有的霸气,正率领部将接收百官的祝贺,一拨未去,一拨又来。偶尔,他会把关切的目光投向他的新王妃,但却从未像她这里看上一眼。
月含羞忐忑不安的心开始沉淀下来,或许是自己想太多,开始总怕见了那个带着三分混劲儿的男人会惹出什么事端,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人家恐怕早就放下了,一直放不下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皇帝和皇后开始挨桌向那些凯旋的将官们敬酒,文臣武将东一堆西一堆,互相亲近着。
月含羞拿起酒壶,倒了半天,只倒出一滴酒。居然没酒了?奉酒的宫女都跑哪里去了?她站起来,想给自己找点喝的。
脚下稍微有点飘,想起来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了,猛一下喝这么多酒,确实有点受不了。锦银雪花裙的裙裾似乎有点太长,老是绊脚,下台阶的时候又被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幸好扶到一根柱子。只是头上的雪花钗被甩掉了,那可是妖孽专为她打制的,才带了一次哦,不能丢,找找。她提着裙裾弯腰找,东看西看,明明就见一道白光掉到这边了,怎么就找不着?
扭头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喝酒,她便趴下,俯下身子,手膝并用,仔细寻找每一张桌子下面,椅子下面,角落里。爬过几张桌子,终于看到那亮闪闪的小家伙躺在一张桌子下面,她赶紧爬过去,钻到桌底下把它捧在手里,细细检查,还好,没摔坏。
她用牙咬着雪花钗,手脚并用,要从那桌子下面退出来,可能是酒喝得太多,临出来的时候,还被重重碰了头,郁闷啊……她一手捂着头,一手爬行,终于退出来,就在她狼狈不堪扶着桌子站起来时,眼前突然多出一张脸,把她吓得一张嘴,想要惊叫,雪花钗便脱口而出再次掉落。她也顾不得惊叫了,弯腰去接雪花钗,
&bp;&bp;&bp;&bp;结果,钗没接到,被她的手打飞出去,人也因为太慌张踩到裙裾,身子瞬间失了平衡……
不是吧!要她当着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摔倒?而且是个及不雅观的“狗啃屎”动作!救命啊!
两只大手及时架在她腋窝,终于,没摔倒。
月含羞长长舒了口气后,立刻又觉得呼吸困难,就说嘛,自己胖了,这条裙子好紧!
那张杀人不偿命的脸啊!那抹祸害少女的坏笑啊!怎么会是刘景龑!这破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自己出糗的时候现身……刚才自己撅着屁股在地上乱爬的模样,一准被这家伙看到了,完了完了,注定又要被他取笑了……
意外的是,他居然没取笑她,等她站稳,他转身弯腰捡起雪花钗,递给她。
她整个人还在僵硬中。
他一笑,抬手为她把雪花钗插入鬓间。
她呼吸更困难了……
就这么呆呆地一直看他一直看他,脑子浑浑噩噩,最后,竟冒出一句:“王兄,一向可好?”
他非常平静地答了一句:“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
于是便沉默下来。
“王爷!”魏王妃一手扶着腰慢慢走过来,“你在这里啊,这位是……”
“哦,我的王妹,月含羞。”
“啊,她就是传说中的护国公主啊!”魏王妃脸上露出好看的笑容:“刚才她一来,我就注意到了,猜想这仙女一样的美人儿会是谁,好想认识一下,可她却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喝酒,就是不过来,后来就莫名其妙不见了。”
月含羞一头汗,还以为没人注意到自己呢,原来,自己一到就被人发现了。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汉语说的很好啊,为什么身边还带着一个翻译?刚才看你说话的样子,好像什么听不懂似的。”
魏王妃一笑:“这是王爷出的主意,来之前,我一直担心不懂规矩会说错话,王爷就说,带个女官在身边,感觉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办时,就装作听不懂。”
月含羞瞠目,这样也行啊……不过这办法真的蛮好。
“王妃把这秘密都告诉我,就不怕我告诉她们?”
“王爷曾经说过,他有个王妹,那我们都是自家人,你不会出卖我的。”魏王妃忽然眉头一皱,双手捧住肚子。
“怎么了?”魏王马上扶住王妃,关切地问。
“它又在踢我了,好大的力气……哎呦……”
“先过去坐下歇歇,我去让人备软轿,送你回府。”
月含羞看着两个人亲密的背影,长长吁了口气——多恩爱的一对儿夫妻。
这几天,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与魏王重逢的场面,这样的那样的,就是没想到这么糗。刚刚,她整个人像个傻瓜一样,连话都不会说了。
不行,呼吸困难,这里好闷,她必须找个宽敞没人的地方透透气!
*
景龑安顿好了王妃,让人送她回府,再回过头,宴席上已找不到她的影子。
他知道,她今天一直在隐藏躲避。
&bp;&bp;&bp;&bp;可他万众从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在城外,皇帝皇后率百官和内外命妇出城迎接,他策马行来,人海中,一早就发现她的身影,可她却一直低着头,根本不往自己这边看。她故意躲在那些女人堆里,就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她吗?她在担心什么?怕自己又对她纠缠不清吗?他当时真的很想很想不顾一切,跑到她面前,抓住她,狠狠责问她为什么离开无争,离开天下城,自己一个人跑到京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可他还是忍住了。他与她身份有别,他是魏王,她是护国公主。
庆功宴,她姗姗来迟,那一身锦银雪花裙,跟她的气质很般配,优雅中透着淡淡的忧伤,淡淡的飘逸。
是的,她很忧郁。这是他这次见到她的第一印象。尽管她的脸上总带着迷人的微笑,可还是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忧伤冷清。他想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有这么大的变化,可身边总是不停地有来敬酒的同僚。
他看到她站起来,飘飘摇摇,就知道,她醉了。他终于摆脱那些人,可突然就不见了她。等他再看到她时,她居然趴在地上爬来爬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跟过去,看到她嘴里叼着根银钗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冒冒失失碰了头。
他哑然失笑,她怎么还跟过去一样这么不小心?他想拉她一把,没想到却吓到了她,一头就栽倒下来。他很想很想抱住她,可最后一刻还是改为双手支撑住她腋下。
她大概是被自己吓坏了,愣了好久才喊了一声“王兄”。
这一声“王兄”好遥远,好陌生。
看来自己还是把她吓到了,不知道要怎么做才不会让她紧张,不会让她害怕。
*
月含羞一口气跑到御花园,好像呼吸更困难了,扶着栏杆使劲吸气吸气吸气……
水中倒映着半轮明月,还有她失措的脸庞。干嘛这么紧张?今天除了出了点糗,表现基本还是很好的。嗯,就这样,就这样……
她渐渐平静,恢复正常的呼吸。心在跳,为什么每跳一下都是痛?她抬手捂住胸口,可还是痛,无边无际,刻骨铭心的痛……
好想哭。
她告诉自己,不可以哭,过去的月含羞已经留在黄沙烈风中了,现在的月含羞不哭,要微笑。
当她的唇角在水面勾起一抹如月色般迷人的微笑时,一阵钻心的痛撕裂了胸膛,她满头冷汗,颤抖着手去摸荷包里的药瓶,可怎么都找不到药。对了,她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心痛过了,这些日子整天忙着对付皇帝,对付那些大大小小的麻烦,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心痛的毛病。所以,她把药扔进了梳妆盒……
冷汗顺着脸颊淌落,她扶着栏杆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痛苦地煎熬着。
一只大手将一个药瓶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可手指一直在颤抖,僵硬、冰冷,根本使不出力气打不开药瓶。
&bp;&bp;&bp;&bp;那只手又拿回药瓶,倒出一颗,喂进她口中。
她渐渐好转,微微喘息着。
那只手又用汗巾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水,然后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魏王让你心痛了。”景弘帝的心跳沉稳平静有力。
她听着他的心跳,慢慢恢复平静:“我只是中了他的毒,无法痊愈。”
“哼,自欺欺人。”景弘托起她的脸颊:“你知道你看他时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吗?”
“我不想知道!”她一把推开皇帝,转身就走。
景弘抓住她的手腕,拧过来:“月含羞!朕警告你,不要玩火**!”
她猛然回头瞪着他:“你已经把我烧毁得差不多了!就算我玩火**,你又能把我怎样?除了一次次在我**上报复,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不敢杀我,你也有害怕的人!”
景弘的眼瞳发红:“月含羞,你过份了!”
“我就是过份了,怎么样?”
两个人就这么针锋相对,敌视着。
“陛下!陛下!”远处传来雨嫔的声音。
景弘迅速恢复常态,放开含羞。
“陛下,小妹,你们在这里啊,梨园教坊排演的战神舞就要开始了,皇后娘娘请陛下过去呢。”
景弘声音平静:“公主的心痛病刚才犯了,爱妃好好照顾公主。”
皇帝离去,雨嫔才赶紧上前扶住含羞:“小妹,你还好吧?”
含羞轻轻摇头:“我没事。”
雨嫔蹙眉:“你又怎么招惹皇上了?刚才我都看到了,他盯着你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含羞苦笑:“放心吧,他不会杀我。”
“你怎么这么肯定?皇上阴晴不定的,是个说不准的人。”
“哼,君王讲究的是制衡,杀了我,在某些方面就会失衡,他才不会干这种傻事。”
“含羞,你真的变了,变了好多,变得有时候我都不怎么认识你了。”
“人都会变。没人可以保护你的时候,你就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
舞倾城亲自领舞的“战神舞”,铿锵有力,气势恢宏,上千战士金盔金甲,白戈如林,杀声震天,令人禁不住热血澎湃,恨不能立刻披挂上阵,醉卧沙场,马革裹尸。
战鼓声和震天的歌声将庆功宴推向**。
*
月含羞宿醉醒来,睁眼看着芙蓉帐顶,数着层层叠叠的花瓣。
最近阴弃爱比较消停,她也就能舒舒服服睡个懒觉了。只是,除了阴弃爱,还有人不肯让她睡懒觉。
一大早,太子妃就跑来了。
她很不情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发誓下回还是躲到八角玲珑楼上睡懒觉,在那里,不是人人都能找到她的,想找到她也得冒“生命”危险。
看着魏秋瑾给她带来的一堆五花八门的零食,她眨了眨眼,看来环境的确能改变一个人,连魏秋瑾这样非常“原则”的人,也学会这一套了。
“说吧,又是有什么事求我?”月含羞在零食堆里饭找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哎呀,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求你?”
&bp;&bp;&bp;&bp;月含羞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翻出一包果脯打开慢慢吃着。
“带我去见魏王。”
“噗!”月含羞把刚吃下的果脯吐了出来:“你要见魏王?”
魏秋瑾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不是要跟他怎么怎么样,我就是想跟他讨教兵法,求他教我带兵之道!我的女军最近一直没什么大的进展,让我很头疼。”
月含羞把零食全部推给魏秋瑾:“你,拿走。”
魏秋瑾给她推回来:“含羞,求你了……”
“拿走。”月含羞又推过去。
魏秋瑾又推过来:“帮帮忙,我知道你跟魏王关系好,他是出了名的冷血王爷,不好接近,有你引见就不同了。”
“不管!”
“为什么啊?”
“不管就是不管,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啊!”
“哦,是不是你跟魏王……”
月含羞瞪眼:“不许胡说!”
“我什么都没说啊……”
“反正我不管。”
“女军是咱俩一手创办,现在停滞不前,你不能不管!”
“女军跟我没关系!”
“反正女军要是办不好,我就说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管,整天睡懒觉造成的!”
月含羞无语,原来还有比自己更会赖皮的人。
魏秋瑾把凳子搬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肩,亲亲密密道:“含羞啊,太子就快回来了,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惊喜,是不是?总不能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我们只会瞎咋呼,最后连个女军都弄不像样吧?”
月含羞想了想,唉,为了太子和太子妃夫妇,只好勉为其难了,反正,女军办好了,那也是给太子脸上添光啊。
*
月含羞和魏秋瑾见到魏王时,他正陪王妃在后府花园散步。看到月含羞和太子妃过来,便让丫鬟陪着王妃,自己朝她们走来。
魏秋瑾跟魏王见礼,月含羞却躲在魏秋瑾后面。
“含羞,我不是说过,你可以把魏王府当做是自己家,随时都可以出入,怎么来了还要人通报?这么见外?你是没把我当你哥哥吧?”
月含羞“嘿嘿”笑了几声,还在琢磨昨晚的糗事。
“你怎么?没见过你这么腼腆的。”
“不是,我……昨晚上庆功宴好像多喝了几杯,让你见笑了。”
“哈哈,你是说你钻桌子底下那桩事啊?开始我还真以为你喝多了钻进去了,后来才知道是找东西,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用嘴叼着钗出来。”
月含羞更尴尬了。
太子妃惊讶:“有这事?我怎么没看到?我还真想看看含羞嘴里叼着东西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是啥样!”
月含羞使劲掐了魏秋瑾后腰一下,魏秋瑾吃疼,瞪着她:“你干嘛掐我!”
含羞也瞪她。
魏王笑:“好了,你们两个别掐架了,找我什么事?”
月含羞一指魏秋瑾:“是太子妃找你!”
“哦?太子妃,什么事,说说看。”
魏秋瑾一脸崇拜看着魏王:“他们都说魏王多么神圣,多么冷血,可我今天看到的魏王,竟然这么风趣和气!真是……”
&bp;&bp;&bp;&bp;月含羞又掐了她一把,咬着牙说:“花痴!说正题!”
“哦哦,正题,正题是,我想向魏王调教治军带兵之道,用以建设女军!”
魏王目光微微一跳:“女孩子里对治军带兵感兴趣的,可谓凤毛麟角,太子妃真的感兴趣?”
“当然,请魏王赐教!”
“什么赐教,叫你几个窍门,没问题,不过,以后别魏王魏王的叫了,你得管我叫皇叔。”
“啊?为什么含羞叫你王兄,我却要叫你皇叔?这不公平……”
含羞一把拽住她:“又胡说八道什么?魏王是皇上的兄弟,太子管他叫皇叔,你当然也要跟着叫皇叔!”
魏秋瑾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哦,可我还是觉得……”
含羞瞪眼,魏秋瑾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魏王轻轻摇头,岔开话题:“我书房里有几本关于治军的书,太子妃,一起去看看?”
“好啊!”一提到治军,魏秋瑾就两眼放光,来了兴趣。
月含羞跟在两个人身后,郁闷的不得了,她对兵法了,治军了,一点兴趣也没有,跟听天书差不多,直打瞌睡,听着听着,居然歪在一旁的暖榻上睡着了。
*
月含羞醒来时已经是午后,她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真舒服。屋子里已经没有说话的声音,他们两个谈完了?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棉被,再看魏王侧坐在书桌前,人躺在椅子里,两只脚架在桌子上,正在看军报。
她四下张望:“太子妃呢?”
“走了,”魏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些军报:“她有急事,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叫醒你。”
又出糗了……昨晚是钻桌子,今天是趴人家书房睡大觉,月含羞,你还有什么丢脸的事做不出来哦!
她赶紧跳下暖榻,告辞:“既然太子妃的事儿办完了,我也没啥事了,告辞!”
魏王瞥她一眼:“不许走!”
“啊?为什么?”
“请——你——吃——饭!”
“呃……不用客气了,我……”
“是你太客气了,好容易见面,做哥哥的请妹妹吃顿饭都不可以吗?”
“这个……当然可以……”
“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月含羞便坐在对面静静地看他。虽然他的肢体语言透着不羁和懒散,可他的神情却又是那么严肃,一丝不苟。
终于,魏王放下那些军报:“走,出发!”
“啊?出去吃吗?那王妃呢?你不用陪她吗?”
“她有人陪,今天我专门陪你。”
*
月含羞骑着马,紧跟在魏王的雪花聪后,奔驰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中。
她抬袖子擦擦额头的汗,问:“你到底要请我吃什么饭?要跑这么大老远?”
“就快到了!”
远远的,含羞看见一处道观,心中不由一动。
到了跟前,越发觉得熟悉:“这地方……”
“很眼熟是吗?王母教的一个据点,你曾经被挟持到这里。”
“你是怎么找到这道观的?我当时被他们转来转去都转晕忽了,完全搞不清方向。”
&bp;&bp;&bp;&bp;魏王笑:“小丫头片子,跟那些老江湖比,你还差远了呢,他们故意兜几个圈子,你就迷路了。”
月含羞撅嘴:“你怎么不让他们跟我比跳舞?比跳舞,他们比我差远了呢!”
“这就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护国公主再厉害,承办了再多贪官,救了再多难民,哪怕挽救了楼兰女国,最终还是被江湖宵小所害。”
月含羞挠头:“我的光辉业绩你全知道啊……”
“这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也不行啊。”
“有没有抓住那个大祭司和天狼?”
“当然……没抓住。他们取到九宫星座图就马上离开京都了。只抓住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道士。”
“哦,想着也就是这样。不过现在我饿了,你不会打算请我吃道观吧?”
“当然不是了。这边!”
两人信马拐进道观不远的村庄,没进村子,含羞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鸡汤香味。跟着魏王进了一个农家小院,但见院子里架了一口锅,小火煨着一锅鸡汤,那香味儿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魏王把两匹马栓在桩子上,搬了两个木墩放在锅边,让含羞坐下。
含羞看着他忙忙碌碌从灶房端出一箩筐菜蔬,好奇地问:“这家没有主人的吗?你怎么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魏王微笑:“这是我军营中一个老火头军的家,他跟我十几年了,别的手艺一般,不过炖这种大锅菜,那可是一等一。这些蔬菜都是他自家种的,还有鸡,也是自家喂的。这只鸡,他昨天回来就炖上了,用小火炖了一天一夜了。一会儿还有蘑菇,也是他自家种的。”
“是吗?难怪这么香。”月含羞都有点流口水了。
说话间,一个老火头军抱着半箩筐蘑菇笑眯眯进院:“王爷,您来了,蘑菇给您摘来了,新鲜的,刚洗过。这位是……”
“本王的妹妹。”
“哦,公主啊,知道知道!”火头军放下蘑菇,又拿出来碗筷摆好:“小人还得赶回军营煮晚饭,王爷随意,缺什么喊我婆娘给弄,她下地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知道了,你赶紧回营吧。”魏王一回头,发现人家月含羞已经自己吃上了。他歪着头,笑眯眯看着她的吃相,来了句:“我猜你绝对不敢当着无争的面这么吃东西。”
“废话,他那么‘雅’的一个人,谁敢在他面前这样啊,那不更显得粗俗了。”
魏王把一个鸡腿放她碗里。
她开始大喊大叫:“哇!不行!我吃点菜就好了,最近感觉胖了,不能再这么贼吃了,你看,下巴的肉肉都出来了……”
魏王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她的下巴:“嗯,是有点肉肉了。这次见面,看上去气色还不错,比去年在泰山见到时稍微胖了那么一点点,我还以为这次见你会瘦成皮包骨头呢。看来没我想象中那么糟糕。不过,比前年第一次见到你时,还是瘦了。我喜欢那时候的你,
&bp;&bp;&bp;&bp;脸蛋粉扑扑的,肉肉的感觉,就是身上有点偏瘦了,某些部位再多点肉肉最好了。”
“色狼……”月含羞一头黑线,男人怎么都这样啊……
魏王似笑非笑:“我只是说了句实话而已吗,怎么就变色狼了……”
月含羞用另一只鸡腿堵住了他的嘴。
“不要抢我的蘑菇!”
“你别抢我的粉条!”
“我要吃鸡脖子!”
“鸡翅膀也是你的……”
*
一顿饭吃到日落黄昏,月含羞发现吃得太饱了,弯个腰都有点困难了……
“我不要骑马了,我怕一颠,我会吐出来……”
魏王笑:“不是吧,你吃那么多干嘛?就跟一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都怨你,大半只鸡都跑我碗里了!”
“它自己长腿跑你肚子里的,关我什么事?”
“下回不跟你一起吃饭了,免得长胖。”
“唉,你真的需要吃胖点了,现在这体型,太瘦了……”
“舞者不能太胖,不然跳舞就不够轻盈好看了!”
“谁说的?我就认识一个很胖的舞者,但是,他的舞一样有魅力!”
“吹牛!”月含羞才不相信。
“不信我带你去看。”
“好啊!可是……我现在骑不动马……”
“没关系,时间还早,散散步,消消食,慢慢走回去。”
火红的晚霞中,两个人,两匹马,悠闲地漫步在田埂上,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百一十七】雪舞
“魏王殿下!公主殿下!”正在关城门的士兵看见魏王和含羞并辔而来,赶紧上前施礼。
月含羞突然在城下勒马不前,抬头仰望高大的门楼,明月映出门楼和城垛的轮廓,横亘夜空,那种凸出暗夜的雄浑,让她的思绪瞬间飞往千里之外的天下城。她曾陪着无争在城楼上看千军万马,也曾独自对着关山万里啼血……已经很久没看到天下城了,开始有些想念了。
但,菊仙从废弃城楼上坠落的身影在眼前划过,她一个激灵从回忆中惊醒,神情有些仓惶。
“含羞,你……在看什么?”魏王察觉到情绪的波动,圈马回来,抬头望上看,除了明月照城关,什么都没有。
她轻轻吐了口气:“没什么,忽然想起一个旧识,有一天,我亲眼看着她从高高的城楼上纵身跳下……”
“你是说,那个坠楼身亡的伶人菊仙?”
“嗯。”
“菊仙我也认识,她很小的时候歌喉就很动听,那时候我就说这孩子一定会出名。她后来果然出名了,只是,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信不信有时候我也动过这种念头,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然后纵身飞下,结束生命……”
魏王沉默。
“不过,我每次这么想的时候,都是躲在地面上某个角落,坚决不爬到高处。”
“傻丫头,以后可不许有这种念头。”
含羞笑:“放心吧,才不会呢,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会死得很丑,我这么漂亮,才不干呢!”
&bp;&bp;&bp;&bp;他沉下脸:“我是说,任何放弃生命的念头,都不许有!”
她只是淡淡一笑,策马进城。
*
魏王的雪花聪追上她:“喂!傻丫头,知道看胖子跳舞往哪儿走吗?”
月含羞笑:“别忘了我是谁的徒弟!”
“呵!你这丫头,原来早就知道,装傻糊弄本王,是不是?”
月含羞眨眼:“谁让你笨嘛。”
马儿在一处露天的大院外停下,两个人下了马,进了大院,挤过人群,来到篝火边。只见一个身型肥胖、头发卷曲、深眼大鼻的男人欢快地打着手鼓,他身躯笨拙但脚步轻盈,腰身肥大但旋转灵活,他的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他快乐的情绪和鼓点感染着篝火周围每一个人,不管是会跳舞还是不会跳舞,都跟着他一起舞动,一起欢呼。
魏王和含羞也加入了跳舞的队伍,在这里没有表演者,也没有观众,每一个人都是表演者,尽情释放自己。
离开大院很远,月含羞仿佛还能听到那欢快的乐声和人们的笑声。
魏王从袖子里取出一方丝帕,伸手帮她拭去额头的汗珠:“玩得开心吗?”
“嗯,好久没吃得这么撑,玩得这么开心了。”
“开心就好。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送我回去的话,你还得绕好大一圈,你还是赶紧回去陪王妃吧,她大着肚子,挺不方便的,你都陪我一天了。”
“没事,我还是先送你,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我是护国公主,谁敢惹我?”
“还敢说安全?我可是知道的,你在偏僻的小巷里被人打晕,差点就被人那个了,还被王母教的人劫持过,总之,不安全因素太多,又不是大街上每个人都认识你是月含羞,也不是每个认识月含羞的人对你都没有敌意。”
“呃,真是坏事传千里……你在千里之外打仗,也能知道我那些糗事……”
“所以,不要跟我争论,乖乖的,让我送你回府。”
*
两个人牵着马,缓缓从大街上走过,马蹄不紧不慢敲击着石板路。偶尔会有某个店家门前的气死风灯在两个人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慢慢缩短,重叠,又错开,再把影子从他们身前慢慢拉长,拉长,直到完全黑暗,或者被另一盏灯映出的影子代替。
“含羞……”
“嗯?”
“问你件事——”
“如果跟天下城有关,就不要问了。”
“还真的跟天下城有关,不过跟无争无关。”
“哦……那你问吧。”含羞觉得男人们是不是都太聪明了?一个个不等她开口,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上次盗龙脉宝藏,是不是辛玲珑做的宁王的内应?”
“嗯,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辛家跟宁王的关系不一般。在那件事发生前后,你还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做过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月含羞想了想:“那之前,天下城突然来了个人搞了个什么斗兽场,
&bp;&bp;&bp;&bp;但是没多久,那个人就被一个神秘人给杀了。我有点怀疑是辛玲珑所为,可一直也没什么证据。”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殊的事,无非就王母教了。”
“那位少主夫人呢?她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吗?”
“夫人?她……她没什么啊……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夫人了?”
“随便问问而已。”
“夫人一向深居简出,不理世事。就是过雨姐姐病了一阵时间,一直痴痴傻傻,有阵子我还怀疑是夫人给她的药有问题,拿去让白羊查,也没查出什么来。”
“花过雨?”
“嗯,夫人的亲妹妹,现在已经是皇上的雨嫔了。”
“你可知宁王跟少主夫人的关系吗?”
“啊?我知道宁王是城主夫人的干爹,难道他跟少主夫人……”
“宁王妃是武皇后的堂姐,少主夫人的姑姑。”
呃,月含羞有点晕,人物关系实在太复杂,她有点迷糊了。她想了好一会儿,来了一句:“你那么关心天下城,关心龙脉宝藏,别不是……有所图谋?我告诉你,那个龙脉宝藏是受了诅咒的,千万不能碰!谁碰谁倒霉!你看看我就知道,不小心带出来一个什么九宫星座图,就被人惦记上了,结果……”
魏王嗤笑:“你就是一猪脑子!别忘了谁是这宝藏的守护人,除非是他故意让你带出来,否则,哼!”
“啊?!你的意思是,九宫星座图……不会吧!他居然利用我!!!”月含羞整个凌乱了。
魏王冷笑:“小猪,你应该听说过,打开宝藏的三样东西——龙图、龙匙、龙鳞,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进入宝藏需要九宫星座图?”
月含羞摇头,越来越懵:“可是,明明我们每经过一个地方都需要九宫锁开路啊……”
“这我可就不知道,反正我对龙脉宝藏也不感兴趣。我只知道,你们拿到的龙图、龙匙都是假的。”
月含羞整个晕掉:“龙图是假的?”
“哼,当然是假的,因为我知道真龙图在谁手上。”
“谁?”
“不告诉你。”
“呃……龙匙怎么也是假的?那可是无争亲手给我的!”
“是你先提到的无争,不是我提的,后面说到他,你不许跟我急。”
“呃……”月含羞感到被耍了。
“说你是猪脑子嘛,龙图都是假的了,龙匙又怎么可能是真的?你见过谁用真钥匙去开假锁?”
月含羞站住,瞪魏王:“你才是猪呢!宁王带出来的那些东西,分明就是宝藏的一部分!”
“这个嘛,本王还没想明白呢。”
“没想明白就不要乱说!猪脑子!”
“你敢骂本王!”
“是你先骂我的!”
“呃……好吧,我道歉,我不该说我们美丽高贵的公主是猪,你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白兔,这总行了吧?”
“嗯……好吧,接受你道歉。”
魏王嘟囔一句:“真搞不懂女人的脑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同样是兽类,换成兔子就很高兴,
&bp;&bp;&bp;&bp;当猪就不行。听说,兔子还没猪聪明呢……”
“刘景龑!”月含羞一头火儿,这家伙,竟然拐弯抹角骂自己连猪都不如!
魏王大笑,借着两匹马躲避月含羞的进攻。
忽然,他止住笑声,目光转向旁边一条小胡同:“那边有东西。”
月含羞以为他吓唬自己:“切!吓唬谁啊!我才不信呢……捉住你了!”
魏王却反手一把抓住含羞的胳膊,把她护在身后,慢慢朝小胡同走去。
借着月光,月含羞看清,那的确躺着一个人,不,是一具死尸。
*
京兆衙门来验尸、收尸、勘察现场。
京兆尹对待魏王的态度明显跟上次对待月含羞的态度不一样,对待月含羞,那是皮笑肉不笑,对待魏王,嘿嘿,那是胆战心惊加十万分的小心,王爷可不像皇上,所说君王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可毕竟还给你个讲理的机会。魏王那是出了名的冷血兼横行霸道。最倒霉的,魏王居然报了案之后没走,就站在那里等他的勘察结果。
京兆尹陪着十二分的小心,道:“王爷,这么晚了,大冬天的,外面多冷啊,不如您先回王府?这边有了结果,下官再报给您?”
魏王一脸莫名其妙:“你报给本王干嘛?本王只负责京城卫戍和领兵打仗,这治安破案的事,跟我狗屁关系啊?”
“那王爷您这是……”
“本王看热闹,不行啊?”
“……”京兆尹一头汗。
仵作过来报:“大人,验尸结果出来了,经辨认,此人是妙音馆专门给伶人们跑腿买宵夜的小厮,身上没有挣扎厮打的痕迹,亦无尸体挪动痕迹,可以排除他杀,死因是溺毙。”
“溺毙?”月含羞忍不住插嘴:“有没有搞错?他周围连个水坑都没有,衣服鞋帽都是干的,怎么可能是溺毙?难道是在别处淹死后,把自己晾干了,才来到这死掉?”
京兆尹赔笑:“公主莫慌,听仵作说完。”
仵作继续道:“公主,其实,一口水也能让人溺毙,这就民间俗称的被水呛死。一个人喝水的时候刚刚好被什么突然的状况打扰,气管张开,水没有流向食道,而是流向肺部,就极有可能发生被一口水呛死的状况。所以,吃饭、喝水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
月含羞眨了眨眼:“你是说,妙音馆的小厮是被一口水给呛死的?”
“可以这么认定,他的死亡特征符合溺毙,且无外伤。”
“可是他手里好像没有茶杯……”
“现场发现了一个酒葫芦,在离尸体十步远的地方,葫芦是打开的。”
“你的意思,他是在喝酒,然后被酒呛到了?”
仵作躬身:“小人目前勘验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看到京兆衙门的人把尸体抬走,准备撤离,月含羞闷闷地牵马离开。
魏王看着她,问:“怎么了?你觉得有问题?”
“这个死者是那晚陪菊仙姑娘出来的小厮,你不觉得很巧吗?菊仙死了,小厮现在也死了。”
&bp;&bp;&bp;&bp;“也许只是巧合呢?”
“反正我心里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月含羞忽然上马,催马跑起来。
魏王随后紧跟。
*
月含羞策马来到那座荒凉废弃的旧城楼下,抬头仰望。
魏王陪着她:“想到什么了?”
月含羞先是骑着马围着城楼转了两圈,又跳下马,徒步围着城楼转了一圈,找了一处碎石荒草比较多的地方,开始往上攀爬,试了几次,都因过于陡峭没能成功。
“你想上去吗?那边有道门。”
“门加了锁。”
“我负责京城卫戍,我有权利让他们打开那把锁。”
“现在半夜三更,等你找来人,天也亮了。”
“你想现在就上去?容易,攀爬这个高度的城楼,对我来说不算太难。我带你上去。”
“你会武功,可我不会,菊仙也不会。所以,我自己上不去,她自己也上不去!”
魏王眉峰轻轻蹙起。
“喂!什么人!”一队夜巡的士兵看到这边有人,立刻跑过来将两人围起。借着亮光认出是魏王,吓得立刻收起兵刃行礼:“参见魏王殿下!”
景龑摆手:“没事,你们继续巡城吧。”
夜巡的士兵走了很久,月含羞还在苦思冥想。
景龑抬头看看星转斗移,明月西沉,道:“天都快亮了,先回去吧,睡一觉起来,说不定会突然有灵感的。”
月含羞恍然醒觉:“是啊,天都快亮了,这一夜折腾的……哎呀,耽误你回家陪王妃了!”
景龑似笑非笑问:“你干嘛老催着我回去陪王妃?”
含羞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你不回家陪王妃,还能干嘛?她都快生了耶!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男人,怎么都不知道心疼自己的老婆?”
景龑笑。
“你还好意思笑?这么一整天净陪着我瞎折腾了,赶紧回去吧!”
“谁告诉王妃是我老婆的?”
“啊?”月含羞一愣神,魏王妃不是魏王的老婆还能是谁的老婆?“大家都这么说的,她若不是你的王妃,你带她一起回来干嘛?”
“她是王妃,但不是魏王妃,是苗王妃!我是带她一起回来的,但我从没说过她是魏王妃啊!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天朝律令,临阵收妻是死罪,更何况她是苗王妃。再说,我是什么身份?亲王!亲王的婚事是这么草率的吗?从问媒下聘订婚册妃礼,一样都不能少的!笨的跟兔子一样!”
“天啊!”月含羞的神情更古怪了:“你把苗王妃带回来了?私奔?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然后还不打算娶人家为妻?”
景龑真想掐死她:“找死啊!别胡说!苗王妃肚子里可是未来的苗王!”
月含羞更迷惑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你喜欢做与众不同的事,可是也别太离谱哦……”
景龑作势掐住她的脖子晃了两下:“傻丫头,我再怎么喜欢做出格的事,也不会拿军国大事开玩笑!苗王在跟我的战争中,遭遇了政变,
&bp;&bp;&bp;&bp;他的兄弟率领一些部落反叛他,苗王中计身负重伤,我听说消息后,便率军救了他和已经怀有身孕的苗王妃,帮他平定了叛乱。苗王自知时日不多,便率领所有部众与我化干戈为玉帛,结为异性兄弟,临终前将苗王妃和他未出世的儿子托付给我,希望他的儿子能在我天朝长大,学习天朝的文字、书籍、技术,长大后,再回滇南为王。我答应他照顾王妃母子,待小苗王年满十二,我会亲自护送他们母子回去。”
月含羞听完,轻轻送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吓死我了……”
景龑揶揄地笑道:“怎么?害怕我名花有主,你没机会嫁给我做魏王妃了?”
月含羞立刻虎下一张脸:“别胡说!谁稀罕做魏王妃!可是,你怎么知道魏王妃肚子里的一定是男孩儿?要是女孩儿呢?苗王不就没后了?”
景龑撇嘴:“我能掐会算,知道一准是男孩。”
“我才不信呢!”
“唉,这也骗不了你……我是看不出来男孩儿女孩,不过,御医看得出,一号脉就号出来了。男孩儿女孩儿的脉象不一样。”
“真的?”
“**不离十。”
“唉,好可怜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
景龑微微摇头:“公主殿下,现在你能否先可怜可怜我?我可是陪你一天一夜了,让小王早点把你送回府,行不?”
“呀,是啊,启明星都升起来了!”
*
月含羞做了个噩梦,梦见菊仙一身白衣,长发飘飘,浑身是血,站在高高的城墙垛口上,她拼命喊菊仙的名字,拼命摇手,不要跳,不要跳……可菊仙还是从那里飞下来,落在她面前,化成一滩血水。她抬头,刺眼的阳光照在城墙垛口,那里出现一个人,可阳光太刺眼,她什么都看不清,她拼命跑,更换角度,想要看清那个人,可阳光跟着她跑啊跑……
她想找那扇门,爬上城墙,可是转了几圈,也没看见那扇门,通往城楼顶的门消失了。她手脚并用,攀爬碎石和杂草,她要爬上去,她一定要看清那个人是谁。她爬啊爬,终于要接近城墙顶了,她擦了把汗,抬头,那张脸突然出现在她正上方,阴森森地狞笑着——独倚楼!竟然是独倚楼!她一分心,整个人从城墙上坠落……
然后她就醒了,惊恐地坐在床上,浑身是汗。
小宫女吓坏了,在旁边一直叫她,公主,公主,公主……
她长长吐了口气,缓过神来,从宫女手中接过手帕,擦去脸上的冷汗。
洗漱,梳妆,更衣……
直到坐在桌子前用膳时,月含羞还沉浸在那个噩梦里。为什么那个人会是独倚楼?为什么?
事实上,菊仙的死跟独倚楼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是在去找他的路上出事了。当从头到尾,京兆尹都没找他问过一句话,即使在最后那天召集了所有公主们去衙门的时候,他也只是作为“证人”被带到衙门过,
&bp;&bp;&bp;&bp;可结果还是晾在一边无足轻重。长沙公主的四个手下承认的非常痛快彻底,案子也就结了。独倚楼当然是轻轻松松离开衙门,那件事已被证实与他无关,他只不过凑巧出现在案子中,只因为她以他的名义给菊仙写了一张字条而已,所以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人。
问题是,独倚楼早就察觉,她一直在他和菊仙中间做“月老”,他只是不说破而已。
他为什么不说破?
她记得师傅舞倾城曾经说了一句话,独倚楼心思太深。
难道……
现在关键就是——菊仙是怎么上的城楼,没人帮她是绝不可能的!
她推开饭碗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犹豫了,去找京兆衙门让他们重审?他们会重申吗?当时闹得那么轰轰烈烈,所有的王爷公主都给弄去了,皇帝亲自坐镇,可现在却说那个结果可能有误差,除非京兆尹觉得自己活够了,或者当官当腻了。
在他们眼里,菊仙只是个卑贱的伶人而已,那件事已经搞得满城风雨,好容易算是结束了,没人愿意再把它翻出来。
况且,她有些担心会真的把独倚楼牵扯进去。
她月含羞又不是官,干嘛要那么大公无私?独倚楼是自己的朋友啊,就算这件事真的跟他有关,她也不能出卖朋友!
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个小女人;我不是官,我只是个自私的小丫头片子。
月含羞对自己反复念了十遍这句话后,决定放弃去京兆衙门。但她还是要把真相弄清楚,因为她是月含羞,月含羞不愿意糊里糊涂被蒙骗。
*
独倚楼没想到月含羞还会来找他。他以为魏王回来后,她会忘掉周围所有的人。
“我说过,有时间我会来给你做饭吃。”月含羞抬手展示了一下手中的肉、菜。
独倚楼笑:“你就这么喜欢给我做饭?”
月含羞笑笑:“天天让我做饭我可不喜欢,不过,偶尔我是非常愿意下厨显摆一下自己的厨艺。在天下城还有这种机会,可在皇宫、公主府,那些御厨们,打死都不给我机会……好容易找到个可以过瘾的地方,当然不能白白浪费。”
独倚楼插不上手,就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她自己忙:和面、择菜、洗菜、剁肉、调馅……
“你这是要做什么?”
“水晶馄饨。”
“馄饨?夜市小摊上全成了。”
“我做的比他们做的好吃。”
“你包的样子怎么那么丑?没人家包的好看。”
“待会你就知道了。”
等到馄饨煮好盛到碗里,独倚楼明白为什么含羞包成那个“丑样子”,并冠以“水晶”二字了,那些馄饨各个晶莹剔透,透出肉馅的粉嫩色,浮在水中,好似一条条乖巧的金鱼,可爱到了极点!
“含羞,你总是要把饭菜做得这么好看吗?让人不忍下箸。”
“尝尝看,是我的馄饨好吃,还是街边小摊的好吃。”
独倚楼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点头:
&bp;&bp;&bp;&bp;“嗯,味道真的很不一般!吃惯了你做的饭,恐怕以后再也吃不习惯街边的小摊了。”
月含羞微笑:“是吗?”
“真的。”
“倚楼公子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外面宵夜,菊仙姑娘出事的那天晚上,又刚好在附近的馄饨摊上吃宵夜。”
独倚楼轻轻放下汤匙,微笑:“有时候,我更喜欢称你为‘月儿’,因为,在我心目中,月儿始终是个纯情简单的姑娘,虽然满嘴谎言,任性刁蛮,可她的眸子清澈透明,她的动机单纯可爱,不像现在的含羞。现在的你,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大脑筛选,句句真话,可句句都让人觉得另有所指,你不想伤害朋友,可每一句都已经伤了朋友的心。你还不如直接责问我——独倚楼,菊仙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月含羞的心在微微颤抖,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独倚楼的眸子里全是伤感,脸色却异常沉静:“公主想知道菊仙的死跟我有没有关系,是吗?对不起,我不会告诉您,您尽可以去查,如果查到什么证据,证明跟我有关或者我是凶手之类的,来抓我好了。”
“倚楼,我……”
“别再说了,你我根本不是一类人,我不是很了解你这类人,你也不会理解理解我这类人。公主请吧!”
*
独自走在繁华的街道上,月含羞却感到一阵阵孤单冷清。她绕个圈,只是不想伤害他们而已,为什么偏偏每次都让她感觉是深深伤害了他们?
无争、魏王、浩然,现在又加上一个独倚楼……
好想找个能坐在一起喝酒解闷的朋友,可她悲伤地发现,居然没有。盘点所有认识的人,能够了解自己,并且又不担心会伤害到对方的,恐怕只有——皇上和东宫无声。哦,可恶,竟然是两个对自己心存叵测,居心不良的男人!
可是,他们两个真的很了解自己。跟他们在一起,又不用担心什么误解了,伤害了,反正本就是敌对,敌对嘛,本来就是要狠狠打击对方。
一抬头,那座破旧废弃的城门楼又耸立在眼前。最近是怎么了,总跟这座城楼过不去?城楼重要,还是朋友重要?
答案当然是朋友更重要一些。
管她菊仙是怎么上去的城楼,反正她已经死了,自己跟她又不是很熟,菊仙死活干自己什么事?就算是独倚楼亲手把她推下去的,都跟自己没关系!就像是无争,不管他杀了多少人,那些人都跟自己没关系,她只知道无争是自己的一切。
她转身就走,去它的城楼,让它见鬼去吧!她月含羞需要朋友,不需要城楼!
可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
就这么放弃了?万一,那个结果是证明独倚楼是无辜的,真的跟菊仙的死没关系,一切都是自己发神经胡思乱想,怎么办?
作为朋友,不是更应该证明朋友的清白吗?
对,她必须证明,那只是一个梦,那天独倚楼只是像往常一样,
&bp;&bp;&bp;&bp;凑巧在那附近吃了一碗宵夜。
想到这儿,她终于释然,迈步走向那座残破的城楼。
*
某人一身轻便宝蓝色团锦胡服,银狐裘领,透着一股野性,双手抱臂,斜倚在城墙上,看着她走来,似笑非笑。
“景龑?”
魏王眨了一下眼,她今天居然没叫自己“王兄”,也没尊称“王”,而是直呼了名字,这算什么一个状况?心情愉快?还是又有什么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
景龑抬手,手上一把大钥匙。
“这是……”
他扭头看看那把新换没多久的大锁:“开门的。”
“哈,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居然在这里等着,我要是不来呢?”
“你要是一天不来,我就等一天,两天不来,我就等两天,反正早晚会把你等来。”
“我要是一辈子都不来呢?”
“不可能,你要还是月含羞的话,一定会来。”
“呃,你太了解我了……”
“怎么样,现在上去,还是你请我吃饭,吃饱了肚子再上去?”
“你还没吃饭吗?”
“嗯,是啊,为了等你来,我从早上等到现在,太阳都偏西了,还饿着肚子呢。”
“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你要不要听听,我肚子还在咕咕叫呢。”
月含羞将信将疑,总觉得魏王不像那种会虐待自己肚子的人,不过反正自己肚子是饿了,她是实实在在没吃东西,起床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没顾得上吃饭就跑去找独倚楼了,结果话不投机,她又饿着肚子出来了,现在,被魏王一说,感觉,饥肠辘辘。
两个人就在城门楼附近随便找了间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
月含羞一碗面吃完,才发现魏王那碗压根没动:“怎么,不合大王爷的胃口?平时山珍海味吃多了,是吧?”
“我吃饭才没你那么叼呢!本王爷多年行军打仗,吃不上正经饭的日子多得是,饿上几天几夜啃树皮的时候也有。”
“那怎么不吃?”
“因为我不饿。吃吧,这碗也是你的。”
“可你刚才……”
“刚才是骗你的,我猜你就没吃饭,一看就是少气无力的样子。”
“呃……不过,我又不是饭桶,一碗就够了,哪里吃得下这么多……”
“骗谁?昨天你吃的东西相当于今天的三碗了!”
“昨天怎么能跟今天比……走啦,上城楼!”
面馆的伙计来收拾桌子,一听两个人要上城楼,赶紧道:“二位是要上旧城楼吗?”
“嗯。”月含羞点头。
“哎呦,可不能去!那城门楼上闹鬼!”
“闹鬼?”
“是啊,闹鬼!闯说,前朝的皇帝皇后妃子,都是在这上面吊死的,死后冤魂不散,谁接近城门楼子,谁就会被冤魂缠上,死得不明不白。到后来,都城扩建,别处的旧城墙都拆了,唯独这个城楼门子,就是拆不掉,到了晚上闹鬼闹得很凶,后来就没人敢动,咱们的先祖爷就下令封了这城门楼,任何人都不许接近!”
&bp;&bp;&bp;&bp;“你见过闹鬼吗?”
“见过,亲眼见过呢!我们这小店离城门楼近,我就住在店里,有时候晚上起夜,就远远看见城门楼上鬼火闪烁,还有鬼影飘啊飘的,恐怖极了!”
月含羞被店伙计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到了城楼下,月含羞又犹豫了。
“怎么了?怕上面真的有鬼?”
含羞眨了眨眼:“要是真的有鬼,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把你献给鬼大王,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月含羞虎脸:“没正经的……”
景龑叹息:“好吧,那就说点正经的,你是不是想看看,到了晚上,上面会不会真的有鬼?”
含羞坏笑点头:“还是你了解我,就像……肚子里的蛔虫!”
这回轮到景龑虎脸:“你敢骂本王是条虫!”
“古人有云,能大能小是条龙,只能大不能小,那是条虫。哈!”
景龑摇头。
一阵风吹过,刮起沙尘无数。
景龑抬头看天,却见一大片乌云压过,日月无光,天色瞬间变黑,夜幕提前降临。
“要变天了,今晚……”
“不是说,越是这样的风高月黑的夜晚,越是鬼怪出没的时候?”
景龑环顾四周:“好吧,小王只好舍命陪公主了。这么大的风,得找个地方躲躲,还去那个面馆吧!”
*
那伙计正在上门板:“哎呦,又是二位啊,不好意思,今儿天不好,看样子要下大雪了,小店儿没啥生意,提前关张了。”
景龑放下一锭银子:“你关你的门,我们两个就在这里坐坐,来两壶热酒就行。我妹妹想看看鬼是什么样的。”
伙计会意:“哦,好,没问题,你们就坐那儿吧,那儿有一扇窗子正对着城门楼。两位稍等,我关好门就去给二位热酒,再给你们整俩下酒菜。那门楼上也不是天天都有鬼出没,要看你们的运气好不好了。”
两人靠窗坐下,不一刻,伙计送上来温酒、花生米、蚕豆、肉干,然后就消失了。
只剩下两个人在密闭的环境里时,月含羞便显得有些局促,索性扭转了头看城楼。
景龑感觉到了她的不安,她心底还是有一些东西放不下。他便不再吭声,陪着她嬷望着城楼。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地上的落叶被裹挟着飞上半空,又飘飘摇摇落下。竹篓翻滚着横过街道,店铺的门板被吹的“咯吱咯吱”响,房檐下的气死风灯随时都会挣断绳索飞上半天的感觉,光影、风影,交织出光怪陆离的狰狞影响,仿佛地狱里撕裂了一个口子,鬼怪们正呼啸着、呜咽着从另一个世界挤过来,跑到这个世界狂欢……
一顶破草帽“啪”的一声突然打在窗户上,把月含羞吓得往后一缩。草帽挣扎着停留了一下,终于又被风撕扯着拉向别的处。
月含羞松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她很怕,她缺乏安全感,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所畏惧。她总是做出一副自己能搞定一切的模样,其实她很累很无助。
&bp;&bp;&bp;&bp;景龑望着她,一阵阵心疼。他想给她勇气,给她安全,可他清楚,她需要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含羞……”
“嗯?”她转过头,看着他。
“不用担心,我在你身边。”
她笑笑,笑如水中月,很美,却是摸不着看不穿的幻影。
一高一矮两个乞丐手拉着手从街上顶风走来。那是两个孩子,他们的体型相对于这场大风实在是太单薄了,估计寒风早就吹透了他们的褴褛的衣衫,而他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保暖,而是怎么样不被大风吹走。年龄大的孩子紧紧拽着年龄小的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替小的挡着肆虐的北风,虽然那并没管到多大的用。
那顶烂草帽鬼魅一样突然出现,狠狠打在大孩子的背上,一转眼,又被封刮得无影无踪。
孩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月含羞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去开门,等她好不容易在伙计的帮助下打开店门,那两个孩子已经无影无踪。
北风灌进店堂,把油灯吹得忽明忽灭。
伙计赶紧关上门:“姑娘,别担心,那些乞丐自然有自己躲避风雪的方法,不然,他们早就被冻死了。您还是去火炉边暖暖吧,看您穿得也怪单薄的。”
月含羞回到桌子边坐下,心里不是滋味,喝了一口酒,突然瞪着魏王:“你怎么无动于衷?那两个孩子那么可怜!你刚才如果肯动手帮一把,也许我就来得及把他们招呼进来躲躲风雪。”
景龑竟然一副无赖的样子:“我本来就是这样麻木不仁,对可怜人无动于衷。你又不是第一天遇到我。”
“你……”月含羞还真的无语。对,她都快忘了,他是出了名的冷血王爷。
“你今晚把他们两个收留在这个小店,那么明天呢?后天呢?就算你收留他们一辈子,那么其他的人呢?你要不要把全天下的乞丐都收留下来?”
“你的意思,我做错了?”
“我没说你做错,我的意思是,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救世之道。你是具体到同情每一个遇到的弱小。但我的使命是,止战。”
“止战?”
“对,止战。我要做到足够强大,强大到敌人的军队看到我就害怕得弃械投降,强大到没人敢起来挑起战乱。没有了战争,黎民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才能一年四季五谷丰登,不愁吃喝,这样,自然会少了很多流离失所的人。”
“你说的没错,可如果出了个贪官,百姓一样遭殃。”
“惩治贪官,那就不是我的责任了,那是皇兄的事儿。我只帮他打仗,保护他的安全,镇压一切反抗他的人。”
“这就是你的止战?”
“对。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每一个政权都是这样的,这里没有什么是非对错,总之,一句话,天下归一,才能真正做到止战。”
“你们男人、政客的那些臭道理,我是不懂,反正在我眼里看来,就是以暴制暴。”
“哈,说的没错,
&bp;&bp;&bp;&bp;,真的就是以暴制暴。但对朝廷来说,我们这是防暴。”
“反正怎么说都是你们有理。”
“为了保护绝大多数人的生命、安宁,必要的手段不可废。就像你上次整顿吏治,用的不也都是无赖至极的手段吗?可你不那样做,你一个贪官也抓不出来。”
含羞轻轻叹口气:“男人总是把世界搞得这么复杂,明明只是简单地给两个乞丐一顿热饭,一晚上遮挡风雪的地方,却扯出来这么多。”
魏王愣怔了一下,笑:“好吧,是我想得太多太复杂,太没同情心,自罚一杯。”
两人继续沉默。
夜渐深,风也没刚开始那么肆虐了,只剩少气无力的呜咽。屋檐下的气死风灯轻轻摇曳着,惨淡的灯光照着冰凉孤寂的街道,光影时长时短。
伙计大概在隔壁睡了,半天都没见人影。一只野狗飞快的跑过街道,嗖的一下没影了。
高大的城门楼顶,完全冗默在夜空中,黑漆漆一团,分不清轮廓。
忽然,一星黯淡的火光在夜空中闪动,好像飘摇不定的鬼火。
月含羞立刻站起来:“上面有动静!”
魏王按住她:“万一是鬼呢?”
“无争说过,这世上若真的有鬼,他就是万鬼之王!”
景龑一笑:“不管是真鬼假鬼,让我走在你前面。”
含羞望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展颜一笑:“王兄请。”
*
景龑取出钥匙,铁锁应声而开,他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月含羞瞪大眼睛:“王兄不是说,你要走在前面吗?”
景龑眨了眨眼:“哦,我忘了,好吧,我走在前面,给你壮壮胆。”
“你才需要壮胆呢!”月含羞虽然嘴上说着不害怕,其实心里还是在打鼓,紧紧跟在景龑身后,摸索着上台阶。
好容易通过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接近城墙顶,当看见出口的天光时,月含羞越发紧张,死死抓住魏王的衣襟。景龑回头看看她,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示意,有他在,不用怕。她深吸一口气,小声问:“世上到底有鬼没有?”
“那个妖孽不是说过了吗,他是万鬼之王,所以,你不用怕鬼,那些鬼不敢把你怎么样,他们怎么敢招惹他们的鬼王?”
“去!没正经的!”
“走,过去看看,就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了。”
含羞点点头,跟着他走上城墙。
城墙顶的风比下面的要大,吹得荒草朝一边倒伏,冷不防一股稍大的风袭过,鼓动起含羞的裙裾,竟然把她吹得站立不稳,差点飞出去,幸好被魏王一把拦住。两个人都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月含羞龇牙咧嘴,弯腰伸手提起裙裾,把大半幅裙子挽在手中,才又蹑手蹑脚往门楼摸过去。
那闪烁不定的微弱火光从残破的门窗中透出来,两人靠近窗户,窗纸早就烂没了,也不用蘸什么唾沫去捅破,直接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只见几张破桌烂椅围成的一个小窝里,
&bp;&bp;&bp;&bp;藏着两个孩子,那微弱的光,就是孩子燃烧捡来的木柴取暖的火盆发出的亮。
是那两个小乞丐?!
月含羞晕。这就是传说中的鬼?
问题是,他们是怎么上来的?门锁完好无损啊!
*
两个孩子被突然闯进来的一男一女给吓坏了,瑟瑟缩缩躲在角落里。
“鬼大爷!鬼奶奶!我们只是来躲避风雪,无意冒犯,你们千万别收了我们,我们这就走!”
他们居然把自己当成了鬼,月含羞觉得哭笑不得,每个人都以为对方是鬼,可到最后,原来都不是鬼。
“我们不是鬼,我们是来捉鬼的!”
一听不是鬼,两个孩子才松了口气。
“你们是怎么跑这上面来的?”
“我们……”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头,不吭声。
月含羞到处摸兜摸荷包,也没能找到什么可吃的东西。魏王却像变戏法一样,取出一包早有预谋的肉干、花生米、蚕豆,放到两个孩子面前。
孩子看看这两人不像有恶意,抓起肉干就开吃,看样子,他们饿极了。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魏王才道:“我军营里最近征兵补员,看哥哥的年龄,有十四岁了吧?”
大孩子点头。
“去报名吧,就说我让你去的,这样,你就可以养活自己和你弟弟了。”
“你是谁?”
“我你都不认识,怎么在京城混的?”
那孩子借着火光又仔细看看:“你……真的是魏王吗?弟弟,我们见到魏王了!我们居然在跟魏王说话!这么近的距离……”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是怎么不用钥匙,也能通过那道门,爬到这座城门楼上的吧?”
哥哥道:“我们是从排水沟摸上来的。”
排水沟?!
月含羞觉得这简直是低估了她堂堂护国公主的智慧,她在这城楼下转了好久,也没发现这个窍门。
孩子用几根木柴捆成一个火把,带着两人顺着甬道一直下到接近城墙底部时,停下,掀开一块刚好只容一个人通过的石板,下去,就是一道排水沟,顺着沟底走了十几丈,头顶出现亮光,爬上去,竟到了街对面一个背街小巷中。
“你们怎么知道这条排水沟的?”
“一个漂亮姐姐告诉我们的,她说她小时候也做过乞丐,想爹娘的时候,就会爬到这城楼上。她告诉我们想爹娘的夜晚,也可以爬到这城楼上,她说这里很高,离天空很近,能听得到爹娘的说话声。后来,我们就经常上来躲避风雨。”
漂亮姐姐,做过乞丐,菊仙就长得很漂亮,是个孤儿,做过乞丐。
“那漂亮姐姐在哪里?可不可以带我们去见见她?”
两个孩子垂下头:“漂亮姐姐死了,那一天,我们看见她从城楼上跳下来……”
一切真相大白,月含羞轻轻舒了口气,原来她真的冤枉了独倚楼。
魏王走到街心,打了个呼哨,从四面八方的暗影里立刻涌出无数黑衣蒙面的武士,向他行礼。他交待
&bp;&bp;&bp;&bp;他交待把两个孩子送到军营,把下水道通往城门楼的路阻断。
月含羞呆呆看着那一大群黑衣武士唰的一下又都消失,问:“你不会是早就埋伏好了吧?”
“出来捉鬼嘛,本王从来不做涉险的事。”
“刚才在上面,你怎么知道会是这两个小乞丐?”
“我不知道啊?我跟你一样,都是到上面才知道的。”
“胡说!你连吃的都给人准备好了!”
魏王笑:“看来你也不傻,什么都瞒不过你。早上我来的时候,就先自己上来看过了,看到楼里那些东西,就猜到可能是乞丐之类的流浪人借住在这儿。只是本王也很好奇他们是怎么上来的,本王夜观星相,断定今天会变天,有大风雪,若真是乞丐,今晚他们必然会回来避风雪。”
“所以,刚才在面馆看到那两个小乞丐的时候,你就没有出手,是吗?”
“我要那时候出手帮他们了,公主岂不要白忙活一晚,捉不到鬼了?”
含羞忽然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可爱。她忽然扭头往城门楼跑去。
“喂!你要干嘛?”
“你不是说夜观星相,断定今天有大风雪吗?现在风有了,我要等着看雪!”
“看雪也不用到那上面啊,很冷的!”
“我偏要去那上面,如果今晚不下雪,我就把你从那上面丢下来!”
景龑无奈摇头。
*
月含羞裹着皮裘,坐在火堆边,依然还是冻得有点瑟瑟发抖。
景龑歪头看她:“走吧,我们可以回家看雪。”
“不!”
“柴火快烧完了。”
“你那么大本事,让人再送些来啊。”
景龑无奈,只好拿出一壶酒:“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月含羞接过,喝了一口,火辣辣把眼泪差点呛出来:“什么酒啊?这么烈?”
“这是我们军中男人常喝的烧刀子。”
含羞无语,又灌了一口,酒劲儿慢慢上来,身子果然不那么冷了。她站起来,围着火堆转了个圈:“这样活动活动就不冷了。”
景龑笑:“你别喝醉了发酒疯就好。”
“我才没醉呢!”她忽然扭过头:“景龑,你看!”
景龑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朝外看——夜空中,纷纷扬扬,那是什么在飘?
月含羞一把推开楼门,跑到城楼上,张开双臂,高声呼喊:“下雪了!下雪了!”
景龑缓缓步出城楼,望着那漫天无际飘扬而下的雪花,不由豪气中生,赞道:“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月含羞闻言,忽然兴起,跑过来把景龑那壶酒拿过去,一口气灌下半壶,然后甩掉皮裘,爬上城墙垛,迎着北风展开衣袖。但只见锦银雪花裙在风中飘起,与那漫天飞雪融为一体,她舒卷广袖,辗转腰身,清歌曼舞:
彤云惨惨如天怒,寒龙振鬣飞乾雨。玉圃花飘朵不匀,银河风急惊砂度。谢客凭轩吟未住,望中顿失纵横路。应是羲和倦晓昏,暂反元元归太素。归太素,不知归得人心否?
&bp;&bp;&bp;&bp;景龑看得痴了。那是来自九天的仙人,舒袖如云,回眸如魅,裙展如凤翔,裙收如落花……千万雪花,仿佛天宫洒下的花瓣,共她起舞,与她齐飞。
背后的温度好像在上升,他回头,不好,风吹起了火花,点燃了楼内干燥的桌椅,火势正在蔓延。
他想叫停她,却又实在不忍打断这绝美的场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孤立于古老荒凉的城墙垛口上,在铺天盖地袭来的大雪中,伴着熊熊燃烧的烈火,迎着猎猎北风翩翩起舞……
白得雪,红的火,玉的人……
这动人心魄的美,不是每个人在生命中都能有缘看到。
就连那些看到火光,提着大桶小桶的水上来救火的护城官兵,看到这个场景时,也都惊呆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回眸冲魏王嫣然一笑,说了句:“城门失火了……”一阵烈风吹来,雪花裙展开,她整个人竟凌空飞了出去……
景龑一个箭步冲出,拽住她的裙角,将她拉回,紧紧抱在怀中,一身冷汗。
她居然差点被风吹走……
她居然还笑得出来,随后,闭上双眸,醉卧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
【一百一十八】 打更的王爷公主
“你们两个,一个王爷,一个公主,加起来五十多岁了,居然半夜三更跑到旧城楼上玩儿,还把城门楼一把火给烧了!很好玩儿吗?不知道那是太祖定下的禁地吗!”
景弘帝少有的大动肝火。
含羞和景龑跪在下面,低着头,一脸懊恼,可心里却使劲憋着笑。
“臣弟知错,臣弟已经令人对城楼加以修缮,争取恢复原样。”
景弘不好对魏王发火儿,这家伙从小就仗着太后的宠爱有恃无恐,整个一混世魔王,只好转向另一个“罪犯”:“月含羞!你呢!”
“啊?我?不****的事啊,是魏王放的火,我都说不要点火,不要点火,他还不听,要赔城楼,让他一个人赔好了,我没钱。”
“月含羞,你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是你觉得冷,本王这是怜惜你,你不能把过错全推给我,要赔也得一人一半。”
“我那一半你先垫着嘛,等我有钱了再还给你。”
“你会没钱?谁信啊!你的俸禄跟我一样多!”
“可是你还能吃军饷啊,我可没有军饷吃。”
“但你的公主府的人全是宫里的人,都是皇上替你养着的!”
“你不也一样?你府里的人都是……”
得,一个混世魔王加一个无赖公主,两个人堂而皇之争论起来,皇帝的火气竟然发不出来。
“你们两个,都给朕闭嘴!”
两个人闭上嘴巴,一个一脸无辜,一个一脸无所谓。
“一个旧城楼而已,用不着劳动二位大驾。朕想过了,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们去做——打更。你们每晚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念上五百遍,直到太后回宫。”
两个人面面相觑,皇帝真够阴险,这惩罚……
*
月含羞也好,刘景龑也好,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成了更夫。
&bp;&bp;&bp;&bp;更夫提着梆子和锣,教了他们一路,然后把家伙式交给两人:“王爷,公主,对不住了,今晚辛苦您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对着大笑起来。
“你那个皇兄,整起人来还真有一套,亏他想得出来。”
景龑笑:“他啊,打小就拿我没脾气,只能想出这些点子来修理我。”
“看来我还是沾了你的光?”
“那当然。”
月含羞踩着厚厚的积雪,看着漫天的雪花,道:“这么好的风花雪夜,别浪费了,走啊,打更王爷!”
景龑歪头:“你不会真的打算当个打更的公主吧?”
“呃……不当行吗?那可是皇上的圣旨,违抗圣旨,是要被砍头的……”
“得了吧,你心里清楚,他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砍我们的脑袋。”
“但是,他会想出其它的办法让我们比打更更惨,更倒霉……”
“那么多军国大事要他操心,他哪有功夫管我们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们都被他张牙舞爪的样子给吓傻了吧?”
“呃……你是不用怕他,你是他亲弟弟,又帮他打下半壁江山,我们可不一样,惹恼了他,就得玩儿完!”
景龑想了想:“好吧,这条街大概五百步,每走一步,我们喊一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走完这条街,今天的惩罚就可以结束了,我请你喝酒去!”
“啊?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他只规定喊五百遍,又没规定走几条街,每条街喊多少遍,每隔多久喊一遍。”
月含羞也想了想:“嗯,是啊,他是没规定来着,这样不算抗旨不尊哦,哈,还是你聪明!不过回头他要是不高兴了,这可是你的主意,你来承担后果。”
景龑白了她一眼:“你还是不是我妹妹?口口声声王兄长王兄短,怎么变得有福同享,有难我一个人担?太不够意思了!”
“好好好,大不了他罚你的时候,我在旁边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那他要打我板子呢?你是不是应该分一半板子?”
“他不会打你板子。”
“他要真打我板子呢?”
“他肯定不会打你板子!”
“要是他真打了,你得分一半去,说好了啊。”
“我是女孩子耶,才不!”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你到底打不打更了?再不开始,天都亮了!”
两个人并排站好,一个拿梆子,一个提锣,走一步,敲一下,喊一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白雪皑皑的街道上,留下两串并排向前延伸的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
*
念完五百遍天干物燥,两人把梆子和铜锣还给更夫,魏王一指前面的路:“比比谁跑得快,最后一个到达这条路尽头的请先到的喝酒!”
不等他说完,月含羞已经先跑出去。
“你耍赖!”
“我是女孩子,你得先让着我!”
“好,让你先跑,反正这顿酒,你请定了!”
两个人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笑着从街道上跑过,
&bp;&bp;&bp;&bp;跑了一半的时候,含羞忽然停下,抬头看着八方会馆,里面亮着灯,显然还有人。
她回头对魏王道:“等我一下,我要跟个朋友说几句话。”
景龑瞟了一眼会馆的招牌,收敛笑容,点头。
月含羞迈步走进会馆厅堂,独倚楼正跟几个江湖客在谈论些什么。有人看见含羞进来,止住话题,提醒独倚楼,独倚楼转身回头,微微怔了一下,道:“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公主先请坐,我这里还有几位朋友,马上就说完。”
含羞被他过分的客气弄得有点尴尬,赶紧一笑:“我……只说一句话就走,不耽误你招呼朋友。”
独倚楼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住:“公主请讲。”
“我……那天……那天,那天我……我只是做了个很不好的梦,梦见你把菊仙从城楼上推了下来,所以……不过,现在我和魏王已经证实,的确是菊仙自己爬上去的,她知道一条下水道可以不通过城墙上的铁门就到达顶楼。那件事跟你没关系,对不起……我说完了,我走了,你们继续。”
独倚楼望着她的背影从橘红的灯光中走进银白的雪光中,和那个一直等在外面的矫健身影重合在一起,并肩走远,心里说不出的怅然。事实上,他看见了她和魏王一起笑着朝这边跑来,看见了她和魏王一起打更一起大喊天干物燥,看见熊熊火光中她迎风起舞宛若雪之精灵,看见酒醉的她在魏王怀中熟睡……
他知道,想得到她,走进她的心很难,他面临的敌人不仅仅是魏王,更大的敌人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无争。不过,他不会轻易放弃,至少,他已经走进她的梦,已经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有的是耐心,他会悄悄的靠近她,悄悄的。
*
“你输了!请我喝酒!”
景龑故意晚他一步到达这条街的终点,望着她眼眸中闪烁的笑意,道:“你耍赖,不然你赢不了我!要不再来一次?”
“才不!你想累死我?反正你输了,我不管,你请客!”
“好,我请就我请。不过下这么大雪,酒馆都关门了,恐怕也就只剩青楼还开着门了,要不,我请你去……”
她立刻狠狠给他肩头一个小粉拳,然后龇牙咧嘴甩着自己的手:“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不想请我喝酒就别承诺嘛,干嘛说什么青楼!哎呦,痛死了,你们的肉都是铁打的吗?”
“我们的肉?除了我,还有谁啊?”
“你那个皇帝哥哥啊……”月含羞说出口才发现失言了,立刻捂住嘴巴。
景龑原本只是随口那么一问,以为她会说无争,可当她话出口,他便发现自己问了句不该问的话。
气氛顿时僵硬。
停了那么一下下,月含羞赶紧道:“算了,既然你不请,我回家睡觉了!再会!”她扭头就走,可胳膊一疼,被他抓住。
“谁说我不请了?本王从不食言。”
月含羞觉得他的笑有点危险,
&bp;&bp;&bp;&bp;有点琢磨不透,一边慌乱地掰他的手指头,一边说:“可是,我有点累了,昨晚的酒劲儿还没过,改天再请我吧。”
他笑得越发危险:“你害怕了?怕什么?怕本王喝醉了会吃掉你?还是怕你自己喝醉了会吃掉本王?”
“什么跟什么啊,我要回家了,不跟你胡闹了……”
“好,走,我送你回家。”
*
“有没有搞错?这是你的王府,不是我的公主府……”月含羞看着魏王府门前那对超级大狮子,郁闷。
他坏笑:“不是早就说过,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没错啊。”
“别闹了,我回公……”不等她说完,身子一轻,已被那人拦腰抱起。
他在那片玫瑰园把她放下,击掌,有人立刻抱来一坛酒。他打开红封,自己抱着酒坛先尝了一口:“嗯,不错,十五年的老窖!来,喝一口!”
月含羞吃力地抱起那坛酒:“不会就这么喝吧?连酒杯也没一个?”
景龑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坏样:“我可是粗人一个,不会整那些风花雪夜的事,摆上一桌精美的菜肴,放两个漂亮精致的酒杯,红袖玉壶什么什么的。喝酒嘛,就来个痛快,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含羞被他那番慷慨激昂的话感染,抱着酒坛,也喝了一大口。
温泉雾气缭绕,雪花落在湖面便消失融化,紧挨着湖边的花草树木,在这个季节依旧碧翠,有几只玫瑰在雪中绽放,红得如血。
几个回合下来,含羞醉意渐生,指着景龑笑道:“你,怎么有两个脑袋了?”
景龑一笑,又喝了一大口酒,放下酒坛,来到她近前,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往怀中一带。
她已经醉了,脚下如踩了浮云,稍稍一个外力,她便不能自持,整个撞进他的胸膛,他闪亮而危险的眸子越来越近,柔软的唇瓣被炙热的吻覆盖……
“景龑,我们不能……”她脑子里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一丝戒备,她开始回避他。
他却吻得更深,更投入。
她有些迷茫,有些醉,有些贪恋他的味道。可是,她不能……
“景龑,求你了,别这样……”
他停下,盯着她痛苦矛盾的眸子:“跟我在一起,对你就那么困难吗?”
“跟你在一起,我心里却念着另一个人,这对你不公平。”
“公平?哼,你心里念着一个人,却睡在另一个男人龙榻之上,就很公平了吗?”
“你……”月含羞忽然感到心一阵刺痛,那是她的耻辱,莫大的耻辱,可他竟然……
“我怎么了?我早就该才道你跟皇兄的关系,我只是不愿意往那上面去想,我不敢想像羞儿也是那样的女人!”
“我不是!”
“不是?好,我给你机会,我听你解释,你跟高高在上的那个男人到底什么关系?”
“……”月含羞竟然语塞,她该怎么解释?她一直在回避那个问题,当有人真的当面质问她时,她才意识到,她根本无力解释,
&bp;&bp;&bp;&bp;她就是那种女人,不知廉耻,用身体做交易,达到某种目的。她不是为了金钱富贵,但其实又有什么区别?
“说啊?你解释啊!”景龑的眸子更痛,他等她解释,希望她能说出一个理由来,哪怕很牵强,只要证明她不是主动的,她是被迫无可奈何的,他就能原谅她。原谅她?她凭什么需要他的原谅?他是她的什么人?他有权利管她吗?可笑,可笑至极!
她的目光黯淡下去,语气恍若隔世:“对不起,景龑,我……我是自愿和他交易的。”
“交易?!”刘景龑愣怔之后,忽然大笑:“交易?月含羞,你竟然需要跟他交易?离开东宫无争你就活不了了吗?为什么不去找我?为什么要他来保护你!你懂的,我不需要交易,不需要任何回报,我可以无条件保护你……”
“这也正是我不能去找你的原因!”她望着他,眸子里满满的都是痛:“我不能再害你了,我欠你实在太多了,景龑,原谅我……”
望着她凄然离去的孤单背影,景龑忽然有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他几步追上去,抱住她,她挣扎,两个人一起滚倒在雪地中,翻滚……他把她紧紧压在身下,缓缓,缓缓俯身,寻找她的唇瓣,他把这个吻无限的延长,延长,直到她放下所有的武装,软软地依附在他怀中。
“羞儿,答应我,如果你放弃了那个妖孽,就选我做你的丈夫。”
她的鼻子酸酸的。
“我不介意做妖孽的替补,他不珍惜你,我来珍惜。”
“他不是不珍惜,是……”
“是什么?”
“我说不清是什么,总之,那种感觉很糟糕,很糟糕,景龑,我好怕,怕从此永远失去他……”
一阵刺痛从心底弥散开来,魏王忽然捂住胸口,眉头紧蹙。
“景龑,你怎么了?”月含羞注意到他的神情不太对,他的额头全是冷汗。
他强笑:“没什么,被某只小妖咬了一口。”
“什么?”
“被你这只小妖精在心上咬了一口啊……”他还想开玩笑,可难忍的痛让他在雪地里打了个滚。
“景龑,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月含羞吓坏了,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痛苦。
他强笑:“不要紧,老毛病了,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想起了什么:“是七日痛?是七日痛的反噬之毒?”
他笑:“帮帮忙,去我书房,找一个黑色的瓶子,我需要里面的止疼药。”
含羞飞快地跑进魏王的书房,开始翻,可是翻来翻去,也找不到什么黑色的瓶子。该死的刘景龑,你把药瓶放哪里了?
“你在找什么?”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含羞回头,看见大腹便便的魏王妃,哦,不,是苗王妃。
“我在找……”
不等她说完,苗王妃已经迈步进来,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从较高的格子里取下一个黑色的瓶子:“是在找这个吧?王爷每七天都会犯一回病,每次都要吃这个来减轻痛楚。”
&bp;&bp;&bp;&bp;含羞接过药瓶,顾不得道谢,只是点了一下头,便跑向玫瑰花丛。
*
景龑服下一粒药丸,药丸也只是减轻疼痛,并不能止住。含羞心疼无比,她把他抱在怀中,哽咽道:“你完全可以不必受这种痛楚,那天晚上,你完全可以的……你有很多次机会,你也可以完全不管的……为什么这么傻,要承受反噬之痛?”
他强忍疼痛微笑:“傻丫头,那是因为,我每天都在跟不爱我的女人在一起翻云覆雨,所以,我厌倦了,只想跟一个我爱她,她也爱我的女子在一起。那是我的选择,你不必自责。”
“景龑……”她抱紧他,希望这样可以驱走他体内七日痛的蛊毒,希望这样可以减轻他所受的痛楚。她深知那种痛有多么撕心裂肺,这个男人曾经邪恶的把这种毒加在自己身上,她也曾经因为这个恨他恨的要死。可现在,她知道,那种恨早就被另一种情感代替,很危险,很危险的情感。
一滴晶莹的液体落在他的脸颊上,他吃力地抬起手,沾在指尖,看着:“你哭了?傻丫头,我还没死呢,这么早就为你相公哭丧了?”
她背过脸去:“滚!胡说什么,我才没哭呢!”
“那这是什么?”
“那是……鼻涕!这里太冷了,冻得我都流鼻涕了!”
“扶我起来……”
“干什么?”
“你不是冷了吗?我怕把我娘子给冻病了。”
“都这样了还胡说!谁是你娘子!”
“反正你已经不要那个妖孽了,我决定把你娶回家做娘子。”
“想得美!”
“快点,扶我起来!你不会打算让你相公在雪地里疼一晚上吧?”
月含羞无语,虽然很气他胡说八道,可他现在痛的这么厉害,还是不能扔下他不管的。便让他一只架在自己肩上,吃力地扶着他挪回卧室。
一进门,两个人就一起栽倒,月含羞实在没力气了,躺在地上好一会儿,才问:“你就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吗?”
他躺在那里不动:“我要是还能使出一点点力气,也不用你这个笨女人扛回来,快把本王摔零散了。”
月含羞歇了一会儿,恢复了一点力气,便又开始上前拖他,好容易连拖带拽弄到床边,她喘着气道:“你怎么那么沉?跟死尸似的……”
“滚蛋!哪有娘子说自己相公是死尸的?”
月含羞瞪眼:“好,我现在就滚,你自己躺着吧!”
脚踝一紧,被他捉住,回头,看到他可怜巴巴的眼神,她的心又软了,蹲下身子弯腰架着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放到床上,这才松了口气。可是,腰间一紧,竟然被他抱住,怎么都挣不开:“喂!你没力气走路,怎么这会儿这么大力气?松手啊!”
他却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下面,他的唇几乎挨着她的唇:“做我的娘子。”
“你疼傻了吧?”她的连瞬间通红,使劲想把他推开,可他的力气突然又变得无比巨大,不容反抗。
&bp;&bp;&bp;&bp;“做我的娘子。”他又说一遍。
她伸手摸他的额头:“看来是真的疼傻了。”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动情的,亲吻她的眼眸,她的唇。
她极力回避:“喂!你不痛了吗?”
“痛。”
“痛你还乱动……”
“我想要你做我的娘子。”他又一次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说。
她不敢再看他,把脸扭到一边,感觉心在狂跳。
他吻她的耳垂,她的颈,她的锁骨……
她渐渐柔软下来,他是为了她才被这七日痛反噬,长年累月都生活在这种极度的痛楚中,他是怎么挺过来的?她记得,皇帝曾经说过,只有她和他的婴儿脐血才能解除他身上的反噬之毒,或许……
当他进入她的瞬间,她流下两行清泪,这不是交易,是除了无争外,她心甘情愿把自己给了另一个男人。可这又是交易,是为了偿还欠他的情,等到结束的那一天,她还是会离开他。
*
清晨,雪还在落,无声无息,覆盖了小径、花园、窗棂、屋檐……
景龑睁开眼,侧头,看看蜷缩在自己怀中的小人儿,有点恍惚,好像这一切都不怎么真实。
她长长的睫毛温顺地合着,粉粉的唇瓣让人遐想无尽。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昨晚喝了很多酒,然后,七日痛发作,然后……他只记得抱着她的时候就不觉得那么痛了。
后面发生的事,好像节奏太快了,那是不应该发生的事,她的心不在这里,可为什么还是发生了?
她翻了个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张开眼。
“你醒了?”他盯着她看,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结果,她居然微笑。难道昨晚不是自己强要了她吗?怎么还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好奇怪……于是,他一脸悲怆:“本王万万没想到,你这个小妖女,居然趁人之危,在本王最脆弱的时候,把本王给……本王的一世清名啊,就这么毁了,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说完,他偷看她的神情。
她居然伸手拍拍他的脸颊:“乖,别伤心了,本公主会负责的,如果你乖一点,我会养你到把你玩腻了为止。”
景龑蹙眉,盯着她:“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她推开他:“起床了,我得回公主府了,不知道我彻夜不归,他们会不会着急到处找我。”
“应该不会,我昨晚就让人去通知府上,说公主有事,回不去了。”
她从他身上爬过去,一丝不挂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找自己的衣服:“喂!你有没有通知他们给我送一套衣服过来?都被你撕坏了!”
他忽然大笑起来。
她莫名其妙回头看着他:“有什么好笑的?”
他却只是笑。
“别笑了,我穿什么衣服啊?”
“你求我,我就让人给你取衣服。”
“不!”
“那你就一辈子待在我屋里吧。”
“不安好心!”月含羞瞪了他一眼,光着脚来到他衣柜、衣箱跟前,自己开始翻。
景龑躺在那里笑眯眯看:
&bp;&bp;&bp;&bp;“别翻了,我保证你翻不出女人的衣服,想捉奸,门儿都没有,我是不会给留下把柄给你的。”
“你的把柄不是已经给我了吗?”
“什么把柄?什么时候给你的?”
“就昨天晚上啊……”她扭头看他,目光从上往下,停在中间某个位置。
景龑大惊:“****!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变得……太让人无语了!”
月含羞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找衣服,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套看上去比魏王现在的身量要小的衣袍,放在身上比划了比划:“这套挺合适,先借我穿穿。”
景龑歪头看着她穿戴整齐,道:“这是我十五岁时候穿的,一直压在箱底,二十多年了。”
“哦,不会是你认识无颜的时候穿的吧?”
“你怎么知道?真是能掐会算啊。”
“不是吗?那干嘛留这么久?能留着的,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嗯,那是我行冠礼时的一套衣服。”
“现在在你面前提无颜,你好像不再伤心生气了。”
“什么时候在你面前提无争,你也不再伤心生气?”
她立刻拉长一张脸,转身:“都说过了,不许……”回过身来,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背后,一脸坏笑看着自己,顿时脸红,头一低,从他旁边钻过去:“我……回公主府了……”
他把她抱在怀中:“别走了,就住在这儿。”
“那怎么可以,我还没嫁人呢……”
“那就嫁给我算了。”
“别胡说了……”
“你怎么能这样,你强了我,你得对我负责,你刚说过的。”
“本公主这会儿对你已经不感兴趣了!”
“你们女人怎么可以这样?就没点责任心吗?想要就要,想走就走,辣手摧花,可怜我这如花的少年,就这么毁了……”
含羞实在忍俊不住:“你还如花的少年?老实交代,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也没多大,跟你们家无争年龄差不多。”
“说了不许提他!”
“不提不提,本王今年三十有七。”
“比他大一岁。”
“哎!是你提他的,不是我提的!其实本王今年三十八,跟无颜同岁。问这个干吗?不会是打算回去配生辰八字吧?不用算了,咱们俩一定是天作之合。”
“我在算我吃亏了多少!原来你这么老了……”
“我老吗?你老了吗?我哪里老了?要不要我再证明给你看!”
她吓得赶紧投降:“不用了不用了,我都知道了……小心这套衣服,那可是有纪念意义的……”
他坏笑:“你想什么呢?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到大街上随便问几个路人,看看他们说我像多大年龄。难道你昨晚还没够……”
含羞吓得一下推开他,跑出去。
*
双手捂着滚烫的脸颊,月含羞匆匆走过积雪的小径,忽听有人在喊自己:“公主!”
她站住,回头,只见温泉边苗王妃正在散步,那里没有积雪,云雾缭绕,花草茂盛。她走过去,小心地扶着苗王妃,
&bp;&bp;&bp;&bp;看着她的肚子:“几个月了?什么时候生?”
“九个月了,就快临盆了,医师说,让我多走动,生的时候就会容易一些。”
“我可以摸一摸他吗?”
“嗯。”
含羞弯下腰,小心地摸着苗王妃滚圆的肚皮,忽然,那肚皮动了,把她吓得往后一缩,差点坐倒。
苗王妃笑:“小家伙又在动了,他可真顽皮。”
“好好玩啊,吓我一跳。”
苗王妃笑眯眯道:“你也自己生一个玩哦。”
“我还没人要呢,跟谁生啊?”
“魏王啊,他很喜欢你哦,看得出,你心里也有他。”
“没有啦……”
“骗人,昨天他发病的时候,你急成那样,傻子都能看出来,你心里喜欢他。”
月含羞的脸更红了,这事儿跟苗王妃是解释不清楚的,她赶紧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逃出魏王府,含羞总算松了口气。
啊呀,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天啊,绝对是昏了头了!不行,赶紧回去冷静冷静,这样做是不是太冲动了?万一没达到救景龑的目的,反而越陷越深,怎么办?完了完了,当时怎么就那么冲动啊,还以为自己多么伟大无私,怎么就没想想后果?
她一口气跑回公主府。
*
今儿的公主府格外肃静,她不过一宿没回来,怎么都变得这么老实?不过月含羞可没心思管这些人如何如何,她要把自己关起来好好琢磨琢磨。
一脚踏进八角玲珑楼,看到里面背着手,站立一人,她立刻转身出来。
可黄德贵已经笑眯眯在向她行礼:“奴才参见公主。”
月含羞知道逃不掉,只好进去,跪下:“参见陛下。”
皇帝摆摆手,黄德贵退出去,关上门。
景弘居高临下看着她:“如果朕没记错,这一身应该是魏王行冠礼那年,太后亲自为他挑选制作的冠袍。”
月含羞心里一个劲儿的后悔,怎么就没想到找苗王妃借套裙子换上?郁闷啊,谁想得到皇帝大清早跑来呢?看来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既然都知道,干嘛不去魏王府捉奸,跑到公主府来等自己,难道说自己比魏王好欺负?
“跟魏王在一起,很开心,是吗?”
月含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觉得跟魏王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很轻松,没那么多压力,可,魏王不是她开心的源泉。而且,皇帝问的也绝不是开不开心的问题。
“朕已经警告过你,不要玩火**。为什么你不听?”
“我……我没有……”
“没有?知道魏王是谁吗?我的王弟,皇朝的支柱!他手上有我最精锐的军队,他有上将之才,万夫不当之勇,朕不能没有他,而你,正在毁灭他!”
“陛下,我没有要毁了他,羞儿只是想救他!陛下说过,只有脐血,才能解除他身上的反噬之毒,羞儿想救他……”
景弘冷笑一声,弯腰,盯着她的眼睛:“你真的只是想救他,为他解毒?”
&bp;&bp;&bp;&bp;此刻,月含羞的脑子已是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头绪。
“你对他真就没一点感觉?还是你假装不知道他有多在乎你?你想毁了景龑,还是想毁了无争?”
她摇头,她怎么可能去毁了景龑和无争呢?一个是她生命中亏欠最多的人,一个是她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人。
“你能保证到最后不会弄假成真?你能保证到那时候景龑还能轻易放下?你想让他去找无争决一生死,还是自暴自弃成为废人!”
她显然吓坏了,她不想要那样的结果,但显而易见,那样的结果极有可能发生。
皇帝牵着她冰凉的小手,起身,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现在,弥补你的过失,还来得及。”
“陛下要羞儿做什么?”
皇帝的呼吸紧贴着她的耳垂:“让苗王妃成为魏王妃。”
含羞浑身一震,瞬间冰冷:“你设了陷阱等着我跳?你知道除了我,没人敢向魏王进言让他册立王妃,并且还是苗王妃!”
“你真聪明,朕是设了陷阱等着你跳,可是如果你不跳,朕也没办法,可你不但跳了,而且是迫不及待地跳下去,跳得还那么深。”
“卑鄙!”
“朕卑鄙,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朕这是在帮你,反正你又不想嫁给魏王,只有他有了王妃,才不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身上,将来,你也好抽身而去。除非你想脚踏两只船。你自己决定,朕给魏王的赐婚诏书上,是填你的名字,还是填苗王妃的名字!魏王不小了,不能再拖着了,是该早点成个家了。”
皇帝走了很久,月含羞还呆呆站在那里,这是一个她无法破解的局,注定不伤此,便伤彼。
*
定更的时候,府丞盛着条小船跑来告诉她,魏王在等她。
月含羞收拾好心情,回到寝宫更衣,梳妆。等她来到魏王面前时,已基本恢复常态。
魏王上下打量她:“你……不会就穿这身出去打更吧?”
“打更?”
“每晚五百遍天干物燥,直到太后回来。”
月含羞轻轻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现在她总算明白皇帝干嘛用如此狗血的方法来惩罚他们两个烧了旧城楼的事,既然目的已经达到,那么根本无所谓打更了。
“我觉得,其实我们不去喊天干物燥,皇上也不会认真追究。”
“可他毕竟是皇上,下了旨,我们还是要给他留尊严,留体统。就算应付差事,也得喊完那五百遍。”
含羞笑笑,让宫女取来一件锦裘裹上,跟着景龑出了公主府。
雪已经停了,雪地中密密麻麻全是纷乱的脚印,两个人的脚印融进那一片纷乱,分不清谁是谁。
“景龑,其实……”
“别说下去,什么都别说。如果你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等太后回来的前一天,再告诉我。”
“有什么不一样吗?早晚都要说。”
“现在说了,那剩下几天的日子可怎么过?我可不想别别扭扭跟你一起出来打更。”
月含羞只好闭嘴,心事重重往前走。
&bp;&bp;&bp;&bp;魏王只好停下:“好了,别胡思乱想,你放心,我说过,随时可以做某人的替代品,而且绝不会让你负责。昨晚我喝多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嫣然一笑。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一百一十九】 寝宫的栀子花香
“太后的銮舆明天就进京了,然后我们就解脱了。”魏王玩儿着手上的梆子,如是说。
含羞站住:“这些天我们没正经做一次更夫,不是数五百步,就是边走边玩。既然是最后一晚,做一回合格的更夫吧。”
魏王一本正经躬身施礼:“小王愿陪公主走遍大街小巷。”
路上的积雪已被清除,露出被冻得生硬的青石路面,偶尔,会有一摊融化的雪水又结成的冰,一不小心踩上去,溜滑。
他们不记得已经一起走过多少条街道了,一路上都是沉默,但却从不觉得寂寞,有一个懂你的人始终陪在你身边,即使不言不语,即使数九寒冬,你也不会觉得孤单冰冷。
在一个分岔路口,远处的更鼓敲响了五下,两人不约而同站住。
黎明前万籁俱寂,这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安静到你会觉得打破宁静是一种罪恶。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现在可以说了。”景龑平静地望着她,先破了这份静。
又沉默了一会儿,含羞抬头,微笑:“我想,还是不跟你绕圈子了。朝廷需要你娶苗王妃做魏王妃。”
景龑深深看着她的眸子:“月含羞,你有没有想过嫁给我?哪怕这个念头有过一天、一个时辰、一刻、甚至一个闪念。”
她的眸子湿润了,痛楚不经意的流出:“我有想过,不止一次想过,也不止一个闪念,一刻,一个时辰,一天……但,始终,我还是做不到。”
景龑淡淡一笑,上前一步,将她揽在怀中,轻轻吻去她眸中的泪光:“我明白了,好好保重。无颜曾经说过,他们家那个妖孽,最大的缺点就是——用情太深,却不好好表明,有时让人恨不能给他一刀。有机会见到他,就给他一刀,然后跟他回家吧。”
“景龑……”
“好了,不说了,别再来感动我了,你家魏王不是铁打的,更不是铁石心肠,再说,我就反悔了!别逼着我跑到妖孽面前告诉他,月含羞是我的人,我要跟你决斗!”
“……”月含羞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了,她想,她错过的也许是最好,可,她终究还是割舍不下那个妖孽。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跟那个妖孽复和,现在看来,人人都认定她属于妖孽,她自己在走过曲曲折折的一段弯路后,前路竟然还是指向妖孽。
是的,如果她心里已经把妖孽抹去,那么这次十之**会跟着景龑走,但她没有那么做,没有去找景龑,始终艰难地留在京城,说到底,还是放不下那个妖孽。
她在等待,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
若他一辈子不来……
景龑拍拍她冰凉的脸蛋:
&bp;&bp;&bp;&bp;“傻瓜,别胡思乱想了,回去睡一会儿,换换衣服,然后进宫觐见太后。”
*
苗王妃临盆那天,魏王府忙翻了天。
月含羞陪在景龑身边,打趣道:“瞧你紧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要生儿子了。”
景龑白了她一眼:“废话,这可是未来的苗王,万一有什么闪失,南疆又将是一场风雨,你以为我喜欢没事就领着大军去打仗啊?”
“没事的,御医都说了,这一胎是顺产,只是苗王妃是头胎,有点点难而已。”
“老天爷,一定要保佑苗王妃母子平安。”
“你不是不信老天爷的吗?”
“生孩子这事儿又不是运筹帷幄,不信老天爷我还能信谁啊?”
“呃……那倒也是。哎,皇上为什么一定要你娶了苗王妃?”
“笨!和亲呗。”
“和亲也应该是公主嘛……苗王妃是苗王的老婆,就算苗王死了,人家还是苗王的老婆啊……”
“那是汉人的一套迂腐观念,女子从一而终,我们才不讲究这个,男人死了,女人就可以再嫁。苗人好像也不讲究那个。”
“你们?你们不是汉人吗?”
“严格的说,祖先不是,只是后来跟汉人杂居,整来整去,大家血统都不那么纯正了。说白了,大家都是杂种。你的妖孽也是小杂种。哈哈!”
月含羞晕了一会儿,道:“我明白了,皇帝叫你娶了苗王妃,这样,苗王的儿子就成了你的儿子,你就是未来小苗王的爹,然后理所当然成了苗王背后实际的王,就可以控制整个南国。”
“你终于开窍了?狗皇帝才不会因为怕我喜欢你猜逼我娶苗王妃呢!”
“你,你骂皇上!”
“你心里还不是一样把他骂了十万遍了?只是我没你那么虚伪,我敢说出来而已。”
月含羞蹙眉,那倒也是,狗皇帝这个字眼的确在她心里骂了好多遍了。别说,还真的是个狗皇帝,那天把自己吓成那样,以为自己惹了什么天大的祸事,居然答应皇帝当这个说客来劝魏王娶苗王妃。
“景龑,娶苗王妃那件事,你什么打算?”
魏王想了想:“从苗王妃的角度来说,可能更愿意做魏王妃,这样她母子就有了保证,不会被南国那些大大小小的寨啊,王的逼宫。从我魏王的角度,也不吃亏,娶她也就是摆设,我想找女人花天酒地反而更方便了。”
月含羞踩了他一脚:“老没正经!你真的想娶她吗?”
“想听实话吗?”
“嗯,想。”
“实话就是……我不告诉你。”
“什么人嘛!”
“说正经的……”魏王起身,附在含羞耳边低声密语一番,然后问:“怎么样?敢不敢做?”
月含羞跟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确定我会帮你?”
“我知道你会帮我,就是问你敢不敢做。”
“我才不帮你呢!被抓住了要掉脑袋的!”
“不敢就是不敢,别找那么多理由,你知道皇兄不会杀你。”
“可他会……
&bp;&bp;&bp;&bp;“可他会……会找其它的办法惩罚我!会让我生不如死!”
“那你就当是享受一回生不如死的感觉。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知道生不如死是什么感觉呢。”
“滚!”
“干嘛一定要偷……偷那个东西?”月含羞压低声音,“你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们女人真麻烦,为什么一定要我们男人给解释?”
“你们男人真麻烦,给个解释就那么难吗?”
“好好,我说不过你,总之,这对苗王妃和未来的小苗王非常重要。”
“你……不会是打算帮她们母子潜逃回南国吧?”
“现在还不会,必须等皇上正式封那孩子做苗王后,再做这个打算。”
“你这是叛国!”
“我这不是叛国!我是在帮皇兄!”
“帮皇帝,你干嘛不直接问他要?”
“南国现在无主,即使今天王妃生下的是儿子,可母弱儿幼,未必能收拾得了南国现在的残局。皇上的打算是,再扶持一个南王,倘若新南王一直很听话,那么小苗王就要一辈子留在京城。如果新南王不听话,到时候再把小苗王抬出来取代那个南王。可是我刘景龑在接受南国苗王的和平协议时,承诺过一定要保小苗王成为南国的王,所以,那个南王印信,我一定要拿到。”
月含羞还是犹豫:“可是我们一旦偷出来,皇上怎么会想不到是谁拿的呢?”
“放心,我会做得天衣无缝,就算他怀疑到我身上,也绝没有证据。没有了印信,他就不能册封新南王,最多也就是设置一个摄政王,这样将来小苗王收回权利时,也会少一些阻碍。”
月含羞心动了,想了想:“好吧,我帮你这一次,你可得保证我安全!”
“整个皇城的卫戍都是我负责,这点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边传来一声婴儿嘹亮的哭声,稳婆探出头来报喜:“生了生了,是个男孩儿!母子平安!”
景龑轻轻松口气:“苗王可以瞑目了。”
含羞却道:“我倒宁愿生个女孩儿,这样,你那些计划就不用实施了,皇上也不会逼着你娶苗王妃了,苗王妃也就可以过太平日子了。”
景龑沉默了一会儿:“事实是,苗王妃生的是个男孩儿,所以,我们还要按计划行动,苗王妃也注定这辈子要为她的儿子提心吊胆、劳心劳力。皇上一旦得知苗王妃诞下男婴,就会马上传召我进宫,我们不能等他部署好了逼我就范,我现在立刻就进宫面圣,你也赶紧收拾一下进宫去见雨嫔,到时候我会把皇上绊在御书房,你去他寝宫,动作要快,一切依计行事。”
*
月含羞等魏王进了午门一刻钟后,才不慌不忙走向午门。
守门的禁卫都认识公主,一路畅通无阻。她故意从御书房那边经过,远远看见魏王正侯在门外等候召见。
月含羞从宛嫔的宫门前过了一下,却没进去,折返走另一条路直奔皇帝的寝宫。
&bp;&bp;&bp;&bp;这个时间段,宫人们都在进朝食,很少有人经过。皇帝的寝宫只有一个轮值的小太监在低头打扫庭院。月含羞趁小太监打扫角落的时候,溜进寝宫,掩上殿门。
这空气中是什么味道?
瞬间,月含羞愣到那里,好熟悉好熟悉的香味,是栀子花香!皇帝的寝宫里怎么会有这个香味?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她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整个人都陷在一种空冥当中,这可恶的花香,总是在她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出现,当她要捉住时,却又烟消云散。现在,它又出现了!孟府的灭门现场,春秋城的舞姬碧玉,丽妃的寝宫,保定侯家的深井,泰山上她在溪边打算结束痛苦时,骊山下她被无声控制时,还有无争所藏的白蟾香露丸……所有的线索都那么凌乱,各不相干,可又重头到尾都存在。现在,它又出现了。是谁,把它留在了这里?
鼓楼的鼓声提醒她,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宫人们朝食的时间已经要结束了。
幸好,她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应该说还是比较熟悉,按照魏王指示,在一个花瓶后找到机关,小心地转动,果然,橱柜缓缓打开,露出一层暗橱,上面摆了几个盒子,一些书信、奏折,想必都是机密。她一眼就看到苗王的印信,赶紧拿下来装好。无意中看到一张很熟悉的文书,拿下来展开一看,正是自己在泰山时立下的那张担保花过雨不是武美萍的文书。
哇,自己的卖身契!如果把它拿走……哦,不行,拿走就败露行迹了……想了又想,忍痛把那张文书又原样放回去,合上壁橱。
一回头,吓了一大跳,屋里多了几个蒙面人,这是魏王安排好的接应吗?她以为,接应应该是太监或者侍卫之类的,这样比较好蒙混出皇宫,怎么会是蒙面人?
那几个人点头示意后,打开殿门,抢先冲了出去,结果,自然是被小太监发现,于是大喊:“抓刺客!”
月含羞这个晕啊,怎么可以这样?
她探头出去,小太紧喊了一嗓子后就被打晕了,好吧,趁着这会儿大批的人还没赶到,赶紧溜!
她一口气跑出寝宫,溜进另一条小道,拐了两弯儿,回到雨嫔的溢香宫,平息了一下呼吸,整理好衣服,不紧不慢走进去。
“含羞,你怎么想起来看我啦?”雨嫔显得听高兴,让小宫女沏茶。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姐姐了呗。”
雨嫔微笑:“谁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再不了解你?一看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惹下什么大祸了?”
月含羞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外面警钟长鸣,“抓刺客”的声音到处响起。
雨嫔起身来到宫外张望,却被赶来护驾的内宫禁卫劝阻:“皇宫内发现刺客踪迹,娘娘请回屋中,以保安全。”
雨嫔返身回宫,眉头微蹙:“大白天的,怎么会有刺客?”
&bp;&bp;&bp;&bp;含羞不语。
雨嫔看她:“含羞,你今天有点不太对劲,是不是跟刺客……”
“这可不敢胡说!”月含羞立马摇头:“我跟刺客可是没一点关系。”
“那你今天这神思恍惚的,到底是为什么?”
月含羞发愁,怎么编个理由糊弄雨嫔?
“我……我……皇上让我说服魏王娶苗王妃,可魏王不愿意,今儿一大早就去找皇上闹去了,我这正发愁呢,要是皇上责问下来,我可该怎么办。”
雨嫔觉得含羞的回答没什么漏洞,可为什么总觉得不对劲?她忽然伸手握住含羞的手腕:“这锦囊里是什么?你从进来就一直紧紧拿着。”
“啊?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行……”
两个人争来抢去,忽听门外高喊:“皇上驾到!”
两人赶紧分开,各自跪下接驾。
皇帝大步走进来,魏王紧随其后。景弘锐利的目光直接定在月含羞身上:“羞儿今儿怎么这么好兴致,一大早就进宫了?”
“我……我来看姐姐……”
皇帝微微眯起眼:“羞儿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啊……”月含羞把手背到背后。
魏王景龑脸上保持着平静。
景弘帝逼近一步:“让朕看看是什么好东西,竟然还藏着掖着。”
“真的没什么……”月含羞往后退了一步。
景弘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的手拧到前面,掰开她的手掌——居然是一个核桃。
景弘蹙眉:“一个核桃,你也藏着掖着?”
月含羞尴尬地笑:“我都说没什么了,陛下还不信。陛下在找什么?刚才听外面在喊有刺客,是不是宫里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陛下该不是怀疑我拿走了吧?”
“难道不是吗?”
“哈,怎么可能,我一直都在姐姐这里。”
雨嫔赶紧道:“是啊,妹妹一直在我这里,她都没出去过,直到外面喊有刺客。”
景弘推开雨嫔和含羞,自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回到含羞身边,在她耳边阴森森道:“别以为朕不会杀你,如果让朕知道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朕一样会砍你的头!”
皇帝一走,月含羞长长松了口气,腿都吓软了。
雨嫔把宫女打发出去,这才问:“含羞,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哎呀,先别问这个,那个东西呢?”
雨嫔回身去果盘里拿,却拿了空:“咦?东西呢?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啊?天啊,怎么会这样!这可不能丢,会要命的!”
“到底什么要命的东西?”
“都说了是要命的东西,当然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你也最好不要问,永远不要知道是什么。”
两个人着急上火地桌上桌下地找,却见平安进来:“娘娘,公主,是在找这个吗?”
月含羞一眼看到锦囊,顿时开心,赶紧接过来:“平安,你真好,怎么会在你那里?”
“老奴看到娘娘把它丢在果盘里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万一被人看见了可怎么了得?
&bp;&bp;&bp;&bp;老奴就把它先收了起来。”
含羞连连点头:“还是平安公公老道,这次差点就死了。”
等平安出去,雨嫔才问:“什么东西,值得你冒这么大危险?跟义父有关么?”
含羞摇头:“这次跟天下城没关系。”
“那你还……是不是跟魏王有关?”
“总之,不是在做违背良心的坏事。”
雨嫔责怪:“不管是什么,你呀,以后别那么死心眼,也要多为自己想想。过来,我给你缝到贴身的内衣上,这样他们就搜不到了。这会儿出宫,一定搜查得很紧。”
*
月含羞一直等到天黑定更后,景龑才回到魏王府。
她把锦囊交给他:“苗王印信都在这里了。”
“含羞……”
“嗯?”
“……别担心,想得到这枚印信的人很多,我把线索引到别人身上了。就算皇兄再怀疑,没有证据,他也不会动你我。”
“嗯,我知道。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还有……明儿你去回皇上,就说我同意娶苗王妃,但有一个条件,正式封她的儿子做苗王,并另辟府邸让她们母子居住。”
“……你想好了?”
“想好了,只有这样,才能让皇上不再往我们身上追究盗取印信这件事。”
“那……太后呢?她一定不愿意,她想你早点真正成个家,给她生个小孙子。”
“放心,太后那边我会去说。”
“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羞儿!”
“还有什么事?”
“今天是小年。”
“啊?是吗?我都忘了。你应该进宫陪太后。”
“我去过了,她有一大堆人陪着呢。我想陪陪你。”
月含羞笑笑:“你啊……”
*
月含羞醒来时,天已大亮。她只记得昨晚与景龑对酌,究竟喝了多少也没印象了,反正是一醉方休。
她开始梳洗整装,因为今天还要进宫交旨,把魏王和苗王妃的事定下来。
皇宫进出的搜查依然很严密,虽然昨天刺客的事闹得很大,但依然挡不住那些宫人们准备过年的喜庆劲儿。
各个宫殿都在忙着打扫布置摆放鲜花,月含羞站在那里静静地看,反正这一切都跟自己无关。她尽量不去想此时的天下城是什么样子。
黄德贵出来,宣她进殿。
她进去,恬静地转述魏王同意与苗王妃的婚事。
可,皇帝却打断她:“没这个必要了。”
“为什么?”她诧异。
“因为,苗王妃为苗王殉情了。”
顿时,月含羞僵在那里了。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远离她,她被塞进一个密闭狭小的空间,不能呼吸,随后,眼前便全黑了。
“羞儿,羞儿……”
她醒来时,躺在皇帝的怀中。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个怀抱很温暖很舒适,至少让她不感觉到孤寂。
“你的脸色很苍白。”
“我没事了。魏王呢?他现在怎样了?”
“他在安排苗王妃的后事,以后,魏王就是小苗王的养父了。”
“怎么会这样?她为什么会这样?我每次看到她时,
&bp;&bp;&bp;&bp;她都在微笑,她很开心,一点也看不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的迹象。”
“也许,她早就打定这样的主意了,只是为了把孩子生下来。”
“我以为,生死相依只是传说……”
“如果无争死了,你会独活吗?”
“至少……现在不会。”
“那就相信生死相依的传说吧。”
*
月含羞再见到魏王时,他正在打点行装。
“景龑,你这是……”
“我自请为南国的摄政王,准备和小苗王一起回南国,这次,要去很久。”
“很久……是多久?”
“等南国政局稳定下来。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三年五载,也许十年八年,也许……”
他没再说下去,月含羞也知道,那是可能再也回不来。
“太后知道吗?她不会同意你去!”
“她会同意的。”
“真的决定了?”
景龑微笑:“怎么,舍不得我走?那就做我娘子,为了娘子,我可以留下来,或者,带我娘子一起走。”
她的目光黯淡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来到她面前,将她拥入怀中:“月含羞,答应我,好好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在南国,还有一个人一直向你敞开大门。”
她无言。
“还有,相信妖孽。”
她抬头:“可是我亲眼看到他跟别的女人亲热,我等他解释,他却说要我做他的女人不过是因为我酷似离歌,我根本没有资格过问他的事……总之我……”
景龑轻轻摇头:“傻瓜,你想想,你和我在一起,闹出那么多绯闻,他有要你解释过吗?”
含羞愣了半天,垂首。
“他从不要你解释,是因为他一直在用心感受,他懂你的心,所以信任你。而你,始终是在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有时候,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未必就是真相。”
月含羞沉默,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难道真是自己从来就没信任过他?信任到底是什么?分明可以放心把生命交给他,这难道还不够信任吗?
景龑捧起她的脸:“我走以后,要开心点。这是那座旧城楼的钥匙,想我的时候,就上去朝南边遥望。不过,不许自己一个人跑上去喝酒,万一又像上次喝醉了被风吹走怎么办?但是不要向西看。”
“为什么?”
“向西看,我怕你会忍不住自己跑回天下城,那你这么久的等待不就白白浪费了?你不就是想知道他会不会来找你吗?”
“你……你怎么知道?”
“呵呵,小女人的小心眼儿,还用猜?一眼就看透了。”
“糟了……那他岂不是也知道吗?”
“唉,我真不知道爱上他,是你的幸运,还是你的不幸。为什么你不能爱我?放弃那个妖孽吧,跟他在一起多累啊,我都替你感到疲惫不堪。怎么样,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跟我去南国?”
“刘景龑……”
魏王赶紧摆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不跟你胡闹了,说正经的,我还真不敢带你走,
&bp;&bp;&bp;&bp;我怕妖孽天涯海角追杀我到南国去。”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过了年呗。”
“走的时候我送你。”
景龑给了她一个暖暖的微笑。
*
第二天,月含羞再去魏王府时,王府的家人却告诉她,魏王已经携小苗王出发了。
原来,他早就做了打算,不要她送别。
他就像一阵风,忽然来了,忽然又去了。
*
【一百二十】 少主的霸道
“含羞,你又走神了。”雨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月含羞愣怔了一下,回过神来。
“是不是那位英武的魏王把你的魂给带到南国了?”
含羞轻轻叹口气:“我是不是特别自私,特别坏?”
“这也不能怪你,换了我,我也一样很难选择。人都走了,还想那么多干嘛?来啊,帮我看看新编的舞蹈,”
“还看啊……你怎么一天到晚尽想着讨皇上开心啊?累不累啊……”
“反正在这深宫中也无事可做,不如研究舞乐。”
“多没意思,研究出来也只是给一个人看。”
“你还不是一样?舞跳的那么好,就只跳给一人看。”
“我那是没办法,某人凶神恶煞逼我发誓不许在公开场合跳舞,不然就如何如何的。”
“你到现在都记着对他的誓言,可见你心里还是放不下他,干嘛不回去找他?”
月含羞往桌子上一趴:“好姐姐,你饶了我吧,整天不是魏王就是他,我快要被你烦死了。”
“我也快要被你烦死了,现在关于你的流言是满天飞,你都把整个皇城染成绯色的了。”
“哦……别人要说,嘴长在人家身上,我哪里管得住。”
“唉,我看魏王一走,你是什么心思都没有了。除夕宴你不准备个舞什么献给太后?”
“有姐姐你和师傅的梨园教坊在,还有那么多宫廷舞乐,哪里轮得到我?我就看你们表演就行了。”
“你越来越懒了。要是太后非要看你表演呢?”
“我就说我病了呗。”月含羞满不在乎。
“说到生病,这几天看的你气色确实很差,脸色好白,少气无力的。”
“是啊,我也觉的自己好像得了什么绝症似的,浑身乏力。”
“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找个御医看看吧。”
“过了年吧,这几天大家都忙着过年呢,我就不添乱了。”
“你添的乱还少?”
“对了,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儿?”
“你有没有在宫里闻到过栀子花香?我是说,在皇上的寝宫,或者皇上的身上。”
“花香?皇上身上只有檀香,没有花香。你怎么问这个?”雨嫔疑惑。
“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月含羞至今还在纠结上次在皇帝寝宫闻到的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按道理,大冬天的,不是栀子花开的季节,那种花香怎么会出现?难道除了丽妃,还有别的妃子也用这种花香做香料?丽妃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白蟾香露丸?
*
月含羞觉得自己真的是病了,躺在床上整天都是恹恹的,
&bp;&bp;&bp;&bp;一点都不想动,连皇太子回京她都没去迎接,整天都在睡大觉,一直睡到除夕。
本来,她已经打算告病不进宫向太后、皇后拜年了,可雨嫔居然派人来告诉她,说太子妃赖在溢香宫不肯走,让她进宫劝劝。天啊,太子这才刚回宫,那一对冤家又在闹什么?大过年的,可别又整出什么,然后皇帝皇后又来找自己的麻烦,最后还得自己的这“媒人”出面解决。
最要命的,那个阴弃爱,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堆奇形怪状的人,在她的九州楼大肆摆宴庆祝,吵得人头大,还要邀她一同前去。可她现在听到这种闹声就心烦,更别说去跟他们一起闹,还不如躲进皇宫。没办法,只好起来沐浴梳洗,选了一套还算喜庆的烟云桃花裙穿上,进宫拜年。
一路上,她尽量不往车窗外看,但一阵阵欢声笑语还是不断地飘进车厢。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而自己……
自从跟了那个人,这是第一个没“家”的年。在她的潜意识里,天下城早就成了自己的家,不管公主府有多豪华多舒适,可在这里,她依然是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
自己可能就是个不祥之物吧,不但自己没了家,也害得魏王临到年关匆匆南下。就算他再着急做南国的摄政王,也没必要大年下南下,而且是不辞而别。他也在躲什么,像自己一样,躲一些不愿意承认的东西,然后假装自己很坚强,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也就是骗骗自己,还能骗得了谁?
宫门也撑起彩灯,宫人们换了簇新的衣袍,禁卫们全是簇新的铠甲。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庆,大家的心情都不错。
月含羞多多少少也受了些感染,心情稍稍开朗些。
一路走向溢香宫,宫人纷纷向她行礼问安,想想两年前藏在魏王的车上来到这个皇宫,自己像个眉头苍蝇一样,见了谁都要行礼。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谁见了她都要行礼。命运总是这么莫测,那时候,她坐在无争的马车上离开这座皇城时,曾经暗暗发誓,再也不要回到这个牢笼一样的地方。可现在……不知还要在这座皇城待上多久。
刚迈进溢香宫的大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太子妃的抱怨声。
看到月含羞到来,雨嫔如获大赦:“含羞,你可算来了,你的太子妃,交给你了。”
“我的太子妃?”月含羞郁闷,太子妃什么时候成自己的了?难道就因为选妃是自己操办的吗?可魏秋瑾是太子自己选的嘛,再怎么说,太子妃也是太子的太子妃,****月含羞什么事?为嘛每次太子妃出了状况,大家第一个想到的总是自己?
“大过年的,太子妃不在东宫陪太子,跑我姐姐这里祸害什么?”
“他们都不让我出宫,我只好跑雨嫔这里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雨嫔这里。”
“你跟太子又怎么了?”
“我不要跟他住一起,
&bp;&bp;&bp;&bp;他老是欺负我,非要跟我睡一张床!”
月含羞晕:“他是你相公,你是他娘子,他不跟你睡一张床,难道你让他跟别的女人睡一张床?”
“当初我只是答应做太子妃,没答应做他娘子啊!他愿意跟谁睡一张床就跟谁睡呗。”
月含羞叹口气:“秋瑾啊,你应该面对现实,别再逃避了。你和太子成为夫妻,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你真希望看到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魏秋瑾嘟着嘴。
“也许,太子不是你理想中的男人,不够霸气,不够潇洒,不够顶天立地。可是,他很善良,他真心喜欢你,他不像那些王孙贵族那么冷血,心里只有王权富贵。和他在一起,至少你不用担心被抛弃,被打入冷宫什么什么的,既然命运如此,与其把它变得更糟,不如试着接受它,按照你的想法,把它变得好起来。想要改变命运,就要先接受命运。”
魏秋瑾幽幽吐了口气:“你说的,我都明白,可让我一下子接受,心里总转不过那个弯儿。就跟做梦一样,突然一夜之间就成了太子妃,我到现在还觉得是在梦里呢……”
宫女来通传,说太子在外面等着太子妃。
含羞起身,拉起魏秋瑾:“好了,人家都亲自来找你了,你就乖乖跟人家回去吧,小心闹得皇后知道了,又罚你背这背那。”
庆祯看见魏秋瑾和月含羞一起出来,赶紧迎上来:“爱妃,孤找你老半天了,一起回宫吧?”
魏秋瑾轻轻点头。
庆祯又转向含羞:“这两天一直忙,没顾得上找你,我有件礼物给你,待会儿拿给你啊,我先陪秋瑾回去!”
望着小两口离去的背影,月含羞松口气。
雨嫔站在她身后,道:“要想改变命运,就要先接受命运。这句话好深奥,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自己瞎说的。”
“含羞,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玄乎了。既然你懂那么多道理,为什么不劝劝自己?”
“我?”
“嗯,你什么时候回到他身边啊?”
“……我去太后那里问安去……”
“搞什么啊?一说正事你就想跑?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别去太后那里比较好。”
“为什么?”
“你想想啊,魏王才回来几天?太后大老远地从温泉回来,病也不养了,就想看着儿子,可刚聚了没两天,魏王就急匆匆跑了,这笔账,太后会算在谁头上啊?”
“啊?不会又****的事吧?魏王那是为了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你这话也就只能骗骗鬼,再为了江山社稷,也用不着这么火急火燎,连年都不过,就跑了。”
月含羞无语,魏王的突然走掉,确实自己也是脱不了干系的。那就还是先别见太后了,免得惹她老人家不高兴。
“既然太子妃已经回宫了,太后又不高兴看见我,我还是走吧,就不参加那个什么年宴了……宫里的破规矩可真多……”
&bp;&bp;&bp;&bp;“那怎么行?既然来了,再走就更不合适了,大家都看到你来了,可是不跟皇上皇后太后拜年,就跑了,回头更招惹闲话。”
“可是太后看见我如果想起魏王,会不高兴的。”
“你私下见她肯定她会不高兴,可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能为难你啊。”
月含羞一偏头:“雨嫔,你今天好像不大对劲。”
“什么?”
“你今天说话怪怪的。”
“公主殿下,我看你是不是跟皇上王爷大臣们混太久了,也学会他们那套疑神疑鬼,阴阳怪气了?”
“我有吗?”
“你没有吗?”
月含羞郁闷了一下下,难道真的是自己最近疑心越来越重了?可怎么总觉得过雨姐姐今天怪怪的。
“好了,别想了,我们先去向皇后请安。”雨嫔挽起含羞的手朝椒房殿走去。
*
朝拜的礼节繁琐冗长,不知怎的,这些原本熟悉的礼仪对月含羞忽然变得生疏起来,总时不时出点小差错,幸好有雨嫔在旁边提醒着。
趁着别人不注意,雨嫔低声道:“含羞,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不在状态?”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昏昏沉沉,看见这些繁文缛节就烦。心里怪怪的,总觉得不舒服。”
“你就是想太多了,别想了,一会儿盛宴的时候,看看我的新舞‘雀屏华章’够不够惊艳。”
“那还用说,只要师傅不露脸,你一定是最惊艳的。”
“看你说的,我哪敢跟师傅比?我看,这辈子都很难有人能超越他了。别发呆了,快跟着皇后走,你的位置在太子妃旁边,自己留神点,我不能提醒你了。”
月含羞紧走几步,赶上魏秋瑾,结果还撞了她一下。魏秋瑾疑惑地回头:“含羞,你怎么了?刚才看你一直心神不宁的。”
“是吗?”月含羞也觉得今天好像确实心神不宁,说不上来什么味道。
来到盛宴,众人列队等候。
当皇帝亲自搀扶这太后出现时,众人一起行跪拜礼,山呼万岁。可月含羞却愣怔到那里,因为,她看到皇帝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肝肠寸断,心碎欲绝的人。
他依然倾世绝尘,依然傲然不群,即使隔了这么多人,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那么熟悉,那么强烈……
太子妃在拽她的裙裾,拽了好久,才把她拽跪下来。
可她的脑袋还是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似的,整个就是空的。
礼毕,众人平身,独独她还跪着,又是太子妃把她硬拽起来。
太后赐座,众人各自坐下。
月含羞又是僵硬地被太子妃拖着坐下去。
“含羞,你怎么了?”好容易等到贺词说完,宣布开宴,魏秋瑾这才一头冷汗看着她,低声询问。
“我……”月含羞好像缓过来点劲儿,“我没法呼吸,我要出去透透气。”
“坐下!这会儿你哪儿出得去啊?你又想成为所有人的焦点啊?”
月含羞大口呼吸着,脸色惨白。
“哇,你的脸色真的很难看。
&bp;&bp;&bp;&bp;别激动,深呼吸,深呼吸,一会儿就好。”
月含羞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居然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没人告诉自己?要是知道他来这里,知道他会出现在这个盛宴上,杀了她也不来啦!
不行,她要逃,从这里逃掉,她不能看见他!
“哎!含羞,父皇身边那个人我怎么从没见过他啊?他是谁?长得好帅哦……天啊,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简直是个妖孽,比魏王还帅……我决定,不迷恋魏王了,改迷恋他……你认识他不?”
月含羞深吸一口气:“他是你的梦中檀郎啊。”
“啊?我梦中檀郎?我梦中檀郎是谁?他该不会是……无争少主!!!”魏秋瑾这么一激动,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哗”的一声,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了。
“太子妃,含羞公主,你们在做什么?”老太后目光转向二人。
太丢人了……
月含羞本来就唯恐被人注意,这下可好。
太子妃赶紧坐好,脸红的像块红布。
“对了,哀家正想问呢,怎么这次哀家回来,一直没见到我的羞儿,莫非,你把哀家给忘了不成?”
月含羞想躲在太子妃后面都不行,只好站起来回答:“回太后,羞儿最近比较忙……”
“是忙着惹祸啊,还是忙着睡大觉?哀家可是听说了,你最近没少干好事!”
月含羞觉得整个人都是懵的,不仅仅是脑袋了。
“怎么,害怕哀家絮叨你?哀家还没老糊涂呢,小孩子家,难免调皮犯错,可你对朝廷的功劳,哀家可是牢牢记着呢。”
月含羞始终低着头,就没敢抬头,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不去看那个妖孽,打死都不要看他一眼!因为她知道,只要她遇到他的目光,自己一定会完蛋。
后面太后又絮叨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去,反正耳边不时传来一阵轻松的笑声,好像太后不是在跟自己交谈,是在跟大家交谈一样。
好容易听太后絮叨完,坐回座位,这下,想偷偷溜掉都不行了。既然都这样了,只能硬撑到底,凭什么他一来,自己就得回避?就是要做给他看,有他没他自己都过得好好的,情绪干嘛非要被他左右?嗯,该吃吃,该喝喝,就当妖孽不存在!
想到这里,她抓起酒杯先喝掉一大杯,胆气顿升,嘴角向上弯起,绽放一抹动人微笑。
事实上她人坐在那里,魂魄却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她眼睛一直盯着宴席的舞台,却不知道上面都表演了些啥。她脖子都扭酸了,就是不敢回一下头。
雨嫔的“雀屏华章”雍容华贵,绚丽夺目,可她眼前只是一片七彩流光。
舞倾城因病未曾出演,这让太后多少有些不快,忽然间就把矛头指向含羞:“羞儿。”
太子妃捅捅她,提醒:“太后叫你。”
她不得不再次起身转向太后,还好,妖孽好像没站在那里了,他去哪儿了?
&bp;&bp;&bp;&bp;“含羞,你到底在听哀家说话没有?”
“啊?太后您说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心神不宁的?哀家说,你师傅病了,没来献舞,哀家想起你前年跳的那个编钟舞,觉得很新颖,总觉得没看够,今天这大好的日子,要不,你替你师傅献上一舞?”
“啊?”
皇后在一边笑眯眯:“是啊,难得太后她老人家高兴,公主就献上一舞,也不枉费太后疼你一场。”
“是啊是啊,含羞,我还没看过你跳舞呢!”太子妃也在一边起哄。
月含羞一头汗:“可是……我没合适的舞衣。”她只能找这么一个理由了。
太子庆祯突然跳出来,让人捧出一个大大的礼盒:“别担心,孤不是说了吗,要送公主一件礼物,请看!”
宫人打开盒子,顿时,星光四射,满殿的人都发出惊讶声。
“还记得去年我以你的名字命名的烟纱‘月含羞’吗?可是一直没有达到我心目中的境界。这次去了趟江南,终于让我找到一种织染方法和灵感,做出一匹‘月含羞’来。你看,这轻纱如月色朦胧,那栀子花洁白如雪,缀以星光流云,你穿上此裙,便如流云星辰拱卫下的皓月,还有这裙子上散发的栀子花香,是我让香料师专门配置的熏香,日夜熏染着,经久不散。”
含羞有点傻眼了,那确实是一件无论从面料还是做工、款式,都十二分考究的上乘舞衣,任何一个舞者看到,都会萌生欢喜之意。她只当太子是说着玩,过不了多久就忘了,谁知道他居然真的做到了。而且居然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苍天啊,大地啊……
一直不言不语的皇帝忽然来了一句:“公主不肯献舞,是觉得我们宫廷乐师不能奏出与她的舞相得益彰,结合得天衣无缝的曲子。正好少主在此,无争少主精通音律,天下无双,不如请少主为公主奏上一曲?”
月含羞觉得脑袋一圈一圈放大……拒绝啊,快拒绝……死妖孽,平时你那么拽,这会儿是怎么了?为什么还不拒绝?
某人声音充满磁性,好像很远,又好像就在耳边:“陛下确定公主的舞能配得上无争的曲吗?”
什么意思?什么叫公主的舞配不上无争的曲?这么多年不都是他奏曲,她起舞吗?就算分手,也不至于这么损人吧?
“不敢劳少主大驾,我这种三流小角色,能有宫廷乐师奏曲,已经倍感荣幸了!”月含羞取过舞衣,看都不看无争一眼,径自去更衣了。
哼!凭什么他说不能在大庭广众下献舞,她就不能跳了?舞蹈就是让人用来跳,用来宣泄情绪的,我偏跳,有本事你费了我!
看着月含羞的背影,景弘帝冲无争竖了一个大拇指。
可无争却对景弘报以冰冷的一瞥。
皇后装么看见。
太后一脸慈祥。
*
一阵琴弦滑响,如清风,如溪流,轻柔缠绕,云雾蒸腾。
一抹轻烟般的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bp;&bp;&bp;&bp;摇曳不定,宛若睡梦中的青鸟,又似晨雾中的花影。琴音细碎胶着,那身影左冲右突,似在迷茫中挣扎……
琴音忽然高亢,一声如裂锦,钟鼓齐鸣,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待乐声舒缓,却见云雾散去,霁月当空,微风习习,美人独立,星光闪烁。
看惯了一身朝服的公主,忽然化成了如梦似幻,仙子般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众人全都看呆了,即使飞燕重生,西施再世,也难及眼前月含羞。
轻纱飞扬,软袖飘香,夜色朦胧……
忽然,一缕笛音融入,续而盘桓直上,取代主弦,主导了整个乐队,那些乐师在短暂的茫然后,很快附和了笛音,随着笛音时而盘旋,时而低沉,时而辗转,一种孤寂清冷油然而生,丝丝缕缕,透人肝肠。
夜色中的美人却如石雕,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
笛声再次盘桓,回旋。
终于,轻纱再扬,雾缠星绕,每一个辗转,每一个回旋,都与那笛音丝丝相扣,仿佛花在叹息,月在低语。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剩笛声的一轮高似一轮的回旋,舞衣飘摇,长发肥羊,皓腕缠绕……
当她一个回旋转过身来,他,就在眼前,避之不及。
她的眼眸就那么撞上了他的目光,那么近,那么深,一下,便将她紧紧吸住,躲不开,逃不掉。
笛音与轻纱辗转纠缠……
*
月含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大殿的,甚至顾不得换掉舞衣,顾不得披上裘氅。
她只有一个念头,赶紧从这里逃掉。
她一口气跑到午门,扶着宫墙喘息。
他,居然就站在那里,比她先了一步。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转身往回跑。
可他,瞬间,又出现在前方。
她再次转身向外跑,腰间一紧,呼吸瞬间被他的味道充溢,顿时所有的血液冲向头顶,天旋地转。愣怔之后,她用冰冷麻木的指尖用力去掰他的手:“放开!我是护国公主!你不可以挡住我的去路!左右卫!护驾!”
左右禁军立刻冲上前,团团将无争围在当中,刀枪林立,一触即发。
他狠狠瞪着她,一言不发,缓缓举起天子四方剑。
有那老兵,识得无争,赶紧呵斥:“你们这帮呆瓜!无争少主你们也敢拦!他砍了你们的脑袋都不用跟皇上解释!”
那些年轻不识无争的左右卫迷茫了,不知道该听公主的还是该退下,传闻中的无争少主惹不起,可护国公主也惹不起啊?
“放开我!”月含羞再次怒道。
他挟着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些年轻的左右卫立刻跟着缩小了包围圈。
他冷笑一声,四方剑一声龙吟,白光闪过,那些人甚至没有看清他如何出剑回剑,再看自己手中,所有的枪戟都被削去了尖刃,只剩光秃秃的杆。
他沉声道:“再不让开,下一剑削去的将是你们的人头!”
左右卫被他黑眸中射出的杀气震慑,竟不由自主后退,让开一条通道。
&bp;&bp;&bp;&bp;月含羞被他拧着手臂,推上马车,车门关上,她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的吻覆盖。她在他的霸道中渐渐融化,酥软。
*
七* 美丽的囚徒
*
【一百二十一】 下江南
月含羞倚在车窗上,望着天际那颗孤单的启明星。
严冬的黎明空气清冽刺骨,她不由裹紧无争的锦裘。
他站在不远长亭下,跟什么人在说话,距离太远,夜太黑,她看不清都是些什么人。她就这么莫名其妙被他劫持出了京城,一副挡我者死的气势。
也许可以趁他现在不注意,偷偷溜掉?
算了吧,还是不要做这种无谓的尝试,免得激怒了他倒霉的还是自己。
他和另一个人一同朝这边走来,近了,含羞看清,那人居然是阴弃爱!
可阴弃爱跟她平时看到的似乎不太一样,见了她居然抱拳行礼:“属下影六参见公主。”
“……”月含羞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些天多有得罪,请公主见谅。”
她又怒目向无争:“你派人监视我!”
影六赶紧解释:“这事儿不干少主,影六原本的任务与公主无关,只因公主接连在京城遭遇不测,影六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后,才临时乔装阴宫主,混进公主府,但绝无监视之意。”
月含羞无话,明知道影子武士跟无争一个鼻孔出气,她怒将车帘放下。
过了一会儿,车门一开,无争上来,马车继续向东南方行驶。
她缩在角落里梗着脖子不理睬他。他竟也不打搅她,独自闭目养神。
她终于忍不住问:“你要把我带哪里去?不会打算就这么劫持朝廷的护国公主走遍天涯海角吧?”
他连眼睛都懒得睁:“有何不可?”
“你总得让我回去换身衣服吧?难道就让我穿着这身舞衣四处招摇?”
“闭嘴!”
“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没带!”
“第二遍——闭嘴!”
月含羞吞了一口气,真的乖乖闭嘴了。可一肚子的闷气没地方撒,只好又掀开车帘看乌漆麻黑的夜景。
冷风吹过,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伸手合上窗帘,继续闭目养神。
这算什么?月含羞此时算是无语到了极点,好歹她也是堂堂护国公主,说被他带走,就这么直接从皇宫劫持了,太没面子了……
唉,好女不吃眼前亏,自己人单力孤,肯定斗不过这个妖孽,于是放轻柔了声音,问:“少主总得告诉我,咱们这是去哪儿吧?”
“江南。”
他还是不睁眼,一副懒得搭理自己的模样,就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惹恼了他一样。天大的过错?坏了……月含羞突然心里开始打鼓,这一整夜只顾跟他生气,竟然忘了自己这段时间跟皇帝跟魏王……
这下完了……
她开始忐忑不安,怎么办?怎么应对?要命啊!谁来救救自己?自己好笨啊,为什么当时不选择跟景龑走?要是跟景龑走了,还用这会儿提心吊胆?妖孽要是知道那些糗事,还不把自己活剥了?
&bp;&bp;&bp;&bp;他神通广大,肯定已经知道了,不然怎么会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态度?他会怎么处置自己?
*
天色微明,马车在一河湾渡口停下。
月含羞听见水涛拍岸的声音,心里先是一惊,怎么来河边了?该不会是——他要把自己浸猪笼?!据说民间都是用这方法惩罚那么什么什么的,不会吧……
“还不下车!”
听见他冰冷的声音,她竟然打了个哆嗦,慢慢下了马车,跟在他身后,朝河边走去。
河边真的摆着几个竹笼子,含羞觉得后心一阵发凉,又打了几个喷嚏。
他站住,回身,伸手。
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被他抢先一步拽住,才没倒下。他瞪她一眼,表示对她这种“行为”的不满,然后抬手,放在她额头,试了试温度,感觉还正常,便不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她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他身后,从满是河沙和鹅卵石的浅滩上走过。软缎舞鞋很快被冰冷潮湿的沙石湿透,踩在石头上又冷又疼又硌脚。
走过那几个竹笼的时候,她忍不住停下,好奇的往笼子里看——空的。好像装人的话,有点点小……
“月含羞!”他立在一艘楼船船头一脸寒霜地叫她。
月含羞赶紧弃了竹笼,来到岸边,看着那截跳板,她有点犯晕。她倒不是怕跳板又高又窄,她是怕下面滔滔的河水。
她抬头看看他,他居然没有一点回来接她的意思,天!不会真的要她这么过去吗?
幸好,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穿上:“四小姐,别怕,属下过去接您!”
她抓着阿忠粗壮有力的胳膊,终于算是来到船上。
上了船,第一件事,眼睛先四下踅摸一圈,确定没有竹笼,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阿忠指指楼上一层船舱:“四小姐,您的房间在上面。”
月含羞进了卧舱,看着熟悉的箱笼,不禁哑然失笑,真是妖孽,怎么把这些从公主府给变到船上了?不过,有一点她是踏实了,至少自己不会被浸猪笼,浸猪笼是用不着这些细软首饰的。
船身轻轻一晃,离开河岸,驶向河心。
她弯腰打开衣箱,打算找件衣衫替换身上的舞衣,纤腰一紧,被一双手抱住。她慢慢直起腰,微微侧头:“无争,我……我有话跟你说……”
“嘘……”他做了噤声的手势:“什么也别说。”
他就这么一直拥着她,呼吸着她的味道,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良久,她慢慢地,慢慢地将头依靠在他胸膛前,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度,仿佛,又回到从前。
忽然,她心里一阵翻腾,挣脱他,跑到舱外,趴到侧舷上,吐。
他紧跟出来,扶着她,轻拍她的背。
好半天,她才缓过劲儿,脸色苍白,勉强一笑:“可能是晕船。”
“过几天就习惯了。”他安慰她。
“嗯。”她起身,欲回舱,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倒在他怀中不省人事。
*
&bp;&bp;&bp;&bp;月含羞睁开眼,看到跟前有个白胡子老头,这是……神仙吗?难道自己死掉了?不然睁开眼看到的一个人怎么不是无争?
“无争……”
“我在。”
她微微偏头,松了口气,他就在旁边,凑巧刚才没看到而已。
“老先生,她怎么样?”
白胡子老头起身,面露微笑:“恭喜这位公子,贵眷这是有喜了。只是,贵眷体质太弱,怀胎尚不足月,胎儿能否坐稳,尚未可知,老朽先开几副安胎的药,按时服用,不可劳累,看看再说。”
白胡子老头自去写药方,月含羞却如冰冻,瞬时僵硬。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无争是什么表情,无争现在一定是气愤,伤心,失望透顶了吧?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永远都不会……
白胡子老头走了,无争也走了。
船停在一个不知名的码头,各种各样的嘈杂声隔着门窗传进来,日头照着窗棂一点点移动,月含羞抱着双膝,缩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日影从她的脚尖,慢慢往上爬,爬过小腿,膝盖,爬过手背,手臂,渐渐爬到了眸上。
这胎儿原本不就是她想要的吗?为了救魏王,为了偿还欠他的那份情,可,为什么来的这么不是时候?
当她做那个决定的时候,从未想过还能与无争复和。
早晨,当他拥紧她的时候,她确确实实明白,自己还是离不开他。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舱门打开一束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眼睛有些适应不了,便侧头避开。光影中,依稀看到他正朝自己走过来。如果此刻他手上拿着一把宝剑,她也很能理解。
但是,他手上居然端着一碗粥。
“来,喝点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抬头,望着那张看了千遍万遍,心里念了千遍万遍的脸庞:“无争,你若恨我,我不怪你。”
他微笑:“傻丫头,我为什么要恨你?”
“我和别人……”
“这样不是很好吗,扯平了,免得你整天念叨我有过多少女人,搞得我总在你面前抬不起头,以后我们谁也不说谁了。”
“无争……”
“别说了,别说了,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是我,我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可是,我却没做到。以后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月含羞垂下头,不知为何,她听到这句话,非但没有感到暖意,反而好像钢鞭抽打在心头。
她接过那碗粥,艰难地吞咽着,这是她自己酿下的苦果,她必须自己承担起来。
他看着她吃完那碗粥,放下粥碗,弯腰抱起她,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今儿早点睡吧,多休息,我就在隔壁,如果有事只要你出声,我就会过来。”
她闭上眼,听到他关门的声音,才又缓缓睁开双眸,望着舱顶,发呆。
*
清晨,月含羞被甲板上轻微的说话声惊醒,事实上,她一直没睡着。
“……少主,今儿起航吗?”
&bp;&bp;&bp;&bp;“再停一天。”
“昨儿已经耽搁一天了……”
“耽搁两天又不会死人。如果连两天都熬不下去,那就是他们命里该死。没有人比我的羞儿更重要。”
“是,少主。”
月含羞披衣而起,打开舱门:“无争!”
他回头,露出微笑:“怎么起得这么早?这可不像你。”
“想是昨晚睡得太早了,你不也是起的这么早么?”
“我一向如此。”
含羞知道,他在在甲板上待了整晚没睡,但她没拆穿:“不是要去江南吗?都说江南的春天来的早,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咱们什么时候起航?”
无争微笑,轻轻摇头:“羞儿不必绕着圈子将就我,你现在身子太弱,不好好休息,就会像上次一样,乖,听话,多休养一日。”
“我真的没事,这是坐在船上,不用跑,也不颠簸,不要紧。”
“早知道,我把白羊带上了。”
“看来,我们的少主也不是事事都能料到。”
他一笑,揽着她进卧舱:“早上水面湿寒,别站外面了。”
她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捧给他:“这次去江南做什么?哦,我又问多了,你肯定不方便说……”
他喝口茶:“也没什么不方便,还不是给那位太子爷善后。”
“太子?他惹什么麻烦了吗?”
“呵呵,别提了。”
“呃……他从未独立做过如此重要的事,我以为皇上会给他委派几个得力的大臣协助。”
“皇上是派了,可这位太子爷太感情用事了。他要是能把用在做那件舞衣的心思用在做事上,就好了。”
“很严重吗?”
“去了就知道了。”
“一定很严重,不然皇上也不会大年初一就请你这位少主亲自出动。只是,你一不是官,二不是钦差,恐怕……”
“所以才要把你这位护国公主带上啊,你每次那那面金牌出来的时候,特别帅。”
“啊……”
“看样子,你是真的着急南下,好吧,我们今天就起航!”
*
立春之后,天气渐暖,一路南下,过了淮河,两岸呈现绿色。
月含羞伏在舷窗上,看往来河面上的渔船,岸边吃草的水牛,偶尔飞过的水鸟……更多的时候,她是在看着滚滚东去的流水发呆。
这些日子,无争对她十分体贴温柔,可两个人中间总像隔着什么东西,彼此小心回避,尽量不去触及。
这种表面的和平,让她觉得越来越压抑,真恨不能跟他面对面大吵一架。可也这只是想想,她不敢跟他吵,生怕连这脆弱的关系也维持不下去。
阿忠提着一尾鲜活的草鱼在甲板上冲她比划,打哑语。
月含羞披了件裌衣出来,下到甲板上。
阿忠张望了一眼无争的卧舱,压低了声音对含羞道:“刚打上来的草鱼,好大一条。”
月含羞知道,最近无争有些喜怒无常,这些人都不敢招惹他。便也压低了声音道:“交给我了,今儿给你们少主做顿好的,你们也可以跟着沾光。”
&bp;&bp;&bp;&bp;阿忠闻言,赶紧去烧火,厨子去杀鱼。
很快,一锅雪白如乳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船尾飘起浓浓的馋人的香味儿,引得过往船只的人不停往这边看。
含羞正要把切好的香料放进汤里,冷不防背后响起无争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几个人吓得全都一哆嗦,含羞回头,看他一脸寒霜的模样,赶紧微笑:“那个……我没动手哦,都是他们在做,我只是在一边指挥他们做鱼汤……”
他瞪了她一眼,俯身把刚切好的生姜扔进河里:“不是说那个,是说这个——现在你不能吃姜!”
“为什么……”
“站住!”无争叫住正打算偷偷溜掉的阿忠:“等到下一个码头,你上岸找个医者,让他写张单子,从今儿起,所有怀孕忌食的东西,一律不许出现在餐桌上。”
“汤里不能放姜,那味道差了很多的……”月含羞嘟囔。
“是命重要,还是汤的味道重要?”
“一点点?”
他瞪她。
她立马闭嘴,不放就不放呗,最近某人凶神恶煞一般,不好惹。
河面上传来一阵阵哭声,打断了月含羞对美味鱼汤研究,一条乌篷船超过他们的楼船,行驶到前面,隐约看见船舱里坐着一些女人。
看到月含羞一直盯着乌篷船看,无争轻声道:“管好你自己,少操别人的心。”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不会是贩卖人口的吧?”
他白她一眼:“你有见过人贩子大白天在官河道上明目张胆运货的吗?”
“呃……那倒也是……不过万一他们就是钻这个空子故意大白天招摇过市呢?不然怎么坐了满满一舱哭哭啼啼的女人?还有她们是人不是货……”
无争一副懒得搭理她的神情,径自回舱。
月含羞觉得气闷,以前无争可不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小时候,不管她问多黏人的问题,他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从来不会把她自己一个人扔下。算了,不跟他计较了,他这会儿的心情……还是不招惹他为好。
*
楼船在又一个码头靠岸,含羞探头出去,看见码头上的牌坊上写着“淮安”两个字。
走了快一个月,终于到达淮安,很快就可以到扬州了。也不知无争在想什么,大年初一就火急火燎出发,可却选了最慢的交通工具——坐船。反正他总有他的道理。一扭脸,又看见路上遇到的那艘乌篷船。
月含羞皱了下眉头,想起无争的嘱咐,算了,还是别乱管闲事,免得给他天麻烦,她缩回卧舱。
可那一船女人的哭泣声总在她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不行,还是去看看吧,倘若真有什么问题,交给地方官处理便是,自己不去招惹这个麻烦不就行了?
打定主意,她便走出卧舱。
无争和阿忠都上岸去了,她来到码头上,沿着河岸靠近那条乌篷船。
乌篷船头坐着两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在闲聊,船舱里坐着十几个年轻的女子,还在嘤嘤哭泣。
&bp;&bp;&bp;&bp;月含羞瞅瞅旁边有几条无人的小船,船主大概都上岸去了,便跳到小船上,翻过那些小船悄悄接近乌篷船船尾。
“喂!”月含羞压低了声音招呼那船女子。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看着冲她们做手势的含羞。
含羞探头看看船头两个男人还在聊天,便尽量靠近乌篷船,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船女人看着她,不回答。
她又问:“你们怎么到这里的?”
女人们还是不回答。
“你们家在哪里?从哪里来?”
终于有个年龄比较小,胆子比较大的姑娘回答:“我家在南阳。”
“那你们怎么会来这里?那些人是人贩子吗?你们是被拐卖的吗?”
一船女人全都低下头。
“别怕,如果你们是被拐卖的,我会救你们。他们是人贩子吗?”
小姑娘鼓气勇气,刚想回答,不想船头那两人发现船舱里突然特别安静,听不到一点哭声,便探头来看,一眼瞅见月含羞,大叫:“什么人!”
月含羞见被发现,咬咬牙,站起来,鼓足了气,扬起头,问:“你们是什么人!”
“哪里来的野丫头,你这里探头探脑干什么?”
“我还正想问你们,鬼鬼祟祟藏了一船女人干什么?”
“干你什么事?你这丫头,没事儿赶紧回家找你娘吃奶去,别在这里招惹麻烦!”
月含羞闻言,反倒来了劲儿,提高嗓门喊:“大家快来看啊,这有人贩子!抓人贩子!”
两个男人急了,一个看着船,另一个就跳过来要抓月含羞。
月含羞哪儿能站在那里等着让他抓?扭脸就跑,从这个船跳到另一个船,跳来跳去,她天生脚步轻盈,平衡能力极强,不去想船下是河水的话,在那些小船间穿越,易如反掌,反倒把那个强壮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船上的喧闹惊动了岸边的路人,也惊动了乌篷船上的同伙,又有两个汉子下来围追堵截,这下热闹了,只见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追着一个小姑娘在船间跳来跳去。
不过到最后,月含羞还是被他们堵到一艘船上,无奈,她只好爬上岸,朝自己的楼船跑去。上了岸,她可就不占优势了,没跑几步,就被那三人围住。
“站住!”三个人张开臂膀,挡住她,“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光天化日,藏了那么多女人干什么?”月含羞眼角余光瞥见两个衙差正朝这边走过来,立刻高喊:“这里有人贩子!抓人贩子!”
可那两个衙差只是朝这边瞟了一眼,并没有过来的意思。
月含羞心说不好,难道这些人贩子跟衙差是一起的?他们已经买通了官府?难怪这么大胆!
“先抓起来,带回去再说!”
看他们张牙舞爪扑过来,月含羞大喊:“住手!我是护国公主!”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大笑:“你要是公主,我们就是王爷了!公主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也不看看你从头到脚,哪里像公主?”
&bp;&bp;&bp;&bp;月含羞心说,这公主的名头在京城挺好用,到小地方是不太好用,再说自己怎么傻乎乎跟人贩子报自己是公主呢?要吓唬他们也该用天下城四小姐的名头啊。她正琢磨怎么脱身呢,却见阿忠一下子插进来,铁塔似的往她前面一站,瞪着那三人:“你们想干什么!”
那三人一看来了个黑塔似的壮汉,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抄出家伙,紧张地盯着阿忠,冲那边的衙差喊:“伙计,有人要劫囚!”
那俩衙差一听劫囚,立刻拔刀就冲了过来,五个人把月含羞和阿忠围起来,留在船上的那人也拔出刀,看住一船女人。
劫囚?月含羞脑子有点晕了,怎么自己成了劫囚的?难道这几个人不是人贩子?那船女人也不是被贩卖的妇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都是官,那就好办了,金牌呢?皇帝给她的金牌呢?她摸了半天,没摸到,坏了,肯定是忘船上了,想表明身份都不行。
阿忠才不管什么劫囚不劫囚,反正谁也别想碰四小姐。
这边眼看要打起来,又听有人大喝:“那边几个,怎么回事!”
顿时呼啦跑上来一队官兵,将七个人又围在当中。
那乌篷船上的三人赶紧掏出自己的腰牌:“我们是奉命奉命押解犯妇的衙差,都是自己人,这两个人想劫囚!”
却听一洪钟般的声音道:“劫你的大头鬼!护国公主你们都不认识吗!”
那几个衙差有点懵,护国公主?难道这小丫头真的是公主?公主不是都应该凤冠霞帔,香车宝马,侍女如云的吗?怎么会自己一个人满码头的乱跑?
月含羞顺着声音看过去,顿时展颜:“魏常胜!太守大人!”
魏常胜快步赶过来:“下官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受惊了!”
“没有没有,你来的刚刚好……”本想跟魏常胜絮叨几句,忽然看见魏常胜身后,无争一脸冰霜看着自己,顿时如见了猫的耗子,赶紧闭嘴。
魏常胜却不管那么多,在那里呵斥那些人:“你们怎么搞的?怎么对公主拿刀动枪的!”
乌篷船上的人解释:“太守大人,小人真不知道她是公主,她刚才对押解犯人的乌篷船探头探脑,我们还以为是来劫囚的。”
“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了还不快滚!”
几个人呼啦一下消失了。
月含羞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们是……”
“没事,公主这是把他们当人贩子了吧?这一船犯妇,都是从南阳牙来的,她们要被充为官妓,送到扬州的妓院。”
“官妓……”
“怎么?公主又同情她们了?没办法,这是朝廷的律令。”
“魏大人怎么跑淮安了?你不是金陵太守吗?”
“哦,淮安也算是末将的管辖范围之内。听说少主下江南,末将特意赶来淮安迎接。”
“魏大人都已经是太守了,还末将长末将短。”
“末……下官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
&bp;&bp;&bp;&bp;无争在后面淡淡打断两人叙旧:“阿忠,送公主回船上,我还有事跟魏大人谈。”
魏常胜赶紧道:“天都黑了,我那边略备薄酒,公主一起去小酌一杯?”
“不必,公主现在不能饮酒,无争还有事请魏大人帮忙。”
“少主有话尽管吩咐,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走,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
月含羞回到船上,有些闷闷不乐。
夜幕降临,船头升起孔明灯,码头上的人渐渐稀少。她掀开窗帘,望着不远处的乌篷船,为船上那些女人的命运担忧。她们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被送入青楼?也许她们什么都没做过,只是被牵连,就像当年的花过雨一样,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而已,却成为朝廷通缉的重犯,抓住就要被砍头。
这不公平!不行,她一定要救她们!
想到这里,她开始找她的金牌,有免死金牌在,她可以试一试行使特权,看看能不能帮助她们。
可是翻来覆去,所有的箱子盒子都找遍了,就是不见金牌。见鬼了,这东西她平时都是随身携带的,怎么可能不见了?一定是哪里漏了,没找到。
她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踪迹。怎么回事?
就在她满腹疑惑的时候,忽听不远处传来“噗通”一声,接着有人大喊:“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含羞跑出卧舱,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乌篷船那边乱作一团,船上哭声一片,周围亮起无数灯笼火把,有渔民跳下水去,很快,两个小伙儿把一个女子捞起来,推到乌篷船上。
押船的衙差不停地咒骂,大概都是些不许逃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之类的话,船舱里的女人们都吓得战战兢兢,抱在一起哭泣。
落水的女人动了一下,然后吐出几口水,苏醒过来。有人把她拖进船舱,那些女人立刻围上去,把落水的女人扶起来。
衙差们商量了一下,找来铁链,镣铐,把那些女人一个个串糖葫芦般锁到一起。
折腾了快半个时辰,乌篷船那边总算安静下来。
含羞转身取了一套衣服,上岸,朝乌篷船走去。阿忠看见,赶紧紧跟在后。
乌篷船的衙差看到月含羞,赶紧行礼:“小人们参见公主千岁!”
含羞也不理会,上了乌篷船,把那套衣服递给船舱里的女人:“把这套干衣服给她换了吧,水凉天寒,会生病的。”
舱里的女人接过衣服,帮着给那落水的女人更换。
含羞叹口气,转身要走。
“公主!救救我们,我们是被冤枉的!”
含羞回头,看见是傍晚跟她说话的那个小姑娘。小姑娘一跪,全船的女人都跪倒在船舱里,不住地磕头。
“公主,我们白天听见他们说你是护国公主,您拯救宁国百姓,智破卖官案,惩治贪官污吏的美名,我们早就听说了,我们家大人是被冤枉的,他是好人啊……”
含羞犹豫了一下,到底该不该管?她只是个公主,
&bp;&bp;&bp;&bp;在京城,有皇帝罩着的时候,确实呼风唤雨,可到了这里,山高皇帝远,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公主,能有多大作用?可是看到她们充满希望祈求的目光,她的心软了,不由自主问了一句:“你们家大人是谁?”
“邓州太守文良宇,我是他的女儿文倩!”
含羞又看看那个小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如果被送入青楼,这辈子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她离开乌篷船,来到岸上,叫过来一个衙差:“文良宇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回公主,文良宇的案子说他勾结江浙一带的盐商粮商,买卖私盐,牟取暴利,已经查证落案,文良宇本人在狱中畏罪自杀,家中男丁被判充军,女眷被判充为官妓。”
月含羞蹙眉,她在吏部的时候看过这个文良宇的档案,为官几十年,虽然没什么特殊的政绩,可也没什么过失,所辖境内也基本太平无事,他一邓州太守,怎么大老远的跟江南的盐商粮商牵扯上了?
“文良宇的案子是谁办的?”
“回公主,是京里派去江南整治吏治的钦差,太子爷亲自督办。”
*
月含羞回到楼船,开始坐卧不宁。
文良宇的案子既然是太子亲自督办,应该不会有问题啊,太子跟下面那些官员完全没有任何关联勾结,不会徇私枉法。她有必要再去管吗?再说,人都死了,查无对证,很难再翻案了。这又不像在京城,自己无权无人,说白了就是一瞎子、聋子,想问案情都没地方问去,怎么查?
也许文良宇就是罪有应得,他的家人当然会说他是冤枉的,情理之中嘛,谁都不会相信自己身边的人会是个大贪官,大坏蛋。
她这么想着,心里安生了些,坐下,取下发髻间的簪花,准备洗洗睡觉。最近在妖孽的威逼下,作息慢慢有了规律,身子骨明显健康起来,气色也好多了。
船舱的半边窗户被映红了,外面在干什么?这么亮?月含羞刚一动念头,就听见乌篷船方向一阵大乱。
“失火了!快救火。”
她推开舷窗,只见乌篷船火光冲天,船舱里的女人被火蛇包围,哭成一团,但无奈她们全都被铁链锁在一起,根本无法逃生,只能眼睁睁等着被烧死。
月含羞急匆匆跑上岸,想过去救乌篷船,被阿忠拦住:“四小姐,不行,火太大了!”
“船上还有好多人呢!”月含羞一眼看见那几个衙差,怒喝:“你们怎么还站在这里?快去打开她们的镣铐!”
衙差拿着钥匙却面面相觑,火烧成这样了,过去不是找死么?
“一群废物!”月含羞一把抢过钥匙,就要往乌篷船上跑,却被阿忠夺过钥匙。只见他一个箭步跳进火光冲进船舱。
一个女人跑出来,两个,三个……
火势越来越大,完全吞没了船舱里的人影。
又跑出来两个……
乌篷船完全燃烧起来。
岸上的人摇头叹息,剩下的人肯定逃不出来了。
&bp;&bp;&bp;&bp;月含羞紧张地盯着火光中的乌篷船,阿忠,快出来,阿忠,快出来……
“咔嚓”一声巨响,那乌篷船的船篷断裂,生生被铁塔一样的阿忠双手托起,“轰”的一声,燃烧着落入河水中。
河岸上一片叫好声,那几个衙差更是目瞪口呆,直伸大拇指。
周围的船工赶到,舀水浇灭乌篷船上残留的火头,那乌篷船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看样子是不能再用了,衙差上去把剩下几个女人的铁链打开,将所有犯妇都赶到岸上,围成一堆。
月含羞见景,心里有了主意:“几位衙差大哥!”
衙差一听公主叫唤,赶紧躬身行礼:“公主有何吩咐?”
“船已经烧了,你们怎么办?这里到扬州还有三四百里呢。”
“唉,小人们只好走着去了,好在几天也就走到了。”
“走?你们几个男人走去或许三五天就到了,可是带着一群女人……恐怕就说不好了,你看她们,哪个像出过远门的?就算是犯妇,也是娇贵的犯妇,一天能走三十里?再整出来点七七八八的事儿,十天能赶到就不错了。还有这一带湖泊众多,水匪听说也不少,要是再出点意外……不如这样吧,你们搭我的船去扬州,反正也顺路。”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怎么敢乘公主的官船……这些都是犯妇,不敢惊扰公主。”
“没关系,我的船大得很,把她们关在底舱,也不用担心跳水、逃跑什么的。就这么定了,阿忠,带他们上船,把他们安排好!”
*
阿忠把那些犯妇和衙差在底舱安顿好,抬头看见月含羞正冲他招手:“阿忠,过来!”
“四小姐有何吩咐?”
“你的手被烫伤了,进来,我帮你上点药。”
“没事,我皮粗肉厚的,不用管它,很快就好!”
“不行!烧成那样了,怎么能不管?火毒发作起来,手都保不住!”
“属下自己能上药。”
“你来不来!”
“那个……四小姐的卧舱,属下……属下还是不进了。”
月含羞撇嘴,死阿忠,怎么这么腼腆,跟刚才一下举起乌篷船船舱的铁汉判若两人,真是的。她只好端着药膏纱布走下来:“把手伸出来!”
阿忠把双手伸出来,月含羞解开他胡乱包裹的破布条,顿时吓了一跳,手上大大小小全是烫伤的火泡,有些已经烂了,流着血和水。
她取来温水,小心地擦拭,清理干净伤口,涂上一层烫伤膏,用白纱布裹上。
阿忠有点不好意思:“四小姐,随便找块破布条就行了,别用这么好的白纱,浪费了……”
月含羞瞪他一眼:“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阿忠低头:“四小姐脾气越来越像少主了……”
月含羞愣了一下,自己像无争吗?没觉得啊,那个妖孽,脾气那么怪,她哪里学得会。
“少主回来了!”
两个人闻言,一起扭头,看见一袭素锦袍的无争正朝楼船走来。
&bp;&bp;&bp;&bp;无争上船时微微蹙了下眉头,来到甲板上,问:“船上来人了?”
含羞起身,接过他脱下的披风:“你怎么知道的?”
“我闻到陌生人的味道了。”
“什么鼻子嘛,这么大的药味儿,你还能闻到陌生人的气味?”
他一笑:“我看到船身吃水深了好多,至少上来了十几个。阿忠的手怎么了?”
“他今天当了一回英雄,你没看到,他把那只乌篷船的船舱举起来时,好威猛哦,就像一尊金刚天神,托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蹙眉:“你又惹什么祸事了?可别伤了我的阿忠。”
“哦……不是我惹祸,是那个运犯妇的乌篷船,突然失火了。多亏阿忠出手相救及时,不然,她们就全被烧死了。”
“乌篷船失火了?”
“嗯。”
无争朝乌篷船停泊的方向看过去,却见那烧焦的船身孤零零泡在水里,他若有所思。
*
【一百二十二】 与犯妇同行
“啪!啪!”
“老实点!你们谁再敢耍花样,她就是你们的榜样!”
鞭笞和咒骂声,惊动了月含羞,她来到底舱,探头往下看:“你们在干什么?”
衙差闻声赶紧回身行礼:“参见公主,惊扰公主了,请公主恕罪。”
月含羞看见一个犯妇双手被吊在梁上,赤着上身,背上横七竖八全是鞭痕,不由震怒:“你们干嘛这么对她?”
“回公主,这个犯妇趁放风的时候,想要逃跑,小人微施惩罚,以示警戒。”
“人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叫微施惩罚?”
“公主明鉴,这些犯妇非常狡猾,一有机会就想逃跑,不这样不足以震慑。”
“公主,她不是想逃跑,她的簪子掉了,她只是去拣簪子而已!”
月含羞回头,看见那个自称是邓州太守文良宇之女文倩的小姑娘。
“找死!公主面前你也敢胡说八道!”一个衙差举起鞭子过去,照着文倩就是一鞭。
“住手!”月含羞皱眉:“把这个犯妇放下来,给她喝水,治伤。我不想我的船上死人!”
“是,公主!”
月含羞转身回到顶舱,看见无争背着手站在那里欣赏两岸风光,稍稍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决定回自己卧舱。
“羞儿。”他背上像是长了眼睛。
月含羞顿了一下,缓缓走过去。
这些日子,只要不是避不开非要照面,只要不是他主动找自己说话,她基本都躲着他。
“你小时候,说过要我带你来江南看看,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
她在他身边站下,语音里有几分淡淡的忧伤:“你又不是专程带我来看江南的飞花落雨。”
他侧头看看她:“你可真难满足。”
“好吧,看在你是个大忙人的份儿上,这次勉强算数吧。”
“羞儿……”
“嗯?”
“其实,那天,你看到我亲吻幽兰,那只是纯粹的友情。”
“是吗……我以为,你要说那只是一个交易。”
“后来外宅的事儿,是个交易。”
“干嘛要跟我说这些?”
&bp;&bp;&bp;&bp;“因为,我知道你其实心里想要这个解释。”
“可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还不算晚。”
“我们已回不到从前。”月含羞低头,一只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一个新生命正在孕育,同时,又无情地结束了她的过去,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坦然面对无争。
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羞儿,我不想骗你说我完全不在乎那些发生过的事,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松开你的手,除非,你不再爱我。”
她喉头一阵酸楚,双眸湿润,犹豫着,终于,上前一步,缓缓靠近他,把头贴近他的胸膛。
“砰”的一声巨响,楼船摇晃了一下,含羞身子一歪,险些撞上船舷,幸好被无争抱住:“小心!”
“怎么回事?”
她和无争一起探出身往下看,只见一只小船在楼船下剧烈晃动,船上的人被撞落水中,正在拍着水王小船上爬。
楼船的船工探出身子大骂:“找死啊!”
小船上的人爬上船,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赔笑:“抱歉,一时打了个盹,没留神,对不住啊!”
含羞看着那小船划远,才道:“水面那么宽,居然也能撞船。”
无争蹙眉:“也许跟烧船的是一伙儿人。”
“烧船?”
“押送犯妇的乌篷船是被人放火烧掉的。”
“啊?你怎么知道的?”
“乌篷船是押送犯人用的,上面又没有明火,好端端的怎么会失火?周围紧挨着那么多船,都没事,只有乌篷船燃烧,烧得那么厉害,肯定有助燃物。我后来又去看过,在附近水面找到一个空油桶。”
“天啊,有人要杀那些犯妇!”
“不是要杀那些犯妇,是要杀其中一个人。”
“为什么?报仇?情杀?都不太可能啊,都沦为官妓了,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下场?还用得着报仇吗?”
“理由只有一个——灭口。”
“灭口?”
“其中有个人一定是掌握了什么大秘密,为了不让那个秘密流传出去,只有杀了她。”
“那个掌握秘密的人会是谁?”
“不好!底舱!”
*
衙差手忙脚乱打开关押犯妇的底舱,顿时被里面的场景吓呆了,几十条毒蛇到处乱窜,疯狂追咬那些女人,女人们无处躲藏,地上已经躺着好几个被蛇咬到的。
阿忠冲进去,左一刀右一刀,毒蛇被削断,蛇头蛇身到处飞舞,不一刻,所有的毒蛇都被处理干净,没被要到的犯妇纷纷逃出底舱,船工和衙差进来抬出被咬昏倒的人。
楼船不得不就近找了个码头停靠,一面修补被凿穿的舱底,一面报官,找医匠为受伤的犯妇疗伤。
等医匠赶到,有几名伤重的已经气绝身亡。
月含羞看着那些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女人,摇头:“这些凶徒太狡猾了,一面假装撞船,另一面却凿穿底舱放进毒蛇伤人!”
无争将她揽在怀中:“敢在我东宫无争眼皮底下杀人,这些人看来不一般。”
&bp;&bp;&bp;&bp;“看来,那个他们要杀的人一定很重要,我们要不要……”
无争冲她轻轻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月含羞看看周围杂乱无章的人群,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
耽搁一天后,楼船继续行驶。
月含羞趴在舷窗上往河面看:“无争,今天河道好像比以前热闹了,多了不少船。你说,他们当中会不会有烧船放毒蛇的那帮蟊贼?”
东宫无争目光连书本都没离开:“要不,你把你护国公主的旗号挂出去,说不定能吓跑那些蟊贼。”
月含羞眨了眨眼:“这里山高皇帝远的,貌似护国公主的旗号不怎么管用,而且,我的免死金牌找不到了,我记得一直随身带着呢,可就是怎么都找不到。回头我得好好找找,关键时候,那个东西还是蛮管用的。”
“管什么用?调来一些官兵对付我?”
“呃……”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来,晃了晃:“我暂时替你保管。”
不是吧!居然被他拿走了!月含羞这个郁闷,看来妖孽也开始对自己不放心了,严加防范。
她笑眯眯凑过去:“无争,放心好了,以后我不会用这个东西对付你了,还是把它还给我吧。”
她伸手去拿,他放回腰间,一脸冰霜:“不——行。”
她不气馁,双手挽住他的胳膊,脸颊贴在他肩头,继续腻歪:“好无争,求你了,你拿着那个牌牌又没用,我拿着还能当护身符,万一走丢了没钱吃饭,还能拿去当些银子来花……”
他侧目:“那就更不能给你了,你要想着紧跟着我才有饭吃,万一走丢了就会挨饿,这样就不会走丢了。哼!免死金牌拿去当银子,也不怕被砍头。”
她嘟嘴:“到底还不还我?”
“不给。”他斩钉截铁。
“不给,我自己拿!”
她真的伸手去搜他的身,当时他的脸就变了,一把拧住她的手腕,眸子瞬间变得可怕:“干什么!”
月含羞被这突然的变化吓坏了:“我……我只是跟你闹着玩儿……而已……”
他的神色又恢复平静,淡淡道:“别闹了。”
她怯怯坐在他身边,不敢再提免死金牌的事。
看着她垂首惶恐的模样,东宫无争放下书,把她揽入怀中,柔声道:“我不想你再做什么护国公主,我想你做回我的羞儿。难道有我保护你,还不够吗?”
含羞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担心她拿着金牌“胡作非为”,他是在吃醋。他觉得免死金牌充当了他的角色,不,应该说,免死金牌背后那个人,让他很不爽。他不提她跟皇帝之间的那层关系,不代表他不知道,更不代表他不介意。他现在没有发作不代表以后将来不发作,月含羞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
阿忠叩门:“少主,有几条船一直跟着我们,来者不善。”
无争冷笑:“看来他们还真执着。本来我还不想管这事儿,可如果凿了我的船,我就不得不管了。阿忠,挂出我们天下城的旗号。”
&bp;&bp;&bp;&bp;*船头升起一面绣有天下城魔兽图腾的深紫色火焰旗,迎风展开。这面旗的意思是,东宫无争亲临。
月含羞看见那些小船像见了鬼一样,纷纷调头,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哇,还是妖孽的面子大,在江湖,是比她护国公主的身份好用。
没过多久,只听外面河面上有人高喊:“金湖帮金老二拜见无争少主,奉上黄金百两,以作船资,之前不知道少主在船上,多有得罪,万望见谅!”
月含羞透过舷窗看了一眼:“是那天撞我们船的人。”
船头,阿忠声如洪钟:“金二当家,我家少主说了,船上死了人,他得有个交待,这百两黄金可买不起人命,买不到我家少主的威望!”
金老二又喊:“江湖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之前以为这是条官船,多有误会,实在没想到少主会替官府押运犯妇。”
阿忠喊:“我家少主从不替官府做事,请她们上船的是护国公主,公主的客人就是我家少主的客人,你杀了公主的客人,少主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下面没声音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响起另一个较苍老的声音:“金湖帮金老大求见少主!”
无争睁开双眸:“羞儿,你先回避。”
含羞起身,回自己的卧舱。关门的时候,她瞧见一个小老头和昨天撞船的汉子登上楼船。
*
约摸一炷香,月含羞听到金老大他们下船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围在楼船附近的船只都各自散去了。
无争进来,她迎上去:“怎么样了?”
“他们不会再跟着我们了。”
“这就完了?那被他们杀死的人呢?”
“羞儿,”他盯着她的眼睛:“江湖上每天都在死人,我初到江南,不想事情还没办,就开始树敌。金湖帮的势力遍布这里的大小湖泊河道,与其多一个这样的敌人,不如化敌为友。”
“可是,他们在我们船上杀了人啊?”
“有了他们帮助,也许,后面你想管的这件事,办起来更容易。”
月含羞蹙眉,想了想,无争说的极有道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道理谁都懂,她堂堂护国公主到了这里都吃不开,有些事还真不能较真。
“那你有没有问是谁花钱找他们消灾?”
“没问。”
“啊?为什么不问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这是江湖规矩,哪能把主顾给卖了?再说,跟他们接触的未必是真正的主谋。”
“那,这么多犯妇,他们到底要杀哪个?”
“全部杀掉。”
“不会吧,这么狠?”
“可能是想不留痕迹,掩藏真正的目标。”
“那会是谁?”
“找个机会,你多跟那个叫文倩的接触接触。”
“文倩?不是吧,她又不是江湖上的人,怎么会招惹江湖是非?”月含羞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个暴栗:
“以为在京城待了那么久你会变聪明,结果还是那么笨!”
月含羞还是不怎么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bp;&bp;&bp;&bp;“值得如此下本钱杀人灭口的,必然是惊天的大案。这些犯妇里,谁身上最有可能跟惊天的大案牵扯上?”
含羞恍然:“你是说,邓州太守一案,有猫腻?”
无争一笑:“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犯妇也是你弄上船的,不是我。”
含羞忽然想明白了些什么:“你这一路上慢慢悠悠,该不会就是要等这批犯妇?”
无争不解释,只是把她搂在怀中:“其实,你也不单单只会惹祸。”
“无争,”她附在他胸前:“你不在身边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拼命忘记你。可是,越想忘记,越发现离不开你。没有你的时候,真的好无助……”
“没有我,你一样也能生存下去。”
她抬头:“什么意思啊?你不是才说过,不再放开我的手,怎么这么快就变了?”
“傻丫头,我是说,人总有生老病死,我有可能会先你死去。”
“你要先我死去,我就学苗王妃!”
“不许做傻事!”
“那你也不许比我先死,死也要死在我后面!”
“傻丫头……”
“杀人了!”一声惊叫从底舱传来,两个人对望一眼,无争先一步抢出卧舱纵身跃下,不等衙差拿钥匙开门,直接一脚踹开舱门。
只见文倩脖子上缠着一根腰带,脸被憋得乌紫,舌头都伸了出来,眼看就要断气。勒她的女人一看门被打开,不等外面的人进来,咬碎早已含在口中的蜡丸,吞下,七窍流血而亡。
无争解开文倩脖子上的腰带,文倩得以呼吸,终于缓过来。
衙差冲进来,控制住其她犯妇,检查躺在地上的女人:“已经死了,服毒自尽。”
无争目光冷峻:“这些犯妇不全是文家的人吗?”
衙差被他身上的寒气震慑,结结巴巴回答:“不,不全是文家的,还有,还有其她犯案的妇人。”
“那怎么会在一起押送?”
“小人们只负责押送,上面交过来怎样,就是怎样,小人们委实不知……”
含羞这会儿才从上面赶下来,看到这场景,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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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含羞把文倩带到自己的卧舱,帮她上药。
“这些都是被那个女人弄伤的吗?”
文倩低头不语,偶尔因为伤口触痛会颤抖一下。
“那个女人也是你们文家的人吗?”
“我不认识她。”
“她为什么要杀你?”
文倩又沉默。
含羞处理完伤口,道:“好了,现在你害的回到舱底,跟那些犯妇待在一起。因为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只能把它看做是一起普通犯人间的斗殴。但是文倩,你我都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斗殴,有人想要你们这批犯妇中的某个人死,放火烧乌篷船,凿穿底舱放毒蛇,这些都不是巧合。你说你的父亲是冤枉的,你想让我帮他伸冤,可现在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帮你?”
文倩面露恐惧:“那些人一定会杀了我,杀了我们所有的人!”
月含羞抓住她的手:“不会的,至少,
&bp;&bp;&bp;&bp;在这条船上,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但是下了这条船,我什么都不能保证,你还是一名犯妇,要被送往青楼。就算那些人不杀你,你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会沦为嫖客们的玩物,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卖笑卖肉,直到老死。”
文倩打了个哆嗦,指尖冰冷。
月含羞很满意自己的威慑起到了作用,这招是跟皇帝和无声学的,那俩人老是这么威胁自己,没想到,现在自己也很无耻地学会了。她倒了杯热茶给文倩:“你的手好冷,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文倩喝了口茶,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双手捧着茶杯取暖,低头咬着嘴唇,似乎正在纠结:“公主可以保证我们文家所有人的安全吗?”
月含羞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阿忠,再腾出一间舱房,跟衙差说,把文家的犯妇单独关押。”
“是!四小姐!”
文倩狐疑地看着含羞:“你不是公主吗?他为什么称你做‘四小姐’?”
月含羞一笑:“难道你不知道,护国公主就是天下城的四小姐,天下城的四小姐就是护国公主吗?阿忠是我家的老仆人了,他总也改不了口,到哪儿都喜欢叫我四小姐。”
文倩茫然摇头:“你们江湖上的事,我不是很了解,不过,我听说过天下城,听说过天下城有个无争少主,传说,只要到了天下城,得到无争少主的庇护,不管他是江洋大盗还是朝廷钦犯,都不会有人再去追究他过去的身份了,就可以平平安安在天下城生活下去。”
含羞点头:“没错,天下城是个不受朝廷王法约束的地方,并且,无争少主就在这条船上,刚才就是他救了你。”
“真的是少主?”
“嗯,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他,天下,敢冒充他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那……公主可以把我们都送到天下城吗?”
月含羞微笑:“如果令尊真是冤枉的,真相大白之日,你觉得你们还需要去天下城躲避吗?”
“可是,那些人是不会给我们机会说出真相的。”
文倩低头想了一会儿:“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要杀我,为什么杀我,我猜,可能是跟家父生前交给我的一张当票有关。”
“什么当票?”
“一张在扬州当铺的当票,他说要我好好保存,一定不能弄丢了。”
“令尊在邓州做太守,怎么会有扬州当铺的当票?”
“我也很奇怪,可问他什么,他都不肯说。”
“当票呢?”
“在我衣服夹层里缝着,不然,抄家的时候就被抄走了。”
月含羞找来剪子,文倩脱掉贴身的夹袄,剪开一条线,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现出一张扬州某当铺的当票来,看典当的时间,是一年前。
文倩把当票交给含羞:“公主,家父的清白和我们这些女子的命运,就全交给公主了,请公主一定救救我们!”
&bp;&bp;&bp;&bp;含羞接过当票:“你放心,这件事,我和少主会管到底的。”
*
月含羞把当票给了无争,无争把当票又交给阿忠:“快马加鞭,去把这张当票赎出来。注意安全,不要被人盯上。”
含羞轻轻松口气:“拿到当铺里的东西,我们就能知道真相了吧?”
“或许吧。”无争抱了抱她,“你就安心陪我游山玩水,其它别想那么多,小心动了胎气。”
月含羞笑笑,看他又要出去,她抓住他的手:“无争,你又要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船上,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能不能……陪着我,我有点害怕……”
“船上挂着我的旗号,不会有人再来骚扰。”
“可我还是心神不宁……”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留下来。像往常一样,看着她睡下,替她盖好被子,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然后捧了本书,坐在灯下。
她睁着两只大眼睛望着灯下他的侧影,不言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放下书,扭头看着她:“闭上眼,睡觉。”
“睡不着。”
“那我出去了。”
看他真的站起来往外走,她问了一句:“无争,为什么不问问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他站住,轻轻叹口气,回头:“还用问吗?”
还用问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他已经知道是谁,还是是谁都不重要?迟疑了一会儿,月含羞还是追问:“你已经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摇头:“女人是不是都喜欢追根刨地?”
“也不是啊,很多事情我都假装不知道不感兴趣不去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猜的,感觉上是刘景龑,除了他,跟别人你愿意吗?”
“你就那么确定?也许有意外呢?”
“不可能,那段时间你只跟他在一起。”
“你……一直都在监视我?”
他蹙眉:“月含羞,你让我怎么说?我不问吧,你非要刨根问题,我说了,你又说我监视你,我怎么做都不对,是不是?”
她背过身去,闷闷不乐。为什么跟他在一起说话就这么累?还是跟景龑在一起比较轻松。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身子扳过来:“羞儿,我真的没让人监视你,可是,你要知道,我的情报网几乎遍布每一个角落,京城那些大大小小的权贵身边,基本上都有我的细作,他们每天干什么,第二天都会汇集成信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我的情报网,再经过甄别处理,送到我手上。有些事情,我不是刻意所为。”
她望着他:“无争,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很可怕。”
他的眼眸中又闪过那种孤寂的痛楚。
看到他的痛,含羞的心也开始痛,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嘛,又惹他不开心。
“傻丫头,”他温和地拍拍她:“别想这么多了,它是谁的都不重要,反正,我会当它是我的。”
“可是……”
“没这么多可是,它是你的,你是我的,所以它也就是我的。”
&bp;&bp;&bp;&bp;月含羞郁闷,这算什么理论?
“我想你也从没打算把这事告诉刘景龑。”
“你怎么知道我没打算告诉他?”
“你是我的羞儿啊,从那么一点点,我一天一天看着你长大,我怎么可能不懂你呢?”
月含羞觉得挺失败,自己想什么,妖孽全知道,可妖孽在想什么,她总是似懂非懂,有时候甚至觉得很陌生。
“既然你不打算让那个人知道,就就得给孩子找个爹。我想来想去,也不能让别人占这个便宜,还是我自己认下来吧。”
她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没听说过有人愿意拣这种便宜的。”
“那有什么办法?我说不让你救魏王,你愿意吗?可如果看着别的男人做了你孩子的爹,我又不愿意,那不如找个我们俩都愿意的方法解决问题。”
“无争,其实,你也没我想象中那么糟糕……”
“你把我想象成什么样了?”
“我以为你会很生气,然后,然后……总之会很糟糕很糟糕。”
他蹙眉:“你这话不对劲啊,别是打算以后又来一次?那可不行!”
“怎么会……”
“很难说,你这妖女,总是干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我还是把你看紧一点得好。”
“那也不能怪我,你都不要我了,我找别的男人也很正常啊……”
“你还敢说!”他捉住她双手,作势狠狠瞪着她,四目相对,她忽然脸一红,这姿势,有点……太暧昧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她的手放进被窝,盖好被子:“妖女,别再勾引我,不然我会……把你吃掉!”
她的脸更红了。
他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地吻着她,好一会儿,声音略显嘶哑,道:“我还是去隔壁吧,你身子太弱,胎儿很不稳,别再诱惑我了。”
他起身,走到舱门,回头叮嘱:“闭上眼,早点睡。”
“嗯……”她应了一声,刚想回一个微笑给他,却听一声巨响,船身剧烈晃动了一下,她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幸好被及时返回的无争抱住。
“阿忠!”无争喊出来后才想起,刚刚派了阿忠任务,他立刻挥手熄灭了舱中的灯烛:“穿上鞋,跟着我。”
“别管我,快去底舱,他们一定是针对犯妇!”
“闭嘴,对我来说,你最重要!”
月含羞闭嘴,妖孽就是妖孽,他有他自己做事的一套准则,虽然有时候蛮横不讲理,不过听他这么说,心里还是甜甜的。
船身又轻轻晃了一下,有人登上了船。
月含羞小声问:“你怎么还不出去?”
无争用心听着动静:“船头挂着我的旗号,还敢上船,这些人如果不是白痴,就是有恃无恐。他们的轻功很好,走路很轻,很稳,呼吸均匀沉稳,动作迅速、协调,是经过训练的高手。”
“看来,文倩那件东西真的很重要。”
“别说话。”
下面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无争随行的几名护卫武功都不算弱,
&bp;&bp;&bp;&bp;一般的人,压根近不了身,可是跟上船的这些人交手,一对一竟然十分吃力。那四个衙差更是白给,几下就被打落水中。
无争握住含羞的手:“跟在我身边。”
“我还是待在这里,免得出去给你添麻烦。”
“不行,这些人来路不明,我不能把你单独留在这儿,万一被他们调虎离山,劫持了你,那就更麻烦了!”
含羞心中一暖,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掌心。
*
站顶舱在甲板上,月含羞看到一艘快筏搭在楼船船舷上,刚才大概就是这东西撞了楼船。
无争接住两枚射向二人的飞镖,反手打向快筏,飞镖划过之处,快筏被从中劈成两半,落入水中,顺流飘下。
那些人只看了快筏一眼,便继续攻击楼船,分出两个人向无争包抄过来。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囚禁犯妇的底舱。
无争根本就没把那两人放在眼里,伸手夹住其中一人的钢刀,撞向另一人的钢刀,一声脆响,火花迸射,两个人同时闷哼一声,口吐鲜血,飞了出去,“噗通”、“噗通”两声,落入水中。
月含羞看得一愣一愣的,说实话,她知道无争武功高强,可亲眼看他打架的机会,简直比天上掉星星的机会还少。
“这么快,我还没看清呢……”
无争扭脸瞪她一眼:“等你看清了,脑袋早就被人削掉了!”
少了两个同伴,下面的人更是加紧进攻底舱,无争冷笑,随手抓起一把贝壳撒了出去。
“我的贝壳!”月含羞大喊,那可是她一路上挑挑拣拣好容易攒下的宝贝,无聊的时候就在甲板上摆着玩儿,这下可好,全成了无争的暗器了。
那些贝壳像长了眼睛一样,专打那些袭击楼船的人,下面顿时乱了套,有的被打破了头,有的被打到眼睛,有的被打中手腕打掉了钢刀,楼船的护卫立时扭转了局势,奋起拼杀,袭击的那些人受到重创。
含羞眼尖,指着船尾的几个人道:“无争,他们在往我们船上倒东西!”
无争鼻子一抽:“是火油!”他又抓起几个贝壳甩手打向船尾。
几声惨叫,那几人捂着咽喉倒下。
剩下的袭击者也被护卫斩杀的斩杀,落水的落水。
月含羞看那几个护卫打扫现场,叹息:“可惜没抓到一个活口。”
“是东瀛人。”
月含羞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连东瀛人都出来了。”
“等阿忠回来就知道了。”
月含羞忽然觉得后怕,幸好是个无争一起,倘若是她自己,稀里糊涂搭载了这些犯妇,不知道现在还有命在不。
第二天,楼船继续南下,扬州已经很近了。
*
【一百二十三】 染血的房契
扬州码头遥遥在望,无争揽着含羞,问:“羞儿,你猜猜,码头上会是什么在等着我们?”
月含羞皱眉:“埋伏了好多杀手?”
“少乌篷船,雇金湖帮放毒蛇,找东瀛杀手,都没能得逞,我猜,他们会在扬州准备一桌盛宴笑脸相迎。”
&bp;&bp;&bp;&bp;“他们是谁?”
“一股势力,一股无形的势力。”
楼船越来越接近码头,含羞极目远望,道:“无争,你说对了,我看到鲜花美女了。美女不会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吧?”
“如果是呢?你会不会吃醋?”
“当然……不会,她们没我漂亮!”
“呵呵,可她们比你更解风情。”
月含羞立刻撅起嘴,一脸不快。
“好了,逗你玩儿呢,笑一个,公主驾到,怎么可以拉长一张脸?会把他们这些小地方的人给吓坏的。”
*
月含羞和无争并肩走上码头。
码头上鼓乐喧天,彩袖飞舞,欢迎的场面还真够热情。
扬州刺史领着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列队相迎,一看见两人上岸,立刻趋步向前,躬身施礼:“少主和公主驾到,下官接驾来迟,赎罪,赎罪。”
月含羞看看无争没开口说话的意思,只好龇牙,挂出一脸笑容:“刺史大人免礼。我这一路上都没通知地方官员,大人您怎么知道我来扬州了?”
“这个……下官好歹也是扬州刺史,公主驾临,这么大的事,下官怎么能不知道呢?那就太对不起这身官袍了。”
“哦……那我这一路过来不断遇袭,您可知道?”
“啊?”扬州刺史似乎没想到月含羞问这么直接的问题,愣怔了一下,幸好脑袋瓜转得快:“这个,下官已有耳闻,想不到那些水匪胆大包天,连公主的船也敢劫,下官已经令人严查了,一定要捉住那些水匪,给公主一个交待。”
“嗯,那就好。”月含羞扫了一眼迎接的人群:“大人是不是把全扬州的官员都给调来迎接本公主了?您这是生怕大家都不认识我啊,是不是我这专门惹祸的无赖公主早已臭名远扬,所以,您先把大家都拉过来,认识认识我,免得谁一不小心,撞在我手上,又惹出什么祸事来?”
“这个……”扬州刺史一头汗,看来这公主真不是白给,怪不得那么多朝廷大员,连宁王、右仆射这样的人都栽在她手里,小姑娘辣着呢。他赶忙赔笑:“公主说笑了,下官们也是久闻公主和少主的大名,无奈身在这偏远小地方,一直无缘得见公主凤颜,这次一听说公主和少主都来了,大家当然都想一睹风采。”
月含羞也笑:“本公主可听说,天朝一半的富商,都出在这边了,您这要还是小地方,呵呵,京城就成了穷山沟了。”
扬州刺史开始擦汗:“公主说笑了……”
“大人很热吗?怎么一个劲儿擦汗?”
“呃……下官身体肥胖,怕热,稍微动一动,就一身汗。”
含羞上下打量:“大人这体型,是胖了点,这正好形象说明,扬州这个地方,的确是肥的流油。”
周围一片窃笑。
月含羞也不想太让这位刺史下不来台,便转了话题:“大人来迎接我,怎么还整来这么多美女?都从青楼歌馆拉来的吧?她们怕不是来一睹我的风采吧?
&bp;&bp;&bp;&bp;难不成,是为了来看少主?”
“这个……”那扬州刺史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公主这话什么意思呢?师爷一看,赶紧趴他耳朵上耳语了一句,扬州刺史立刻恍然大悟,马上脸一沉,对着后面那群官员训斥:“这都是谁整来的?有伤风化!还不赶紧撤走,让公主看见了生气!”
有那机灵的也马上明白了,传说那位无争少主风流倜傥,年少时也曾数下江南,每次都是身边簇拥美女无数,所以才有那拍马屁的整了一群美女来迎接。可这次情况不同啦,人家少主身边有一位公主相伴,再弄一堆女人来,不是找别扭吗?看吧,公主生气了,对刺史大人是一通挖苦。赶紧的,把那些女人先整走再说吧。
无争一直没吭声,用宠溺的目光笑眯眯看着含羞,任由她胡说八道。这些话,也就从含羞嘴里说出来,既能敲山震虎,还不会把老虎惹毛,换个人说,味道马上就不一样了。
扬州刺史又笑对含羞:“下官略备薄酒,为公主接风,请公主赏光。”
*
月含羞举目四望,被金粉涂饰的鸿宾楼给震惊了:“这地方,比皇宫还漂亮!”
这一句把扬州刺史吓个半死,若是旁人说这儿比皇宫还漂亮,他自然会非常得意,可从这公主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不是滋味儿?
“咳咳,公主,这可不敢当……”
“怎么了?是比皇宫漂亮啊,你看,这柱子栏杆都是金的,那灯都是水晶做的,还有这桌椅,都是金丝楠木……皇宫里真没这么贵气。”
“咳咳……”扬州刺史只剩下咳嗽了,赶紧转移话题:“少主,公主,请上座。”
入座?月含羞看看无争,通常有他在的时候,上座都是他的,可今天,无争丝毫没有坐主位的意思,反而示意她上座,这倒让她别扭起来,迟疑着也不肯去做。
扬州刺史的师爷眼劲儿挺活,马上就明白了,上前把两张椅子稍微挪动一下,变成两个并排的主位,月含羞这才释然,和无争一起入座。
“公主和少主此来江南,不知所为何事?”
“哦,”含羞看一眼无争,道:“没什么事,就是来玩。”
“玩?”
一直不说话的无争补充一句:“羞儿从小就向往江南的飞花落雨,总缠着我带她来江南玩。所以,我们就来了。”
“哦,原来如此,英雄美人,结伴游于江湖,令人羡煞啊!那公主打算到哪里玩?下官可以为二位寻个熟悉江南的向导。”
月含羞立刻做出一副无比幸福甜蜜之态,望着无争:“他说了算。”
无争同样一脸溺爱看着她:“羞儿说了算。”
一桌子人揶揄地笑。
扬州刺史识趣地笑:“看来还是二位自己结伴游玩吧,就不用添个向导这一****了。”
月含羞和无争相视一笑。
酒宴摆上,扬州刺史举起酒杯:“下官敬公主一杯,公主一路受惊了。”
含羞伸手去端酒杯,
&bp;&bp;&bp;&bp;被无争按住,那家伙一脸寒霜的样子,她立刻醒悟:“哦,我忘了,我不能喝酒。”
无争拿过酒杯:“这一杯,无争替公主饮了。”
菜过五味,扬州刺史陪着小心问:“听说公主一路上遇险,皆因几个犯妇而起,所幸公主安全抵达,那些犯妇怎么样了?”
“嗯,还好,没死光,还有几个活着的。”
“哦,那下官这就派人去把那些犯妇接管,办好移交,公主就不必再被这些犯妇惊扰了和少主泛舟江湖的美事了。”
月含羞正专心对付一只螃蟹,听到这话,眉头一皱:“这螃蟹好烦人啊,这么硬的壳,我怎么吃啊?”
师爷一听,赶紧招呼人把螃蟹端下去,收拾好了再送上来。
月含羞这才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说:“大人怎么不早说?您早点派人去把她们弄走就好了,也省得我一路提心吊胆。不过,在金湖的时候,我就已经把犯妇移交给了金陵太守魏常胜。”
这一句大出扬州刺史的意外:“这批犯妇是发往我扬州为官妓的,公主怎么会交给金陵?”
“我又不认识你,遇险的时候,我只想到认识一个魏常胜,就把他叫去了。而且,那些犯妇非常不老实,合谋害死了其中一名犯妇,恐怕要另案处理,这可是谋杀,估计她们官妓也做不成了,一旦罪证属实,就等着秋后处斩吧。”
“合谋害死其中一名犯妇?这又是怎么回事?”
含羞正在玩一盘拔丝苹果,玩得津津有味,一听扬州刺史不停地打听,心里就半烦:“还能怎么回事?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犯妇,她们要打架要杀人,我管得着吗?吃个饭都不让人安生!”
扬州刺史赶紧吩咐:“再去给公主做一盘拔丝苹果,多弄些焦糖!快点!”
剔好的螃蟹被端了上来,含羞看了一眼,却没了胃口,眉头一皱:“太难看了,没壳的螃蟹怎么这副模样?还是对付它那副盔甲比较有意思……拿下拿下,真难看。”
师爷一头汗,这个公主,真够难伺候。
拔丝苹果又上了一盘,月含羞却已没了兴趣:“我要吃南瓜酿鱼丸。”
师爷赶忙去传菜,一桌子人被公主弄得大气都不敢出。
很快,南瓜酿鱼丸上来,扬州刺史看公主吃了几口,心情似乎好了些,便笑眯眯问:“这南瓜酿鱼丸可还合公主的口味。”
“还行,马马虎虎,没我姐姐做得好吃。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是犯妇合谋害死犯妇的事儿。只因这批犯妇是发往我扬州的,我这扬州刺史,总得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月含羞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打起来的,反正等我们发现,那个犯妇已经死了。”
“死的犯妇叫什么?”
“嗯……不知道,听说是个什么犯官的女儿,对了邓州太守的女儿。”
扬州刺史擦了擦头上的汗:“公主还想吃点什么?”
“有羊肉汤吗?”
&bp;&bp;&bp;&bp;回到楼船的时候,月含羞笑成了一团。
“那个刺史的样子,好狼狈,不停地擦汗,哈哈,他肥得像头猪!”
无争望着她开心的样子,微笑:“你是不是只有在捉弄人的时候,才会这么开心?”
她止住兴奋,恢复恬美,凝望他:“你说‘羞儿说了算’的时候,我也很开心,虽然我知道那不会成为现实。”
他拥她入怀:“你怎么知道不会成为现实?”
“会吗?”
“有一天,我老了,再也折腾不动了,全靠你照顾的时候,不就得你说了算吗?”
“呃……就不能在你活蹦乱跳的时候让我说了算一回吗?”
“你这丫头总惹祸,实在不敢尝试。”
“我保证不惹祸还不行吗?”
“我考虑考虑。”
“不要考虑太久,等到你真动不了的时候才考虑清楚……”
“羞儿……”
“干嘛?”
“你笑得时候很美。”
“不是吧……我怎么觉得我大笑的时候像个疯丫头……”她脸一红。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个疯丫头啊。”
“你坏!又作弄我!”
他微微一笑,捧起她的脸颊,深情凝望,两个人的唇越来越近……
“少主,公主。”文倩的声音响起,两个人迅速分开。
月含羞满脸通红,问:“文倩,你怎么出来了?”
文倩也有些尴尬:“对不起,我是看你们那么久了都没回来,就出来看看。”
“放心吧,你就暂时躲在船上,没人敢上来搜查这艘船。”
“东西取回来了吗?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们非要杀我不可。”
月含羞有些担心地看看无争:“阿忠去了很久了,一直没有回来,别出什么事吧?”
“他一定能回来,耐心等等。”
“早知道这样,你该多带几个人出来。这次怎么没见褚随遇?”
“别提他,我现在见了他就头疼,你肯定和我一样,不喜欢看见他。”无争蹙眉。
“他又怎么招惹你了?”
无争不答,转过头对文倩道:“文姑娘还是回舱吧,尽量少露面,免得被人认出,记住,在外人面前,就说你叫小圆,是公主的贴身丫鬟。”
“嗯,奴婢记住了。”文倩学得蛮快,“奴婢先下去了。”
无争拦腰抱起含羞:“很晚了,陪他们折腾这么长时间,公主殿下也该累了,早点休息吧。”
“我还不累,不想睡。”
“不行,就算你不休息,肚子里的宝宝也要休息。”
他抱她进舱,安顿她睡下。
她望着他:“无争,你……还要去隔壁吗?”
他闭上眼,想了想,叹口气,睁开双眸:“好吧,我留下保护公主,免得又蹦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杀手。不过,你必须老老实实睡觉,不许骚扰我!”
“我什么时候骚扰你了?”
“闭嘴,睡觉!”
她闭上嘴,他在她身边躺下,轻轻搂着她,看她双眸合上,渐渐进入梦乡。
*
一大早,月含羞就被浓浓的羊肉汤的香味儿给馋醒了。她坐起来,问:“好香啊,哪里来的羊肉汤味道?”
&bp;&bp;&bp;&bp;无争双手枕在脑袋下,闭着眼睛道:“有人不到五更天就把汤送来了,架着小火,一直在码头上熬着呢。”
“啊?不会是那个肥猪刺史吧?”
“你以为还能有谁?”
月含羞爬到舷窗旁,掀开窗帘往外看,还真是的,只见码头上架起一口大锅,熬了满满一锅奶白色的羊肉汤,那香气飘的啊,让人直流口水。她立马穿衣穿鞋。
无争张开眼看着她:“你不是对羊过敏吗?”
“我是对羊毛过敏,吃羊肉时好时坏,不过,喝了这么多年小赵的羊肉汤,从来没出过事。”
“小馋猫……”
“你要吗?给你也来一碗?”
“你慢点,冒冒失失的,别摔住自己!”
*
月含羞盛了一碗羊肉汤,先尝了一口,嗯,味道真鲜,好久都没喝到羊肉汤了。再喝第二口时,眼角的余光好像扫到了什么东西,她转过头,那边一堆麻包下面,好像躺了个人。她放下碗,慢慢走过去。
那人的衣服有些熟悉,她再走近,到了跟前,使劲推开压在那人身上的一袋麻包,竟然真的是阿忠!
“来人啊!”
无争应声而出,几个护卫帮着把阿忠抬回到船上,月含羞找来水,给阿忠喂下。阿忠咳嗽了几声,醒过来,一见无争,立刻挣扎着要站起来,含羞赶紧按住他:“别乱动,你受伤了,还在流血。”
“属下没事,一点小伤!”
无争先取出两粒药丸让阿忠服下,然后为他止血,清理伤口,包扎。
含羞在旁边看着一阵阵的心疼,无争看了她一眼:“羞儿,你回避吧,看多了这些,对胎儿不好。”
月含羞站起来,背过身去。
处理完毕,无争这才问:“怎么回事?”
“属下遇到几个东瀛人的劫杀,还好,东西没被他们抢走,这是从当铺赎回来的东西。”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信封,信封已被鲜血浸透。
无争让人抬阿忠回舱疗伤,自己回到顶舱,这才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染血的纸,展开。
月含羞凑过来看:“房契?”
无争眉头微蹙,那房契上,除了被阿忠的鲜血染红的痕迹,还有已经干涸发黑的旧血迹。
“难道这是文良宇用贪赃的钱买的外宅?”
“去把文倩叫来。”
*
文倩看着那张染血的房契,也有点傻眼。
“你见过这张房契吗?知道令尊在外面置办房产吗?”
文倩摇头:“我从未听家父说过在外面置办房产,我还以为,当铺里会放着账本书信之类的证据,只有这张房契吗?”
无争指着房契上屋主的名字:“房契的所有者,并非令尊,而是这个人,你认识这个人么?”
“卢晓翠,我从没听家父提过这个人。”
含羞小心地问:“会不会是文太守在外面养的外宅,瞒着你们家里人?”
“家父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他根本没来过扬州,怎么可能在扬州养女人!”
无争补充了一句:“这套宅子在金陵。”
&bp;&bp;&bp;&bp;“金陵?”文倩愣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触动。
“令尊提到过金陵吗?”
“去年,有个人曾经找过家父,说是从金陵来的,是家父的故交。”
无争收起房契:“去金陵!”
*
楼船继续向金陵行驶,这一路,还算相安无事。到了金陵码头,魏常胜早已恭候多时。
“少主,公主,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下榻之处,就等二位到来了!”
“太好了,坐了一个月的船,终于能在地面上踏踏实实睡一觉了!”月含羞兴奋完了突然想起还有无争,赶紧扭头看着他,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
无争轻轻摇头:“公主都已经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
魏常胜又道:“公主安排的那批犯妇,我已经收监了,扬州刺史昨天派人来找我要人,我照公主的吩咐回了他,没给他人。”
“那几个衙差呢?”
“我把他们软禁在军营了,等过了这阵子,再放他们回去!”
含羞道:“幸好少主算得准,提前做了预防,不然……魏大人,你得多派些人手看管那些犯妇,免得他们又搞出什么花样来。”
“放心,我的金陵大牢固若金汤,他们想来捣乱,没那么容易!”
“还是小心为上。”
“是,下官回去就再加派人手。”
*
魏常胜安排的住处即安静,交通又便利,月含羞很满意。
文倩也以丫鬟小圆的身份一起搬了进来。
等无争给众人交待完了各种事项,回过头去,发现含羞已经伏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轻轻摇头,小心地抱起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这段时间她确实累坏了,像她这种状况,本该待在安稳的地方养胎,却跟着他一路劳顿,进入淮安之后,更是连受惊吓,如果不是跟皇帝有约在先,他才懒得管这些事,谁死谁活****什么事,他只要他的羞儿没事就好。
他返身出来,轻轻关上门。
文倩站在天井当中等着他。
“少主,倩儿听说任何人都可以跟您做交易,只要价码合适,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无争看了她有一分钟,才道:“说说看。”
“我们想得到天下城的庇护。”
“你们?”
“我,还有现在关在牢里的文家的女人们。”
无争淡淡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得到天下城的居留权。”
“我懂规则,我可以交易!”
“你拿什么交易?”
“一个秘密,家父生前的秘密。”
无争静静看着文倩:“文姑娘,先说说你为什么要进天下城?”
“为了我们的安全,有人要杀我们,我们需要天下城的庇护。”
“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建议文姑娘还是跟公主谈谈,她正在全力帮助你们,如果你能好好跟她合作,解开令尊生前留下的谜团,你们的生命将不会再受到威胁,更没有必要去天下城那种地方。天下城不是世外桃源,并不是每种人都适合生活在里面。当你进去之后,你或许会非常失望,无法生存,甚至还不如在外面做一个逃犯。”
&bp;&bp;&bp;&bp;文倩咬咬牙,上前,来到无争近前:“我还有东西可以交换!”她开始一件件除去自己的衣衫,直到一丝不挂展现在他面前,少女玲珑优美的曲线在月光下更加莹白动人。
“我可以用我的身体做交易!”
无争轻轻笑了一笑:“也许以前偶尔我会考虑这种交易,但这种交易的价码也绝不是天下城的居留权。现在,我不会再做这种交易了。”
“因为公主吗?可是我知道,现在公主不能伺候您,而您是个正常的男人,您有这种需要。我懂,这只是个交易,绝不会干扰公主。”
无争的微笑开始变冷:“文姑娘,我想你不懂。你要明白一点,人为了活下去,很多事情都可以做,但有些事是万万不能做的。公主是你们的恩人,没有她,你们已经死了,你怎么可以对她做出这种事?我给你一次机会,收回这种做法,因为我不想让羞儿知道她救下的人会是这样的。如果你再做出这样的事,那就把这张房契拿回去,我和羞儿都不会再管你们的事。”
文倩看着那张染血的房契,无力地瘫倒,声泪俱下:“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不会让我们活下去,如果你们追查下去,他们也不会让你们活下去!”
无争冷冷看着她:“那就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我们,看看我们能不能活下去。”
“你们动不了他们的,他们的势力太强大了!”
“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东宫无争有多强大。如果他们已经强大到无所不能,连我东宫无争都动不了他们,那你们就算逃到天下城又有什么用?唯一的办法,就是消灭他们。万恶之源不在了,不比躲在天下城一辈子好吗?”
“少主真的能保护我们吗?”
染血的房契飘落在文倩脚下:“你可以选择,信任或是不信任。如果你相信我的力量,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公主。反之,你就可以带着这张房契远走高飞了。”
文倩缓缓捡起那张染血的房契,孤零零的身影无助地抽泣着。
她只是个小地方小太守的小女儿,一直生活在闺阁中,安安分分做她的大家闺秀。如果不是这飞来横祸,她会像其她女孩子一样,到年龄找个好婆家嫁掉,然后相夫教子过一辈子。
那一天父亲被突然闯入的钦差带走,投进大牢,随后,一切就都变了,父亲变成了贪官,畏罪自杀,她的家被抄没,奶奶一病不起,母亲上吊自尽,哥哥被充军,她和文家剩下的女眷被充为官妓……
在她来扬州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天下城是什么,无争少主、护国公主又是什么人,只是在父亲平常的言谈中偶尔听到过这些个名词,他们到底代表什么,有多大能耐,她完全没有概念,只是传说很厉害,可传说中很厉害的人多了,但是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吗?连父亲有兵有权的太守,都斗不过那些人,一个江湖人能斗得过那股无形的力量吗?
&bp;&bp;&bp;&bp;她可以信任那个无争少主和护国公主吗?公主那么年轻娇嫩,少主只是个翩翩美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够强大,至少应该是威风凛凛,顶天立地的样子啊……
*
早上,月含羞醒来,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打开房门,然后被拿着染血房契跪在门外的文倩吓了一跳。
“文倩?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在路上,如果没有公主,我们文家这些女人早就成了孤魂野鬼,公主和少主都不怕被牵连,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我相信公主和少主一定能帮我们洗脱冤情!这张房契上的屋主,我知道。”
含羞叫来无争,一起听文倩讲述。
文倩显然内心煎熬了一夜,这会儿看上去神情憔悴疲惫。
“卢晓翠是金陵一个姓万的粮商养在外面的小妾。那年,邓州地界闹饥荒,而朝廷拨放的救济粮,最后到家父手上的还不到三成,家父只有另想办法,就从姓万的粮商那里借了一些粮食,算是挺过了灾荒,第二年收成好,家父便亲自押运粮食来还那姓万的粮商,顺便也带我一起来见识繁华的金陵。在一次游湖的时候,我认识了那个叫卢晓翠的女人,她长得很美,也很有头脑,连万老板也对他这个小妾恭恭敬敬惟命是从。她还送过我一对儿耳环。”
“后来,家父就跟万老板常有来往,年景不好的时候,就找万老板借粮,年景好的时候,再还回去,每次家父派去的人都是跟卢晓翠接触,卢晓翠管着万老板的账。可是到了去年,卢晓翠突然就不再露面了,家父也不再跟那个粮商接触。后来有个从金陵来的人深夜找到家父,把那张当票给了家父,没多久,家父就突然被罢官下狱。”
听文倩讲完,含羞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道:“文倩,有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刚才你所说令尊跟一个姓万的粮商瞒着朝廷私下交易粮食,这可是有罪的,倘若继续查下去,能证明确实是借粮为民,倒还罢了,一旦查出有什么交易,这就无法替你们洗脱罪责,你们还是有罪的。”
“家父真的只是借粮!他总不能看着百姓饿死吧?朝廷的赈灾粮不是不及时,就是被层层克扣,他那也是万般无奈!我发誓,家父绝没有从中谋取过一文钱的私利!”
“那好,我们先找到这个卢晓翠。”
*
在曲曲折折迷宫一样的羊肠小巷里转了一下午之后,月含羞罢工:“不行,我坚决不走了,我和文倩站在这里等,你找到地方了再来接我们!”
无争挽住她的手,哄她:“再坚持一下下,我们就快找到了。如果你站在这里等,我不确定一会儿还能找到你不能。”
“……”月含羞无语:“天啊,你不至于连个地址都找不到吧?”
“唉,少主不是万能的,这地方我一次也没来过,这些巷子,一点规律都没有……”
&bp;&bp;&bp;&bp;“早知道你就应该带上褚随遇!”
“早知道我就找魏常胜要张城图了。”
“我的少主,求求你,把褚随遇调来吧……”
“没他我们照样可以啊。”
“可是有了他我们可以省很多麻烦。”
无争皱眉:“不行,这家伙权利太大了,居然在你们眼里这么重要了,回去我得削他的权!”
月含羞也皱眉:“你嫉妒他?”
“我怎么会嫉妒他?”
“你就是嫉妒他。”
“我为什么要嫉妒他?”
“反正你就是嫉妒他!”
“真是不可理喻,都说女人怀孕了脾气会变很坏,果然。”
“我走不动,你背我,不然我不走了!”
“不背,医匠说,你应该多走动。”
“不走!”
看着两个人斗嘴,文倩忍不住噗嗤一声乐出来:“少主,公主,别吵了,你们看,前面不就是轱辘巷吗?”
两人抬头望过去,可不就是,前面巷口木牌上写着“轱辘巷”三个字。
月含羞一间一间数过去,按照地契上的门牌号,找到一座小宅院。
“应该就是这里了!”她走上前,叩响门环:“有人吗?”
片刻后,院门缓缓打开。
月含羞一看见开门的人,立刻大叫一声,后退一步,闪到无争身后:“有鬼啊!”
开门的人一脸郁闷:“我很像鬼吗?”
月含羞指着那人问无争:“他怎么在这里?”
无争一脸无奈:“你不是老想着他吗?现在心想事成了,以后,你让他帮你办事吧,就不用麻烦我了。”
那人皱眉:“公主,这可不对啊,跟少主在一起,你不能总想着我啊,少主会吃醋的。”
月含羞一脸郁闷:“东宫无争!褚随遇早就找到地方了,你干嘛还带我绕圈子!”
无争一本正经:“他是早就找到了,可不代表我找到了。刚才,我是真的没找到哦。”
“谁信!”
褚随遇看无争:“看吧,我早就说过,公主永远不会相信少主,你就是不信。”
“褚随遇!你又在说我的坏话,挑拨离间!”
“我是想挑拨离间,可少主非要在你这颗歪脖树上吊死,我也没办法。”
文倩看看左右探头探脑好奇观看的邻居,道:“公主,咱们进去再说吧,您看,好多人在看呢……”
月含羞绕过无争和褚随遇,走进宅院。
卢晓翠名下的这座宅院不算很大,一个小院,五间房,一眼就看到底了,算不上什么大的产业,就算想作为什么贪腐的证据,也不够格,这样普通的小宅院,普通殷实人家随便就能置办得起。何况卢晓翠只是个商人的小妾,跟官员八竿子都打不着。
可为什么会有人千里迢迢把这个宅子的房契的当票送给远在邓州的文太守?
为什么不直接把房契送过去,而是换成了当票?难道卢晓翠缺钱?
卢晓翠现在又在哪里?
显然,这是一座久无人居住的荒宅。
月含羞每间屋子都瞅了一遍:“没人啊。”
褚随遇抱着双臂:“显而易见,一眼就看出来,没人。”
&bp;&bp;&bp;&bp;月含羞翻白眼:“那你查到什么了?”
“属下怎敢乱动,在等公主来亲自查看。”
月含羞一头黑线,这家伙故意要自己好看,明知道自己对这种勘验现场的事情不在行。查就查,有什么了不起!
“随遇,你别逗她了。”
“少主心疼了?”
无争一看褚随遇那张臭脸,立马闭嘴,把脸扭一边,一副当我什么都没说的样子。他心里清楚,褚随遇对他这次接回月含羞,独下江南的事意见非常大,所以,有些事还是睁一眼闭一只眼吧。
月含羞却一本正经真的在这儿里里外外开始找上了。其实她也不知道找什么,只是告诉自己,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文倩也在帮忙找,桌椅床柜花瓶壁画,反是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她一个也不放过,最后找了根竹棍在地板上敲。
月含羞好奇地凑过来:“文姑娘,你在干吗?”
“找东西啊。”
“找什么东西?”
“我猜,那个粮商一定不止跟我爹一个官员做生意,或许跟很多官员都在做生意,万老板每次都是让他的小妾卢晓翠经手往来账目,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往来账目或者书信放在这里。找到账本凭证什么的,就有证据证明家父的清白了。说不定还能查出一大批贪官,不然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置家父和我于死地呢?”
“说的有道理……不过,你这么敲敲打打就能找到了?”
“我在想,账本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一定是藏起来了,也许是墙壁里,也许是地底下,如果地板下面是空的,就会跟其它地板敲击的声音不一样。”
“哇,这你也知道?”
“嗯,我爹教我的。”
文倩继续敲地板,月含羞却抬头往梁上张望。一扭脸,看见褚随遇跟无争站在小院里低语,心里来气,这个褚随遇,老是跟自己过不去,查出来什么直接说嘛,就是不吭气,非要看自己出糗,太讨厌了!这次一定要找到点什么,绝不能在他面前出丑!
她找着找着,目光被卧室悬挂的一张挂轴给吸引了,这个卢晓翠,一个女人家,卧室里挂的不是花花草草,却是一副风雪驰骋图,画的是几骑快马在风雪中飞奔,不对,这画儿有点熟悉,不是有点熟悉,而是太熟悉了!七匹快马七个汉子,还有王昌龄的狂草题字《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不是鲁一送给她的那把扇子上的画儿吗?怎么会在这里,一个粮商的小妾的卧室里看到相同的画!
她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这可是八竿子都搭不着的人啊,它怎么就联系到一起的?
月含羞搬了章板凳踩上去,踮着脚去摘这幅画,把它捧在手里,吹了吹上面的浮灰,一脸喜悦,却没提防凳子一歪,整个人摔了下去。
她的叫声还没发出来,身子已经落在无争的怀抱里。
“不是说过,不许爬高上低吗?”妖孽一脸阴郁。
&bp;&bp;&bp;&bp;她顾不得解释,扬起那幅画:“妖孽,你看我发现什么了?”
妖孽的脸色更难看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说……”月含羞一头汗,只顾兴奋了,忘了忌口了,赶紧赔笑:“无争少主,我发现好东西了!”
无争接过那画看了一眼,又看看含羞。
褚随遇跟进来:“怎么了?公主又失足了?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无争扬了扬那幅画:“无价之宝。”
褚随遇接过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属下早就检查过了,很普通的一幅画,没什么秘密,也不是什么真迹。”
“对你可能是很普通的画,对羞儿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马上让人查卢晓翠的身世,一点细节都不要漏掉!”
“是!”
文倩探头:“公主发现什么了?”
月含羞扬扬那幅画:“一副画,我非常喜欢的一幅画——风雪驰骋图。”
“跟家父被陷害有关吗?”
“可能没什么关系,跟我一个故友有关系,我的一个故友,也有一副风雪驰骋图。”
“哦,”文倩立刻对那幅画没了兴趣,道:“我发现了点东西。”
三个人跟着文倩来到一间厢房,她用竹竿敲了敲床尾一块地砖,发出“悾悾”的回音,地砖下是空的。
褚随遇抱着双臂道:“已经看过那里了,除了存放了一坛银子,大约三百两,什么都没有,文姑娘要不要再打开看看?”
月含羞瞪他:“你都看过了,干嘛还逗我们玩?让我们再费一次功夫?”
“公主这话可说错了,我看过了,不代表你们看过了,每个人的思维都不相同,也许你们再看一遍就会有不一样的发现呢?那副画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月含羞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只好自己郁闷。又觉得不甘心,问:“那银子呢?”
“放回去了。”
“干嘛要放回去?既然让我们找到了,索性拿走……”话没说完,被两个男人四道凶狠狠的目光瞪着,她只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规矩,别忘了我们天下城的规矩!”
“知道了知道了……”月含羞这个郁闷。
褚随遇问:“公主还有什么发现吗?天快黑了。”
“暂时没了。”月含羞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环视一圈,整个宅院就这么麻雀大一点,该看的都看过了,只差挖地三尺了,还能藏下什么秘密?
她站在院里的水塘边,看着水池中漂浮的落叶、浮萍和假山的倒影,那些斑驳的影像化成房契上斑驳的血污,一张染了血的房契,被保存在了当铺,有人千里迢迢连夜找到文太守,把当票交给他,这座宅子绝不会像表面上看的这样简单,一定还有什么惊人的秘密。
“羞儿!我们走了。”
无争在唤她,她应了一声,转身,脚下的青苔一滑,身子一个趔趄,幸好,及时扶住旁边的假山,才没掉水里去,可这么一歪,手上的画却落到水里去了,不好,要糟!她赶紧弯下腰伸手去够那副画。
&bp;&bp;&bp;&bp;画轴扫过水面,拨开落叶和浮萍,突然,一个眼眶里盘着水蛇的骷髅浮上水面,把她吓的惊叫一声,抱起画轴转身就跑,一头撞进无争怀中。
“怎么了?”他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她声音微微发抖:“有人头……”
*
院子里亮起灯笼火把,衙差在一件件登记屋子里的东西,仵作等人把水塘里的水排干,捞出一副骨架,一根根拼回原型,摆在白布上。
骨架完整无缺,缠着长长的头发,还有玉镯,锈蚀的簪环首饰,还没完全腐烂化泥的衣料。
经断定,为女性,年龄与一年前失踪的卢晓翠相仿。
魏常胜过来请示:“公主,少主,据左右邻居讲,他们已经有一年没看见这座宅子有人出入了,现在又发现尸骨,你们看该怎么处置?”
无争看看含羞,她还在抱着那轴画发呆,便道:“正好给我们一个理由,抓捕万老板,带回去问话。”
“是,下官马上去办!”
无争扶起含羞:“我们先回去吧,这里就交给魏大人和褚随遇处理。你不是不怕骷髅的吗?小时候还整天拿着白羊的骨头到处吓人。”
“可这是突然从水塘底下冒出来个骷髅,眼睛里还盘着蛇,光线又那么暗,当然吓死人了!”她直到这会儿,手脚还冰凉。
“没事,死人骨头而已,又不是鬼。”
月含羞舒了口气:“臭褚随遇,他怎么就没发现这个?”
无争扯了她袖子一下:“别去招惹他,他最近心情不好。”
“怎么了?不会又是因为我老勾引你的事吧?他老是看我不顺眼……”
“不全是,主要是,他……又失败了。”
“什么又失败了?”
“向你三姐求婚的事儿,又失败了呗。”
“……”月含羞无语,虽然褚随遇跟秋锁烟的事儿一直很低调,可大家还是知道,褚大总管几乎每年都要向秋锁烟求一次婚,当然,每年都是大败而归。他倒也不气馁,依然年年上演英雄惨败的悲剧。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失败。”
“走了,别胡说,让他听见了又该看你不顺眼了。”
月含羞忽然想起手中的画:“糟了,刚才落水,也忘了把它晾干,这下一定毁了……”她赶紧打开,一看之下到愣了,整幅画完好无损,压根没有因为落水而墨迹污染。
“神了,怎么会这样?”
无争看看:“应该是用了特殊的颜料,不会掉色。”
“那把扇子会不会也是这样?回头我得试试……唉,我把这张画拿走,不算违反城规吧?”
“之前算,现在不违反了,因为,它的主人已经死了,现在这是无主的画。”
“哦,早知道把那坛银子也拿走了……”
“……月含羞!”
“知道了,我就是随便说说,不拿银子就是了。下回我记得了,到人家里,不能拿金银,可以拿字画。”
无争无语。
*
【一百二十四】 神秘的小妾
万老板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bp;&bp;&bp;&bp;“万有财,你犯了何罪,还不从实招来!”魏常胜居高临下站立。
万老板打了个哆嗦:“大人,小人奉公守法,真的不知道犯了何罪。”
“要不要我给你提个醒?”魏常胜弯下腰。
万老板小心翼翼侧脸抬起头,观察着魏常胜的脸色:“请大人明示。”
“你是不是养了一房小妾?”
“大人问的是哪一房?”
含羞在隔壁一听就来气,还哪一房?现在的男人怎么都这样,有钱就了不起吗?养那么多女人,也不怕得阳痿!
“轱辘巷那位,卢晓翠。”
“小翠啊,她一年前跟人私奔了。”万老板皮笑肉不笑,“难道大人找到那个贱人和奸夫了?”
“贱人找到了,奸夫倒是没有。”
“她在哪儿?”
“万老板不知道吗?”
“我,我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她突然就失踪了,有人看见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我猜,她一定是携款跟奸夫私逃了。”
“呵呵,看来不给你点颜色,万老板是不肯说实话啊。”
“大人,您到底要我说什么啊?”
“卢晓翠死了,死在自家的池塘里。”
“啊?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难道不是你把她杀了,藏尸在水塘?”
“我,我干嘛要杀她?”
“也许是争风吃醋,她想做大,不想做妾,你一怒之下把她杀了;也许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就被你灭口了。”
“我……我冤枉啊,小人真的不知道她死了啊!”
“那为什么一年前她失踪,你没有报案?”
“小人真的以为她是跟奸夫私奔了,报案也没用啊,所以就……”
“好,就算你说的,她有奸夫,那她一定是被奸夫谋害了。”
“对对,一定是被奸夫谋害了!”
“那奸夫是谁?”
“啊……这个,小人不知。”
“既然不知道奸夫是谁,你有怎么肯定她有奸夫?定然是你杜撰出来的奸夫,好掩盖你杀人灭口的真相!”
“大人明鉴,小人真的没杀小翠,小人就是个生意人,求财不求气,怎么会杀人呢?”
“万有财,卢晓翠死亡,你即不报案,有谎称她有奸夫,因此,你杀人的嫌疑最大。你最好想清楚,早点交待,免受皮肉之苦!”
万有财赶紧道:“大人,小翠的死,真跟我没关系,大人要是要证据的话,我这儿有,您看,这么多行不?不够,我家里还有……”万有财掏出几张银票,双手递给魏常胜。
魏常胜一把抓过银票:“看来你真的不老实!来人啊!大刑伺候!”
衙差一拥而上,把万有财绑到刑架上,一通皮鞭。
魏常胜暂时扔下万有财,来到隔壁:“少主,公主,那老家伙什么都不肯说。”
含羞好奇:“他最后给你的是什么证据?”
无争看了她一眼:“别问了,跟这件案子没关系。”
魏常胜笑:“告诉公主也无妨。”他把拿几张银票递给含羞。
含羞一看,
&bp;&bp;&bp;&bp;含羞一看,瞠目:“哇,真的是个大富商,随身带着的银票就上千两!”
“他是不知道自己摊了什么事儿,要是知道,恐怕带来的就不止这些了。”
含羞摇头:“那魏大人收了他的银子,会怎么对他?”
魏常胜道:“下官正缺军饷呢,充公了。”
“你究竟是官啊,还是匪啊,这不明抢吗?”
“我这叫劫富济贫,他们这些富商,各个肥得流油,这点钱,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
“你就不怕他举报你?万一朝廷查起来怎么办?”
“切,报就报,看谁怕谁,我拿他点钱也是为朝廷分忧不是?有了军饷,就能平定地方,保境安民,剿除匪患,朝廷也不能不给我们这些地方军活路啊。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这跟见不得人的勾当比起来,顶多也就是个毛毛雨!”
月含羞有种天下乌鸦一般黑的感觉。
“对了,少主,公主,下官看那个万有财说话的时候眼珠直转,肯定没一句实话,这家伙太油滑了,我又不能把他关太久,找不到他谋杀的证据,明天肯定会有人出面保他,到时候我就得放人,你们有什么打算得赶紧。”
月含羞看无争:“你,还有那个褚随遇,不是逼供最在行吗?”
无争瞪她:“这不是天下城,公主殿下,我是民,在官府的大牢里搞逼供,就算供出来了,也根本无效,他一翻供,连魏大人一起都要跟着倒霉。”
“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吗?手上还有那个什么天子剑……”
“如果你需要我现在杀了他,马上就可以办到。”
“呃……不需要……”月含羞觉得有时候妖孽挺可爱,有时候又挺可恶。
“公主,您可以去审他啊,您是护国公主,有这个便利。”魏常胜建议。
“我这不是越俎代庖了?再说,你看我从头到脚哪一点像酷吏?审得了这么狡猾的人吗?都说无商不奸,这种人,心眼最多了,不怎么好对付。”
魏常胜叹息:“也是,这儿的商人,各个都是圆滑透顶,皇上把我派到这里当太守,看着是个肥缺,可是下官都来半年了,到现在都收拾不住这帮王八羔子,这金陵城就像烫手的山芋,无从下手啊。那个什么卢什么小翠的,死了都一年多了,哪里还能找得到证据?万有财如果咬死她是失足落水,或者被别的什么人害死,我们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除非等着万有财死后到阴间跟他的小妾对质了。”
“到阴间对质?这是好主意啊!”含羞眼珠一转来了主意。
“到阴间?公主你不是开玩笑吧?”
月含羞龇牙笑,无争也点头表示赞成:“这主意不错,就让小翠和万有财到阴间对质。魏大人,劳你大驾,去给万有财……”
无争如此这般交待一遍,魏常胜伸出大拇指:“高,这主意高!就怕这万有财不信鬼神。”
“放心把,江浙一带的富商,
&bp;&bp;&bp;&bp;没有几个是不敬鬼神的。”
“这倒也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
再说那万老板,平日里好吃好喝养尊处优的,被衙差们一通暴打、夹棍后,就昏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醒转过来,就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也不疼了,就好像完全没受过刑似的,飘飘悠悠就站起来,往四周一看,黑压压不见天光,混不知到了何处。忽见前方有一点亮光闪烁飘动,他就跟着那亮光走下去。
那亮光忽远忽近忽上忽下,忽然间就飘到眼前,原来是一盏白纸糊的灯笼,在他眼前来回晃啊晃,围着他转圈,然后一盏分两盏,两盏分四盏,四盏分八盏……顷刻间,无数的灯笼围着他转啊转,把他都快转晕了的时候,忽的一下又全消失了,只剩一盏凄凄惨惨黯淡地挂在半空中。
万老板心里发毛,自己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一股凉凉的小风吹在后脖颈上,他猛回头,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正迟疑呢,又是一阵凉风吹到后脖颈,他又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如此折腾了几次后,他开始害怕了,难道有鬼?
“是谁?谁在捣乱?快出来!”
四周空荡荡鸦雀无声,分明只有他自己。
半空中的白灯笼又在飘动,影影绰绰,好像有个东西在灯笼后飘动。
“谁!谁在那里?我看到你了!快出来!什么人!”
灯笼发出一阵惨惨的笑声,缓缓从半空落下。
万老板壮起胆子,朝前走了几步,终于看清,灯笼后站着一个长发白衣的东西,那几乎及地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整张脸。
“你……是谁?究竟是人是鬼?”
那凄惨的声音响起,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万有财,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看不见你的脸,你到底是谁?我们认识吗?”
一阵阴风吹起,那东西的长发开始飘动,飘着飘着,突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白森森的骷髅,骷髅上缠着水草,还有一条水蛇在眼窝洞里来回钻着。
万有财大叫一声:“妈呀!有鬼!”扭脸就跑。
可他无论往哪里跑,那个东西总是抢先一步挡在他前面。万老板怎么逃都逃不掉,最后脚一软,跌到在地,连滚带爬,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那东西飘到他跟前,惨惨地说:“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万有财慢慢抬起头,借着那盏飘忽不定的灯笼,看到长发后,出现一张女人惨白的脸,眼睛和嘴角都淌着血水。
他怔了一下:“小翠?”
女鬼忽然飘了起来,痛苦地在半空扭动:“我死得好惨啊,我死得好惨啊……”
万有财吓得魂都没了,想跑,这这会儿脚都是软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女鬼又徐徐落下,冲他伸出双手,长长的指甲闪着寒光:“我死得好惨啊……”
万有财吓得磕头如捣蒜:“小翠啊,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你可不能怨我啊!要索命,你也该去索那个人的命!”
&bp;&bp;&bp;&bp;“我死得好惨啊……”寒光闪闪的指甲越来越近。
“真的不关我的事儿啊,都是那个人,全都是他!要怪,也只能怪你知道得太多,看到得太多!小翠啊,你别忘了,当年可是我救了你,一直把你养大成人,本想给你找个好人家嫁掉,谁知道偏偏被那个人看上了你,外人都以为你是我的小妾,天地良心,我可是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小翠啊,我劝你还是早点投胎转世吧,那个人能通鬼神,你奈何不了他的,走吧,走吧……”
女鬼变得狂躁不安:“还我命来!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万有财看女鬼只是虚张声势,并不向前,眼珠一转,突然跃起,双拳捣向女鬼。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把假扮女鬼的月含羞给吓了一跳,糙!这家伙怎么连鬼都敢打!要命啊,这要被他打上,可就全都露馅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后背传来,柔和地通过她的身体,涌向掌心,旋即变得无比强大,在她前面形成一道屏障,那万有财竟然无法突破,反而被这股力量逼得步步后退,最后凌空飞起,跌落在地。
那股力量逐渐消失,月含羞松了口气,妖孽真的好厉害,这一招,不知道还真以为是妖怪在做法。
现在,她得想个什么办法再从万有财那里套出点话来,刚才他提到,卢晓翠只是被他收养的孤儿,其实并不是他的小妾,而是另一个男人私下养的小妾,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会不会跟文太守的死有关?卢晓翠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她继续逼近万有财,口中喃喃道:“我一个人在水下好冷,好湿,你们害我不能转世投胎,我要你下来陪我!”
万有财被女鬼的“法术”震开后,吓得魂儿都没了,一个劲儿打哆嗦:“小翠啊,我待你可不薄啊,从来没打过你骂过你,没亏欠过你,你就放过我吧……”
月含羞看万有财死活都不提“那个人”的名字,眼看药力差不多要过去了,便呜咽着念叨:“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一边说,一边向后退去。
万有财偷眼看着女鬼和那盏灯晃晃悠悠飘远,在半空中一下消失,不由长出一口气,摸了一把冷汗,忽然一阵狂风吹过,他再次失去知觉。
等又一次醒过来,万有财发现自己躺在牢房里,周围几个囚犯正冷冰冰看着他,他强笑着点点头,靠着墙壁坐起来,这一动,浑身的伤都在疼。
想起刚才经历的事儿,他有点恍惚,是做梦?还是真的见鬼了?如果是梦,那情形实在是太真实了,就好像真的经历过一样。
牢头提着钥匙过来,打开牢门,喊:“万有财!你可以走了!”
万有财一愣,可以走了?就这么简单?开什么玩笑?
“万有财!你走不走!想留在这里过年啊!”
“走走,这就走!”万有财赶紧站起来,稀里糊涂出了大牢。
&bp;&bp;&bp;&bp;无争和含羞就在大牢拐角的茶水铺里,看见万有财出来,两人相视一笑,现在可以守株待兔去了。
*
轱辘巷,万有财提着一大篮东西,抖抖索索打开院门,一边念叨,一边往里走:“小翠啊,你可千万别缠上我,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你找谁去……”
万有财来到池塘边,放下竹篮,摆上供品,点上香烛,道:“小翠,你说把你的东西还给你,我把你放在我哪儿的都拿来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要哪样,总之,都给你捎去,要是没有你要的那样东西,你也别再托梦给我了,在谁哪儿你找谁去!”
万有财燃起纸钱,又把一些风车、玩偶之类的东西放进去焚烧,最后是本书。
忽然间飞沙走石,狂风大作,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等大风过去,万有财睁开眼,发现火堆竟然给吹灭了,那本书也不见了。
难道小翠的鬼魂又来了?这可是大白天!
正当他惊魂不定时,只听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
“万手佛!”
万有财浑身一震,万手佛这个名字,他有将近七年没用了,早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怕是不多了,是谁在喊他这个名字?他回过头去,脸上霎时没了血色,比见了鬼还难看:“少,少,少……主……”
无争的手上拿着那本书,翻开,看了几页,问:“这是什么?”
万有财汗如雨下,坑坑巴巴答不上来。
“万手佛,你改行多少年了?”
“六、六七年了……”
“杀人放火的营生不好做,改贩卖粮食了?”
万有财掏出手绢,一个劲儿擦汗。
“这些年赚了不少吧?也不知道你晚上睡得着觉不?就不怕那些冤魂去找你?”
万有财强笑:“少主说笑了,那些死鬼在阳间没我凶,到了阴间照样不是我对手。”
无争微笑:“当大老板了,就是不一样,学会跟我贫嘴了?”
“不敢不敢……小人这条命是少主的,少主让小人死,小人绝不敢活。只是,少主千里迢迢来金陵找小人,所为何事?”
“六年前,发生了一件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万有财面如死灰。
无争扬了扬手中的书:“这本书的主人,一夜之间,全家葬身火海。大火过后,除了焦尸,万贯家财不翼而飞。没多久,你,万手佛金盆洗手,变成了万有财,开始做起了大粮商,置办产业,娇妻美妾,享尽荣华富贵。”
万有财咬牙,像是豁出去了:“少主若是来取万某姓名的,也该让万某死个明白,是谁要买万某的性命?万某也可以跟少主做交易!”
无争一笑:“万手佛,做了商人,胆子变小了?我说要有人要买你的命了吗?亏心事做太多了,是吧?”
万有财听到这句话,似乎放松了些,神情不那么紧张了:“少主既然不是来索命,那又为何?总不会是来打抱不平吧?少主不是一向不问是非,只为交易吗?”
&bp;&bp;&bp;&bp;“没错,我东宫无争的原则就是不问是非,只为交易。你做了什么,与我无关,但你若牵扯到我的交易里……很不幸,你现在的确牵扯到我的一桩交易里。”
万有财的神情又紧张起来。
月含羞在旁边看着觉得挺好玩,这个王老板的确很狡猾,绕来绕去,就不跟你说正题,总往其它地方扯,总想把无争给绕进去。他很怕无争,但同时还能思索对策,应答如流,真是老奸巨猾。
无争松松紧紧地问话,万有财属于哪种人他很清楚,他研究各种各样人的心态,万有财这种,就好像个脓疮,里面都烂透了,你扎个针眼,他就流出点东西,你轻轻挤一下,他就再流出一点,你用力挤一下,他就多流出点,你要用刀子割一个口子,他就会“哗”的流出一大堆脏东西,但同时也会弄你一身脏。
“少主想从万某这里知道些什么?万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无争冷笑:“你要是知无不言,就不会到现在一句实话都没有。”
“不敢,不敢,在下不敢欺瞒少主。”
“好,我再问你一遍,这本书,是什么?”
万有财的眼珠在转,他还是没想明白东宫无争的目的何在,到底是想知道这本书的来历,还是其它什么。
月含羞在一边来了句:“无争,我看他是不会说了,算了,别费劲了,不如把他交给褚大总管带回天下城,慢慢问吧,我们还是游湖去吧,别再这种人身上浪费春光。”
无争蹙眉:“羞儿的意思是我不如大总管?”
“你那么温柔地跟他说话,一点效果都没有,我看他是吃硬不吃软,还是给大总管严刑逼供吧。”
一说到褚大总管严刑逼供,万有财马上喊:“少主,在下现在已经不是江湖中人了,您可不能用对付江湖人那套对付在下……”
月含羞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难缠的主儿,简直就是……就是有一个谷金满的翻版,是不是那些无赖混混街霸什么的,变成商人后都这副德行?
无争笑得格外文雅:“万手佛,你是第一天认识本少主吗?你什么时候听说东宫无争只对江湖人下手?不错,我是讲江湖规矩,但江湖规矩只对江湖人讲。不是江湖人,那就更好办了,只用讲我的规矩就行了。”
万有财晕掉,绕来绕去都没能绕出去,看来被东宫无争盯上,不交待点什么是过不去的,只好道:“那本书是鲁一的机巧心得,记载了他多年浸淫机巧的发明图解。不过,都是些建筑、日常工具、车马,不是他的神兵谱。”
“卢晓翠为什么会拿着这本书?”
“这……”
无争面色一沉:“万手佛,我的耐心有限,是你自己说,还是让我替你说?”
万有财一咬牙,道:“其实小翠她不姓卢,她姓鲁,是鲁一的女儿,她叫鲁翠。”
无争语气稍微缓和:“万手佛,本少主不想知道鲁翠是怎么跟了你,
&bp;&bp;&bp;&bp;我只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万有财面呈恐惧:“少主,不是我不肯说,这事儿,您管不了。我若说出半句,我也活不了……”
无争淡淡道:“万手佛,首先,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其次,现在,你说不说,都是死,无非就是一家大小一起死,还是只你一个人死的问题。”
万有财色变:“少主难道……”
“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什么也不说,我放你从这里平平安安走出去;或者,告诉我你知道的,然后你自行了断,让你的家人来给你收尸。”
万有财一张苦瓜脸:“少主,你不能这样啊……”
无争依旧淡淡的:“我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啊。只是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相信你跟我接触后,什么都没说,还能平平安安走出去。可如果你死了,他们会认为你什么都没说,你的家人就会平安无事,你三岁的女儿和不到一岁的儿子,可以平平安安长大,反正你留给他们的财富够他们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看到万有财还在挣扎,无争继续:“当然,你也可以不选我给你的路,什么都不说就自行了断,我不会拦着你,最多,金陵太守会给你加一条谋杀卢晓翠后畏罪自杀的罪名,在加上一些企图行贿朝廷命官的罪名,然后抄没你的家产,你的妻妾子女全都会充为官奴官婢甚至官妓。”
万有财终于瓦解,道:“既然少主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万某也别无选择。这事儿,得从六年前说起。”
六年前,万有财——当时还是万手佛,接到一宗买卖,数额可观,便如约前往,等到了地方才知道,这次杀戮的对象竟然是神兵鲁一。万手佛和其他人一起冲进鲁家,不分男女老幼,统统杀死,不留活口。
当大家都忙着搬运鲁家的财宝和鲁一留下的机巧时,万有佛在花园假山石洞里发现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鲁一的女儿鲁翠。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那个小女孩的眼神,目睹了大屠杀后,女孩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冷漠和仇恨。鲁翠对万手佛说,你有两个选择,可以把她一刀杀掉,也可以救下她的姓名,她会赠送给他一笔可观的财富,并且一辈子把他当做恩人。
万手佛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干这行的,都没什么同情啊,感情之类的,可那天,他鬼迷了心窍,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四十岁了至今都没有成家立业,如果有了这笔财富,他就可以金盆洗手,换个身份,置办个大宅院,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从此安享天伦之乐,再也不用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不用躲躲藏藏整天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选择救下鲁翠,悄悄把她藏了起来。
鲁翠送给他的财富远远超出他的想象,那个鲁一原来竟然那么有钱。他买了房产,娶了妻妾,收养鲁翠做了干女儿,过着衣食无忧的自在生活。而鲁翠真的就把他当做恩人,
&bp;&bp;&bp;&bp;从来就不问他那天为什么要去杀了她全家。
直到有一天,那个召集他和那些人去灭鲁一满门的人突然出现,把他的命运有推向了另一条路。
那个人也给了他两条路,一,揭发他曾经是江洋大盗的罪行;二,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万手佛没得选,他只能选成为他们的一份子,因为他的老婆刚刚怀孕。
于是,万手佛变成了万有财,摇身一变,成为金陵最大的粮商。
“那个跟你联系的人是谁?”
万有财摇头:“我不知道,他每次来都是半夜,带着面具,我负责专门倒卖粮食,他指定我跟谁联系,有各地的粮商,也有地方上的官员。”
“邓州太守也是其中之一?”
万有财点头:“没错。那些人会在灾年或者每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从我这里借粮,等到秋天或者丰收的时候,再把粮食还给我,通常还的时候会多还一到三成不等。然后我在把中间赚取的差额交给面具人。”
“那鲁翠在中间做什么?”
“小翠是个机灵的孩子,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我不怎么识字,更不懂记账,开始,小翠只是在店里帮着我记账,后来她慢慢上手了,我就发现这孩子特别有头脑,店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就交给她去管了。她账做得好,生意顺风顺水,加上人长得漂亮,后来就被面具人给看中了,在轱辘巷置了个宅子,把她养在那里。外面的人不知道,都以为小翠是我养在外面的小妾,我又不能解释,就一直将错就错。”
“到了去年,我就发现小翠那孩子不对劲,像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后来我就格外留神,发现她在鲁家灭门那天偷偷祭拜,知道她心里一直藏着仇恨,就警告她,赶紧放弃报仇的念头。那几年我跟那些人交道打深了,才发现,他们的势力实在太大了,几乎控制了整个江南道的盐、粮、丝绸、漕运、陆路等等一切买卖,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都被他们买通,甚至有些根本就是他们的成员。但是已经晚了,两天后,小翠就突然失踪了,接着没过多久,金陵太守暴病身亡,再接下去,那个邓州太守也出事了。我知道那些事肯定都有关联,可我不敢问,而且也没地方问,自从小翠失踪,前任金陵太守暴病身亡后,那个神秘的蒙面人就没再出现过。我是真不知道小翠就死在这个池塘里啊。”
一口气说完这些,万有财叹息:“我知道的全告诉少主了,少主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鲁翠的账本在哪里?”
“账本?我也在找,账本跟她一起失踪了,我就知道这事儿不妙,早晚会大祸临头,看来,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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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争带着含羞离开轱辘巷,不再管万有财自行了断的事。
月含羞跟在无争身后,拿着那本书问:“鲁一这本书怎么办?”
“反正是无主的书了,随便你处置吧。”
&bp;&bp;&bp;&bp;“哦,我懂了,下回想要什么东西,把那人逼死就行了。”
无争白了她一眼:“反正是你想要的东西,现在归你了。”
“我想要?我什么时候想想要这本书了?”
“昨晚上啊,你不是对万有财说,‘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吗?”
“呃……我那是替鲁翠说的好不好?当时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到万有财那里有可能会有鲁翠的东西,就脱口说了这句话,希望能从鲁翠的遗物上找到点线索,还真让我蒙着了。这本书回头送给浩然吧,他一定喜欢。”
“随便你,反正书是你的了。”
“可惜问了半天,还是没啥进展,只是知道了卢晓翠其实是鲁翠,知道了万有财是鲁一家灭门的凶徒之一,他也不知道那些幕后的人是谁,连跟他联系的人也始终带着面具。”
“怎么没进展?我们已经知道很多了,那股势力跟鲁一被灭门有关,那股势力一直通过官商结合的手段敛财,邓州太守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原任金陵太守也是这盘棋上的子。因为这两颗子出了问题,导致金陵最大的粮商万有财成了一颗弃子。皇上任命魏常胜做了金陵太守,完全打乱了他们的布局,因为魏常胜不是他们的人,他是你这位护国公主的人,是太子的人,跟皇上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他们布在金陵的这盘棋就成了僵局。”
月含羞听得背后直冒冷气:“你越说越可怕了,他们是到底是谁?他们做这么大想干什么?只为了赚更多更多的钱吗?”
“你说呢?”
“我说不好,我总觉得,人的**是无穷大的。”
“没错,人的**无穷大。”
“走!”
“去哪儿?”
“去金陵太守的官衙。”
“无争,你到底在查什么?你来江南的目的是什么?你跟皇帝做了什么交易?”
“女人家,问那么多干嘛?不要太聪明啊,过分聪明的女人都没好下场,就比方鲁翠,死得不明不白。”
“不是吧,你小瞧我们女人,武皇后就是聪明的女人,她就风风光光做了一辈子皇后,也没见她倒霉。”
“可她死后,她的族人,她的儿子倒霉了。”
“呃……”月含羞表示无语,“这世道,总是弱肉强食,聪明还不行,还得够狠。”
“喂,你想干嘛?有我罩着你还不够啊?想翻天不成?”
月含羞笑:“放心了,我是绝不会篡夺你少主的权。”
他轻轻揪住她的耳垂捏了捏:“乖乖听话,不要太聪明啊。记住,我这是帮你查邓州太守被冤一案哦,苦主是文倩。”
“好吧,回到文倩身上……可现在已经扯得太远了,我都绕不回来了。”
“兴许,原任金陵太守会告诉我们点什么。”
“他都死了一年了……”
“但有时候,死人比活人要诚实,至少不会撒谎骗我们。”
*
“查原任金陵太守?”魏常胜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是得了暴病猝死的,
&bp;&bp;&bp;&bp;接任的时候,下官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月含羞忍不住絮叨:“魏大人,你当了一辈子兵,整天跟战马打交道,怎么能发现那些当了一辈子官的人的猫腻?”
魏常胜挠头:“说的也是,反正,这些当官的花花肠子太多,下官若是不把肠子拧花了,根本就没法跟他们共事!”
“原任太守留下的东西在哪儿?”
“都在库房里堆着呢,说是等我过目,我看见就头疼,就先放到那里了。”
魏常胜亲自把两人领到库房,指着当中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在这儿了,要不,下官先派人把它们整理出来?”
无争摇头:“不必了,我自有人处理。”
*
无争亲自搬了张椅子,放上软垫,让含羞坐下,温柔地捏捏她的鼻子:“乖,坐在这里休息,别乱跑。”
“那多无聊啊,我帮你们吧。”
“不用,你保重自己的身子就行,我怕你添乱。”
“那我还是出去转转吧。”
“不行,这是官衙,不是玩的地方,还是老实待着比较好。”
“那……我不如回去睡觉。”
“想睡觉我让魏常胜搬张软榻来。”
“不是吧……”
“总之,你得在我眼皮底下,我才放心。”
“呃……”月含羞这回无语了,看来现在自己已经成了东宫无争眼里头号危险人物,随时都可能闯祸,随时都可能出状况。没办法,只好老实呆着,看他们忙。
褚随遇手下有专门敢这个人,几个人一起,很快分门别类,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按类别整理出来,分别摆放整齐,看上去一目了然:私人物品、文房四宝、书籍典章、字画古玩、手稿诗文、往来信函、公文档案……
月含羞看他们在检查前任太守的信函公文,自己无聊,便去翻他的私人物品和古玩,翻着翻着,有个东西引起了她的兴趣,拿在手上发呆。
“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无争注意到她的神情,走过来。
月含羞慢慢举起那样东西——黑珠心银镂栀子花。
无争的神色有了变化,他回头制止手下:“你们不用查了,都退下吧。”
含羞的神情绷紧:“无争,你说,鲁翠身上,会不会有这东西?”
无争牵住她的手:“去验尸房。”
*
验尸房的仵作认识两人,赶紧行礼:“公主殿下,无争少主,您二位驾到,有何吩咐?”
月含羞拿出那朵黑珠心银镂栀子花:“你检验卢晓翠尸体时,有没有发现这样东西?”
仵作取出一个盒子:“尸体附近的淤泥,小人用筛子过了一遍,所有发现都在这里,不过大都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了。”
月含羞打开盒子,仔细翻看,终于在一堆零碎中发现一朵已经锈蚀但依稀还能辨认出的银镂栀子花!
无争握住她冰凉的手,带她离开官衙。
*
含羞木然走在金陵的街头,丝毫感觉不到身边的繁华。她感觉到无争握紧了她的手,抬头,望着他:
&bp;&bp;&bp;&bp;“这朵栀子花,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对吗?”
他望着前方的路,不语。
“这朵栀子花跟你送给离歌新娘花冠上的栀子花一模一样,只是珠心不同,一个是白珍珠,一个黑珍珠,它们肯定有关联的!两年前它出现在孟府灭门案里,现在它又出现了,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一定有内在的关联!”
他的眼睛依然看着路:“羞儿,走路的时候记得要看路,不然,不是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就是忘了走过的路,迷了方向。”
“无争!”
“别再问这个问题,让我想想,别说话,陪我散散步。”
月含羞闭上嘴巴,垂首,她懂无争这句话的意思,每当他思路受阻,或是遇到很难取舍的事情时,就会这样,不停地走啊走,直到他豁然开朗或者下定决心。小时候经常这样牵着他的手陪他散步,后来次数越来越少,那是因为,让他迷惑或迟疑不决的事越来越少了。
上一次陪他散步是那天委身给他之后,他带自己去了那个神秘的宝石一样美丽的湖泊,她知道那天他在迟疑什么。
那么今天,他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还是在迟疑?
这朵栀子花,跟离歌到底有没有关系?
月含羞不敢再想下去,忽然间变得很害怕,害怕什么也说不上来。她握紧无争的手,跟上他的脚步,更靠近他一点。
*
【一百二十五 贪官的女儿】
“查到什么了吗?”无争和含羞一回来,文倩便迫不及待地询问。
含羞看了无争一眼,轻轻摇头:“查到一些线索,但最后都断了。”
文倩显得很失望。
含羞走上去,拉住文倩的手,道:“文姑娘,如果追下去,确认令尊就是贪官,你还会查下去吗?”
文倩身子一僵:“公主这话什么意思?莫非……”
含羞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江湖上传说有那么一张网,是由官、商、匪结成,一些官员利用手中的权利,给那些奸商提供便利,从中牟利,谁若想破坏这张网,就会出动凶残的杀手,消灭一切不利于他们的人。有些官员用国库发放的赈灾银两,在灾年或春荒时,从粮商手中高价购入粮食,等到了秋收或丰收的时候,便做低价格还给粮商多出三成的粮食,多出来的这三成粮食便被这张网吞噬。”
“公主想说,家父也是这张网中的一员?他买卖粮食赈灾,其实就是一个掩人耳目的骗局,为的是人不知鬼不觉拿走三成粮食?”
月含羞不语。
文倩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含羞道:“文姑娘,你不必担心,将来这个案子水落石出的时候,你和令尊会因提供线索有功,抵消罪行。”
“那如果永远没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呢?”
月含羞扭头看无争。这件事是否坚持做到底,现在取决于无争。
无争只说了一句:“你最好祈求这个案子能水落石出。”
含羞看着无争的背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文倩。
&bp;&bp;&bp;&bp;倒是文倩安慰了她一句:“公主,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相信少主。”
含羞听到这句话,觉得有些讥讽。一个陌生人尚能相信无争,可她呢?为什么总是带着疑问看无争?
她推门进屋,看到他背对门口而立,身形遮住了烛光。
她轻轻关上门,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他用力把她拉到面前,低头,吻她的唇,她的颈,她的锁骨。
她感到丝丝的痛疼,听见自己的呻吟,她能感到此刻他内心的压抑,他需要宣泄,需要一个缓解的途径。
可他还是停了下来,理智暂时压住了恶魔。
她悲凉地望着他,心中满是歉意,她又让他痛苦了。
她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掂起脚尖,花瓣一样娇嫩的唇诱惑着他的唇:“无争,我可以的……”
他缓缓推开她,迅速离开房间。
月含羞呆立在那里,又一次感到很失败。
*
这一夜,妖孽不在,月含羞睡得很不踏实,总是被噩梦连连,清晨起来便浑身乏力。
打开门,想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却看见无争从外面回来,眉宇间有几分倦色,显然一夜未眠。
“昨夜你去哪儿了?”
她接过他的外氅,用温水拧了块脸巾递给他。
他擦了把脸,拇指和食指揉着眉心:“去看前任太守留下的书信了。”
含羞让他躺下,纤指缓缓为他舒展眉头:“别太累了。”
他闭上眼,嗅着她手指上的清香:“有个新发现,邓州太守跟金陵太守,他们是同窗,并且,他们的恩师是孟老夫子。”
“孟老夫子?”
“孟子文的祖父。”
“啊?这么巧?”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伸手握住含羞的手:“羞儿,我有点拿不定这次来江南是对还是错。”
含羞不语,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问他是不是因为栀子花的事,可又怕问出来会让他更加心烦。他为了自己的事已经够烦了,好容易两个人融洽起来,偏偏又冒出栀子花。栀子花不仅仅是让无争心烦,也让她无比心烦,因为每次看到这个东西,她就不得不想起离歌,不由自主就要去猜测自己跟离歌的关系。离歌始终是横在她和无争之间的利刺。
她把头放在他的肩上,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逃避,不能一劳永逸。”
他睁开眼,侧头,望着她,微微一笑。
**
“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出了金陵城,一路行在乡间。月含羞望着两边的水田风光,细雨蒙蒙,如一副水墨画,与北方的粗犷完全不同。在这里,连空气都透着诗意。
在一处农家小院前,马车停下,无争下了车,撑起伞,扶着含羞下来。
篱笆门半开着,几只鸡躲在屋檐下避雨,敞开的堂屋里传来敲敲打打地声音。
两人走过去,站在门口:“家里有人吗?”
&bp;&bp;&bp;&bp;一个中年人提着把榔头出来:“找谁啊?”
“在下东宫无争,冒昧登门,拜访秃笔先生。”
那人愣了一下:“这儿没什么秃笔先生!”
“秃笔先生跟邓州太守、金陵太守曾是同窗好友,当年练字曾经写秃了慢慢一屋子的笔,所以得了秃笔先生这个雅号。后因家中遭逢巨变,无缘官场,便在金陵太守身边做了个小小的书吏。”
那人有些无奈:“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少主,少主请进来说话吧。”
含羞跟着无争进屋,看到秃笔先生正在修理一张破凳子,他让两人随便找地方坐下,自己继续摆弄那张凳子:“这位一定是护国公主了?”
“嗯,是我。”含羞应了一声。
“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是让先生失望了吗?”
“听闻公主做过的那些事,总觉得应该是个很强势的女子,却没想到是个外貌纤弱的小姑娘。”
含羞一笑,也不过多解释。
“少主有什么要问,尽管问吧。”
“先生一定已经知道我想问什么了。”
秃笔修好那张凳子,放下榔头,用手摇了摇,还算结实,便坐上去,端起紫砂壶,喝了口茶,这才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一年了,可是没想到,找上门来的,居然是无争少主。”
“此话何意?”
“这桩案子,谁都能破,独独少主破不得。不过,还不算太糟,总算有护国公主在。”
含羞和无争对望了一眼:“请先生指教。”
“去年春天的一个深夜,也是这样下着毛毛细雨的天气,我正在抄写文书,太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把房契给我,让我连夜火速送给邓州太守。当时我看到大人脸色很不好看,房契上还沾着血,就问他发生什么事,大人不肯说,只说让我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还嘱咐我东西送到后,就不必回衙门了。”
“我不敢耽搁,连夜启程,第二天到扬州转船时,就听说太守暴病身亡的消息。我心知不妙,担心带着一张染血的房契上路会有危险,就把它变成了一张当票,日夜兼程,送到邓州。回来后,我按照太守大人的吩咐,没再回衙门去。过后没多久,邓州太守就出事了。”
含羞问:“先生一定猜到太守不是暴病身亡的,那先生可知道,两位太守是因为什么先后遭遇不测?”
秃笔又喝了口茶:“这个原因,恐怕就需要少主和公主去调查了。”
“那……先生可知道卢晓翠这个人?”
“公主是想问,太守认不认识卢晓翠吧?”
“是。”
“不仅仅认识,那卢晓翠其实是太守的……”
月含羞的耳朵竖起来,不会这么狗血吧?要是秃笔说出卢晓翠其实就是太守的小妾,那就是天大的发现了,难道前任金陵太守就是那个面具人?
“卢晓翠是太守的外甥女。”
外甥女?!这个关系太意外,连无争也觉得意外:“先生知道卢晓翠的真正身份吗?”
&bp;&bp;&bp;&bp;“她真名叫鲁翠,是鲁一的女儿。”
“她怎么可能是太守的外甥女?鲁一的妻子没有兄弟,只有姐妹。”
“呵呵,少主看来早就调查过了,不过少主这次漏掉了一件事,鲁一的岳母嫁给他岳父的时候,跟前夫生过一个男孩儿,就是太守,他跟鲁翠的娘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月含羞瞠目,好乱的关系啊……她赶紧追问:“那个粮商万有财,可知道鲁翠跟太守的关系?”
秃笔想了想,道:“应该是不知道,鲁翠和太守对这重关系一直守口如瓶,只有我和邓州太守知道。”
“邓州太守跟万有财买卖粮食的事儿,金陵太守应该知道吧?”
“那当然,每次押运粮食的路条,都是我们大人批的。”
“等等,”无争突然打断秃笔的叙述,“你说运送粮食要需要路条,对吗?”
“是,这是朝廷的法度,凡是丝绸、茶叶、盐粮之类的物品,必须要有官府的路条,才允许通过。”
“路条都应该有存根,对吗?”
“那当然,以备核查。”
“那些路条的存根呢?”
“都在大人那里放着。”
“没有,太守留下来的东西全部整理过了,没有路条。”
“这不可能!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了?”
含羞看看无争:“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回到轱辘巷鲁翠的宅子里看看,太守临死前送出来那张房契,不会只藏着一具尸体那么简单。”
*
第三次回到轱辘巷鲁翠的宅子,月含羞无尽感慨,曾经,想做个女捕快,觉得破案好有意思,当初,也曾一门心思想破了孟家的灭门案,为自己的“未婚夫”“昭雪”,现在,突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好傻好天真。
当她真正接触到这些事情时,才发现,那是在跟死神打交道,每接近真相一步,死亡的气息便浓烈一分,你看不到它,它却一直在窥伺你。
有时候你觉得快要捉住它了,可一伸手,却发现那只是个幻影。
它就躲在暗处阴恻恻地嘲笑你的无能无知。
褚随遇的人在一寸一寸地搜索,他看含羞对着假山发呆,便来逗她:“公主,要不要把这假山拆掉?”
“啊?哦,你是行家,你说了算。”
“公主今天怎么这么谦虚?”
“……”月含羞拿褚随遇没一点脾气,他这个人吧,每次自己落难或极度抑郁的时候总能出手相助,可只要看着自己没事,就没完没了找麻烦。反正此人就是不待见自己。
“对了,这已经是无主的荒宅了,那三百两银子,要不要属下给您取出来拿走?”
月含羞皱眉:“捞尸那天魏常胜已经来搜过一遍了,他那个土匪脾气,恐怕早就被他搜到拿走了。没看见这里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了吗?”
一旁的无争忽然道:“随遇,把藏银子那个地方挖开!”
褚随遇愣了一下:“少主,银子肯定不在了,我那时逗公主玩呢,那么容易找到的藏宝处,魏常胜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bp;&bp;&bp;&bp;“叫你打开就打开,哪儿那么多废话!”
褚随遇闭嘴,他也发现最近少主的火气很大,有时候会突然变得暴躁。
厢房的床被挪开,床尾的石地板被掀开,下面那坛银子果然没有了。
无争看了一眼:“继续往下挖。”
有人拿着铁锨往下挖,挖没几下,“当”的一声碰到一块石板,掀开下面这块石板,出现一个小洞,洞中放着个木匣子,褚随遇令人启上来,打开木匣,里面是油纸裹着的厚厚一摞东西,一层层剥开油纸,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竟是一打一打的路条和一个账本!
这才是那张染血房契存在的真正意义!
月含羞欣喜若狂:“找到了,我们找到了!无争,你怎么想到这坛银子下面还会有秘密?”
“鲁翠是个聪明的女孩儿,她是鲁一的女儿,对机巧应该略知一二,这种洞中藏洞宝下藏宝的伎俩,应该不陌生。她这个宅子就这么大点,不管藏什么,都能很快被找出来,所以,她才会想出这么个办法,一般的人,得到了一坛银子,以为就找到宝了,根本不会再去注意它下面还有一层秘密,这坛银子就是障眼法,用来保护真正的宝贝。”
“鲁翠虽然聪明,可还是没有妖孽聪明!”月含羞抱着那堆路条,又有点得意忘形了。
他立刻变脸:“再说一遍!”
她吓得立马捂住自己的嘴,一脸无辜委屈的模样。
褚随遇噗嗤一声笑出来,看到无争脸色不善,立马又憋住,抱起那木匣开溜:“属下去把这些证据整理一下……”
含羞忽然眉头一蹙,捂着肚子,弯腰。
无争马上紧张起来:“怎么了?”
“肚子有点痛……”
他抱起她:“这里让老褚处理吧,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她偎在他怀中,悄悄松口气,又逃过一劫。
*
文倩看着那些金陵往来邓州的路条,发呆。
含羞同情地看着她:“每次借粮,还粮,都有数目上的差异,账目上是借十石还十石,但那是小石借,大石还。所以路条上就有了差异,送粮的时候是十船,回来的时候就会多出三船。这些年一往一返的,数百万石粮食就没了,它们去哪儿了?”
文倩木然。
“这些证据,不但不能证明令尊清白,反而更确实了他是个贪官。文姑娘,很抱歉,不能帮你洗脱罪名,但是,这个发现却挖出了一大批蛀虫。我会向皇上说明,这都是你的功劳,将功抵过,免除你们官妓的劳役。”
文倩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一定还有什么漏掉了……”
含羞轻叹:“文姑娘,先回房休息吧,我们还在查,一有新发现就告诉你。”
文倩起身,心神不宁地出去。
无争从外面进来,看见月含羞就皱眉:“你怎么又下床了?这么不听话!”
“我真的没事……”
“医匠说过,你胎心很弱,胎位也不稳,要多休息。你把路条的事告诉文姑娘了?刚才看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
&bp;&bp;&bp;&bp;“嗯,反正早晚都要让她知道。她还是不相信她父亲是贪官,非说我们漏掉了什么。”
“她说得没错,确实还有很多东西还没解释清楚,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这里面一直少了个关键人物,就是那个面具人。那个组织显然是通过面具人控制万有财跟那些官员交易,找到面具人,才能搞清楚一些事。”
“还有栀子花。”含羞提醒,她觉得她和他都不能再回避这个问题,长久以来,两个人都是直接跳过某种一直存在的事实,不去想不去碰。可那东西确实存在,时不时就会跳出来扰乱心绪,它并不因为你无视它,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它随着时间的积累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险恶。
无争的眉峰微微蹙起,他无法解释看到那朵栀子花的反应,但有一点他是确定的,那是一个警告,危险的警告,告诉他不要碰这件事。对方深知他的弱点,而他却不知危险来自何方,这使得他两年前放弃了孟府灭门案的追查。
他也无法向含羞解释这个问题,离歌在那丫头心里就是一根刺,一根无法拔除的刺,久而久之,这根刺已经生根,发芽,蔓延,长出更多的刺,随便动动心思就会触碰到那些刺。他很小心很小心不去碰这根刺了,可那丫头却自己也变成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上。
他吻她,当他不能用语言去解释某些东西的时候,便换了一种方式,希望可以让她感受到她在他心中的重要,而不是一味去追求某种解释,某种原因,某种结果,有时候,解释是乏味空洞的,原因是鲜血淋漓的,结果又是无奈残酷的。
而她却不怎么配合。
她总是很难适应跟他交流的方式,和他的交流太累太累,他浑身上下笼罩在一个强大的屏障中,你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法突破他的防范,即便他告诉你的是他真实的想法,你还是觉得他隐藏了更多信息。最可恶的是,你以为你把他逼到死角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他会用另一种方式结束谈话。
她赌气不肯回应他,他却表现的极温柔,极有耐心。她想,她一定是上辈子欠他太多,所以老天爷才罚她到他身边赎罪,或者,她若真是离歌的女儿,那就是离歌欠他太多,她来母债女偿了。
终于,她还是投降了,为他开启朱唇。
她始终还是无法抗拒他的诱惑,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味道,他的声音,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对她都是致命的毒药,明知道很痛,明知道会死,还是不可救药地上瘾。
迷恋妖孽,简直是自找死路。
妖孽的手滑过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点燃了某种深藏的东西,她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他的吻又把她弄痛了,呻吟从鼻腔深处透出。那对他来说,是致命的诱惑。不,现在应该适可而止。他在理智和**间挣扎,真是妖女,总是这样折磨人……
&bp;&bp;&bp;&bp;他终于放开了那个吻,捧着她的脸,声音低沉嘶哑:“等着,早晚有一天会收了你这个妖女!”
她嫣然一笑:“少主打算用什么法器收我这个妖女?”
他深吸一口气:“乖乖上床睡觉。”
*
无争出来,掩上房门,转身,文倩正直盯盯看着他。
他走下台阶,来到天井中:“文姑娘想说什么?”
“我还是不信,一定还有别的证据,有别的隐情。”
“文姑娘,今天发现的证据已经以八百里快报密送进京,三天后,那些东西就会放在皇上的龙案上。不管怎么说,你都立了一大功,足可以抵消之前的一切罪罚。你们文家人可以平平安安生活下去,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可这并不能证明家父无罪!”
无争看着她:“姑娘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证明家父是无罪的!他不是贪官,他是好人!”
“好人不一定是好官。”
“我相信他的人品!”
无争望着女孩儿坚定的眼眸,微微蹙眉:“你根本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清白,家父的清白!我们文家人的清白!我不会背着贪官女儿的骂名过一辈子,我一定要证明他的清白,告慰家父家母的在天之灵!”
无争轻轻摇头:“你会丢了性命,也会连累文家剩下的人丢了性命。”
文倩眼睛闪过一道亮光:“这么说,少主也知道这件案子没有完,另有隐情是吗?那就把它挖出来!现在收手,不过就是查办了一批倒卖粮盐丝绸的奸商贪官,幕后策划的黑手和更多的贪官依然逍遥法外。家父只是被他们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罪恶!”
无争蹙眉:“我一直不喜欢聪明的女人,因为她们越聪明,害死的人越多。”
文倩愣了一下,目光旋即黯淡下去:“少主的意思是……不再管这件事了?”
“幸好,你还不够聪明。”褚随遇从外面冒出来:“少主的意思是,这件事他会继续查下去。”
文倩的眼睛里又燃起希望:“真的?”
“少主都说了,他就要被你害死了,意思不就是要继续查吗?”
无争瞪褚随遇:“多嘴!老褚,你抱的那是什么?”
“字画啊。”
“哪儿来的?”
“当然是鲁翠家墙上摘下来的。”
“你整这些干什么?”
“三小姐喜欢字画,我是不怎么懂这些,只要看见好看的,就给她留着。反正是无主的字画,公主都拿走一副了,我拿走几副也无所谓。要不少主先帮我看看?免得拿去给了三小姐她又骂我白丁。”
“我都看过了,不是什么名家大作,不过字写得蛮苍劲漂亮……等等,老褚,把这些字画打开!”
褚随遇不明就里,赶紧把所有的字画都打开,文倩也在旁边帮忙。
无争有把所有的字画看了一遍,问:“你们看出来什么没有?”
褚随遇皱眉:“少主,鉴别字画,可真不是我的长处。”
文倩仔细又看了看:
&bp;&bp;&bp;&bp;“这些字画好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无争点头:“不愧是大家闺秀。这些字画全都没有落款,说明写它的人不想让看到的人知道是谁写的。但他为了显示都是他的作品,每张画都留下了一个相同的印记。”
褚随遇也看到了:“没错,每幅画左上角都印着一个圆圈,这是什么意思?”
无争沉思。片刻,他眉峰一扬:“拿几只笔来!”
文倩跑快到屋里把笔架上大大小小的笔全都取来,递给无争。
无争选了其中一只,拔掉笔毛,将笔管对准圆圈印下,纹丝合缝,刚刚好。
褚随遇看无争:“不会吧?”
无争看褚随遇:“快备马!”
*
等无争、褚随遇到了秃笔先生家时,秃笔先生早已气绝多时,他依然保持着早上坐在刚修好的板凳上的姿势,手边是紫砂茶壶。
褚随遇过去试了试他的脉搏,检查了眼睑,又拿起茶壶闻了闻,打开看看,道:“他是中毒身亡,毒就下在茶中。”
“他是谁?是被人毒死的吗?”一起跟来的文倩问,但没人回答她。
褚随遇四处搜查一番,从卧室搜出一张面具。
无争眉头拧起。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文倩又问了一遍。
褚随遇把她拉到一边:“嘘,少主想问题的时候,不要打搅他。”
文倩压低了声音:“知道了,褚总管可以告诉我,他是谁吗?”
“秃笔先生。”
“秃笔先生是谁?”
褚随遇有点不耐烦:“这个,你回去问公主吧,她比较喜欢讲故事,我还要做事,你就站在这里,不要乱动,不要乱说话。”
“哦……”
秃笔的住宅很干净,除了一具尸体和面具,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
回到住处,无争远远就看到含羞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等他。他下马,伸手拉她起来:“三更半夜不睡觉,怎么坐在这么凉的地方?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好。”
一旁的阿忠道:“属下劝过四小姐了,她不听。”
无争揽住她的腰:“怎么了?”
她的眉宇间尽是担忧:“你突然就跑出去了,我老是心神不宁。最近发生的这些事,都太离奇,还有那朵栀子花的出现,我总怕你出事。”
他微笑:“傻丫头,我不会有事。先回屋再说吧。”
文倩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幽幽道:“若是这辈子能有个男人像少主对公主那样待我,夫复何求?”
褚随遇听到,一笑:“羡慕啊?那就赶紧找一个,早点把自己嫁掉,天下好男人不止少主一个。”
“先父冤屈未雪,不言婚嫁!”
褚随遇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女人啊,就是一种你永远也琢磨不透的动物。
进了屋,让含羞在软榻上坐下,无争这才说:“我们去了秃笔先生那里,他死了。”
月含羞愣了一下:“早上见他还好好的,怎么就……”
“老褚发现,鲁翠家里挂的字画,全都出自一人之手,我们核对了字迹,确认是秃笔先生。”
&bp;&bp;&bp;&bp;“难道秃笔是……”
褚随遇拿出面具:“他就是面具人。”
“鲁翠是秃笔的女人?!”月含羞再次凌乱,那个秃笔,看上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个老书生,老男人,竟然是将那些不可一世的大官商们玩弄于鼓掌间的面具人!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开始重新梳理头绪——鲁翠是鲁一的女儿,万有财在去屠杀鲁一满门的时候救了鲁翠,成了鲁翠的恩人,然后万有财又被那个看不见的势力吸纳成为一份子,鲁翠成了万有财的帮手。而鲁翠同时又是金陵太守的外甥女,金陵太守跟邓州太守、秃笔先生是同窗,秃笔先生的另一个身份是面具人,那张看不见的网里的一个重要人物,管理着和万有财发生交易的所有下线,邓州太守就是这条下线之一,金陵太守则负责给万有财开路条,很快,鲁翠又成了面具人的秘密情人……
接下来,鲁翠突然死了,金陵太守暴毙,邓州太守在狱中畏罪自尽,邓州太守的女儿文倩带着一张当票被发配扬州为娼,当票牵出了鲁翠的房契,房契牵出了鲁翠的尸体,鲁翠的尸体牵出了万有财,万有财牵出了金陵太守和邓州太守,金陵太守和邓州太守又牵出了秃笔先生,在和秃笔先生谈话后在鲁翠的宅子里找到了路条和账本,然后发现鲁翠是秃笔的女人,接着,秃笔也死了,死无对证……
不对,不对,这里面有什么不太对劲。她抬头看无争:“我怎么总觉得这像是摆好的一个局,就等着我们去发现?那张房契,秃笔说,是金陵太守交给他,让他连夜出发,交给邓州太守,秃笔如果是面具人,他为什么不掐断这条线索?他完全可以毁了房契,那我们就再也找不到鲁翠的宅子,也就不会把他自己也牵扯进来了?”
“是啊,秃笔留下房契这个线索,又指引我们找到路条账本,用意何在?”
文倩问:“有没有可以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毕竟我是那个苦主原告啊,此事因我而起,但现在,我完全蒙在鼓里。”
含羞赶紧道:“文姑娘,真抱歉,这两天发生太多事,搞得我应接不暇,忘了告诉你了,是这样的……”她原原本本把这两天发现的事讲给了文倩听。讲完,她觉得事情太复杂,怕文倩没听懂,又问:“你听懂了吗?要不,我再详细讲一遍给你听?”这么复杂的事,她自己都觉得乱七八糟,一般人肯定听不明白。
文倩却道:“我听懂了,在我看来,这件事是不是应该是这样的,鲁一全家被杀,鲁翠为了报仇,忍辱负重,把仇人当恩人供奉,卧薪尝胆,终于有一天,她得以接近那张看不见的网,并以身相许,套住那个能让她更接近上层的恶狼——面具人,她取得了他们的信任,搜集证据,终于发现了什么足矣对那个组织造成致命打击的证据,
&bp;&bp;&bp;&bp;他们杀了鲁翠也没能找回证据,万不得已,那个组织只好斩断这条线,丢车保帅,把面具人这条线下所有的卒子都舍弃,希望朝廷能满足这个结果,不再追究下去。”
含羞,无争,褚随遇互相望了一眼,让文倩这么一解释,事情一下明朗起来。
褚随遇道:“文姑娘,你怎么想到这种解释呢?”
文倩道:“因为我能理解鲁翠,现在的我跟她一样,只要能为家人洗雪冤屈,什么都愿意做!”
“你们女人太可怕了……”
“让我们女人变可怕的,还不是你们这些男人?鲁翠再怎么样,不还是被他们杀了?我也一样被他们追杀,即使沦落为官妓,他们也不肯放过我们这些女人!”文倩看了含羞一眼,涩涩道:“不是所有女人都像公主这般命好,有少主这样的男人疼爱保护,永远不用担心某天深夜被突然闯入的恶煞从梦中惊醒,眼睁睁看着熟悉的家不再属于自己,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不知道明天屠刀会不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含羞闻言低头不语,她理解文倩现在的心境,她也曾经有过那种彷徨和恐惧,不知道一觉醒来第二天,自己是不是还能活着。她被死亡包围着,生命比蝼蚁还脆弱,如果不是无争向她伸出手……
无争打断这场谈话:“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去扬州!”
“明天去扬州?”含羞看了一眼文倩:“那她呢?那些人还在追杀她。”
无争一笑:“她身上已经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杀她?”
含羞眨了眨眼:“是啊。文姑娘,你害怕吗?”
文倩摇头:“有什么可怕的,只要能为家人洗雪冤屈,我什么都不怕。”
*
【一百二十六】 烟花扬州
楼船再次驶入扬州码头。
月含羞倚在船舷上,望着满河的花船,问:“无争,若是过雨姐姐的那艘楼船开到这里,会是如何的盛况?”
“她定然会让满城的男人争相聚在这码头上。”
她把头靠在他胸前:“倘若没有我,你会不会跟过雨姐姐在一起?”
他伸手抬起她的脸庞:“我早就说过,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完美,别再问我这种问题了,我会怕你的……”
“你会怕我?”
“我们好容易走到今天,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
“好吧,过去的就过去吧,我就不提了。那,咱们说说现在。”
“现在?”
“昨晚你在干什么?”
“昨晚……我没干什么。”
“撒谎!我看见你跟文姑娘站在船尾,聊了好久!”
无争揪住她的鼻子:“臭丫头,你监视我。”
“别打岔,老实交代,你们谈了那么久,都说了些什么?”
“说你坏话。”
“嗯——不许这样,到底说了什么嘛?”她又开始撒娇。
无争看看周围有船上的人在往这边看:“喂,别闹了,被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呗!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不许跟别的女人勾三搭四!”
&bp;&bp;&bp;&bp;无争没脾气,笑:“妖女,我又跟谁勾三搭四了?”
她嘟着嘴,一脸气忿:“别以为我不知道,在金陵的时候,某女脱光光站在某男面前如何如何!”
无争又好气又好笑:“既然你知道,那就应该知道我没跟她有什么交易啊。你这丫头,也学会阴阳怪气了,明明知道,还假装不知道,表面跟人家文姑娘亲亲密密的,你们女人啊……真无语。”
“你开始嫌弃我了。”
“我没有。”
“你就是嫌弃我了!”
“我怎么嫌弃你了?”
“你嫌我阴阳怪气!”
无争抬头,发现更多的人朝这边看,忽然低头朝她的唇瓣狠狠吻下去。
月含羞吓了一大跳:“不要!光天化日,被人看到……”
“我就是要被人看到,就是要全天下的人知道,我是你的无争,哪个女人也抢不走!”
“呜呜……”
她挣扎了几下后,便不动了,他的吻,总让人迷乱,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再存在,天水之间,只剩下他和她。
“咳咳!”
褚随遇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绵长的吻。
月含羞看到周围船上的人都在笑呵呵看着她,臊得双颊通红,低着头跑回自己的卧舱。
褚随遇摇头:“少主还跟年轻的时候一样,总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举动来。”
无争笑笑:“怎么了?喜欢一个人,就光明正大地喜欢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褚随遇把一个册子交给无争:“这是扬州所有富贾的名册,最大的一个盐商,是扬州刺史的长子,当地人都叫他大公子。这个大公子有……有……”褚随遇结巴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有龙阳之癖,他跟当地一个刚刚子承父业的年轻丝绸商关系密切,两个人垄断了扬州所有的盐业和丝绸业,没有他们的允许,在扬州,谁也别想碰这两项生意。”
“他们平常最喜欢做什么?”
“他们常驾一叶扁舟,在瘦西湖上游湖弄箫。”
“弄箫?”无争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了褚随遇一眼:“老褚,下回换个词。安排去游瘦西湖!”
褚随遇挠头:“换个词?我说错什么了吗?他们是喜欢拿着一长一短两根箫在那里吹呀吹的……”
无争瞪了他一眼:“还说?赶紧去给我准备一张古琴!”
褚随遇也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少主,你不会是打算……****吧?要是让公主知道了,她给跟你拼命不可,要知道怀孕的女人最不可理喻了……”
无争阴险地看着褚随遇:“我只答应她不勾引别的女人,没说不勾引男人。褚随遇,如果你敢再多嘴半句,下一个我勾引的就是你!”
褚随遇立马消失。
*
月含羞偎坐在无争身边,看他调弦:“你好久都没弹过琴了,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有美人相伴,当然要琴瑟乐之了。”
“这张琴没有你那张好,差远了。”
“原谅老褚吧,他是个粗人,杀手出身,不懂这些风雅之物。”
&bp;&bp;&bp;&bp;月含羞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左看右看。
“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它为什么还不凸出来,是不是医匠弄错了,我压根没怀孕?”
“还不到三个月呢,你这样的,最起码也得四五个月才会显怀。”
“哦,我还以为一有宝宝就会挺着个大肚子了。”
无争放下古琴,把她搂在怀中,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抚摸:“它要一点一点的长大,你能感觉到它在成长。”
“你怎么知道的?夫人怀浩然的时候,你好像一直都不在她身边。”
“我是东宫无争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能生小娃娃吗?”月含羞看着他的脸变黑,开心地咯咯笑起来。
他瞪她一眼:“你就笑吧,趁现在笑够,有你好看时候,到那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笑得有点肚子疼,赶紧忍住,捂着肚子靠在他肩头喘息。
湖面传来洞箫的声音,随着水波一圈圈扩散。
含羞坐起来:“哪里在演奏洞箫?很美的曲调。”
无争静静听了一会儿,指尖在琴弦上划出一串音符,与箫声调和,两下里一唱一和,浑然天成。
箫声渐近,含羞闪目看去,却见一只精美的画舫,荡于湖面上,画舫中两位翩翩佳公子各持一箫,一长一短,一高昂慷慨,一低婉呜咽,怡然自得。
一曲奏完,两船相会,持短箫之人站起,向楼船上致意:“请问抚琴之人何在?”
无争揽着含羞斜倚软榻,一副懒散惬意之态,向那人微微一笑,指尖拨出一串流水声:“大公子和姬公子一曲凤求凰,果然声如天籁。”
那人微微一怔:“你认识我?恕我眼拙,我们好像素未谋面。像兄台这般俊雅的人物,我若见过,定不会忘记。”
“在下东宫无争。”
“东宫无争?!”一直坐在画舫里的男子听闻,也站起来,“难怪……大公子,他真的很出色哦……”
那大公子微微弯腰行礼:“久闻大名,原来是少主驾到,能在这瘦西湖上偶遇,也算是一种缘份。在下做东,请少主小酌,不知少主可否赏光?”
无争回头,在含羞额上轻轻一吻:“我去去就回,好生在船上待着。”
含羞低声道:“我怎么总感觉他们两个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他一笑:“放心,他们吃不掉我。”
“他们是什么人?”
“扬州刺史的公子,这里最大的盐商和丝绸商。”
“哦,你要小心。”
无争一展锦袍,轻如落羽,飘进画舫。
*
“前几日听说少主来了扬州,未及拜访,便闻少主又携公主去了金陵,以为无缘再见,不想在这瘦西湖上偶遇,此乃天意。”大公子脸上挂满笑意。
无争微笑:“我那个小公主,任性惯了,想起一出是一出,人在扬州想金陵,到了金陵又想扬州。没办法,被我宠坏了。”
“女人嘛,就是用来宠的,不知道天下有多少女孩子羡慕嫉妒含羞公主呢。”
&bp;&bp;&bp;&bp;姬公子凑近无争,为他斟了一杯酒,然后回到大公子身边,柔声道:“难得我们三个知音聚在一起,别老说女人,多扫兴啊。少主的琴音空灵纯净,不含意思杂质,让人回味无穷,这一杯,敬知音。”
无争一饮而尽。
大公子放下酒杯,这才问:“少主怕不是专程来为我二人合奏吧?”
无争有意无意扫了姬公子一眼,那姬公子也正目不转睛看着他,他一笑,对大公子道:“大公子是生意人,无争也算是生意人,你贩卖的是盐,我贩卖的是消息。我来,是想看看大公子这里有没有合适的交易可做。”
说到交易,那大公子的目光开始闪烁。
无争自斟自饮了一杯后,来到画舫船舷边:“没关系,大公子若是还没想好有什么交易可做,就慢慢想。反正无争会在扬州盘桓数日,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说完直接从画舫上飘出,踩着水面,蜻蜓般掠过,飘上楼船。
那姬公子看得目瞪口呆:“好俊的功夫!”
大公子却陷入沉思。
*
无争回到楼船,月含羞迎上:“你可算回来了。”
“我只是去了一小会儿。”
“你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投石问路而已。”
含羞往远处指了指:“你看见没,那画舫四周有些形迹可疑的小船来回巡逻,船上的人都有持兵器,我担心你。”
“没事,他们不敢动我,再说还有你这位护国公主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我总觉得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无争抱抱她:“别想那么多,走,我请你去吃美食。”
“去哪里吃?”
“一个朋友家。”
“朋友?你在扬州有朋友吗?我怎么没听说?男的女的……”
*
“无争表哥,你来就来呗,怎么把这小妖女也给带来了?”南落雁一脸笑吟吟地迎出来。
含羞看到落雁又惊又喜:“南落雁,原来是你啊!”
“怎么,不能是我吗?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放狗弄到河沟里去了,害得我生了好几天的病!”
含羞有点不好意思:“我那时候以为你……”
“以为我真的要去做你爹爹的小妾啊?切,我才没那么掉价呢,再怎么着也得做正房,才不做小呢。”
“做戏就做戏呗,谁让你演得那么花痴,让人一看就恨不得……恨不得放狗。”
“你这么说,还怪我不好?我可是帮过你的!”
……
无争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女人斗嘴,等她们斗得差不多了,才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落雁,你打算拿什么招待我们?”
“呵呵,放心,我这里有上好的女儿红!”
“好,赶紧拿出来。不过羞儿不能喝哦。”
“你还是把她管那么紧啊,她都是大姑娘了,喝点小酒不算什么。”
“不是,她有了。”
“啊?有了?是……你的?你又要当爹了?”
“嗯,又要当爹了。”
“这可是大喜事,值得庆贺……”
&bp;&bp;&bp;&bp;看着南落雁忙前忙后张罗,无争百般体贴陪在身边,本应感到无比幸福的月含羞,却说不出什么感觉,她清楚,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无争的,可无争越是不介意,她越是难受。倘若这孩子真是无争的,就好了。
酒过三巡,南落雁这才问:“无争表哥,你除了来看我,蹭饭吃,还有什么事要打听,问吧。”
“唉,你们这些女人越来越聪明,让我们男人汗颜啊。”
“过奖过奖。”
“扬州是不是有个姬公子?”
“没错,不久前才继承了家里的产业。我以为你会打听那个大公子,没想到问的却是这个姬公子。”
“关于大公子,我有一整套他的资料,可是这个姬公子,是突然冒出来的,我那里他的信息不是很多。”
“幸好,你问的是我,换了别人,对他的了解还真不多。”
“因为我知道,你是他学音律的半个师傅。”
“说起这位姬公子,还真是个传奇。”南落雁徐徐讲来。
原来,那个姬公子并非姬姓富商的嫡子,而是富商养在金陵秦淮河上一条船上的歌女所生,歌女死后,富商便将姬公子接到姬府,那富商连嫡带庶已经有了三男二女,上上下下全都不把这个私生子当人看,认为他来就是要跟他们争夺遗产,各个都排挤他。
姬公子天生长相俊美,自幼跟随生母又识得音律,嗓音柔美,有一回,他的哥哥姐姐们欺负他,给他换上女妆,要他扮歌女,极尽羞辱他时,被路过的大公子看到,出手帮他解围,教训了那些兄姐,从此,他就成了大公子的密友,两人出双入对,渐渐的,性情也变了很多,学会了玩心计,耍手段,几个兄姐都吃过他的亏,被他整得苦不堪言,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
不久前,富商病死,姬公子当着包括大太太在内所有人的面,烧了富商的遗嘱,宣布所有产业由他一人继承管理,那些兄弟姐妹竟然没一个人敢反对。
*
从南落雁那里回来,月含羞一直闷闷不乐。
“又怎么了?什么事让你又不开心了?”无争伸手捧起她的脸。最近,她总是喜怒无常,大概怀孕的女人都这样吧,他尽可能的安慰她,开解她,逗她开心。
她秀眉微蹙:“我觉得,那个姬公子挺可怜的。”
“可怜?”
“你不觉得他能有今天,也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吗?他原本也应该有个美满的家,可是,就因为他的父亲不是个负责的男人,见一个爱一个,又是小妾又是歌女又是私生子,才逼得他为了生存,不得不变狠变坏!为什么你们男人都这样?”
“我们男人又怎么招惹你们女人了?”
又是那个扯不清的问题,无限循环,永无止境。
“你们就不能一生一世只对一个女人好吗?”
无争盯着她,眼睛里已经有了危险的气息:“你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要我现在就把你丢掉,回到浩然和他母亲身边!”
&bp;&bp;&bp;&bp;月含羞浑身一抖,天啊,自己说的是那个意思吗?可不是那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她摇头,惊恐地望着他。
“你们女人又好到哪里去了?你们不是明知那个男人有家室还要跟他在一起吗?你们女人在生下那个所谓的私生子时,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的感受?有没有想过孩子会被人欺负会被人瞧不起?”
“无争……”月含羞怕到浑身发冷,她上前紧紧抱住他,“无争,是我错了,求你别说了……”
“月含羞,不要以为所以的男人都是不负责任的,所有的女人都是无辜的。你自己有没有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过?你只想把它生下来,将来他若问你谁是他的父亲,你怎么说?你只想自己心安理得,以为生下他,取脐血救了魏王就万事大吉了,你想过魏王的感受没有?想过这个孩子的感受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一连串的问话,把她问的要崩溃了,这些问题她一直回避,一直不去想,假装不存在,可那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她早晚要面对。
她被他轻轻推开:“对不起,我今天话有点重,如果让你不开心了,请原谅。你休息吧,胎儿要紧,不要想太多。”
听到舱门关上,她的心一阵撕裂的疼痛。
*
月含羞一夜未眠。
一早,她坐起来,觉得心慌得难受。想想无争,她还是强撑着下床。
她洗了把脸,在镜子前照了照,用手搓了搓,可脸色还是苍白的吓人,只好取出胭脂,淡淡地抹上一点,为的是不让自己看上去太憔悴。
昨晚惹他生气,他一晚上都没回来,也不知上哪儿了。
打开舱门,清晨的空气有些凉,让她的心一阵揪紧。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微微疼痛的心脏,走上甲板。
隐约听见船尾有说话声,她循声走过去。
又是文倩和无争。
这是她第几次看到他们两个人单独在聊天了?心里一阵翻腾,越发难受,她不想在看下去,也没心情去找他理论,昨晚刚刚吵过一架,现在去跟他追究这个问题,不是火上浇油吗?
现在,只剩下心烦意乱,还是去岸上走走吧,散散心,也许会好点。
脚还没踩上跳板,忽然就觉得一阵眩晕,心血都翻腾起来,跟着小腹一阵疼痛。
她咬着牙,双手捂着小腹,慢慢蹲下。
好冷,无边无际的冷。
疼痛在一圈圈扩大,那种熟悉的,锥心刺骨的痛,假如这个时候她还有力气拔刀,一定会用刀子狠狠刺那颗心几下,让它别那么痛,别那么累,不如停下来休息一下。
是啊,是该停下来休息一下了,它跳得真累,真痛……
*
月含羞恍恍惚惚听到有人说话,有药的气味,还有某人熟悉的手掌握着自己的手。她觉得自己应该张开眼,告诉大家,自己醒了,没事了,要他们不要担心。可实在没有力气张开眼。
她就这么恍恍惚惚似睡非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bp;&bp;&bp;&bp;这一觉,她睡了很久。
再醒过来的时候,张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他。仿佛又回到儿时,这种第一眼的感觉,让她觉得很踏实,很安全。
“无争……”她对他嫣然一笑,“我没事了,别担心。”
他俯身抱她起来,让她倚在自己怀中:“喝口水。”
她在他手中喝了口水,问:“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睡了一天。心口还疼吗?”
她轻轻摇头:“不疼了。只是小腹还有点痛,它还在吗?”
“放心,还在,发现得及时。”
她松了口气。
文倩端着熬好的药进来,递到无争手上:“药好了,趁热让公主喝了吧。”
无争换了个姿势,腾出两只手,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匙,舀了大半勺吹了吹,又试试温度,这才喂给她。
她不喜欢药味儿,但还是皱着眉头喝下去。
文倩看着两人,笑眯眯道:“公主啊,昨天少主问我,女人为什么总喜欢抱怨男人。开始,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我就说,家父家母在世的时候,家母每天都在抱怨家父,抱怨了一辈子,家父听了一辈子,要是哪天不抱怨了,大家反而不习惯。我曾经问过父亲,我娘天天絮叨你难道不烦吗?我都听烦了。他说,她不找我抱怨找谁抱怨啊?她找别的男人抱怨,我还不愿意呢!现在我想明白了,一个女人之所以抱怨男人,是因为她深爱那个男人。谁见过女人平白无故会抱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而好多男人恰恰不理解,总是听不得自己女人一两句的抱怨,反而愿意听不相干的女人一百句一千句不相干的牢骚。少主,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无争轻轻摇头:“文姑娘,你这是在替羞儿出气吗?好吧好吧,这次是我的不对,这总可以了吧?”
月含羞却淡淡道:“我累了,想躺下休息一会儿。”
文倩闭嘴,端着药碗退出去。
看到无争还在,含羞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别为我累坏身子。”
他不知道她怎么又突然生气了,把她的脸扳过来,望着她的眸子:“羞儿,别这样,你总这么不开心,对胎儿不好,有话就说出来。”
她一脸的不高兴:“无争少主可是从来不认错的,现在怎么变了?她就那么随便说了几句,你居然肯说自己不对!”
无争有点晕,女人啊女人……
她推开他的手,背过身去:“我要睡了,别搭理我!”
他这次没犯错,知道这句“别搭理我”,其实是“不要不搭理我”,在她身边躺下,从后面抱着她:“你睡吧,我不搭理你就是了,听你的话,我也休息一会儿。”
她推开他的手:“走开!这张床太小,你挤在这儿闷得荒,我要一个人睡。”
“没关系,我不胖,你随便腾出点地方就够我躺下了。”
“无赖!”
他轻轻咬着她的耳垂:“错了,你家少主不是无赖,是天字第一号大无赖。”
&bp;&bp;&bp;&bp;她又好气又好笑,咬着唇努力板着脸,不搭理她,就是不搭理他!可他的气息吹在耳朵眼里,好痒,他的唇若即若离,弄得她心里就像无数只小蚂蚁爬过,双颊不由自主得羞红、变烫……妖孽啊!
他再次扳过来她的脸,一脸严肃:“告诉我,为什么生气,不然……”
“你是我的无争,她凭什么说你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我就是喜欢被你欺负,就是喜欢你死不悔改的样子,关她什么事?你就是再不好,那也是我的,我就是喜欢你对我不好,她凭什么打抱不平?”
“就为这个?”
“不然还为什么?”
无争倒下:“妖女!我还以为什么要紧的事呢……”
她爬起来,骑在他身上,掐住他的脖子:“总之,不许再跟她眉来眼去,不许再跟她打情骂俏,不许再跟她聊天谈心!”
“妖女,你讲点理好不好?”
“不讲!跟你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握住她双手,把她拉进自己怀中:“好了,别闹了,你刚缓过来,身体太虚弱了,好好躺着安胎,医匠说你最好这一个月都卧床休息,不然……”
“不然怎么样?”
“不然就跟上次一样了。拜托,以后别不听人劝,老干这么危险的事,白羊不是早就告诫过你吗?看看,胎儿一开始长大,你的心脏就承受不了了。你的身体得恢复到足够健康强壮,才能养娃娃……”
月含羞开始担忧:“那它还能健康长大吗?它不会有事吧?”
无争看着她:“现在不是它能不能长大的问题,是你会不会有事。如果它威胁到你的生命……”
月含羞打了个哆嗦,感到一股寒意,无争没说的那句话,她知道是什么,为了她,无争什么都做的出来。
*
甲板上,文倩迎着细密如牛毛的烟雨,抱着双肩。
褚随遇递过来一把伞:“文姑娘,这么淋雨会生病的。”
文倩笑笑,接过油纸伞:“反正又不会有人心疼,无所谓。”
“你爹妈在天之灵会心疼的。你不是还要帮他们洗脱冤屈吗?你病死了,谁帮他们伸冤?”
“谢谢你,大总管。”
“别谢我,我是来提醒你,离我家少主远点,他身边有只母老虎,会吃人的!”
“您是说公主?公主才不是母老虎呢,充其量也就是只会抓人的小猫。”
褚随遇歪头想了想:“我一直想不出怎么形容公主,你这么一说,挺形象。”
“公主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这我可不知道,文姑娘做了什么让她生气的事?”
“我……”
褚随遇看看她的神情,道:“文姑娘,你人挺聪明,相信你不会做什么傻事。”
文倩陷入沉思。
一只小船划过来:“我家姬公子备下美酒,请少主过船饮宴!”
褚随遇探出半截身子,望了望远处笼罩在烟雨中的画舫:“告诉你们家姬公子,少主一会儿就过去。”
文倩把伞还给褚随遇:“谢谢大总管的伞,我回舱休息去了。”
&bp;&bp;&bp;&bp;“不用还了,你拿着用吧,我那里伞多得是,这江南的天气啊,经常下雨,文姑娘还是备一把伞比较好。”
文倩离开,阿忠过来,嘟囔:“我不喜欢她。”
褚随遇上下打量他一眼:“人家又没打算嫁给你,要你喜欢?”
“她老是想着法地接近少主,惹四小姐不开心。”
“你管那么多干嘛?她是公主自己招惹上的麻烦。”
“总之,惹四小姐不开心,就是不行!”
“……”褚随遇无语,拍拍阿忠的肩膀,摇摇头:“少主要去姬公子船上,你准备一下。”
“少主什么时候答应去姬公子船上了?少主在陪四小姐。”
“少主已经说过了。”
“我没听见,刚才只看见你自作主张答应的。”
“你个阿忠,学会犟嘴了?准备小船,陪少主过去,这是命令!”
阿忠把要说的话憋了回去,转身准备小船。
*
无争一身白袍,胭脂绛纱外氅,金线描牡丹,擎一顶杏色油纸伞,乘一叶扁舟,在烟雨朦胧中飘进姬公子的眼帘,他在珠帘后看着那个绝世的妖孽步入画舫。
无争把油纸伞递给船上的小厮,进了船舱,舱内铺着墨蓝色提花地毯,沉香氤氲,窗明几净,却不见一人。
琴台上摆了一张焦尾琴,无争走过去,指尖拂过,琴弦震动,发出一串如泉水叮咚的动人旋律。余音渺渺之际,却听一女子的歌声响起,声音清婉优雅,万川缠绵,似有诉不尽的心事,丝丝缕缕,动人心弦。
须臾,一妙龄女子,踏着曼妙的舞步,姗姗而至,红袖飘香,眉目传情,那动人的歌声便是从那皓齿朱唇间流淌而出,和着朦胧的烟雨水声,在画舫中缠绕纠结……
妾心如镜面,一规秋水清。郎心如镜背,磨杀不分明。
一曲唱罢,红袖落地,那美人深情款款望着无争:“见过少主。”
无争一笑:“大公子不在,只姬公子一人吗?”
那美人恢复轻柔的男人嗓音:“大公子今天有批货要办,下杭州去了。少主怎么看出来是我的?我扮上女妆之后,很多人都分辨不出的。”
“眼睛。姬公子的眼神很特别,让人看过一眼之后,很难忘记。”
“少主慧眼。”姬公子瞟了一眼焦尾琴,道:“听说少主有一张凤鸣琴,绝世无双,音冠天下,堪比仙乐。”
无争一笑:“若有机会,姬公子可到我天下城鉴赏凤鸣琴。”
“若有缘,一定到天下城拜访少主。”
姬公子到后舱洗去红妆,换回男儿装束,再次现身,两人落座,姬公子以翡翠杯斟上美酒:“少主不问问我为何请您来吗?”
无争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姬公子现在就可以说说为何请我过来了。”
姬公子陪着他浅酌一口,道:“少主风华绝代,曾经在这江南烟雨之地留下无数动人的故事,那时的少主,意气风发,自在的就像天空的一缕长风,驰骋在大江南北,云卷云舒,
&bp;&bp;&bp;&bp;浩浩然行千里无阻。可现在的少主……”
他起身,望着珠帘外的雨幕:“现在的少主,就像一头上了枷锁的野兽,被世俗一点点驯化,越来越像个“人”了。”
无争一笑:“难道以前不是人吗?”
“当然不是!少主是我们心中的神魔,在你身上,封印了巨大的能量,那股力量惊天地泣鬼神,它摧枯拉朽,足矣改变乾坤!也许少主是第一次看到我,可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少主了。”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在我娘的花船上,在人海中,不止一次看到过少主的风姿,我从没见过那么完美的少年,他微微一笑,足矣倾国!可少主高傲的头颅却从不肯低下,从没有向我瞟过一眼。”
无争微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我放荡不羁,做了很多荒唐事。”
“不!那不是荒唐,那是惊世骇俗!不对不对,应该说,当年的少主,从来不会被凡尘俗世的礼教束缚,那些在旁人眼里看似荒谬的事,可在我们这些人眼里,是惊世之举!”
姬公子绕过矮几,来到无争身边,缓缓靠近,在他耳畔轻声细语:“少主骨子里就充满叛逆,你不应该被束缚,你应该释放那个被困住的你,想想当年,你何等威风,何等不可一世?再看看现在,你只剩这一副好皮囊了,当年的东宫无争去哪里了?”
无争举起酒杯,嗅着酒香:“这个世上,有些事永远都不会变,但有些事一定会变。”
姬公子稍稍后退,为了看清传说中的妖孽:“变与不变在于心。”
无争笑:“姬公子,你不会是要劝我再做回那个荒诞不羁的少年吧?我可是一把年纪,马上快四十岁的人了,有家有业有儿子,我儿子都比我当年在江南胡作非为时的年龄大。我是谁?天下城的少主,姬公子,有些事,注定是要改变的。”
姬公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胸膛上:“可你这里永远都不会变。你那颗不语俗世同流的心,始终没变。从你眼睛里看得出,你依然目空一切,依然漠视这万丈红尘,依然桀骜不群,依然我行我素!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你不能否认。”
无争握住那只放在胸口的手,慢慢拿开,稍稍用力,便将姬公子压倒,居高临下盯着他:“你说的没错,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东宫无争始终都是只充满危险的兽类,所以,不要轻易招惹他。”
姬公子感觉到了他身上危险的气息,惊惧之余不禁兴奋,挑衅地回应他的目光:“没错,你不会变,看看现在的眼神,这才有了几分你本来面目!”
无争看了一会儿,眼中的危险气息消失,又恢复平静,放开姬公子,继续品酒:“如果姬公子还想请我小酌,那就回到酒桌上来。”
姬公子一笑,从墨蓝地毯上坐起,回到酒桌对面,道:“去年太子来江南时,曾与我交往过一段时间,
&bp;&bp;&bp;&bp;他人不错,我们已经成了至交好友。”
“他是君,你是民,君是不会跟任何人成为至交好友的。”
“但他现在还不是君,只是储君,并且太子实在是太善良,善良的我都不好意思不把他当朋友。”
“这么说,‘月含羞’那种面料,是你帮太子做成的?”
“没错,面料是我帮他研制出来的,舞衣也是我用江南最好的裁缝做出来的。”
“江南最好的裁缝?”
“对,就是本人。不过我这人不喜欢张扬,所以外人大都不知道我有这个手艺。怎么样,那件舞衣很美吧?”
“的确很美,像群星璀璨皓月高悬的夜空。”
“公主也很美,她配得上那件舞衣,也配得上少主。”
“太子来查江南吏治,我很好奇,他是怎么从江南查出远在邓州的文太守贪腐呢?”
姬公子笑了:“少主终于问到正题上了。是啊,太子明明是来查江南道,他是怎么查到河南道上去了?”
“肯定不是你告诉他的。”
“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无争举起酒杯:“姬公子是卖消息,还是买消息,亦或是交换?”
姬公子也举起酒杯:“钱,对我们这种人已经是一堆枯燥的数字了,不好玩,还是交换吧。”
“可以,说说你的条件。”
“不急,我可以先告诉少主,待价而沽,少主觉得不值得,我们可以停止交易。”
无争笑笑:“请讲。”
姬公子也笑:“少主还是那么自信。告诉太子邓州太守贪腐的人,是一个叫鲁翠的女人。”
无争放下酒杯:“这大概就是鲁翠被杀的原因吧?”
姬公子也放下酒杯:“看来少主已经想到是鲁翠了。只是不知道少主想到没想到那具尸骨有可能不是鲁翠,而是另一个女人的?”
无争微微眯起眼睛:“你的意思,鲁翠没有死?”
姬公子笑得很妩媚:“鲁翠告密那天,很不巧,被我打断了,她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还有东西要交给太子,但是看到我出现,她就不再说下去。她很谨慎,疑心很重,然后就匆匆走了,没再出现过。”
无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你想交换什么,才会告诉我鲁翠的下落?”
姬公子望着无争,别有深意:“我不想要什么,因为我什么都不缺,但我知道少主现在缺什么。公主有孕在身,一定很不方便,她的体质那么弱,稍有不慎就会小产,少主一定很压抑,非常需要一个女人吧?少主船上好像有一个叫文倩的女人吧?她说她是邓州太守的女儿?少主这么出色的男人,一个落难的女子,一定很想投怀送抱,少主不如成全了她,等你成全了她,我就告诉你,鲁翠在哪里。”
无争眉峰微微蹙起,他有点看不清这个姬公子,告诉他那么重要的消息,交换条件却是让他跟文倩一夜**!
姬公子已经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恭送少主回船。别辜负我一片好意,男人不能压抑太久,会伤身的。”
&bp;&bp;&bp;&bp;【一百二十七】 妖一样的姬公子
回到楼船,无争瞟了一眼文倩住的舱室,眉峰微蹙。
褚随遇接过他手中的伞,替他撑着:“怎么样?”
“呵,我以为自我之后再无妖孽了。”
“不是吧,他总不会比少主还厉害?”
“他没有以前的东宫无争厉害,但未必没有现在的无争少主厉害。”
“什么意思。”
无争抬头看看顶舱:“他无所顾忌,而我,牵绊太多。”
“他跟少主都说什么了?”
“交易。”
“什么样的交易?”
无争让褚随遇附耳过来。褚随遇听完,看看顶舱,又看看无争:“他这是在试探少主呢。少主打算怎么办?照做吗?反正您也不吃亏。”
“呵呵,我要是照做,我就不是东宫无争了。”
“那这交易算是终止了?”
“哼,东宫无争怎么可能有交易不做呢?交易照做,我会更换条件。”
“少主已经有主意了?”
“我要让姬公子明白,妖孽之后再无妖孽。”
*
“你们在说什么?”顶舱门打开,露出月含羞的身影。
无争抬头:“羞儿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你卧床休息吗?”
“总躺着好闷,听见你回来了,就出来看看。”
无争登上顶舱,扶住她:“听话,你刚刚逃过一劫,必须要格外小心。老褚,我让你在岸上找个下榻之处,安排好了没?”
“少主随时可以搬过去。”
含羞一脸疑惑:“好好的怎么要搬到岸上去住?”
“是你需要暂时搬到岸上住一阵子。”
“为什么?”
“船上潮湿,又摇晃不稳,对你安胎不利,所以,要转到岸上去。”
“可是……”
“听话,乖,常接地气,才会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月含羞低头看褚随遇,总觉得这两人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不对在哪里,反正他们两个要是存心想瞒住点什么,你还真无从打探。
“阿忠,送羞儿上岸!”
*
坐在马车上,月含羞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她掀开车帘问阿忠:“少主和褚总管在搞什么鬼?”
阿忠摇头:“属下不知。”
“你会不知道?你平常跟少主形影不离。”
“少主的想法,属下一向看不透。”
“可他做了什么你总该知道吧?”
“四小姐,您就别问了,现在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驾!”阿忠用力抖了一下缰绳。
月含羞缩回去,想想还是不对劲,又探出头:“少主刚才去见谁了?”
“姬公子。”
“他们说了些什么?”
“做交易。”
“什么交易?”
“属下不能说。”
月含羞郁闷,阿忠是一根筋,他说不能说就一定不会说出来,不然,无争也不会选他做随行的马夫了。
可她还是觉得心里七上八下:“阿忠,停车!”
“干什么?”
“回码头。”
“四小姐还是别回去了,楼船肯定这会儿已经不在码头了。”
“他又去干什么了?”
“做交易。”
月含羞放弃询问,不管你怎么问,总之不会从阿忠嘴里套出话。
&bp;&bp;&bp;&bp;不过,她是不会就此罢休,她感兴趣的事情,越是不让她知道,她就越要弄个明白,不然她就不是月含羞了。
马车在一间小院前停下,月含羞下了车,环顾四周,都有褚随遇布置的明岗暗哨,这家伙,干什么都那么谨慎,不行,得想想怎么才能脱身。
她扭头,看见不远处有个饭馆,眼珠一转,道:“阿忠,我饿了,有吃的没有?”
“这个……还没有,这里刚刚安排下来,还没顾得上找厨子,咱们的厨子还在船上。”
“那怎么办?我现在就饿了,我要吃东西。”
“小姐先歇着,属下去给你买。”
“一来一回,耽误时间,我现在就要吃。那边有个饭馆。”
“可是少主交待要您卧床休息。”
“休息也要吃饱饭啊,少主没给你交待我不能挨饿吗?我又不是出去乱跑,吃顿饭而已。”
阿忠挠头,还在犹豫的时候,月含羞已经朝饭馆走去,他只好跟上。
饭馆不大,人不是太多,含羞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几样菜,坐在那里悠闲地摆弄茶杯,阿忠就寸步不离站在她身后。
坐了一会儿,她皱眉。
阿忠赶紧问:“四小姐怎么了?”
“肚子有点痛。”
“啊?那赶紧回去躺着,属下去找医匠!”
“不用,不是那个痛,是我想……上茅厕。”
阿忠挠头:“还是忍一下吧,这里的茅厕肯定没家里的干净。”
“嗯,说的也是。”又坐了一会儿,饭菜端上来,月含羞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不行,我忍不住了,还是凑合用这里的吧。”
“是。”阿忠答应一声赶紧叫来伙计询问茅厕,伙计指指后院,他要跟过去,却被含羞制止:
“不用跟了,你跟着去像什么回事?在这里等着!”
阿忠想想也是,自己一大男人,跟着一女子上茅厕,算怎么回事?反正饭馆也没多大,就在这里等着吧。
左等,月含羞不出来,右等,月含羞还是不出来。阿忠看时间过去老半天了,糟糕,别是小姐出什么事了吧?赶紧跑到后院。对着茅厕喊了半天,终于,茅厕的门打开,出来一个老头,哪里还有四小姐的影子?
*
画舫上,姬公子在无争用过的翡翠杯中斟上酒,端起,小酌一口,闭上眼,回味着酒的醇香。
一艘小船靠过来,手下上来报:“公子,无争少主把含羞公主送上了岸,自己驾船去往瘦西湖深处了。”
姬公子一笑,无争啊无争,终究还是霸业胜过美人,男人,不爱江山的男人,最终会失去所有女人。得江山的男人,虽然失去一个女人,却换来全天下的美人。
“靠岸。”
“是,公子。我们是回府吗?”
“不,去珠帘巷。”
*
画舫在一处小桥边靠岸,有人为姬公子撑起伞,护着他过了小桥,走进珠帘巷,来到一扇砌有重檐的黑漆院门外,抬手叩响门环。
不一刻,一个长相俊美的小童出来开门,请姬公子入内,却把随从挡在外面。
&bp;&bp;&bp;&bp;姬公子随着小童,曲曲折折来到一间精美的雅阁外,从阁内飘出缕缕沉香。
姬公子摆手让小童退下,自己推门入内。
“三郎,我来了……”当他看清斜坐饮酒的那人时,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无争举起酒杯,微笑:“姬公子,要不要坐下来喝一杯?”
十秒钟之后,笑容回到姬公子脸上,他走过去,在无争对面坐下,为自己斟上一杯酒:“能与少主一日之内两度对饮,这得是修多少年才能修来的缘分?”
无争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看着姬公子:“我很好奇,大公子是否也知道这个地方?”
姬公子的笑有点勉强:“少主把三郎怎样了?”
“别担心,我让人带他去游湖了,也许会多玩几天,等他玩够了,就送他回来。”
姬公子身子微微前倾:“少主若是想用三郎交换鲁翠的下落,那就大错特错了。”
无争身子也微微前倾:“如果姬公子以为我是用他来交换鲁翠的下落,那也大错特错了。”
“那,少主想得到什么?”
“我什么都不需要,因为,鲁翠如果活着,她会自己来找我。”
“那她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露面?”
“时机未到。”
姬公子放松身体,端起酒杯:“既然少主什么都不需要,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你有所需要。”
“呵呵,我需要什么?我什么都不缺。”
“不,你迫切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想证明你可以做第二个我,甚至超过我,所以,我才坐在这里等你来。我会给你这个机会。”
姬公子微微眯起眼睛,他又在无争的眼眸里看到那种危险的气息了。
“少主错了,我从来都没想过要超越少主,因为,你是我心目中的无上的神魔,我怎么会有那种可笑的想法?不但我不会超越你,我也不允许任何人超越你。我只是想让少主神魔的力量苏醒。我仅仅只是拜服在少主脚下的仆人。”
“姬公子,你总能让人这么热血沸腾吗?”
“不,有时候我也喜欢看热血变冷,凝结。”
无争笑了一声,站起来:“既然姬公子无欲无求,那么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我要回去陪我的羞儿了。”
“少主!你我若联手,江南可无敌!”
“哼,你凭什么跟我联手?你配吗?你以为你是什么?只不过仗着大公子的权势狐假虎威,如果我现在把三郎交给大公子,你猜,你还能活得过今晚吗?哦,我忘了,大公子现在在杭州,三天后才会回来。你还可以活三天。你想用这三天的时间跟我联手,做江南无敌吗?”
姬公子神情变幻着,慢慢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步小心地接近无争:“我的少主,你不会把我卖给大公子,你需要我,我说过,我是你忠实的奴仆,你是我的神。我可以辅佐你,成为江南翻手云覆手雨的王,我保证,整个江南道所有的大神小鬼,都任由你摆布,
&bp;&bp;&bp;&bp;你要他们怎样,他们就得怎样。”
无争似笑非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需要回报,只要看到你成功,我就成功了。”
“干嘛不把精力放在大公子身上,也许他更需要这个。”
“他只是一个狂妄自大,暴躁浅薄的公子哥,目光短浅,看不到更远的目标。没有他父亲的权势,他什么都不是,怎么能跟少主比?”
“你要背叛大公子?我这一生最厌恶背叛者。”
姬公子摇头:“不,我没有背叛他,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他的一个玩物!那一年,他把我从兄弟姐妹的嘲弄中解救出来,替我教训了他们,我以为我碰上了好人,却没想到,遇到的是一个恶魔,他把我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姬公子跪伏在无争脚下,额头抵在他的脚背上,无比虔诚:“只有少主才能把我从那个恶魔手中拯救出来……”
无争微微一笑:“如果想跟我谈事,就来我楼船上吧。”说罢,拂袖而去。
姬公子轻轻松口气,嘴角露出一丝邪佞的微笑。
一个翩翩少年伸着懒腰从屏风后走出,看到他,立刻绽露笑颜:“姬公子,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都忍不住睡着了。”
“三郎?”姬公子一愣,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你没被东宫无争带走?”
“东宫无争?就是你常说的那个神魔一样的人物?他来了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刚在一直在后面睡觉。”
姬公子闻言,心中一凛,他没心情再待在三郎这里,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应对那只妖孽。
*
月含羞很容易就找到姬府,在扬州,不知道姬府的人寥寥无几。
她抬头望着那高大气派的粉墙重檐大门,心说,若是把大门刷成朱漆,跟王府没什么区别了。
正当她左右张望,琢磨如何对姬府下手的时候,有人在她背后叫了一声:“含羞公主?”
她猛回头,这扬州街头居然有人认识自己!面前是个非常漂亮温柔的陌生男人,带着一脸好看的笑容。
“你是谁?”
“果然是公主,在下还以为看花眼了。”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认识我?”
“在下姓姬。”
“你就是姬公子?”
“看来公主也听说过在下,令在下倍感荣幸啊。公主既然来了,就请到寒舍一坐,喝杯茶,歇歇脚。”
“寒舍?你这要是寒舍,天下就没豪宅了。”
“公主说笑了,请。”
月含羞把心一横,来都来了,又被人认出撞破行迹,再躲躲藏藏推三阻四就没意思了,干脆跟他进去走一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姬公子步履优雅地走在含羞身侧为她引路,一路上遇到的仆人全都毕恭毕敬,显示出豪门大家调教有方。
转过一道照壁,来到一座院落,月含羞惊讶地看到两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跪在天井当中,浑身上下被雨水淋得透湿,却依然一动不动不敢动。她疑惑地看着姬公子:“她们这是……”
&bp;&bp;&bp;&bp;姬公子一笑:“她们是我的两位姐姐,早上因为一点小事拌嘴,坏了家规,所以,就被罚跪在这里思过。”
月含羞觉得很难接受这样的规矩:“因为拌嘴,就要罚跪在雨里一天?是谁罚她们跪在这里的?太残忍了……”
“是我。”
月含羞对这个貌似温良的男人立刻刮目相看:“是你?你怎么会……她们可是你的姐姐啊!就算再大的不是,也不能这样啊,淋了这么久的雨,她们会生病的。”
姬公子转身对那那个女人道:“两位姐姐起来吧,今天有公主替你们求情,就少跪一会儿,回去好好静心思过。”
两个女人起来,就像见了鬼一样看都不敢看姬公子一眼,便匆匆逃去。
“公主请。”姬公子引着含羞进了一间摆满春兰的客厅,仆人送上茶,退下。他微笑道:“请公主尝尝今年新下的西湖龙井。”
月含羞呷了一口茶,没话找话:“听说姬公子经营着江南最大的绸缎庄?”
“正是。”姬公子一点也不客气地承认。
“太子回京的时候,送了我一件舞衣,说是江南最大的绸缎庄制作的,可是姬公子你?”
“没错。那件舞衣点缀了一千颗同等大小同等质地的蓝水晶,如星光般璀璨。”
“的确很美。”
“公主穿上它应该更美。”
含羞笑笑。
姬公子观察着时下流传最多的女子:“公主怎么一个人在大街上闲逛?没人陪您吗?这可不应该啊。”
含羞放下茶碗,起身,欣赏那些兰花:“你不就是想问我为什么没跟少主在一起吗?直接问好了,干嘛转这么大一圈?我还想问你他在哪儿呢,他不是找你喝酒去了吗?”
“少主早就回去了,公主没见他吗?”
月含羞瞅着一盆蝴蝶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姬公子觉得有点意思,眼前女子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心智,但又稚气未脱,用她自己特有的智慧跟人交谈,看似很容易接近,却又若即若离。
“不如先说说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姬府门前?”
“找你啊。”月含羞一副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的口气。
“找我?呵呵,我们素不相识,公主千万不要告诉我,是找在下定制舞衣。”
月含羞一笑:“你心知肚明,干嘛说话老是绕圈子?不绕圈子会死啊?”
“公主此话何意?”
“你们全都知道我从哪里来,办了什么事,重返扬州,你们就没点想法?”
“公主是指金陵太守、邓州太守、万有财等人勾结买卖粮食,中饱私囊一事?”
月含羞开始折磨一盆粉色的蝴蝶兰,把它的花枝摆过来摆过去:“看看,我就说你们这些人不简单,这事儿皇上还不知道呢,你们就先知道了,密报还在半路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我们这些蝼蚁鼠辈,守着一方乡土,自然有自己的道。只是他们贪腐是他们的事,
&bp;&bp;&bp;&bp;跟我们扬州的商人有什么关系?我可是奉公守法的人,每年的税银一钱也不少给朝廷,也没跟什么人勾结起来倒卖丝绸。”
“因为,我想知道,一路上是谁在拼命想要谋杀我的证人。”
“这事儿,应该是官府查办吧,公主怎么查到我这里来了?”
“姬公子刚才说过,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你是一方富商,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说不定你可以帮我查到谁是幕后主使。”
姬公子笑了,这个公主,跟普通的女孩子是不太一样,无争身边长大的女人,各个都不简单,这个尤其特别,难怪能让那位少主那么着迷,连他也开始对她感兴趣了。他一向不喜欢跟女人打交道,觉得她们都太肤浅,太幼稚,都是些低等动物,可这个月含羞,又让他眼前一亮的感觉,他喜欢挑战。
“愿为公主效劳。那么公主想从哪里查起?或者您现在想知道什么?”姬公子开始试探,看看这位公主到底知道了多少,或者说看看无争有什么底牌。
人家月含羞才不上他的套,在朝中跟那些老奸巨猾们打了快一年的交道,你一开口就知道你什么意思,试探我,嘿嘿,想得美:“姬公子都知道些什么?说实话,我对扬州一无所知,你说的话,有可能就成为我的第一印象了。”
“只怕公主已经有第一印象了。俗话说,树大招风,最高的那棵树,肯定是公主的第一目标。”
“那么姬公子你呢?是那棵树上的藤,还是另外一棵高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下不做高树,做棵普普通通的小树,就心满意足了。”
“哦,可是我却听说,姬公子是那棵树上的藤,依附那棵参天大树才站到了今日的高处。”
“依附那棵大树的藤很多,但是从远处你根本看不到藤的存在,只能看见那棵大树。树则不同,即使它没那棵参天巨木高大,但它是存在的,只要你转动目光,就能看得到它。”
月含羞点头:“好吧,算你说的有道理。那么你这棵小树天天生活在这片林子里,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每天都是一样,日出日落,月圆月缺。林子里有时会有虫害,但是鸟儿会消灭那些害虫。林子里还藏着野兔,狐狸,狼,甚至猛虎。偶尔会有外来客,他们会伐走一些笔直高大看上去很出色的大树,然后新的小树又生根发芽长大,取代那些被伐走的树木。公主想听哪方面的故事?小鸟和害虫?野兔和狼?或者外来客?”
“我想先听听树的故事,没有树就没有这片林子,不了解树,怎么能了解这片林子?”
姬公子接上一句:“不了解这片林子,怎么知道该砍哪棵树?那公主想听那棵树的故事?”
“随便,哪一棵都行,你,或者那位大公子,或者别的随便什么树。”
姬公子一笑:“好吧,我喜欢先让别人了解我,
&bp;&bp;&bp;&bp;这样,我再讲其他人的故事时,别人才会更直观。”
“我既不是姬老爷的夫人生的嫡子,也不是姬老爷那些小妾们生的庶子,只是姬老爷在外面一夜风流跟一个在花船上卖唱的歌女生下来的私生子,很多人甚至怀疑我根本不是姬老爷的种,根本就是一个野种。因为我的出生,姬老爷买下了那只花船送给了我那个歌女娘亲,很快,姬老爷便迷上了其她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渐渐不再去那只花船,我那个歌女娘亲每次到姬府找姬老爷要生活费时,总要被姬老爷的夫人和小妾们奚落,歌女娘亲为了养活我,不得不重操旧业,卖唱为生,我就在她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调中慢慢长大。”
“可好景不长,八岁那年,一场大病夺去了歌女娘的命。姬老爷还算有点良心,把我领回家抚养,让我跟其他的兄弟姐妹一起读书识字。可他们都当我是野种,不跟我玩,打我、骂我、欺负我,冬天往我的床铺上浇水,夏天往我的书包里放水蛇。这些,我都忍了。大家一年年长大,哥哥姐姐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姬老爷一年年变老,头发白了,背弯了,百病缠身,各房就开始想着谋夺遗产,我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生怕我这个外来的野种分走一块肉。”
“十四岁,哥哥们逼我穿上我娘的衣裙,带上我娘的首饰,涂脂抹粉,扮成歌女,他们则扮成嫖客,百般羞辱我,让我取悦他们。我想跑跑不掉,想打打不过他们,这个时候,大公子出现了,他把哥哥们教训了一顿,亲手把我从尘埃中扶起。我以为遇到了救星,万般感谢,跟着上了他的船,他帮我清洗伤口,请我喝酒,然后,我就不省人事。等醒过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我想过一死百了,可又觉得那样太便宜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了。所以,我选择活下来,做了大公子的娈童。”
“有了大公子的权势,加上我的智慧,我不再是那个整天被人欺负的小野种,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姬公子,一点一点地接管了姬家所有的生意。那些哥哥姐姐们从小养尊处优,游手好闲,他们根本不关心家里的生意,只要有钱花,他们就心满意足了,每天活的像头猪。所以,到最后,他们发现姬家的一切都落在我的掌控中时,已经晚了。姬老爷终于没能熬过那个春天,一命呜呼,我当着他们的面烧了遗嘱,告诉他们,姬家的一切都是我说了算,他们要还想过少爷少奶奶的日子,就安安分分听话,否则,我就会把他扫地出门,让他成为扬州街头的乞丐!”
姬公子一口气讲完这些,声音动听,措辞流利,就好像说书一样。
月含羞静静听完,也不打断他。她这是第二次听到姬公子的故事了,头一回是听褚随遇说的,
&bp;&bp;&bp;&bp;简单笼统,虽然是同一个版本,可从姬公子口中说出来,却委婉动听多了,故事里的那个人也变得有血有肉,栩栩如生。沉默了片刻,姬公子才道:“是不是让公主失望了?江南最大的绸缎商竟然是个歌女的私生子,是个人人不齿的娈童,卑贱,肮脏,污秽,不堪。”
月含羞早已不再折磨那盆兰花了,神情安详郑重:“人的贵贱存乎心,就好比这些兰花,兰花出于深山,本无价,是人赋予了它价值。你认为它是路边的野草,它就是一棵野草,你认为它价值千金,那它就是价值千金。我不知道姬公子买这些兰花用了多少银子,可能在大家眼里它们很名贵。但在我眼中,它们跟深谷里到处生长的兰花没什么区别,长得都一个模样。”
姬公子微笑:“公主解得好,如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
“听姬公子刚才所言,你好像并不感激救了你,并且帮你成为江南第一丝绸商的大公子,反而有怨恨。”
“人们会感激雪中送炭,赐给自己一粥一饭不求回报的人,但没人会感激把自己变成鬼还要从自己身上无度索取的人。”
月含羞沉默,姬公子说的这句话很有道理,无争救了她,给她新生,但这些年从未要求她为他做什么,她心里对他便一直存着感激,无论为他做什么牺牲,她都会毫不犹豫。皇帝给了她无上的名誉、地位、权势、财富,可她不但没有感激之情,反而对皇帝恨之入骨,这大概就跟姬公子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那大公子是个怎样的人?他能有今天的成就,也不仅仅只是依靠他父亲的权利吧?家里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多得是,像他这样有成就的,还真没几个。”
姬公子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公主是个有头脑的女人,跟您说话,不累,不像别的女人,半天都解释不清楚。您说的没错,大公子确实是个有头脑有手段的人,并且,他出手时,绝不留情。”
“扬州刺史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嫁给了户部尚书之子为妻。大公子无心仕途,做了盐商,又娶了镇江太守的女儿为妻。”
“慢着,”含羞打断他的话:“你刚才说,大公子狎娈童,意思就是他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那怎么还娶老婆?”
姬公子笑得暧昧:“大公子喜欢狎娈童,并不代表他不喜欢女人,他是个男女通吃的主儿,在扬州某处,还养着最红的名妓呢。何况他是家里的独子,还得传宗接代不是?”
月含羞摇头:“你们这个圈子,真乱……”
“我们接着说大公子。他垄断了江南的盐运,手下养了一批江湖豪客、打手,谁要是跟他抢生意,过不去,一夜之间,他就能让你一无所有。所以,在江南,黑白两道都怕他,见了他都躲着走。千年,朝廷新派来个盐运督察使,不知轻重,得罪了大公子,
*妖一样的姬公子(9)
结果走路上被人套了麻袋一通毒打,断了五根肋骨,打瘸了一条腿。后来这盐运使就老实了,大公子说一他不敢说二,乖巧的就像一只哈巴狗。其实大家都知道是谁下的手,可惜,没有证据,盐运使又没看见那些人的长相,只能吃个哑巴亏。”
月含羞歪头问:“你说,如果我找大公子的麻烦,他会不会也找人把我打一通?”
姬公子一愣:“公主不会是想查大公子吧?”
“姬公子跟我说的这些话,不就是诱导我查他吗?我说过,姬公子今天说的话,就是我对扬州这片林子的第一印象。”
姬公子一笑:“想查他,可没那么容易。”
“有姬公子帮忙,那就容易了。”
“我为什么要帮公主?”
“你不想帮我,干嘛还在这里废话?好吧,告辞。姬公子的西湖龙井,很好喝,可惜,本公主不喜欢喝茶。我喜欢喝羊肉汤,想想,还是去找扬州刺史,让他请我喝羊肉汤吧。”
“咳咳!”姬公子干咳,不愧是无争调教出来的,手法如出一辙,总是喜欢借力打力,“公主要喝羊肉汤,我姬府有个河西来的厨子,擅长熬羊肉汤,不如尝尝他的手艺?”
月含羞微笑:“好啊,看看合不合本公主的口味。”
姬公子又跟月含羞聊了一会儿大公子的生平作为,虽然这位公主不那么好对付,但有一点姬公子可以肯定,无争在做什么,月含羞不知情。看来那位少主跟某类男人一样,把感情、爱情跟江湖一分为二,总是不把自己在外面做的事情告诉身边的女人。而这位公主又不甘寂寞,也许,可以利用。
*
姬府河西厨子的羊肉汤,确实比扬州刺史的羊肉汤好喝。
月含羞离开姬府的时候,看到阿忠驾着马车等在大门外。她想从阿忠脸上看出车里有没有坐人,但阿忠满脸黑线,显然,他还在为被甩掉的事生气。
还好,无争没坐在车里。
她撩开一线车帘,问阿忠:“你怎么找到我的?”
阿忠只管驾车,不搭理她。
“少主知道了吗?”
阿忠还是不搭理她。
月含羞想想,无争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唉,不能心存侥幸。
到了下榻处,阿忠等含羞下车后,忍不住还是嘱咐了一句:“四小姐,少主在等您。”那意思显而易见,你要小心。
含羞定了定神,没事人一样进屋。
褚随遇正在跟无争说事,看见她进来,立马闭嘴。
含羞笑笑,指指内室:“你们继续,我,歇着去了。”
褚随遇赶紧道:“我的事儿说完了,少主歇着吧,属下告退。”
含羞心里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还好,妖孽没发飙,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该说的我都说过了,是你自己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它要是掉了,不关我的事。”
她站住,回身,弯起嘴角,甜甜地笑:“下不为例。”
他走上前,抱起她,把她放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
&bp;&bp;&bp;&bp;“你想做的事,我替你做,你现在只需要卧床静养。”
她嘟嘴:“可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心里没底。”
“相信我,好吗?”
“我不是不相信你,是……”
“是什么?”
“是我对自己没信心……谁让你长得那么像妖孽……”
无争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也学会别人骂我了?”
“我不觉得那是在骂你,他们是在夸你呢。”
“什么?夸我是妖孽?”
“除了妖孽,凡人哪有那么大本事,能把见过你的人都迷惑得神魂颠倒。”
无争笑了笑:“不许再自己一个人偷跑了,我还有事要做,让阿忠留在这里照顾你。”
她蹙眉:“你……又要回楼船上吗?文倩可是还在楼船上。”
“还在吃醋啊?放心吧,没人能取代你这个小妖女的位置。”
“嗯,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我睡了。”她对他嫣然一笑,闭上眼睛。
*
文倩一个人站在船头,望着岸上的万家灯火,陷入一种无尽的悲凉中。
忽然,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码头上,心中一阵喜悦——他回来了。
文倩很清楚,他并不属于自己,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他,可还是莫名地为他魂牵梦萦。她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的侧影,看他与公主卿卿我我。她很羡慕月含羞,那是天底下最最幸运的女子,在他的眼里,全是那个女子的身影,他的笑只为那个女子绽开。能得到他的宠爱,一定很幸福。
也许是出自女人的天性,最近,公主突然对自己的态度冷淡起来,她一定是察觉到自己在偷偷喜欢少主。文倩不想破坏公主的幸福,毕竟公主对自己有恩。所以,她尽可能地躲在旁人忽略的角落里。
没关系,她只要能远远看上他一眼,就足够了。他是上天的杰作,这么优秀的男人,她不敢奢望得到,能相遇,能与他同舟这么久,足矣。
她本想躲开他,回到自己舱中,可鬼使神差,她的脚步没有挪动。月含羞不在,也许可以对他一笑,说上一句话,只是说句话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不会伤害那个敏感的小女人。
可是一旦跟他打了照面,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且他的脚步那么匆忙。
“文姑娘?这么晚了,还没睡?”
居然是他先跟自己打招呼了,文倩赶紧微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整天待在船上是很闷,你可以在码头上走走,散散心。”
文倩摇头:“算了,我还是待在船上吧,现在我的身份还是个女囚,下去乱走,会给少主和公主惹麻烦的。”
“也对,待在船上更安全。”无争转身上顶舱,上了一半,又回过头叮嘱:“水上夜里潮气重,别站太久,早点休息。”
文倩心里一股暖流淌过,被他关怀的感觉真好。
岸上有人在喊:“少主在船上吗?我家姬公子拜访!”
文倩皱了下眉,闪身回到底舱中。
*
楼船驶离岸边,逶迤驶入夜雾深处。
&bp;&bp;&bp;&bp;姬公子在无争对面坐下。
无争斟了两杯酒,递给姬公子一杯:“扬州就像一片树林,每天日出日落,月圆月缺。林子里有时会有虫害,但是鸟儿会消灭那些害虫。林子里还藏着野兔,狐狸,狼,甚至猛虎。偶尔会有外来客,他们会伐走一些笔直高大看上去很出色的大树,然后新的小树又生根发芽长大,取代那些被伐走的树木。”
姬公子眼眸中掠过不可思议的惊讶,然后缓缓站在来,走到窗边,望向迷雾:“少主就像这浓浓夜雾,让人看不透。这段话,应该不是公主告诉少主的吧?”
“当交易开始,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就都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了。”
“如果少主控制不住交易对象呢?”
“交易终止。”
“少主会杀了交易对象?”
“以前会,现在不会。”
“为什么?难道少主变得心慈手软了?”
“因为现在我杀人,已经不需要亲自出手了。”
“如果有一天,能死在少主手上,也是一种荣幸,那是前世修来的缘。”
无争用一种很舒适放松的姿势坐着,道:“姬公子,你在对公主叙述自己经历的时候,隐瞒了一件重要的事——你母亲的死。”
姬公子的肩头一震,回过头来,盯着无争:“你……都知道了?”
“了解我的每一个交易人,是必须的程序。”无争直视姬公子的眼睛:“八岁那年,你开始懂事了,发现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们都骂你是野种,你的娘是个歌女,为了养活你,不得不重操旧业,卖笑为生,花船上每天更换着不同的男人,践踏着你可怜的自尊心。终于,你忍无可忍,在你娘的酒中投下了砒霜。你娘是被你毒死的,但是没人会在意一个沿江卖笑的歌女的死活,甚至不想费力去想她的死。然后你就拿着你娘的灵位去找你爹,以为那个卖笑的歌女死了,自己就不再是野种,不再抬不起头,不再被人嗤笑,可以做堂堂正正的姬公子了。可笑,当你发现一切都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一定失望透了。”
姬公子被触到了痛处,顷刻间变得激动起来,一步冲到无争面前,死死盯着他:“我是杀了那个人尽可夫的贱女人!我只想有个家,像别的孩子一样,有个端庄慈祥的母亲爱我,严肃可敬父亲护我,有什么错?可那个歌女呢?她从来不管我,甚至看到我就觉得烦,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自己穿衣,自己煮饭,还要清洗船上那个女人跟那些数不清的男人留下的污秽!她甚至没有给我做过一件衣服,都是岸上的大妈大婶实在看不下去了,把自己孩子穿旧的衣服送给我,我不得不学着自己缝缝补补。我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无忧无虑的玩耍,因为我必须每天守在船上,给那个女人和她的恩客们热菜,煮酒,跑腿,收拾残羹剩饭,给那个女人洗脏衣服……直到现在,我一想起那女人衣服上的污渍,就恶心的想吐!”
&bp;&bp;&bp;&bp;无争平静地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泥沼,吸住了那个暴怒的灵魂,越挣扎,陷落得越迅速。
姬公子的狂怒渐渐变得苍白无力,最后,只剩下一具脆弱的躯壳。
“你能理解吗?呵呵,高高在上的无争少主,怎么可能懂我这种卑微生命的挣扎……”他的头越垂越低,忽然,他又抬起头,充满希望:“不,不,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是野女人生的孩子,我们都很优秀,比那些所谓的嫡传正宗要优秀十倍百倍!你应该懂我,对不对?”
无争淡淡道:“我们生下来的时候,或许是一样的命运,但最后,我们选了不一样的道。”
“有什么不一样?我们都是以庶夺嫡,你夺了天下城,我夺了姬家所有的产业!你靠着至高无上的君主称霸江湖,我靠着扬州刺史的大公子傲视江南!我们没什么不同!”
无争淡淡笑了一笑,他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骨子里,他跟姬公子就不是一类人,姬公子永远不可能理解他的选择。
“少主,我们联手吧,让那些欺负过小看过我们的人,永远成为历史,我们在一起,可以天下无敌!”
“姬公子,我只做交易,不跟任何人联手。谈交易,我们继续,你若坚持再谈联手,现在就可以下船了。”
姬公子呆了一会儿,向后坐下,恢复常态:“好啊,谈交易。”
*
清晨,楼船从牛乳中的浓雾中驶出,停靠在岸边。
姬公子下了船,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楼船,嘴角挂出一丝浅笑,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文倩拉开舱门,轻轻走出来,抬头望着顶舱那个身影,陷入沉思。
*
【一百二十八】 悍匪大公子
清晨,睡梦中的月含羞闻到玫瑰饼和红枣粥的清香,伸了个懒腰,睁开眼:“无争,是你吗?”
“是我,不是你的无争。”南落雁的声音响起。
含羞披衣而起,穿上鞋,走出卧室,看见南落雁已经把早饭摆好,便问:“你怎么一大早跑来了?”
“你以为我愿意一大早跑来看你这个小妖女啊,还不是有人拜托我照顾你两天。”
“啊,他人呢?”
“表哥说他要去金陵两天。”
“干嘛不让褚随遇去,什么要紧的事非要自己跑一趟?”
“听他说褚大总管去邓州了。”
含羞蹙眉:“邓州和金陵的事儿不是已经完了吗?”
“我哪知道啊,男人的事儿,我是一向不喜欢管不喜欢问,听见就头疼。”
含羞坐下喝粥:“落雁姐姐熬的粥蛮好喝。”
“别夸我,我可不会熬粥,这是在鸿宾楼定做的粥。”
“鸿宾楼?好像上次我来扬州,那个肥猪刺史就是请我去鸿宾楼吃的饭。那个地方好奢华哦。”
南落雁掩口笑:“肥猪刺史,亏你想得出来。那个鸿宾楼的老板娘跟刺史大人是老相好了,刺史招待上面来人都去那里,每年大把的银子往里扔。”
“哦,原来如此。”
&bp;&bp;&bp;&bp;“听说你昨天去姬府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跟姬公子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树林啊,小鸟什么的。”
“啊?”南落雁一头雾水:“你们居然聊这些?不过,你可小心姬公子,他那个人,有时候怪怪的。”
“嗯,是挺怪,我昨天一进门,就看见他的两个老姐跪在雨地里罚跪,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
“罚跪算什么,他那两个姐夫好像因为做事偷懒,被他扫地出门,现在沦落到街头当乞丐呢。”
“不会吧,看上去他不像那么狠的人啊……”
“人不可貌相,以后,你还是小心点,别乱跟他搭讪。”
“哦……”
*
吃过早饭,月含羞看南落雁还是没有走的意思,就问:“落雁姐姐,你今天没什么事要做吗?”
“我今天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陪着你,明天也是,直到无争表哥回来。”
“啊?”
“啊什么,你的无争怕那个呆头呆脑的阿忠看不住你,又不听话跑出去,闯祸事小,肚子里的宝宝出了问题事大,所以,让我看着你!”
月含羞晕:“随便吧,我回去睡觉去。”
行动受了限制,除了睡觉,就只能打盹了。可是总让人睡,也睡不着啊,谁有那么多瞌睡呢?
睡到下午,月含羞实在躺不住了,看看同样无聊至极的南落雁,开始找她商量:“落雁姐姐,我想到院子里走走。”
“嗯,好啊,我陪你,不能超过一刻钟。”
两个人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月含羞听着外面小贩的叫卖声,又开始商量:“落雁姐姐,我想吃桂花糖,”看到南落雁犹豫,赶紧补充:“就在门口,你听,叫卖桂花糖的声音。”
南落雁打量她:“你可以啊,才来几天,就能听懂这里的方言了?”
月含羞笑:“我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记性好,过耳不忘。”
“好吧,买了桂花糖就回来,只能在门口,不能走远。”
“恩恩,你可以陪我一起嘛。”
“废话,我当然要陪着你,免得你又玩乾坤大挪移,一下子失踪了。”
两个人买了糖,一边吃,一边瞅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月含羞又开始絮叨:“好容易来江南一趟,整天只能躺在屋里,哪儿也不能去,好郁闷啊,以后我回了天下城,小伙伴们问我到江南你都去哪里玩儿了,我回答,整天躺床上,多没趣……”
南落雁立马摆手:“别说了,你什么主意都别打,总之一句话,你必须老老实实卧床休息。”
“可是整天躺在屋子里,真的很无聊,我会闷出病来的……”
“你闷出病不****的事,因为是你的无争要把你关屋子里。但如果我让你跑出去,万一出了事,你的无争真的会杀了我,到时候他才不念什么表哥表妹的情分!”
月含羞一脸可怜巴巴看着南落雁:“落雁姐姐这么陪着我,难道就不闷吗?”
“闷啊,你又不是帅哥,一天到晚看着你,当然闷了。”
&bp;&bp;&bp;&bp;“那就对了,你也闷,我也闷,倒不如我们两个一起结伴出游,你看帅哥,我看风景,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们有马车啊,让阿忠赶车,我们坐车里,一点不累。”
“不行……”南落雁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决了。
“无争让我卧床休息,我可以把床换个地方,在马车里铺一张床,不一样是卧床休息吗?无非就是换成一张会到处走的床罢了。”
“……”南落雁开始动摇,可还是不放心,这丫头,鬼主意太多。
“我只在车里看风景,不下车,这总可以了吧?你们两个人大人还看不住我一个小孩子啊?”
南落雁眼珠转了转:“好吧,看你闷成这样,对安胎也不好,那就陪你转一转,不过……”
*
月含羞看看缠在手腕上的铁链,抬手晃了晃,叮叮当当乱响:“落雁姐姐,我们只是出门逛一逛风景,不至于这般如临大敌吧?”
南落雁把钥匙收好:“对待你这个小妖女,就得多加防范。”
“好吧好吧,随便你们了,反正这次我真没打算出逃。”
马车启动,月含羞用那只没被锁住的手掀开窗帘,兴致勃勃欣赏两边的街景。虽然行动不那么自由,可总比待在屋子里强。
南落雁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看到热闹就来劲儿,和月含羞两个女人一大一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转过一个路口时,突然从后面超过一辆马车,差点撞上阿忠的马车,阿忠稳住驾车的马,还没来得及斥责对方莽撞,那辆马车已经一个急转弯,拐进另一条巷子。
月含羞和南落雁一起发牢骚,什么人嘛,车跑得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牢骚还没发完,后面一阵雨点般的马蹄声,两个人透过车窗扭头往后看,只见转角处涌上来好多人马,呐喊着疾驰而至,将她们的马车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家伙式招呼向驾车的阿忠。
阿忠什么人啊,岂能被这些人欺负,大吼一声,挥动马鞭,跟那些人厮打成一团。那些人看阿忠愈战愈勇,便散开来,纷纷抛出绊马索,一层层一圈圈将阿忠套住,阿忠毕竟人单力孤,很快被绊马索缠住,那些人打马扬鞭,拖着阿忠一溜尘土跑向远处。
含羞和落雁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落雁叮嘱含羞坐在车里别乱动,她提起石榴裙下车,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含羞也想下去看看,无奈被铁链锁在车上,只好老老实实待着。
落雁刚下了车,从后面又赶上来一拨人马,抢了马车就走,落雁想质问,却被那些人蛮横地推到路边。
*
马车一路狂奔,把车里的月含羞颠簸的七荤八素,脑袋不知道被车厢撞了几回。这是遭遇强盗还是遭遇悍匪了?扬州的治安怎么这么差?光天化日大街上就有悍匪横行?天啊,这可怎么办?自己还被铁链锁在车上呢。
别急,镇定,幸好曾经跟第一锁学过点开锁的小伎俩,
&bp;&bp;&bp;&bp;她拔下簪子,尽量稳住,用一只手去开锁。可马车实在跑得太猛,几次都前功尽弃,最后一颠,簪子也不知掉哪里去了。
马车被那些人赶进一座深宅,终于在一座院子里停下。
月含羞得以喘息,听听外面,没什么动静,赶紧弯腰找那根簪子,好容易在犄角里看到,太远了,够不着。她使劲抖了抖铁链,纹丝不动。郁闷,这个南落雁,搞什么啊,非要把她锁在马车上,这下好了,遇上事儿了吧?
正在她抓狂的时候,外面想起一个男人低沉地声音:“小荷,下来吧,难道还要本公子亲自请你下车。”
小荷是谁?月含羞晕,这算什么?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一个误会?想起大街上飞驰而过的那辆马车,这些人一定是在追那辆马车吧?好吗,自己成了替罪羊了。不过,既然是误会,就应该能解释清楚吧?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车上的人下来,索性登上马车,车帘一掀:“你这贱人架子倒蛮大……”那人看清车里坐的人时,一下愣住了。
好美的女子。
一张素颜,脂粉不施,美玉天成,宛若仙葩,不沾一丝俗气,精致的五官,花瓣一样的粉唇,尤其那双明眸,动人心魄。许是见惯了浓妆艳抹珠光宝气,乍一见这素面朝天的小美人,竟觉得格外迷人。
“姑娘是……”
月含羞看清那人时,也是一愣,她曾经在瘦西湖上隔着舷窗看到过这人一面,那不正是扬州刺史的大公子?只是今天见他,跟那日不太一样,那日的大公子华丽文雅,而今天这个男人,却带着十足的阳刚和匪气,让人差点不敢相认,这是一个人吗?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唇角上扬,做出一个微笑来:“你们找错人了吧?”
大公子回头,对车下训斥:“一群饭桶!快去把那个贱-人和她的奸夫给我抓回来!”
大公子又继续看含羞:“跟我玩调包计?你们还太嫩了。”
“啊?调包计?大公子,您误会了吧,这真的不是什么调包计,真的是一张误会……”
“姑娘认识我?”
“扬州城里有几个人不认识大公子您啊。”
“可是听姑娘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嗯,我是来游玩的。”
“游玩?”大公子的目光落在她缠在手腕的铁链上,“有意思,被人绑着来游玩?”
月含羞赶紧把那只手藏在身后:“这个……我是再跟我姐姐玩游戏……”
“哦?什么游戏需要被绑上才能玩?”大公子的目光变得暧昧阴险起来。
“我们在打赌,看我能不能在半刻钟内打开这把锁?”
“半刻钟?看样子姑娘没做到。”
“不是啦,是你们突然闯出来,就把我们的游戏打断了。”
大公子饶有兴致看着她:“好啊,本公子也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在半刻钟内打开这把锁,我就相信是一场误会。否则,我就把你当做那个逃跑的贱-人同伙来处置!”
&bp;&bp;&bp;&bp;月含羞不想再招惹麻烦,更怕被无争知道自己撺掇南落雁出来玩撞到了大公子手里,又会惹那个妖孽生气,决定暂时还是隐瞒身份,如果能和平解决,更好。她一笑:“请大公子把我的工具递给我……”
大公子顺着含羞的手指,看看角落里的簪子,弯腰捡起,放在她手上。
月含羞开始捣腾那把锁。
可是,她发现,那把锁好像并不怎么听话,只有一只手去开锁,根本就无法固定,急的她一头汗。
一只手伸过来固定住那把锁:“要不要我帮姑娘?”
月含羞看了大公子一眼,没吭气,继续低头开锁。
车厢里满是含羞身上特殊的淡香,那香氛,总令人迷醉。
大公子一点点凑近,眼前的美人的确是个国色天香的尤物,如此近的距离看她,依然是毫无瑕疵,顺着白皙的粉颈向下,是一道迷人的沟-壑……
“时间就要到了,看来,姑娘是开不开了。不如……”大公子嗅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继续逼近。
含羞微微蹙了下眉头,深吸一口气,定神。
“时间到了,看来我只能把你当做那贱-人的同伙了。”大公子的唇几乎挨到她的耳垂。
“咔”的一声响,锁终于被打开。月含羞吐了口气,一笑:“开了!现在,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那大公子望着她迷人的笑颜,轻轻道:“这个游戏很好玩,我也学。”
咔嚓一声,那把锁又被扣上,只是这回是月含羞的双手被铁链绞在一起锁上,她惊道:“大公子这是干什么?”
“请姑娘教我开锁啊。”
“教你也应该锁大公子,为何还要锁我?”
“我喜欢看姑娘被锁的模样。”
“那你把我双手都锁上,我怎么教你开锁?”
“可如果不把你双手都锁上,你就会打开锁逃跑。”
“……”月含羞无语,她瞪着大公子:“可是大公子刚刚答应过,只要开开这把锁,就放我走的。”
“我只是说,只要你开开这把锁,我就相信你不是小荷那个贱-人的同伙儿。”
月含羞回想刚才的话,这个大公子貌似的确是这么说的,郁闷,怎么让他给耍了?看来刚才是太紧张,也太轻敌了,这个大公子比他那个肥猪刺史老爹要精明一些。她只好叹口气:“既然大公子知道是个误会,为什么还不肯放我走?”
“哼,你当本公子是傻瓜啊?一个如此漂亮的年轻女子被锁在车里,一定是有原因的,并且这个漂亮的姑娘还会开锁,所以,本公子有理由相信,你,或者是个被抓的女贼,或者是个谁家逃跑的小妾,或者是官府的犯妇。”
月含羞郁闷,这家伙的想象力还真丰富,不过,换了她自己,看到一个女子被锁在车里,也会想一想的。她叹息:“大公子为什么不想像成我是被人拐卖的可怜女子,然后您就做一回好事,把我放了。”
“那可不行,本公子是奉公守法的良民,绝不会轻易放走一个女贼。”
&bp;&bp;&bp;&bp;“那好,你把我送交官府,看看有没有来指认我这个‘女贼’、‘犯妇’、‘逃亡的小妾’。”
“送交官府?”大公子哈哈大笑:“看来你是不知道官府的监狱是什么样的地方,那种地方不是姑娘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子去的地方。到了那里面,恐怕,你会连青楼女子都不如,青楼女子陪人睡觉至少还能收钱,可女囚,哼哼,只能任人玩弄,发-泄,摧-残……我看,姑娘还是老老实实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为何被锁在这里?或许,我可以帮你。”
月含羞打了个寒颤,她还真不知道监牢是怎么回事,在京城是被关到大理寺几天,可那是做为公主的身份,那些人对她毕恭毕敬的,谁敢碰她啊?她嘿嘿笑了两声:“要不,你把我送到刺史大人那里也行。”
大公子故作惊讶:“姑娘难道不知道扬州刺史是家父?”
月含羞觉得这个大公子不是太好应付,道:“大公子,我真不是什么女贼,你要不相信这只是个游戏,我也没办法。但我劝你还是把我放了,免得日后生麻烦。”
“哈,在扬州这的地方,还会有麻烦找我大公子?我倒真的很好奇,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麻烦。”大公子身子前倾,靠近月含羞。
月含羞往后缩了一下,心说,姬公子说这个大公子男女通吃,看来是真的哦,天啊,他想干嘛,该不会……呃,不行,太恶心了,想想他跟男人那个,再跟女人那个……想想都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要是让他碰了,非恶心吐了不可。
院子里又响起一阵车马铮铮声。
“大公子,人抓回来了!”
大公子掀开车帘,月含羞看到先前冲撞了自己马车的那辆车被一群打手给押了回来,一个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拖在车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缩在车厢里战战兢兢。
大公子只是看了一眼,道:“现在,本公子对这个贱人已经没一点兴趣了,按照朝廷的律法,该怎么处置与人通-奸的妇人?”
“回大公子,要骑-木-马游街示众。”
“去把木马拖过来,把这贱-人剥-光了,让她一直骑着,不许停下来!”
“是,大公子!这男的呢?”
大公子冷冷道:“让他拖木-马。”
月含羞觉得一股寒气从背心升起。
大公子放下车帘,回头,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月含羞,也不说话。片刻后,院子里响起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哀嚎声,鞭子抽打的声音。
那声音实在惨不忍听,月含羞忍无可忍,道:“大公子这是在滥用私刑!”
“滥用私刑?那个女人是我花钱买下的,就是我的财产,我的财产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谁都管不着。那个男人想偷走我的财产,我在追捕的过程中打死他,一点罪责都没有。”
月含羞一时无语,她对朝廷的律法知道的不是太多,对这种变-态的条款更是无语,这简直不把人当人看。
&bp;&bp;&bp;&bp;又一阵马蹄声,有人报:“大公子,那个男的抓回来了,这家伙太凶了,伤了我们不少弟兄!”
大公子皱眉,还有一个男人?他探头出去看。
月含羞透过缝隙,一眼看到被五花大绑浑身是伤的阿忠,顿时急了:“喂!你们怎么把我的人伤成这样!快把他放了!”
大公子回头:“他是你的男人?你怎么找个这样的男人?他实在是配不上姑娘的花容月貌,姑娘还是太年轻了,没见过外面的世面,天底下比他优秀的男人多的是。”
月含羞瞪眼:“混账!你听清了,他是本公主的随从,御前侍卫!赶紧把他给我放开!”
“公主?”
“没错,我就是护国公主,月含羞!”
大公子愣了一会儿,反而哈哈笑了:“谁相信啊,堂堂护国公主会被人锁在马车上?”
“本公主不想再解释了,马上放人,你若还怀疑我的身份,就把你老子给我叫来!”
大公子这下不得不正视这个姑娘了,难道,她真是传说中的月含羞?
“你用什么来证明你的身份?”
月含羞郁闷,还要证明?难道公主也有人敢假冒?怎么证明?金牌被无争收走了,她略一沉吟,道:“前日大公子、姬公子在瘦西湖奏箫,偶遇少主,本公主当时就在楼船之上,隔着窗子看了大公子一样,那天,你穿的可不是这身。”
大公子对外面的人喊:“把这位朋友放开。”
月含羞想站起来下车,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一响,她抬手看着大公子:“还不快帮本公主弄开!”
大公子不慌不忙拿起那根簪子捅进锁眼。
“你……能行吗?”月含羞表示怀疑。
“咔”的一声,锁头应声而开。
月含羞又一次刮目相看,原来这位大公子也会这些邪门歪道,而且貌似比自己纯熟多了……
她跳下马车,快步上前,拽住阿忠上下打量:“你怎么样?有事没事?”不等阿忠回答,她扭头冲大公子发飙:“你的人是怎么回事?我们好端端地走在街上,你的人冲上来就打我的人,还把本公主强行劫持到这里,你们想造反不成!”
“这……”大公子跟过来:“公主刚才也说过,只是一场误会。你们这些奴才,瞎了狗眼!连公主的车驾也敢碰!不想活了!还不快给这位御前侍卫大爷磕头赔罪!”
那些打手不敢二话,呼呼啦啦跪了一地,给阿忠磕头认错。
月含羞低头看那些人比阿忠伤得要惨,心里稍稍平衡了一点,但还是不解气,毕竟这是无端端飞来的横祸:“光认个错就完了?这也太便宜他们了!之前我这位侍卫因为救本公主,本就受了重伤,还未痊愈,现在又让你们这一通无故殴打,伤势又要加重,他若有什么闪失,我上哪里再去找这么忠心耿耿的御前侍卫!”
阿忠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成了御前侍卫,不过他也不插嘴,就听月含羞自己在那里瞎白话。
&bp;&bp;&bp;&bp;大公子一招手,有人立刻端着托盘奉上两大锭黄金:“这点花销算是赔偿给侍卫大人的药费,在下一定负责将侍卫大人的伤治好为止。”
阿忠想拒绝,在他脑子里,他是少主的人,是天下城的人,不该拿外人的金钱,何况这人劫持了四小姐,那就更不能拿这人的钱。
但是含羞不等阿忠开口说话,伸手就把那两大锭金子拿住,塞给阿忠:“这是大公子陪给你的医药费,应当收,不然就是看不起大公子。”
“可是,四小姐……”
“哪儿那么多可是,让你拿你就拿,你不知道大公子是江南首富吗?这点医药费,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他钱多的花不完,你帮他花一花,也算是做善事。”
有这么做善事的吗……一圈人郁闷。
一旁的皮鞭声和惨叫声打断了月含羞的话,她扭头,一副不堪的画面映入眼帘: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骑在一具木马上,木马上小臂粗的木棍由曲杆连在轱辘上,之前那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被鞭子打得浑身血淋淋,像牲口一样架在木马前,不停地围着院子转圈,有人拿着皮鞭,稍有懈怠,便“啪”的一鞭下去,身上就多了道血痕。随着轱辘的转动,曲杆连动木棍,一下又一下捣击女人的身体,那女人发出一阵阵期期艾艾的哭泣和呻-吟,瘦弱的娇躯不住地颤抖,哀婉的悲声、美丽的容颜,加上血腥的刑罚,构成了一副诡异而凄艳的画面。
含羞的心一阵紧缩:“大公子居然可以对一个女人下这样的狠手,更别说她跟你睡过觉,也算是做过一夜夫妻。”
“这个女人吃我的,穿我的,却背着我偷男人,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含羞冷笑一声,回身上了马车,阿忠也跳上去,准备驾车离去。月含羞忽然撩开车帘,道:“大公子既然是个生意人,咱们做个买卖如何?我想买你一样东西。”
“公主请讲。”
月含羞偏了一下头:“我要买下这个女人。”
大公子笑了,越发觉得这位公主有意思。
“我为什么要卖她?”
“一千两银。反正她对你已经没意义了,留着也是一堆烂肉,不如赚点钱。”
“她曾经是我的女人。”
“两千两。可现在,你已经不当她是你的女人了。”
“我睡过的女人不会卖。”
“三千两。那是因为价钱不合适,如果有合适的价钱,大公子一定会卖。”
“我喜欢看背叛我的女人被摧残,被毁灭。”
“我收回我的出价,准备拿这些钱买你的人头。天下城多得是亡命之徒。”
空气顿时凝结。
僵持了能有三分钟,整个院子只剩下木马的转动声和女人的悲鸣声。大公子忽然发出一阵笑声:“我喜欢跟公主说话,很有意思。初次相识,这个女人就当是我送给公主的礼物吧!来人,把那女人放下来!”
有人把女子从木马上架下来,拖到含羞的马车前,女人瘫倒在尘土中。
&bp;&bp;&bp;&bp;月含羞看了一眼:“找件衣服给她。”
大公子摆手,有人立刻找来一件衣服,搭在那女人身上。女人抬起满是泪花的脸,看着含羞。
虽然那女子什么话都没说,但月含羞明白她的意思,她想求自己也救救那个男人。
月含羞转向大公子:“既然她是我的了,那个‘偷窃’她的男人,是不是也应该一并交给我处置?”
大公子笑:“公主的胃口可真大。好吧,反正这人我留着没什么用,就一并送给公主。”
*
马车回到先前出事的街口,南落雁正焦急地等待,看到含羞和阿忠都安全返回,总算松口气:“吓死我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大公子的人。”
“大公子?他抢咱们的马车干什么?”
“一言难尽,阿忠,你家少主不是说这大公子去了杭州,要几天后才回来的吗?怎么一下子就回来了?”
“属下不知。”
“算了,反正问你什么你都不会知道。”
南落雁看看含羞,又看看车后跟着的两个人,问:“含羞,你的锁是怎么打开的?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你还好意思说?差点害死我!以后出门不许把我锁起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别说那么多了,先去码头!”
月含羞把那叫小荷的女子和她的男人带到码头,送上一条北上的船,又把自己身上和南落雁身上所有的银两都掏出来给了二人,道:“我也不问你们是怎么回事了,相信经过此一劫,你们都会彼此珍惜对方,趁着大公子没反悔,赶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阿忠也把那两锭金子掏出来,给了二人。
小荷死里逃生,此刻声泪俱下,与那男子双双跪下,叩谢大恩。
月含羞最受不了这种场面,赶紧把两个人推上船,催促船家开船。
望着轻舟渐渐消失在水面上,南落雁忍不住问:“月含羞,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啊,这要是让表哥知道今天出了这档子事,我可惨了。”
月含羞叹口气:“今天,遇上悍匪了。”
“悍匪?”
“是啊,就是这扬州城的大公子啊。”
“大公子?!”
“那些人都是他的打手。”
“怪不得那么嚣张……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什么事了?那一男一女到底是谁?”
“那女的是大公子养的女人,跟人跑了,被大公子追杀,结果误把我们的马车当成是他们的马车。那个大公子,真不是人,把那女的抓回来,竟然让她骑木马,想活活折磨死她。我看她太可怜了,就向大公子把人买下来了。”
“啊?不是吧,大公子的事儿你也敢管?小心以后他找你麻烦!”
“找就找呗,反正我也被麻烦找习惯了。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嗯,回去吧,这一闹,什么心情都没了。”
*
三人回到住处,发现那位大公子已经等在门口。
月含羞下车,好奇地问:“大公子,
&bp;&bp;&bp;&bp;这么快就上门了?不会是想确认一下今天放走的是不是真正的月含羞吧?”
大公子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簪子:“公主走得匆忙,遗落了一件东西,在下特意给你送回来。”
月含羞接过簪子,随手扔给街边一个乞丐。
“公主这是……”
“本公主从来不戴别人碰过的首饰。”
“公主好有个性。”
“就这事儿?没旁的事我要歇着去了。”
“到了扬州,若是没听过扬州的小曲儿,那可真是太遗憾。不知在下是否有荣幸请公主一起夜游瘦西湖呢?”
月含羞已经走进院门,又站住,回头,一笑:“好啊,大公子稍等,容我换件衣服。”
*
月含羞在衣柜前挑选衣裳,南落雁紧跟在她身后:“月含羞,你不能去!”
“落雁姐姐,你看我是穿这件好,还是穿这件好?”
“含羞,你听到没有?你现在要卧床休息,别再让无争担心了好不好?”
“我必须要去。”
“为什么?”
“他明知道无争不在扬州,还来请我游湖,摆明是在试探,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退缩,让他看出我们无从下手。不要拦我了,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这种男人的游戏就让男人去玩好了,我们女人家,别掺和了。”
“对我来说,只要牵扯无争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个大公子出了名的暴虐、阴险,跟个土匪一样,我觉得你去招惹他,不是明智的做法。”
“现在不是我招惹他,是他主动上门招惹我。”
“你可以身体不适推脱掉,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无争对我同样要紧。”
南落雁见无法说服含羞,只好道:“好吧,既然你坚持,那我勉为其难,跟你同去!”
*
月含羞再度出现时,那大公子眼前一亮,只见她一袭雪青色轻纱拽地长裙,藕荷色玉线绣芙蓉裌衣,长发如云,淡扫娥眉,巧点朱唇,飘逸如仙,笑颜如花,十足一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儿。
大公子亲自扶凳,请含羞上车。
一路无话,到了码头,一干人弃车登舟,乘着画舫,驶向瘦西湖。
画舫驶到灯火阑珊处,只见数艘花船连在一起,搭成了一个繁花似锦的水上舞台,丝竹缠绵,轻歌曼舞,红袖抛香,好不热闹。
舞台周围已经停了无数只大大小小各色船只,大家一看到大公子的画舫,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把最好的位置留出。
月含羞猜不透这位大公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索性不想,专心听歌赏舞。
南落雁可听不进去,不时环视左右,小心留神,生怕出点什么闪失。原本无争把含羞交给她看管,现在可好,她这个看管人,跟着被看管人一起出来惹是生非。
那位大公子也悠然自得地听曲,道貌岸然,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正当含羞专注欣赏歌舞时,周围的船只忽然发出一阵骚动,一艘挂满红灯的花船在客船中徐徐穿梭,花船上坐满了姿色各异的女子,
&bp;&bp;&bp;&bp;浓妆艳抹,衣着暴-露。花船不时被客船拦下,双方一番讨价还价,接着就会有一两个花船上的女子登上客船,花船再继续巡游。
当花船停在大公子画舫前时,一个看似精明的中年老鸨打招呼:“这不是大公子吗?今儿我们这儿到了一批新货,没开封的,大公子要不要尝尝鲜?”
月含羞蹙眉,原来是拉-皮-条的花船,船上那些女子大概就是那种专门卖肉的女子吧。那位大公子居然欣然同意,恬不知耻地要老鸨把新货带出来看看。月含羞很郁闷,再怎么着,也不能这么露骨吧,自己堂堂一朝公主还在这儿坐着呢,这个大公子竟公然当着她的面狎-妓,太过分了!
几个女孩子被带到花船船舷边,排成一排。
月含羞把头扭到一边。
大公子竟然还敢征求她的意见:“果然又年轻水灵,各个都讨人喜欢,不如请公主帮忙参谋一下,到底哪个女孩子更好一点?”
月含羞回头刚想呛他几句,可当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女孩儿时,一下愣住了,这不是文倩的家里人吗?!她瞪着大公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她们不是应该在金陵的大牢里吗?”
大公子却道:“金陵太守只是太守而已,品级没有扬州刺史高,况且,这几个女犯,原本就是要送到扬州来服刑,这只是让她们物归原处而已。”
“可上报朝廷免除她们刑役的折子已经送去京城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没见到朝廷免除她们刑役的赦令。”
“哪有那么快嘛,一往一返都得要些时日,再加上核准批复的时间,至少也得半个月一个月后了。”
“那就等赦令下来再说吧,现在,我们只能公文,让她们充为官妓。”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不能这样?公主,您要明白,文太守犯的是重罪,就算在查明贪腐的过程中,他那个女儿文倩有功,最多,朝廷也只会赦免她一人,至于其她的,根本不可能顾得上。”
月含羞忽然觉得好被动,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处置这件事。
那几个文家的女人看到月含羞,纷纷跪下,恸哭着求公主救她们。
月含羞一拍桌子,对老鸨喊:“她们几个,我全包了!”
老鸨喜笑颜开,把女孩们送上画舫,接着又去做其它生意。
大公子看着月含羞,道:“公主这又是何苦呢?您救得了她们今晚,救得了明晚吗?救得了她们一天,救得了十天、百天、一年、十年吗?你总有离开扬州的时候,到时候,她们不一样要像其她的官妓一样出来接客吗?”
“我要为她们赎身,买下她们!”
“公主忘了,朝廷有律法,官妓不能赎身,一日为妓,终身为妓,就连她们生下的女儿也是官妓!”
月含羞一肚子怒火,却无处发泄,就知道这个大公子没安好心,原来挖好了坑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南落雁看含羞的脸色不好,赶紧道:
&bp;&bp;&bp;&bp;“公主,我看您今天够累的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这里乱糟糟的,实在没什么看头。”
月含羞却一动不动坐着:“大公子何必说这种话,谁都知道,官府每年都要处理掉一批年老色衰重病缠身的官妓,只要你们愿意,是可以达成交易的。大公子开个价吧!”
“这种生意,在下还真没做过,在下只是一个盐商,只懂得卖盐。”
“我知道,大公子有这条道,就看大公子肯不肯借道了。”
“公主太抬举我了,管家的事,您堂堂护国公主都奈何不得,何况我这个小小的盐商?恕在下实在帮不上忙,这可不是我的女人,若是我的女人,在下二话不说,全部给公主。”
月含羞郁闷,这个大公子,太阴险了。现在怎么办?若是文倩知道了这事,该怎么跟她解释?她忿忿道:“大公子跟这些女人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干嘛不肯放过她们?”
“没错,我是跟她们无冤无仇,所以我干嘛不肯放过她们?不放她们的不是我,是朝廷,她们触犯了律令,受此刑罚,我怎么可以无视朝廷律法呢?其实公主跟她们也是素昧平生,非亲非故,又何必为几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操心呢?天下的官妓成千上万,公主同情得过来吗?哦,我想起来了,还有个叫文倩的女犯不在这些人当中,听说是被公主提走了。您是为了文倩才救这些女人的吧?如果这样,在下还是劝公主算了吧,那个女人不值得公主对她那么好。”
“此话怎讲?”
“难道公主不知道那个文倩跟着少主一起去了金陵?”
“一起去了那又如何?他们只是一起去办事。”
“没错,是一起办事,可很多男女,就是这么一起办事,办着办着,就办出了别的事来。”
“无争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少主的确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可他若是随便起来……呵呵,在下还是不用细说了,没人比公主更了解少主。关键是,那个文倩她对少主有意思,一个女人,若是存心投怀送抱,没有几个男人能抵挡得住……”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月含羞站起来:“落雁姐姐,我们走!阿忠,叫只渡船来!”
“公主怎么说走就走?稍等片刻,在下送公主回去吧!”
月含羞装没听见,跳上阿忠召唤来的小船。
南落雁提醒她:“公主就这么走了,那几个女孩儿呢?”
月含羞还是装没听见,吩咐开船。
她现在脑子里乱糟糟,都成了一锅浆糊。她只是月含羞,又不是菩萨,不是善人,干嘛要关心几个不相干的女人的命运?更何况那个文倩……
凭着女人的直觉,她早就预感到文倩对无争的感情,这让她非常纠结,不知道自己是该理智地选择继续帮文倩,还是一脚把她踢开,再也不管她的破事,让她自生自灭去。她一边又一遍告诫自己,不要怀疑无争,可,理智永远无法战胜女人的感情。
&bp;&bp;&bp;&bp;就让文家的女人自生自灭去吧,她才懒得管。
远离舞台后,湖面越来越黑,只剩船头一盏气死风灯勉强照亮了周围三尺以内,再远就全部溶进黑暗中。
南落雁握住她的手:“含羞,别生气,那个大公子是故意激怒你,挑拨离间,你千万不要上当。”
“我不会上当。”
“可你现在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是在生气。”
“不上当不代表我不会生气!”
“因为那个文倩吗?要不……我帮你找条狗,把她也咬落水,让你解解气?”
含羞闻言,忍不住笑了:“你还惦记那件事啊?”
“当然了,把我弄得那么狼狈,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哎,说真的,那些文家的女人你真的不管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干嘛要管?逆天行事是要遭报应的。”
“得了吧,无争养大的月含羞会相信天命和报应?”
“为什么不信?”
“表哥从来就不信那些,你自然也不会相信那些。”
“我又不是他!”
“我看你挺像他,一样不守礼教,一样任意妄为,一样刁钻古怪,一样另类不群,而且,一样本性善良。”
月含羞轻轻叹口气:“唉,别再恭维我了,我会不好意思的。不过,那个大公子说的是实话,我真的忙不了她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辈子。他显然是设了套等着我往里跳,要么跟他同流合污或者答应他的什么条件,要么就让文家的女子自生自灭。”
“你就这么放弃了?”
“那我还能做什么?”
“这可不是无争的处事风格。”
“我又不是无争,我只是月含羞。”
“可你也是女人啊,你就不同情那些女孩子?”
“天底下不幸的女孩子多得是,我同情的过来吗?再说,我又不是男人,干嘛要怜香惜玉!”
南落雁甩掉含羞的手:“你怎么这样啊?铁石心肠!不跟你说了!”
月含羞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无争是派你看着我不许我惹祸的,不是派你撺掇我惹祸的。”
南落雁郁闷,另外找个地方坐下:“可我就是看不惯那个大公子嚣张的样子!”
“那你去把那些女人救出来啊,别光说我。”
“说的轻巧,我那点家底,怕是一个也赎不出来,我还留着养老呢!不像你们,各个都是土财主。月含羞,你倒是赶紧想个办法啊,难道真看着她们水深火热,等到年老色衰,才有机会被官府贱卖出去?”
“年老色衰……”月含羞若有所思,忽然道:“阿忠!你立刻快马赶赴宁国!五百里的路,两三天足可以赶回来了。落雁姐姐,你去,把文家的女人包上三天。”
“含羞,你搞什么鬼啊?”
“别管那么多,照做就是。”
阿忠答应一声:“是,四小姐。去宁国途经金陵,您有什么话要带给少主?”
“没有没有,你不用停下来见他,直接奔赴宁国,找小宁王要一样东西来。”月含羞附在阿忠耳朵上悄声告诉他。
&bp;&bp;&bp;&bp;阿忠目光异样,但还是点头答应。
南落雁一脸疑惑:“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
阿忠只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就赶回来了。
南落雁打开阿忠带回来的匣子,看着里面的几块铁甲,皱眉:“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含羞忙着给阿忠倒茶,盛汤,添饭,夹菜,一脸喜滋滋地回答:“这可不是什么破玩意儿,这是我的秘密武器。”
“几块破铁片,还秘密武器……”南落雁伸手去拿。
含羞立刻大喊:“别动!会要你的命!”
南落雁吓得缩回手:“有毒?”
“没。”
“没毒你吓我干什么?”
“没毒,但是有虫子。”
“虫子?我怎么没看见?”
月含羞放下饭勺,走过来,取出根金针,把南落雁的手拽过来,在她指尖扎了一下。
“咝!好疼!你干嘛?”
含羞挤出几滴血,滴在那几片铁甲上。很快,铁甲上的花纹动了起来,纷纷涌向血滴,不一刻,将鲜血吃得干干净净,又恢复成花纹的样子,一动不动。
“我的妈啊!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种被下了诅咒专门吸食人血气的虫子,它能蛰伏千年不死,除非烈火,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杀死它们。它一旦进入人的体内,就会吸取人的血气,直到这个人油尽灯枯,中了蛊虫的人,会迅速衰老而亡,生命由一年缩短为一天。”
“……这么可怕!”南落雁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虫子碰上。
月含羞合上匣子,扭头看见桌上的饭菜汤水被阿忠一扫而光,眨了眨眼:“阿忠,你可真能吃……”
阿忠打了个饱嗝,嘿嘿傻笑。
含羞抱出一套丝绸衣帽,扔给阿忠:“换上它!”
阿忠满腹狐疑套上那身绸缎长袍,顿时变得举手投足都别扭起来:“四小姐,这衣服俺穿不惯,太不方便了,赶车都伸不开手,更别说打架了,俺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吧。”说着就往下脱。
“不许脱!”月含羞命令,然后左看右看:“落雁姐姐,他像不像个土财主,暴发户?”
南落雁在一边点头:“像,像极了,还少两颗大金牙。”
“这好办!”月含羞找了来一张金铂纸,撕下两块,让阿忠张开嘴,用金铂包住两颗门牙,“怎么样?现在像了不?”
南落雁使劲点头:“像,像极了!你把他弄成这样,准备干啥?”
“还能干啥,土财主进城,当然是逛窑子,看花船了!”
“啊?!”阿忠连连要脑袋:“四小姐,你你别害我,那种地方,我可不去!”
月含羞瞪眼:“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她把早就准备好的金银元宝还有那个匣子,统统塞进一个布袋,让阿忠系在腰上,扮成西北来的土财主,自己和落雁则扮成随侍的小童,租了艘客船,等到天黑,朝瘦西湖深处驶去。
瘦西湖深处的舞台依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周围停满了船舶。月含羞注意到大公子的画舫不在,
&bp;&bp;&bp;&bp;这是个好事,她正担心被大公子撞到认出来呢。她们找了个地方停下来,一边欣赏歌舞,一边等着招揽客人的花船出现。
很快,那只挂满红灯的花船停到客船旁边,老鸨极力向一身土豪打扮的阿忠推荐,船上的姑娘也争相搔首弄姿。
阿忠哼了一声,厌恶地把头扭到一边。
月含羞赶紧憋着嗓子道:“我家老爷大老远跑你们扬州,不是看这些次货的,有没有新鲜点水灵点的?我家老爷有的是银子!”
老鸨一听,赶紧从后面招呼过来一个年轻的女孩:“这是我们刚到的姑娘,又新鲜又水灵!”
月含羞一看,正是文家女人中的一个,她假装替老爷打量一番:“嗯,还凑合。老爷,这个怎么样?”
阿忠觉得别扭,还是憋着不吭气。
月含羞立刻吼道:“老板娘,你们扬州人也太小气了,吃饭的碗小,扒拉两口就没了,盛菜的盘子小,叨两筷子就没了,怎么弄个姑娘也这么小气?我家老爷在我们那边,每次出来,都一群姑娘围着,哪像你们这里,一个两个的,太小家子气了,我家老爷又多金,又大方,把你家的姑娘都整来!让我家老爷细细挑!”
那老鸨被月含羞吼的一愣一愣的,赶紧把后面那些姑娘全都推到前面,陪着笑道:“我家的姑娘都在这里了,大爷您慢慢挑!”
阿忠还是不吭气,月含羞脚底下使劲踩了他一脚,他只好胡乱一指,摆摆手:“就她们了!”
老鸨晕,没看清他指的是哪个,只得看月含羞。
月含羞心里这个气,死阿忠,整个一木头疙瘩!她扎着架子用手点指:“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
看这条船一口气点了七八个姑娘,老鸨有点咋舌:“啧啧,这位爷可真阔绰啊,叫这么多姑娘,一晚上可不少花销呢!”
月含羞寒着脸:“怎么,你怕我家老爷没钱给!”
阿忠这次挺配合,“啪”的一声把褡裢拍在桌子上,倒出一桌子金银元宝。老鸨看得两眼放光,赶紧喜滋滋地把姑娘们送上船,在阿忠的客船上插上八盏红灯。
月含羞一扯阿忠,阿忠只好跟那群姑娘搂搂抱抱进了船舱。
南落雁留在舱外放风,月含羞跟了进去:“姑娘们,是我,月含羞。”
那些女子认出是公主乔扮的小童,顿时欣喜若狂:“公主来救我们了!”
月含羞示意外面有人:“你们还装作喝酒寻欢的样子,这里随时都有妓馆的喽啰巡逻监视。”
女人们会意,派出两个年龄大跟含羞说话,其她的仍然围在阿忠身边不停地说笑。
含羞取出那个匣子,放在她们面前:“你们想离开这里吗?”
“想,当然想,这样的日子,我们一天都不想过!”
“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们脱离苦海,只是你们要付出一点代价,而且还会很痛苦,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公主说吧,只要能离开这里,
&bp;&bp;&bp;&bp;再苦我们也受得了。”
月含羞打开匣子:“看到这些铁片了吗?这上面有一种被下了诅咒的蛊虫,它可以顺着人的汗液、血液进入身体,然后吸取人的血气,让人迅速衰老羸弱下去,直到死亡,一旦被它入侵,快则十天半月,最迟四十天,人必死无疑。一般的医匠根本查不出病因,也没什么药可以解毒。你们让这些蛊虫进入体内,很快就会衰老,然后,你们就等着妓馆把你们这些得了‘绝症’的人处理贱卖。运气好赶得及的,可以找到我为你们解蛊,运气不好的,恐怕等不及他们卖掉你们就……你们还愿意尝试吗?”
姑娘们互相看了一样,一起点头:“愿意!”
月含羞用针依次扎破她们的手指,让她们把手指放在铁甲上,很快,那些花纹动了起来,纷纷涌向姑娘们的手指,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姑娘们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问:“这就行了吗?”
含羞点头,拿出一个药瓶:“解药就在我这里,记住,一定要撑到活着去见我。在你们被贱卖前,我是不会把解药给你们的,所以,如果你不幸死掉,也不要怨我,全当是为大家做出牺牲。”
“公主放心,我们一定会撑到活着去见您。”
*
做完这件事,三人把姑娘们送回红灯花船上,说说笑笑返回码头。刚刚上岸,就被一脸寒霜的无争少主个吓住了。
晕,这个妖孽,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月含羞头大。
南落雁也没想到无争突然就回来了,而且是半夜……她嘿嘿一笑:“表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打个招呼。”
无争冷冰冰道:“打了招呼好让你们合起来哄骗我?我是请你帮我把那个鬼丫头看住,现在可好,竟然跟她一起跑出去疯。”
月含羞立刻道:“这次不****的事,是落雁姐姐非要带我出来玩,我才勉强同意跟她一起出来玩的。”
“你们三个就穿成这样出来玩?”
阿忠赶紧三下五除二把那身土财主衣帽脱下来。
月含羞嘿嘿笑:“穿成这样不会引人注意嘛,就不会给你惹麻烦。”
“呵呵,看来你们不但跑出去玩,还给惹了麻烦。”
南落雁脱口来了句:“不是我们惹麻烦,是麻烦主动找的我们。”
月含羞扯了她衣袖一下,做了个“笨”的口型。
南落雁也知道自己说走嘴了,赶紧低下头。
文倩从无争身后转出来:“公主天生侠义心肠,总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怎么能叫惹麻烦呢?”
不知为啥,月含羞一看见文倩,刚才那点好心情立刻就没了。
文倩抬头望着无争:“少主别生气了,还是赶紧送公主回去休息,我们还得赶着去救我那些姐妹们。”
“我们”?什么时候他和她成了“我们”?那自己又算什么?月含羞觉得这称呼好别扭,一股邪火冲上脑门,立刻来了句:“说到你们文家的女人,
&bp;&bp;&bp;&bp;我今天见到她们了,那些年轻漂亮的,都待在花船上供客人们挑选呢。”
“公主见到她们了?她们怎么样?好不好?”
“好不好?你说呢?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好命,随便就能碰上个公主少主保护你吗?没办法,谁让她们是官妓呢?”
“公主不是说,可以救她们吗?”
“没错,我已经尽力了,送给朝廷的奏报上,都在为你们说好话,可朝廷的批复还没回来,她们就只能沦为官妓。”
“公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就她们!”
月含羞摇头:“抱歉,我没有任何办法就她们。”
文倩愣了一下,问:“公主是不是因为看到文倩跟少主一起去了金陵,心里生气,所以才不愿意救她们?公主您误会了,我跟少主之间是清白的,我们没做过对不起公主的事。就算您有怨恨,那也是文倩一人的事,跟她们无关,公主就发发善心,救救她们吧……”
月含羞听完这番话,反而笑了:“文姑娘你误会了,我跟少主什么关系都不是,他喜欢跟谁在一起,跟我没关系,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个生气?没看见我挺开心吗?整天跟落雁姐姐一起游湖,哪有功夫管你们的事?要说善心,我这人从来就没善心,知道天下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那里住的全是杀人放火的凶徒,江洋大盗,朝廷通缉犯,他们杀人如麻,自私自利,良心泯灭,在那种地方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善心?对我又没半点好处的事,我才懒得管呢。好了,不耽误你们游湖了,我得回去睡觉了。”
“公主!您不能这样,您可以误会我,但不能误会少主……”
“闭嘴!你是什么身份?凭什么站在这里指责我?你本应该是和文家其她女人一起在花船上每天陪男人睡觉,被不同的男人糟蹋,如果现在你跟她们一样正在被某个不知名的男人蹂躏,或许,我会一时怜悯,动了恻隐之心,救出你们。滚开,别挡本公主的道!”
文倩愣在那里。
月含羞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哦,文姑娘,忘了告诉你,在朝廷的赦令下来前,你,还是个发往扬州的官妓,如果你不想去花船上接客,那就乖乖待在楼船上别下来,楼船上有本公主的旗号和少主的旗号,无论官匪,都不敢上船造次,他们就算看见你在船上,也不敢抓你,但如果下了船,呵呵……”说完,扬长而去。
阿忠昂着头跟着月含羞离去,南落雁想了想,对无争一笑:“表哥,我帮你把她送回住处,就先回家了。”说完也赶紧跟上含羞。
上了马车,车子启动,阿忠才来了句:“真带劲!四小姐,阿忠最佩服的就是你这点,爱憎分明!”
南落雁拍了他肩膀一下:“不懂别瞎说!含羞啊,你刚才是怎么了?怎么那样说话啊?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已经尽力在救那些女子呢?”
&bp;&bp;&bp;&bp;“我干嘛要告诉他们?”
“表哥一定生气了,你没看他一句话都不说,他不说话就代表危险。”
“你还真了解他哦。”
“呃,含羞,你不会连我的醋都吃吧?”
“很难说啊,总之,我会消灭一切围在他身边的狐狸精!”
“你太危险了……”
“哼!”
*
月含羞回到住处,进屋,返身,上门闩。
死妖孽,臭妖孽,让你带着别的女人到处乱跑!有本事别再回来找我!
稍犹豫了一会儿,她又轻轻把门闩打开,然后回床上,躺下,侧耳倾听。
死妖孽,臭妖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好吧,也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做,再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要是还不回来,我就把门锁上!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月含羞有点坐不住了,他该不会是不回来了吧?丑时都过了,再等,天都亮了。她爬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终于忍无可忍,不行,今天倒要去楼船上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打开门,一脚迈出去,她愣住了。
该死的妖孽,居然倚在天井中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她立刻扽起脸,斜眼,瞪着他。
他摇头叹息:“别装了,你那点小心眼儿,瞒得了谁?过来!”
“不过去!”
“过来!”
“就不过去!”
“过来!”
她狠狠瞪他一眼,走过去。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头找到她的唇瓣,吻下。
她倚在他怀中,问:“我那么对文倩,你不生气啊?”
他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傻瓜,我干嘛要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生你的气?”
“真不生气?”
“你希望我生气?”
“你不生气说明你不在乎我。”
“那我要是生气了呢?”
“你若生气就说明你在乎她多过在乎我!”
“你就是个小无赖!”他搂着她坐下,嗅着她身上的清香,暖暖的春风吹过,带来几片落英。
“文家那些女人,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安排?”
“没有,我才不管呢。”
“有就是有,你安排过了,我就不用再去跑腿,可以多陪你一会儿了。”
“嗯,那你想不想多陪我一会儿?”
“狡猾!”
含羞叹口气:“安排是安排过了,就是没把握,有点冒险。”
“没把握你还敢干?”
“我就是这样啊,每次都是赌一把,还好每次运气都不错。只是这次赌的不是我的运气,是他们的运气。”
“怎么说?”
“我让阿忠去了一趟宁国。”
无争蹙眉:“你借用了百岁蛊?”
“嗯。”
“你这丫头,太冒险了。”
“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只有当她们年老色衰,或者病重无法接客,才有可能被贱卖出去,妓馆是不会白白养活只会花钱不会赚钱的女人。”
“可如果他们就是看着她们病死不管呢?”
“我没想过,只能怨她们运气不好。”
“笨女人!你是怎么知道她们被送进扬州妓馆的?”
“是那个大公子告诉我的……”
“大公子?
&bp;&bp;&bp;&bp;你又是怎么遇到大公子的?”
“那个,很狗血,实在是太巧了。”月含羞就把那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无争听完,眉峰紧锁:“你救了他的小妾,然后他带你游湖,让你看到文家的那些女人。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哪儿知道啊,可能是在试探我们的虚实吧,我又不能见死不救,又不想跟他同流合污,只好出此下策。”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对文家的女人紧追不放?除了那张秃笔先生提供给文太守的当票,文家人手里难道还有什么让他们念念不忘的东西?按道理,当票、房契已经公之于众,相关的人又都死无对证,他们不是应该收手了吗?何必还要跟几个无关轻重的女人过不去?”
月含羞痴痴地抬头望着无争,她最喜欢看他想问题的样子,那神情,好迷人。
他低下头:“小妖女,你在干吗?”
“看你啊。”
“我在问你问题!”
“哦,我以为你在自言自语……”
“快说,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女人弄到扬州,还要专门带你去看看?”
“我怎么知道,你那么聪明,还用来问我?”
“因为你总是冒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念头来。”
“反正我不知道那个大公子在想什么,只是有种直觉,他在引诱我们上钩。是钓我?钓你?还是别的什么人?为什么要设这个饵?”月含羞反问了一串。
无争忽然站起来:“是文倩!”
“文倩?”
“她的当票已经交出来了,还能有啥值得他们费这么大劲引诱她?”
“我也不知道,但直觉跟她有关。或许,这个秘密关系到鲁翠。”
“鲁翠?又干鲁翠什么事?她都死一年了。”
“不,鲁翠没有死。”
“啊?没死?你怎么知道的?”
“姬公子告诉我的。”
“姬公子?那你怎么没告诉我啊?”
“我没告诉你吗?”
“没有。绝对没有。”
无争眨了一下眼:“哦,我知道为什么没告诉你了。”
“为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
“怕你吃醋。”
“我为什么要吃醋?”
“因为……还是跟文倩有关。”
“为什么又跟她有关?”
无争拍拍她的小脸:“别问了,我得赶紧回楼船,嘱咐文倩别干傻事。”
“她那么精明,才不会干傻事呢!”
“对,小傻瓜,是个人都比你精明,你是最傻的那个!快回去睡觉,我忙完就回来陪你。”
*
文倩躲在一棵柳树后,远远望着那只挂满红灯的花船。
船上的姑娘鱼贯上岸,经过一夜的欢笑,此刻面上尽是疲惫之态。
文倩看到了家里人,她们夹杂在脂粉丛中,一样满身疲倦。月含羞说的没错,她应该跟这些人待在一起,而不是自己躲在少主的楼船上苟且偷生。月含羞生她的气也是应该的,她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喜欢少主,可还是偷偷喜欢着他,每天幻想着跟他在一起是怎样一种愉悦和甜蜜。她不应该破坏属于公主的幸福,
&bp;&bp;&bp;&bp;她是个多余的人,应该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如果这样可以让公主不再生气,让公主救出其她的人,她可以去做官妓。
她深吸一口,鼓起勇气,从柳树后走出来,朝那只挂满红灯的花船走去。
花船越来越近,她已经能听见那些姑娘们说话声,叹息声,抱怨声……守在岸上的妓馆打手们,盯着那些姑娘走进一所高墙大院,那是她们的住处,只要进去那扇门,这辈子休想再出来。
她已经能闻到姑娘们身上的脂粉味儿了,那些打手只要一回头,就能发现她,她咬咬牙,准备上去表明自己的身份。
忽然间,一个人影翩然而至,一把揽住她,把她拽到旁边的小巷里,她抬头,看到那张无以伦比的脸庞,呼吸中全是他身上那股特别的味道。
“文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她一笑:“我在做我该做的事。”
“自投罗网?”
“公主说的没错,我应该跟我的家人待在一起。”
无争只是看了她一眼:“别再做这种傻事了,跟我回去。”
“不行!我必须救她们,她们受苦一天,我就陪她们受苦一天!只要公主气消了,就能救大家出去了。”
“你太不了解羞儿了!如果你真想救她们,就跟我回去,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不要再隐瞒。”
*
【一百二十九】 复活的女尸
文倩捧着一杯热茶,还在瑟瑟发抖。
无争倒了一杯酒,递给她。她一口气喝下去,咳嗽了两声,酒劲儿上来,身子慢慢暖和起来,不再发抖。
“文姑娘,你应该也猜到了,那些人是为了引你现身,才会把你的家人弄到那种地方去,如果你继续隐瞒下去,迟早会害掉所有人的性命。如果你不信任我和公主,我们是没办法帮到你的。”
文倩又要了一杯酒,一口喝干,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我不是文倩,其实,我是鲁翠。”
无争并不吃惊:“那真正的文倩呢?”
“她已经死了,是替我死在了那个水塘里。”
“别着急,慢慢说。”
鲁翠镇定了一下情绪,说起往事。
当年,鲁家遭人灭门的时候,她躲在后院假山的一个石洞里,可还是被其中一个强盗给发现了,那个强盗就是后来的万有财。她求万有财不要杀他,应承给他一笔巨大的财富,万有财答应了。
后来,万有财带她来到了繁华的金陵。置房娶妻,过起了挥金如土的生活。
但鲁翠一天也没忘记家里的仇恨,她蛰伏在仇人身边,忍辱负重,假装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每天笑颜以对,等待复仇的实际。
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一个面具人找到了万有财,要他做金陵城最大的粮商。鲁翠从万有财那里得知,面具人跟他是一伙的,都是谋害她家人的凶手、强盗。她不知道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事,让这些人痛下杀手,毁了她的家。而那个面具人仅仅只是那个庞大组织里的一小角色,
&bp;&bp;&bp;&bp;她如果想找到幕后真凶,就得继续跟他们周旋。
她主动帮助万有财打理生意,渐渐取得了万有财的赏识和信任,逐渐把所有的生意都交给她打理,每次面具人来时,她也刻意投其所好,日久天长,终于有一天,做了面具人的女人。
就在她一点点接近那个组织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金陵太守竟然是自己的舅舅,万有财怕那些人知道他救了鲁翠,金陵太守担心自己这唯一剩下的外甥女的安危,便一起瞒着面具人。可是他们却都不知道秃笔先生就是面具人,金陵太守一次酒后吐真言,告诉秃笔先生,自己找到失散多年的外甥女鲁翠了,结果,面具人动了杀心。巧的是,那天邓州太守因为不方便经常出入金陵,让自己的女儿文倩来跟鲁翠核对账目,鲁翠出门买点心招待文倩,杀手并不认识鲁翠,文倩就成了替死鬼。
鲁翠不敢再回自己家中,连夜出逃。而秃笔先生发现死的不是鲁翠而是文倩时,便将文倩的尸体沉入水塘下面,为了确保组织安全,毒死了金陵太守,又连夜赶去邓州,想看看鲁翠有没有去投奔邓州太守。
在邓州守了数日没见鲁翠踪迹,反而邓州太守倒卖粮食中饱私囊之事事发,被捉拿下狱,秃笔担心邓州太守知道女儿被杀一事,反水咬出这条线,便通过组织,在狱中杀了邓州太守,伪装成畏罪自杀。
无争听完,问:“是你向太子举报了邓州太守?”
鲁翠点头:“我连夜逃跑,路径扬州,听说太子来扬州查案,就想那个组织网罗了那么多官员,如果把这些报给太子,顺藤摸瓜,一定能找出那些人,给我爹爹和鲁家报仇雪恨。可是我还没说完,就被姬公子打断了,后来又发现面具人派出杀手到处在找我,我便没敢再露面,一路扮成乞丐,流亡到邓州,想要告诉邓州太守他女儿文倩的死因,却不曾想,邓州太守已经被那个糊涂太子下了狱,死在狱中,文家的人全部获罪。我心感愧疚,文倩替我而死,文家又因为我那些没说完的话惹上灭顶之灾,我便混入文家女眷中,想着照顾她们,伺机为文家翻案。”
无争若有所思:“我好像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找你,如果你只是卢晓翠或者只是文倩,金陵粮商那条线他们已经作为弃子砍掉了,就没必要再找你了。他们之所以追着不放,是因为你是鲁翠。”
鲁翠神情悲愤:“找我?他们一定要杀光鲁家所有的人吗?”
“我想,这跟七年前鲁家被灭门的原因有关。”
“可我到现在都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灭我们鲁家。”
“我知道。”
鲁翠一惊:“是什么?”
“是为了一件武器,令尊研制出的第八种兵器,据说,杀伤力非常大,无坚不摧。”
鲁翠沉思:“少主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曾经有个人找家父定做武器,
&bp;&bp;&bp;&bp;但是家父研制出来后,每天都在叹息,说这武器太凶险,若流于世上,必然造成天大的杀孽。于是,他毁了那件武器。那个人见家父不肯交出武器,十分震怒,带了很多人闯进我家里,最终只收走一些零散的配件,没有图纸和主要的机关零件,那件武器连十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出。那人走了没多久,我家就出事了。”
无争看着鲁翠:“鲁姑娘,我想,有件事如果告诉你,你可能会欣慰一点。”
“什么事?”
“令尊并未死于鲁家那场屠杀和大火,他一直在天下城。”
“啊!真的吗?我……我是不是可以见到他?”
无争轻轻摇头:“两年前,他去世了。他走得很安详。”
鲁翠愣了一会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伏在桌子上不住地哽咽。
无争稍稍犹豫一下,缓缓伸出一只手,放在她肩上。
*
清晨,月含羞睡醒,睁开眼睛,身边空空如也,不禁有几分失落。
他彻夜未归。
她爬起来,穿上衣服,打开门,走到天井当中,地上,铺了一层落花,她小心的踮着脚尖绕过去,生怕踩到它们。
大门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他回来了!含羞欣喜若狂,小跑着迎出去,却看见她的无争带着那个女人一起回来。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凝结。
无争抬头看见她,嘴角立刻挂上微笑:“羞儿!”
她却头一扭,转身回屋。
他无奈摇头。
鲁翠尴尬地看了他一眼:“我就说嘛,少主不能带我来。”
“没关系,我来搞定她。”
*
月含羞拿着剪刀折磨一张纸,左剪一刀,右剪一刀,看见无争进来,也不搭理他。
他把她手里的剪子拿掉,捧住她的手:“我要把她接到天下城。”
“什么?”月含羞一下炸刺了:“你……你居然要把她接到天下城?她只是一个贪官的女儿,有什么资格进我们天下城?不能因为你是少主,就破里坏了我们天下城的规矩,不然,什么人都可以进城了!”
“她不是贪官的女儿。”
“就算邓州太守是个好官,也不行!”
“她也不是好官的女儿。”
月含羞瞪着无争。
“她是鲁一的女儿。”
噗!月含羞吐血。怎么离奇的事最近都让自己赶上了……老天爷肯定是在耍自己吧?
“怎么证明她就是鲁一的女儿?”
“羞儿,”无争望着她:“看着我,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没有办法一一都解释清楚,但是,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相信我。”
含羞望着他,渐渐的,又被他的眸子融化掉。该死的妖孽,每次总能说服自己,占上风。
“她若是鲁翠,事情就更复杂了,我必须把她接到天下城,保证她的安全。”
“那,文家的那些女人怎么办?”
“照你的计划行事吧。”
“那个大公子和姬公子呢?”
“他们只是小喽啰。要想毁掉一片树林,伐木不是唯一的办法。最省力的办法,
&bp;&bp;&bp;&bp;是抓住守护树林的那只鸟,然后让虫子把树林啃光。”
含羞笑:“你真狡猾,我又学了一招。可谁才是那只鸟?”
“少主!”两个人正在说话,外面传来褚随遇的声音,他一步踏进来,看到两人手握着手深情款款凝望,赶紧低下头。
无争一笑:“老褚回来了?怎么样?”
褚随遇取出一张画像,摊开放在桌子上。
含羞低头看去,问:“画像上的人是谁?”
“这才是真正的文倩,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个自称文倩的女人,并非文倩。”
“哦,无争,你让大总管去邓州就是为了这事啊?”含羞抬头看无争。
无争道:“这个,我们已经知道,她是鲁翠,她自己承认了。”
“鲁翠?!”褚随遇有点不怎么相信:“这女人心眼太多,肚子里不知道装了多少秘密,我怎么就不敢相信她说的话。”
无争让含羞把鲁一那本机巧心得取出来,交给褚随遇:“过两天,你送鲁翠去天下城,告诉她鲁一的墓地,把这本书还给她,另外,就让她在天下城住下来。”
褚随遇有点迟疑:“少主想清楚了?属下总觉得,最近一段时间,能进去我们天下城的人越来越杂乱。”
“嗯。”
“那属下安排人送她去。”
“不,你亲自送她,确保她的安全。”
褚随遇有点疑惑,送一个人去天下城,这种事不算大事,干嘛要他亲自去送?当他看到无争的目光时,凭着多年的默契,他相信少主这么安排一定有道理,便点头答应。
*
红灯花船上的姑娘们忽然染上了恶疾,纷纷病倒。这个消息顿时传遍了大街小巷,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曾经去花船上玩儿的男人,更是胆战心惊,纷纷寻医问药,生怕自己也被沾染上什么恶疾。
码头上,鲁翠正在跟无争和含羞告别,她显得依依不舍。
月含羞道:“鲁姑娘是去天下城,又不是别的什么地方,我们很快也会回去,到时候就又见面了。”
鲁翠笑笑:“公主说的是,只是在一起相处久了,猛得分开有点不适应,文家的女人就拜托少主和公主了,是我牵连她们如此,只有她们无恙,我才能心安。”
“嗯,知道了,时候不早了,赶紧上船启程吧。”
鲁翠又看一眼无争,转身上船。
客船渐渐远去,月含羞松了口气:“总算走了。”
无争歪头看她:“她走了,你好像挺开心的。”
“那当然了,不用提心吊胆想着船上还有一个犯妇,想着怎么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羞儿也学会口是心非了,你明明是在想,不用担心有人跟你抢男人了。”
“我才不担心呢,谁稀罕!”
两人正斗嘴呢,大公子的画舫缓缓驶过,那姬公子侧卧在锦席上把玩一只长箫,大公子起身来到船头,让画舫停下:“少主和公主好有雅兴啊,来码头谈情说爱。”
月含羞翻白眼:“怎么了,这碍着大公子什么事了?”
&bp;&bp;&bp;&bp;“没有没有,在下只是偶遇公主,随便打个招呼而已。”
月含羞皱眉:“阴阳怪气,大公子肯定有什么话要说吧?”
那大公子看看无争,道:“原本想提醒少主,最近扬州花船上姑娘们得了一种恶疾,最好不要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可是一看到公主,又想起来,少主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风流不羁的少年郎了,对烟花之地不屑一顾,在下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月含羞觉得跟有点心眼儿的男人说话都好累,老是跟你绕弯子,明明这家伙的意思不就是想问,那些女人的怪病是不是跟她和无争有关,偏偏就是不直接问,反而啰嗦一大堆,讨厌至极。
无争淡淡一笑:“年龄大了,有心无力,想风流也风流不动了,不像大公子,生龙活虎,这江湖以后就是你们的江湖了。”
月含羞又郁闷,明摆着口是心非。
大公子也微笑:“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少主正当虎狼之年,如日中天,江湖虽有新的霸主诞生,但大家心里都明白,真正的霸主还是您——天下城的无争少主,您想要谁死,谁肯定得死,您想要谁活,谁肯定能活。”
“无争只是个凡人,可大公子却把我说的跟神一样,我怎么能决定的了一个人的生死?一心找死的人,我留不住他的命;活得好好的人,我也没权利去把人给弄死,那我不成了杀人狂魔了?”
“少主是做大事的人,不会在乎瘦西湖上几个烟花女子的死活,您有了含羞公主这样的绝代美人相伴,足矣。”
月含羞实在受不了这种说话方式,也许女人怀孕脾气确实会变的很坏很坏,立刻揪住无争的衣袖来了句:“无争,你是不是背着我去找花船上的姑娘了?”
无争眨眼:“呃……没有。”
“还敢说没有,要是没去找,怎么大公子阴阳怪气一直跟你说那些花船的姑娘,你一定又是欠下什么风流债了!”
无争举手:“我发誓,真的没有。”他又扭头对大公子道:“大公子,好好的,你提什么女人啊,又招惹公主生气。抱歉,无争还是陪公主去别处散心,不打搅两位的雅兴了。”
说完,他优雅地向画舫中的两人微微点头致意,便牵着含羞的手离去。
走远了,无争才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鬼丫头,你现在快变成母老虎了,人人都知道公主善妒。”
“这样子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才不敢靠近你啊,我这是为你挡下好多好多麻烦。”
“来扬州城这么长时间,还没陪你好好玩过,你今天想去哪里?”
含羞眨眼:“我没听错吧?”
“听错什么?”
“你刚才说,要陪我出去玩儿?”
“要是你不喜欢,那就不去了。”
“去去,当然去,只要你陪着我,去哪里玩都行。”
“那总要有个去处嘛。”
“扬州城我不熟,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
天阴沉沉的,又开始淅淅沥沥下雨。
&bp;&bp;&bp;&bp;月含羞趴在窗台上看房檐垂下的雨滴。天井里的碧桃开得一团团一簇簇,经过一夜雨水洗涤,格外娇艳。她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文家那些女人中蛊毒已经半个月了,至今,也没听妓馆要贱卖姑娘的消息,难不成他们就等着让她们都病死?
南落雁掂着好大一个食盒走进来,站在廊檐下,放下食盒,合上伞,抖了抖上面的雨珠:“含羞,我来看你了,你们家阿忠呢?”
含羞趴着没动:“也不知道你是来看我的,还是看阿忠的。”
“当然是看你了,表哥临走嘱咐我照顾你,要我每天都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
“可每天都是我在旁边看着你跟阿忠说话解闷。”
“我给你带好吃的了,扬州狮子头。”
“可是阿忠吃掉的是我的二十倍。”
“含羞,你不会连阿忠的醋也吃吧?”
“我不是吃阿忠的醋,是在吃你的醋,你眼里只有臭男人,没有我。”
南落雁做出一副可怜模样:“老天爷,求你赶紧让表哥回来把她收了吧,这个小妖女太难缠了,她连我的醋都吃。哎,话说,表哥走多少天了?”
“十二天零四个时辰。”
“……你记得可真清楚,他也不说去哪里,就把你这妖女扔下来给我照顾,真是的,等他回来,我要收工钱。”
“工钱?”
“照顾你的工钱啊。”
“我们家阿忠天天为你提供养眼猛男陪聊,还没收你工钱呢。”
“别贫嘴了,阿忠人呢,快叫他趁热来吃狮子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还没回来呢。”
“哦,又去妓馆了?”
“嗯。”
“唉,我看,一定是那个大公子打过招呼了,妓馆宁可让她们病死,也不会放人了。”
终于,阿忠从外面回来,看见月含羞,摇了摇头。
含羞知道,今天又没戏了。
南落雁看气氛沉闷,赶紧打开食盒:“来来来,先吃饭,吃饱饭,明天再接着去。”
阿忠没有接南落雁递过来的筷子,道:“妓馆里传出来消息,有个姑娘夜里死了。”
月含羞的脸立刻阴郁下来,呈现出悔意:“都怪我,太低估大公子了,我怎么可以拿她们的生命做赌注?大公子一定不会放过她们。不行!我要去救她们!”她扭脸去拿解药。可是,找遍了梳妆台,衣箱,床,桌子,书架……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看见放解药的瓶子。
南落雁进屋,看她把屋里翻的乱七八糟,问:“含羞,你在干吗?”
“我在找解药。”
“解药?”
“我记得明明就放在首饰匣里,怎么就没有了?”
“别急,你再慢慢想想,我的天啊,这东西可不能丢,丢了就麻烦了……”南落雁帮着一起找。
阿忠站在门口来了一句:“四小姐,别找了,解药被少主带走了。他说,如果大公子不肯放人,四小姐一定会拿解药去给那些文家的女人,那样就正好落入大公子的圈套,
&bp;&bp;&bp;&bp;扬州刺史就会以公主与犯妇内外串谋逃脱国法为由,参四小姐一本,那样不但保不住那些女人的命,连四小姐也赔进去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含羞急出一头汗,这可是人命关天啊,就算被参劾,就算不当这个公主,她也不能看着那些无辜的女人白白死去啊,她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救她们,可是现在,解药没了!
“少主嘱咐,等四小姐找不到解药的时候,再告诉您。”
该死的妖孽,把什么都算准了,然后自己玩失踪,明知道这种解药除非是他和无声的血做药引才有效!难不成他真的就这么看着那些女人死去?也难说,妖孽行事一向没原则,有时候挺有人情味儿,有时候又比那个大公子还要无情、狠毒。想想那个地狱迷城吧,千万不能对妖孽报有太大奢望。他只是偶尔像迷途的小猫,大多时候还是一只恶兽。
在肚子里把无争骂了一百遍后,月含羞往外就走。
“含羞,你干嘛去?”
“去收尸!”
*
南落雁跟着月含羞来到瘦西湖畔的妓馆,隔着雨帘,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院子里停着一具尸体,上面简单地搭了一张草席,雨水不断地顺着草席躺下,在尸体下方汇成一汪浊水。
妓馆的老鸨正在跟一个官差模样的人交涉,想把手中的银子塞给官差,却被那官差黑着脸推了回去。
南落雁擎着伞,跟随含羞一起走进妓馆。
守门的打手护院立刻拦下:“这里是姑娘们休息的地方,闲人免入!”
南落雁一瞪眼:“瞎了你们的狗眼!公主的路也敢挡!”
老鸨和那官差听到,一起朝门口张望,那老鸨倒是没认出含羞那天扮作土豪小童的模样,但认出了有一天,这个美丽的小姑娘曾经跟大公子同坐一只画舫,赶紧堆了一脸笑容迎上来:“哎呀,真是稀客!小的参见公主!公主这千金之躯,怎么来我们这种地方了?”
月含羞一脸冰霜:“本公主最近听见扬州城到处都在传,妓馆发现了疫情,很多姑娘感染了恶疾,并且已经有人因此丧命,可有此事?”
“哎呦,公主,可不就是吗,有些个姑娘好端端的突然就一病不起,吃什么药都不见效,昨儿夜里刚刚走了一个,小人正要让人把她装殓了拉去城外埋掉,可这位官爷说什么都不同意。我们这生意不好做啊,因为这事,已经是一落千丈,门可罗雀,再停着一具死尸,那这生意没法儿做了,姑娘们都要喝西北风了,可税银,官府的大爷们可是一分都不少收!”
月含羞不想听老鸨抱怨,转向那官差:“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让他们把人埋了,入土为安?”
“这个……”那官差强笑:“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大人说,这些官妓都是犯妇,为了防止她们诈尸逃跑,必须要停尸三日以上,方可销户入殓。”
月含羞走向那具尸体,
&bp;&bp;&bp;&bp;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掀草席,被南落雁挡住:“含羞,别碰了,你有身孕,看这些阴寒的东西,对胎儿不好。”
“我想看她一眼。”
南落雁犹豫一下:“好吧,就看一眼,我来。”她伸手掀开草席一角,草席下露出一张憔悴枯萎的脸孔。
月含羞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里难受,把头扭到一边。
她回头瞪着那个官差:“这尸体,我要领走安葬!”
官差万般为难:“公主,恕小人不能从命,小人这都是按刺史大人的吩咐做的,您就别为难小人了。等停尸三天后,这尸体,公主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月含羞忍了忍,没发火,她知道冲这么一个小喽啰发脾气什么用都没有,何况这是在人家扬州刺史的地盘上,整个江南都归人家扬州刺史管,公主品级再高,只是爵位虚衔,人家是实权派,你到了人家地盘上,就是一只纸老虎。
她不但没发火,反而一笑:“很好,你做的很对,执法严明,值得嘉奖。我一定会请你们刺史大人奖励你。不过,她人都死了,你们也不能太不人道了,至少搭个棚子,给她遮遮雨,准备口棺材,也好让她有个安身的地方,免得她死得不安宁,晚上去找你们!”
一听这话,老鸨和官差都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谁愿意晚上被鬼魂找啊,两个人一送走月含羞,赶紧忙着置棺材,搭灵棚。
*
月含羞上了马车,没有回住处,却吩咐阿忠去扬州刺史府。
南落雁有种不好的预感:“含羞,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
“千万别闯祸。”
“放心,我不会闯祸。”
“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的计划?”
“什么计划?”
“你去找扬州刺史的计划啊。”
“我没啥计划,就是找他聊聊天,喝喝茶,解解闷。”
南落雁一头黑线:“不行,你不说实话,我不能让你去!”
“落雁姐姐,你要么跟我一起去看场好戏,要么自己回家去。”
南落雁看着月含羞淡定的神色,嘟囔了一句:“我发现了,无争在的时候,你是只小白兔,乖巧可爱,无争不在的时候,你就原形毕露,成了匹小母狼,又狡猾又残忍。”
轮到月含羞一脸黑线:“人家有那么不堪吗……”
*
扬州刺史一听说公主嫁到,慌得差点把茶杯打翻,大公子安慰道:“爹,别怕,她肯定是为了文家那几个女人来的,不管她说什么,总之,您就按照朝廷的律法来,坚决不能把活人交给她。”
扬州刺史还是有点没底:“儿啊,能行吗?这位公主在京里出了名的无赖,我们江南道上的不少官员,都是因为她落马,甚至命丧黄泉。”
“她再嚣张,也大不过律法。”
“嗯,我听你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跟她玩太极,一个小姑娘而已,以前来了那么多上差,还不都被咱们搞定了?”
“爹尽管放心应对,儿子先回避。”
&bp;&bp;&bp;&bp;扬州刺史整了整衣冠,亲自迎出府门。
“公主驾临寒舍,不胜荣幸!”
月含羞步入刺史府的客厅,环顾四壁的名人字画,道:“看不出刺史还是个雅人。”
“呵呵,公主说笑了,下官对这些懂得真不是太多,这都是犬子的收集,他喜欢舞文弄墨。”
“说起扬州的风雅,可少不了扬州的烟花名妓。可最近,本公主听说,扬州城的花船上出了恶疾,不少人都染上疾病,还死了人。”
“呵呵,是有这么回事,几个官妓染了怪病,药石难愈。”
“哦,看来是真有这么回事啊。那,大人对这件事怎么看?”
“啊?”扬州刺史有点晕,他是预备着月含羞来找自己要人,然后他怎么回绝,可这位公主却问他怎么看这件事,这还能怎么看?
月含羞故作惊讶:“难道大人对这么严重的疾病,竟没有什么措施控制预防吗?”
扬州刺史更晕了,据儿子讲,这是公主的诡计,是想把那几个文家的女人救出去,这跟控制疾病的措施,有什么关系?
月含羞立刻一脸严肃:“哎呀,大人,你怎么能这么疏忽,花船是什么地方啊,那种地方,最容易滋生恶疾和疫病,一旦流传开来,对扬州城可是灭顶之灾啊!”
“这个……几个官妓得了病,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儿吧?”
“刺史大人,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本公主担任过疫病的赈灾使,深知疫病的可怕。不久前,就在距扬州城五百里的宁国,就发生过一场可怕的疫病,疫病开始,也只是一两个人染病,可到了最后,宁国有数以万计百姓都染上了疫病,连宁王和他的几个儿子都难以避免,不幸病故,宁国的人口损失过半,元气大伤。那段日子,宁国每天死去的人口来不及掩埋,就统统抛进焚尸炉焚毁,整个宁城上方,黑云弥漫,尸灰像雪花一样飘落,一会儿的功夫,就在大街上扑了一层,你的头发上,衣服上全是尸灰,你呼吸的也全是尸灰。刺史大人如果不对这恶疾加以控制,一旦爆发,您想想,这繁华的扬州城,将会变成人间地狱,再随着那些过往客商扩散,你整个扬州江南道,就会陷入混乱,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大人,您这刺史还能干得了吗?”
一番话把扬州刺史说得是后备直冒凉气,他又开始掏出手帕擦汗:“公主殿下,您可别吓唬下官,扬州城不是宁国,据说,宁王是去了龙脉宝藏,受了诅咒,才使宁国染上怪病,下官可没去过龙脉宝藏。”
月含羞睁大眼睛:“没错,宁王是受了诅咒,带出来了恶疾,你又怎么可以肯定,那恶疾已经全部被消灭了?难道就不会有残余的携带者跑出来,传染给花船上的姑娘,再通过花船上的姑娘传播给所有跟她们睡过觉的男人,那些男人再传播给更多的人……哇!刺史大人,你的扬州危在旦夕!”
&bp;&bp;&bp;&bp;扬州刺史使劲擦汗:“那公主您说,现在该怎么办?你做过赈灾使,有经验。”
“这种时候,当然是先掐断源头。”
“源头?”
“嗯,马上封闭扬州城,乃至扬州所辖县所有风花场所。既然病是从妓馆发现的,就要先控制住这些场所,让它没有传播的途径。”
扬州刺史有点晕:“所有的风花场所?”
“对,所有的妓馆,歌馆,花船什么什么的,总之,一律不许营业待客。”
“可是……这样做,那些场所的税收损失可是惨重啊。”
“刺史大人,是那点税收重要,还是你境内的安宁,和你头上这顶乌纱帽重要?总之,本公主已经上奏朝廷了,说刺史大人您对付不明恶疾控制有方,并请朝廷委派有经验的医师前来扬州,为那些官妓们做统一的检查,一定要把疫情扼杀在摇篮里。在医师宣布疫病得到控制,已经安全之前,这些场所一律不许营业。”
扬州刺史这个吐血啊,这个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马马虎虎什么都不放心上的样子,鬼心眼倒是不少,她怎么就想到这种点子来,居然让扬州所辖所有郡县的风花场所全部停业!这一个月下来,他要损失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啊!而且依着她说的意思,一个月还不够,她要上奏朝廷派医师来,等医师来了,还要挨着郡县一个一个的检查排除,这么下去,再过三个月这些地方也没法开张,如果这位公主再出点什么鬼主意,故意延迟,呵呵,他简直不敢想像。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些男人们为的就是来这烟花之地大把的烧银子,烧银子的地方都关张了,别说他少捞多少油水,连朝廷每年的税银恐怕都完成不了!
月含羞说完,心满意足地背起手:“刺史大人若是担心本公主的折子不够份量,朝廷不重视,您大可以也上一道折子,催促朝廷快点派人来,免得耽误了疫病控制。”
她这句话显然是警告扬州刺史,你要是不听话,也上折子说这个病不要紧的话,嘿嘿,看看朝廷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在扬州这块地界她月含羞是说了不算的,可到了京城,有几个大臣不头疼她的?出了名的无赖公主嘛,又有皇帝、魏王给撑腰,加上那个妖孽少主,大家对她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
送走月含羞,扬州刺史想哭的心都有了,赶紧把大公子叫出来:“儿啊,你都听到了,那可真是个无赖公主,她居然要我停止所有风花场所的营业,如果我现在要是不下令停止,用不了几天,朝廷就会一个玩忽职守的斥责令下来,我这官儿想保住都难啊。我看,还是把那几个女人给她算了,不疼不痒的,又不妨碍我们的大事,留着她们,那位公主总盯着我们不放。”
那大公子脸色阴郁:“人不能给她!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子,够狠的。没关系,她要跟我们斗,
&bp;&bp;&bp;&bp;我们就跟她斗到底,她不是要停业吗,我们就停业,借此机会,上奏朝廷,不但要求朝廷免去今年的税收,还要朝廷拨给我们大笔的赈灾银两!”
扬州刺史转悲为喜:“儿啊,还是你高,你这块料,不当官可惜了。”
“爹,要是我们两个都当了官,谁来挣钱啊?”
“对对,亦官亦商,才能相益得彰!”
*
出了扬州刺史府,南落雁兴奋得眉飞色舞:“含羞,跟你在一起就是过瘾,你没看那太守最后的神情,哈哈,简直像得了便秘,多少天都拉不出屎来的样子。”
月含羞一副惊诧的表情:“天啊,这么粗俗的话,居然从落雁姐姐的嘴里蹦出来……不过蛮形象,我又学会一句。”
“呃……这话你可不敢当着无争表哥的面说,他那人,最讨厌这些粗俗的东西。”
“嗯,那倒也是,他就是个精致的人。”
“现在可以开心一点了吧?”
月含羞却摇头:“有什么好开心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去,而且死了还不能入土为安,一张草席包着,就那么放在雨中淋着。”
“别担心,如果不让那些烟花之地开张,他们肯定会损失很多收入,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人去闹,到时候刺史大人受不了了,自然会找我们妥协。”
“要是他们不妥协,就跟我们拼到底呢?到最后,人都死了,我们闹得还有什么意义?反正,他们是不会在乎文家人的死活。”
南落雁叹口气:“早知道会闹得这么凶,我就不撺掇你来救这些文家的女人了,都怪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花点银子,再拿你公主的身份吓唬吓唬他们,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这怎么能怪你?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要怪,就怪这个世道吃人不吐骨头吧。”
*
三天后,在城郊的乱坟岗,月含羞看着那些人挖坑,第一个死去女人的棺材就停在旁边,很薄的几张板子拼凑的棺材,这已经不错了,算是那老鸨子发了善心,以前,官妓女囚死了,只胡乱用张草席裹着,随便扔在乱坟岗,连掩埋都懒得掩埋,只等着被野狗拖去。这次是因为公主在看着。
一辆马车缓缓而至,那为大公子从车上下来,掏出一块手帕,捂着鼻子,来到含羞身边:“没想到公主亲自来为一个官妓送行。”
“没想到大公子也亲自来为一个官妓送行,怎么,怕她死的不彻底?要不要再开棺验尸?”
“如果公主还心存意思侥幸,认为她会死而复生,在下没意见。”
含羞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她的心情很坏,早上,阿忠告诉她,妓馆里又停了两具女尸。
大公子叹息:“文家这些女人真可怜,本来虽然沦为官妓,但至少逃过一死,没想到,又染了恶疾,现在连命都没了,也不知道那位文大人到底做了什么孽,老天要这样惩罚文家的人。”
月含羞懒得搭理他。
&bp;&bp;&bp;&bp;大公子继续说:“她们这一病,整个扬州城倒是清静了,再也听不到彻夜的歌舞声,那些男人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陪老婆,女人们倒是开心了,公主也一定很开心吧?”
月含羞真想给他脸上来一拳,最好能打歪他的鼻梁。
挖坑的人过来回禀,坑挖好了,要不要现在下葬。
月含羞走过去,探头看看深度,确定不会被野狗很容易就刨出来,道:“下葬吧。”
四个小伙儿抬着棺材,一点点放进墓坑,安放平稳,抽掉绳子,开始填土,才填了几铲子,就听有人高喊:“不能埋!”
众人一起回头,看见几骑快马飞奔而至,到了跟前,来人翻身下马,来到含羞面前,躬身行礼:“下官参见公主!”
月含羞细看,认识,是曾经随自己去宁国的医官和副使。
“你们怎么来了?”月含羞心里在嘀咕,如果说是朝廷收到了自己的奏折派他们来,好像不太对劲,自己三天前才写的奏折,就算八百里加急奏报,至少也得三天才能到京城,何况她有心刁难,走的是普通的奏报,没有十天半月到不了京城。到了皇帝手里就算马上派人来,这些医官又不是信使,昼夜赶路肯定吃不消,再快也得十天才能到。这是怎么回事?
“十天前,皇上收到公主关于扬州发现疑似疫情的飞鸽奏报,就派我们几人星夜兼程赶来协助公主。”
飞鸽奏报?月含羞有点晕,她什么时候给朝廷飞鸽奏报了?而且是十天前……一定是无争那个妖孽,用自己的名义发了这么一份疫情奏报,妖孽在搞什么?他怎么就算准自己会像朝廷发出疫情奏报?而且还提前十天报上去,他是在帮自己呢,还是在帮扬州刺史?可是人都来了,她又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只好装作十分欣慰的模样道:“你们能这么快赶来,扬州城有救了。”
那医官也不客套,指着棺材道:“这具尸体不能埋!”
“为什么不能埋?”
“下官已经去妓馆查看过死者和病人,可以确定,是疫病!所以,尸体不能掩埋,只能火化焚毁,以防止疫情扩散。”
一听这话,那些抬棺的人立刻向后退了数步,一脸惊慌。
医官赶紧安慰:“你们不用慌张,这种疫病只通过人的血液、体液传播,只要没有直接触碰,是没有危险的。”
抬棺的人这才松口气,但还是不敢再靠近尸体。
“那现在怎么办?”
“马上建一个焚尸炉!”
*
有扬州刺史配合,焚尸炉很快就建好了,还专门整了一个大风箱。
月含羞看着那焚尸炉,有点郁郁寡欢。
大公子站在她身后,道:“这下子干净,尸骨不存,更不用担心她会活过来了。”
医官在检查焚尸炉,冲当地的官差喊:“让他们把停放的那两具尸体也拉过来,一并焚化,这种疫病很厉害,尸体绝不可以久存!”
含羞握紧拳头,尽量不动声色。
&bp;&bp;&bp;&bp;但她心里却后悔莫及,都怪自己,想出这么个烂主意来,把文家的女人都害死了。
焚尸炉检查合格,开始点火。
月含羞看到那口棺材被推进焚尸炉,熊熊燃烧起来,实在不忍再看,转身上了马车。那大公子见状,留下几名手下看住焚尸炉,赶紧跟了上去。
*
月含羞在湖边让马车停下,自己一个人来到岸边,呼吸着迎面吹来的风。
大公子也停下马车,想要跟过去,被阿忠拦住。
月含羞深吸一口气:“阿忠,让他过来吧。”
大公子走过去,和她并肩站下,同样凝望烟波深处,道:“原本可以不是这样的结局。”
月含羞冷笑:“对,她们原本不该死,原本不该为娼,原本就不该到扬州来,原本文倩、文太守也可以不必死,鲁家也不应该被灭门,我月含羞也不该生到这个世上……原本不该发生的事太多了!”
“公主何必纠结往事?太遥远的事,我们谁都改变不了,但眼前的事,却是有能力纠正的。”
“哼哼,大公子现在来跟我说这些话,已经太晚了,一切已成定局。”
“此刻没有旁人,我们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我都知道那几个的官妓的病是怎么来的,现在只死了三个人,其她的人还活着呢,公主完全有能力救活其她的人。”
月含羞凄然一笑:“大公子,如果半个月前,你对我说这些话,我们尚可商量。可惜,现在形式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了。”
“公主此话何意?”
“因为现在你对抗的人已经不是我了,而是无争。”
“据我所知,少主并不在扬州。”
“哼,江湖上常说,无争少主无所不能,一个无所不能的人,自然也会无所不在。如果你真的认为他人不在,影响就不在了,那你已经败了。”
“公主就不想救剩下的那些人了?”
“大公子,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一切都晚了,我救不了她们,而你,是在跟无争比谁更冷血,谁更残酷。你应该清楚宁国遭遇的那场浩劫,那个来自百年前的诅咒,只有龙脉宝藏的守护人才能解开,大公子以为,无争少主会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女子,主动回扬州奉上他的鲜血吗?所以,这个游戏结束了,大公子不必浪费口舌跟我谈条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文家女人的骨灰带回邓州一家人合葬。”
大公子在揣摩含羞的话,他眯起眼:“公主在生少主的气?”
“对,我是在生气,我讨厌被人利用,讨厌跟你们这种满脑袋阴谋诡计的男人打交道,好像如果不算计人,就活不下去似的!”
大公子居然叹息了一声:“原本,我是想跟公主斗到底,可看到公主给那些女人送葬,不知怎么就动了恻隐之心,本想主动化解,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看来,我们似乎都没有退路了,只能这么走下去。”
*
回去的路上,南落雁看到含羞的脸色很差劲,问:
&bp;&bp;&bp;&bp;“你到底跟那个大公子说了些什么?”
含羞显得郁郁寡欢:“落雁,当年,你到底喜欢无争什么?”
“当年?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只是好奇,他并不是那种很容易亲近的男人,而且,做了那么多可怕的事,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女孩儿会喜欢他?”
“这个,可说不好,也许是被他倾世的外貌迷惑住了,也许是被他优雅的气质迷惑了,也许是被他藏在微笑背后的忧郁给迷惑住了,也许是被他锁在眼眸中的魔性给迷惑住了。反正,就是被他迷惑住了。”
“那你怕他吗?”
“嗯……只要不过份接近他,就不怕。反正,他这个人,离得越近,越让人看不透。”
月含羞轻轻叹口气。
*
桌子上摆了一排瓦罐,阿忠把最后一个瓦罐放上去。
“她们全都在里面了吗?”
阿忠点点头。
“把她们收好,走的时候,带她们回家。”
南落雁找来红布,把瓦罐全都包起来,放好,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码头?”
月含羞神色有几分疲倦:“去码头干什么?”
“表哥今儿不是回扬州吗?”
“不想去。”
“听说,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朝廷的钦差。”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公主啊。”
月含羞起身:“好吧,去码头。”
*
含羞到达码头的时候,这里已经又被扬州刺史布置的花团锦簇,还有无数美女列队相迎。她冷笑,当初自己初到扬州的时,刺史搞得也是这一套,笑里藏刀。
扬州刺史看到她,立刻堆起笑脸:“下官参见公主。公主来接少主?”
月含羞淡淡嗯了一声,便把脸扭到一边,望着水面。
那扬州刺史看公主态度冷谈,很识趣地闭上嘴巴。大公子却凑了过来:“公主。”
月含羞蹙眉:“大公子怎么也来了?”
“在下是代表扬州的商贾迎接钦差大人的。”他神情轻松地说:“妓馆发生的疫情总算得以控制,至今没再发现有人染病,医官们已经宣布那些风月场所可以开张了。公主听了这消息,会不会很开心?”
月含羞厌恶。
“到了到了!钦差大人的官船到了!快,把锣鼓敲起来,舞跳起来!”
一艘挂着钦差旗号的两层楼船缓缓驶进码头。
万众丛中,月含羞第一眼看到的,依然是无争。妖孽无论在哪里都肯定是最出众最引人耳目的那个人。
跟妖孽站在一起的那位钦差大人,月含羞也认得,居然是严峻。这位吏部大员亲下江南,难道要整顿江南的吏治?
扬州刺史带着人迎上去,热火朝天地把钦差给包围起来。
严峻还是笑面虎的老样子,跟那些迎他的官员略做客套,便直冲含羞过来:“下官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月含羞瞟了一眼旁边的无争,故意不搭理他:“严大人,你怎么被派到这里了?”
严峻长叹一声:“还不是因为你的少主?年宴上他一声不响把公主给劫持走了,
&bp;&bp;&bp;&bp;再也没个消息,皇上、太后心里一直挂念公主,让下官专门来看看,公主还活着没。”
月含羞一头汗。她本就应该早点上个折子报个平安请个罪什么的,只不过心里一直对皇帝的作为耿耿于怀,加上无争那个妖孽总使她分心,只要跟他在一起,旁的任何事情都变得不重要了。
“看到公主无恙,下官就放心了,皇上和太后也会安心了。”
“严大人回去后,替我谢谢皇上、太后的关爱。”
“一定。皇上还有一件礼物要下官带给公主,”严峻回头冲官船上招手,数名宫女鱼贯走下来,“皇上说,公主走得匆忙,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便命下官把这些宫女送给公主。”
月含羞觉得有点狗血,千里送宫女?这么明显的关爱,妖孽会生气的吧?她忍不住偷眼看无争,他只是微微笑着,看不出啥意思。
那些宫女走到跟前,跪下行礼:“奴婢参见公主。”
“都起来吧。”月含羞也不好拒绝,看来只能照单全收。可是当宫女们站起来笑吟吟面对她时,她一下愣住了,活见鬼了!而且是大白天!
不光是她,一旁的扬州刺史和大公子见到这几个宫女也全都傻眼了,难道看花眼了?
那些宫女居然长得跟文家死去的那些女人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
扬州刺史低声问大公子:“儿啊,你不是说她们都死了吗?”
“是啊,我亲眼看到她们的尸体被焚化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
“见鬼了……”那大公子指着那些宫女道:“她们都是朝廷的犯妇!”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我等都刚从宫里来,怎么是朝廷的犯妇?”
“别以为你们假装死去,就可以瞒天过海逃脱制裁!你们明明就是文家的那些女人。”
“文家的女人?你这人在说什么啊?我们都听不懂,我们可都是有宫籍的宫女,十二岁被选进宫,在宫里多的待有七八年,少的也有四五年了,掖庭都有我们的记录,你们可以去查,我们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犯妇,不要冤枉好人哦!”几名宫女全都站到含羞身后,振振有词,把那位大公子彻底弄晕了。
别说大公子,含羞也是晕的,就算天底下有长得像的人,能找到一个两个,就挺不容易了,哪能找到这么多一模一样的?她们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明明尸体都被火化了,就算没死,想还魂,也没**啊……
月含羞把目光转向妖孽,无争也正望着自己,他的微笑依然是那么平静,眸子那么深邃,深得看不到底。
严峻打断这关于宫女的纠葛,道:“刺史大人,下官带来的皇上给您的圣旨,您看,是不是……”
“哦,对对,接旨,先接旨。”
扬州刺史率领所有前来迎接的官员一起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现任扬州刺史,结党营私,官商勾结,欺行霸市,中饱私囊,
&bp;&bp;&bp;&bp;草菅人命,至使江南道贪腐成风,糜烂不堪。免去扬州刺史一职,羁押待审。”
此诏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扬州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忽然间从四面发放涌来无数盔甲鲜明的士兵,将所有人控制起来,
不等扬州刺史喊冤,有人已经上前摘下他的乌纱,锁入囚车。
接着,严峻又拿出一份名单,开始念,凡是被念到的官员,无一例外,全部被投入囚车。
欢迎现场变成了一个清查现场,一时间人人自危,心怀忐忑。
月含羞忽然觉得很无趣,一声不吭,悄然离开码头。
*
“羞儿!”无争从后面追上她。
她停下,等着他。
“怎么不坐车回去?”
“我想走走。”
“你现在还是要多卧床休息,少劳累。”
她低头不语,缓缓向前。
南落雁拉拉阿忠:“走,帮我个忙,搬点东西。”
“我还得保护四小姐……”
“有你们家少主在,还用得着你保护?走了,木头一个!”
“哦……”阿忠稀里糊涂被南落雁拽走。
无争歪头看看含羞的神色,道:“好像你看见那份礼物后,更不开心了。”
月含羞默默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说话:“我是不是又被你设计了?”
无争随手揽住她的腰,徐徐道:“其实,东宫无争也不是万能的,我不是什么事都能料到,很多事,也是发生在我计划之外,我只能随机应变。”
“你说今天这事,是你计划之外的随机应变?可我怎么总觉得像是一个完美的计划?而且这个计划半个多月前就开始实施了,我却完全蒙在鼓里。”
“羞儿,一个月前,我们都一筹莫展,对吗?”
“可我不觉得你一筹莫展。”
“行了,别说气话了,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我的一筹莫展也只在你面前显现,每次让你陪我散步,肯定是我找不到方向的时候。”
含羞低头默认。
“有些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开始怀疑文倩的身份,所以,就带着她去了金陵,让褚随遇去了邓州,可还没回扬州,就听说你跟大公子斗上了。我只想赶紧从这件事中脱身,那些人不好缠,如果能把你这位护国公主拉下水,区区几个犯妇的命算什么?偏偏那个时候文倩承认她是鲁翠的身份,事情变的更复杂,我必须快刀斩乱麻,把这边的事情了结,所以,把姬公子提供的证据秘密送往京城。”
“姬公子?”
“在搬到大公子和扬州刺史这件事上,他跟我们是一条船。”
“没想到……”
“我怕你干傻事,这个关键时刻被他们抓住把柄拖下水,只好拿走了百岁蛊的解药。”
“这个我还真想问问你,她们是怎么死而复生的?我们都亲眼看着她们被焚烧。”
无争微笑:“这件事还得谢你自己。”
“谢我?”
“你不知道吧,专门负责给妓馆的犯妇们治病的医官,是宁国人。你救了宁国的百姓,救了他的家人,
&bp;&bp;&bp;&bp;他对你一直心存感激,所以,当我找到他请他帮忙时,他一口就答应了。他先给病得最重的服下解药,再用金针封住血脉,让人看上去像真的死了一样。”
“那焚尸炉呢?”
“焚尸炉是特制的,事先藏了假人在里面,炉底是双层的,下面是空的,真人推进去,合上炉门,触动机关,炉底打开,人就藏在下面,上面燃烧的是假人。火势往上走,再加上隔热的石棉,人躺在下面,安然无恙。”
“你这玩得真大,连太医属的医官也跟着你一起扯这个弥天大谎……”
“你错了,不是他们跟着我扯谎,是为你圆谎。并不是每个当官的都恨你,骂你,还是有很多当官的敬你,赞你的。现在还生气吗?我真的不是算计你,我废那么大劲,还不都是帮你把故事编到底?亏我昼夜兼程跑去找魏王调兵,不然,再来十个钦差,也恐怕跟你一样,施展不开手脚,困在这里。”
“你……跑南国了?五千里路啊!”
“我的宝马日行千里。”
“你疯了?”
“你才疯了呢,那么明目张胆跟扬州刺史对着干,你知不知道他辖下有多少军马,多少官吏?”
“那也不用跑那么远去调兵啊,金陵太守那里不是有吗?”
“金陵也归扬州管辖,别说魏常胜那点人马有限,就算他力量足够,可他那里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扬州刺史马上就知道了。朝中还有谁的兵马比魏王的更可靠?扬州刺史恐怕怎么也想不到魏王的兵马会从天而降吧?也只有魏王的威望,才可以震慑住扬州这些牛鬼蛇神,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提到魏王,月含羞的手不由自主按在小腹上,停了一会儿,轻声问:“是魏王亲自带兵来的吗?”
“他要辅佐小苗王,实在抽不开身,是贺兰延平带兵来协助钦差。”
“贺兰将军?我怎么没看见他?”听到魏王没来,含羞明显放松了许多。
无争感觉到了,并不捅破这层窗户纸,道:“贺兰延平去控制扬州的兵营了,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你们的动作够大的,那也不用在码头上就开抓吧,还一下子抓了那么多人,搞连坐啊?”
“这个网太大,不来个迅雷不及掩耳,恐怕再想一网打尽就很难了。而且,不来个一锅端,一旦给他们机会相互串供,就审不出什么了。”
月含羞轻轻叹息一声:“你们男人的世界啊……”
“权利、金钱、欲壑,总是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无争,我想回家了……我是说,天下城。”
“可你现在的情形,不适合长途跋涉。”
“但我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好。”
*
月含羞和无争离开扬州那天,严峻,魏常胜,贺兰延平,南落雁都来送行,最让含羞不可思议的是,码头上挤满了自发来送行的平民百姓、小商小贩,他们在过去的日子里,饱受扬州刺史和大公子的欺压,
&bp;&bp;&bp;&bp;突然间雨过天晴,去掉了头上这座大山,无不欢欣鼓舞,他们认为,这福祉都是公主给他们带来的。
虽然之前对这个地方感到十分厌倦,可真要走的时候,竟然也依依不舍起来。
*
【一百三十】 凶花再现
逆水行舟,楼船行动迟缓,每日不过几十里。
月含羞坐在甲板上,托着香腮,看着岸边的纤夫,吃力地在河滩上行走,黑红的肌肉上闪动着汗光。
无争端来一碟樱桃,放在她面前。
她却叹口气:“他们那么辛苦,我们却坐在船上享受,你看,那个纤夫都一把年纪了,那个还是个孩子……”
“你啊,又开始伤春悲秋了,最近怎么变得多愁善感的?”
“我们还是不要让他们拉纤了吧?看着好可怜……”她抬头望着他,一脸央求之色。
无争轻轻拍拍她的小脸:“不用他们,他们就挣不到工钱,挣不到工钱就没饭吃,没办法养家糊口。”
“哦……”含羞眼光转向茫茫江水:“我们到哪里了?”
“我们现在汉水,再往前走几天,过了襄阳,就到邓州了。”
“文家的女人终于可以回家了。”
“你总算可以了却一桩心愿。”
“怎么是我的心愿?明明是你答应某人要救文家女人的。”
“对啊,我就是为了某只小妖女才答应救文家女人的。”
“耍赖,不跟你说了。”
无争在她身边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蓝天白云:“说真的,很久没有这么清闲过了。”
月含羞摆弄着一颗樱桃:“是不是也很久没有这样陪过一个女子了?”
“不是很久,而是从来没有过。你是第一个让我这么大费周章的女人,也是最后一个,实在是太麻烦了,再来一个的话,我一定会吐血。”
含羞一脸黑线:“你敢说我麻烦?”
“你不麻烦,是我不够耐心,这总行了吧?”
*
到了邓州地界,一行人弃舟登岸,阿忠雇了马车,一直把文家女人送到文家的旧宅外。月含羞取出一包早已准备好的金银细软,递给她们:“我们就把你们送到这儿了,前面就是你们的家,原先被查封了,现在朝廷特赦,还给了你们。这些东西拿着,将来做个什么小买卖,也好度日。”
众女一起跪倒泣泪拜谢。
含羞微笑着挥手示意她们赶紧回家。
大家作别,含羞和无争上了马车,朝相反的方向走。
含羞倚在无争身上,问:“无争,你有没有觉得,帮助人是件很幸福的事?”
“嗯,只要不是每回都这样大动干戈,最后还要从千里之外调动兵马就行了……”
“轰”!
身后一声巨响,震得地皮直颤,驾车的马儿受惊,一个人立起来,不安的嘶鸣着。阿忠跳下马车,紧紧控制住马匹。
无争和含羞掀开车帘朝后看,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文宅已不复存在,坍塌成一片废墟,烈火熊熊燃烧,很快将旧宅吞没。
含羞跳下车要过去看,
&bp;&bp;&bp;&bp;被无争抱住:“羞儿,不能去,太危险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心口忽然一阵憋闷,不能呼吸,接着,天旋地转……
*
恍恍惚惚醒来时,含羞听见屋子里有人在说话,虽然声音很低,她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
“……公子还是早做打算,贵眷的心脉太弱,在拖下去,只怕两个都难保。”
“无争……”含羞强撑着坐起来:“医匠说什么?”
那老医匠背上药箱,拱手:“老朽先告辞了。”
无争走过来,扶起她:“你醒了,要喝水吗?”
“医匠刚才说什么?”
“我已经飞鸽传书,要白羊来了。我们先在邓州住下,你真的不能再劳累了。”
“它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它那么乖巧,从来没让我觉得很难受,是我不好,我总是不听话,到处乱跑,到处闯祸,是我连累了它……”
无争把她揽进怀中:“没事,没事的。”
“少主!”阿忠在门外喊了一声。
无争慢慢扶着她躺下:“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
“是文家的事吗?”
他笑笑:“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事交给我一个人去做,你什么都不要操心,一定要静养。”
无争跟阿忠在外面交头接耳了一番,无争返回来:“羞儿,我去办点事,让阿忠留下来陪你,别再出去乱跑了。”
含羞勉强笑笑:“我就是想跑出去,也得跑得动啊。你去吧,我一定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我现在应该陪着你。”
“你已经陪我太多,这些日子,几乎让你什么事都没做。放心去吧。”
无争点点头,转身离去。
月含羞长长叹口气,闭上眼,双手放在刚刚有点凸显的小腹上,感受着那个生命的存在。
“干什么的?”
“我是这儿的伙计,给客人送水。”
阿忠打量着那瘦高的伙计,伸出手:“给我就行了。”
伙计把水壶递给阿忠,转身离去。阿忠接过茶壶,转身进屋。月含羞睁开眼,侧头去看,她看到那个伙计扭过脸来,眼睛里闪着杀气,手上闪着刀光。
“阿忠!”她出言警告,但是已经晚了,眼睁睁看着雪白的刀刃进去,鲜红的血浆迸出。
伙计推开重伤的阿忠,拎着刀走向含羞。
含羞的手握住藏在被窝里的寒刺:“你是谁?”
那人抹掉易容,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大公子?!”
“公主见到我,很失望是吗?那些饭桶怎么没抓住我,反而让我一路跟踪到了这里,是吗?”
“大公子,你逃不掉的,你们在扬州的那张网已经彻底瓦解了,还是主动投案自首,争取从宽处理。”
“哼,别跟我来这一套,这套说辞,本公子以前常用,早就烂熟于心,而且说的比公主还要动听。”
“你想干什么,不会是想拿我换回你爹吧?”
大公子冷笑:“拿你换我爹?带着你恐怕连邓州都出不了,我就被人乱刃分尸了。”
“那你是…………”
&bp;&bp;&bp;&bp;“我是来杀你的!”
“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个商人,商人怎么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本公子的确不做那些损人不利己的生意,杀了你,有个公主为我一家陪葬,这是再荣耀再划算不过的事。我们活不了,你也活不了,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也要陪葬,那位无争少主会在无尽的悲伤与痛苦中度过余生!”
“你疯了……”
“我是疯了,你们让我一夜之间失去一切,我也让你们一夜之间失去一切!文家埋下的火药没能炸死你们,算东宫无争运气好,可你,就没那么好运了!”说完,大公子一刀砍了下来。
月含羞拔出寒刺,胡乱一挡,“铛”的一声,大公子的刀断做两节,他狞笑一声,扔掉断刀,扑过来捉住含羞的手腕,用力一扭,寒刺脱手落地,他另一只手便上前掐住她的脖子。
无法呼吸,胸口憋闷得快要炸掉,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在她失去意识的瞬间,一缕栀子花香飘进鼻端。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整个身体滑向无尽的黑暗……
*
月含羞对自己每次昏死过后还能醒过来,丝毫都不觉得意外,因为妖孽不许她死。
只是这次醒来时,觉得很虚弱很虚弱,小腹在往下坠,一阵一阵的痛。她衬出胳膊拉住无争的手,哀伤地望着他。
他懂她目光的意思。他扭头看老医匠。
老医匠面色平静,没有太多的表情,轻轻摇摇头:“只能保大人。”
月含羞从未觉得距离死亡这么近过,满屋子的人忙得一头大汗,可她只觉得冷,无穷无尽的冷包围着她,止不住地打冷颤,这,就是地狱的温度吗?
陪伴了她整整四个月的那团血肉,正在离开她,她却无力挽留,就像上次一样,只是这次更清晰,因为她跟它已经有了感情,有了交流。
她紧紧握住妖孽的手,再次昏睡过去前只说了一句:“取脐血,救魏王……”
*
睡醒的时候,含羞的小腹已经不再坠痛,一切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很灿烂,有鸟鸣,有花香。如果不是浑身乏力,她甚至怀疑那一切都只是个噩梦。
妖孽侧卧在她身边,她稍微一动,他便睁开双眸,四目相对,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她滑嫩的脸颊:“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轻轻摇头。
他端来一碗温热的红糖水,喂她喝下。
她稍微有了点力气,问:“阿忠呢?我记得他被大公子从背后偷袭受伤了。”
“他伤得有点重,那一刀扎在后腰上。不过,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正在调养恢复。”
“大公子呢?”
“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我那时已经昏过去了……”
“在他身上发现一枚黑珠银镂栀子花。”
“难怪,我还以为是幻觉,原来,我真的闻到栀子花香了。”月含羞眉头微颦:
&bp;&bp;&bp;&bp;“它不止一次出现,不止一次救过我,究竟为什么?无争,难道它一直在跟着我?”
无争轻轻叹口气:“你啊,只要有一丁点的力气,脑袋瓜就会不停地转啊转,想啊想。”
“它每次出现的确实很诡异嘛。”
他拥着她:“这次是我疏忽,让你受苦了。”
“别这么说,你总要做事的,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在我身边,那个大公子,估计已经盯了我们很久了。”
无争嗅着她发丝间的清香:“干嘛不问问我,有没有救魏王?”
“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做。”
“我把脐血做成了玫瑰蜜饯,装进食盒,让人送到南国去了。他吃不吃我可不敢保证,反正以你的口气写了封信,告诉他,如果不吃,或者偷偷送给某个女人吃掉,这辈子就再也不理会他了。那就看他听不听你的话了。”
“调皮!干嘛不直接告诉他那是七日痛的解药?”
“你认为,若告诉他那是什么,他还会吃吗?他还会安心待在南国吗?你害死我一个就行了,别再把那么优秀的魏王也给害死了。”
“你怕他知道了,会跑回来跟你竞争?”
“我才不怕呢,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含羞笑过之后叹息:“可他吃了解药之后,早晚还是会知道那是什么。”
“吃下之后再知道,就不关我的事了,反正你让我做的我已经做到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还要再等一个月。”
“啊?你在邓州还有什么事吗?要停这么久?”
“唉,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看着你把身子调养好。医匠说了,你至少要卧床一个月,不能劳累,不能受风寒,不能生气动怒……”
“这么麻烦?”
“嗯,除了你还有那个阿忠也是个麻烦,他的伤不养好,谁给我们赶车啊?”
“谁在说阿忠是麻烦啊?他可是拼死拼活给你卖命,帮了你们不少忙哦!”南落雁如同天降,突然出现在门口。
“落雁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出来转转,不可以吗?”
无争站起来:“才分开几天啊,就想我们了?哦,恐怕不是想我们,是想某个人。”
南落雁眼珠直打转:“我是担心你路上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这个小妖女,所以,追上来帮忙。”
无争笑:“那正好,你可以帮我照顾阿忠了。”
“嗯……好吧,看在无争表哥的面子上,我就帮你照顾他几天,要不是因为表哥,我才不搭理那块硬木头呢。”
*
含羞和阿忠的身体渐渐复原,但无争依然没有急着回天下城的意思,这让含羞不是很理解,因为他很少这么长久时间不回天下城。但无争做事总有他自己的道理,她只要能跟他一起相依相伴就好。
南落雁更无所谓走还是不走,反正,她的目的是只要能跟阿忠在一起相处就行。
文家女人的坟上已经长出了青草,五七那天,她来祭拜她们,
&bp;&bp;&bp;&bp;她们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厄运,在回到家时,香消玉殒。这难道就是宿命?
大公子的坟也在不远,他活着的时候家有金山银山,呼风唤雨,好不威风,死后也不过一剖黄土,连块碑都没有。
忽然间觉得江南之行就好像一场完全没有意义的梦。以为自己是去除暴安良抓贪官解救无辜妇女,可最终呢?除了满心疲惫,她想救的人,一个都没救活,连唯一活着的文倩也不是文倩本人。然后留下一串疑团,文倩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鲁翠,秃笔先生变成了面具人,姬公子背叛了大公子,还有死在鲁翠家里的那个文倩,前任金陵太守,大公子,他们死后留在身上的银镂栀子花,到底代表什么?它的主人到底是谁?这么做的用意何在?是谁,一直在暗中救自己?
这些东西想起来就累,也许应该听无争的,少操点心,每次她惹上什么事后,总要留下一个烂摊子。
把自己变成小猪挺不错,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想,很舒服。
她回头,他一直静静等着她。
她有些纠结:“其实,你不用整天都陪着我……”
“没关系,反正在这个地方待着,我也没什么要紧事。”
“可天下城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有老褚在。”
“无争……”她望着他:“我不想你为了我,放弃一切。”
“你这丫头,怎么总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女人巴不得男人为了她们什么都不要呢。”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无争,而不是别的男人。”
“羞儿,”他执她的手,“我永远都是无争,不是别的什么男人。我也不会放弃我现在的一切,因为我要保护你,失去了一切,我就失去了保护你的能力。”
“那就好,我不想成为第二个离歌,害你失去一切。”
“傻丫头,过去的事你不清楚前因后果,别乱说。你是你,离歌是离歌,她已经成为过去,不要再让她留在我们中间。”
“可那枚栀子花,总让我不安,你知道些什么,不能告诉我吗?别让我整天这么提心吊胆。”
无争捧起她的脸庞:“那段孽缘,与你无关,别往里面跳了,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
含羞轻轻叹息一声。
*
五月,无争终于动身,回天下城。
当月含羞远远看到那座久违的城楼时,已近六月。
南落雁摇着她的轻罗小扇:“可算到了,这一路上把人热的……”
含羞取笑她:“落雁姐姐这次是不是打算以后就住在天下城不走了?”
“这个嘛……难说,要是表哥欢迎我,我就多住一阵子,要是表哥讨厌我这个外人,那我只好打道回府了。”
“你要是打道回府了,那我们的阿忠怎么办?谁来照顾?”
“他?他说他不用人照顾的,自己什么都行。”
“那可未必,就算他能学会自己洗衣做饭,生孩子恐怕自己一个人不行吧?”
南落雁和阿忠都闹了个大红脸。
&bp;&bp;&bp;&bp;褚随遇接出城门,在欢迎的队伍中,月含羞不但看到了鲁翠,居然还看到了独倚楼,这可让她意外。天下城与独霸门是素不来往,泰山之后,更是水火不容,这次独霸做了武林霸主,更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独倚楼怎么会来这里?
在京城的时候,因为菊仙的事误会他,不知道他还在生气不,后来也没再顾得上去找他解释。
鲁翠俨然已经成了天下城的一份子,合法居民,她正代表天下城的女人们向远行归来的少主敬献美酒。
月含羞不想虚伪地站在那里假装很高兴,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便悄无声息地离开无争身畔,脱离簇拥着他的人群,来到独倚楼面前:“倚楼!”
独倚楼微笑:“公主。”
“你还是那么见外,还在生我的气?”
“我哪有那么小气,被人误会又不是第一次,只是被你误会比被别人误会觉得更难受一些。”
含羞一笑:“你来天下城干什么?”
“怎么,不欢迎我来?那我走就是。”
“怎么会不欢迎呢?你是我的朋友啊!”
“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因为,我想……”
独倚楼的话还没说出口,无争已经在喊含羞:“羞儿,回家了!”
含羞歉意地冲他笑笑:“回头我去找你!”
*
武美凤照样站在府门外安静地等着无争归来,脸上始终带着柔和节制的微笑。
浩然也回来了,带着宋嫣儿一起站在母亲身后。他出去一年多,整个人变得精气神十足,跟过去大不相同,看到含羞时,也恢复了那种和谐亲切的笑容,像过去一样直接迎了过来,不过,是拽着宋嫣儿一起上来的。
“含羞,你可算回来了,我是盼星星盼月亮的,你再不回来,我就跑去嘉峪关接你了!”
月含羞微笑:“一年多不见,你长结实了。嫣儿姑娘的病怎么样了?”
宋嫣儿张开嘴,发出一个音节:“好!”虽然含糊不清,非常吃力,但足矣让人振奋。
“太好了!她居然能发声了!”
“只要坚持不懈,早晚有一天,她能像我们这样说话!”
“羞儿,你们进去再聊。”妖孽又开始叫她。月含羞乖乖答应一声,赶紧回到妖孽身边,乖乖跟着他进府。
邓州之后,妖孽对她“看管”得越来越紧,真的就是不离视线。
梅林一片郁郁葱葱,粉白的围墙掩映在绿树丛中,久别重逢,竟觉得格外亲切。她迫不及待跑进梅林小筑,一切还都保持原样,闭上眼,深深呼吸一口这里熟悉的空气,感觉真好。
无争从后面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这次回来,不许再跟我玩出走,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你都玩三次了,要是再敢……哼,看我怎么惩罚你!”
“你别在气我,我就不跑。”
“还敢跑?不长记性的妖女!”
她赶紧打断他:“我们赶紧去向老太君请安吧,她应该都该等急了。”
&bp;&bp;&bp;&bp;“见过老太君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呃……神神秘秘,天下城还有什么我没去过的地方?”
*
月含羞跟着无争骑马出了北城门,然后,她就被眼前的景象跟惊呆了。
北城区完全变了样,窝棚和泥泞小道全部消失不见,取代的是青石小道,和一排排简洁整齐的石木结构的平房。
她惊讶道:“无争,这里全变了!”
“免得每回你看见都揪心啊。影四说你每回看到这里都发呆,心里很不舒服。”
“无争,你真好!”
“去!我又不是什么大善人。只不过他们既然是我天下城的人,理该有好一点的待遇,至少要比在外面好点。”
含羞笑得很灿烂。她极目远眺,望到北城区的边缘,指着正在搭建的一座高台,问:“那是什么?”
“我要在那里建一座镇兽台。”
“镇兽台?”
“对啊,防止有魔兽从那片荆棘林中窜出来。”
含羞笑:“你又搞什么玄机啊?你明知道北面是数百里绵延不断的荆棘林,连老鼠都无法从里面穿过。”
“走啊,过去看看。”
两人信马穿过北城区,一路上不时有人向他们行礼问候,从眼神中,月含羞看得出,那些人对待无争是发自内心的敬畏。这些年,她只是知道天下城的存在,却一直不是很明白它存在的含义,就好像它天经地义存在,跟别的城镇没什么区别。
现在,她已经开始渐渐理解这个城,它的存在,不仅仅是“家”的含义,它承载了更多更厚重的含义,虽然她现在还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从那些人看无争的眼神中,能隐约感觉得到。
来到正在施工的高台下,含羞仰起头:“哇,已经很高了,他们还在往上搭,你打算建多高?”
“我要把它修成天下城最高的建筑,然后在上面为我的公主建一座华美的宫殿,每天,我们就站在上面,俯瞰我们守护着的天下城。”
含羞笑:“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酸?是你守护着的天下城吧?我除了闯祸捣乱,对天下城可没尽过什么义务。”
“天下城是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的天下城,这里每一个人,都有义务和权利守护它。这些年,你也守护着它,你会毫不犹豫地制止每一种破坏它的行为,你跟它一起成长,你的每一次呼吸都与它相连。年少的时候,我不懂这些,觉得它不过就是一个你累了可以回来睡觉的地方,天下那么大,那么多房子,在哪里不都一样可以睡觉吗?后来我才明白,不管你在哪里睡觉,都比不上在自己家里睡觉舒服。”
含羞回头看着那个日渐庞大的城,有些忧心忡忡:“你能保证他们每一个人都像你这么全心全力守护天下城吗?”
“我不能保证,但我相信一点,属于这里的人一定会永远留在这里全心守护它,不属于这里的人,早晚会离开它。”
*
整整一天,都比较乱,
&bp;&bp;&bp;&bp;各种各样来拜见无争少主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情。
月含羞枯燥无味地待在角落里,手上捧着一本书,眼睛却看着走了一拨人,又来了一拨人。他那么久没有回天下城,找他办事的人一定很多很多,看样子,他今天一定没时间陪自己。
她偷眼看看,他正认真倾听那些人说话,悄悄站起来,一点一点往外溜。
“羞儿!”
她头皮发麻,死妖孽,这也能看到。她弯起唇角,笑眯眯回头,扬起手中的书:“我就在院子里看书,外面阳光比较好。”
“大热天,别人都往荫凉处跑,你却往太阳底下跑?”
“呃……”月含羞灰溜溜坐回椅子里。
“叫阿忠陪你出去转转吧。”
月含羞立马扔掉书站起来:“不用他陪,我自己就行了!”
“你可以选择待在这里,还是让他跟着。”
“可是……叫上他,后面一定还会跟上南落雁呢……”
“你若不带上阿忠,南落雁哪儿有机会?阿忠可是老大不小了……成人之美,懂吗?”
“哦,懂了!”月含羞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
阿忠抱怨:“四小姐自己陪着南姑娘逛街就行了,我一大老爷们,就不用了吧?”
南落雁也抱怨:“逛街还带着这个木头疙瘩,多煞风景啊?”
月含羞拉长了脸:“少主说了,我要么在他眼皮底下待着,要么带个保镖上街。你们两个替我选吧,是让我闷死,还是陪我逛街?”
南落雁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唉,看你这么可怜,我可以凑合一下,假装看不见这块木头。”
阿忠嘟囔:“这是在天下城,还用带保镖?”
月含羞瞪眼:“少主的命令你也敢质疑?天下城怎么了?万一再像那年冬天混进来什么王母教,宁王之类的奸细,把我劫持了,怎么办?”
“哦……”阿忠低头,表示四小姐的话有道理。
南落雁嗤嗤笑:“劫持你?谁要是劫持你,才是不长眼睛,非倒大霉不可。我猜,那些劫持你的王母教徒也好,宁王也好,最后都没落好下场吧?”
月含羞挠挠头:“好像是耶,他们的确最后死得都挺惨,我这人看来不止是自己运气不好,也会给劫持我的人带来噩运……”
“我们去哪里玩?”
月含羞眼珠转啊转:“清歌馆,如何?”
“清歌馆?什么地方?怎么听着好像男人们寻欢去的地方啊?”
“那是个男女都能去寻欢的地方。”
“啊?天下城居然有这种地方?”
“你去不去嘛?”
“嗯,去,干嘛不去,我也要见识一下,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
当南落雁认出清歌馆的老板娘南幽兰时,一头黑线,拽了含羞一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里的老板娘是她!”
“我要是早告诉你,你还会来吗?”
“不会!”
“她可是你亲侄女哦,一笔写不出两个南,走啊,亲人相见,应该高兴。”
“我才高兴不起来,这小丫头,从小就跟我不合!”
&bp;&bp;&bp;&bp;“什么小丫头,你们两个几乎同岁!小时候的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惦记呢!”
南幽兰已经姗姗迎上来,虽然她岁数比落雁小了两岁,但十几年的欢场生涯,却显得比落雁成熟许多:“含羞?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我这里了呢!”
“不会的,那些误会无争跟我解释过了……”
“你们两个啊,闹得轰轰烈烈,拿我当炮灰。这不是我小姑姑吗?好多年不见了,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南落雁拉长着脸:“你变化倒是不小,我差点没认出来,记得以前你是个清纯直爽的小姑娘,现在,成了雍容华贵风情万种的老板娘。”
幽兰笑了起来:“听小姑姑这口气,还记恨小时候的事儿呢,那时候,大家年龄都小,难免任性胡为,今天,我正式向小姑姑道歉,请小姑姑原谅。”
落雁的神情总算放松下来:“既然你这么诚恳的认错,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作为长辈,就不跟你这个小孩子计较了。”
含羞闻言,在一旁“噗”的一声笑出来:“我看你倒像个小孩子,南老板更像长辈。”
南落雁一头黑线:“我确实是她长辈嘛……”
“既然大家没什么误会了,那就进来,喝杯茶,聊聊天。”南幽兰把三个人让进里面。
南落雁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哇,这里真的很别致很漂亮,幽兰,含羞说你这个地方是个男人女人都能来玩的地方?”
“对啊,我这里,不管男女,都可以来喝茶饮酒,聊天交友,听歌赏舞。”
“就这些吗?”
“小姑姑以为呢?”
“呃,我还以为,左边一个大屋子全是美女,右边一个大屋子全是帅哥,客人来了随便点,相中哪个带走哪个。”
幽兰笑了起来:“我这里可不是妓馆,不提供那个。”
“又被含羞这丫头耍了,这样子话跟普通的茶馆酒馆有什么区别啊,一点都不好玩。”
幽兰一笑:“含羞没耍你,是你自己把意思理解错了,我这里啊,提供的是一个自由交友的场所,男人女人都能来,大家一起喝酒聊天,要是谁喜欢上了谁,只要那人愿意,你就可以把他或她带回家。之后的事,小店概不负责,我只提供酒水歌舞。”
南落雁听完,眨了眨眼:“天啊,你这皮条客可做大了,别人拉皮条还得先养几个姑娘,你连姑娘都不用养,直接把全城男女都变成你的‘姑娘’了。”
幽兰蹙眉:“我可不是拉皮条的,我有原则的,那得双方自愿,不是掏钱买欢。谁要是敢在我这里使强欺负小姑娘,哼哼,我可是养着一大票猛男,专管修理禽兽。”
南落雁道:“听上去,这个生意不错,说得我心里痒痒,也想入个股,算我一份,怎么样?”
“入股?小姑姑不是开玩笑吧?你难道打算长期在天下城定居?”
月含羞冲南幽兰挤了挤眼,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阿忠:
&bp;&bp;&bp;&bp;“南老板,你们姑侄一起做也不错啊,你不是正发愁没有好乐工吗?落雁在扬州有个很大的琴馆,专门教习音律,这下,正好弥补空缺。”
南幽兰会意:“哦,那当然再好不过了,有小姑姑帮忙,清歌馆就能有最好的乐工,我也可以时常偷个闲。如果阿忠肯在空闲的时候,来指导一下我那些猛男的功夫,那就更完美了,不知道含羞公主愿不愿意把阿忠借给我?”
月含羞故意装作考虑了一下:“这个嘛,我得回去问无争,他是少主的马夫,少主少了他可是寸步难行的。”
阿忠一听,连连摇头:“四小姐,我不习惯来这种地方,我就跟着少主当马夫最合适。”
含羞瞪一眼他:“又不是让你来当皮条客,是去后面教人功夫!好了,就这么着了,回去我跟少主讲。落雁姐姐,你先带阿忠去后面看看他未来的徒弟是怎样的猛男。”
“猛男,好啊,我最喜欢看猛男了!阿忠,快走啊!”
等南落雁把阿忠拖走,月含羞这才问南幽兰:“我来的时候,看见那个洗金店没有开门,招牌也拆了,怎么回事?”
南幽兰微笑:“怎么,担心了?我一直很好奇,你跟谷老板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整天骂他,他还那么关心你。现在你一回来,就先问他的情况。”
“哎呀,你就别八卦了,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只不过,我曾经陷害过他,因为我的缘故,让他落得到处被人追杀,武功也被废了,所以,一直觉得亏欠他。”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还是觉得他对你不是寻常的关心。”
“你真八卦……快说,他到底干嘛了?是不是又开始赌钱,把铺子都输掉了?”
“这次,你可猜错了,他这一年多,可发达了,银子赚得跟流水似的,整条花街姑娘们的生意,都让他一个人给做去了,城里的女人都来他那里买那个美容驻颜的秘制珍珠膏,效果还不错,我也在用呢。”
含羞眨眼:“他……改经营胭脂水粉了?不洗首饰了?”
“首饰?当然还洗,不过他现在是大老板,很少自己动手了,人家请了十几个伙计呢。”
月含羞有点小晕:“你说,他都成大老板了?还请了伙计?”
“对啊,所以,那个铺子门面太小,装不下他了,就把前面十字街口最醒目最繁华的那座楼面给买下了。”
“哇……他居然发财了?不行,我得找他还我的本钱……”
*
谷金满刚刚送走一个贵妇,正忙着数钱,眼角余光瞥见又进来客人,头还没抬就开始招呼:“美女随便看,买一件打八折,买两件送一件!”
“我是来收债的!”
谷金满抬头:“哎呦,我的公主祖宗啊,原来是你,吓死我了。”
“我看你还活得好好的,也没被吓死啊。”
“听说你跟少主一起回来了,这段日子在外面还好吧?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bp;&bp;&bp;&bp;“欺负我的人多了,你去教训他们?”
“行,公主说,是谁那么大胆!”
“王母教的大祭司。”
谷金满立马蔫了:“那你还是让少主给你出气吧,我可打不过那家伙。他怎么欺负你了?你怎么又遇到他了?”
“上次我从龙脉宝藏的艮宫,带出来一样东西,叫什么九宫星座图,不知怎么被王母教的人知道了,他们想要那张图,大祭司就劫持了我和大姐。”
“然后呢?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伤害倒没有,我把图给他们了,大祭司就把我和大姐放了。”
“你把图给他们了?”
“啊,不给他们,我大姐就会受到伤害。我觉得,还是大姐比图重要。”
谷金满叹口气:“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女人是怎么想的,那么重要的东西,就算拼上性命也不能随便交给王母教啊。”
“呃,我也搞不懂你们这些男人,为什么把这些身外之物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给都给了,现在再说谁对谁错有啥用?那个九宫星座图到底是干啥用的?”
月含羞一边玩着柜台上的胭脂样品,一边说:“我也不知道里面的玄机,反正宝藏的每个门前和通道口都有一个九宫锁,只要踩对了数字,就能平安通过。那个九宫星座图大概就是用来解锁的吧。不过我看了很久,都看不懂。”
“那么重要的东西丢了,少主就没说你?”
“没啊,他都没提那件事。其实,我觉得,就算有那张图也没用,那个九宫锁的密码是不断变化的,而且,还有守护宝藏的神兽,我在艮宫里就见过一条巨大的地龙,比水桶还粗,专门吸食人的脑浆,血液,还喜欢吃糖。对了,说起那年发生的事,我还没问你呢,你后来又见到乞丐婆没有?”
谷金满拨拉他的算盘:“那些事不是全搞清楚了吗?都是王母教的人干的,你怎么还找乞丐婆?”
“我就是奇怪她突然就不见了嘛。还有,你现在赚钱了,借我的本钱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谷金满指了指身后水晶杯里的南珠:“公主是说那些‘本钱’吧,我一直都没用。”
“啊?没用?那你拿什么做的珍珠膏?别是……”
谷金满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公主放心,我这珍珠膏,里面是货真价实的珍珠。只不过,不是南海珠,是那种几两银子就能搓一大堆的淡水珠。”
“那你还不把我的南珠还给我?”
“那可不行,这些已经是我的镇店之宝,我的幸运珠,有了它们,我才能生意兴隆的。”
“臭商人,掉钱眼儿里了!”
“公主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请我们大家喝喜酒?”
含羞脸色立刻转晴为阴。
谷金满叹口气:“算了算了,我不问了,估计我这辈子是没这口福了。”
月含羞单手托起下巴,另一只手继续摆弄胭脂:“其实,他对我蛮好的,他能给我的,都给我了。”
&bp;&bp;&bp;&bp;“啊呀!小祖宗啊,你要是不买,别破坏我的东西,看看,这盒胭脂让你给毁了吧!”谷金满一把夺过那盒胭脂,一脸黑线。
含羞歪头看他:“怎么了?突然生气了?”
谷金满举起那盒胭脂:“你别看它是盒胭脂,可也有它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尊严,你若喜欢,就买了去,好好用它,爱惜它,你若不喜欢,就别碰它,更不要这样随意玩弄破坏它,完了拍拍手转身走了,把它丢弃!”
含羞眨眼:“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说胭脂!”
含羞也来气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就是怪他不肯给我名分吗?名分算什么?当年离歌嫁给你,你还不是把她抛弃了!”
“我没抛弃离歌,是她自己离家出走,抛弃了我!”
“无争他不会抛弃我!”
“哼!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丫头!”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话不投机,月含羞扭脸离开谷金满的洗金楼。
*
一张俊脸微笑着出现在含羞面前。
“倚楼?”
“这么巧?”
“是啊,这么巧,我正说想去找你呢!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
*
月含羞和独倚楼并排坐在天下城北城门楼的女墙上,隔着垛口,望着北城区密密匝匝的街道房屋和远处一望无际的荆棘林。
“还以为你会请我到酒楼喝酒,没想到是在城楼上喝酒。”
“怎么,嫌这里简陋?”
“当然不是,只是第一次被人在城墙上请吃酒,很新鲜。”
月含羞一笑:“其实是因为,我要是在酒馆里请你喝酒,他们肯定不会卖酒给我。”
“啊?为什么?天下城的四小姐,居然在这里买不到酒?”
“因为无争啊,他不喜欢女孩子饮酒。”
“哦。”
“说说你吧,你怎么来天下城了?是你大伯父让你来的吗?”
“不是。”
“是来找无争做交易的?”
“也不完全是。”
“那是干什么?”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你说吧,只要我能帮你的,一定帮!”
独倚楼望着含羞:“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她就住在这天下城,可是她有个很凶的老爹,不肯把她嫁给我,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含羞的心一阵乱跳,独倚楼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不会是……
独倚楼忽然大笑起来:“看把你吓的,话都不敢说了。放心吧,我跟你开玩笑呢。其实,我是为了英雄令来的。”
月含羞松了口气:“英雄令?什么英雄令?”
“历任武林霸主都以英雄令相传,有了英雄令,就可以号令天下英雄。可这英雄令传到武联星时,武家被满门抄斩,英雄令便失踪了。上一任的霸主上任没多久就死于非命,所以这些年一直没人再追查英雄令的下落。现在我大伯父继任霸主,他想找回英雄令,而武家的后人,也就只剩少主夫人还健在。所以,我就奉命来天下城,希望能寻回英雄令。”
&bp;&bp;&bp;&bp;月含羞点头:“我明白了,你想求见少主夫人。不过她现在不见外人。”
“所以,才来找你啊。”
“少主夫人的脾气……挺怪的,我也把握不住她这个人,有时候觉得挺温和,可有时候又觉得她像一个谜,看不透。我不确定能不能说服她见你一面,我尽力吧。”
“那我先谢谢你了。”
“不用,我们是朋友嘛。来,干杯!”
独倚楼把酒壶底朝上空了空:“我的没了。”
月含羞眨眼:“你喝的真快。”
“要不,把你的分给我?”
“不行,我好容易才弄到这点酒。”月含羞一拉独倚楼:“走,我们再去弄多点酒上来喝。”
两个人出了北城门,月含羞掏出一锭银子扔给独倚楼:“那边有个酒馆,你去弄一坛子来,我就不露面了。”
独倚楼把银子扔还给含羞:“酒,我去买,银子就不用了。”
月含羞又把银子扔过去:“我们两个都不缺这点银子,但说好了是我请客。”
独倚楼笑着摇摇头,接过银子朝酒馆走去。
月含羞便站在北城区和红柳林交界的地方等着。她不太喜欢红柳林这个地方,因为城里的人死后,都会被埋在红柳林里,一到夏天的夜晚,这里总是鬼火莹莹。这会儿大白天,虽然大太阳晒着,她还是觉得从林子里一阵阵往外冒寒气。
“啊!”
突然间,从林子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月含羞顿时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道有鬼?
她壮着胆子往红柳林看去,忽见一条白影飘飘忽忽从林子里出来,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真的有鬼啊!她扭头就跑,一下藏到买酒回来的独倚楼身后:“倚楼!那边有鬼!”
独倚楼放下酒坛,把含羞护住:“别怕,有我在。”他朝含羞指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含羞,那边什么都没有。”
“不对,我明明听见一声尖叫,还有一条白影飘来飘去的……”
“可我什么都看不到。”
含羞定定神,藏在独倚楼身后朝红柳林张望,果然什么都没有,难道是幻觉?
“倚楼,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独倚楼目光奇怪地看着她:“刚才看你怕成那个样子,怎么还敢过去?”
“这个嘛……我就是好奇。”
独倚楼摇头,和她一起朝红柳林走去。
树荫遮住了阳光,一进林子,立刻阴凉下来,含羞微微打了个冷颤,又接着打了几个喷嚏,她赶紧捂住嘴巴,尽力不出声。
“很冷吗?”独倚楼问。
“嘘!别说话!”含羞压低声音:“这里到处都是鬼魂,别把鬼魂吵醒了。红柳林的阴气怎么越来越重了……”
两个人朝刚才看见白影的地方寻找过去,扒开草丛,看到地上躺着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独倚楼又问:“这就是那个‘鬼魂’?”
含羞眨了眨眼:“好像是吧。”
独倚楼俯身,把那女人翻过来。
“鲁翠!”月含羞大吃一惊。
&bp;&bp;&bp;&bp;独倚楼把手放在鲁翠脖子上试了试:“还活着。”他迅速检查鲁翠的伤势,只有胸口一片血迹,他伸手,小心地从那片血泊中取出一朵黑珠心银镂栀子花,上面沾满鲜血。
*
【一百三十一】 红柳林鬼魂
鲁翠慢慢睁开眼,终于醒过来。
“我死了吗?”鲁翠恍恍惚惚看着那个留着奇怪山羊胡的半大老头儿问。
“你现在活得非常好。”月含羞那张充满古怪精灵的美丽脸庞突然挤掉了山羊胡。
鲁翠猛得一激灵,伤口一阵疼痛。
无争那张永远挂着醉人微笑的脸又把那张古怪精灵给挤走:“你没事了,这次又是公主救了你。”
鲁翠挣扎着要坐起来,山羊胡立刻吼:“你干嘛?我好容易治好的伤口,在乱动又要迸裂,再死过去我可就不管了!”
古怪精灵把揪住山羊胡子拖走:“吼什么吼,把人吓死了。”
鲁翠虚弱地说:“我得起来谢谢公主。”
“不用了,只要你别老在我面前出现,我就谢天谢地了!”
古怪精灵的脑门上立刻挨了一个暴栗,无争瞪她:“胡说什么,一边待着去。”
月含羞冲白羊先生嘟囔:“听见没,少主让你一边待着去!”
白羊哼了一声,不搭理月含羞。通常,四小姐乱发脾气的时候,你最好别搭理她,越搭理麻烦越多。
无争在鲁翠旁边坐下,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吗?”
鲁翠蹙起眉头,努力回忆:“当时……我只记得,我去红树林祭拜家父,忽然有个鬼影飘过,我惊叫一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鬼影?”月含羞质疑:“大白天的,哪儿来的鬼?”
“可人哪有那么快的速度?就像风,像闪电,太快了,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无争取出那朵银镂栀子花:“这个,你还有印象吗?”
鲁翠一脸迷茫:“这是什么?”
“在你伤口上发现的。”
鲁翠摇头:“我不知道……”
“你在仔细想想,当时还有什么状况?”
鲁翠用了很大力去想,最后还是摇摇头:“不记得了。是谁在天下城行凶?难道是那些人的余党?他们追到天下城了?他们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这里不是很安全吗?”
无争微笑:“这事我会去查,你就先待在东宫府养伤,外人是进不了我东宫府的。”
月含羞又嘟囔一句:“看吧,先是接到天下城,现在干脆住进东宫府了。”
白羊诧异地看看月含羞,不明白四小姐为什么对这个女人诸多不满,却还要救她,鲁翠伤得很重,只要稍微晚送来一会儿,基本就没救了。
无争把月含羞拽出去,一直到没人的地方,才道:“你怎么回事?”
月含羞一脸不快:“什么怎么回事?你能把她接进府里住,我就不能发两句牢骚?”
“不是说这个!我不是让你带着阿忠吗?你怎么把他扔清歌馆,自己溜掉了?”
月含羞挠头:“
&bp;&bp;&bp;&bp;“这个……我不是故意把他丢下的,那个,不是给他和落雁姐姐制造机会吗……我其实就是去门口站了站,结果遇到老朋友,然后就一起去喝茶,然后就把阿忠给忘了……”
“喝茶?再说一遍,你去干吗了?”
“呃……喝酒……”
“你跟一个男人,跑到荒郊野外去喝酒,你到底想干嘛?”
“不算是荒郊野外吧……我们只是在城门楼上喝酒,凑巧酒没了,凑巧就近去买酒,凑巧就救了鲁翠……我救了鲁翠,这是好事哦!”
“月含羞,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肯长记性!算了,我看以后,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我眼皮底下!”
“不行!”
“找死!你敢对我说不!”他的眼睛立刻冒出那种渗人的暗黑之色。
月含羞打了个冷颤,怯怯解释:“那个,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有件事正好要跟你商量,我想借你的阿忠用上一段时间……”
无争神色稍缓:“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落雁姐姐在南幽兰那里入了股,专门负责为清歌馆教习乐伶,南幽兰有一帮猛男打手,想找个武师训练他们,我是想,让阿忠帮着幽兰训练猛男,这样,阿忠和落雁就能天天见面了!”
无争恢复平和:“鬼丫头,这次就再饶你一回。跟你一起喝酒的,是独霸的侄子?”
“嗯。”
“他来天下城干什么?”
“找我啊……”
“找你?”
她看着无争的脸拉长,嘻嘻一笑:“找我帮忙引荐少主夫人。”
无争的眉头微微一蹙:“他要见夫人?”
“嗯,说是什么英雄令的事儿。”
“你答应了?”
“倚楼是我的朋友嘛,我怎么好拒绝。”
无争陷入沉思。
月含羞拽拽他的衣襟:“无争,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到哪里都带着阿忠,不管是逛街、吃饭、睡觉、上茅厕……”
他蹙眉:“你说什么?”
她使劲眨眼:“我没说什么啊,就说以后干什么都带着阿忠啊……”
“你连睡觉也要带着他?”
“呃……”月含羞开始左顾右看。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庞,在她耳畔道:“回去等着我,不许带阿忠,不然……”他在她耳垂上稍稍用力咬了一口。
她吸了口凉气,捂着被咬的耳垂,双颊却通红,哼了一声:“你坏!不理你了!”说完扭头跑进夜色中。
*
路过花园时,含羞听见假山后有人在窃窃私语,出于好奇,她停下来,悄悄走过去,透过花草的缝隙,看见浩然和宋嫣儿面对面坐着在说话。
其实,是浩然一个人在说,宋嫣儿在听。
“……嫣儿,我知道你听了也许会生气,会伤心,可我不想骗你。不管怎么说,我跟宋楚楚交往过一段时间,她带给过我很多快乐,每次想到她现在还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狱迷城里,不知生死,我心里就不舒服。我真的很想很想救她,可我又没这个能力,我连看着爹爹的眼睛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bp;&bp;&bp;&bp;宋嫣儿握住浩然的双手,轻轻摇头,劝他不要伤心。
浩然叹息:“我要是能有含羞妹妹一半的勇气就好了。”
含羞轻轻咳嗽一声。
两个人惊觉,扭过头来。
“含羞,怎么是你?吓死人了。”
“你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害怕什么?”
“我是说,你这么突然冒出来,像个鬼魂一样。”
“鬼有什么好怕的……”
“你还没听说吧,最近城里盛传,红柳林在闹鬼,有一年多了,有人还亲眼见过,说有只鬼在红树林飘啊飘啊,胳膊好长,几乎垂到地上,然后一闪,就没影了。今天有个去红树林的女人,被鬼给伤了!”
月含羞眨眼:“真的有鬼吗?”
“含羞妹妹以后可不要往红柳林跑。”
月含羞不吭声,开始发呆。
浩然立刻指着她:“别动歪脑筋,你这副神情,一看就是在想鬼点子!千万不要去红柳林!”
“不去,不去,我不会去的,我最怕鬼了。这么晚了,你们两个也赶紧回去睡吧,小心别被人当鬼给抓了!”
*
回到梅林小筑,在小圆准备好的香汤里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后,月含羞躺进被窝,那朵银镂栀子花,又开始在她眼前晃啊晃,一重重的迷雾,挥之不去。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过了三更,无争却没有来。
奇怪,妖孽不是说了今晚要过来的吗?难道还没忙完?
她爬起来,自己倒了杯茶喝着。
窗户外怎么感觉比平常亮?她走到窗前,往外一望,哇塞,北半边的天都是红的!
她把小圆叫醒,指着北边的天空问:“那是怎么回事?”
小圆揉揉睡眼,一脸迷茫:“不知道啊,哪里着火了?”
那得多大的火才能映红半边天!含羞心里一阵紧张,穿好衣服就往外跑。
到了大门,发现除了守卫,所有的壮劳力都拿着家伙在往外跑,月含羞抓住一个问怎么回事,那人告诉她,城北的荆棘林起火了,山里的野兽被惊动,到处乱窜在伤人,少主命令城里所有青壮男女,全部赶赴北城救火驱兽。
月含羞稍稍犹豫了一下,提着裙子就往北城跑。反正现在所有的人都忙得顾不上自己,反正妖孽的命令是全城的青壮男女,自己也算是青壮吧?
到了北城门,只见大批的老弱妇幼往里面涌,青壮男子在往外去,她混在人流中,出了城门,往北一看,顿时被那火势震惊了。
站在城门这里,就已经能清楚的听到烈焰呼呼燃烧的风声,那股炙热,隔着那么老远,就能感受到,冲天的火光,如同一头巨大的怪兽,张牙舞爪,在夜空中肆虐!
无争,无争在哪里?她要跟他在一起!他一定在最前方!
月含羞冲进北城区,那些迷宫一样的道路,今天并不能阻碍她的脚步,因为熊熊燃烧的烈火为她已经指明了方向。
越往北越热,等她到了北城的边缘,脸上的肌肤已经被热浪烤得滚烫,
&bp;&bp;&bp;&bp;建了一半的镇兽台和城墙挡住了一部分热浪,更多的热浪从缺口中拥入,男人们手拿刀枪守在缺口处,褚随遇正在指挥一批人设置障碍,更多的人守在障碍物后,严阵以待。
月含羞看到他们紧张的神情,不知道他们在防守什么?大火吗?扩城的时候,无争就已经让人留出很宽一道开阔的空地,月含羞一直不明白他干嘛要费劲伐掉那么多荆棘,现在算是明白了,妖孽总是有先见之明,这就叫防患于未然吧。
突然,几声诡异的怪叫从城墙外传来,那是什么声音?说是野兽吧,月含羞从未听到过这样奇怪的野兽吼声,难道是传说中的魔兽?有种传说,说是那边的荆棘林中藏着守护天下城的魔兽,难不成这场大火把魔兽给惊动了?
她这个念头刚一动,就见几头浑身燃烧着火焰的怪兽从城墙的缺口处窜了过来,有的被障碍挡住,守在两边的弓箭手立刻乱箭齐发,火焰怪兽发出更加毛骨悚然的声音,没有倒毙的,冲过障碍,直扑进来,早已守在后面的壮汉们刀枪齐上,将火焰怪兽斩杀。
月含羞还没缓过来,看清那些是什么东西,就听又一声巨吼,一个人形庞然大物出现在缺口处,面目狰狞,挥掌几下便把那些临时拼凑的障碍物打翻,直冲进来,那些刀枪招呼在它身上根本不管用,反而被它几掌拍下去,阻挡它的人不是脑浆迸裂,就是肠穿肚烂。
月含羞被怪兽的声势吓傻了,一时忘了躲避,那怪兽重开阻拦它的人群,朝着她站立的方向就冲过来。
她闻到了怪兽身上的腥臊味儿,才意识到要逃跑,可那怪兽比她跑的还要快,几下就到了她跟前,一掌压了下来。
一只羽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飞至,径直穿透怪兽的咽喉,怪兽巨吼一声,轰然倒地。
月含羞往旁边一翻,避开怪兽,脸都白了。
她顺着羽箭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镇兽台上,东宫无争巍然屹立,玉树临风,烈火燃烧的气浪,鼓动他的衣襟翻飞,长发飘舞,金红趁着雪白,如天神又似妖魅。
褚随遇赶制,把她搀起来:“公主,你跑到这里干什么?又添乱!刚才多危险啊!差点被这熊瞎子给拍死!”
熊?刚才袭击自己的怪兽居然是熊?月含羞低头借着火光细看,可不,真的是头熊,只是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了,那种怪叫,估计是野兽们剧痛受惊后,连声音都变味儿了。
无争顾不上招呼她,即刻转向火场,又发出几支羽箭……
月含羞被人护送到北城门楼下,这里聚集了半城的人,都在焦虑地观望火场方向。她提着裙子登上城楼,放眼望去,被那场大火又一次震惊,绵延百里的一条火龙,在黑夜中晚宴燃烧,照亮了两侧的万仞峭壁……
*
如果不是第二天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这场大火,不知道要烧几天。
&bp;&bp;&bp;&bp;月含羞在城门楼下一直等到无争回来。
他这次没有责怪她,只是伸手擦去她脸上的黑灰……不抹还好,这一擦,她的脸更花了,原来,他的手上也全是烟灰。
含羞看着他,也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要是会画画,一定要把满身烟灰,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无争画下来,在今后的日子里,时不时拿出来欣赏一下。
他忽然把她抱上马背,策马直出南门。
“无争,你干嘛?大火刚灭,你不要善后吗?这会儿跑哪儿去啊?而且我们都灰头土脸的……”
“险情已过,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剩下的事,有褚随遇就足够了!”
紫骝冲出南门,便撒开四蹄狂奔,如离弦的箭,在雨中狂奔。
无争来到那年带含羞来过的蓝湖,宝石一样的湖水,碧波荡漾,在雨雾中别有一番神秘的美。他一个鱼跃,沉入深邃的湖底。
含羞站在岸边,被大雨淋得透湿,骤一离开他的怀抱,顿时冷得瑟瑟发抖,只好抱紧双肩,偎在紫骝身上,两眼盯着湖面,等他出现。这个妖孽,又搞什么名堂?
过了很久很久,月含羞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妖孽是不是被淹死了,他应该不会吧……
终于,湖面一动,他从下面冒了出来,荡出一圈涟漪。
她松了口气,踩着湖边雪白的浅滩迎上,投进他怀抱。
“下去这么久,还以为你被水鬼摄去了呢!”
他笑:“我哪儿那么容易被水鬼摄去?要摄也是被你这只小妖女给摄了魂。”
“你被水鬼摄去事小,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冻得要死才事大!”她又使劲往他怀里钻了钻,用他的体温取暖。
“过来!”他牵着她的手,往湖心深处走:“水里要暖和一些。”
她站住,使劲摇头:“不去,淹没小腿的水域,坚决不去!”
他懒腰抱起她,往深处走去。她吓得手脚并用挣扎,身子突然猛地往下一沉,整个身躯被湖水包围,她想大叫,却连着喝进去几口湖水,压根叫不出来,身体迅速向下沉去,恐惧立刻占据了她……
绝望,无边的绝望,无边的水,她再次陷入那个永无止境的噩梦中,她无助地伸出小手,拼命想要抓住另一只手,可那美丽焦虑的脸庞却离她越来越远,她听不见那个女人在喊什么,洪水顷刻而至,覆灭了一切……
一张温热的唇覆盖了她的唇,仿佛黑暗中的微光,绝望中的希冀,她开始呼吸,四肢渐渐有了知觉,不再麻木冰冷,短暂的犹豫后,她缓缓伸出双手,抱紧那个妖孽。
他与她从湖底纠缠到浅滩,似乎要把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宝石一样纯净透蓝的湖面上,泛起一串串雪白的浪花……
雨,渐渐停歇。夏天的雨总是突如其然而至,又步履匆匆离去。
云霁悄然散开,一碧如洗的蓝天,飘着片片云朵。
他和她躺在雪白柔软的沙滩上,晒着暖暖的太阳,
&bp;&bp;&bp;&bp;几件湿透的衣服参差着铺开,和它们的主人一起享受阳光的温暖。
月含羞翻了个身,闭着一只眼,眯着一只眼,偷偷看他。阳光下的妖孽,每一寸肌肤都闪着健康的光泽,她不禁奇怪,妖孽为什么一点都不显老?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他要跟魏王站一起,真没人相信两个人年龄相差无几,看上去魏王至少比他大了十岁……
不过嘛,谁让他是“妖孽”呢,妖孽要是会老就不是妖孽了,变成老妖。难怪,那些人都叫他“妖孽”。
“****,看够了没?”妖孽闭着眼睛都知道她在偷看,果然是妖孽。
她把下巴枕在妖孽的肩膀上,趴在沙滩上,竖起小腿轻轻摇来摇去:“你刚才跑湖底干什么去了?”
他睁开眼,侧头看看她:“去跟湖底的女鬼约会了。”
“去!没正经的!”
她柔软细嫩的脸颊蹭着他结实的肌肉:“无争,问你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真是离歌的女儿,你会怎样?”
他微微愣了一下,把她收进怀中:“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问题?”
“刚才你把我扔到水里的时候,很奇怪,我好像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但是场面很混乱,她离我很远很远,我看不清她的面貌……”
他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这个问题,那年在大梁城的时候,你就该问,现在才问,不觉得太晚了吗?不管你是不是她的女儿,都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还能有什么选择?注定这辈子要被你纠缠不清了。”
她望着他:“你总是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怎么不回答了?我已经选择过了,你还要什么答案?”
她歪头想想,好像是哦,妖孽虽然没直接回答,但其实他已经选择了结果。不过,上个问题他还没回答呢:“那上一个问题呢?下那么大雨,你跑到湖底干嘛呢?”
“这个啊,我在湖底沉了一个盒子,里面藏着一些重要的东西,刚才,我放了一样重要的东西进去。”
“什么东西?”
“嗯……等你学会了潜水,自己去看。”
“呸!不说就不说,我白不稀罕听呢,我也不学潜水,打死都不学!”
“衣服已经干了,起来了,回城。”
*
紫骝一路信步,回到天下城时已是夕阳黄昏。
月含羞不时看到一些人手提肩扛被大火烤熟的兽肉回家,脸上洋溢着兴奋,不由轻叹一声:“这些野兽活得好好的,与我们互不相犯,可一场大火,对它们却成了灭顶之灾。”
“这是生存法则,谁都无法避免。”
含羞突然道:“无争,我怎么总觉得这场大火来的那么突然,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无争笑笑:“管它是天火还是阴谋,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现在,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
“哎呀,对啊,你都忙了一宿了,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呢。”
妖孽贴在她耳畔道:“忙一宿到没觉得如何,只是刚才被你这小妖女折腾得着实累了,
&bp;&bp;&bp;&bp;你怎么补偿我?”
她满脸红霞。
*
武美凤一直站在府门檐下,从昨晚火起,一直到现在。她的面色很平静,没人看得出她在想什么,只能看到一个称职的妻子在翘首期盼丈夫归家。
她不会像个小女孩儿一样跑去火场寻找丈夫,不会给原本就繁杂的现场添乱,不会让无争在那种时刻还要为她分心。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她也相信无争能掌控局势。所以,她吩咐厨房随时准备好热水热饭热菜,而她,站在家门口默默等他回来。
早上那场倾盆大雨降下时,她就知道,抵抗火灾的战斗结束了。她松口气,信心满满等着她的丈夫归来,她要在他归来时,给他最美的赞扬,最温暖的笑脸,最可口的饭菜。
可,该回来的不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她的无争始终没有回来。
有人告诉她,少主骑着马出了南城,和公主一起。
她脸上的笑容依然温暖,可心却在一寸寸变寒。
他对那个女孩儿实在是太痴迷了。
她可以容忍他身边红颜无数,可以容忍他偶尔新鲜一下迷恋某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因为他是无争嘛,无争是那么优秀,优秀的男人一定会被很多女人崇拜,男人嘛,也难免会犯些任性的小错误。她甚至可以容忍他对自己不屑一顾地冷淡,但是,她不能容忍他的心被别的女人夺去!
鸳鸯已经催了她几遍了,让她回去休息一下。但武美凤置若罔闻,她一定要等到他回来。
终于,她看到她的丈夫骑着马,拥着另一个女人在落日余晖中,缓缓归来,两个人的脸上满是欢愉过后的脉脉柔情。
她的心一阵刺痛,不声不响地转身进去。
鸳鸯有些奇怪:“夫人,少主回来了,您怎么走了?您就这样走了吗?为什么不让少主知道您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一夜了?”
武美凤淡淡道:“吩咐厨房,把备好的饭菜赶紧做出来,给少主和公主送去。”
“可是夫人……”
“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去做。”
打发走鸳鸯,武美凤保持着应有的端庄,回到屋里,反锁上门,再也无法抑制那种锥心的痛,大口的喘息着,靠着门,无力地滑倒……
*
“含羞!”
刚到府门,月含羞就听见有人在喊,她扭脸看到独倚楼,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赶紧从无争怀里溜下来,跑到独倚楼面前,紧张地问:“你怎么来了?”
“正巧路过,看到你了。昨晚的大火,你没事吧?”
“没事。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反正闲着没事,我去帮他们善后了。”
“哦,值得赞扬!忙了一天,累了吧?早点回客栈休息吧。”
“你也早点休息。”
随便聊了几句,独倚楼微笑着看她与无争并肩进府,笑容渐渐凝结。
其实,昨晚她冲出东宫府时,他就看到她了,起火的时候,他想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她,所以,像个傻瓜一样跑到东宫府外。
&bp;&bp;&bp;&bp;他知道自己进不去,但好像只要站在这里,距离她近一些,他就安心很多。
很幸运的是,他居然看到她出现在大门口,她拉住一个人问了些什么,然后一脸担忧地往外跑。
他知道,她一定是在担忧那场火,担忧东宫无争,她定然是去找那个男人了。
果然,她不管不顾地冲出北城,对那条熊熊燃烧的巨大火龙视若不见。
被烈焰灼烧的野兽冲过防线,他看到一只黑熊朝她扑了过去,他推开阻挡的人流,奋力想冲过保护他,可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羽箭射穿黑熊的咽喉,他比那个男人晚了一步。他看到她被人护送离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总是比那个人晚一步。
抬头看到那个人神一样地站在镇兽台上,他一阵发狂,冲向火光和怒吼的野兽……
独倚楼记不清昨晚他到底杀了多少野兽,反正,当大雨来临时,整个人都虚脱了。他颓然躺倒在泥泞中,任凭大雨冲刷。
雨停了,他回客栈,看到了站在府门前的武美凤,他便站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着那个女人,武美凤站了多久,他看了多久,一直到无争和含羞回来,那女人悄无声息进门躲开。
看到含羞的微笑时,独倚楼有些恍惚,她的笑容真的好美,就像雨后的彩虹。那一瞬间,他做了激烈的搏斗,是像那位少主夫人一样悄然躲开,还是上前跟她打招呼?
在最后一刻,他选择上前一步。
尽管,他的女神只跟他说了简短的几句话,甚至没有问问他是否受伤,但他已经很满足了,他终于又迈出一步,当着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的面,跟含羞说了话。
*
“有鬼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从红柳林传出,把树林附近那堆替换休息的人全都吓醒了。尽管他们救了一宿的火,又做了一天的善后工作,已经很累很疲惫,可这瘆人的惨叫声把他们的睡意全都吓跑了。
在一刻钟的犹豫后,有人说,起夜的张四没回来,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决定一起去找找张四。
几十个男人举着火把,走进阴森森的红柳林。
等他们找到张四,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张四的脖子软软地耷拉在一旁,后脑勺在前胸,脸在后背……
第二天,红柳林闹鬼,鬼魂拧断了张四脖子的事儿传遍了天下城每一个角落。
连浩然也在早饭的时候绘声绘色跟母亲和宋嫣儿讲述红柳林鬼魂的故事,把宋嫣儿的脸都吓白了。一直到无争还含羞进来。
“什么鬼?”月含羞总是对这些古怪的事情很感兴趣。
“红柳林的鬼啊!”
“红柳林的鬼怎么了?”
“那只鬼昨晚又伤人了,这次是把人的脖子个活生生拧断了!”
“不会把?”
“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张四到林子里起夜,结果撞见了鬼魂,他大叫着往回跑,他的朋友们都赶去救他,然后就看见一只鬼扑上来,一手抓住张四的身子,
&bp;&bp;&bp;&bp;一手抓住他的头,就那么一拧,咔嚓一声,张四就变成后脑勺朝前,脸朝后了!”
“那鬼为什么要杀张四?”
“那我那里知道,也许是他起夜,刚好浇到了鬼的头上吧?”
噗,月含羞吐血,这解释太狗血了……
武美凤起身亲自给大家分粥,分到含羞时,把含羞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夫人,还是我自己来吧!”
武美凤脸上带着微笑:“你们坐着说话,我来就可以了。”
两个人争执不下,宋嫣儿起来抢过粥勺,示意她来,浩然也说:“你们两个都别抢了,让嫣儿做,她整天嫌她自己白吃白喝没事干,以后这种小事儿给她做就行。”
宋嫣儿笑着使劲点点头,继续分粥。
无争好像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似的,吃完饭就站起来:“我有事,你们慢慢用,羞儿,记着出门的时候带上阿忠,这些天我可把他借给你了,要是过后他还是光棍一条……”
“放心,包在我身上!”
无争走了,武美凤随便吃了几口,也走了。
浩然立刻凑过来:“含羞,晚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捉鬼去啊!”
“捉鬼?”含羞郁闷。
“怎么,你不敢去啊?过去你最喜欢干这种事了。”
月含羞嘟着嘴:“你老爹最近把我看得太紧,总怕我又闯祸……”
“唉……我说你最近怎么老实了许多……”
“不过嘛……”月含羞开始转眼珠,“我要是把阿忠带上,把落雁姐姐带上,就有理由了。”
浩然眨眼:“不会吧,你打算让他们两个去红柳林谈情说爱?”
“那儿不错啊,又僻静,没人打搅,抬头见明月,低头见荒冢,挺有意境的。”
“那倒也是……嫣儿你去吗?”
宋嫣儿使劲点头,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彩。
*
“什么!去红柳林?”南落雁抬手摸摸月含羞的脑袋:“你没发烧吧?”
含羞打掉她的手:“我好着呢,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没听人家说,那里闹鬼吗。”
“正因为闹鬼才要去那里,这样,那个你跟那个木头阿忠才有机会那个,嗯嗯,你懂的。”
“不是吧……你让我跟他在那种地方搞那个……什么合来着?”
“****!”月含羞一头黑线:“你怎么想到那种事情……我的意思是才有机会擦出火花。”
“……”
“我们去捉鬼,阿忠肯定乐意干,这比让他陪我们逛街肯定有趣多了,有个风吹草动,你就装作害怕,躲到他身后,然后他来个英雄救美,后面的故事随便编。”
南落雁心动:“倒也是,每次去逛街喝茶,他就跟个木头一样戳在一边,一点也不好玩,捉鬼,他肯定喜欢,可是,万一真的鬼来了怎么办?”
“万一鬼真的出来,我们就捉鬼呗,那才更刺激,大家一起患难,更容易生出感情来。”
南落雁点头:“办法不错,可是,听说那鬼速度快得像闪电,我们捉的住吗?
&bp;&bp;&bp;&bp;别鬼没捉住,再把性命搭进去。”
“不怕,我有这个!”月含羞从袖中取出一张精致的小弩。
“疾风弩?”
“对。”
“真有你的,你怎么把这玩意儿弄到手的?想当年这疾风弩害得我们南家好惨。”
“反正是某人送给我的。”提到疾风弩,月含羞总想起老鬼的死,老鬼就是死在疾风弩下,那个变态的城主……这次回来两三天了,还没见到他呢,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阴谋。
“有了疾风弩,把握就大多了,好,晚上一起去!”
*
晚上,一行五个人一起来到红柳林外。
“都带好家伙了吗?”月含羞一手疾风弩,一手寒刺。
阿忠挥了挥他的铁拳和马鞭。
南落雁举起两把菜刀。
月含羞郁闷:“你怎么把菜刀带来了?”
南落雁耸耸肩:“别的我都掂不动。”
“好吧,菜刀也算数。浩然,你呢?”
东宫浩然拔出宝剑——桃木的,掏出挂在衣襟里的阴阳镜,手里还拿着罗盘。
月含羞吐血:“你拿这些干嘛?有啥用?”
“捉鬼,当然要用捉鬼的方法,桃木剑,阴阳镜,罗盘,还有符咒……”浩然还真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符咒。
月含羞觉得可以无视他了,跳过去问宋嫣儿:“你带了什么武器?”
宋嫣儿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一块石头。
月含羞此刻觉得宋嫣儿一定是天使的化身。她把寒刺交给宋嫣儿:“先拿着这个防身,如果遇到鬼袭击你,就拼命地扎扎扎扎扎,砍砍砍砍砍!”
宋嫣儿使劲点头,做出扎扎扎扎扎的动作。
南落雁又有点打退堂鼓:“就我们几个,行吗?”
“不行也得行,人都来了,总不能这会儿灰溜溜撤退,我们这可是为天下城除害。”
南落雁深吸一口气,从阿忠后腰解下一小坛老酒:“来,喝口酒,壮壮胆,据说,酒能驱鬼辟邪。”
五个人轮流,一人来了一口,剩下的,阿忠自己一口气喝干,摔碎坛子。
*
五人顺序走进红柳林,阿忠在前,南落雁第二,月含羞居中,然后是宋嫣儿,浩然断后。
浩然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着“天灵灵,地灵灵,牛鬼蛇神都走开”。
月含羞听得不耐烦,回头吵他:“你再这么念叨,把鬼就惊了,它不来了,还捉什么鬼?安静!”
浩然嘴上倒是不念叨了,心里还是一个劲儿地念叨。
一只受惊的夜枭扑棱着翅膀从南落雁面前飞过,把南落雁吓得大叫一声,双眼紧闭,拿着菜刀朝空气一通乱砍。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偷偷睁开眼,发现另外四个人都远远站着耍猴似的看着自己,便问:“我砍到鬼了吗?”
“一只夜猫子而已,看把你吓的。”
“夜猫子?天啊,吓死我了。”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这次南落雁说啥也不走第二,让含羞走在第二位,她退居第三。
红柳林越走越深,草越来越旺,坟冢越来越多。
含羞在一个坟墓前停下。
&bp;&bp;&bp;&bp;紧张兮兮的南落雁差点一头撞到她身上:“怎么了含羞?有什么发现?”
含羞看着那墓碑:“这是小五的坟。”
是个和我从小一起玩大的朋友。
几个人一听,一起默立片刻,这才又继续往红柳林深处走。
走没几步,南落雁又被树根绊了一下,向前扑倒,手中的菜刀也掉了出去,把月含羞吓了个半死:“落雁姐姐,你想谋杀我啊!那菜刀差点就砍到我身上了!”
宋嫣儿从后面赶上来,把南落雁搀扶起来。
南落雁揉着疼痛的膝盖,道:“我也不想啊,可这里路太不好走了。”
含羞看看她穿的广袖长裙,摇头:“明知道晚上来捉鬼,还穿成这样子,又不是让你去赴宴!怎么样,还能走吗?”
“嗯,还行,不能走也得走啊,总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月含羞从宋嫣儿手里拿过寒刺,弯腰几下把南落雁的裙摆割断一大截,只留到脚踝以上。
“哎呀!你干嘛,这可是最漂亮的裙子!”
“真要遇到鬼,你这裙子会要了你的命!”含羞又从割掉的裙摆上撕下两条带子,把南落雁的广袖束起来。
南落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别说,这样舒服多了。”
浩然举着桃木剑从后面跟上来:“这么大片林子,我们上哪里捉鬼啊?就是走一边,走到天亮我们也走不完这片红柳林。”
含羞想了想:“上次鲁翠在祭奠先父的时候遇袭,我们就先去鲁一的坟前看看。”
*
来到鲁一坟前,几个人先摆了摆,浩然拿着桃木剑围着坟冢转了一圈,边转边念叨,月含羞瞪他:“你干嘛呢?”
“忙鲁一师傅驱鬼呢,免得他被鬼魂骚扰。”
“浩然,你鲁一大师现在已经是鬼魂了,你是想让大师的鬼魂无家可归吗?”
浩然醒悟:“对啊,我怎么能在这里驱鬼?”他赶紧收起桃木剑。
月含羞蹲下,把疾风弩敬献在鲁一墓前,默默念叨了几句,大意就是还没找齐剩下的武器,不过她会竭尽全力,下一个,一定要把皇帝的夺魂鞭搞到手。
默念完了,她又说:“这次来的匆忙,为了捉一个专门伤人杀人的鬼,没能给你带你爱吃的东西,下回我一定给你带你最喜欢吃的荷叶蒸排骨、东坡肉、咸鱼虾仁炒饭、西湖牛肉羹……”
念叨完了,她收起疾风弩站起来,目光忽然定在鲁翠上次带来的那些祭品上,烤鸭,烧鸡,猪头肉……
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在闪啊闪,可她就是抓不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浩然叫她:“含羞,别发呆了,该走了。”
南落雁突然惊叫一声,躲到阿忠身后,指着密林深处飘忽不定的荧光:“有鬼!”
月含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口气:“那是萤火虫!”
南落雁又看了一会儿,确定是萤火中,这才松口气。
宋嫣儿却开始拉含羞的袖子,示意她往一个方向看。月含羞顺着她指示的看向看,
&bp;&bp;&bp;&bp;月含羞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只见一条若隐若现的影子在那边来回晃动,时高时矮,时胖时瘦,最诡异的是,那东西虽然跟人一样有头有身子有脚,却有两只异于常人的胳膊。怪物的胳膊长可及地,并且宽大,总是像鸟类的翅膀一样耷拉着,与其说那是胳膊或者手,不如说是翅膀。
南落雁不由自主缩到阿忠身后,一手握着菜刀,一手紧紧拽着阿忠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那是什么个怪物?它的手怎么那么长?”
浩然凑上来:“那不是手吧,我看着像翅膀。”
含羞握紧疾风弩:“我们过去看看。”说着,一马当先朝那边走过去。
宋嫣儿举着寒刺紧跟在她后面。
南落雁和浩然面面相觑,南落雁道:“这丫头的胆子贼大……”
浩然习以为常:“她就是这样,人越多胆子越大,要剩她自己,打死都不会来这种地方。”
“人来疯?”
“有点。”
阿忠扭回头:“你们两个从那边包抄,我从这边包抄,不要让那怪物跑掉。”
“啊?我害怕……”南落雁紧张的菜刀都在哆嗦。
浩然拍拍胸脯:“别怕,有我呢!”
“你行吗?”
阿忠可不管他们两个人如何争执,已经矮身大步向前,他的职责是保护四小姐,必须要赶在四小姐前接近怪物。
含羞正走着呢,那怪物忽然不动了,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在张望。她和宋嫣儿立刻蹲下,藏在树后,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怪物大概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开始活动。
走得近一些了,月含羞隐约看到怪物正趴在一座新坟前,低头吃着什么。乖乖!那怪物不会是把坟里的死人给刨出来,在吃死人的脑子吧?据说有种怪物专吃死尸……
含羞紧张起来,握着疾风弩的手都被冷汗湿透了,她回头看看宋嫣儿:“害怕吗?”
宋嫣儿脸都白了,却摇摇头,似乎觉得不对,又赶紧点点头。
含羞深吸一口气:“别怕,跟在我身后,一会儿要是跟怪物打起来,远了我就用疾风弩射它,要是它跑到我们跟前,你就用寒刺扎它!”
宋嫣儿点头。
两个人猫着腰,一点一点接近怪物。
月含羞抬起疾风弩,瞄准,刚要扣动扳机,另一个方向忽然传来浩然和南落雁的声音:“妖怪!哪里跑!”接着,就看见两个人,一个挥舞着桃木剑,一个举着菜刀,朝怪物冲了过去。月含羞心里这个气啊,这两人,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离那么远就暴露自己,不等他们冲过去,怪物只怕早就跑了。
果然,怪物受惊,往旁边的草丛里一钻就消失了。
月含羞和宋嫣儿也顾不得藏身了,赶紧跳出来往怪物消失的草丛追过去,两个人紧盯着前面的草丛,哪里有动静就朝哪里追。
追着追着,草丛忽然不动了,含羞和宋嫣儿也赶紧停下来,屏住呼吸。
怪物想干什么?
两人抬头,
&bp;&bp;&bp;&bp;两人抬头,看见一个铁塔样的身影挡住了怪物的去路,原来是阿忠!含羞和宋嫣儿立刻来了精神,拿好武器,和阿忠一起逼近怪物。
浩然和南落雁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一边追一边喊:“怪物!哪里跑!怪物!怪物呢?”
含羞和宋嫣儿被这两个人惊扰,一起回头,示意他们安静。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躲在草丛里的怪物瞅准机会朝另一个方向迅速逃窜。
月含羞气极了,瞪那两个人:“你们两个咋呼什么?把怪物都吓跑了!”她实在无语,也不跟他们多啰嗦,举着疾风弩追了下去。
阿忠早已撵上去,紧追不舍。
怪物在几个坟冢间突然消失,五个人停下来,屏住呼吸,瞧了半天,不见再有什么动静。阿忠做了个散开包抄的动作,五个人分散开,朝那几个坟冢围了过去。
终于,大家在一个旧坟下发现一个仅容一人藏身的洞,那怪物就缩在洞里。
月含羞用疾风弩对准怪物,道:“出来!”
怪物不动。
含羞又喊:“再不出来,我就用弩射你了!”
怪物动了一下,所有人都紧张起来,阿忠离开挡在含羞前面,以防怪物突然袭击。
怪物似乎并没有伤人的意思,反而比人更害怕,抖了一会儿,才慢慢从洞里爬了出来。这一出来,借着月光,众人看清,哪里是怪物,分明就是一个人,而且是个老女人。
月含羞伸出头,向前一步,仔细分辨:“乞丐婆?李婶?是你吗?我是月含羞啊!”
老女人从毡子一样的乱发中偷眼看,确定是含羞无疑,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含羞赶紧收起疾风弩,上前想要安慰乞丐婆,可乞丐婆浑身上下……也不知道是拿什么东西裹体的,她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浩然、宋嫣儿、南落雁也来到近前,大家仔细观察,才看出来,原来那像翅膀又像手臂的东西,是袖子,乞丐婆没有手,袖子就一直垂着,而且那件衣服跟她的身材很不相符,袖子就几乎垂到了地上,在黑夜中远远看过去,诡异无比。
宋嫣儿放下菜刀:“原来是个人,吓死我了,含羞,你们认识?她怎么住在红柳林里?”
“是啊,乞丐婆,这一年多你一直住在这里的吗?难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乞丐婆的情绪稳定了些,似乎感觉这些人对她没什么威胁,才终于神神秘秘地开口说话:“我要是不躲在这里,早就被那个人杀死了!那个人看见我,一定会杀了我!”
“那个人?谁?”
乞丐婆一脸惊恐,连连摇头:“不能说,不能说,说了我一定会死!”
浩然凑过来:“她是不是疯了?”
乞丐婆猛得窜到浩然面前:“你才疯了呢!我是乞丐婆,不是疯婆子!”
浩然吓得退后好几步,才站稳。
月含羞把浩然推到一边:“去,去,别捣乱。”
“你这一年多藏在这林子里,靠什么活下来?”
&bp;&bp;&bp;&bp;“这里有好多好吃的。”
南落雁多嘴:“啊!你不会是靠吃死人活着吧?”
乞丐婆又生气:“你才靠吃死人活着呢!我吃他们的祭品,你看,好多祭品,每天都有人送祭品来,我吃都吃不完,有肉,有鸡,有点心,有馒头,还有酒喝。”
月含羞松口气,原来乞丐婆刚才趴在坟头上是吃人家的祭品,只要不是啃死人脑子就好。
浩然又不知好歹问了一句:“昨晚上有个人死在红柳林,是不是你杀了他?把他的脖子拧断了?”
乞丐婆朝浩然吐了口唾沫:“你才杀人了呢!你这些公子哥无所事事,就会冤枉人!”
含羞瞪了浩然一眼:“你没看见她连手都没有,吃个东西都困难,怎么去拧断别人的脖子?你不用自己的手试试,看能不能拧断个脖子,鸡脖子也算数。”
浩然挠头:“是啊,我给忘了……”
含羞又回头看着乞丐婆:“那你昨晚看见那个人是被谁拧断脖子了吗?”
乞丐婆怪笑:“是他自己拧断自己的脖子的。”
“自己?!”几个人同时诧异。
乞丐婆道:“昨晚我刚找到一只鸡,还没吃呢,就见一个家伙醉醺醺走来撒尿,结果被树根绊倒,闪到了脖子,惨叫连连的,就这样脖子朝一边歪着,”乞丐婆做了个歪脖的样子,“他就想自己把脖子正过来,谁知道,一下子就把脸拧到后面去了。我听听他没了动静,就凑过去看,没想到,他已经死了。大概是喝酒太多,手上失了分寸,才自己把自己弄死了。后来他的同伴进来找他,我就赶紧藏起来了。”
浩然听乞丐婆说完,道:“原来那人是这么死的,这也太狗血了,说出去都没人信。不过看她说话挺清楚的,不像是疯子。”
“浩然公子,我本来就不是疯子!”乞丐婆瞪眼。
“呦,你认识我?”
乞丐婆翻白眼:“天下城里谁不认识你浩然公子?更何况我在你家做工做了二十年!”
“啊?”浩然诧异,问含羞:“她是咱们府上的下人?怎么落到这种境地?”
含羞想起乞丐婆的手,心里就有点堵。
没想到乞丐婆倒是已经把这事想开了:“那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少主没取我的性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含羞赶紧岔开话题:“那,前两天,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在这林子里遇到袭击,差点丢了性命,你有看到什么没有?”
乞丐婆摇头:“有人遇袭了吗?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我只吓人,把人吓跑了,自己独享美食,从来不袭击人。”
“火灾头一天半晌午。”
“白天啊?白天我都躲在地洞里睡觉,晚上才出来,白天发生什么事,那就不知道了。”
含羞道:“乞丐婆,你还是搬回城里去吧,要是没地方住,我可以帮你找,别住这林子里了,就不说刮风下雨,光看着这些死人就挺瘆人的。”
&bp;&bp;&bp;&bp;乞丐婆连连摇头:“我不回去!这里有吃有喝,没人赶来骚扰我,那个人也找不到我,多好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你为什么那么怕?”
乞丐婆又是一脸惊恐:“嘘嘘,不能说,那个人会杀人的!”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们把那个人抓住,你就安全了。”
乞丐婆怪笑几声:“你们抓不住那个人的!嘘!别出声,有动静!”
众人全都止声,侧耳倾听。
南落雁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没听见什么声音啊?”
话音刚落,一只花斑豹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直扑落雁。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把三个女人全吓呆了,月含羞忘了发射弩箭,宋嫣儿只顾瞠目结舌,南落雁都忘了自己手里还有一把菜刀。
腥风扑至面门,眼看花斑豹的爪子就要碰触到南落雁的面门,一声鞭响,豹子“嗷”的一声在空中犯了个跟头,落到一旁。但那东西反应迅速身手敏捷,尾巴一摆,便稳住身形,不带停歇立刻把进攻目标改成了阿忠。在它看来,这里面最具有威胁力的大概是阿忠,把这个大块头搞定,其他人就好说了。
岂料阿忠也不含糊,看似高大,身手却极敏捷,早已做好准备,往旁边一闪,便躲过豹子的一击。豹子落地,弓起身子盯着敌人,做出随时进攻的架势。
含羞这会儿才缓过神,举起疾风弩,冲着豹子就是一箭。也许是太紧张了,这一箭竟然射偏了,擦着豹子的耳朵射到地上,豹子受惊,一个窜起,把目标又锁定了月含羞。
月含羞来不及上第二支弩箭,只好扭头就跑。情急之下,宋嫣儿把手里的寒刺冲着豹子扔过去,扔倒是扔住豹子了,可惜宋嫣儿没习过武,寒刺只是不疼不痒砸了豹子一下,丝毫没有伤到它,豹子甩了一下脑袋,嗷唔一声,继续追赶月含羞。
不过这下已经给月含羞争取了一点逃跑时间,她一步拐到一丛红柳后,趁着豹子转身的空隙,迅速搭上弩箭。
阿忠一鞭子甩过来,豹子眼睛一眨,往后退了一步,含羞趁机放出弩箭,“嗖”的一声,正中豹子面门,那豹子发出一声怒吼后,倒地。
众人都吓得不轻,一时间只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豹子,却没人敢上前。
最后,阿忠先走过去,踢了豹子一脚,没反应,又慢慢矮身,用鞭子敲了敲,还没动静,这才大着胆子把豹子翻了个身,确认已经死亡,回头招呼:“它死了。”
大家抹掉一头冷汗,都围过来,欣赏着那只豹子。
“这张皮真好看,可以做件漂亮的豹皮小袄。”
“这疾风弩好厉害,把它的头骨都射穿了。”
“豹子肉好吃不?”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通常这种东西是不会来人类居住的地方活动。”
“可能是那场大火把它撵到这里藏身的吧,可怜的家伙,一定是受惊加上饿极了,才跑出来袭击人。”
&bp;&bp;&bp;&bp;月含羞捡回寒刺,收起来,来到豹子跟前:“今晚收获不小,捉住一只‘鬼魂’,又猎杀了一只豹子,可以收工回家了。”
“含羞,今晚真好玩,明天我们还在捉鬼吧?”
面对南落雁,月含羞表示无语。
宋嫣儿忽然“啊啊”着指向远处,大家一起回头,却见月光下,一道白影飞快地掠过,速度之快,就好像一只大鸟从林子上飞过。
“鬼魂!追!”
五个人朝白影出现的地方追过去。
等他们跑过去,白影早就不见了。几个人喘着气,四下踅摸:“鬼呢?”
落雁忽然尖叫一声,人一下就没影了,掉进地面突然塌陷出来的陷阱里,阿忠上前搭救,却踩中另一个全套,脚腕被绳索套出,倒吊起来。站在一起的月含羞、浩然和宋嫣儿被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罩上,兜到一个大树上。
月含羞这次应变倒是挺快,拔出寒刺,几下把那张网弄了个洞,几个人倒饺子一样掉下来,摔成一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丛刀枪剑戟包围。
“让我看看这传说中的鬼都是谁?”褚随遇无良的声音响起:“呦,厉害啊,这个不是阿忠吗?陷阱里的是谁?南落雁,南家的小姐!这三个呢?宋姑娘,浩然公子,这个更了不得了,护国公主!这些鬼来头可真够大呢。”
月含羞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死老褚,还不赶紧把阿忠放下来,把落雁姐姐救上来!小心点,看看她受伤了没!”
褚随遇让人放下阿忠,又把落雁拽上来:“幸好,我没往陷阱下面放竹签尖木,不然,南小姐的命就没了。”
浩然一瘸一拐拄着他的桃木剑:“褚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当然是捉鬼了。你们呢?半夜三更跑这鬼地方干嘛?”
“捉鬼啊。”浩然举起手中的桃木剑。
“就你们几个,还捉鬼?鬼捉你们还差不多!”
“你小看人,我们今晚上捉住了两只鬼!”
“两只?这么多?在哪儿?我看看,长这么大,我褚随遇还没见过鬼长啥模样呢。”
浩然扭头四处找寻:“乞丐婆呢?”
含羞也发现乞丐婆不见了:“刚才猎杀豹子的时候,她不是还在吗,人呢?”
褚随遇笑:“你们说那个乞丐婆啊,我知道她在这里,有一年多了!”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我可是负责天下城安全的,林子里多个人,我当然要搞清楚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哎呦,我的大公主,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要找那个乞丐婆啦?再说这一年多,你也不在天下城,难不成我跑京城专门去告诉您一声,有个乞丐婆住到红柳林里了?”
月含羞郁闷,不过人家褚随遇说的也有道理,确实是自己从未问过这个问题。
褚随遇又问:“你们说的另一只鬼呢?”
浩然立刻两眼放光:“是一只花斑豹!很漂亮的花斑豹!”
“豹子?还真了不起,没伤着你们几个吧?豹子呢?”
&bp;&bp;&bp;&bp;褚随遇抬头看看西沉的月亮:“今晚看来不会有什么收获了,瞎捣乱,我就说那鬼魂怎么不现身了,原来被你们几个个惊跑了。”
“褚叔叔,真有鬼魂吗?”
“赶紧回家吧!又想被你爹骂,是不是?”
“褚叔叔,我们刚才看到有一条白色的鬼魂从这边一下就飞起来,然后没影儿了,你没看到吗?”
褚随遇瞪眼:“那是少主刚刚走了!本来今晚上猎鬼,都被你们几个大呼小叫全搅黄了!”
呃……五个人全都吐血,灰溜溜赶紧撤。
*
【一百三十二】 东宫老太君之死
把南落雁送回清歌馆后,含羞、浩然、宋嫣儿、阿忠回到东宫府。
进了大门,含羞和浩然还在担心怎么应付无争,会不会被责罚,就看小福管家急匆匆跑过来:“公子,公主,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去东府,老太君怕是不行了,赶紧去见一面吧!”
老太君不行了?月含羞无比震惊,前天还看见老太君,虽然比往年苍老,有些受寒咳嗽,可精神还好,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错愕之后,含羞和浩然急匆匆一路小跑着赶往东府。
老太君的房间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无声、无争,武美凤、辛玲珑……好姑姑在旁边寸步不离地侍候,白羊在给她诊脉。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只昏睡的老太君忽然醒转,抬起手,指向浩然和含羞站的地方。
含羞赶紧推了浩然一下,让他上前去。这老太君一辈子最疼爱这个孙儿,弥留之际,最想见的肯定是浩然。
浩然过去握住祖母的手,强忍悲伤,笑道:“奶奶,孙儿看您来了。”
老太君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握了握浩然的手,然后,又抬手指向含羞。
含羞愣了一下,今天老太君这是怎么了?这个时候居然想见自己?她上前,挨着浩然跪下,微笑:“老太君,您身子骨还好着呢,一会儿白羊给你开了药,您吃了,慢慢调养几日,就好了。”
老太君抓住含羞的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一个劲儿地张嘴。
含羞微微蹙眉:“您想说什么?”
老太君嘴唇蠕动。
含羞俯身凑过去,可还是听不太真切,只模模糊糊听见几个字——小心,路……
小心走路?还是小心什么什么什么?
老太君开始剧烈地喘息,勉强示意好姑姑把一个盒子交给含羞,含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金册,上书——一等侯诰命夫人。
不是吧,这可是东宫家族的传家宝,传媳不传女,谁得到这个金册,谁就是东宫世家的内主,这东西应该给辛玲珑才对啊,因为无声是世袭昆仑侯,天下城的城主,他的夫人按理就应该是东宫家的内主,长房长媳,名至实归,就算辛玲珑是宁王的奸细,背叛过天下城,不能给她,那也应该传给武美凤,武美凤是名正言顺的少主夫人,无争明媒正娶的妻子啊。自己算什么?连二房、小妾都算不上,好郁闷……
&bp;&bp;&bp;&bp;“奶奶!奶奶!”浩然看见老太君突然喘不上气来,大惊:“爹!快来看看奶奶怎么了!”
月含羞捧着金册晕晕乎乎站在那里,完全懵了,看着一圈人忙忙碌碌,她迷茫地望向辛玲珑,辛玲珑一副麻木的模样,整个人像石头;望向武美凤,武美凤平静地像戴了面具,更是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还不如辛玲珑的麻木模样,至少你能看出这个人心如死灰,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
月含羞捧着金册发呆,东西府的老福小福管家、一干仆妇却都看着她不动。
最后,还是老福管家代表大家请示:“公主,老太君的丧事怎么办?”
“啊?”月含羞一愣,什么怎么办?她哪儿知道怎么办呢?这些人怎么都来问她?过去这些都是老太君和辛玲珑在管啊……
老福看她还在发呆,又问一遍:“公主,老太君的丧事怎么办?请示下。”
月含羞眨眨眼,指着自己:“是在问我吗?”
“老太君临终把金册传给了公主,以后公主就是东宫府的女主人了,府内的事当然要请示公主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啊……”
老福只好提醒:“这要赶紧给老太君换上寿衣,要发讣告让众亲友周知,该来见面的在见上一面,府里要忌红,要给老太君戴孝,要布置灵堂,准备棺椁……”
月含羞听见就晕,只好把目光转向无争。可是无争和无声还有浩然,都守在老太君身边低头沉痛不语,看来求助不行,她只好转向辛玲珑和武美凤,辛玲珑神色木然,就好像个木偶人,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含羞只好看武美凤:“夫人,您看……”
武美凤走过来,道:“好姑姑,把老太君的寿衣准备好,找个身量跟老太君差不多的,为老太君试衣。老福管家,你经验丰富,布置灵堂的事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东西就到库房领,额外的开支上账房支取,一切规格均按一品诰命夫人准备,灵位上不要忘了写上嘉和公主,这样吧,还是先拟个东西给城主、少主、公主看过再定。小福,你带着人把府里所有的红灯红纸红绸之类的装饰全部拆掉,挂上白纱,府中人等一律换素服,城主、少主服丧二十六个月,公子服丧一年,公主,城主夫人,我,还有宋姑娘,服丧三个月,府内其他人等愿意为老太君服丧者,悉听尊便……”
月含羞听着武美凤有条不紊地一一安排下去,有点晕,这要是让自己来安排,非成一锅粥不可。
全部安排妥当,武美凤回头看含羞:“公主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含羞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合适,你说可以,就好像凌驾在少主夫人之上,人家可是东宫家正经八百的儿媳妇;你要说,你看着办吧,又好像质疑人家的能力;你要说这个金册本来就应该给你,那不是质疑人家东宫老太君的安排吗?
&bp;&bp;&bp;&bp;人家才咽气,你就说这种话,太失礼了……反正怎么都不合适。绞尽脑汁才来了句:“我实在太年轻,没经过什么大事,府里的事情,还是由少主夫人做主吧。”
还不错,武美凤挺通情达理,没有因为老太君把金册传给了含羞而给她难堪,点头答应:“老太君刚过世,公主哀痛,没有心思管这些杂事,我就暂时先代劳,等服丧期满,公主心绪平静了,府中的事再由公主掌管。”
月含羞叹气,还是人家会说话,多吃二十年盐就是不一样。
老太君走的太突然,府中基本上是什么准备都没有,老福带着家人,好容易把摆在库房最进里面的丧葬用品都搬出来,把灵堂搭起来。孝服什么的,还得现买现做。
武美凤每一样东西都要亲自过目,月含羞不好意思躲清闲,就跟在她身后边听边看边记,生怕哪个下人问起来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再给弄错了,闹笑话事小,搅了老太君的丧葬事大。
府里几个女红好的仆妇正在赶制孝服,武美凤一一验看:“城主和少主的要用粗生麻,不能缝边,但要裁剪得体面,不要失了城主和少主的身份。这件是粗麻是给浩然公子的吧?嗯,还可以,这个记着要缝边。这几件熟细麻的动作再快点,别等一会儿来了唁客的时候,公主我们还都没有换上孝服。”
月含羞稀里糊涂地听着看着,等到一切准备得差不多了,换上孝服,月含羞才意识到,老太君已经过世了,而刚才,她根本顾不上悲伤,整个脑子被那些陌生繁冗的丧礼给闹懵了,当然还有那个让她不胜困扰的金册。
孝服做好,武美凤一边亲自帮月含羞套上,一边叮嘱:“打今天起,公主就不能回自己屋里了,要守灵三日,灵堂后面准备的有便榻,公主若是累了,就去歇一会儿。热丧期间,不能宴饮娱乐,不能参加婚庆,不能歌舞,总之,一切能让人高兴的事都不能做,公主知道吧?”
月含羞使劲点点头,其实心里还是茫然的。
武美凤看了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还是不明白,轻轻叹口气:“没事,到时候遇到事,我会提醒公主。”
月含羞又使劲点头。这会儿,她突然觉得武美凤就像一个亲切的老大姐一样,多亏有了她,不然,自己出糗可就大了。
等搞完那些杂事,来到灵堂守灵,月含羞才总算得以静下心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但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她的脑子还是一片混乱,从捉鬼到守灵,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这种反差太大,真的很难适应。
老太君怎么就突然病情恶化走了?她为啥要把金册传给自己?她临终前嘱咐自己小心什么?那个路到底是什么?自己一夜之间成了东宫府的女主人,这让她今后如何跟武美凤相处?
抬头看看,三个男人还都处在沉痛之中,似乎现在只有老太君的死
&bp;&bp;&bp;&bp;才是唯一让他们在意动容的事,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辛玲珑还是一副麻木的样子,不悲不喜。再看看武美凤,神情肃穆虔诚,只有自己东张西望,全无悲恸之色,实在是太那个啥了,伤心,伤心,赶紧伤心起来……
可她就是伤心不起来,虽然老太君的过世,让她心里很难过,但如果说为老太君伤心落泪,好像还没到那个程度,毕竟这么多年来一直就跟老太君不大和睦,也就没太深的交情。
褚随遇在灵堂外领了一条麻布系在腰上,进来给老太君磕了四个响头,然后来到无争身后,附耳嘀咕了几句什么。
无争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微微锁了一下。
无声看见,阴阳怪气来了句:“你去吧,母亲在世一向以天下城为大,她在天之灵也不希望我们因为她而耽误了天下城的正事。有我和浩然在这里守灵,就行了。”
无争起身,顺便把含羞也叫了出去。
*
到了僻静之处,无争这才站住,伸手整了整含羞的孝服,又抬手摘掉她头上的簪钗:“这些就不要戴了。老太君临终跟你说了句什么?”
“我只听清她让我小心什么,后面的好像是个什么‘路’,其它的什么都没听清。”
无争若有所思。
“怎么了?老太君这次怎么病的这么突然?真是措不及防,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无争,我该怎么办?她把金册传给了我,这个东西我不能要,我又不是东宫家的媳妇……”
无争未置可否,只是道:“先回灵堂吧,照顾好自己。”
“你呢?”
“北城那边有点情况,我去看看。”
“哦……你要小心,最近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知道了。”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转身大步离去。
月含羞回到灵堂,静静待了一会儿,武美凤小声对她说:“这会儿没什么事,公主先到后面休息一会儿吧。”
“我不累。”
“还有三天要熬呢,吊唁的客人天亮才会来,趁着这会儿,公主歇一会儿,养精蓄锐。不然,你这小身子骨,可经不起这番折腾。”
“还是夫人去歇会儿吧,您的身体也不好。”
“公主先去吧,我晚一会儿再歇。”
月含羞点头,来到后面,在便榻上侧身躺下。其实她一点睡意也没有,脑子里一幕一幕地出现一些画面,纷乱无章,从江南到天下城,一件又一件应接不暇的事,看似独立,又千丝万缕地牵扯在一起,有时看似找到了答案,随即就会发生一件更为诡异的事推翻以前发现的一切。
当她脑子里又开始回忆老太君临终的样子时,一股清冽的薄荷香吸入肺腑,她猛地张开眼睛,看见无声那张阴郁的脸近在咫尺。
她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城主……”
无声到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只是跟她并排坐下,叹口气:“我只想找个人陪我坐一会儿。”
“外面都成人了。”
&bp;&bp;&bp;&bp;“在我眼里,他们都是千奇百怪的东西。”
“你可以让你夫人陪你。”
“她就是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
含羞无语,想想辛玲珑现在的样子,确实很像没知觉的木偶。
“月含羞……”
“嗯?”
“这儿没旁人,问你句话,你跟我说实话,老太君过世,你高兴吗?”
“啊?”
“啊什么,回答问题,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就是觉得太突然,还没咂出滋味呢……”
“哼!虚伪!”无声眼睛微微眯起来:“我就挺高兴。”
“啊?”
“又啊什么?”
“那个,城主一定是悲伤过度了……”月含羞觉得东宫无声今天有点语无伦次,不过可以理解,老太君是他亲娘,谁的娘死了会不伤心难过?
“我一点都不悲伤,真的。”
“嗯,我相信。”月含羞应付着。
“切,你这口气,一听就是不信。”
“唉,我知道城主不算是个好人,可也没必要口口声声非要把自己说成是坏人。”
东宫无声愣了一下,哼了一声,长叹:“其实我真的开心。母亲一直是压在我头上的一座山,从我生下来起,她就规划好了我人生的轨迹,我应该做什么说什么学什么,甚至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她都画好了条条框框,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出门做什么车,进门行什么礼,想多走一步都不行。她要把我培养成她心目中完美的男人,完美的天下城城主,可是,我总令她失望。我的武功不如弟弟,才智不如弟弟,人缘不如弟弟,运气不如弟弟,成就不如弟弟……虽然她从不出言责备,但我能看得出她的失望。她爱父亲胜过一切,可父亲被另一个女人夺走了,她想让她的儿子成为第二个父亲那样的男人,可她的儿子让她失望了,反倒是情敌的儿子造就了一个辉煌的天下城。父亲过世后,她的前半段时光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后半段时光在对儿子的失望中度过,她没有真正有过一天的开心,死,对她来说,也算是个解脱,她再也不用为父亲的背叛伤心,再也不用为儿子的无用失望,再也不用为天下城的命运担忧。而我,也终于可以冲破那个枷锁,那个看不见的束缚,做我想做的事,说我想说的话了。”
月含羞听完,沉默了,心里说不出的压抑,忽然间为老太君难过起来,那也是个可怜的女人,一声坎坷,在遭遇了那么多不幸之后,她依然坚强,用她柔弱的肩膀独立支撑起天下城,又用她苍老的身躯维持东宫府的平衡。
含羞忽然同情起身边这个男人,也许他有点变态,有点让人讨厌,可他在一副以爱为名的枷锁中,生活了四十多年,他拥有一份厚厚的母爱,可这份母爱,没有成就他,反而让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她问:“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无声扭头似笑非笑盯着她:“我想,以我的方式做天下城城主。”
&bp;&bp;&bp;&bp;月含羞忽然觉得,那人的目光有点……有点让人无法直视,她赶紧转过头来,垂首不语。
下巴一痛,被那人捏住,强行把脸孔扳过去,与他对视。那人看着她张惶的神色,邪佞一笑,竟然亲吻了她!
她显然吓坏了,最近让她胆战心惊的事儿太多了,基本处于无法适应的状态中,这可是灵堂啊,守孝的时候不是禁欲吗?而且老太君才走了一个晚上都不到……
“这是老太君的灵堂,你是孝子,不能这样!”月含羞抬起手背,气愤愤掩住被他咬到的唇。
他站起来,一副变态无赖地神色:“我说过,从今儿起,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看着东宫无声的背影,月含羞心中越发沉重。
*
守灵的第一天,月含羞基本不在状态,本来就是懵懵的,跟东宫无声谈话后更懵,然后那个混账城主还总是用暧昧的眼神盯她,这让她不断地出错,出错,又出错。
直到下午才好容易把无争盼回来,妖孽一回来,她明显镇定多了。
但是妖孽并没有停留的意思,他把东宫无声叫到一边,两个人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无声点头。然后妖孽来到她和武美凤面前:“老太君的后事,就辛苦你们了,羞儿什么都不懂,全要仰仗夫人。”
武美凤点头:“少主放心,我会帮着公主打理好一切。”
无争又深深看了含羞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含羞没有机会问话,北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无争这么重视,连老太君的葬礼都不参加了,还有什么比守灵更重要?
整整一天,人来人往,月含羞基本在“家属谢礼”中度过,她长这么大也没行过这么多礼,到了晚上客人散尽的时候,早已是腰酸背痛,这才第一天,还有两天呢……
晚上守灵的时候,大家轮流休息,灵堂上只剩含羞和无声的时候,变态城主就那么一直歪头盯着含羞看。
月含羞被看的实在受不了,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
无声却道:“我在等你问我北城发生了什么事。”
月含羞愣了一下,回头:“北城发生了什么?”这的确是她迫切想知道的事儿。
“龙脉宝藏巽宫的入口就在那片荆棘林中,昨晚老太君归天的时候,被人破开偷入了。”
“没有龙匙,他们是怎么进入的?”
“大火之后,紧跟着骤降暴雨,入口处的石壁变得脆弱,他们破开石壁进去的,绕过了大门。”
月含羞摇头:“不可思议……”
“这些人真不容易,去年找到了艮宫入口,今年又找到了巽宫入口。”
“我是说,这个龙脉宝藏到底有多大?艮宫入口跟巽宫入口,好像距离至少有十几里地吧?”
“准确的距离是二十里。”
月含羞低头看脚底下:“我们脚底下,是不是整个就是空的?”
无声淡淡道:“我们脚底下,有一座巨大的城池,南北、东西直径约四十五里,面积是天下城的四倍还多。”
&bp;&bp;&bp;&bp;月含羞差点吐血,天下城已经够大了,南北贯穿差不多二十里地,她从南走到北也得一个时辰,地底下那个,岂不大得离谱?赶上京城的规模了……
“偷入巽宫的是王母教的人吗?”
无声看着她:“你就不想去巽宫看看?”
“我……”月含羞瞅瞅老太君的灵位,“我得守灵……”
“真的不想去看看妖孽需要帮忙不?”
月含羞眼观鼻,鼻观心:“他自己能搞定。”
“可是,我很好奇巽宫是什么样的。”
月含羞抬眼:“城主也没进过巽宫吗?”
“巽宫一直藏在荆棘林里,血肉之躯怎能靠近?如果不是那场大火烧掉荆棘林,我这辈子都没机会靠近巽宫入口。等到明年开春,春雨过后,荆棘林疯涨,那个入口很快就会淹没,无法这么容易靠近了。”
月含羞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但她还在犹豫:“我们都跑掉了,谁来给老太君守灵?无争要是看到我们跑去捣乱,一定会生气……”
“月含羞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虚伪?”
“呃……”
“你要不去,我可就自己去了。”
“啊?不行,不能让你自己去,万一你故意跟无争捣乱,害他怎么办?”
“咝!我说月含羞,我虽然不是好人,可你也没必要想着法把我描述坏,那只妖孽是我亲弟弟,我就算有心杀他,也不会在他跟别人对战时下手。最多也就是到里面给他添点麻烦。”
“那也不行,我得看着你!”
“自己想去就去呗,找个这破理由!”
月含羞不得不承认,最近自己是变虚伪了,想干什么总得找个什么幌子打着。
两个人趁着替换休息的时候,策马直奔北城。
*
【一百三十三】 巽宫腥风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烧焦的味道,踏过几乎被火化为灰烬的荆棘林,两人来到一个坍塌的洞口。
月含羞下马观看,果然,横在地面的铁门除了火烧的痕迹,完好无损,而洞口全是被火烧崩的碎石块。
东宫无声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萤石棒,扔给含羞一根,一偏头:“下去吧。”
月含羞深吸了口气,跟在无声身后,小心地踩着那些碎石,进到巽宫。
铁门后,是一溜向下的台阶,两人以萤石取光,一步一步小心地走下去。鉴于艮宫的经验,这次月含羞是一步也不敢乱走,尽量踩着无声的脚印。往下走没多远,就是一条横着的甬道,月含羞左右看看,问:“我们往那边走?”
“左进右出。”
月含羞跟在无声身后慢慢走,走了一会儿,始终不见甬道尽头,忍不住问:“这条甬道好长啊,别是永无止尽……”
“闭上你的乌鸦嘴!”
月含羞赶紧闭嘴,这种地方,还是不要乱说话为妙。
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尽头,她又忍不住问:“我们走的有多远了?”
“如果不到五里地,你就别咋呼!”
月含羞闭嘴,五里,肯定还没走那么长,两里总有了吧,
&bp;&bp;&bp;&bp;什么甬道修这么长啊?
又走了两里地,月含羞道:“差不多五里了吧?”
无声站住:“还真让你这个妖女说着了,这条甬道真是永无止境的。”
“我那是说着玩的。再说,什么甬道可以修这么长?”
无声一面举起萤石棒四下照亮,一边说:“龙脉宝藏里最长的通道是五里。如果超过五里还没走到头,就说明我们陷入机关了。”
“机关?”月含羞郁闷,“什么破机关,要让人走上五里地才发现上当受骗?太坑人了!你们干嘛把甬道修那么长?”
“你这妖女,怎么这么多问题?再说这玩意儿又不是我们修的!就算后面被妖孽改动了一部分,那也是妖孽改的,****什么事?”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啊?不要告诉我,要一辈子困在这个地方!而且是跟你这个烂人!”
“我说月含羞!”无声瞪眼:“你当了护国公主脾气见涨啊!谁是烂人?你想困在这儿一辈子也是痴心妄想,没水没食物,你以为你能活几天?”
月含羞哼了一声:“我倒是忘了,没水没食物,我活不过五天,可城主就不一样了,你可以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多活上几天。”
“少废话,身上有什么东西没?放在这儿做个标记。”
月含羞心里忿忿,但还是从荷包里取出一支昨晚被无争摘下的簪子,递给无声。无声看了一眼:“妖孽在你身上还真没少下本钱。”
月含羞翻白眼。
无声将簪子钉在石壁上,两个人举着萤石棒继续前进。
月含羞问:“还要继续走下去吗?不要回头找另一条通道?”
“你可以留在原地等,或者回头。”
月含羞不吭气了,要她一个人在这种遍布机关黑漆漆的地方待着,她才不干呢。
*
当再次看到钉在墙上的那根簪子时,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无声靠着墙坐下来,指指旁边:“先坐下休息一会儿。”
月含羞确实累了,在这里转了半个时辰了,走了将近十里地,她跟东宫无声保持一定距离坐下,歇了一会儿,问:“城主真的是好奇才来这里的吗?”
“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会像你这么多好奇心?”
“那你……不会真的是来这里跟无争捣乱的吧?”
“我若说我来帮他,你肯定不会相信。”
含羞双手抱着双膝,下巴枕在膝盖上:“现在貌似就算你真的像帮他也帮不上了,估计等他忙完了,还得想办法救我们两个出去。”
无声把头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困在这儿,也比在灵堂待着强。”
“那可是你母亲的灵堂,你就那么不喜欢?连假装三天也不行?”
无声不屑地说:“人都死了,对着一个灵位猫哭耗子假慈悲,有意思吗?我看见那些人虚伪的哭泣就心烦,一个个哭得比我还伤心,好像死的是他们的娘!”
含羞想了想:“也对,我看见那个也烦,一个不相干的人都哭得比我还惨,
&bp;&bp;&bp;&bp;我就觉得自己铁石心肠一样,就好像老太君死了,我不但不伤心难过,还挺高兴似的。”
无声笑:“我就说老太君走了,你会很高兴,你还不承认,现在承认了吧?”
“但是我总觉得你应该难过。老太君活着的时候,可是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你身上了。”
无声只是自嘲地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月含羞问:“我们两个就一直这样坐着?快想想怎么才能出去,或许哪里有岔道我们没看到呢。”
无声翻白眼:“你两只眼睛瞎了,看不到岔道,不至于我们四只眼睛都看不到。”
“肯定是哪里不对劲,这条甬道分明是笔直的,又没拐弯,怎么可能走回原点呢?如果是绕了一圈回到原点,那我们也应该看到进来时的大门啊?”
无声摇头:“我也想不明白。”
月含羞忽然站起来:“有办法了!”
无声抬头看她。
只见她挽起袖子,露出小巧精致的疾风弩,喜滋滋道:“就算我们眼睛有错觉,以为甬道是直的,疾风弩总不会也有错觉吧?弩箭飞出去,一定是直线,我们跟着它的轨迹走,一定不会再回到原点!”
无声点头:“这倒是个法子,可以试试。你没事带着它干嘛?不是说要把它毁掉的吗?”
“我是说凑够七种,一起拿到鲁一坟前把它们都毁掉的,现在只得到了疾风弩,再说,我又不是用它杀人,只是用来捉鬼防身。”
“捉鬼?捉到鬼了吗?”
“鬼倒是没捉到,捉到一只豹子。”月含羞从荷包里取出一颗豹子的獠牙,向无声炫耀:“这就是前天晚上我们捉到的那只豹子的牙齿。”
无声拿过去看了看:“不错,是新鲜的。是你自己猎杀的吗?我怎么那么不信啊?”
“也不全是我一个人,大家都有份,只不过最后致命一击是我用疾风弩猎杀的。”
“你也学会杀生了。”
“我那是猎杀野兽……”
“野兽也是生命。”
“不跟你说了!”月含羞抢回豹子牙,在弩箭上绑上萤石棒,扣动扳机,射了出去。萤石棒发出一道浅绿的光线,落在前方半里远的地方,两人循着荧光闪烁之处走过去。
待到萤石棒坠落处,月含羞捡起弩箭,再次向前发射,如此循环,两刻钟后,无声止步,指指石壁上的簪子:“又回来了。”
月含羞只有一个感觉——见鬼了。
无声靠着墙坐下:“别费劲了,还是等着妖孽来解救咱们俩吧。”
月含羞蹙眉:“你怎么这样啊?难怪,难成大器。”
无声嘲讽地嗤笑一声:“这就叫难成大器啊?我只是不想白费力气罢了。”
月含羞瞪着她:“虽然我不知道你来巽宫到底想干什么,但是我知道,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否则,你这人不会猫这么大险来这种地方,你身为东宫家的后人,自然知道这里面有多凶险,要想进入龙脉宝藏,龙图、龙匙、龙鳞,
&bp;&bp;&bp;&bp;三样缺一不可,你手上只有龙图——且真假还未辨,没有龙匙龙鳞,进来无异于寻死!既然来了,你怎么可以不达目的就轻易罢手?”
无声叹口气:“你怎么这么了解我?不当我老婆太可惜了。”
月含羞吐血,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好吧,我们再试一次,如果还不成功,就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等妖孽来救。我可不想瞎折腾,启动了这里的机关暗器,那就更糟了,巽宫我一次都没来过哦。”
“这次我们倒着走。”
“倒着走?”
“既然左进右出不行,就改成左出右进。”
“不好吧,如果像艮宫那样,退后就启动机关了呢?”
“你不是说了,这里是巽宫,你一次都没来过,既然不是艮宫,你又怎么确定倒退一定会启动机关呢?”
“那倒也是。试试吧,大不了启动机关,我们又被困死,动弹不得呗。”两个人回头倒着走,“对了,你刚才说,我手上的龙图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我说真假未辨。”
“那意思还不是说它是假的?”
“因为有个人告诉我,他知道龙图在哪里,所以,不相信你拿到的是真龙图。但是,他又没见过你手上的龙图,也许他不知道真龙图已经落在你手里了呢。”
“谁说的?”
“魏王。”
“他?”无声若有所:“他说的,那我是得好好考虑一下龙图真假的问题了。”
“为什么?”
“不告诉你。”
“……神神秘秘……”
“我们走了多少步了?”
“我没数,有十步了?”
“好吧,下一步千万不要出状况……”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迈出下一步。还好,没什么动静。刚松了一口气,甬道中忽然发出机关启动的声音,两人顿时一头冷汗。
无声觉得脚下一沉:“不好,有陷阱!”他架起月含羞就往前飞跑。
月含羞耳畔只听见“嗖嗖”的暗器发射声:“有好多暗器飞镖!”
地面不断陷落,两边不时有暗器射出,两个人拼命往前跑,很快就一头大汗,可地面还是不停地陷落,暗器不断地射出,永无止境。
月含羞实在跑不动了:“我们不能这样跑下去,早晚会被累死!”
无声表示同意,必须停下来,可怎么才能停下?他忽然看见那枚钉在石壁中的簪子,伸手拦腰抱起害羞:“抓好,不要松手!”随即一个飞纵,跃到石壁边上,伸手抓住那枚簪子,挂在上面。
地面终于停止陷落,两边也不再有暗器射出。
月含羞一头冷汗,抬头看看那支簪子:“它能撑多久?”
无声道:“放心,我不是说了吗,那个妖孽没少在你身上下本钱,这可不是一般的簪子,它是一种坚硬异常的合金做骨,再镶嵌宝石做装饰。”
含羞诧异起来:“这……明明就是一根普通的翡翠簪子啊?”
“什么?”无声又看看:“我看到的明明是宝石簪。”
见鬼了……
难道是——幻觉?
&bp;&bp;&bp;&bp;可是,这幻觉也太真实了点吧?
无声低头盯着含羞,忽然一个张狂地吻落在她唇上。
月含羞瞪大了眼睛,天,这不会也是幻觉吧?不管真的假的,反正不能老被他占便宜啊!于是贝齿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一股咸咸的液体渗出,她趁机摆脱无声。刚要发飙,忽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样了,那些陷阱、暗器全都消失不见,只剩那枚簪子钉在墙上,既不是宝石簪,也不是翡翠簪,而是楼兰女王送她的兰花簪……
原来,真的是幻觉……
回头,入口处有月光隐隐约约洒入,前面,是个丁字口,通往三个不同的方向。
月含羞瞪了无声一眼,伸手去拔兰花簪,费了好大力气,簪子纹丝不动。
无声上前握住她的手,往外用力,兰花簪终于拔下来。月含羞立刻黑着脸避开他五步远。
无声舔了一下唇上的血迹:“鲜血是解除幻觉的最简单的方法。”
“哼!”月含羞仍是一头火:“往哪边走?”
“我还是觉得左边安全。”
“我觉得右边比较好!”月含羞这样说着,迈步朝正前方走去。
无声摇摇头,跟上去。
*
走没多远,含羞看到地上扔着几只火把,弯腰捡起一根,道:“还很新,没怎么用就丢弃了。”
无声也捡起一把,眉头微蹙:“火把一般点燃了很难被熄灭,除非燃物烧尽或者隔绝空气,即使飘在水面上,它也能继续燃烧,这些火把是怎么熄灭的?好好的,他们为什么扔掉这些照明物?唉!你干什么?”
“拿它照亮啊!既然他们不用了,那我们用。”
“不是有萤石棒吗?”
“那东西能见范围太小了,哪有火把照出来的范围大?”
无声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带有嘲讽的笑一声。
月含羞听出他在讥笑,也懒得搭理他,举起燃烧的火把往前走。
又走出五十步远,前面出现一条横道,月含羞拿着火把往两边照照:“左,还是右?”
“左。”
“我说右。”
“那就右。”
“到底左还是右?”
“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来过这里,不知道那边是对的,随便走吧。”
月含羞感到郁闷。她把火把伸出去:“火苗往哪里飘,我们就走哪边。”
火苗居然是朝他们来时的路飘。
“火告诉我们,我们应该退回去。”无声戏谑地说。
月含羞撇嘴:“进来之前,你若告诉我,我们应该回去,或许我就回去了。现在才说这个,太晚了,进都进来了,不探个究竟,我才不回去呢。”她左右看了看,站在路口中央,闭上眼,原地转了几圈,睁开眼,正对右边的通道,便往那边一指:“这边。”
无声跟着她走进去。
才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前方有奇怪的声音,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两个人止步,侧耳倾听。
火把上一直稳定燃烧的火焰突然跳动起来,然后朝他们前方飘动,幅度越来越大,接着,两人也感觉到了
&bp;&bp;&bp;&bp;两人也感觉到了一股微风拂来,头发丝还是飘动。
怎么突然来风了?这地底下不应该有风哦……
风越来越大,火焰几乎横了过来,月含羞伸手按住被大风吹乱的头发,道:“这是什么回事?这风里怎么还有一股腥臭的味道?”
东宫无争全神戒备风来的方向。
那阵腥风越刮越大,吹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火把忽明忽灭,火光减弱,眼看就要被风吹熄。
忽然,一片乌云借着风势“呼”地一下扫过来,月含羞措不及防,手中的火把被乌云扫中,一下熄灭,掉在地上,甬道内顿时全黑,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呼呼的风声。接着,那团扫过去的乌云,好像又折回来了,一股气流迎面袭来,黑暗中,一直大手迅速将她带离原地,可肩膀还是被什么东西扫中,疼得她惊叫一声。
无声顾不上检查她是否受伤,拉着她顺着风势一阵狂奔,边跑边取出萤石棒,凭借一星微光,瞅准旁边的岔路口,一头扎进去,避开那阵腥风,迅速将萤石棒隐藏起来。
黑暗中,只听呼啸的风声中,有什么东西在往来寻回,偶尔会发出几声尖锐的叫声。
过了足足有一刻钟,那东西似乎找不到要找的东西,终于消失,腥风也随之而去,越来越弱,终于停歇。
月含羞这才出了口气,抬手捂住右肩。
无声取出萤石棒照亮,伸手轻轻捏了捏含羞的右肩,她倒吸一口凉气,他却放心下来:“没事,没有伤筋动骨,也没脱臼,就是被打了一下而已。”
“那是个什么东西?打得好痛。”
“速度太快,风又太大,我也没看清。”
“终于知道火把是怎么熄灭的了,也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丢弃火把了。”
“呵呵,那你还拣?”
“之前你怎么不提醒我?”
“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含羞无语,自己成了东宫无声的试验品。
“想不想看看是什么怪物?”
月含羞点头,又摇头:“还是别看了,太危险,别整得跟那只吃人的地龙一样,我们两个人未必应付得了。”
“既然来了,不搞清楚那是什么玩意儿多可惜。你坐这儿等着,不要乱跑!”无声留给她一根萤石棒,自己又取出一根,飞快地跑出去。
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月含羞开始感到莫名的恐惧。看来还是浩然了解她,人越多胆子越大,但凡旁边有个人壮胆,就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干,一旦孤军作战,立马就没了胆气。
幸好,无声很快就回来了,把那些火把都捡了回来。
“你把这些弄回来干嘛?”
“你不觉得那东西对火很敏感吗?”
“你不会是要把它再招惹出来吧?”
东宫无声不理会她,把那些火把捆到一起,弄成个小火堆,然后抱去距离岔道口二十步远的地方,点燃火炬,迅速返回。
“把疾风弩给我!”
月含羞蹙眉:“不!”
&bp;&bp;&bp;&bp;“暂借,用完了还给你。”
“真的?”
“当年我既然决定把它送给你,就不会再收回来。”
月含羞想了想,解下疾风弩,给了无声。无声把那支绑有萤石棒的弩箭搭上,守在道口,全神注视横道的动静。
那些火炬把横道那一片照得通亮,连地上掉根针也能看得清,不管来的是什么东西,估计应该能看清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那股腥风再次刮起,火炬明明灭灭,火苗被腥风吹得倒向一边。
月含羞小心翼翼靠近道口往外看,那呼呼的风声再次响起,一团乌云闪电般冲向火光,顷刻间将火炬掀翻,那么大一团火竟然被那东西瞬间熄灭,与此同时,疾风弩射出,一道荧光闪过,那团乌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带着萤石棒和弩箭在横道里一通天翻地覆地搅和,然后“嗖”的一下飞了回去。
尽管刚才的时间很短暂,月含羞还是看清了那东西,原来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鹰隼!
“快,跟上去!”无声一把拽起来含羞,朝着萤石棒闪烁的方向急追,他嫌月含羞跑得太慢,索性一下把她掼到肩上,扛着疾驰。
月含羞只听见耳畔风声嗖嗖,那荧光时远时近,时快时慢,时高时低,但明显没有来时的速度快,可见那只巨鹰受伤不轻,也不知道无声射到它那里了。
两人跟着巨鹰转了个弯,前面的荧光突然消失不见。
东宫无声放慢脚步,慢慢向前。
走出约二十步,道路突然中断,前面出现一个天然的石洞断层,黑漆漆深不见底,亦看不出跨度有多宽。无声放下含羞,让她跟在自己身后,一点一点往前,快到边缘的时候停下,探头往下看。
却见石洞五十步往下,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荧光,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五彩缤纷,绚丽如烟花,满满的,成千上万,蔚为壮观!
月含羞都看傻了,来了句:“不知道的,还以为星空银河跑到了脚下……”
无声把手里的萤石棒丢了下去,萤石棒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后,笔直坠落,一直到看不见它的荧光,仍然没听见落地的声音。
含羞用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无声的肩头,递给他一支传信号求救用的焰火。
“你怎么还带着这玩意?”
“昨晚上去红柳林捉鬼时准备的,没用上,后来一回府就遇到老太君病危,没来得及放下。”
无声根据石洞那一圈闪动的荧光,估计好了方向,点燃信号焰火,那焰火发出一道刺目的红光,冲下石洞。
这一下可是把下面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那布满星光的地方,竟然筑了无数巨大鸟巢,亮光闪过,可以看到一些鸟巢里有巨鹰正在睡觉,有些鸟巢边缘还挂在人型的东西,但焰火发射的太快,还没看清那是些什么,红光就已经下去了,焰火落在五百多步的地方停止了,看样子是到了底,隐约可见下面金灿灿,
&bp;&bp;&bp;&bp;光闪闪,堆满好像是什么宝物的东东。
随着红光熄灭,整个地洞又溶进黑暗。
“还有信号焰火吗?”
含羞摇头。
“怎么不多带几支?”
“我以为一支就够用了,在天下城,难道还用得着第二支求救的焰火?”
“那倒也是……”
含羞指指下面:“那些鸟巢旁边挂的是什么东西?”
无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来了句:“没看清。”
“哦,我也没看清,可是我觉得那些东西挺诡异。”
无声嘲讽:“你怎么跟别的女人不大一样啊?”
“怎么了?”
“难道你没看清石壁上嵌满了宝石,还有洞底到处是黄金和珠宝吗?”
“下面真的是黄金珠宝?我还以为我看花眼了呢,那得有多少啊?”
无声郁闷,看来,还真不是所有女人都对黄金珠宝有概念。他挥挥手:“走吧,我们回去。”
“这就回去了?”
“我已经知道巽宫是怎么回事了,还留在这儿干嘛?喂鸟啊?”
“哦,你不想下去弄点宝石黄金什么的上来?”
“……我还不想被诅咒!”
“也是,不经守护人的允许,私带这里的东西出去,会被诅咒的。你说,那些宝石都是谁嵌在石壁上的?刚才看那石壁像刀削的一样呢。”
“笨,连这都想不明白,那些大鸟对光有特殊的癖好,那些都是它们衔来放上去的。所以,不能在这里燃火,火光会把它们吸引过去。”
两个人转身刚想走,忽听下面传来若有若无游丝般的声音:“救命——救命——救救我……”
含羞站住:“你听到了没?好像有人在下面呼救。”她侧耳倾听却又什么声音也没了。
无声道:“肯定是错觉,走吧。”
“不对不对,真的有人在呼救。”那呼救声又丝丝缕缕响起。
“没人呼救,谁会跑到那下面?就算下去了,也是盗宝贼,别管闲事。”
含羞却回到石洞边:“不行,我们不能不管,万一是无争呢?”
“呵呵!那个妖孽会喊救命?打死我都不信!”
“呃……说的也是,但好歹是一条人命,我们不能不管。”
“管?怎么管?你下去一个试试?就别说那些大鸟,光这峭壁,这深度,你怎么下去?”
含羞笑吟吟拿出她的天女丝:“我还有宝贝,这天女丝无比坚韧,吊起一头水牛都没问题,我们两个下去绰绰有余。”
无声咬牙:“这个妖孽啊,也不知道是宠你还是害你!”
“城主要是不想下去,您尽管回去好了,我自己下去救人,万一我上不来,你回头就告诉无争,我死在这里了,让他来给我收尸。”
无声真的很想掐死这个妖女。
*
两个人顺着天女丝一点点下坠,因为巨鸟嗜光,也不敢用萤石照亮,只好借着半山腰那些闪闪的星光认路。
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无声停下,道:“下面太危险,要不你先上去,我自己下去救人。”
含羞摇头:“你要是下去把那人杀了,
&bp;&bp;&bp;&bp;然后告诉我他死了,不用救了,怎么办?”
无声嗤笑一声:“我那是为你好,你要不领情,就跟着一起下来吧!”
月含羞被他噎得半天没话,只好不声不响跟着他,又下了几十步,稍事停留的时候,她才小声道:“其实,我不是不相信城主,我是害怕自己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无声瞟了她一眼,没啥表情,只是道:“动作轻点,慢点,你背后有鸟巢,有只大鸟在睡觉,不要回头,慢慢往下下。”
含羞依言,屏住呼吸,一点点往下走,约莫过了鸟巢,她稍事放松,想回头看看鸟巢到底距离自己有多近,不回头还好,这一回头……当时就差点背过气去,身后居然吊着一个人!并且是倒吊着,血淋淋的,身上脸上的皮肉撕扯得一条一条,五脏六腑都空了,眼珠子也没了,剩下两个血窟窿就那么直盯盯瞪着她,鲜血还在顺着头皮往下滴……
她这么一惊,就没能站稳,整个人掉了下去,幸好被无声一把扯住胳膊紧紧抱进怀中。
几颗放在峭壁上的猫眼石被震落下去,细微的动静惊醒了熟睡的大鸟,警惕的瞪着黄眼珠四下张望。
两个人躲在鸟巢下方,一动也不敢动,那死人的鲜血滴在含羞的胳膊上,弄得她一阵阵发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鸟没发现异状,终于又趴进鸟巢里睡觉,大概这会儿它是吃饱喝足了,正缺觉呢。
月含羞终于知道那些人形东西是什么了,原来真的是人!无声不是没看清,是怕吓着她,故意不告诉她的。
再往下,一路不断遇上鸟巢,有些已经空了,有些零零碎碎扔着几根白骨,有些里面卧着大鸟,还有个别的有雏鸟在里面。住着鸟的鸟巢周围多多少少都挂着食物,有动物的,还有人的,有的已经只剩一副骨架,有的已经风干,还有些是新鲜的。
月含羞觉得腿都转筋了,小声问:“这些大鸟都吃人长大的吗?”
无声撇嘴:“通常鹰主要吃老鼠,麻雀,野兔,很少扑食大型动物和人,当然,这里的大鸟例外,毕竟它们是守护巽宫的神兽。”
“你说它们是神兽?我看是吃人的恶魔!”
“神魔只在一线间。你要是好好的在外面活着,不来这里盗宝,怎么会被它们吃掉呢?”
“呃……有道理……”
“好了,下面没有鸟巢了。”无声稍微松口气,抬头往上看看,“你说要是下面是个重伤的人,看你怎么把他弄上去!”
“这个……走一步算一步啦……”
*
当脚落实地的时候,月含羞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软的大腿,抹一把冷汗。
走一步,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艮了,还挺疼,低头一看,妈呀,满地都是黄金珠宝,就像河滩边的石头一样,堆得到处都是,月含羞可算明白“金钱如粪土”是什么感觉了。
“救救我……”那微弱的声音又响起来。
&bp;&bp;&bp;&bp;月含羞和无声踩着黄金珠宝顺着声音走过去,听着那些珠宝被自己像石头一样踩着哗哗作响,这感觉,估计一辈子都忘不了……
在一座金器堆成的小山后,月含羞终于找到发声求救的人,居然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
“我叫小毛,我们五个结伴出来玩,发现上面有个洞,我们就进来了,打赌谁的胆子最大,走得最深,结果,我们就被大鸟追,我就掉了下来。”
月含羞抬头看看上面:“你真幸运。还能走吗?”
小毛摇头:“我的腿没有知觉了,走不动。”
无声立刻检查:“他的腰椎摔断了。”
月含羞一阵心疼,这孩子,还不到十岁……
“我认识你们,你是公主姐姐,你是城主。”
含羞微笑:“小毛,别害怕,城主一定会救你出去。”
无声瞪了月含羞一眼:“我可不是好人,也没打算做好人!”
月含羞眨眼:“城主可以把他背上去。”
“让我同时照顾两个人上那个到处是食人大鸟的峭壁?”
“那……您先把小毛送上去,我在这里等。”
“你不怕自己单独留在黑暗里了?”
“怕,所以,城主要快点回来接我……”
无声无语。
好在小毛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长得又比较瘦弱,背着他爬峭壁对无声来说还算轻松,绕过那些鸟巢,无声爬到崖顶,把小毛放到甬道里,告诉他在这里等着,说完了又觉得多此一举,小毛的下半身已经瘫了,想跑也跑不动。
他又迅速返回洞底,可当他到了下面,却不见了月含羞!这一下,东宫无声出了一身冷汗,才这么一会儿功夫,这小妖女跑哪儿去了?洞底就这么大一点地方,除了珠宝就是黄金,她总不能把自己埋在珠宝下面,难道她被大鸟叼走了?不会运气这么背吧?这要真是被大鸟当鸟粮吃掉,他怎么跟妖孽交代?
他抬头望向那些鸟巢,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到,总不能让他挨着鸟巢去找吧?不等找到小妖女,自己恐怕就成了鸟粮。
不对,小妖女活蹦乱跳的,真要是被大鸟叼走,说什么也得大喊大叫一阵子,从始至终都没听到小妖女吭声,肯定不是被当鸟粮了。
那她能上哪里?总不至于人间蒸发了吧?
冷静,一定是这里还有什么没被发现的机关,暗道,不然小妖女不会不见。
东宫无声开始仔细在洞底搜索,终于,在头顶两人多高的地方,他看到了一支兰花簪,那不正是小妖女的东西吗?他飞身上去,把簪子拿在手中,四下寻找,看到斜上方五步远的地方,露出一个洞口。
就是那里了!
东宫无声豪不迟疑纵身上去,来到洞口,侧耳听了听没什么动静,便迅速闪进。
*
月含羞说好在洞底等候无声,趁他还没返回来,随手捡了几个宝石当石子手心手背丢着玩儿。正玩着,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bp;&bp;&bp;&bp;一把钢刀架在肩上。
“别出声!老老实实跟我们走!”
月含羞慢慢回头,看到两张蒙着黑面巾的脸。
什么人?这又是什么状况?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在刀剑的逼迫下,她手脚并用往上爬了十来步,看到一个洞口,原来这俩人是从这里冒出来的,早知道有这洞,就不用冒那么老大危险从鸟巢上坠天女丝下来了。她故意装作绊倒,随手扔掉了兰花簪做了个记号,希望无声能发现。
那两人逼着她往前走,她一边走,一边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也在这里?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那两个人根本就不搭理她。
就这样一直往前走,拐了几道弯,眼前忽现光明,却见前面还有几个人,清一色黑衣黑裤黑面巾,拿着东洋刀。
东洋刀?这不是东瀛武士专用的兵器吗?
月含羞的思绪一下回到江南,想到那夜被东瀛人袭击的事儿,这些人不会跟那些人是一伙的吧?东瀛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含羞被推到一个头目模样的人面前,那人操着比较生硬的中原话道:“你,带我们出去,离开这里!”
月含羞心说这几个东瀛人未必知道自己是谁,不如先蒙他们一下:“你们是谁啊?难道跟我一样,都是来这里偷宝石的?”她扬了扬手中那五颗当石子儿玩的宝石,刚才一下被他们抓住,宝石就一直带在身上没放回去。
那个头目中原话可能说的不太好,就用东瀛话叽里呱啦冲抓月含羞的那个人说了一通,那人翻译:“含羞公主,我们知道你的身份,你不用再隐瞒身份了,只要你能把我们平安带出这里,我们也会保证你的平安,否则,在我们死在这里之前,一定会要你先死。”
这伙儿东瀛人居然认识自己,看来蒙混是不行了,便道:“想要出去的话,很简单,就顺着刚才那个大洞爬上去,就行了,这还用得着我带路吗?”
头目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然后那个人又翻译:“不行,那个满是鸟巢的地方根本上不去,我们已经试过了,只要人爬到一半,那些怪鸟就会惊觉,纷纷进攻,我们的几个人就是被怪鸟抓去了。”
月含羞想去刚才碰到的死尸,顿时又是一身鸡皮疙瘩,那死相,好惨。
“不会吧,我刚刚从上面下来,它们没有进攻我啊,是不是你们动静太大了?小心一点嘛,静悄悄的上去。”
“我们已经试过好几回了,那些怪鸟好像能嗅到陌生人的气味,只要一接近它们的巢穴,就会被发现,声音再轻都没用!”
月含羞无语:“你们要说那地方上不去,我也没办法了,这地方,我第一次来,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
“你是天下城的人,又是守护人无争少主最宠爱的女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出去的方法呢?总之,你必须要带我们出去,如果公主不配合,那么,在大家困死之前,
&bp;&bp;&bp;&bp;我们可以用很多方法在公主身上取乐,打发枯燥的时间。公主自己考虑吧!”
多么露骨地威胁啊!月含羞无比郁闷,怎么自己做什么事都那么倒霉?本来以为救了小毛就可以顺顺利利出去了,结果又一次节外生枝……
好女不吃眼前亏,东瀛人嗜杀成性,先不要惹急他们,于是道:“你们如果不信我是从那上面下来的,我也办法,只好大家再找一条出去的路。但是你们不能逼我太紧,这里到处都是机关,一不小心,命就没了,你们逼得紧,我就容易出错。但是我不保证能把你们都平平安安带出去,毕竟我是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少主也从来不跟我讲这里的事。我只能保证,会竭尽全力找出路,毕竟,我也不想被困死在这里。”
那头目点点头:“那么请公主现在就开始吧!”
月含羞心说,这些东瀛人还真着急,也不知道是不是赶着投胎去。
她开始带着那些个东瀛人往前都,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她想起无声的话——左进右出,那么好吧,向右应该是出去的路。她带着东瀛人进了右边的岔路。
又走了二百步,前面又是岔路,她再次右转。就这么东转西转,转到最后,她自己也迷糊了,看看周围相近的环境,问:“我们是不是又走回原来的地方了?”
东瀛人互相看了看,那头目挥刀在墙壁上刻下一个图案,让月含羞继续前进。
月含羞带着那帮东瀛人在甬道里转啊转,也不知道转了多久,拐了多少弯,到底是走到什么地方了,反正是即没有找到出口,也没经过刚才做记号的地方,更没回到遍布鸟巢和珠宝的那个洞口。
她实在走不动了,靠着墙站住,弯腰捶腿:“不行了,我得歇会儿,这什么破地方,怎么走不出去啊?跟迷宫似的……”
一把武士刀对准她的咽喉:“老实点!不要耍花样,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月含羞这会儿反倒不怎么害怕了,无争以前常教几个姐妹,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谁能先找到对方的弱点,并加以利用。东瀛武士再凶,他们也是人啊,自然也有他们的弱点,现在,他们急着出去,暂时还是不会对自己下手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把刀尖推开一寸,不要它正对自己的咽喉,道:“别动不动就把这东西拿出来,我早就说过,这里我没来过。我可以带你们找出口,但是什么都不能保证。可如果你们伤了我或者杀了我,那就一点出去的希望都没有了。既然你们知道我在无争少主心中的分量,万一,我没办法带你们出去,至少也可以拿我做筹码,跟少主做交易,让他放你们出去。可如果我死了或者受伤了,你猜,他还会跟你们做交易吗?”
那些人用东瀛话叽里咕噜商量了半天,最后,收起刀,那个翻译很礼貌地对月含羞行了个点头礼:
&bp;&bp;&bp;&bp;“公主,我们不想为难你,只想从这里出去,大家相安无事!现在,请继续找出口!”
月含羞心说,这些人还挺好糊弄。不过,她是得认真找出口了,这么转来转去也不是事儿啊,累死都不知道死在哪里,这种情况下,估计东宫无声即便是发现了兰花簪,发现了洞口,也很难找到自己。等不到有人来救自己,只好自救。
可是,有个问题她有点想不明白,于是抬头看天花板。
东瀛人看她盯着头顶发呆,也都往上看,想看看那上面有什么端倪。
翻译问:“公主发现了什么?”
“我没发现什么,就是有点好奇,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们……先坐船,再骑马,跑了很多天,来到这里的。”
含羞低头看翻译,一脸郁闷:“我没问那个,是问,你们怎么来到这底下的……洞口那一层,到那个大洞的底部,差不多有五百步,这么高的距离,你们从哪里下来的?”
“我们……是被怪鸟追赶,然后就跑到这下面了。”
“……跑下来的?”
“是的!”
“跑的过程里,有遇到什么斜坡,陡坡,台阶,或者垂直地掉下来过吗?”
翻译摇头。
含羞眨眼:“见鬼了,这个高度应该距离荆棘林那个入口五百步左右,连个斜坡,台阶都没有,那是怎么下来的……”
翻译也有点莫名其妙:“这个地方距离地面有五百步吗?不会呀,这里跟地面最多也就二十步的距离……”
二十步,五百步……
好大的差距。
“要是只有二十步,那个巨大的鸟巢山洞怎么解释?那个深度你们监视过,足足有五百步吧?”
“是的,可我们以为那是一座中空的山,只要爬上去,就能从山顶出去了。”
“不,那不是山,那是长在地底下的一个洞……”
其他东瀛人听不太懂两个人在说什么,就问那个翻译,翻译叽里咕噜解释给他们,一时间,大家全都面面相觑,对这种诡异无法相信。那个头目瞪眼:“一定是这丫头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言,想吓唬我们!”
月含羞翻白眼:“我吓唬你们做什么?现在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都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如果你们不相信我说的话,就不要让我带路!”
几个人又低声商量了一通,翻译过来对含羞说:“公主,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这里十分的诡异,那我们怎么才能出去?”
月含羞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这些东西她也想不明白,确实太诡异了。这个巽宫从一进来,就被幻境迷惑,掉进自己假象的环境中,现在又是这样,怎么走都走不出去,莫非又掉进幻境中了?
东宫无声不是说血是最简单的解除这种幻境的办法吗?她赶紧摸出一根银针,狠狠心,刺破手指头,一边吸允冒出来的血珠,一边看周围有什么变化没有。
等了好半天,刚才是啥样,现在还是啥样,东
&bp;&bp;&bp;&bp;东瀛武士也没有消失,四周墙壁还是那样。
“公主在干什么?”
月含羞眨眨眼:“你们也都把自己的手指弄破,吃掉自己的血,然后告诉我,有没有看到什么。”
东瀛人被她弄得莫名其妙:“公主不是在耍我们吧?”
月含羞瞪了他们一眼:“我像耍你们的吗?我自己不也是在这样做?快点,生死攸关,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东瀛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动手,把自己的食指咬破,吃掉流出来的血。
月含羞看看他们,好家伙,动作好整齐,就跟有条线牵着似的……
过了一会儿,月含羞问:“现在,你们还能看见我吗?”
东瀛武士一起点头。
含羞眨了两下眼睛:“周围有什么变化吗?”
东瀛武士一起摇头。
她又从荷包里取出一根蝴蝶钗:“这是什么?”
“女人戴的钗。”
“什么形状?”
“蝴蝶。”
“什么颜色?”
“银色。”
月含羞收起来,不死心,又拿出一颗核桃大小的夜明珠,这也是她昨晚捉鬼时准备照明用的,不过也没用上,因为昨晚的月色很美,今天晚上进巽宫用的都是无声准备的萤石棒。
“这是什么?”
“夜明珠。”东瀛人似乎头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夜明珠,眼睛有点发光。
“什么颜色?”
“月白色。”
含羞无语了,因为这种月白色的夜明珠非常罕见,夜明珠多为黄绿色,偶尔会有浅蓝和橙红色,像含羞手上这颗月白色的珠子,光泽璀璨,那是非常罕见的。他们全都准确一致地说出特色,证明,大家都没有进入幻境。
那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确实存在一个斜坡,但是坡度太小,我们看不出来?”
“那要怎么才能知道有没有坡度?”
含羞一听这个,立刻俯身,把夜明珠放在道路正中间,松手。
夜明珠静止了两秒钟后,竟然开始向道路一侧滚动,很快滚到了墙角。
“真的有坡度!”
“可为什么我们看不出来?”
“也许光线太暗,坡度太小。”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是个重大发现!月含羞捡起夜明珠,跑向跟这条甬道垂直的另一个甬道上,小心地放下夜明珠,珠子不负众望,开始向甬道一头滚动,月含羞就跟着珠子走,先是慢走,然后小跑,小跑也追不上了,她喊:“你们赶紧抓住我的珠子!”
一个东瀛武士“嗖”的一下从她身边越过去,几个起落就赶上夜明珠,捧在手里,毕恭毕敬还给含羞:“公主!您的宝珠!”
含羞觉得这些人对自己态度还挺恭敬,她却不知道,东瀛的武士最重身份地位,对皇室的人都非常恭敬,她是公主,他们当然对公主礼遇有加了,不管最后杀不杀她,都要给她应有的尊敬。
有了夜明珠,大家便找到了方向,反正夜明珠往哪里滚动,他们就往相反的方向走。大家是这样理解的,珠子是往低的地方滚动,
&bp;&bp;&bp;&bp;相反,就是高的地方,那就是出去的路了。
可是,当珠子带着他们到了一条最“高”处的甬道时,他们发现,甬道的尽头,竟然是刚才他们劫持含羞进来的洞口!
这一下,全都晕倒……
翻译自言自语:“难道怪鸟不是把我们往低处撵,而是往高处撵?这里如果是最高处,那么,出口应该是在最低处?”
月含羞摇头:“肯定不对,那洞上面怎么解释?我可是从那上面吊绳子下来的,上面才是出口所在啊,这里如果是最高处,出口在最低处,难道我们是从最低处倒吊下来的?解释不通啊,东西可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
几个上下,众人全都糊涂了,完全搞不清这里面的逻辑。
月含羞道:“不管这些了,既然最高处出不去,我们就试试最低处!跟着珠子走,珠子滚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那我们岂不是越走越深,离地面越远了吗?”
“那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东瀛武士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听月含羞的,跟着夜明珠滚动的方向走。
*
一干人又在巽宫内东拐西折走了一个多时辰,月含羞脚都软了,实在走不动了,只管往地上一坐:“我反正是走不动了,我得歇会儿。”
头目用东瀛话问翻译怎么回事,翻译嘀咕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东瀛武士蹲下身,弯下腰,示意月含羞上去。
月含羞看看翻译,翻译道:“尊贵的公主,如果您不觉得冒犯的话,请容许我们的武士背着您走!”
“啊?这个……不合适吧?我怎么好意思让你们背呢?”
“能够背像公主这样尊贵的人,对我们的武士来说是一种荣耀,公主不必客气!”
月含羞心说,这也叫“荣耀”啊?早知道早让他们背了,害自己走这么久路,累死了。
有了东瀛武士当“坐骑”,果然舒服多了,行动也快了很多,又走了两刻钟,甬道里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童谣声。
东瀛武士们立刻扎开架子,全神防备,头目用手势比划,让两名武士前面探路。
过了一会儿,两名武士回来,报告说有个甬道里发现一个孩子躺在地上在唱歌。
“孩子?不用管他,我们要少生事端,完成主人交待的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月含羞一听见孩子,眼睛一亮:“别别,那个孩子是我好不容易从那个洞底救出来的,他的脊椎摔断了,我不能把他扔在这里不管!如果要出去,我要把他也带出去!”
几个东瀛人又商量了一阵子,头目把其他人留下警戒,带上两个人和含羞一起去找那个孩子。
童谣声越来越清晰,转过弯,含羞终于看到躺在地上的小毛。
“小毛!”
“公主姐姐!”小毛显得异常惊喜,又哭又笑:“我还以为你们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了呢,我等了好久,都不见你和城主上来!”
月含羞扶起小毛:“我怎么会丢下小毛不管呢?
&bp;&bp;&bp;&bp;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劲,冒着好大的风险,才从鸟嘴里把你救上来的……”含羞忽然想起什么,让小毛靠着石壁坐好,自己闻着鸟巢的腥味儿摸索着往前走,终于,她再次来到那个巨大的地洞上方,哇,这么说,已经走出来了?
她扭头对那东瀛人道:“我们已经来到鸟洞的上面了!”
东瀛人不信,往下看看,确实是那个星光璀璨的大洞,他又点燃了根焰火棒扔下去,看到石洞壁上满是鸟巢,还有他同伴的尸体,焰火棒掉下约有五百步就停下了,照亮了洞底满满的黄金珠宝,果然就是他们开始出发的地方。
可这明明是跟着夜明珠的滚动方向往下走的,怎么走到上面来了?
虽然想不明白,总之是走到鸟巢上方来了,那么出去就应该不远了。东瀛人的头目冲手下使了个颜色,那人立刻把月含羞手脚捆绑起来,并排跟小毛放在一起,把小毛的手也捆上。
翻译道:“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如果大喊大叫招来怪鸟,可是没人能救你们。”
月含羞怒目:“喂,你们这是过河拆桥!”
翻译道:“公主把我们带出来,我们感激不尽,本来,见过我们的人,都应该被杀掉,但是,我们为了感激公主,就留下公主的命,算是报答公主。我们就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那我怎么办?”
“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救公主。”
“万一救我的人来之前,我被怪鸟袭击怎么办?你们把我捆上,我连逃跑都不行!”
“那就只能怨公主运气不好了!”
东瀛人说完,飞快地闪去。
月含羞又好气又无奈,嘴里嘟囔了几句,可也不敢大声吆喝,怕惊扰了那些大鸟。
那小毛还算机灵,大概看懂了状况,安慰含羞道:“公主姐姐别害怕,是不是那些坏人刚才把你劫持了?没关系,城主那么久没上来,一定是在找你,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一定能找到我们,救我们出去。”
想到无声,含羞又有点担心,估计他现在也被困在迷宫一样的甬道里出不来呢。
无争呢?他不是也来巽宫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见他?他是不是来捉这些东瀛武士的?
还有那些东瀛武士,怎么跑到天下城来了?他们是来巽宫盗宝么?可是刚才好像没看见他们有取走这里的金银珠宝啊?这些珠宝,他们随便装一小袋,这辈子怎么花都花不完的,难道他们就不动心?他们大老远跑来,一定有所图,视珠宝如无物,肯定他们锁图谋的东西要比珠宝重要很多。
不行,不能让这些东瀛人跑掉,她的赶紧想办法脱身:“小毛,你的身子能转动吗?姐姐想让你帮个忙,把我藏在靴统里的寒刺拿出来。”
小毛试了试,摇头:“不行,我一点也动不了。”
月含羞眼珠转动,干脆躺倒在地,把两只脚竖直倒立,脚后跟在墙上稍稍用力磕了几下,寒刺掉出来。
&bp;&bp;&bp;&bp;月含羞侧身捡起寒刺:“来,帮个忙!”她让小毛咬住刀鞘,拔出寒刺,先割断了小毛身上的绳子,小毛的手自由后,又接过寒刺,割断了绑住含羞的绳子。
含羞先试着要背起小毛,试了几回都失败,别看小毛才十岁,瘦瘦的,可也有七八十斤的份量,月含羞也才九十多斤的重量,平日又养尊处优,柔柔弱弱,哪里背得起小毛?
最后,她只好放弃,把夜明珠和匕首留给小毛:“这个珠子,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照亮,不过不要一直亮着,会招来喜欢光亮的大鸟。这把寒刺非常锋利,你拿着它防身,万一有大鸟来袭击你,就用力砍它!懂了吗?”
小毛点点头:“公主姐姐,你去干什么?”
“姐姐实在背不动你,所以,姐姐只好先把小毛放在这里,姐姐出去找人来救你。并且刚才那伙人是坏人,他们是来偷我们天下城守护的宝物的,我们不能让他们把我们的宝物拿走,我们要帮助少主和城主一起守护这些宝物。姐姐要去阻止他们!”
小毛这回是听懂了:“我明白了,姐姐放心去吧,我自己在这里待着,我不怕,我等姐姐战胜坏人后回来救我!这个寒刺,还是公主姐姐拿去用吧,对付那些坏人。”
“没事,你留着防身,那些坏人武功很高,一把匕首,根本伤不了他们,姐姐有更好的办法对付他们。”
月含羞取出萤石棒,朝东瀛人去的方向追去。
*
走了约摸一刻钟,月含羞在甬道里发现那一捆熄灭的火把,看来是方向是对的,她循着旧路往出口走去。
一线曙光隐隐出现在前方,深深的胭脂红色,在经历长久的黑暗后,那抹胭脂红是那么迷人、绚丽。
终于到出口了。
月含羞快跑几步,奔向出口,突然间,那些东瀛人冒了出来,神色狰狞地朝她扑了过来。她吃了一惊,这些东瀛人怎么还没出去?出口近在咫尺啊?眼看他们举着武士刀朝自己扑来,她也顾不得出口的问题了,转身就跑,可她哪里跑得过那些武功高强的东瀛武士?没几步就被他们追上,月含羞闭着眼等他们的刀砍下来。
可等了半天,刀不但没砍下来,那些武士就好像根本没看见她一样,径直从她身边掠过,朝着前面砍杀过去。
月含羞愣在那里好半天,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们是中了幻境?
果然,没一会儿,那些东瀛武士又跑回来,神色惊恐,就仿佛身后有什么怪物追赶,明明前面是出口,他们也好像看不见,一拐弯,跑到另一个甬道里了。
月含羞贴着墙,站在哪里看他们来回奔跑,忽然觉得他们又可笑又可怜,好吧,就让他们在这儿折腾一会儿吧,最好折腾得精疲力竭,一会儿她喊了人下来,也好收拾他们。
她轻轻松松朝出口走去。
可是,那出口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走不到,走了都一刻钟了,
&bp;&bp;&bp;&bp;出口还是在前方那么远的距离。
坏了,难道是自己中了幻境?她赶紧找出银针,在手指上扎了一下,流出点血,放嘴巴里吮吸掉。
过了一会儿,再睁开眼,出口还是在前方不远的地方,红红的一片曙光……
月含羞懵了,这又是什么名堂?她已经被这巽宫的诡异彻底搞晕了。
*
【一百三十四】 骑白鸟的妖孽
月含羞不再做徒劳的努力,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那群东瀛武士不知疲倦地跑过来跑过去。她甚至不知道这些东瀛武士是不是幻影。
她闭上眼,仔细回想初进巽宫时遇到幻境的情形,最后是怎么解除的?没错,是喝了血,只不过,喝的是无声的血……
哦,不会吧……难不成,又得要他们兄弟俩的血,才能解除幻境?这个幻境又是什么诅咒之类的东东?包括她刚才看到的珠子往高处滚动,巨大的鸟和鸟巢,还有鸟巢旁的尸体,堆成山的金银珠宝,甚至连那个小毛,全都是幻觉?到底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有哪件是真的,哪件是幻觉?
东瀛武士又一次从她面前跑过,这次,他们是倒退着跑,挥舞武士刀带跟后面的空气做搏斗。当然,他们不认为那是空气,天知道他们在跟幻想出来的什么东西打架。
月含羞觉得头大,这辈子都没遇到过如此诡异的事,用她所知道的一切知识加起来也无法解释,只能说——见鬼了。
东瀛武士的奔跑速度越来越慢,现在再从她面前跑过时,明显没有开始那般迅速轻盈了。月含羞当然知道他们这么不停地跑下去,结果会是怎样,早晚会虚脱而亡。活该,谁让他们偷偷跑来这里盗宝?
当那些东瀛武士踉踉跄跄狼狈不堪的时候,月含羞的同情心便又开始泛滥,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几个人在自己面前活活累死吗?不管怎么说,这几个人刚才对自己还算不错,要不要帮他们一下?
可是,怎么才能帮他们停下来?
她这个念头刚一动,就看那些东瀛武士再跑回来的时候,居然有两个人手里举着燃烧的火把!
月含羞晕了,这不是找死吗?一会儿把大鸟引来怎么办?她忍不住站起来,冲那些东瀛武士大喊:“快把火灭掉!”
可那些人对她熟视无睹,根本就听不见她说的话,始终沉溺于自己的幻境中。
空气中有一丝腥风开始流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烈,伴随着怪鸟越来越近的振翅声。
完了,月含羞知道暂时喊不醒这些人了,还是赶紧跑吧,留下来只会被大鸟衔去做鸟食,想想挂在鸟巢边的或干或新鲜的尸体,她就毛骨悚然。
于是,月含羞也加入了逃亡的行列,要是换了过去,一定是她落在最后垫底,不过,这会儿那些东瀛人早已精疲力竭,行动迟缓滞后,月含羞反倒成了一马当先。
一张巨大的黑影铺天盖地压下来,其中一个擎着火把的人惨叫一声,
&bp;&bp;&bp;&bp;被大鸟的巨大的鹰爪抓住,从他们头顶飞了过去。
月含羞放慢脚步,眼睁睁看着大鸟把人抓走,甬道里回荡着那个人凄厉的惨叫声。
危险应该过去了吧?她这样想着,便止步,可为什么甬道里的腥风并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了呢?她被这股强风吹得站立不住,不得不紧贴着石壁俯身蹲下,防止被风吹走。
东瀛武士纷纷跑到她前面去了。她又听到大鸟振翅的“呼呼”声,这次的生音有点怪,好像……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微光中,就看见前后几只大鸟“嗖嗖嗖”地从她身边掠过,直冲火光燃烧处,隐约看见其中一只大鸟身上还有荧光闪烁,不会是那只被无声射伤的大鸟吧?这次怎么会来这么多大鸟?难道,是来给受伤的大鸟报仇的?
那些大鸟箭一般地冲过去,巨大的翅膀一扫,人便被打翻,铁钩一样的鸟喙一啄,人便肠穿肚烂,钢爪一抓,便透骨剜心……
月含羞亲眼目睹了一场鸟类对人类的大屠杀,她紧紧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终于那些鸟每只抓了一个人飞走了,甬道里的腥风渐渐停歇,一切恢复宁静。
借着微弱的荧光,月含羞看到前面地上还趴着几个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死了。她大着胆子站起来,溜着墙边,一点一点走过去,踢了踢最靠近自己的那个人:“喂!还有喘气的没?有人活着吗?”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慢慢坐起来,抬手擦掉脸上的鲜血,一面茫然看着周围:“发生什么事了?”
含羞好心提醒:“你们被那些怪鸟袭击。”
那人爬起来,开始呼唤其他的同伴,有两个已经成了死尸,剩下的纷纷醒转,但也都或轻或重受了伤。
月含羞看到那个头目和翻译还活着,翻译的胳膊上辈大鸟撕下一绺皮肉,鲜血淋漓,头目的蒙面巾被大鸟扯去,脸上被鹰爪抓出几道血淋淋的伤痕,连白森森的骨头都露出来了,满面鲜血,十分渗人。
几个人相互搀扶着起来,却觉得全身脱力,刚站起来就又摔倒。
月含羞同情地说:“你们还是坐下来恢复恢复吧。”
“公主怎么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含羞耸耸肩:“我也不清楚,反正我挣脱绑绳来到这里时,就看见你们在甬道里拼命地跑过来跑过去,然后又点起火把,把那些大鸟都给招惹来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用狐疑地口气问:“我们,都在自己跑来跑去?没有怪兽?没有一些奇怪的虫子?没有机关暗器吗?”
含羞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就看见你们自己在吓自己。”她不知道这些人当时幻觉看到了什么,但现在想想他们的样子,觉得挺好笑。
“我们其他的同伴呢?”
“非常不幸,都被大鸟抓走了。”
“为什么那些大鸟没有伤害公主您?”
&bp;&bp;&bp;&bp;含羞对这一点也表示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它们是怎么想的?反正我靠着墙躲风,那些大鸟就跟没看到我一样,直接从我身边飞过去攻击你们。”
几个东瀛人用东瀛话嘀咕了好半天,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等他们商量完了,也差不过缓过来劲儿了,便站起来,形成一个合围之势,将月含羞围在当中。
“你们……”月含羞左右看看:“不会是又想恩将仇报吧?”
那翻译道:“我们想请公主帮个忙。”
“帮忙?我能帮你们什么忙?”
“我们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在一个同伴身上,可他却被那些怪鸟抓走了,我们必须取回那件东西。”
“啊?你们不会是让我帮你们取回东西吧?”
“正是!”
“开什么玩笑!你们那么高武功都打不过那些大鸟,我一点功夫都不会,去了不是送死吗?”
“我们觉得,那些怪鸟似乎不会伤害公主。”
“什么叫你们觉得大鸟不会伤害我?有这么觉得吗?”
“公主可以在鸟巢密布的峭壁上下,而且刚才我们都被怪鸟攻击,只有公主安然无恙,这说明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这说明了什么?但这不代表我就可以替你们送死去!”
那头目冷笑一声:“公主如果不去,我们可以换个人去。”他一摆手,一个东瀛武士肋下夹着小毛飞奔过来。
月含羞恨得牙根痒痒,幸亏刚才没来得及救他们,要是出手救了他们,这会儿自己非后悔死不可,早就听说东瀛武士没人性,看来一点不假。
“公主看是不是让这个小孩替您先下去探探路?”
*
月含羞和小毛被那些东瀛武士带回那个布满巨型鸟巢的大洞外,她探头往下看看,石壁上那些璀璨的星光依然迷人。
“你们到底要拿什么东西?”
“一个四方的盒子。”
含羞没好气地说:“下面的鸟巢那么多,黑漆漆的,我怎么知道你们那个同伴被哪只破鸟给抓走了?总不能让我挨个去问,喂,鸟大人,你们谁看见过一个四方的盒子?”
那头目使了个眼色,一个东瀛武士立刻取出一枚照明用的焰火,点燃,抛了下去。
半壁的鸟巢中发出一阵骚动,那些大鸟刚刚捕猎回来,似乎还没有安分下来,忽然被光亮惊扰,有点很不高兴。
“在那里!”翻译指着一个鸟巢。
月含羞看到,其中一个鸟巢旁边吊着个死人,那死人背上背着个五寸大小的方型铁盒。
焰火熄灭,鸟洞又陷入黑暗。
东瀛人在那个鸟巢上方垂下一条绳子,又在含羞腰间栓了一根保护绳,道:“公主从这里下去,您放心,我们会保护您,不会让公主失足掉下去。等拿到盒子,你把盒子绑在这根绳子上,我们见到盒子,就把您拉上来。”
含羞反对:“不行,我要带着盒子一起上来,万一盒子给你们了,你们把我留在下面喂鸟怎么办?”
“好吧,
&bp;&bp;&bp;&bp;等拿到盒子,公主就拽三下绳子,我们就收绳子。”
临下去前,月含羞道:“有件事我要先问清楚,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万一我当了鸟食,也得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死掉的。”
那翻译和头目嘀咕了几句后,对月含羞道:“盒子里放的是一枚印章。”
“为了一枚印章,你们大老远跑来,死了这么多人,值得吗?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龙脉宝藏的诅咒?谁若不经过守护人的允许带走这里的东西,会受到诅咒,不得好死吗?”
“公主,这枚印章属于我们一位幕府将军的信物,它原本就不属于这个宝藏,我们拿走是理所应当的,这叫物归原主!”
“哼!强盗总是有强盗的理由,恐怕这枚印章的来历没有你们说的这么简单吧?”
“公主,请不要废话,早点把铁盒拿到手,我们会早点离开这里,你和你的小朋友就可以早点得到自由!”
月含羞不再多言,顺着绳子一点点往下滑。
接近鸟巢区时,她屏住呼吸,尽量放慢放轻动作,心里默默念叨,但愿真如东瀛人说的那样,那些大鸟对自己不感冒。
经过一个鸟巢时,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眼看就要越过鸟巢,忽然,从鸟巢里伸出一双爪子,一下把她拎起来扔进鸟窝,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一只爪子堵住了嘴,发不出声来。
爪子?这爪子怎么这么像——人的手?
她伸手摸摸那只“爪子”,似乎不像一般的鸟爪子那么坚硬,这个比较柔软,而且是五根手指头。
“摸够了吗?”
哇塞,“鸟”居然会说话?鸟当然不会说话,说话的肯定是个人,而且是那个让她厌恶憎恨到了极点的变态狂——东宫无声!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鸟窝里?”
“嘘,小声点,别让上面听到。”
上面似乎察觉到下面不太对劲,问:“公主,怎么样了?”
含羞抬头回答:“刚才不小心脚打滑了,我歇一下!”
无声问:“他们让你干什么呢?”
含羞指指正下方一个鸟巢:“看见没,那人身上背了一个铁盒子,他们要那个东西。”
“里面装得什么?”
“说是一个什么幕府将军的印章。”
“哦,你在这儿等着,我替你拿。”
“你行吗?”
“那你自己去?”
“还是你去吧……”
“哼!如果是妖孽,估计你就不会这么痛快答应让我去了。”
“那是自然的。”
无声没再说什么,顺着绳子很快来到下面的鸟巢。巢里的大鸟似乎被惊醒,抬头发出几声“咕咕”低鸣,含羞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虽然她很烦下面这个家伙,可他怎么都是无争的亲哥哥,她还是不希望他死于非命,尤其是被这凶残的大鸟当人肉干挂起来。
无声不但没躲开,居然伸出一只手,很轻很慢的抚摸大鸟的脑袋,大鸟似乎很受用,发出撒娇一样的“啾啾”声,然后趴回窝里,继续睡觉。
&bp;&bp;&bp;&bp;无声顺利从尸体上取下铁盒,回到上面的鸟窝里。
月含羞接过铁盒就要上去,被无声拽住:“你干嘛?”
“上去啊,把铁盒给他们,换回小毛。”
“不是吧?这么重要的东西,冒了这么大风险,就为了换回一个毛孩子?”
“毛孩子怎么了?他是我们天下城的居民,我们有责任保护他!亏你还是城主呢!”
“正因为我是城主,我才要权衡轻重,你知道这盒子里的东西有多重要?”
“多重要?一枚印章而已,还能重过一条人命?”
“可这枚印章要是落在东瀛人手里,就会挑起一场战争,到时候可不止是一条人命了。”
“呃……有这么重要么?”
“现在我来不及跟你细说,总之不能让它落在东瀛人手里。”
“可我们不能不救小毛!”
无声郁闷,知道月含羞的倔强,只好让步:“你现在上去,换回来小毛,听见鹰笛声,就立刻往下跳,我会在这里接着你!”
含羞点点头:“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无声来不及解释,上面的人已经等得焦急,问:“公主,好了没?要不要我们帮你照明?”
含羞赶紧抬头回答:“好了,马上就好,千万不要扔焰火,亮光会惊动大鸟的!”
无声拍拍她的肩:“上去吧,记住,听见鹰笛声,不要犹豫,立刻跳下来。”
含羞扯了三下绳子,上面开始收绳,她徐徐上升,很快,回到洞顶。
*
“盒子拿到了?”
含羞点头,把铁盒扔给东瀛人,趁机赶紧过去扶起小毛,解下腰间的绳子,系在小毛身上,低声耳语:“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状况,你都不要害怕。”
小毛点头。
那些东瀛人拿回盒子,欣喜若狂,跪倒一圈,围着盒子拜了几拜,那头目才捧起盒子,小心翼翼打开,想确认印章是否还完好。这一打开傻眼了,立刻暴怒,冲着月含羞吼:“这是什么!”
月含羞抬头看去,只见盒子里放着一节不知道是动物还是人的白骨,不由失笑:“你们忙了这么老半天,就是为了这么一节骨头啊?”
东瀛人显然气坏了:“印章呢?我们拿到盒子的时候,里面分明放着印章,为什么不见了?”
月含羞心说,这个东宫无声,也太坏了,什么时候把印章换成骨头的?她都没没看见:“我怎么知道啊?难道里面原本不是骨头吗?莫非是被下面的大鸟给换了?它把印章吃掉,把吐出来的骨头放盒子里?反正我是原封不动把盒子拿上来的,我发誓没打开过这个盒子,谁碰过盒子的东西,就让谁变成鸟粪!”
她才不担心誓言会变成真,反正她确实没打开盒子,至于无声和这些东瀛人会不会变成鸟粪,就不关她的事了。
东瀛人暴怒,摔掉盒子,拔出武士刀,逼向月含羞:“公主,请把印章交出来!”
“我真不知道什么印章……”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bp;&bp;&bp;&bp;东瀛人举起钢刀,眼见就要劈下来。
鸟洞中忽然响起高亢的鹰笛声,笛音在洞中盘旋,在甬道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又一层层反射回来,充斥了整个巽宫。
月含羞记得无声的叮嘱,鹰笛想起,就往下跳,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奋力先把小毛先推了下去,等到她想下去的时候,从洞底忽然升腾起一股巨大的气流,向上托起,伴随着密集地振翅声,别说往下跳了,连靠近鸟洞边缘都会被气流掀开。
石洞正上方,徐徐打开一个圆形的空洞,天光透入,从上而下形成一道刺目的光柱,射进鸟洞,霎时,峭壁上的各种发光的石头光彩倍增,仿佛一道彩虹织成的腰带,环绕鸟洞。
似乎所有的大鸟都被鹰笛唤醒了,一起扇着翅膀,发出凄厉的鸣叫,盘旋而起,围着光柱不停地旋转,在石洞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旋。
月含羞被这奇异的场景震惊了,接下来看到的一幕,更奇异,只见一只体型巨大矫健,浑身雪白的巨鹰从光柱中俯冲下来,那白得伶人炫目的羽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发散出一圈神圣的光晕,仿佛神灵从天而降。
鹰背上,骑坐一人,白衣胜雪,有着一张倾世的容颜,魔鬼的魅惑,还有那专门猎杀人心的微笑。
无争!是他,他居然骑着一只白鸟从天而降!
迷死人不偿命的妖孽啊……
月含羞傻傻地看着他和他的白鸟平稳降落,巨鹰对着那些东瀛人发出一声威严尖锐的鸣叫,那些东瀛武士竟然被这神物的威风给震退了几步。他对她莞尔一笑,伸出一只手。她小心地迈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他往怀中一带,她便坐到了巨鹰的背上。
白鸟振翅飞向高空。
无争将鹰笛放在唇边,吹出一串音符,霎时,所有的大鸟一起俯冲,向那些东瀛人发起攻击,月含羞只听到他们发出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妖孽”……
*
白鸟盘旋向上,冲出光柱,外面蓝天如碧。
听着耳畔呼呼的风声,月含羞的心随着巨鹰一起振翅高飞,原来这就是真实的飞翔,从天空鸟瞰天下城,原来是这个样子,四四方方的城,积木一样的房子,蚂蚁一样的人,群山在巨鹰翅下掠过,树木如同小草,荒漠,戈壁,一切一切,尽收眼底……
白鸟徐徐落地,无争跳下鸟背,月含羞赖着不肯下来:“太好玩了,我还要再坐一圈。”
“鹰的耐力有限,你这么重,会把人家压垮的。”
“就一圈……”
“你不是应该给老太君守灵的吗?跑这里兴高采烈,不觉得亏心吗?”
“哦……”月含羞乖乖下来。
白鹰振翅高飞,很快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蓝天尽头。
含羞一脸垂涎望着白鹰的背影:“它长得好漂亮!”
“它是鹰王。”
含羞去看妖孽手中的鹰笛:“这是什么笛子,这么厉害,那些大鸟全都乖乖听你的召唤,难怪他们老是叫你妖孽。”
&bp;&bp;&bp;&bp;无争白了她一眼:“这是用上任鹰王的骨头做的鹰笛。”
“哇,你太厉害了,我只见你召唤过猎鹰,可没想到这种怪物大鸟你也能降服!”
无争牵她的手:“走吧,去看看他们出来了没有。”
“谁出来了没有?”
无争瞪她:“你跟谁一起进去的?”
“……我还以为他也被大鸟给吃掉便鸟粪了呢。”含羞脑袋上立刻挨了个暴栗。
“再敢胡说八道!”
*
两人来到洞口,看见小毛被抬出来,一直等在外面的小伙伴和他的父母簇拥着把他往回抬。
小毛看见含羞,招手喊:“公主姐姐!”
月含羞走过去。
“公主姐姐,谢谢你救了我。”
含羞微笑:“小毛要好好活着,不管以后遇到多大的挫折,想想今天死里逃生是多么不容易,就一定会坚持下去的。”
小毛点头,取出寒刺和夜明珠:“这是公主姐姐的东西,还给你。”
含羞只接过寒刺:“这颗珠子就送给你了,灰心丧气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不管周围有多么黑暗,都会有一线光明。还有这几颗石头,是少主送给你的,要你好好养伤。”含羞把从巽宫当石子玩带出来的那几颗宝石交给无争。
无争对眼前这个妖女是恨爱交加,她居然又从宝藏里捎带东西出来了,而且还堂而皇之要求自己赠送给别人。好吧,看在那孩子下肢瘫痪可能要终身残疾的份儿上,就成全她的善心吧。
小毛被送走医治,含羞回头,看到无声独自坐在一堆乱石上,便和无争一起走过去,向他伸出手:“我的天女丝和疾风弩。”
无声嗤笑:“你这妖女,不知道能不能学会礼貌,见面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直接就要东西。”
“我为什么要感谢你啊?”
“我帮你救了人,又救了你啊。”
“最后是无争救了我,不是你!”
“那我总归是帮你救了个人吧?”
“你是天下城的城主,救小毛是你份内之事,还用谢吗?”
“呵呵,妖女就是妖女,总是不会跟人讲道理。好吧,东西还给你,下回千万别找我帮你救人!”
含羞收起天女丝和疾风弩,又伸出手:“还有东西。”
“哦!对,对,瞧我这记性,给你。”无声取出那根兰花簪。
含羞收起来,继续伸手:“还有。”
“还有吗?我不记得还拿了你什么东西。”
“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
“铁盒里的东西?”无声戏谑:“那个,好像不是你的东西吧?”
“不是我的,但是宝藏里的,你不能拿走。”
“你那只眼睛看见我拿走了?我取到铁盒,直接就给你了。”
“不是你还能有谁?你可别说是被大鸟把印章换成了骨头!”
无声笑:“哈哈,说不定那个什么幕府将军留在铁盒里的就是一根骨头呢,只是那些东瀛人不识宝,错把老祖宗的骨头当垃圾。”
月含羞瞪眼:“偷拿宝藏里的东西,是要被诅咒的!”
&bp;&bp;&bp;&bp;“切,你还不是一样偷了里面的东西出来?你都不怕被诅咒,我怕什么?”
“谁说我偷拿了?那几块石头我给无争了,他送给小毛了!”
无声道:“我不是说那几块石头,上次你从艮宫里带出来了什么东西,你自己清楚,有一样还落到王母教手中,那可比这枚小印章重要多了。怎么样,被诅咒了吧?是不是两次都没保住肚子里的小孽种?”
月含羞怔了一下,好像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一句话都没再说,转身离去。
无争冷冷瞟了无声一眼:“那个东西不能流到外界,哥哥还是把它放回去吧。老褚!把这个缺口用铁水浇筑封起来!”
*
老太君入殓那天,几乎全城的人都来送行,人们用白色的菊花铺满了棺椁经过的道路,一直延续到墓地。
她就葬在东宫靖安身边。
无争没有来送葬,月含羞理解他的心情。他的生母,与东宫靖安,还有老太君之间的纠葛,始终是根刺,深埋在他心底,他始终觉得是老太君夺走了本该属于他母亲的东西,可每次看到老太君缅怀靖安时那种发自心底的伤痛,和那一夜之间凭添的白发,他有觉得是母亲夺走了老太君的一切。
所以,前半生的他,把自己变得放任不羁,风流成性,他其实一直在逃避真实的自己,他的内心从来就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强大,因此,一个离歌的离去,就足矣把他摧毁。
她也在逃避一些东西,不去想不去问不去管,若能安好,足矣。
棺椁入土,新坟又添。
一切祭祀完毕,众人逐渐散去。
月含羞还在看着老太君的坟冢出神,冷不防东宫无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虽然父亲生前背叛了母亲,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并且为了那个女人自杀谢罪,可死后,还是要跟母亲睡在一起,还是离不开天下城这方寸之地,而那个女人却永远进不了祖坟。月含羞,你即便是拿着金册,每天都能跟妖孽尽享鱼水之欢,最终呢?将来能进祖坟跟无争葬在一起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含羞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瞪着他:“您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你那么聪明,还能不明白吗?如果是我,活着是东宫府的女主人,死后也得是。”
含羞转身就走,她觉得这个人用心不是一般的险恶,尽管她很想很想做无争名正言顺的妻,可她不能把这种快乐凌驾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她已经很对不起武美凤了,那个可怜的少主夫人,只剩下名分和无争的儿子了,她还要夺走那个可怜女人的一切吗?少主夫人曾经对无争有过的恩情和帮助,是没人可以取代的,没有当年武美凤的帮助,就没有今天的无争,这一点,毋庸置疑。
“喂!妖女,我已经休掉辛玲珑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成为名正言顺的城主夫人,东宫家真正的女主人!”
&bp;&bp;&bp;&bp;月含羞站住,回头:“你休了辛玲珑?为什么?不管她犯了什么错,毕竟陪了你那么多年,把女人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你!”
“哼!”无声冷笑:“最美的年华都给了宁王吧?她的心里只有宁王,她没有跟我做过一天夫妻,没有对我笑过一次,从没有一刻想过她是我东宫无声的妻子!呵呵,她早就犯了七出之条,我没休掉她是因为不想看到老太君为我伤神。一个背叛天下城,心里又想着别的男人,至今无所出的女人,不配做天下城城主的夫人。”
月含羞也冷笑:“没有做过夫妻?膝下无子?这就是你休她的理由?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不行,没办法给她一个孩子呢?如果你能给她一个孩子,她还会是今天的辛玲珑吗?你根本不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无声嗤笑:“你说是我不行?羞儿要不要亲自试试?”
“我是你弟弟的女人!”
“你充其量也就是他的玩物,他若真把你当自己的女人,就不会那么对你了。”
“懒得跟你这种人说话!”月含羞拂袖而去。
*
【一百三十五】 东宫府的新女主
月含羞回到东宫府,庭院依旧,花草依旧,可感觉却与往日不同了,仅仅是少了一位老太君,从老太君嫁到天下城,影响了这里将近五十年,她早已成了这里的一部分,成了人们的习惯,习惯骤然没了,确实一时很难适应。
含羞没有会梅林小筑,而是来到了那条把东宫府一分而二的界河。三十五年前,是老太君界定了这条河,把东宫府一分而二,从此,东西两府就在一种微妙的关系中此消彼长,不断壮大。
从月含羞来到东宫府那天,就视东府为“头号大敌”,每次见到老太君都“如临大敌”,东府和西府的下人们也“敌我分明”,现在,老太君不在了,那段恩晕是不是也能化解了?
夏日的界河边水草丰盛,竹林密不透风,假山群怪石嶙峋。
她弯腰捡了块小石子,丢进界河,惊飞停在水草上的蜻蜓,忽然听见竹林中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有点好奇,今天府里的人基本都去送老太君了,谁会跑到界河边这偏僻隐秘的地方聊天?
她放轻脚步,侧耳细听,竟然是鲁翠说话的声音:“今天是老太君下葬的日子,少主怎么不去送她一程?”
“鲁姑娘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白羊先生的医术果然高明。”
“你还是注意休息,小心伤口崩裂。”
“我会的。最近几天没见公主,她怎么样?还在生我的气?”
“羞儿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只是有点小脾气而已,她若真生你的气,就不会出手救你了。”
鲁翠道:“其实公主生我的气也不算错,说心里话,我真的很仰慕少主,只可惜,我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少主……”
月含羞心里一阵翻腾,又来,从江南搞到天下城,没完了……
&bp;&bp;&bp;&bp;她很想很想很想冲进竹林,揪住那对狗男女暴打一顿,忍了又忍,没有那么做,首先她是月含羞,不是泼妇;其次她是堂堂公主殿下,要有威仪;最重要的是,她打不过那个狗妖孽,妖孽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搞定。
就这么灰溜溜走了?
她低头在地上踅摸,找了个石块,想了想,太小,没威力,又搬了个大的,好沉,搬不动,最后找了个刚好能搬动的大石块,重重扔到水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惊得周围藏匿的青蛙、昆虫、小鸟四散而去,然后气咻咻转身离去。
身后,竹丛后,露出鲁翠半张脸。
*
清早,月含羞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被小圆给推醒了。
“别闹了,小圆,我好累,让我再睡一会儿……”这些天又是捉鬼,又是下巽宫,又是守灵一连串的事情,确实累坏了。
“公主,您还是起来看看吧。”
“天还没亮呢……”
小圆硬是把她拽起来,推着她来到窗口,往外看。
月含羞张开眼,顿时吓了一跳,立马睡意全无:“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梅林小筑的院子里站满东宫府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几乎一切人等,居然还有武美凤!
小圆附在她耳边小声说:“这是立规矩呢,老太君生前规定,每天早上五更就要到她门外点卯立规矩,由管家和各个管事向她汇报一天的家务,然后开始各司其职,干活去!”
月含羞挠头:“是有这么回事,但是好像我从来没去过耶……”
“你是小姐,是少主的人,当然不用去了,但是媳妇、丫鬟婆子、仆从……都是家里人,必须要去的啊。”
“那是老太君的规定,他们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老太君把金册传给你了,你就是东宫府的女主人,当然要来你这里立规矩了。”
晕倒,月含羞胡乱洗了把脸,飞速穿衣梳头,站到门后,然后让小圆打开房门。
“公主殿下万安!”齐刷刷的一声问安,把月含羞弄得挺不自在,这些人,各个训练有素的样子,估计这句问安的措辞,他们都在一起商量过的,要怎么称呼才合适。以前老太君在的时候都是喊老夫人万安,若是城主夫人或者少主夫人做了东宫府的女主,估计就不用费脑筋了,直接去掉老字,喊一句夫人万安就行了。反正不能喊“四小姐万安”,又不能称她为夫人,只好叫她的封号了。
月含羞扫了一眼,没看见辛玲珑,看来,东宫无声是真的把她给休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现在是一脑子浆糊,于是傻傻地站在门口,阖府上下所有的人都低头毕恭毕敬等着她发话。
她扭脸看武美凤,武美凤也和其他人一样垂首侍立,态度恭谨,丝毫没有逾越替她发话或解围的意思。
等了好一阵,老福管家看新的女主人一直不说话,便开口提醒:“公主,您看是不是可以开始点卯了?”
&bp;&bp;&bp;&bp;月含羞机械地点点头。
老福一摆手,各房管事开始清点自己的人数,接着汇报昨天的用度开销,老福管家把帐房递上来的清单交给含羞,让含羞看着核对各房报上来的数据。月含羞看见那些东西就晕菜了,云里雾里压根不知道大家报的都是些啥。
好容易听他们汇报完,各房又开始请示今天的事项,月含羞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老福管家,小福管家,你们二位还按照日常安排吧。”
众人依次散去,月含羞还傻傻地戳在那里,看到老福管家没走,她问:“老福,你还有事吗?”
“回公主,”老福在东宫府几十年了,始终一贯坚持守着规矩,从不会倚老卖老,尽管他对老太君把金册传给月含羞很不理解,但还是对这位新的小女主人十分恭谨:“好姑姑想告老还乡,希望公主准许她离开天下城。”
月含羞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说:“她伺候老太君一辈子了,我们可以照顾她,给她养老送终的。”
“好姑姑说她十二岁跟着公主嫁到天下城,就再没离开过,到现在快五十年了,她也快走不动了,她想趁着还有口气,回到自己的家乡,落叶总要归根。”
月含羞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好姑姑问,可以把老太君生前用过的东西送给她一件留作纪念吗?”
“你去问问城主有没有要留下的东西,剩下的,都送给好姑姑吧,她和老太君名为主仆,情同姐妹,相信老太君在天之灵也会希望我们这样处置。”
老福深深一躬:“老奴替好姑姑谢公主了!”
“再去账房支取二百两黄金给好姑姑,还有,安排一辆马车,一定要平安把她送回家乡。”
老福应允,但还是没有走。
“老管家,你还有事?”
“公主,老福老了,腿脚也不听使唤了,这大管家的差事,怕是担当不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
“我想告老,回家抱孙子去了。”
月含羞咽了口唾沫:“老太君刚刚过世,你是最熟悉东宫府的人,这个时候,您突然离开,我……我怕我应付不来……”
老福一笑:“公主绝顶聪明,怎么会应付不来?再说,还有小福呢,他在西府当管家也有十来年了,年富力壮,经验丰富,府里的事,公主尽可以放心交给他。”
“您就不能再多留一阵子?”
“公主就当是成全我这个老头子含章弄孙的愿望吧,老了,真的干不动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含羞点头:“好吧,你去吧,是该颐养天年了,我不应该再拦着您了。”
看着老福管家佝偻蹒跚,渐渐远去的背影,月含羞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了,世事就是这样,在你不经意间悄悄变化着,等你醒觉,一切都已逝去。
小圆问:“公主,您真的放老福管家和好姑姑走?”
月含羞点点头。
小圆道:“您不该这个时候让他们走。”
“为什么?”
&bp;&bp;&bp;&bp;“世人会说老太君刚一走,您就不念旧情,开始清除旧人,心狠手辣,冷血无情!”
含羞眨眼:“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他们老了,好姑姑和老福都六十岁了,六十岁的老人,难道不该颐养天年吗?你忍心看他们继续操劳吗?”
“话是不错,可别人不会管这个,只会说您算旧账,报复老太君。”
“切!别人爱说什么就随他们说吧,我问心无愧!”
月含羞爬回床上,想再来个回笼觉,可是,厨房的管事过来请示今天的菜单,要赶着下单买菜备饭。
月含羞这个郁闷啊,要他按照平常的准备,胡乱打发走。接着,又是花房的,库房的……
就这么着,一天的时间消失了。
*
天一黑,月含羞就滚到床上去了,连饭都不想吃。听见有人进来,立马来了句:“小圆,告诉他们我睡了,谁也不见,有事明天再说!”
“连我也不见了吗?”
该死,又是妖孽!月含羞还记恨昨天在界河听到他跟某女在竹林深处谈心的事儿,翻了个身把头蒙上,不吭声。
无争在她身边坐下,俯身拉开被角:“大热天你捂这么严实,不怕出痱子?”
她夺过被角又蒙上头:“别搭理我,你去找你的鲁姑娘吧!”
他蹙眉:“又怎么了?她又怎么招惹你了?”
“她招惹我?招惹得着吗?”
“哦,不是她,那就肯定是我了。我又怎么招惹我们家的公主了?”
她闷着不说话,可是,肚子居然“咕噜”了一声,一天没顾上吃饭了,能不咕噜吗?
他轻轻拉开被子:“好了,别闹了,起来吃饭,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不吃!气都气饱了!”
“真的?那我自己去了,小赵的羊肉汤确实很好喝。”
月含羞一下坐起来:“我也要去!”
*
小赵的羊肉汤依然是离着老远就闻到香味儿了。
“大热天的,你怎么想起来喝羊肉汤了?”月含羞坐下,等着小赵把汤端上来。
他在她对面坐下:“你在京城的时候,我没事儿就来这儿坐坐,时间长了,就成习惯了,要是十天半月不来一次,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
小赵端上汤:“四小姐,您的羊杂,少主,您的纯肉。”
月含羞看看无争碗里的肉,问:“你怎么不试试羊杂?比肉香。”
他摇头:“我不吃那些东西。”
“为什么?”
“你杀过人吗?”
月含羞摇头。
“你有看过那些人临死前五脏六腑流了一地吗?有看见过新鲜的、温热的心脏在自己手上跳动吗?”
月含羞觉得胸口一闷,要吐的感觉:“别说了……再说我什么都吃不下了。”
无争笑笑:“那还不是最糟糕的……羞儿,我已经努力让你远离我远离江湖,可我没做到,你越来越接近我,越来越接近江湖,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我能为你做的,都尽力去做了,可如果你还是不能信任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bp;&bp;&bp;&bp;含羞低头,搅动着肉汤:“我……我不是不信任你。影四曾经说过,信任就是可以放心的把生命托付给那个人。我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全部交给你,不问结果,可……可我还是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你……”
他一声叹息,轻轻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取出金册,慢慢推给他:“这个东西,我不能要,你……你把它给夫人吧。”
“为什么?”
“老太君下葬那天,城主对了说了一番话……”月含羞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他说,即便我拿着金册,每天都能跟你在一起,最终将来能进祖坟跟你葬在一起的,却是少主夫人。这个金册历来都是由东宫家的儿媳保管,它代表东宫夫人的身份,而我……”
他握紧她的手:“羞儿,可能我从未跟你说起过,我曾经做过很多离经叛道的事,辱没先祖,背离正道,是个死后只能下地狱,根本进不了祖坟的人。如果我说,我死后不会埋在祖坟里,你还会跟着我吗?”
“啊?”她怔了怔,“不埋祖坟里,你埋哪儿啊?”
“嗯……你埋哪儿我就埋哪儿。”
她眼角露出一丝笑意,嘴上却说:“你在咒我比你先死啊?”
“你这妖女怎么……好,你说埋哪儿,我就埋哪儿,但是你得保证你死后埋到我旁边。不行,你死后,得跟我合葬,你这妖女太刁滑,动不动就搞出走,还惹祸,我必须紧紧抓着你,才放心,免得你做鬼又去大闹阎王殿。”
“才不!你死后,我要去找好多好多美男帅哥……”
看她一脸开心灿烂,无争这才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生气了吗?”
“昨天,我看见你又跟那个鲁姑娘在竹林里幽会!”
“昨天?”
“她还说什么好崇拜你,肉麻死了!”
“还说什么?”
“别装蒜了!我临走故意扔了一块大石头到水里,你肯定知道我在,这会儿又来问我,想套我的话,看我到底听到多少?”
无争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微笑:“好了,不说她了,说说阿忠和落雁怎么样了?”
“哎呀,这几天太忙,我都没顾上他们的事。那个,还有这个金册,我真的不能要。”
“老太君传给你的,干嘛不要?”
“不行,那些家务事,我管不来,一大早天不亮就要起床,他们一天到晚不停地问啊问,芝麻绿豆点的事也要请示,我快烦死了,你知道我,根本就坐不住,这样一天到晚,别说出去玩了,就算想去看你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你没时间看我,我可以抽出时间去看你怎么管家嘛。”
“那不行,重要的是,我得随时能抽出时间去看你,随时发现你有没有跟别的女人幽会!”
无争忍不住笑了,他好久没这么笑过了,突然发现,也许是他过于小题大作了,善妒,小心眼儿,大概是所有坠入爱河的女孩儿的共性,你不能指望跟她们讲道理。
&bp;&bp;&bp;&bp;这不,刚刚语重心长了好半天,一转眼,她就又开始小肚鸡肠了。
“笑什么?不许笑,管家真的好烦啊,那些账本我一个都看不懂,那些琐碎我恨不能把他们揉一揉踩一踩,丢进污水沟,冲到艮宫让地龙吃掉。”
无争恢复他的优雅:“嗯,这个问题比较严重,你把家全都管了,那还请管家干什么?”
“啊?哦,好像是哦……”
“还有啊,我听说,那些大家族里出来的女子,在家就接受训练,如何操持家政,如何管账,为的是将来嫁到夫家可以操持家务。找个那样的人帮你啊。”
“那样的人……好像整个东宫府,就少主夫人懂那些哦……”
“除了她,还有一个。”
“还有?谁啊?”
“浩然的小女友啊。”
“你是说宋嫣儿?我怎么把她忘了!不过,她不会说话哦。”
“那又不影响她帮你管账。我问过白羊了,他说宋嫣儿能开口发音是个奇迹,加以训练,恢复正常人说话指日可待。全当给她机会训练了。”
含羞使劲点头:“还是你最好,你怎么不早点教我?”
“我以为你很聪明,最会偷懒,这种偷懒的事,还用得着教吗?”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把金册给夫人,让她管家不比我强?”
“快喝你的汤吧,都凉了。”
*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月含羞就起床了,一切梳洗穿戴停当,让小圆打开门,她就站在门口等着。
所有人都以为喜欢睡懒觉的月含羞又要向昨天那样让大家久等,可没想到,今天却变成了新女主在等他们。
武美凤一如既往早早就来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衣褶抻得平平展展,神情随和,举止端庄,处处透着大家风范。
含羞让小圆给少主夫人搬了张椅子,请她坐下。
时间一到,含羞开始让小福管家点卯。各房点卯的时候,依然不断有迟到的人加入。
月含羞不动声色,点卯结束时,她立刻吩咐,把梅林小筑的院门锁上,不再让人进入。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在人群中来回走了两圈,这才开口:“老太君不在了,临走把这个家托付给给了我。我这个人呢,大家都知道,从小就散漫惯了,不懂什么持家有道等等等等,但是好在,老太君把你们留给了我。大家都是东宫府的老人,训练有素,熟门熟路,所以,我就可以省却很多心思再去教大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今天,能够准时站在这儿的人,以后咱们东宫府就靠你们支撑了,我月含羞在这里先替东宫家的两位主人谢谢各位了。迟到的,虽然犯了规矩,可到了总比不到强,今儿就既往不咎了,我也不罚你们,引以为戒。至于那些没到的,福管家,一会儿抄个名单出来,给他们一人两个月的工钱,告诉他们,以后不用来了,让他们另谋生路吧。”
“是。”福管家答应。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立刻屏气敛声站得规规矩矩,
&bp;&bp;&bp;&bp;原本,他们是小看月含羞,觉得这丫头除了惹祸耍刁蛮,什么都不会,琢磨趁机松散松散,看看她的笑话,以后就不用那么紧张地做事了。却没想到,这丫头,第一天被整得灰头土脸,第二天却突然变了脸。看来还是得小心应付。
月含羞回到台阶上,居高临下,一副威严不可冒犯的模样,这副样子她还是会装的,毕竟做了那么久的公主,什么场面没见过啊,那些朝廷里的大臣不比这些家伙厉害百倍?震慑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既然以后这个家是我做主,那么今天咱们就从新立个规矩。”
所有的人都竖起耳朵听。
“第一,大家的分工,还保持原样,暂时不动。第二,老福管家告老回家抱孙子颐养天年了,所以,以后东西府一切家务都归老福的儿子,现在的福管家管理。第三,我不喜欢繁文缛节,为了节省时间,以后这个每天早上起来立规矩这个规矩,就取消了,省出这一个时辰来,该休息休息,该干嘛干嘛。第四,初一十五听家训的规矩不变,听完家训,各房把各房半个月来的工作、收支,公开报上来,让大家听听平日里都做了些什么,做得怎么样。第五,以后不必事无大小都来找我,有事请就先找你们各房的管事,管事做不了主的找福管家,福管家做不了主的再来找我。要是一点小事你们都做不好,我看,也就不用做了,把这管事的职位让给会管的人。第六,账房的账簿我看不懂,以后所有账簿每天都交给宋姑娘过目。第七,以上六条有任何不明白的事,可以来问我,原则遵循第五条。”
月含羞一口气说完七条,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傻了,第一条第二条还行,这个能听懂,第三条算什么?这不是要把老太君立下来四十多年的规矩给废了吗?一时间议论纷纷。
武美凤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公主现在是东宫府的新女主,她的话就是家规,你们有谁不服吗?”
立刻,下面一片安静。
月含羞感激地看了一眼武美凤,武美凤微笑点头。
“现在,如果没什么不明白的,就可以回去干活了。”
厨房的管事又来问含羞今天的菜谱,月含羞看看他,来了句:“你回去,一个时辰内给我一份够一个月用菜谱,并且不能重样,交给福管家,让他定夺,合适的话,这一个月就照这份菜谱来。下个月记得提前把惨淡准备好。”
厨房的管事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有问:“那如果要是哪天需要办宴席,怎么办?也照这份菜单?”
“大胆!你不知道城主、少主在为老太君守孝吗?二十六个月内,你都不用考虑宴席的事!如果以后需要宴席,福管家自然会通知你!”
厨房管事被月含羞一吼,出了一身冷汗,本想刁难公主,谁知却被公主刁难,看来还是道行不够啊。
&bp;&bp;&bp;&bp;待到众人散去,含羞追上武美凤,道:“夫人,今天谢谢您了。”
武美凤一笑:“谢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
“其实……老太君真的应该把金册传给您,您天生就是这块料,我……”
“别这么说,老太君一生阅人无数,她是不会看错人的。好了,我还要回去诵经,不打搅公主了。”
望着武美凤的背影,含羞始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
月含羞终于可以安安生生回床去睡个回笼觉了,睡懒觉的感觉就是好。
可是没多久,就被小圆收拾东西的声音给吵醒,她探出半截身子问:“小圆,你在干什么?”
小圆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不好意思,吵醒公主了,我在收拾您从江南带回来的东西。我看您打从江南回来这些东西就一直堆放在哪儿,想帮您收拾一下。”
月含羞“哦”了一声又躺回去。
“公主,这张画儿挂哪儿?”
“什么画?”
月含羞不情愿地睁开眼,看见小圆手里捧着一幅画,正是从鲁翠家里拿来的那张《风雪驰骋图》。看到这张图,她的睡意就没了。
鲁一临终的托付,到现在她还没完成,在京城待了快一年,都没敢找皇帝要那个夺魂鞭,唉,月含羞,答应人家的事一定要做到哦,下回再去京城,一定要记得想办法把皇帝的夺魂鞭骗过来。可是那皇帝不好糊弄啊,而且……不想了不想了,想起来就郁闷……
这幅画要不要还给鲁翠?毕竟这是他们鲁家的东西,一定是鲁一留给女儿的,原先以为鲁翠死了,既然还活着,按理,应该归还人家才是。
但是一想到鲁翠,她心里就堵得慌。
含羞起身:“这幅画不用挂了,它是别人的,我去还给她。”
来到鲁翠养病的客房,含羞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的一声打开,鲁翠愣了一下:“公主?您怎么来了?”
含羞脸上也没啥表情,也不过多的客气,她讨厌虚情假意:“在金陵的时候,从你的房子里拿了幅画出来,一直忘了还给你。”
“画儿?”鲁翠接过来,“公主喜欢的话,自己留着就是了,不用专门送还。”
“我想,也许这画对你很有意义,还是还给你吧。”
鲁翠打开那幅画:“哦,这副啊,这也是秃笔先生随便画的,如今对我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含羞微微怔了一下:“你说,这幅画是秃笔先生画的?”
“嗯,他就喜欢写写画画,我的房间里挂的全是他的画。公主要是喜欢,就送给公主了。”鲁翠合上画,递给含羞。
含羞迟疑了一下,接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鲁翠笑笑。
含羞也笑笑:“我先走了,不打搅你休息了,好好养伤。”
含羞捧着画,向平常一样不紧不慢地离去,等确认鲁翠看不到的时候,立马一溜小跑直奔无争的书房。
*
【一百三十六】 神秘的女人
“无争!鲁姑娘她……”
&bp;&bp;&bp;&bp;月含羞闯进无争的书房,看到武美凤也在,正坐着跟无争说话,立刻低头闭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武美凤起身:“公主来了?”
“夫人也在啊……”
“我跟少主说几句话,这就走了。公主抱的这是什么?”
“是……鲁姑娘送给我的一幅画。”
“是吗,什么画让公主这么激动。”
“也没什么,她说是秃笔先生的一副得意之作,我看着挺好,就拿来了。”
武美凤笑笑:“公主还是小孩子脾气,一点小事就兴奋得不得了。你们聊,我先走了。”
等武美凤离去,月含羞一下扑到无争桌子前:“无争,你猜我今天发现什么了?”
“什么?”
月含羞把那张画展开:“这张画!”
无争看看:“这不是《风雪夜归图》吗?难道你发现其中的奥妙了?”
“不是,是鲁翠鲁姑娘,你猜,她说这张图是谁画的?”
“谁?”
“秃笔先生!”
无争终于抬头看着含羞:“你想到什么了?”
“笨啊!这还用想什么吗?只有两个答案,第一,图真的是秃笔先生画的,他跟鲁家早有交情,之前鲁翠所说的什么为了报仇才委身给秃笔先生之类的话,全是胡编的,她跟秃笔原本就认识。第二,鲁翠本身就是假的,她根本不知道这张图的来历,看到在鲁翠的屋子里挂着,就以为也是秃笔所做。”
无争看着她又焦急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从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划过:“羞儿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跟我一样,笨一点,当做不知道?”
“啊?”月含羞觉得自己又晕掉了。
无争把那张画收起来,放回到她手上:“乖,拿着你的画,回去再睡一觉,我觉得你最近过于操劳,精神不太好。”
“无争!我是跟你认真在说这回事。”
“我也是认真的让你回去多休息。”
“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灌了**汤了?还是中了人家的美人计?”
“有你这个美女在我身边,什么样的女人还能让我中计?”
含羞晕了一会儿,忽而恍然大悟:“哦!我懂了,你其实早就知道她……”
“嘘……什么都别说,回去睡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无争笑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别坏我事,该干嘛干嘛去吧。”
月含羞心情豁然开朗,抱起画:“我带你的阿忠出去玩儿去了!”
*
“含羞,你又把我们拽到这红柳林干嘛?”
“祭奠老太君啊。”
“切!谁信?”南落雁东张西望。
“老太君突然走了,我还真的一时适应不了。”浩然一脸哀痛。
月含羞拍拍浩然的肩:“放心吧,以后没有老太君宠你,我来宠你!还有嫣儿,也会非常非常宠你。”
浩然一脸黑线:“你们当我是什么啊……”
“含羞,你到底来这里干嘛?”
“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找什么总之一切可疑的东西。”
“你还惦记闹鬼的事啊?不是已经弄明白了吗?”
&bp;&bp;&bp;&bp;“可是,鲁翠被刺杀的事还没弄明白呢,上次,褚随遇他们不是也来捉鬼了么?说明除了乞丐婆,还有‘鬼’在这里活动。”
“你要捉鬼也应该晚上来,大白天的鬼怎么会出来?再说,上次让我们折腾过了,那些鬼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我没说捉鬼啊,我是说找东西,鬼既然在这里出没,必然会留下踪迹,如果我们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说不定可以揪出这只鬼。”
浩然点头:“含羞说的有道理。”
落雁摇头:“反正在浩然眼里,含羞说什么都有道理。”
含羞搭着浩然的肩膀,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我们是亲兄弟嘛,当然他要支持我了。”
落雁把含羞拉开:“别这么搂搂抱抱,小心嫣儿姑娘吃醋。”
“嫣儿才不会吃醋呢,是吧?”
宋嫣儿在一旁笑眯眯看着他们闹,然后很吃力地说:“我,们,开,始,找……”
含羞惊讶地瞪大眼睛:“嫣儿能说这么多字了?”
浩然自豪地点头:“那当然,也不看是谁天天在教她?”
“太好了,恭喜恭喜!”
“可惜现在她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过,相信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完整地说上一句话了。”
“嗯!努力!”
嫣儿也伸出拳头:“努,力!”
五个人散开,间隔不太远,能彼此看到彼此呼应,开始地毯式地搜索。
*
月含羞的重点放在鲁一的墓地周围,上次是在这附近发现鲁翠受伤,既然鲁翠的身份值得商榷,有人一路从江南追杀她到天下城,必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妖孽不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可以自己找线索自己追查,说不定还能帮无争。反正,男人一碰到可怜兮兮的女人,多半会迷糊。
她把鲁翠上次受伤的地方反反复复搜寻了好几遍,依然是一无所获。
这些天又是大火又是大雨又是老太君下葬,就算有什么痕迹,恐怕也都被破坏掉了。
月含羞不死心,来到鲁一坟前,默默祈祷,鲁一大师,您要是在天有灵,就给个指示,告诉我,现在这个鲁翠到底是真是假,如果她不是您的女儿,那她到底是谁?一门心思混进天下城想干什么?
抬头看看鲁一的墓,还是那样,荒草萋萋的,没个变化。看来鲁一大师是不会显灵了,估计是自己不够诚心,连个祭品都没带,她只好又念叨:“上次答应给您带好吃的来,这次又给忘了,下回我来,一定带双倍的,让您吃得舒舒服服。”
念叨完了,月含羞绕到墓碑后,伸手清理坟头上的荒草,拔着拔着,她扭头看着附近一座刚刚有人祭奠过的旧坟发呆,那座旧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墓碑也擦得一尘不染,在看看鲁一的坟,满是杂草,墓碑上落满灰尘。
不对,那个鲁翠如果真是鲁一的女儿,怎么会对父亲的坟墓这么不上心?连清理杂草都不做。
&bp;&bp;&bp;&bp;还有鲁翠带来的祭品,没有一样是鲁一喜欢吃的,鲁一是江浙人,喜欢吃江浙菜,最爱鲈鱼,连她这个外人都知道的喜好,鲁翠身为他的女儿,怎么可能不知道?
鲁翠一定不是鲁一的女儿!
月含羞赶紧双手合十向鲁一作揖,多谢鲁一大师指点迷津,我把这些杂草清理了,马上就去整你最爱吃的鲈鱼、荷叶蒸排骨、东坡肉……
拔着拔着,有一丛草很松动,月含羞没留神,依然像拔别的草一样那么用力,结果,重心不稳,一个屁股墩向后倒下,她吸着凉气爬起来,屁股摔得好疼,一边揉一边看那丛草下的泥土,显然是被人铲起来后又原样放回去的。怎么会这样?她又去瞅坟头,那块草皮下面的土是被人挖过的。
月含羞顿时来了精神,赶紧找了个树枝,把那些松软的土刨出来,露出一个黑布包。
含羞心跳加速,终于让她有所发现,包里会是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褐色夜行衣,面纱,暗器,还有一把短刀,形状有点像东瀛人的武士刀,就是短了好多,只有一尺长。难道假鲁翠跟东瀛人是一伙儿的?
“含羞!你在哪儿?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月含羞这次没有贸然把发现说出来,而是迅速把东西包好,原样放回去,盖上土,继续装作清理荒草的样子:“我在这儿。”
浩然,宋嫣儿,落雁,阿忠,每人提着一包东西过来,往含羞跟前一倒,摊开在地上:“我们找了半天,找到这么多值得怀疑的东西。”
含羞一看,差点郁闷死掉,有破鞋子,破帽子,生锈的柴刀,破碗,烂酒壶,缺了耳的香炉,少了腿的玩偶……
“天啊,你们怎么竟整些这东西?”
“不对吗?这些东西很可能是‘鬼’留下的,比如说,凶手掉下的鞋子,凶手掉下的帽子,这柴刀有可能是凶器,这玩偶有可能是他们的暗号……”
月含羞吐血:“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啊?这鞋,你有见过谁出来杀人干坏事的时候,穿着掉了帮烂了底的鞋?这帽子,这柴刀,有年头了吧?看看这铁片都成粉了,一掰就碎几片,你拿着这种柴刀给我杀只鸡看看!还有这玩偶,你当那会杀人的鬼都是三岁小孩儿?你们直接把我杀了吧……”
浩然,南落雁,宋嫣儿全部泄气。
阿忠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含羞面前:“四小姐,你看看这个东西。”
月含羞接过来:“阿忠,你在哪里发现的?”
阿忠往上指:“它钉在树杈上面,被红柳花挡住了。”
“这么小的东西,你都能发现,太了不起了!”
“我个子高,刚好看见。”
浩然、南落雁、宋嫣儿都凑过来,看着那颗小小的钢针
“好精致!”
“好漂亮!”
“这上面的雕刻到底是什么怪物?”
含羞举起钢针:“传说中的西王母,长着蛇的身子,美女的脑袋,鹰的翅膀。”
&bp;&bp;&bp;&bp;“那不是女娲吗?”
“女娲没有翅膀,她有翅膀。”
“它代表什么?”
“代表王母教。”含羞拿了钢针就走。
“含羞,你干嘛去?”
“我有事,你们在清歌馆等我!”
浩然冲含羞的背影喊:“我们现在守孝,不能去清歌馆那种地方!”
“你们不会从后门进吗?前门进是客人,后门进是自家人,不算是去娱乐!”
*
月含羞一口气跑到洗金楼,挡在谷金满面前。
谷金满左摇右晃,想要避开她:“公主,小人还要做生意呢,别碍事。”
“我找你有事帮忙!”
“开什么玩笑,我能帮公主什么忙?我的话公主都不爱听,您不是说您的事,不用我管吗?”
月含羞才不管那么多,揪着谷金满的袖子就把他拖到后院,取出那枚钢针:“认识这个不?”
谷金满当时脸色就变了:“你怎么会有这个?从哪里弄来的?”
“快说,这是个什么东西?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可是王母教的五大圣使之一!”
“嘘,别乱说,我现在弃恶从善了,不是什么天熊圣使,是洗金楼的古老板。”
“别打马虎眼,快告诉我,这是什么?”
谷金满看看左右无人,把月含羞请进一间屋子,再次确认院子里无人,关紧门窗,这才说:“这叫‘王母针’,是王母教教主的防身暗器!”
月含羞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难道王母教的教主,来天下城了?”
谷金满一脸魂不守舍:“这可说不好,看来天下城也不安全了……”
“什么天下城不安全了,堂堂天下城,还怕一个王母教教主?她再厉害,在我们的地方上,掀不起什么大浪!”
“你倒是不怕,我呢?我可是王母教的叛徒,她若是来执行教规,我就惨了!”
“胆小鬼!我觉得她肯定不是来找你执行教规的。”
“为什么?”
“她来天下城应该有阵子了,如果是执行教规,早就找到你把你杀了,远走高飞,何必不声不响潜伏下来?你觉得,你这条小命,值得她冒这么大风险么?”
“那她来干什么?”
“龙脉宝藏!”
“他们还不死心啊?去年来找龙脉宝藏的那拨人不是全军覆没了吗?”
“前两天又有人趁着大火和老太君的丧事,偷入宝藏的巽宫。”
“啊?还真有这事啊,我先前只是听说有几个孩子贪玩进了一个可怕的地方,后来少主还亲自去救他们,第二天听说你和城主也进去了,死里逃生出来,有个孩子还摔成了残废,原来,那是龙脉宝藏的另一个入口啊。看来那场大火不是天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意图进入巽宫。可他们怎么能算得准火一灭,老太君就死了,东宫家所有的人都的守灵,顾及不到那边呢?”
是啊,怎么那么巧?
之前,月含羞只是觉得老太君的死太突然了,可却没跟大火和巽宫的事联系到一起,现在让谷金满这么一提醒,
&bp;&bp;&bp;&bp;忽然发现这是一系列的动作——大火,老太君死,无声和无争守灵不能脱身,趁机偷入巽宫。
这计划太完美了,只是那些人没算到,东宫家的两个儿子都是天生脑后有反骨,离经叛道之人,根本不尊常理行事。
可如果老太君的死是人为,那这个人是用什么方法害死老太君的?一没投毒,二没谋杀,看上去就像疾病突然发作一样。还有,这个人又是怎么接近老太君的?东宫府戒备森严,外面的人肯定进不来,有问题也是内鬼!
想想前后,那段时间,只有一个人原本不是府中的——鲁翠。她是在大火前一天重伤住进东宫府的。难道是她害了老太君?
月含羞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可怕了,所有的局都是精心布置好的,一环套一环,对手很不简单。只是那帮远道来的东瀛武士太逊了,居然在最后一刻任务失败。
还有那个王母教教主,显然也在红柳林出现过,她在跟谁交手?她跟鲁翠什么关系?她跟东瀛人什么关系?她在天下城还有多少同伙?
“喂!”谷金满叫了她一声:“发什么呆?”
月含羞一笑:“看来老奸巨猾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你给我提了个醒。”
“什么?”
“有些事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公主,那些事你还是别管了,王母教的教主不好惹,她的手段厉害着呢。还是把这个交给无争少主,让他处置吧。”
含羞收起王母针:“知道了,好好做你的生意挣钱吧,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不许对别人说。”
*
鲁翠会不会就是王母教教主?
月含羞脑子里一直在翻腾这个问题。当年在泰山曾有幸见过那位传说中的王母教教主,可惜她戴着面具,没看到脸,只知道是个气质高贵的女人,想必长得也应该很美。
要说鲁翠,做王母教教主,貌似有点太年轻了。而且她的气质和体形,比起那日看到的教主,还是有差距的,不过,不排除故意伪装。还有埋在鲁一坟头里的夜行衣、东瀛短剑,又说明什么?王母教教主跟东瀛人有关系?呵呵,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不太容易信服。
不晓得无争是否知道王母教教主已经到了天下城的事,应该警告他吗?他的消息网那么灵通,不会不知道吧?他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吧?他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也许应该从老太君的死开始查起。
现在疑点最大的事情就是鲁翠受伤进府,老太君病故。先不管鲁翠因为什么受伤,身上怎么会有银镂栀子花,那些谜团恐怕只有去问鲁翠才能搞清楚。目前,她能调查的,只有老太君的死因。
想到老太君,第一个联系起来的人自然是好姑姑,她整天跟着老太君,应该最清楚前因后果。坏了,自己刚刚答应她可以离开天下城回乡,不知道她现在动身了没。
月含羞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直接跨过界河去往东府。
&bp;&bp;&bp;&bp;回头看看那条界河,觉得很可笑,就是这么一条小小的河,居然硬是把闻名天下的东宫府一分为二,各自为政。唉,也难怪,换了任何一个女人,即使能够容忍丈夫的花心,也很难接受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像夫妻一样生儿育女过日子。当年老太君的心一定很痛,她能体会到,因为每次她看到无争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她的心就会很痛很痛。武美凤一定也是因为受不了这种痛,才躲进深山当尼姑修行去了吧?
老太君的住处已经空无一人。老太君走后,这里的丫鬟婆子仆人都被调往其它各处,诺大一个院落空空荡荡。
包裹红漆门楣廊柱的素纱还未去掉,在黄昏中随风飘动,显得格外凄凉。房间里显得黑沉沉的,若是在往日,这里已经是灯火通明。
房门虚掩,月含羞轻轻推开,抬腿迈过门槛。屋内一应陈设如旧,依稀还能嗅到往日檀香的余味。一直以来,月含羞都不喜欢这里,觉得这里就是东宫府家规的象征,每次被老太君叫过来,总没好事,不是面壁思过,就是跪祠堂罚挨饿。现在,这个“家规”突然间没了,反而有点怅然若失的凄凉。
里间屋忽然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让她的神经一下绷紧,有人在里面!是什么人?会不会是谋害老太君的凶手?她拔出寒刺,小心翼翼靠近门帘,猛得掀开,大喊:“什么人!”
里面的人显然被她吓到了,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愕然回头。
“好姑姑?”
“公主?”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月含羞收起寒刺:“怎么是你?也不点灯,我还以为遇到贼了呢。”
好姑姑叹口气:“老太君不在了,点灯又有什么用?”她摸索着,在桌子上找到半截蜡烛,点燃,房间里有了一团微弱的光亮。
月含羞看见老太君生前的衣箱都打开着,好姑姑正在一件件地收拾:“你这是做什么?”
好姑姑一边收拾,一边回答:“这一摞是老太君生前最喜欢穿戴的,明儿我想拿去坟前给她捎了去;这一摞,还都很新,老太君没穿几次,我想替老太君做主,分给那些伺候过她的老姐妹们;这几件,还有那个暖手壶,玉搔头,都是老太君最常用的,我想带回去留作念想。”
含羞环视四周,道:“老太君走得太突然了,大家一点准备都没有。”
“是啊,真的好突然,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她已经走了,有时候坐在那里,就好像听见她在叫我,可等我过去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好姑姑说着说着,声泪俱下。
含羞摸了半天,也没找到手帕,这个坏毛病,打小就不爱带手帕,要用的时候不是直接上衣袖,就是用无争的。
等好姑姑情绪平静了一些,含羞才问:“那……老太君的病情,之前就没什么征兆?”
好姑姑摇摇头:“这两年,老太君的身体一直就不太好,
&bp;&bp;&bp;&bp;时常发热风寒。最近天气暑热,她时常觉得头晕胸闷,一直在吃老御医开的药。”
“哪个老御医?还是那个跟了老太君几十年的吗?”
“是啊,老太君用惯了他,这些年一直都是他给老太君看病开药。”
“老太君最后几天都吃了些什么药?有方子吗?能给我看看吗?”
好姑姑迟疑了一下:“公主该不会是怀疑……”
“现在还谈不上怀疑什么,只是觉得老太君走得太突然,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宁。”
好姑姑蹙眉:“我也觉得老太君走的突然,可城主、少主、老御医、白羊先生都没说什么,我也不敢乱说话,毕竟老太君吃的、喝的、用的,都是经我的手,我是怕老了老了,再落个什么不是。”
“好姑姑能不能晚几天再走?”
“我明白公主的意思,您放心,在查明老太君死因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我也希望老太君是寿终正寝,倘若真有人害她,我虽老迈,却也会竭尽所能帮助公主。”好姑姑把老太君最后几日的药方给了含羞,又把老太君饮食起居的记录都一并找出来交给她:“不知道这些能不能帮助公主查明老太君突然亡故的原因,需要问什么,您尽管来找我。”
含羞点头,把药方夹在起居录里,转身出来。
*
“辛夫人好惨啊,老太君刚走,城主就把她休了。”
“休归休,城主不是没把她撵出去吗?照样有吃有住。”
“你知道什么啊,没撵走比撵走还惨呢!”
“这话怎么说?”
“城主在她脖子上栓了根铁链,把她当狗养在狗窝里,白天就栓在门口,那她当垫子擦鞋底,晚上就跟狗睡在一起,哪会儿城主要是不高兴了,就拿她出气,不是用藤条抽打,就是往她身上脸上淋尿水……”
“啊?真的?”
“我亲眼看到的!”
“哎呦,怎么这样啊?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可是十几年的夫妻了,平时看着不是挺和睦的吗?”
“那都是做给老太君看的,你不知道吧,辛夫人到现在还是处子之身,根本就没跟城主同房过!”
“不是说城主是个病秧子,那方面不行他们才……”
“那都是糊弄少主和老太君的,城主其实……”
月含羞一脸黑线出现在两个奴仆面前,吓得两个人立刻闭上嘴巴垂下头。
“乱嚼什么舌根?嫌你们比别人多长一根舌头吗?要不要把它拧下来!还不赶紧干活去!”
两个奴仆飞快地蹿掉。
月含羞犹豫了一下,改变了行走的方向。
*
东宫无争的庭院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素纱,房间内却不时传出柔媚的娇笑声,极不协调。
庭院廊檐下的栏杆上,挂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栓在一个蜷伏在地的女人的脖子上,除了关键部位还有几片碎布遮盖着,女人几乎衣不蔽体,背上、腿上遍布藤条抽打的血痕,蜡油炙烫的水泡……
月含羞的心一阵阵紧缩,
&bp;&bp;&bp;&bp;这是辛玲珑吗?是那个前几天在老太君的灵堂上还清秀冷漠高贵的城主夫人吗?
她紧紧抱着手中老太君的起居录,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女人,想要看清她的容貌。
那原本光滑柔顺常年散发茉莉花香的长发,现在却像一丛乱麻,散发着腥臊的臭气,遮住了整张脸孔。
月含羞指尖冰凉,她慢慢蹲下身子,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很轻很小心地碰了女人的手臂一下。
女人却触电般猛得弹起,撞鬼一样哀嚎着四处乱藏,却被脖子上的铁链一次次限制了行动,最后,女人躲进台阶和走廊的夹角里,瑟瑟发抖。
每一声铁链的叮当声都敲在月含羞心上,一阵阵痛。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在汝州韬晦别院里发生的事,那一夜,如同噩梦……
“羞儿……”那恶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一个激灵,后退了几步,险些从台阶上掉下去,脸上尽是恐惧之色。
无声厌恶地推开正在向他献媚的男童,全部兴趣转到了含羞身上:“稀客啊,羞儿居然会主动来我这里?”
月含羞已经说不清这会儿是愤怒还是恐惧了,而且还很恶心地发现刚才跟这个男人在屋里**的居然是个十来岁的男童!天啊,老太君刚死没几天,他居然……
她指指被铁链束缚的女人,指指那个男童,说不出话来,气得甩手就走。
手腕一紧,“呼”地被他拽进怀中,禁锢,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便咬住了那花瓣一样芳香柔软的唇,他毒蛇一样贪婪地吮吸她的芳泽。她张开牙齿狠狠咬下去,可他比她更快,先一步咬住了她的丁香,双臂向怀中收紧。
她无法呼吸,大脑渐渐恍惚,抵抗的意识越来越薄弱,越来越模糊。
一只手顺着她脊柱优美的曲线滑下,直到最深处,突然发力。她全身的肌肉顷刻间收紧,从咽喉深处发出一声痛苦而诱人的娇吟,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被某种坚硬抵住。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推开了那个恶魔,起居录和药方散落了一地。
她喘息着,恨恨瞪着恶魔。
恶魔却饶有趣味看着她戏谑地笑。
她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一言不发,蹲下身捡起药方和起居录,转身就走。
“月含羞!你丢了一张药方。”
她站住,深吸一口气,回身,一脸寒霜来到他面前,伸手去接药方,他却一下举高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凑在她耳畔道:“我知道,你刚才有反应。”看着她变得怒不可遏,他呵呵大笑着把药方还给她,看着她逃掉。
*
月含羞把脑袋顶在那棵大槐树上,心里默念了一千遍“冲动是魔鬼”,才让自己逐渐冷静下来。她以为经过几番患难,东宫无声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放肆了,人嘛,相处久了,只要你抱着宽容的爱心去对他,再坏的恶魔也会良心发现,有一点点人味儿。可恶魔就是恶魔,
&bp;&bp;&bp;&bp;他并没有因为你对他善良,他就忘掉魔性,他只是暂时隐藏了魔性而已。
气死了!气疯了!气傻了!
最可恶的是,想到他吻自己前可能已经吻过那个男童,抱自己前可能已经抱过那个男童,摸自己前可能已经摸过那个男童……她就觉得浑身上下爬满了蚂蚁……
大不了以后对这个恶魔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该死!要是要妖孽知道,又不定闹出什么事来!老太君刚死,就出这样的事,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不想了,先去找白羊问问这些药方,饮食有什么问题没有。
一转身,眼角的余光扫到竹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刚才跑得太急,没留神,这会儿她扭头一看,好像有个人爬到一棵树冠被折断的竹子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么晚了,谁没事去爬竹子玩?关键是那根竹子只有黄瓜粗细,而且那么光滑,那人是怎么爬上去的?
“喂!”
月含羞叫了一声,那人没反应,她便往竹林又走进一些,再叫:“喂!上面是谁?”
那人依然没应声。
含羞走进竹林,靠近那棵竹子,抬头往上看,好像是个女人,可天太黑,她又没带灯笼,看不清是谁。仔细看看,又觉得那女人爬竹子的姿势好奇怪,她的手和脚好像是往下垂着,压根没有攀住竹子,那她是怎么停留在竹竿上的?
她再次发问:“到底是谁在上面?再不说话,我就叫人来了!”
巡夜的护院刚好经过,听见竹林有人说话,喊了一声:“谁在里面!”
月含羞应声:“是我!你们过来看看,什么人爬到竹子上了,叫她半天也不吭声。”
护院提着灯笼进来,往竹子上一照,顿时被一幕血淋淋的场景给惊呆了。
那个女人不是爬上去的,而是像烤肉一样被串在竹子上,那折断的竹竿从她的下体插入,穿过腹腔胸腔,又从口中穿出,血水顺着竹子淌了一地,死状惨不忍睹!
缓过神来的护院上前仔细看那女尸,道:“这不是少主接进府中养伤的鲁姑娘吗?”
月含羞一听,更是震惊上的震惊!
这怎么可能?她刚发现鲁翠的问题,正在搜罗证据,她突然就死了,而且死得这么惨,还死在了东宫府!
不知为什么,鲁翠的死状让她想起了无争送给自己的银狐小白,小白死的也很惨,被人挂在树上,冻成了冰块。
大夏天,她居然感到一阵阵发冷。
*
“公主那么晚了,一个人到竹林那边干什么?除了鲁翠,您还看到别的什么人没有?”褚随遇一脸肃穆地问话。
月含羞很夸张地裹在毯子里,事实上,她确实一直冷得瑟瑟发抖。
“我已经说过了,除了那具死尸,我什么人都没看到!”
“那公主去那里干什么了?”褚随遇显得很有耐心,反复追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把我当犯人审问吗?难道你怀疑是我杀了鲁翠?
&bp;&bp;&bp;&bp;我是挺讨厌她,可我得有这本事把她穿在竹子上!”
“属下只是例行询问,公主是第一个看到现场的目击证人,所以,您的陈述很重要,您看到听到的一切,都有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当然啦,以公主的聪明才智,您要真想把谁穿到竹竿上当烤肉,不是没可能办到。”
“啊?”月含羞郁闷,低头不语。
“公主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我怎么样才能把鲁翠穿到竹竿上杀死。我一个人肯定做不了,我得找个人帮忙……”
褚随遇放下录事册:“公主这么不配合,属下只好请少主来问公主了。”
月含羞眨眼:“鲁翠真的不是我杀的……”
褚随遇拿起录事册:“属下再问最后一遍,公主这么晚到竹林干什么去了?”
“我干嘛要告诉你?”
一切又再次回到原点。
这是今晚第十次回到原点。
褚随遇脸上没一点表情地收起笔墨、录事册:“属下告退。”
“大总管不问了?”
褚随遇白了她一眼,转身出去。
*
月含羞把自己整个蒙进毯子里,脑子又成了一团浆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好容易在扑朔迷离中跟到一条线索,她甚至还不知道这条线索会把自己引向哪里,它就断掉了。
是谁,居然敢在东宫府杀人?而且无声无息,连褚随遇都没有发现。也难怪今天褚随遇一张脸那么臭。
本以为老太君的死跟鲁翠有关,本以为通过鲁翠可以找到银镂栀子花的方向,本以为通过鲁翠可以找到王母教教主,现在,全都泡汤了。
“公主,有件事,我一直觉得该跟您讲,可您总是忙得不见踪影,回来倒头就睡……”
月含羞从毯子里探出脑袋:“什么事?要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别浪费我的时间了。”
小圆嘟囔了一句:“那我还是不说了吧,反正事儿也不大。”
月含羞郁闷:“你还是说吧,说了一半挂在这里,我更难受。”
“哦,”小圆这才道:“是这样的,前两天,我路过竹林,忽然想出恭,一时赶不及回来,想着那里反正平时也没人,就找了个草丛藏进去。刚蹲好,就看见鲁姑娘一个人进了竹林,然后就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
月含羞索然无味:“她一个人自言自语有什么意思?无聊。”
“可奇怪的是,她还学少主说话,跟少主的声音真的好像,她就那么一句少主,一句她自己,在那里肉麻……”
月含羞有点小懵:“你是说,她学少主的声音,自己跟自己对话?”
“嗯,说了好长时间呢。我也不敢打断她,藏在草丛里一直等到她离开竹林,蹲得我腿都麻了。”
月含羞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忽然间就解开了,她唇角不由自主流露出一抹笑意。
趴在毯子里,心情变得忽然格外好。转瞬,她又意识到不该这么开心,鲁翠惨死,不管她是好人还是坏人,她都应该表示一下同情心。
&bp;&bp;&bp;&bp;何况凶手是在东宫府行凶,这个是非常可恶,不能饶恕的。
嗯,淡定,自己偷着开心就罢了,千万不要表露出来,要哀伤,权当为老太君哀伤了。
淡定之后,她取出那根王母针,左看右看,看来鲁翠绝不是王母教教主了,据谷金满说,王母教教主武功出神入化,不会这么弱,悄无声息就被人干掉穿在竹竿上做烤肉。
也许应该去看看鲁翠的住处,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对,赶紧去,去晚了什么东西都会被褚随遇那个家伙拿走了。
“小圆,拿衣服来,我要出门!”她掀开毯子坐起来,差点撞上一个人,不知道什么,妖孽已经站在床边,正一脸危险地盯着她看。
月含羞脑子立刻飞快地转动,仔细琢磨自己又犯了什么大错,是没跟褚随遇配合好好录口供?还是在恶魔城主哪儿的事儿被他知道?
“你打算去哪儿?”
“我……出去散步……嘿嘿。”
妖孽的脸要多黑有多黑:“不用你费心了,老褚已经把鲁翠所有随身之物都收走了。”
月含羞眨眼:“也未必是所有……”
“你是说还有红柳林鲁一坟头里埋的那个包裹吗?也已经派人去取了。”
“呃……看来你们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妖孽声音都带着愠怒:“我怎么嘱咐你的?为什么总是不听话?非要再去碰鲁翠?现在舒服了?”
“她的死****什么事……”
“哼,你们几个那么大动静把红柳林翻过来翻过去,还指望别人不知道?你后来又跑老太君房里干什么去了?”
“我……找好姑姑,拿药方……”
“你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这些东西,早就查过了!既然你这么好奇,起来,跟我走!”
月含羞怯怯地爬起来,难怪妖孽生气,原来是自己动作太大,有可能惊动了鲁翠线上连着的人,被灭口了。这下又惨了……
“你手上是什么东西?”妖孽的眼睛永远是雪亮的。
月含羞一副无害地模样,乖乖把王母针递给他:“一根银针……”
妖孽的眉头瞬间拧到一起:“你从哪里弄到这个东西的!”他的口气不是询问,简直就是在讯问。
月含羞吓坏了,本来就小心翼翼应付心情已经很不爽的妖孽,现在妖孽显然心情更不爽了,她声音都有点变了:“在……在红柳林……”
“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天,我们五个人一起去红柳林找东西的时候……”
“怎么不早说!在哪里找到的?”
“树杈上,被花丛挡住了……我想,可能是褚总管个子太低,漏掉了……”
妖孽瞪她一眼:“穿上衣服,带上《风雪驰骋图》,跟我走!”
月含羞的心“扑通”乱跳,不知道自己又惹什么大祸了。
*
【一百三十七】 地狱中的女人
再次进入地狱迷城,对月含羞来说已经轻车熟路,甚至跟守门的狱卒打了个招呼。无奈,人家狱卒面无表情,压根不搭理她。
&bp;&bp;&bp;&bp;女牢没有太大的变化,女囚们依然躲在铁门后,对无争少主敬畏无比。
这次,无争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到了尽头,青面婆启动机关,铁壁裂开,进入另一个通道。
月含羞看得眼花缭乱,这地狱迷城到底有多少机关暗道?
这个通道不像其它地方一团漆黑,它的四壁发出柔和的荧光,有种如临幻境的感觉。月含羞好奇地摸摸那些墙壁,想看看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却惊奇地发现,手指所触碰的地方,竟然由浅绿色变成了浅蓝色,她大惊,赶紧收回手,别是被自己碰坏了吧?当她的手指离开墙壁,那变蓝的地方又慢慢恢复浅绿。
好神奇哦,她又试着把整个手掌按在墙上,过了会儿,拿开,哈,出现一只浅蓝色的手掌!
“玩够了吗?”
冷不防,妖孽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她赶紧跟了上去。
“无争,这墙壁会变色的哦!”
“嗯。”
“我的手一按上去,它就变蓝了哦!”
“嗯。”
“好神奇啊!”
“嗯。”
“它是怎么做到的?是用什么东东做成的?”
“这面墙的颜色根据周围环境的温度变化而变化,温度适宜是绿色,温度偏高会变蓝,温度偏低会变红。蓝色越深表明温度越高,红色越深表明温度越低。”无争一回头,看见妖女正拿出一只火捻晃着了在烧烤墙壁。
“哇!真的啊,它变成深蓝的了!”
“如果你把我的墙烧坏了,我就把你挂到墙上当壁画!”
“呃……”月含羞赶紧收起手中的作案工具,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你这里有冰吗?”
妖孽一副“懒得搭理你”的臭脸。
无争在一扇门外停下,按动机关,响起一阵悦耳的铃声,随后,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月含羞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眉眼间依稀跟鲁一有些相仿。
“她是……”
“她才是鲁一的女儿,真正的鲁翠。”
“天……真真假假,我快搞晕了……”
鲁翠侧身让无争和含羞进屋,落座,自己站在一旁,也不吭声,看样子性格很内向,不爱说话。
月含羞环顾小屋,这里四壁发散出柔和的日光白,脚下呈现墨绿色,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得平平展展,居然还有几盆小花,一个鱼缸,缸里游着几尾金鱼,空气中有皂角的清香。
无争把鲁一的《机巧心得》和《风雪驰骋图》都放在桌子上:“鲁姑娘,你的东西,帮你拿回来了,现在还给你。”
鲁翠眼光一跳,走过去,捧起那本《机巧心得》,神情凝望,轻轻抚摸。
月含羞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争道:“去年冬天,一个年轻的女子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地昏倒在天下城外,守城的护兵把她救醒,盘问来历,她说,她叫鲁翠,是鲁一的女儿,被人追杀,逃到天下城寻求庇护。”
月含羞抬头看看鲁翠,鲁翠沉浸在哀痛中,
&bp;&bp;&bp;&bp;对无争的陈述并没太大的反应。
“她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她被人一路从江南追杀到天下城,大半年的时间,都在躲避杀手,长期处在恐惧惊吓中,一个单身女子,硬是走了万里路,见到我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样了,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对什么人都不信任,只相信我的话。她害怕见到生人,害怕听到各种声音,我只好把她放在这里,她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月含羞恍然:“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那个鲁翠是假的?”
“那个女人一开始冒充文倩的时候,我还没有察觉,直到她说她想来天下城,我才开始警觉。以文倩的身份,是个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即使听说过天下城,也不会要来这个恶人逃犯汇集的地方居住。”
“文家那些女人明知道她不是文倩,怎么都不拆穿她?”
“她一早就对那些女人说她是来帮她们文家伸冤报仇的,文家女人自然不会拆穿她。”
“那金湖帮、东瀛人、还有那个想要勒死她的犯妇,又是怎么回事?”
“金湖帮和犯妇是受雇于大公子,意在杀人灭口,是担心金陵买卖粮食那把火会烧到他们身上,把他们的龌龊勾当也抖出来,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假鲁翠跟他是一个后台老板。
至于东瀛人,跟假鲁翠是一伙儿的,故意演那么一场戏,让我们误以为她的处境很危险,意在为进入天下城做铺垫。但我一直不知道她真实目的是什么,所以,始终没有拆穿她,在看她如何表演。当她把文倩的戏演砸了之后,又摇身一变,扮成了鲁翠。这时,我就知道她真正的目的了——进入天下城,找到鲁一留下的某件东西。所以,我就随了她的心愿,送她来天下城。
我们开始一直以为鲁翠的离奇失踪,是因为掌握了那个神秘组织官商勾结的罪证,其实根本就不是那样,是他们发现了鲁翠的真实身份,想要得到鲁一的第八种武器,才杀死了文倩,真鲁翠逃亡。
由于那个组织都是单线联系,互不交叉,谨慎多疑的秃笔不明真相,却以为金陵这条线出了问题,为了保住整个江南那片树林,便果断斩断金陵太守、文太守这条线。至使金陵成了废子。
同样,大公子和扬州刺史也不知道假鲁翠是自家人,也在拼命想要掐断这条线索,假鲁翠将错就错,把一池水搅浑,用以掩盖她的真实目的。如果当时大公子和扬州刺史能沉住气,不那么急着跳出来,可能还真找不到证据把他们扳倒。”
月含羞听明白了:“好乱的关系,江南发生了那么多事,竟然都是他们在狗咬狗!你怎么知道大公子、秃笔、假鲁翠都是同一个后台老板?”
“姬公子告诉我的。姬公子确实有过人之处,许是他生存环境造就,有一点他跟我一样,不允许自己犯一丁点的错,失误一次,
&bp;&bp;&bp;&bp;失误一次,可能就是赔上全部身家性命,所以,他更敏感一些。他掌握了很多连大公子都不知道的秘密,以备关键时刻能救自己的命。”
“那假鲁翠来到天下城,就是为了鲁一的第八种武器?”
“对,就是当年他们不惜杀了鲁一全家也要得到的东西。”
“那东西在天下城吗?”
无争笑笑。
一直不说话的鲁翠举起那卷《风雪驰骋图》,和《机巧心得》,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含羞瞪大眼睛:“你是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一直交给万有财保管?并且一直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鲁翠点点头:“我家遭难那天,爹把这两样东西交给我,让我藏在山洞里,不要出来。第八种武器的配件制作方法就藏在爹的《机巧心得》,武器的组装和使用方法藏在《风雪驰骋图》里;还有他发明的全部八种武器的破解之法,藏在雪花扇里。他怕这些东西同时都落在坏人手里,所以,他自己带走了雪花扇。”
“雪花扇?鲁一大师自己拿着的吗?”
“嗯,那把扇子上也画着同一张《风雪驰骋图》。”
不是吧……月含羞看无争:“鲁一大师临终送给我的居然是雪花扇?”
无争点头:“是啊,你不知道吗?他没告诉你?我以为你知道那是雪花扇呢。”
天啊,月含羞再次被雷到,那个看似普普通通的扇子,居然是雪花扇!
“可是那把扇子我都研究两年了,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鲁翠轻轻抚摸那卷画:“这张画,我看了六年,也没看出秘密在哪里。”说完这句,她又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不再理会无争和含羞。
无争示意含羞可以走了。
两个人出了鲁翠的小屋,离开地狱迷城,来到塔楼外。
无争抬头望着星空,来了句:“我一直在琢磨,是不是把你也关在下面比较好一些。”
月含羞立马一头黑线:“当然不好了,我才不要做地狱里的女人!”
“为什么?”
“她们都好惨……”
“不跟她们关一起,让你住在鲁翠那样的小屋里,你不是挺喜欢哪儿的墙吗?这样你想怎么玩都可以,管够。”
“……不!”
“很好玩哦。”
“不!我会把你的墙玩坏,会把你的地狱迷城搞得一团糟!”
“不会啦,关在屋子里你怎么还能捣乱?”
“这个,很难说,我总能找到捣乱的机会。”
“这倒也是,我再想想,找个稳妥的办法,不能老让你这么给我惹祸。”无争真的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月含羞赶紧打岔:“哇!我突然想起来了,原来你根本不是到京城专门接我的!你是受鲁姑娘之托,去江南取东西的!”
“我若不是专程接你,完全可以绕过京城,直下江南。”
“肯定是你跟皇帝有什么交易,不得不进皇宫,不得不遇到我,所以顺便假装是找我的!”
“臭妖女!要不要现在再把你送到京城,
&bp;&bp;&bp;&bp;然后我什么事都不做,专门跑去把你接回来?”
“好啊!”
“找死!”
黑暗中有人咳嗽一声:“少主,您不能假装看不到属下啊。”
月含羞扭头看着褚随遇从暗影中走出来:“吓死我了!褚随遇,你能不能不躲在暗处吓人?”
“回公主,属下并未躲藏,是您看不见。”
“你们两个别吵了!”无争蹙眉,“有什么新发现吗?”
“少主觉得这事儿还用查吗?”
无争目光黯淡了一下,随手把那枚王母针扔给褚随遇:“给你这个。”
褚随遇接过,一看就愣了,过了一会儿才问:“少主打算怎么做?”
“让我想想,你先忙去吧。”
临走,褚随遇看了月含羞一眼,月含羞觉得老褚的眼神很怪,说不清里面藏了些什么东西。她抬头望着无争:“你们两个说话怎么都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无争瞪她:“瞒着你是为你好,应该的!”
“呃……”
无争沉默下来,抬头望着夜幕,很久很久,才道:“还记得那个叫蓝教主的女人吗?”
“当然记得,她挺凶,那里的女囚好像都很怕她。”
“她是上一任王母教的教主。”
月含羞又有种脑子不够使的眩晕感。最近,这种出乎意料的“惊喜”也太多了吧?
无争牵她的手:“走,我们回去找她聊聊。”
含羞忐忑不安地跟着他:“你不会伺机把我关在下面吧?”
“你要再这么惹我生气,被关起来是早晚的!”
“哦……”月含羞放心了,既然是早晚会被关起来,那就是说,这次不会被关起来了。
*
在女牢里嚣张跋扈的蓝教主,一到无争面前,便温顺地像只羊羔,跪伏在妖孽脚下,连头都不敢抬。
“你可以起来坐在那张椅子上说话。”
蓝教主肩膀一抖,惊惧地抬起眼睛,问:“请问少主……我做错什么事了?还是,大限已至?”
“没有,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蓝教主一下松了口气,月含羞看到她额头上全是冷汗:“那还是让我跪着说话吧,这样,会比较安心。”
“随便你。”
这一句“随便”,又把蓝教主吓住了,觉得这样好像是忤逆了少主的命令,是大大不对的,于是又来了句:“那我还是听少主的吧……”
看到蓝教主吓得噤若寒蝉的样子,含羞心里也忍不住一阵阵发寒。妖孽狠起来的时候确实挺吓人,不过,他对自己好久没有凶过了,这半年一直是和声细语地哄着爱着,她都快忘记他那可怕的另一面了。
坐到椅子上,蓝教主也不敢踏踏实实坐着,只敢够着边,双手叠放在双膝上,随时一副起立的样子:“少主想知道些什么?”
“你所知道的那些事,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蓝教主诚惶诚恐:“我怎敢欺瞒少主,我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少主了,如有隐瞒,少主随时可以把我这条命拿去!”
“你告诉我的那些消息,
&bp;&bp;&bp;&bp;让你在地狱里又多活了十八年,算起来,也够本了。”
蓝教主一听这话,又开始冒冷汗,身子稍稍往前倾:“或许还有什么对少主很重要,但我一时又想不到的事情呢?少主能提个醒吗?”
月含羞心里嘀咕,这个蓝教主,表面上看战战兢兢,实际还是狡猾狡猾的,看来十八年的时间,也还是没把她肚子里的油给榨干。妖孽整天跟这些人打交道,难怪对付自己跟玩儿一样,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把自己看透了。
无争微笑:“我是想,关了你这么久,大概你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跟我交易了,我又何必浪费粮食,浪费地方养着蓝教主?我想放教主出去,有生之年,教主能够重回江湖,一定很开心。”
蓝教主的脸色瞬间苍白,一副惊恐的样子:“我不出去!我在这里待习惯了,我宁愿一辈子被少主关着!”
“奇怪,别人都盼望有朝一日能从这地狱里出去,怎么蓝教主刚好相反?”
“王母教那些叛徒如果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千方百计杀了我!”蓝教主“噗通”一声跪倒,爬到无争脚下:“少主饶命!您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我都可以告诉您!”
无争微微眯起眼:“如果,我助你重返王母教,夺回宝座呢?”
月含羞可以清晰地看到,蓝教主的背瞬间僵硬了,趴在那里好久没动。
“蓝教主如果需要时间考虑,我可以给你时间,你看是一天?还是十年?或者更久?”
蓝教主猛然抬起头:“我考虑好了,以后,王母教就是天下城的附属!”
月含羞吓了一跳,这个蓝教主,变得可真快。
蓝教主爬起来,在下首恭恭敬敬站好,俨然已经把自己当做了无争的下属:“少主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既然你已经把王母教当成是天下城的属从,有些事,是不是就没必要再隐瞒了?”
蓝教主轻轻叹口气,道:“少主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了。王母教的很多东西我都已经告诉过少主了,但是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家事,一直没跟少主说过,我们王母教原本只是西凉边陲一个鲜有人知的小教,人数不多,崇拜西王母。当传到我师傅手里时,一个自称是天神的人找到了师傅,说可以改变王母教的命运,让王母教成为当今天下第一教。从那天起,王母教就开始转变。”
月含羞忍不住问:“天神是谁?”
蓝教主看了含羞一眼:“四小姐对这种枯燥无聊的江湖事也感兴趣?”
无争淡淡道:“羞儿问什么,你回答她就是了。”
“是,少主。”蓝教主对含羞的态度立刻恭谨了很多,“天神一直很神秘,从不以真身示人,每次都是派使者来传达神旨,那些使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次都不同,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没人能搞清楚天神到底是人还是神。”
&bp;&bp;&bp;&bp;“你们连见都没见过天神,他说的话你们为什么就那么听从?”
“因为天神确实兑现了他的承诺,让王母教变得日益强大。而且天神的睿智,是无人能及的,他每次安排给我们做的事,都计划周密,从来都是万无一失。有了天神,王母教果真所向无敌,日渐昌盛,在江湖中的地位也蒸蒸日上。”
“天神真的那么厉害?他都让你们做些什么事?”含羞又问。
“是的,天神确实很厉害,我当时还是个小姑娘,对天神崇拜的五体投地,所有的人认为他就是天神下凡,是上天派来解救我们的。刚开始,天神带来的神旨都是血除暴安良的事,惩罚恶霸,解救弱小,除掉一些恶名远扬的盗匪、采花贼、马贼、山贼,把从强盗那里弄来的钱财粮食,分给穷人。王母教的名声便开始在西凉百姓中流传,投奔笃信王母教的人越来越多。”
含羞蹙眉:“听上去还不错,怎么后来就变成邪教了?”
蓝教主无奈一笑:“人的贪欲啊!当人们还很弱小,处处受欺负的时候,想到的是彼此依靠,彼此扶持,一起对抗外来的强敌,一起生存下去。可当王母教一天天壮大起来,教徒一天天多起来的时候,人们的私心也就出来了,争斗、陷害、尔虞我诈,行动的时候相互掣肘……最后导致王母教几次行动失败,损失惨重。师傅请教天神,天神便将王母教分为五个圣坛,每坛设一圣使,分别掌管不同的区域,彼此互不干涉;看到教中教众散漫,毫无规矩,便又设大祭司,专门替天掌刑,谁若不尊教规,亵渎天神亵渎王母,便会受到大祭司的惩罚。那些刑罚残酷异常,但确实起到震慑的作用,自那之后,王母教确实安定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达到顶峰。我师父也是在那段时间里突然去世了,我便传承了她的衣钵,成为王母教第十二任教主。”
“那时候的大祭司,是现在这个大祭司吗?”
“当然不是!”一说到大祭司,蓝教主的情绪变得激动:“那时的大祭司,是被现在这个大祭司杀死的!”
含羞被蓝教主眼中的杀气闹得心中一凛:“发生了什么变故?”
“大约二十年前,我坐上教主之位的第三年,天神突然沉寂,不再派出使者跟我联系,当时我还年轻,教中多为长者,他们倚老卖老,总是不受约束,大祭司位高权重,更是处处跟我掣肘。离开天神的帮助,我不知到底该怎么处置那种局面。就在那个时候,一个年轻的男人出现了。他非常英俊,气质高贵,但是他又很冷很忧伤,似乎有很不堪的往事,我们同在一个小酒馆喝闷酒,我出于好奇,就问他为什么伤心,他说,他被一个女人欺骗了。我当时就笑他,被一个女人骗了就成这副德行,我被一群男人欺负、蒙骗,岂不要难过得自杀?
&bp;&bp;&bp;&bp;他就笑,说,当你被一个男人骗去了心,就懂他的感受了。我就说,我是用真心对待那些人的,可那些人却都不用真心对待我。那个男人就说,反正他也没事可做,就帮我一把,把那些欺负我的人都收拾掉。然后他就跟着我回到王母教。”
“他……该不会就是现在的大祭司吧?”
“哼,没错,就是他!他说他叫谨,谨慎的谨。我们看他书生气十足,就都叫他谨先生。他来到教中后,确实帮了我很多忙,他聪明、智慧,四两拨千斤,所有的难题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他培养扶持了一批年轻力壮的新人,一步步取代了那些总是跟我作对的元老,我终于成为真正说话算数的教主,他也成了我们神教不可缺少的主心骨。”
月含羞凭着女人的直觉,插了一句:“你爱上他了?”
蓝教主坦然承认:“没错,我是爱上了他,还把神教所有的神功都传给了他,甚至只有历代教主口授心传的绝学——寒冰掌!可那个男人却为了另一个女人,背叛了我!”
又来了一个女人,月含羞心说,这王母教也够乱的,以前觉得这个邪教挺神秘,让蓝教主这么一说,其实也没啥,只是被一个有头脑的人操纵着罢了,一旦失去头脑,立刻就会成为一盘散沙。
蓝教主继续:“我当教主的第四年,一个带着面具的女人突然出现,自称是天神的使者,带了了天神的神旨。于是,我们有开始继续扩张,继续行动。所不同的是,那个女人不像其他使者,传完神旨就走了,她留在神教继续传达天神旨意,策划一次又一次的行动。可是,我发现,后来的行动几乎全都是针对朝廷,这跟我们当初的教义是不相符的,以前天神也从让我们与朝廷作对,大家都知道,跟朝廷对着干,凭我们这点人手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我就反对她这么做,找谨先生商量对策。却没想到,谨先生不知被那个女人灌了什么**汤,居然和她沆瀣一气,鼓动教众,说我违背了天神的旨意。那些居于要职的新人都是他提拔上来的,自然都向着他,万般无奈,我只好找到了大祭司和那些元老,准备拆穿他们的面目。可没想到,他们快了我们一步,杀了大祭司和那些元老,把我打落了万丈深渊……”
月含羞听完,深深叹息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个女人后来做了王母教第十三任教主吧?你见过她的真面目吗?”
蓝教主摇头:“她始终带着面具,没人看到过她的真面目。”
“大祭司呢?他的面目你总该见过,他是谁?”
“他没说过他的身世,但他的长相我见过。”
无争取出一张白描画像:“是他吗?”
乍一见那张画像,蓝教主竟然一阵怆然:“没错,是他,就是他……”
含羞好奇,问无争:“他究竟是谁?”
&bp;&bp;&bp;&bp;“南锦。”无争徐徐吐出一个人名。
南锦?!蓝教主和月含羞同时一愣,在她们的印象里,好像都听过这个名字,却又一时回想不起来。
突然,月含羞先回过味儿来:“燕南世家的继承人——南锦!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蓝教主也想起来:“他真的是当年名震江湖的南家大公子——南锦?听说他文武双全,却为了一个女人背叛家族,一病不起,最终丧命。难道他没有死?一直隐姓埋名藏在我王母教?”
无争微微点头。
“那现在那个教主又是谁?”
无争不语。
“不会是辛玲珑吧?”月含羞猜:“南锦当年那么喜欢辛玲珑,如果说为了她背叛蓝教主,那是说得通的。”
无争轻轻摇头:“辛玲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机会去做王母教的教主。”
“那倒也是,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没离开过天下城。”
无争问蓝教主:“蓝教主是个细心的人,我想,关于天神和现在的教主,不会没留下什么可查阅的凭据在手中吧?比如说神旨?信物之类的。”
蓝教主微笑:“少主果然是聪明人,天神的神旨,我确实留下了一部分,藏在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地方。”
“我需要那些神旨。”
“没问题,可是现在我出不去,没法去拿啊。”
“地点,还有取出神旨的方法,我会派妥当的人去。”
*
蓝教主被送回囚室,月含羞还在感慨:“真的没想到,王母教的大祭司居然是南锦。南幽兰为了给南锦报仇,盯了你这么多年,耗费了最美的青春,倘若她知道南锦还活着,会如何感慨?”
“她已经知道南锦还活着了,只是不知道南锦在哪里。”
“啊?你告诉她了?”
“是啊,去年就告诉她了,因为这个,还被你误会,弃我而去,差点就成了某王妃!”
“呃……你干嘛不早说?”
“我想说啊,你不听啊。”
“那你不会只管说嘛?”
“我一向尊重你的决定,你说不听就不听呗。”
月含羞这个郁闷啊,只好认输:“好吧,去年那事儿,算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就这么道歉啊?”
“那你还让我怎么道歉啊?”
妖孽一本正经偏头,指指自己的脸颊:“至少要一个香吻。”
“哼!坏死了!才不!”
“那我就不放你出去。”
她嘟着嘴想了想:“好吧,便宜了你!”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一吻,却不防被他一下抱住,按倒在面前的桌子上,一个绵长的吻,落在她的唇瓣上。她缓缓阖上双眸,呼吸着他的气息,两尾小鱼厮磨纠缠,尽情嬉戏……
*
【一百三十八】 英雄令
月含羞离开地狱迷城的时候,已是清晨。
太阳一大早就爬起来,炙烤着天下城,不到辰时,已经能感觉到今儿又是暑热的一天。
月含羞舒展了一下四肢,回梅林小筑,经过花园时,忽然看见武美凤低头在找什么东西。
“夫人!”
武美凤抬头:
&bp;&bp;&bp;&bp;“是公主啊。”
“您在找什么?”
“我的佛珠昨儿找不到了,想必是丢在花园里了,它在哪儿呢?”武美凤显得烦躁不安。
“我帮你一起找。”月含羞也弯腰下来仔细搜寻:“夫人再仔细想想,昨天都去过哪里?经过哪里?”
“我昨天就在这一片待过!”武美凤的神色与往日的安详明显不同。
“别急,我们一起找,要不,我再多叫几个人来?”
“不用!那佛珠非比一般,怎么能随随便便让那些世俗之人碰到!”
月含羞从未见过武美凤如此不淡定,如此急躁不安,当下也不多言,赶紧帮她寻找佛珠。
废了好大劲,月含羞才在草丛深处的石缝里看到一串深褐色的菩提珠,本想伸手去拣,想起武美凤刚才说的话,又犹豫了一下,回头喊:“夫人,您看看这个是您的佛珠吗?”
武美凤分开花丛,提着裙子,费好大劲才钻到草丛深处,探头一看,欣喜若狂:“没错,是它!”她也顾不得什么端庄了,跪伏在地上,伸长手臂,终于捡回佛珠,双手合十,抱在胸前,念了一声佛号,狂躁之情顿时消散,又恢复到以前那个淡定端庄宁静的少主夫人。
月含羞心里对这个明显的变化感到很吃惊,但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武美凤:“夫人还需要帮忙别的什么吗?”
武美凤摇头:“不了,找回它,我就安心了。多谢公主。”
“我送您回去?”
“不必,我自己可以回去。刚才……我有点失态,这佛珠伴随我很多年了,这是我师父永镜大师传授我的伏魔珠,我一刻都离不开它。”
月含羞微笑着点点头:“那夫人就把它带好,别再失落了。”
武美凤转身离去。.
月含羞站在那儿有点发呆,夫人也是的,对那串佛珠那么依赖,就像小孩子离不开最爱的玩偶一样。
花匠扛着他花锄走过来,看见含羞便停下行礼:“公主金安。”
含羞笑笑:“花伯,这么早?”
花匠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只耳环:“这个好像是鲁姑娘昨天掉在这儿的,公主见到她时,还给她吧。”
月含羞接过耳环:“鲁姑娘的耳环?昨天,你在花园里捡到的?”
“昨儿黄昏,我在那边拔草,看见鲁姑娘站在这儿,跟夫人吵得很凶,鲁姑娘好像执意要去干什么,夫人不让她去,她就推了夫人一下,夫人打了她一个耳光,后来两个人就各自离开了,这耳环应该是鲁姑娘那时候掉落的。”
“鲁姑娘昨晚死了。”
花匠愣住。
*
月含羞心事重重来到白羊的炼丹房。
白羊正忙着,一看见含羞,立刻苦起一张脸:“公主又有什么事?”
含羞摇摇头,停了一会儿,才问:“白羊,你说,一个人有没有可能顷刻间变得跟往日不一样,然后一转眼又变回来?”
白羊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随便问问。也许是我最近想太多了吧?
&bp;&bp;&bp;&bp;其实不管是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突然间变得暴躁易怒。”
“这个,分好多种情况,大多数人就像公主说的,都有不开心的时候,有那么隔上一段时间就有那么几天特别烦躁,看见什么都生气,就想发火。但也只是发泄一下,很少对周围造成伤害。有的人属于自我控制力很差,受了刺激会突然狂躁不安,甚至打人、伤人。还有一种,是种病,就好像身体里装着两个人,一阴一阳,一个善良,一个邪恶,当善良占据上风时,这个人就是大家公认的好人;但是当邪恶占据上风时,就会变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往往做了残酷的事之后,回到善良,他又完全不记得做过些什么。”
“这样啊……”
“不过公主放心,少主不是那种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控能力也很强,只是,他们东宫家骨子里就很强势,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天生就带着点暴力,少主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很多年都没再杀过人,更不会伤害你,可能偶尔会那个一点点……”
“什么啊……”月含羞脸红:“我没问他……”
“哦,不是问少主啊,那咱天下城除了他时好时坏,剩下的不是好人就是坏人,你在问谁啊?”
“我刚才看见少主夫人在花园里找她的佛珠,没找到佛珠之前,她显得特别烦躁不安,特别容易发脾气,可是一拿到佛珠,立刻就变回原样。而且,我还听花匠说,他看到少主夫人打人耳光。夫人居然会打人?我真的不敢相信。”
白羊愣了一会儿,低头继续配他的丹药。
“老白羊,你怎么不说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在问我啊?”
“不是问你问谁啊?这里有第二个人吗?我总不能问瓶瓶罐罐吧?”
“我以为你自言自语呢。”
“我从来没看见夫人发火,你说,她会不会是有那种你说的那种病?”
“哎呦,公主,你是不是一天闲得无聊?你现在不是东宫家的女主人吗?你不是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吗?”
“管家的事儿我都扔给福管家了,管账的事儿我都扔个宋姑娘了。”
“……呃,老太君要是知道你这么会偷懒,一定死不瞑目。”
“才不会呢,只要家里不出乱子不就行了。”
白羊摇头:“别说,你这性格,跟魏王有点像,那个魏王也是跟你这样的,什么事交代完了就撒手不管,该玩玩,该乐乐。而且都是那种喜欢惹麻烦,动不动就想点歪主意整人的人。”
月含羞歪头想了想:“你这一说,还真是。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吃下我送给他的蜜饯。”
“什么?”
“没什么。”
“有暧昧。”
“没有啦,还是无争帮我送的,怎么会有暧昧?”
“解释就是掩饰。”
月含羞郁闷:“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沉默就是默认。”
“呃……我走了,不在这儿了!”
&bp;&bp;&bp;&bp;“嗯,公主走好。”
月含羞摇头:“为啥每次你都急着把我赶走?”
“因为每次公主来,我这里都会丢东西!”
*
月含羞从白羊那里出来,仔细回想,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环节被自己漏掉了,这两天,她发现了很多,无争也告诉了她很多,可似乎有重要的东西漏掉了……
对,是那朵银镂栀子花!
无争给了她一个方向,说是假鲁翠杀了文倩——就是水塘下面那具女尸,秃笔害死了金陵太守,那女尸和金陵太守身上出现的银镂栀子花怎么解释?大公子死的时候身上也有栀子花,假鲁翠受伤时也出现了栀子花,这又怎么解释?
该死的妖孽,一定是隐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故意给了自己另一个方向,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会儿神秘组织,一会儿王母教,就是不提栀子花!他一定还知道很多重要东西,反正就是不告诉自己。
至少,王母教的事目前为止都是真实的吧?
突然觉得,男人天生就是骗子吧?总能千方百计骗住人,说十句话,至少有一两句是假的。
一阵热风吹过,夹着浓浓的栀子花香。
栀子花香?!
月含羞立刻绷紧了神经,四下张望,循着花香一路找过去,终于,在凉亭下看到几棵开得正盛的栀子花,洁白的花朵如云似雪,散发出一阵阵醉人的香气。
她松了口气,最近这是怎么了?动不动就紧张过分,一定是诡异的事遇到太多了。说起诡异,到现在她也没弄明白在巽宫里,为什么珠子会往高处滚落?有空得问问妖孽,最近总是太多的事,让她丢三落四,脑子严重不够用。
她得好好想想,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给拉下了。
哦,对头,还真的有,每次说好给鲁一送去好吃的,每次都没带。答应死人的事一定得做到,何况鲁一还显了灵,帮了自己呢,要是不送去好吃的,他的鬼魂一定会缠着自己。最好再让他显显灵,帮自己破解雪花扇之谜。
*
月含羞整了个特大号的食盒,里面塞得满满的,让阿忠提着。还有香烛纸钱社火之类的东东,也让阿忠背着。
幸好是阿忠,要是换个人,三伏天热得要死,还要提这么老大老沉的东西走那么远路,还不定怎么抱怨呢,月含羞就是喜欢阿忠这点,干什么都不抱怨。
“含羞!”
她听见有人叫自己,回头,看见是独倚楼,微笑:“是你啊!”
“你这提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呢?”
“去祭一下鲁一师傅。”
“哦。上次我托你的事,跟少主夫人提过没有?”
月含羞一拍脑袋,坏了,又忘了件事,答应帮他引见少主夫人,到现在,她还没跟武美凤提起过呢。
独倚楼笑:“就知道你忘了,不过也难怪,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不记得也很正常。”
“别说,这几天真的遇到好多好多事,我都目不暇接,招架不住了。早上还在想,
&bp;&bp;&bp;&bp;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还没做,还没想到。果然,忘掉的不止一件两件……不过我这会儿……”月含羞指了指那些祭品。
“哦,没事,先去祭拜鲁一大师吧,我跟你一起。”
“倚楼,你真好,一会儿你跟我一块儿回府,我一定想办法让你见到少主夫人。”
跟在后面的阿忠嘟囔了一句:“东宫府不许闲杂人等随便进去。”
含羞回头:“倚楼是我的朋友,不是‘闲杂人等’!”
“他是独霸门的少门主,至少也得跟少主说一声吧?”
“我现在是东宫府的女主人,难道我请一位朋友回家都不行吗?”
“最近天下城不太平的事很多。”
“那跟倚楼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干的!”
“但是……”
“死阿忠!闭上你的嘴巴,你今天废话真多!”
阿忠闭嘴,但他还是不喜欢独倚楼这个人,总觉得四小姐对他太好了。
*
独倚楼第一次进入东宫府。
当他跨进那道足有一尺高的门槛时,才知道王侯贵族跟江湖豪强的区别是什么。尽管他的伯父把独霸堡修得霸气外露,墙高门阔,地广屋多,可是跟东宫府比起来,只有一个词来形容——俗不可耐。
人走在东宫府中,就好像流连倘佯于一卷富丽堂皇典雅庄重的画卷中,即使只做这画卷中的奴仆,也比外面那些土财主显得高贵。
这,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门第”之别。
他站在栖凤斋外面静候,不时有婢女奴仆走过,每一个都是着装干净利落,形色迅速却不慌乱,各自只关心自己的工作,绝不会无端端多看你一眼。即使他们在背后可能会对某个人有无数非议,但也绝不会在当着你的面让你感到难堪或者不自在。这跟独霸堡里那些透着乡下人土气的下人绝对不是一个档次。
终于,月含羞从里面出来,冲他一笑:“夫人答应见你,不过,她的禁忌是不许提江湖中的事。”
“那这英雄令算不算她的禁忌?”
“呃……不知道,管它呢,先见上面再说,见面就有机会,不见你,啥机会都没有。”
独倚楼跟着月含羞进入栖凤斋,在客厅落座。
含羞道:“夫人还在佛堂诵经,马上就过来。”
独倚楼环顾客厅,清一色的香檀木家具,雕工精细,简洁古朴,四壁挂着几幅山水画,正中却是一幅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四角摆放着郁郁葱葱的吊兰,整个给人的感觉是,朴素中不失大户人家的贵气。
婢女奉上铁观音。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武美凤终于出现,一身素衣,手持佛珠,不施脂粉。
独倚楼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女人。
据说,她年少时是个明艳照人,赫赫有名的侠女,仗剑与几个哥哥一起行走江湖,才智过人,武联星的江湖霸业,有相当一部分是靠她来支撑。她和她的姑姑武皇后很像,不仅长得像,连脾气性格也像,都是一样的聪慧,持重,内敛。
&bp;&bp;&bp;&bp;只是比起武皇后来,她少了些霸气和胸襟,还有,女人的妩媚。再美的女人,如果只是一味的老成持重、不拘言笑,也会失去颜色,让男人索然无味,不敢亲近。武美凤就是那种极美,但是只能让男人心生敬畏,却毫无**的女人。
现在的武美凤,年至不惑,常年的青灯古佛无欲无求,使得她整个面色看上去苍白透明,不近烟火。但她依然美丽,眼角连一丝皱纹都没有,更不要说斑斑点点。她的身材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线条,气质更是高贵。
独倚楼一直很好奇,当年,这样一个传统端庄的女人,怎么会嫁给那个流言满天飞,放荡不羁,世俗难容的妖孽少主?她如何拯救了那个身陷牢笼的少主?如何让濒临绝境的东宫家族逃过一劫,重振雄风?她又用怎么的手段,让那位一生风流的少主至今一妻一子,不离不弃?她又为何在东宫无争重新称霸江湖的时候,突然隐退,成了一介女尼?现在,她为什么又重回天下城?
倚楼起身行礼。
武美凤点头致意:“听公主说,独公子是她的朋友,一定要见我,我早已退隐江湖,置身世外多年,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帮到公子的?”
独倚楼看看含羞:“公主,我可以单独跟夫人说会儿话吗?”
含羞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好啊,我去外面等着,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倚楼微微一笑,目送含羞出去。
武美凤也屏退左右,道:“现在,你可以说了。不过,想必公主也跟独公子说过,来我这里,不许提江湖之事,如果事关江湖,公子现在就可以走了。”
独倚楼道:“此事无关江湖,只关儿女私情。”
“儿女私情?据闻公子现在是独霸门的少门主,前途一片大好,正是该立马江湖,建功立业之时,怎么突然提起来儿女私情?”
“俗话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一个情字,又有几人能堪破?”
“既然是儿女情事,那公子请讲吧,看看我能帮上什么不。”
独倚楼放慢语速,很认真地说到:“在下想娶月含羞为妻。”
武美凤沉默了很久,才抬眼看着独倚楼,道:“这事儿,公子恐怕找错人了,我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你应该直接去问公主,或者,去问少主。含羞公主是少主一手养大,留在身边的人,他们的关系,公子不会不知道。”
“正因为在下知道,所以才来找夫人帮忙。”
武美凤笑笑:“这个忙,我帮不了。”
独倚楼注意到,武美凤从进来就一直在数她的佛珠,无论走路、喝茶、说话,一刻也不离手。他婉转道:“夫人回到天下城,心中装得依然是青灯古佛吗?”
武美凤垂下眼帘:“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独公子请吧,恕不远送。”
“夫人,”独倚楼起身,“在下如果今天走了,您就再也找不到一个敢娶公主,
&bp;&bp;&bp;&bp;她又愿意嫁的男人了。”
武美凤抬眼:“笑话,公主又不是我的女儿,谁愿意娶她,她愿意嫁谁,与我何干?”
“真的与夫人无关吗?既然夫人这么想,在下也无话可说,告辞。”
独倚楼已经走到客厅门口,才听身后传来武美凤的声音:“就算你敢娶她,又怎知她会愿意嫁给你?你认为你的条件比魏王还要好吗?她连魏王就拒绝了,因为她心里只有一个人。”
独倚楼站住,回头:“因为魏王没有夫人帮助,而我有夫人帮助。”
“哼,我一个废人,能有什么力量?还能大过魏王的魅力?”
“有时候,个人付出再多,哪怕把命都赔进去,都抵不上旁边有人轻轻顺手推那么一把。”
“你从无争手里抢走他喜欢的东西,就不怕他灭了你们独霸门!”
“如果是月儿自己愿意嫁给我,他就不会。”
“月儿?”
“我更喜欢称她为月儿,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从隔壁跳进我的房间,对我说,她叫月儿。”
“你这么肯定?”
“因为我也是男人。”
“可很多男人为了抢一个女人往往会杀红了眼。”
“但少主不会,他太优秀,太自信,太成功了,所以他不会承认失败,不会相信自己会失败,他如果为一个女人大开杀戒,那就意味着自己承认失败了。”
“既然独公子的决心这么坚定,我可以考虑适当的时候推动一下这件事,但是我不保证你会成功。”
“我一定会成功。”
“哼,狂妄自大的家伙!除了这件事,你还有其它事吧?”
“夫人慧质,自然早就看穿倚楼的心事了。除了带走月儿,我还想带走一件东西——英雄令。”
“你胆子不小,胃口也不小。”
“一个男人连这点胆子都没有,怎么立足天下?”
“你怎么知道英雄令在我手上?”
“就算夫人没拿着它,也一定知道它的下落。”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就凭我带走了月儿,帮助夫人成为东宫家的女主人,重新独占少主。我想,夫人不会介意日后在江湖中多了我这么一个忘年交。”
武美凤淡淡道:“少主本来就是我的,我不给,谁也别想夺走。想取代我,或者想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的女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
月含羞焦急地等待,生怕独倚楼说错了什么话,惹恼夫人被赶出来。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上去:“怎么样?有没有跟她提到英雄令?”
“嗯。”
“她没把你赶出来吧?”
独倚楼笑笑:“夫人挺温和,很通融,她答应帮我找英雄令。她说她以前知道英雄令的下落,只是不确定现在还在不在,让我在天下城暂时住下来,多等几天,她会尽快给我消息。”
“是吗?那太好了,总算不枉此行!怎么样,要不要庆祝一下?”
“庆祝?你行吗?”独倚楼指指她的素衣。
“呃……他们说至少要穿三个月……不过,
&bp;&bp;&bp;&bp;可以在鞋上拴根麻布条代替。可我看大家都穿着,所以,我还是再多穿几天吧。喜庆之类的肯定是不行的啦,出门散散心还是没问题的。我带你出去玩吧!”
“玩儿?上哪儿玩?”
“出城,向东,有一眼很特别的泉,我们叫它怪泉。”
“不会就我们两个人去吧?荒郊野外,孤男寡女,你放心,少主还不放心呢。”
月含羞笑:“当然不止我们两个啦,还有两对小男女。每次和他们在一起,就显得我多余,这次拖上你,我就不那么碍眼了。”
“哦,原来你在当月老啊。”
“聪明!”
“什么时候去?”
“就现在吧,反正无争也不喜欢我在城里待着给他惹麻烦。”
*
【一百三十八】 误入坎宫
阿忠、浩然、独倚楼,三个男人并排坐在马车车厢前,含羞、落雁、宋嫣儿,还有一大堆吃吃喝喝,挤在车厢里,出了南城门,往东直奔怪泉。
怪泉坐落在半山腰上一个山坳里,泉眼周围,绿树环绕,草木葱葱,全无戈壁酷暑之气,乍一看,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南落雁一边放下食盒,一边说:“这地方如此阴凉,是个避暑好去处,怎么城里那么多人宁可热得汗流浃背,就没人来这里乘凉?他们真傻。”
浩然抱着一坛酒放下:“他们才不傻呢,住在天下城的,都是寻求庇护之人,出了城门,就等于自动放弃保护,再热,也比出来被人砍死,或者被朝廷通缉强。”
落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阿忠肩上扛着一桶酒过来:“这儿离泉眼太近了吧?小心……”话没说完就被跟上来的含羞打断:“他们都是大人了,你还怕他们不小心掉水里去?”
“四小姐,我是说……”
“就你话多,赶紧去搬东西!车上还有两大块冰呢!”
阿忠闭嘴,飞快地下山去马车上搬冰块。
独倚楼提着一大筐水果,宋嫣儿抱着酒壶酒杯碗碟筷子上来。月含羞冲浩然使了个眼色,道:“落雁,嫣儿,你们把餐具先摆好,倚楼,把水果洗干净,浩然,你跟我一起去那边采一些草莓回来,这儿的草莓特别好吃。”说完,她和浩然迅速离开,躲进树丛里。
南落雁,宋嫣儿,独倚楼正干着活儿,忽然听见泉水中有咕嘟咕嘟的声音,三个人好奇,不知道发生了怪异的事情,一起往泉眼中间看。
突然,一股强大的气流喷射而出,泉水形成一个巨大的水柱,直冲云霄,足有三丈高,然后烟花般散开落下,如倾盆大雨劈头浇下,三个人霎时被淋成落汤鸡。
扛着两个牛皮袋的阿忠上来,看见这情景,摇头道:“刚才我就说过,这地方离泉眼太近了……”
落雁一脸黑线:“可你没说会发生这种事!”
阿忠一脸冤枉地样子:“我没机会说啊,四小姐叫我下去拿冰……”
“月含羞!”南落雁大喊。
阿忠赶紧摆手:“千万别叫……”
&bp;&bp;&bp;&bp;话音未落,那泉眼又是一股水流喷出,把四个人从头到脚又浇了个透。
南落雁彻底无语。
月含羞和浩然笑着从树丛后跳出来:“怎么样?爽吧?这眼怪泉绝对降暑!”
几个人一起把东西往后挪。月含羞让阿忠把那木桶镇在冰上,又指指那一坛酒:“阿忠,这坛酒是你的,老白干,绝对够烈。这桶上等葡萄酒是我们五个人的。”
南落雁转怒为喜:“早就听说东宫府酒窖里收藏的葡萄酒,比皇宫大内的葡萄酒还要名贵好喝,这次可总算有机会品尝了!”
宋嫣儿摆上翠****滴、薄如蛋壳的夜光杯,独倚楼拔开酒桶上的木塞,给每个杯子都倒上,问阿忠:“阿忠兄弟不来点吗?”
阿忠不回答。
月含羞一笑:“他最讨厌喝葡萄酒,说这酒酸不拉几涩不拉几的,一点劲儿都没有,他喜欢喝烈酒。”
南落雁拿起一个酒杯左看右看:“不是说这夜光杯倒上美酒后会灼灼放光吗?我怎么没看到?”
月含羞抿嘴乐:“要到晚上对着月光才能看到,大白天的,太阳光那么强,你那里看得到?”
“哦,原来是这样。某年某人送了我一只夜光斛,可是我倒上酒,不见发光,以为是假的,就把它扔到犄角旮旯里了,回去我把它翻出来,对着月光看看。”
浩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回味着酒中的芬芳:“好酒。含羞,我们几个躲在这里偷偷喝酒,是不是不太好啊?老太君刚走没多久,而且她生前对我那么好,我却在这个好酒贪欢……”
月含羞拍拍浩然的肩:“浩然,我们理解,老太君走了,你非常难过,所以才偷偷跑出来借酒浇愁,节哀,不要过度悲恸,以免伤身。”
浩然叹口气:“以此酒敬老太君,以慰她老人家在天之灵。”
落雁看看含羞,看看浩然:“你们真是一对儿好兄妹,此地无银三百两……”
月含羞耸耸肩:“老太君走了,我们的确很伤心,只是,我们不喜欢假装伤心的茶不思饭不想嘛。”
浩然立刻反对:“我可不是假装的,刚开始那几天,我真的难过的什么都吃不下。”
“我当然知道了,所以,今天要把那几天没吃的补回来。”
南落雁把食盒里的菜肴都取出,宋嫣儿帮忙的时候手帕落在地上,沾了灰尘,她捡起来,向大家示意自己要去泉边清洗,起身离开。
宋嫣儿来到泉边,俯身,却发现水面似乎比刚才低了一些,竟然够不到,便沿着水潭边缘往里面走了一些,弯腰冲洗手帕。刚摆了两下,水面忽然又下降了一些,她不得不继续往里挪了挪。
当水面又一次下降时,嫣儿好奇,抬头看着变得平静的泉眼,怎么回事?水位为什么一直在降低?难怪叫怪泉,确实够怪了。
水位降到一半的时候不动了,宋嫣儿等了一会儿,确定它不再动的时候,小心地踩在那些光滑的卵石上,
&bp;&bp;&bp;&bp;慢慢来到水面,蹲下来,低头清洗手帕。
含羞和浩然只顾斗嘴,当发现嫣儿跑到水潭里面时,顿时大惊,几乎同时高喊:“嫣儿,快回来!不能下去!危险!”
宋嫣儿听到呼声,回头一笑。
就在这时,泉眼突然发出巨大的怪声,水位突然暴涨,顷刻间将宋嫣儿淹没,她甚至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嫣儿!”浩然一看就急了,扔下夜光杯直扑水潭,想都没想就跳下去,向宋嫣儿游过去。
宋嫣儿显然不识水性,在水中时起时落地挣扎。
浩然奋力游向宋嫣儿,但一股股暴涨的水流一次又一次把两个人隔开。
月含羞、独倚楼、阿忠、南落雁也跑到潭水边,紧张地看着。
含羞看到泉水流向越来越紊乱,水面越涨越高,不由焦虑起来:“浩然!快点上来!泉眼要变了!漩涡要出现了!”
“噗通”一声,阿忠也跳了进去,游过去,与浩然一起,一左一右,终于抓住宋嫣儿,往岸边游回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水流突然静止。
月含羞、浩然、阿忠的脸色全变了。浩然和阿忠在一怔之下,更是手脚并用加快速度往岸边游。
静止的水流,无声无息开始运动,顺时针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巨大的力量竟然把三个人卷的像三根稻草一样,围着水潭转动起来。
月含羞吓坏了,大喊:“浩然!阿忠!逆着水流游!快点靠岸!”
浩然和阿忠一起奋力逆向游动,稍稍能稳住身形。含羞一看他们吃力的样子,立刻对落雁、独倚楼道:“我们得帮帮他们!水流太猛,他们游不到岸边!”
独倚楼二话不说,脱下外氅,拧成长条,抛向水中的浩然和阿忠,希望他们能抓住,可是,只差那么一点点。独倚楼对岸边的两个女人道:“帮个忙,你们两个用力拽住我的腰带,我下水。”
“倚楼,这太危险!”
“救人要紧!”独倚楼说着,一只脚已经踏进水中,虽是浅滩,可还是被猛烈的水势冲得一个趔趄。幸好,月含羞和南落雁及时抓住了他。
独倚楼稳住身形,尽量往前倾,又一次抛出外氅,这一次,浩然倒是抓住了,几个人开始,有游的,有拉的,有拽的,一起往岸上使劲。
就在此刻,那漩涡忽然变陡,朝泉眼倾斜下去,所有的水涌向陡然出现的空洞,六个人猝不及防,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吸了进去……
*
月含羞又回到了那无边无际地洪水中,到处是漂浮地死尸,她无助地挣扎,哭喊,可那张模糊的脸还是离她而去,怎么也看不清……忽然,一个大浪打过来,她深入水底,在她就要窒息的时候,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
“月儿!月儿!你醒醒!”
月含羞缓缓睁开眼,借着水面反射的微光,看清眼前的人:“倚楼……”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她坐起来,看见独倚楼额头的鲜血:
&bp;&bp;&bp;&bp;“你受伤了?”
“没事,一点小伤。”他笑笑。
“浩然呢?他们几个呢?”
“当时事发太突然,我只来得及抓住你,没顾得上他们。这儿好像是一条地下河,我想,他们应该也被水卷到这里了,就在附近某处。”
含羞扶着石壁站起来:“我们要赶紧找到他们几个,再想办法出去。”
“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你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不知道,以前来怪泉玩,大家都离得远远的,知道它很危险,凡是被卷下去的人,都没有活着回来的,找也找不到尸体。其实没人来这里乘凉,除了不愿意出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怪泉太危险太诡异。都怪我,忘了提醒嫣儿注意了。”
“没事的,没事的,”独倚楼安慰她:“他们会安然无恙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河道摸索着向前。越向前走,光线越暗,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两人不得不停下来。
“月儿,前面什么都看不见了,这么走下去很危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
“我随身带的火摺被水泡湿了,没办法照亮。”
“我的也是。就算火摺能用,也管不了一会儿。”
月含羞摸摸荷包:“可惜,我的夜明珠送人了,下回我得记得再弄一颗。”她想了想,张嘴大声喊起来:“有人吗!浩然!阿忠!落雁姐姐!嫣儿!你们还在吗?”
水道显然很长,声音传去很远,空空荡荡曲折回旋,好半天才完全停止下来。
独倚楼道:“这下面水道很长,很多岔口,你听,到处都是回音。这么复杂的地方,我们要是乱走,很可能会迷路,再也回不来。”
月含羞却道:“反正我们就算待在这里也出不去,你能找到刚才从哪里进来的吗?”
独倚楼摇头:“当时那股吸力太大了,光线一下暗下来,我什么都看不到,只紧紧抓住你,就好像高速进入了一个很长的隧道,旋转翻滚,然后突然就被抛了出来,等我恢复意识,已经在这条河里了。”
“与其坐在那里等死,不如往前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出去的路。不用担心,反正还有无争呢,他不见了我们,定会来寻找,一定能救我们出去。”
独倚楼没吭声,她的眼里心里,满满的全是那个人,即便陷入绝境,还是坚信那个人一定会把她救出去。没关系,只要能跟月儿待在一起,他就能慢慢走进她的心,占有一席之地,早晚有一天,他会占据她整个心。
“那是什么?”
黑漆漆的河道中,忽然出现一片粉粉的亮光,在水中缓慢飘动,姿态优雅,仿佛一朵桃花,时而含苞,时而绽放,近了,两人蹲下,凑近细看,才看出来是一种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美丽生物,在水中浮游。
含羞两眼发亮:“哇,这是什么东西?长得好漂亮,像一朵桃花!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
&bp;&bp;&bp;&bp;独倚楼道:“这个东西应该叫水母,有好多种形态,它们大都生活在深海里,只有那些到深海里采珍珠的人才偶尔能看到一眼。淡水里也有,但非常罕见。很多水母都会自己发光。”
“自己发光?一定是海底太黑,没有光线,它们给自己照路呢。”
独倚楼摇头:“它们没有眼睛,不需要光明。”
“那为什么还发光?”
“据说是为了摄食的需要,一些生物看到五彩斑斓的光,就会朝它游过去,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这朵美丽的“花”吞噬掉!”
“不会吧,这么美丽的小东西……”
“万事皆有可能发生。”
含羞看那朵桃花水母一张一合缓缓往前飘,便道:“跟着它,看它往哪里游,说不定会有发现,有生命,就有希望。”
两个人跟着那点亮光往前走,边走边呼喊另外四个人的名字。
终于,先是听到了阿忠的回应声,然后是浩然和南落雁的,月含羞欣喜若狂,虽然水道复杂,判断不出各自的方位,但至少知道大家还活着。
“就差嫣儿姑娘没回应了。”
独倚楼道:“她不会说话,就算听到了,也没办法回应。”
月含羞想起来,嫣儿现在才刚刚有了起色,能凑合发出一个音节,正常的说话都办不到,更别说大喊大叫了。不过她若活着,一定能听见大家的声音。
*
路上,又有几朵桃花水母出现,与最先遇到的那朵朝同一个方向漂游。接着更多的桃花水母不断加入,十几、几十、上百……
粉色的桃花在水中飘动,宛若随风吹落的桃花,在夜幕中飘洒,美丽至极。
越来越多的粉色微光聚在一起,渐渐照亮了水道,可以看出河道里的水清澈透亮,河道明显是人工修葺。
“月儿,你看这里的石块,全是整整齐齐排列出来的,显然是人为,这里该不会是天下城的什么秘密所在吧?”
月含羞的注意力从桃花水母身上收回,四下观望:“哇,这该不会是龙脉宝藏的另一个陷阱?”
“龙脉宝藏?那个传说中足矣重建一个国家的宝藏?”
“嗯。”
“我不会这么幸运吧?第一次跟你出游,就到了龙脉宝藏里?”
月含羞却神情凝重:“这若真是另一个陷阱,我们就真的危险了,能不能活着等到无争救我们出去,全凭运气了。”
“龙脉宝藏真的那么险恶?难道我们凭自己的力量,走不出去吗?”
“嗯,龙脉宝藏不是一般的险恶,它带有神奇的无比强大的诅咒,没有守护人的允许,你无法带走这里任何一样东西,包括你自己!就算你能侥幸出去,也会被诅咒跟随,直到死亡。宁王的下场你不会没听说过吧?整个宁国差点就成了无人区。”
独倚楼神色也凝重起来,宁国的事,他当然听说过,因而,龙脉宝藏也被更多的人知道,同时,它邪恶的力量也让更多的人胆寒。
但人们相信,
&bp;&bp;&bp;&bp;但人们又更加相信,守护它的力量越邪恶越强大,它的价值就越庞大越可观,庞大到值得你冒着巨大的危险去接近它,甚至不惜牺牲生命。
“听说你也进去过?”
含羞点头:“我已经进过两个入口了,一个是艮宫,一个巽宫。艮宫里是条巨大的地龙,它一下就把人摔成肉酱,然后一口吞掉,喝干你的血,吃光你的肉和内脏,然后把骨头吐出来!巽宫里是一群巨大的怪鸟,它们可以刮起巨大的腥风,喜欢把人挂起来晾成肉干吃!我猜这应该是又一个入口,不知道这是什么宫。”
“听你这么一说,有点像八卦,这个地方在天下城东方,又有这么多水,从方位上来说,应该是坎宫。”
“坎宫?不知道这里又有什么守护的神兽,该不会是这些桃花一样的水母吧?难不成前面有一只巨大无比的水母王张着大嘴等着我们?”
“那,我们还继续往前走吗?”
月含羞低头看看水道里那些美艳缤纷的桃花水母,想了想:“不去白不去,反正都掉进来了,如果真有能一口把人吞下的水母,我们至少也要亲眼看看才算没白进来一趟。哎,倚楼,水母能上岸不?”
“水母离开水就死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我们就待在岸上干的地方,再大的水母也拿我们没办法。”
独倚楼道:“听你说过艮宫和巽宫,我怎么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含羞一笑:“反正我们是被困在这里了,真有什么怪物神兽的,我们也跑不掉,注定要跟它们斗一场。”
*
桃花水母越来越多,最后汇集成了一队浩浩荡荡的桃花大军,泛着粉色的荧光,飘向黑暗的深处。整个水道被这些水母照亮,显得神秘绚丽。如果不是身处未知的险地,这一定是及其浪漫美丽,仙境一样的景观。
水母大军的荧光到达某处便不再前进,两个人跟过去,水道已经到了尽头,透过清澈的水,可以看到水母们纷纷转向下游动,水道在这里方向改成向下。
“我们到头了。”
“好像还不算到头,那些水母在源源不断往下面游,那里一定通往另一个地方。”
“也许那里会是出口。”
“也许有一只巨大的水母在张嘴等着你。”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水母。
“含羞!独倚楼!可算找到你们了!”浩然和南落雁一前一后沿着水道走过来,这两个人也是狼狈不堪,身上都是被磕碰的伤痕。
“浩然!落雁姐姐!”含羞高兴坏了,赶紧迎上去,“你们两个没事吧?”
落雁一瘸一拐:“人倒是没事,就是冲丢了一只鞋。”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着这些会发光会动的桃花一路找来的。”
“这不是桃花,是水母,长得像桃花而已。”
“它们好漂亮,不知道能不能放在水缸里养。”
“有没有见到阿忠和嫣儿?”含羞问。
“没,不过刚才听见阿忠的喊声,
&bp;&bp;&bp;&bp;这水道里到处都是桃花水母,我想阿忠和嫣儿看到了,也会跟过来吧,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四个人沿着水道在岸沿上并排坐了一溜,欣赏着水下的奇观,这景象,估计也只能在此时此地观赏到,就算能安然离开这里,以后在别处也看不到这么多美如桃花的水母汇集在一起,把整条水道都装点得光彩绚丽,仿佛仙境。
果然,没一会儿,就传来阿忠的脚步声,只是听起来稍显沉重。浩然赶紧起身迎过去,片刻后,阿忠背着宋嫣儿出现。
几个人七手八脚帮忙把宋嫣儿放下来,含羞看到宋嫣儿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问:“她怎么了?”
阿忠道:“她的腿摔断了。”
含羞低头,看见宋嫣儿有一只小腿拧到了一边。
浩然急了:“这可怎么办?白羊先生又不在……”
独倚楼还算镇定:“让我看看。”他小心地扶起宋嫣儿那条受伤的腿,刚一动,嫣儿立刻发出痛苦的声音。
“她只是脱臼了,没伤到骨头,我要把她的关节正回去,会很痛,你们谁帮忙按住她。”
阿忠表示怀疑:“你行吗?”
独倚楼反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含羞看看宋嫣儿,想了想:“不管行不行,只能试试了,我们困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困多久,会发生什么事,想办法先治好她。”
宋嫣儿倒是想得开,冲独倚楼点头,示意她可以忍得住。
浩然抱住嫣儿,阿忠控制住嫣儿的下肢,含羞和落雁一人握住嫣儿一只手,给她鼓励。
浩然看着独倚楼慢慢抬起嫣儿的伤腿,还是有点不放心:“你以前正过骨吗?”
独倚楼没回答,轻轻活动着宋嫣儿脱臼的小腿,歪头冲月含羞挤了挤眼,做了个口型。月含羞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独倚楼的意思,她就开始转眼珠,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啊!鬼啊!”
本来大家突然被怪泉吸进这么一个地方就弄得胆战心惊,精疲力竭的,被含羞这一嗓子吓得,都出了一身白毛汗,嫣儿和落雁更是惊恐万分,尤其是落雁,抱着头闭着眼尖叫连连。
南落雁叫了一会儿,不见有什么动静,大家也没跑起来,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便闭上嘴巴,一点点松开手,抬头看看,几个人都在看她自己,弄得她怪不好意思,问:“怪兽呢?”
含羞松开堵住耳朵的手指,清了清喉咙:“怪兽已经被你的无敌尖叫吼给打败了,落荒而逃。”
南落雁脸拉得好长:“含羞!你又作弄人!”
宋嫣儿忽然笑起来,指着自己的腿:“好……了!”她抬起那条伤腿,慢慢弯曲,伸展,再弯曲,再伸展。
浩然高兴地抱着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太好了!你的腿接上了!”
嫣儿顿时羞了个大红脸。
含羞和落雁在一旁抿嘴乐,笑得格外暧昧。
独倚楼站起来:“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bp;&bp;&bp;&bp;是坐在这里等待救援?还是我们试着自己找找出路?”
南落雁立马道:“这地方黑漆漆的,乱走只会更危险,我们还是待在这里看桃花,等着人来救比较好。”
独倚楼道:“我们困在这个地方,被人发现至少也要一天。含羞刚才说了,这里可能是龙脉宝藏的另一个机关陷阱——坎宫,如果是这样,那么这里就不会太安全,至少不会一直这么风平浪静,从他们发现我们失踪,到找到我们,中间还有很长的时间,难免不会发生状况,与其被动地坐在这里等,不如我们自己找出路。”
南落雁反对:“一动不如一静,这儿如果真的那么危险,还是待在原地等救援比较稳妥。”
“看看那些水母,它们都朝一个方向飘走了,通常这种迁移,都是动物从危险区域迁往安全的地方。等到它们都走完了,我们就要在未知的黑暗中等待,没有食物,没有水——这里虽然到处都是水,但我们不确定是否能喝。不知道要等上多久,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发生。”
一直留心观察四周情况的阿忠忽然说:“水位好像涨了。”
几个人低头去看,发现刚才坐在岸沿上垂下小腿还够不到的水面,这会儿已经快跟岸沿平齐了,那些水母的速度也在加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驱赶着它们快跑。大队人马过去,后面水母的数量明显减少。
独倚楼道:“看来这里并不安全了,水马上就会淹上来,再过一会儿,不但没有水母为我们引路照明,恐怕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如果这里被水淹没……”
“这里这么多隧道,地方那么大,要是全部被淹没,那得多少水?我猜这儿的水不会淹过脚背。”南落雁这句话说完,就后悔了,那水道里的水已经漫过岸沿,淹没了脚背。
下面的水母越来越少,而且行动不像开始那些水母那般悠闲,变得迅速,甚至,有点惊慌失措,就像骤雨狂风中的落花。
“来不及了,我们不如投票决定,是留下还是跟着水母到另一处看看,能否找到出路。浩然公子,你的决定是留是走?”
浩然举棋不定,想了又想,最后道:“我听含羞的。”
“嫣儿姑娘?”
宋嫣儿冲浩然笑笑,挽住他的胳膊,那意思自然是浩然在哪里她就去哪里。
“含羞,你呢?”
含羞看看迅速上涨的水位,知道没时间犹豫了:“我……我同意倚楼的意见。”
南落雁还是不太愿意冒险,问阿忠:“阿忠,你倒是说话啊?你怎么想?我表哥可是让你保护含羞的安全,你可不能让她瞎冒险。”
阿忠看看落雁,看看含羞,最后道:“少主让我保护四小姐,四小姐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独倚楼立刻道:“既然大家都决定继续找出路,事不宜迟,现在我们就下去,跟着这些水母走,看看它们去哪里。”
南落雁不甘心地嘟囔:
&bp;&bp;&bp;&bp;“明明就是你和含羞两个人想走,他们三个都是没主见的……”
“可他们三个明确表示跟着含羞走。”
“你又怎么肯定这些桃花水母去的地方不是个水下世界?如果那里全部是水,没有我们能待的陆地,怎么办?”
这的确是个问题,如果跟过去一直都是水道,超过两分钟他们呼吸不到空气,就会在水下被活活憋死。
但这儿的水已经过了膝盖,水母也剩得不多,光线一下黯淡了许多。
含羞最后做了个总结:“要么淹死在这里,要么淹死在寻找出路的路上!”
不用说,大家都做了后一个选择,去找出路,总比等死强。
*
【一百三十九】 桃花人鱼
决定跟随水母寻找逃生出口后,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怎么通过那个水道。
首先不知道水道的深浅,如果过深,不但游不到底下,反而还会被水底巨大的浮力送回来。其次,不知道水道有多长,很可能太长不足以让大家憋一口气游过去,中途就闷死了。最后,最关键的是,月含羞和宋嫣儿都不识水性。
怎么办?
“我们三个男人,一人保护一个过去。”浩然这个提议很合理,没人反对,但接下来谁保护谁,就有了争议。
浩然要跟嫣儿在一起,这个没人反对。
但是剩下四个人,矛盾就来了。阿忠坚持要跟四小姐在一起,落雁想跟阿忠在一起。
独倚楼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落雁姑娘识水性吗?”
“一点点,就是掉进水里不会马上被淹死那种。”
“这样吧,我和落雁姑娘先走,去前面探路,你们在这边数数,最好能弄一根线或者绳子,如果我们顺利通过,而且那边可以容我们停留,我们就连续拽三次绳子。如果数了一百五十个数,绳子还没有动静,你们就不用过来了。”
大家沉默,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不说破而已。
落雁不愿意了:“我是反对到处乱跑,同意留在原地的人,干嘛让我冒险?要去探路,你一个人探路好了。”
独倚楼指指已经涨到腰部的水位:“我们没有时间再讨论这个问题了,而且情况不明,我们一个人只能保护你们三个中的一位。”
含羞道:“既然是我同意跟着水母进去找生路,那就由我跟着倚楼公子打头阵吧。正好,我有天女丝,你们拉着这头,我们如果找到生路,就拉动天女丝,你们就赶紧跟过去。”
阿忠反对:“不行,四小姐不能冒险,还是我先去探路吧!”
落雁眼珠转了转:“既然这样,我跟阿忠先去探路,倚楼公子留在后面照顾含羞。”
浩然在旁边来了句:“你们就别争了,说不定先过去的人没淹死,留在这儿等待的人就要被淹死了。”
阿忠不再争辩,和南落雁一起随着剩余的桃花水母潜入水底,顺着通道游进去。
这边光亮基本消失,剩下零零星星的桃花水母根本不足以照亮。
水位涨到了胸口,
&bp;&bp;&bp;&bp;月含羞开始摇摇晃晃站不稳,稍不留神就要飘起来。黑暗中,一只手牵住她的手臂,帮她稳定下来。她知道,那是独倚楼。
等待永远都是最漫长的事。
“阿忠他们不会出事吧?”
月含羞看不到浩然的脸,但能听出他的声音充满担忧。
水位还在上涨,淹到了脖子,月含羞脚尖无法挨住地面,完全依赖独倚楼才能平衡下来。
“已经一百五十个数了。”浩然提醒。
月含羞当然知道:“也许我们数得太快,再数五十个。”
数字又一次接近极限,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绝望也在一点点滋生、膨胀。
天女丝忽然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两下。
月含羞不敢置信,直到天女丝又动了三下,她才如获大赦,激动地喊:“他们成功了!”这一激动,身子立马失去平衡,倒进水里喝了两口水,幸好被独倚楼及时托出水面。
看看这边马上就要淹到洞顶,独倚楼道:“时间不多了,月儿,宋姑娘,你们两个深吸一口气,憋住,到水里尽量慢慢呼气,能憋多久就憋多久,实在憋不住,就张开嘴喝两口水,死不了人,千万不要用鼻子呼吸,肺部一旦呛进水,就凶多吉少了。”
两个人点头。
临下水前,浩然突然问了独倚楼一句:“独公子,你刚才叫含羞什么?”
独倚楼愣了一下,微笑:“我叫她月儿,刚认识的时候,她对我说她叫月儿,我叫习惯,有时候不自觉地就叫错了。”
含羞道:“别问了,有什么话,到那边再说吧。”
“那边?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而且好别扭啊……”浩然嘟囔。
含羞也发现“那边”好像用得不太合适,以前没觉得这个词儿有什么不妥,可是自打老太君去世后,每天都有人絮叨老太君到那边享福去了,“那边”就成了阴阳两隔的代名词。
四个人深吸一口气,潜入水底。
这会儿,水中已经没有桃花水母了,幸好还有天女丝,四个人就摸着天女丝往前游。
没有光线,加上两个女人完全不识水性,四个人的速度显然不够快。这让独倚楼有点担心了,刚才阿忠他们游过的时间显然超过一百五十个数,几乎到了二百,现在这个速度,如果不加快,根本就很难活着到达目的地。
可是到了水里,两个女人根本就是手脚不听使唤,几乎都是被拽着走,自己一点动力都不给。嫣儿还好点,含羞就惨了,她是最怕水的,别看是她决定要潜水到另一边,可事实上她一沉入水底就害怕的不得了。
起先,含羞还勉强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等数到了五十下的时候,她的情绪就失控了,忽然间变得异常恐惧,不顾一切地挣扎,四处乱撞,独倚楼几乎对她失控,迫不得已,打昏了她,把她夹在肋下,迅速朝天女丝所指方向游去。
*
月含羞睁开眼,看到五张脸围在自己周围,
&bp;&bp;&bp;&bp;长长吐了口气:“我们都死了吗?”
“呸!说什么呢你!”南落雁拉长脸:“大家都活得好好的!”
“哦……我以为自己死了呢,沉到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怎么挣扎都不管用,然后脑袋一疼,就没知觉的……咝!我的后脑勺,这会儿还疼呢……”
独倚楼咳嗽了两声:“不好意思,月儿,我要是不把你打昏,我们四个人都得死在里面。”
“呃……”含羞坐起来:“那些桃花水母呢?”
宋嫣儿指指水下,含羞探头看去,只见水下几个圆形的粉红光圈,宛如一盏盏明灯,照亮了这片水域。
“那是什么?”
南落雁道:“几个被封上铁栅栏的圆孔,那些水母全都钻到那边去了,这光就是它们发出的。”
“天啊,这么亮,得有多少只桃花水母在发光?”
“那边到底有什么?把这些水母都吸引过去了?”浩然的问话正是大家都好奇的问题。
可是,怎么才能过去那边?
“这儿有天下城的图腾标志。”
几个人一起走过去,只见正面墙正中,一个巨大的魔兽图腾标志,狰狞的魔兽大张着兽口,仿佛要将一切吞没。
浩然伸手就去拉兽口中的铜环。
“别动!有机关!”含羞出言警告时,已经晚了,只听墙内发出“嘎嗒”一声,六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声音?”浩然问。
含羞面如土色:“机关启动的声音……准备好,经历各种无法预知的灾难吧。”
四周响起齿轮转动的声音,月含羞紧张地盯着四壁,随时迎接各种不知名的暗器机关或者怪兽。
等了半天,不见有机关发射,大家正在迟疑之际,脚下的地面突然向两边滑动,不对,不是地面,而是整面墙,从中间裂开,缓缓向两边滑动,六个人被分成了两拨,含羞、独倚楼、浩然在左边,阿忠、南落雁、宋嫣儿在右边。当浩然看到嫣儿焦急的神情时,在最后一刻忽然纵身跃起,跳到了右边,和嫣儿牵手。
墙壁裂开足够宽度的时候,大家才看清,原来,这不是一面墙,而是一扇门,占了整面墙的巨门。大家看到的“墙”只是门的上半部分,巨门的下半部分完全沉浸在水底,他们实际上是站在挡门闩的位置上。
大家顺着打开的门缝往里看,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一个巨大的“水池”,暂时称之为水池吧,既不是深潭也不是湖泊,事实上应该是一个被水淹没的广场,但是你不能说一大群水母在广场上游来游去,所以,只能这样说:数以万计的桃花水母汇集在一个巨大的水池中,翩翩起舞,荧光闪闪,极尽壮观艳美!整个水面,被它们渲染成一副色彩斑斓的图画,桃红、浅红、胭脂红……深浅不一,变幻莫测,时而云蒸霞蔚,时而烈焰滚滚,时而桃花灿烂……
众人都看傻了,几乎忘了脚下潜在的危险,那扇巨门一直在往两边滑动,
&bp;&bp;&bp;&bp;很快,他们站立的地方就要完全收进墙壁中,这样,他们就不得不下到水里。
可目前这种情况,下到水里显然是不安全的,一两只水母没关系,可这里,你数得清是一万只?十万只?还是二十万、三十万只水母?如果被成群的水母袭击,它们一起释放的毒液足矣致命,把人活活蜇死!
不知道是不是六个人命大,巨门打开有三分之二时,墙内的机关发出几声尖锐的“嘎吱”声后,居然卡住了。大概是太久没使用,又长期泡在水中的缘故吧?反正不管什么原因,现在大家暂时还安全。
欣赏了一会儿水母奇观,月含羞和独倚楼最先回到现实中。含羞开始观察那个变成大水池的广场,有那些水母照亮,四周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广场上铺满黑色的地砖,四角有兽形灯柱,不过现在暂时不需要它们,而且也没有办法可以过去点燃它们。中间有一条两车宽的地面是用较浅颜色的地砖铺成,形成一条类似通道的分界线,把整个广场一分为二。通道的另一端,连着向上的石阶,石阶下竖着一面大鼓,鼓座浸在水中,鼓露在水面上。石阶上是另一扇有魔兽标记的大门,不知道大门后通往何处。
“我们得想办法过去。”独倚楼望着对面那扇门。
含羞蹙着眉头想了半天:“好像有点困难哦。”
独倚楼盯着那面鼓看:“要是能把那面鼓取过来就好了,可以当成一个小船把我们渡过去。”
含羞眼睛一亮:“是啊,这么简单的办法我怎么没想到?都怨你,一定是你刚才出手太重,把我都打傻了!”
“呃……可是,那面鼓实在太远了,我们拿不到也是白搭。”
“看我的!”
月含羞取出天女丝,按动绞盘上的发射机关,天女丝化成一缕极细的银丝射了出去,正中那面大鼓。两人相视一笑,一起用力把那面大鼓拖下水,慢慢拉过来。
“你们俩干嘛呢?”南落雁问。
“咱们去对面,看看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南落雁一头汗:“又要冒险……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天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还是别乱开门了。”
“也许是比这里还要美还要壮观的景象呢?”
“呃……可能性很小。”
“那你自己在这儿待着,我们几个过去。”
“不,我要你们在一起……”南落雁才不要自己一个人待在这种陌生的地方呢。
月含羞第一个跳上大鼓,鼓身几乎没有什么震动,对她来说,身轻如燕和平衡就跟玩儿一样。
独倚楼接着下来,鼓身晃动起来,他赶紧俯身蹲下,尽量放低重心,大鼓终于稳定下来,抬头看看含羞,站在上面没事儿人一样,那些晃动丝毫不影响她的平衡。
独倚楼用力推了左边的门一下,大鼓划向右边。
月含羞招手让大家下来,南落雁觉得好玩,抢先跳到大鼓上,这一下可了不得了,
&bp;&bp;&bp;&bp;大鼓剧烈晃动起来,鼓身晃动,南落雁就站不稳左摇右晃,她越晃,鼓就晃得越厉害,眼看就要翻倒,独倚楼手疾眼快,一把拽住南落雁,把她按倒在鼓面上。
鼓身终于停止晃动,南落雁吓出一身冷汗:“它怎么晃这么厉害?不行,它会翻过去的,我要上去!坚决不乘这个东西!”
含羞郁闷:“你怎么回事?身子重的跟水牛似的……”
南落雁也郁闷:“我怎么能跟你比?你能在脚尖大的地方翩翩起舞而不倒,身轻如燕,一阵风就能吹走,我们都是凡人,可没你这本事……”
含羞眉头一皱,拔出寒刺,把南落雁吓了一跳:“喂!我发两句牢骚而已,你不用杀人吧?”
月含羞也不解释,举起寒刺在鼓面上十字交叉划了个口子,南落雁毫无提防,一下又落到鼓里面,吓了个半死。含羞让独倚楼帮着把整个一面鼓皮揭掉,一个皮鼓小船诞生了。
南落雁坐在里面,觉得稳当多了,转忧为喜:“这还差不多,你们几个快下来!”
浩然、嫣儿、阿忠跟着跳进大鼓,幸好这面鼓够大,六个人坐进去依然宽敞。接下来又有问题了——没有桨。
那就只好用手吧。六个人你一下我一下,划了半天,鼓船在原地打转转,就是不前进……
六个人傻眼了。
独倚楼道:“这样不行,我们六个人力量大小不一样,这面鼓又是圆的,稍微不平衡,它就原地转圈。除非,再有一个牵引力让它有个固定的方向。”
月含羞叹口气,再次拿出她的百变无敌天女丝:“唉,还是看我的吧!”
天女丝射出,绕在对面大门两旁的柱子上,阿忠一个人拉着天女丝,就把鼓船直接划到对面。
一路上,看着水下变幻无穷的水母阵,就好像畅游在花海中,飞舞在云霞中,这场景,一辈子都忘不了。
到了对面,几个女孩子还有点恋恋不舍,坐在大鼓里不肯出来,阿忠和独倚楼就先上了岸,观察这里的情况,浩然陪着三个女孩子继续在水母群中过瘾。
忽然,那些水母群躁动起来,小水母们没头没脑的上蹿下跳,但是没多久,它们好像受到了什么感染,都朝刚才进来的那扇大门的方向排成了一个扇形的半圆,似乎在等待什么东西的出现。
片刻后,平静的水面有了一丝变化,出现一圈一圈的涟漪。突然,两条金光闪闪的东西箭一样的从外面的水道冲进广场,跃起,落下,搅起一片漂亮的水花。
那些水母立刻游动起来,围着那两条金光不停地转圈,形成一个星云状的粉色圆环,将金光包在中间。
须臾,金色的东西放慢了速度,在水中停下,几个人瞪大眼睛,天啊,天啊!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似鱼非鱼,似人非人!
它们长着鱼的尾巴,鱼的身子,金色的鳞片,但是,又拥有人类的腰,人类的胸,人类的肩,
&bp;&bp;&bp;&bp;人类一样的长发——金色的,它们的鱼鳍比普通的鱼鳍略长,并且长得特别像人类的手,但是它们没有胳膊,就好像一双手直接长在了肩膀上,感觉怪怪的。它们金色的长发遮住了它们的头,所以看不到头部是什么样子。
“你们说,那两个东西会不会长着人脸,而且是绝世的美女?”浩然问。
含羞撇嘴:“不可能啦,至少有一只不会是美女脸,没看其中一只长着男人的身材?我猜那只男鱼一定奇丑无比,比妖怪还难看。”
“呃……含羞,你嘴里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吗?整天就喜欢吓唬人……”
“好听的话救不了你们的命!”
浩然笑:“就像刚才我拉动门环,你说的,准备经历各种灾难?如果眼前的美景就是你说的灾难,我倒是愿意天天都经历‘灾难’。那两条人鱼那么漂亮,你就不要抹黑它们了。”
月含羞无语,她经历过艮宫和巽宫,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龙脉宝藏的一部分——坎宫,所以,这里绝不会风平浪静,随便你欣赏美景美鱼,然后让你舒舒服服离开这里。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
金色的人鱼优雅的摆动着轻纱一样的尾鳍,翻卷摇动,宛若美人起舞,那些桃花形状的水母随着两条人鱼的节奏不停地变幻阵形,时而如彩云汇聚,时而如鲜花盛开,那景象奇异而美丽,让人有种想跳下水跟它们一起舞动的冲动。
就在大家被这美景诱惑的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忘了自己的处境时,那两条美艳的人鱼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头上金色的“长发”根根竖起,露出尖尖的脑袋和长满尖牙的大嘴,那张嘴张开后,足可以一口吞下一个人头!
只见金光闪动,水波翻腾,数万的水母成了金色人鱼的美味点心,顷刻间,那些水母便少去很多。最奇异的是,那些水母虽然被食,却没有逃跑的意思,反而前面的呗吃掉,后面的自动补上来,像贡品一样献给人鱼。
随着不断吞噬水母,那人鱼金色的身体开始有了变化,逐渐逐渐变成了那些水母一样的桃红色,闪着金光,显得更加美艳。
当人鱼的身体完全变成桃红色时,人鱼停止进食,心满意足地甩了几下尾巴,尖刺一样竖起的金色“长发”软下来,又像人类一头披散的秀发,遮住了狰狞的脸庞。
那些水母好像睡醒了一样,“哄”的一下退开,散布在四周的角落里,尽量远离那两条人鱼,但好像还是被什么控制着,没有逃走。
几个人看得目瞪口呆,乖乖,真让月含羞说中了,看似美丽的人鱼,果然长着妖怪的脑袋!
浩然小声道:“含羞,这次你说对了。”
含羞看着那两条奇怪的鱼,总觉得惴惴不安,道:“我们还是上岸,赶紧离开这里吧。”
“好。”浩然同意,美景突然变成一场屠杀盛宴,已经让人没有心情再欣赏下去了,
&bp;&bp;&bp;&bp;就算那两条人鱼再美,大家也还是觉得离远点比较安全。
大家把鼓船靠向石阶,就在这时,南落雁忽然没忍住,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这一下,惊动了那两条吃饱了饭没事干,正在水池中央亲密嬉戏的人鱼,一起把尖尖的脑袋对向鼓船。
鼓船上的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只有一个念头,快闪!
浩然使劲拉天女丝,三个女人使劲用手划水,眼看鼓船就要靠上台阶,两条闪着金光的粉红影子忽然从水下冒出,张开满是尖齿的大嘴,咬向最靠边的嫣儿和落雁。月含羞一把将两个人扯回来,人鱼没咬住人,却把鼓身咬下好大一个缺口。
四个人吓出一身冷汗,我的妈呀,这鱼牙是什么东西做的啊?幸好没咬住人,这要是人被它们的钢牙咬上一口,骨头都断了!
台阶上的独倚楼和阿忠看到这场景,赶紧跑过来帮忙,几下把鼓船拉到水边。
那两条人鱼并不甘心,继续追逐大鼓,不停地窜起来想要咬鼓里的人。几次不得逞后,那条形体健壮似乎是男鱼的东东,忽然翻过来头朝下,身体朝上,用尾部用力撞击鼓船,一下,两下,很快,鼓身裂开,水不断地涌进大鼓。
男鱼游开了一段距离,积蓄了足够的力量,看样子打算来一次更猛烈的冲击。
浩然抢先跳上岸,回手拉住嫣儿,一把将她抱上岸,独倚楼牵住含羞的手,阿忠拽住南落雁,六个人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地逃上岸。
两条人鱼发疯一样把那面鼓船砸了个稀巴烂,似乎还不死心,恶狠狠地盯着台阶上的六个人,居然敢打搅我们饭后**?这还了得,说什么也得给这几个狂徒一顿教训。不,不是教训,要把他们也当点心吃掉!
两条鱼拍着水花再次进攻,把六个人逼得紧紧贴着门站立。
“快想办法啊!”南落雁声音都变了。
浩然一步窜上到门环下,又要去够门环。可是,这次门环拽动后,门并没有打开,反而他们进来的那扇门“嘎吱嘎吱”地徐徐关闭。
这下可好,成了关门打狗了。
两条凶残的人鱼,一池子有毒的水母,加上六个手无寸铁的男女……
两条人鱼看见进攻不能奏效,它们离不开水,从水面到六个人站立的地方又太远,怎么都够不着,便暂时停止攻击,只在水中游弋。
独倚楼苦笑:“要是传出去,我们留个大活人,被两条比我们低两头的小鱼给逼得狼狈不堪,毫无还手之力,还不被笑掉大牙?”
月含羞嘟囔:“死妖孽,到底都养了些什么怪物?一个比一个凶险……”
浩然扭头问:“谁是妖孽?这里的怪物是你说的那个妖孽养的吗?你认识那个妖孽?”
呃……剩下的人全部闭嘴不提。
浩然看大家的神情,觉得怪怪的,追问:“到底谁是妖孽啊?怎么你们都那么怕他?好像你们都知道妖孽,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bp;&bp;&bp;&bp;月含羞咳嗽了两声:“快想办法脱险,别想妖孽了!”
独倚楼回头看看门:“现在只有赶快想办法打开这扇门了。”
月含羞低头看门前的石板,果然找到一个九宫图:“九宫锁!”
“什么九宫锁?”
“龙脉宝藏中开启各处通道和大门的一种锁,只要走对开锁的数字密码,就能打开通道和大门而不触发机关。如果错了,打不开是小事,搞不好出来个什么烂机关,小命就没了。”
浩然道:“含羞你曾经进过宝藏,应该知道密码的,别啰嗦了,赶紧开锁啊!”
含羞表示无奈:“我不知道密码……龙脉宝藏的密码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它是根据时间、方位、星相衍生出来的,只有你爹和城主知道怎么运算。”
“我爹没告诉过你运算方法吗?”
月含羞摇头。
“那你怎么不问问他?”
含羞一脸郁闷:“浩然,你觉得你爹会喜欢我没事儿来这种地方玩儿吗?身为宝藏守护人,他会把这些机密的东西随便告诉旁人吗?”
“你不是旁人啊……”
“你还是他儿子呢,他怎么不告诉你?”
“呃……”浩然无语。
独倚楼道:“少主不告诉你们开锁的密码是有道理的,外面觊觎这宝藏的人太多了,如果你们掌握了其中的方法,一定会成为某些人劫持的对象,对你们的安全造成威胁。现在,我们还是齐心协力想想怎么才能打开这扇门,这样下去不行,你们看,那两条人鱼又开始行动了……”
只见两条人鱼又开始在水中游弋,神态优雅、舒缓,还伴随着低低的吟唱,仿佛人类翩翩起舞。那些躲在角落里的水母中了魔咒般又围了上来,环绕着两条人鱼舞动变幻。
轻柔婉转的吟唱让人们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变幻迷离的光彩让人们的眼皮开始打架,困倦之意逐渐袭来。
南落雁忽然离开大门,朝前迈了一步。
含羞大惊:“落雁姐姐,你干嘛?”
落雁的神情迷离而向往:“你看,前面多美啊,我要过去,和它们在一起。”
“落雁姐姐,你不能过去,那些水母都有毒,那两条人鱼会吃人!”
“你骗人,它们那么美丽,才不会吃人呢!我要去和它们永远待在一起。”南落雁边说,边继续朝前走。
“阿忠,快把她拉回来!”
阿忠不但没有拉回南落雁,反而跟着一起走向台阶。
接着,宋嫣儿,浩然也走向台阶。含羞扭头看独倚楼,他的神色一会儿迷离,一会儿痛苦,好像正在努力跟什么东西搏斗。
月含羞后背冒起一股凉气,天啊,这又是什么招数?两条人鱼跳跳舞,唱唱歌,大家就成这样了?难道是什么摄魂术?她好像明白那些水母为什么那么害怕这两条鱼,却又非常听话主动送死了,原来是被这两条鱼不知道被什么法术给控制了。
眼下,她也只能暂时称之为人鱼的法术,
&bp;&bp;&bp;&bp;反正她解释不通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往前走啊,再走就走下台阶走进水里了,那不是送死吗?
人鱼舞动得更加诱惑,吟唱更加温柔。
最前面的落雁,已经踩在台阶上。
月含羞顾不了许多了,拔出寒刺在中指上刺了个口子,鲜血唰的一下冒出来,疼得她呲牙咧嘴,妈呀,这寒刺也太锋利,想着割个小口子,怎么一下这么多血……她先揪住身边的独倚楼,吼:“张嘴!”
独倚楼神色迷茫,似乎已经无法控制意志,含羞伸手给了他一个耳光,独倚楼稍微清醒了一下下,含羞趁他张嘴想说话的空隙,把左手中指的血珠抹在他的唇上。
咸咸的液体入喉,独倚楼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怎么回事?含羞,你受伤了?怎么流这么多血?”
“快把大家都拉回来,你们都中了人鱼的蛊惑了!”含羞也解释不清楚,跑过去,先拽住浩然,用力把他拖回来。
浩然却像中了魔一样拼命挣扎,非要往前去,对含羞的劝阻愤怒异常,一副性命相拼的架势,两个人撕扯过度,一起摔倒。含羞管不了那么多,翻身骑在浩然身上,直接把流血的中指塞进浩然口中。
浩然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揉着脑袋:“我怎么了?含羞,你骑在我身上干嘛?”
含羞从他身上下来:“现别问,赶紧把嫣儿拽回来!”
浩然一看嫣儿已经走到台阶边,才知道事态严重,很不对劲,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嫣儿往回拖。虽然嫣儿很不情愿,可她的力气没浩然大,很快就被拖回门边。
含羞看看嫣儿暂时没危险,浩然还能搞定,独倚楼正在跟阿忠扭打厮缠,就直奔一只脚已经踏进水里的南落雁,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把她拽倒,毫不迟疑把鲜血滴进落雁口中。
落雁清醒过来,看见自己坐在水里,吓了一跳,赶紧爬上岸:“我怎么跑水里了!”
“你中了人鱼的蛊惑了!”
“蛊惑?”南落雁一头雾水。
“先别说了,快来帮忙!”
那边,宋嫣儿已经清醒过来,含羞愣了一下,浩然抬起手腕苦笑,原来刚才挣扎的时候,宋嫣儿咬了他,不过却误打误撞解了人鱼的蛊惑。
再看独倚楼那边,可没这么容易,那阿忠天生神力,块头又大,一般的高手根本就制服不了他,独倚楼武功不算若,但他现在却能伤了阿忠,阿忠却尽可以打击他,所以,占了下风。
月含羞眼珠一转,拔出天女丝,和落雁合力拉住一头,让浩然跟嫣儿合力拉住一头,放低到脚腕的高度,然后冲独倚楼使眼色。独倚楼会意,一边跟阿忠纠缠,一边把他往天女丝上引。
那天女丝极细,几乎透明,如果不是月含羞事先告诉独倚楼,独倚楼压根就不知道这四个人蹲在地上干嘛。所以,阿忠毫无提防地就着了道,被天女丝绊了个狗啃食,
&bp;&bp;&bp;&bp;五个人一起上去,把他紧紧压住,含羞趁机把鲜血滴进他口中。
阿忠打了个激灵,摇摇脑袋,长出一口气,醒过来,看着一圈人压着自己,奇怪地问:“我们怎么都摔倒了?”
含羞长长松口气,开始龇牙咧嘴,把手指放嘴巴里含着:“痛死我了……”
嫣儿赶紧掏出手帕,把含羞的手拿过来,帮她包扎。
月含羞看看包好的手指:“哇,嫣儿包得好精致漂亮,一点也不疼了。”
嫣儿笑笑。
众人靠着门坐倒,狼狈不堪。
人鱼看到这些人没着道,顿时大怒,浑身变得血红,金色的鳞片怒张,“头发”尖刺般竖起,尖声嘶叫。
水母吓得“哗”一下四散逃离,纷纷从水下的孔洞钻了出去。
岸上这六个人,被人鱼尖锐的叫声刺的耳膜都要破掉了,拼命捂着耳朵,痛苦不堪。
人鱼甩动尾巴,在水池中竟掀起大浪,浪尖带着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水母,拍向六个人。一些水母落在众人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释放毒液,手上、脸上便立刻起了一片红斑,火辣辣的疼!
众人赶紧起身,尽量往高处站,把衣袖什么的尽量拉长,遮盖住皮肤。
独倚楼喊:“这样不行,月儿,要赶紧想办法开门!”
“可是……密码……”
浩然挡住嫣儿,自己被水母蜇得难受,大喊:“管它什么密码,随便踩,反正不是被水母蜇死,就是被人鱼咬死,要么被水淹死,或者被机关弄死!怎么死都是死,那就痛快点!”
南落雁也被蜇得受不了,喊:“含羞,快点吧,随便了,赶紧让大家从这里离开。”
含羞一咬牙,豁出去了!她试着去才九宫锁,可那死人鱼掀起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她试了几回,都被大浪打回来,根本走不上去。
阿忠看见,一个箭步上前,铁塔一样的身躯挡在九宫锁前,喊:“四小姐!我挡着,你解锁!”
有了阿忠挡住浪头和水母,含羞很容易就站到九宫锁前,可是,该踩什么?
“今天几月几日?”
“戊午月,丁未日!”
“零五零三……不对……”
“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午时?未时?也许申时……”
“真麻烦……加六?不对……减六?不对……七?也不对……”
“含羞,到底多少!”浩然快撑不住了。
“别催我,我正在努力想!”含羞又踩出一组数字。
大门上突然弹出一排锋利的尖刀,含羞吓得当时就停止心跳,完了,大门前的几个人身上要被戳出透明窟窿了……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问:“你们,还好吗?”
独倚楼,南落雁,浩然,嫣儿,脸都白了,一起摇摇头。好悬,大家命也好大,那些尖刀全都擦身而过……
阿忠扭头:“四小姐,还要多久才能打开门?”
几个人一看阿忠的脸,全都吓得合不拢嘴了。含羞赶紧道:“再试最后一次,一定要开开!”
&bp;&bp;&bp;&bp;她闭上眼,天王老子地藏菩萨的许了一通愿,不管了,是对是错,就这么一把了,估计再打不开门,大家不是被那两条破鱼整死,就是被暗器弄死了。
她踩了一串数字后,大门没有再搞出什么花样来,停了足足半分钟,就在含羞已经失望的时候,那些尖刀“唰”的一下收回去,接着大门缓缓打开。
众人欣喜若狂,甚至顾不上看门后是啥东西,互相搀扶着,一窝蜂涌进门里,关门。
最后一波大浪被隔在门外,人鱼的尖叫声也恍如隔世,大家几乎同时瘫倒,然后彼此望着彼此的狼狈模样,哈哈笑了起来。
“这顿野餐吃得怎么样?刺激吧?”
“哈,我们差点成了人鱼的野餐!”
“人鱼的鳞片不知道是不是真金的,要是真金的,拔下来,拿去卖,岂不要值很多钱?”南落雁开始算她的小九九。
众人皆晕。
歇了一会儿,浩然问:“含羞,你怎么知道血能解开人鱼的蛊惑?”
“蒙的。”
“瞎蒙也能蒙对,你真神了。”
“传说这龙脉宝藏是被人下过血咒的,所以,凡是稀奇古怪的地方,就的用守护人的鲜血才能解开血咒。前几次在艮宫和巽宫遇险,都是用鲜血破解的。我猜这儿也应该大差不差吧。”
“哦,那下回在遇上这情况,咱们就咬破手指弄点血就行了。”
“那可不是谁的血都管用,必须是守护人,或者有东宫世家血脉的人才行。”
“那就是说,我,我爹,我大伯,都可以。可是含羞,为什么你的血也能解咒?”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的血是时灵时不灵,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当时用的时候,我并不知道管用不管用,比如,解百岁蛊就不管用,对地龙就管用,解巽宫的幻境就不管用,但是对付那些大鸟就管用,地龙和大鸟闻到我的气味就不会再进攻我。”
“哦,怪不得,这个人鱼一定是守护坎宫的神兽,所以,你的血可以解开它们的蛊惑。而且刚才我们几个人在水里的时候,那些人鱼,只进攻嫣儿和落雁姑姑,并没进攻我们两个。可是,刚才为什么连我都中了蛊惑,你却没有?”
“呃……我不知道。”
“喂!你们看,这是什么地方?”独倚楼招呼众人。
大家坐起来,朝里面看去,再一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
【一百四十】 冰封的毒虫
*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冰晶世界。到处是晶莹剔透的冰晶,各种形状,大大小小,有的从地下冒出,有的从墙壁上长出,有的从屋顶垂下……简直就像到了龙王的水晶宫。
“好美!”大家又开始赞叹,浑然忘了刚才那副美景背后的屠杀。
“你们不觉得冷吗?”月含羞已经开始抱着双肩了。
她这么一提醒,众人借醒悟,是有点冷,刚才在外面受惊过度,只顾逃命,好容易逃进来,浑身都是汗,
&bp;&bp;&bp;&bp;一点没觉得这里的温度有什么不对劲,这会儿汗水落下,才开始注意到这间屋子的温度似乎是低了点。
“那不会是真的冰吧?”南落雁问。
“过去摸摸就知道了。”
几个人先四下张望一番,确定这里面没什么活的东西,也没什么机关,这才慢慢走过去。
独倚楼走在前面,一脚踏进白色的雪线,温度骤然降低,伸出手指摸了摸旁边的一块冰晶,回头冲身后的人道:“确实是冰。”
“天啊,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冰?哇!好冷!”
踏进冰晶世界,每个人都被彻骨的寒气弄得一个激灵。
“这什么鬼地方,外面那么热,这里怎么这么冷?在这个地方堆这么多冰干什么?”浩然问了一大串,可是没人回答。浩然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就追问含羞:“含羞,这些冰到底有什么用?坎宫里藏着什么样的宝贝?”
月含羞一脸黑线:“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爹!”
“可他最信任你啊,应该告诉过你点什么吧?”
“东宫浩然,你难道好不了解你爹是什么人?”
“哦……”浩然闭嘴,不再纠缠月含羞,他虽然不是完全了解父亲,却也明白,父亲不是个守不住秘密的人,从他那里,你根本套不出任何秘密,除非他愿意告诉你。
越往冰晶深处走,温度越低,冰雪越厚。
浩然捡了个小冰晶放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了出去:“含羞,小时候,每次下大雪,我们城里的孩子们就聚在一起打雪仗,那时候玩得真开心。”
“如果你愿意,冬天下雪的时候,照样可以找城里的小孩子们一起打雪仗,你当孩子王。”
“呃……算了吧……那是什么东西?”浩然越过独倚楼,跑到冰雪圈中央,那里有一座被冰雪包裹起来的水晶台,水晶台正中,放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晶体,通透纯净,一尘不染。
浩然想要拿起来看,手指还没碰到,就被那东西发散出的奇异寒气给逼了回去:“哇!这东西的寒气好重!”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个小晶体,站在它周围,明显感觉到一阵阵彻骨的寒气袭来,整个人都要僵硬了。
“难道这是传说中的万年寒魄?”独倚楼道。
“万年寒魄?”大家同时表示疑问。
“传说有一种万年寒魄,取自远古雪峰上终年不化的冰雪中,它吸取了积蓄了冰山上数万年的寒气,能把方圆十丈内的东西全部冰冻起来。”
“哇,这可是世上难得的奇宝!原来人鱼神兽守护的就是这个宝贝啊!”浩然更加好奇,把袖子、衣襟下摆都缠在手上,要去拿个冰魄。
含羞阻止:“浩然,你干嘛呢?”
“拿下来看看啊。”
“别乱动这里的东西!会酿成灾祸的!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被下了诅咒,不能随便碰!”
“我是东宫家的血脉,没事儿。”
“那也不行,没有守护人的允许,任何人不能把这里的东西带出去!”
&bp;&bp;&bp;&bp;“我不带出去,就是拿下来看看,还放回去。”
含羞犹豫了一下:“就看一下,赶紧放回去,我们现在都被困在这里,万一出什么状况,就只有出去喂鱼了。”
浩然答应。
“不行,太冷了,我先去外面暖和暖和!”南落雁受不了这里的冷,先撤了。
含羞打了个喷嚏:“你们慢慢看,我也先撤了。”
嫣儿本来紧紧偎依在浩然身边,寒魄一到了浩然手上,寒气顿强,她也受不了了,撤出去跟含羞、落雁待在一起。
等到含羞出去,浩然毫不犹豫撕下一块袍子,把寒魄层层包起,藏在身上。
阿忠看到,劝阻:“公子,这样不好吧?四小姐要是知道了……”
浩然挤了挤眼:“那就别让她知道,她现在比我娘还啰嗦。”
“可是……”
“这东西放在这儿也没用,我们带回去,可以用它做冰,含羞不是最喜欢喝冰镇葡萄酒吗?”
阿忠动摇了一下,也就随浩然了。
独倚楼什么也没说。
忽然,冰雪外面的三个女人一片惊呼声,三个男人相视一愣,飞快地冲出去,到了外面无冰处,只看见三个女人没头没脑到处乱躲,男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三个人是在玩儿,还是在干吗。
浩然大声问:“你们三个在干什么?”
南落雁气急败坏:“你们三个眼睛瞎了!没看见一只大马峰在撵我们吗!”
马蜂?这地方哪儿来的马蜂?进来的时候明明检查过了,一件活物都没有啊?
独倚楼眼亮,已经看到一只指头大小的马蜂追着三个女人想要蜇她们,情急之下,解开腰间玉带当鞭子使,“啪”的一声,马蜂应声落地。
三个女人松口气,一下全都瘫倒。
浩然好奇,过去看地上的马蜂:“哪儿来的马蜂?这个头可不小……”他伸手要去捡起来细看,被独倚楼吼住:“别动!有毒!”
浩然赶紧缩回手:“你怎么知道有毒?”
“我打小就喜欢研究各种动物,尤其是虫子。”
“呃……”浩然不喜欢这个爱好,想起各种各样的虫子,他就浑身发痒。
“谁身上有银针或者银钗、银饰,借来用用。”
月含羞取出一根银针递给独倚楼。
独倚楼用银针刺穿马蜂的尸体,把那通身黑黝黝的小东西挑起来,银针迅速变黑:“这是一只毒蜂,浑身剧毒,被它蜇一下,如果不及时医治,不出一日,必死无疑。要是被一群这样的毒蜂蜇上几下,要不了一刻,就气绝身亡。”
“啊?这么厉害……”浩然在庆幸,刚才没摸到毒蜂。
含羞东张西望:“这毒蜂是从哪里出来的?”
独倚楼起身:“我们四下检查一下,看看哪里有漏洞。”
六个人分散开来,把这间大厅检查了一遍,也没发现哪里有缝隙孔洞之类,实在不明白这只毒蜂从哪里出来的。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时,细心的宋嫣儿忽然拽住浩然,指着让他往冰晶中看。
&bp;&bp;&bp;&bp;“什么啊?”浩然还是没看出来有何不妥。
宋嫣儿甩开他,又去拉含羞。
含羞跟着她来到冰晶前,一脚踩到水里,不由愣了一下,哪儿来的水?刚才还没有呢。她顺着嫣儿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块冰晶正在融化,外面一层白霜没有了,整个晶体变得通透,隐约可以看见冰晶里面似乎包着什么东西,但还是有点模糊,看不太真切。
嫣儿的又指向另一块体积较小的冰晶,这下,含羞看清了,冰晶里面竟然裹着一只黑色的蝎子!再看其它的冰晶,也都裹着大大小小不同的东西,有蝎子、蜈蚣、蜘蛛、蜂、蜥蜴、青蛙、蛇……
含羞看得头皮都麻了,喊:“倚楼!你过来看看,这些都是什么虫子!”
独倚楼过来,往冰晶里一看,蹙眉:“这些全都是剧毒之物,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些毒虫?是谁把它们弄在这里的?”
月含羞放眼看过去,这一大片冰雪之中,封冻了数以万计的毒虫!
天啊,太可怕了!居然有人有这种嗜好,整来这么多虫子放在这里冻起来,有什么用途呢?标本吗?可是做标本,这数量也太大了。
“啊!”南落雁突然大叫一声:“又有一只毒蜂!”
阿忠手疾眼快,脱下上衣一下把毒蜂拍死。
含羞有点蒙,怎么又有毒蜂了?宋嫣儿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她顺着嫣儿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块小冰晶快要融化尽了,一只黑色的毒蜂正在挣扎着要爬出来。
独倚楼不等毒蜂出来,便一脚把它踩死。
含羞愣了愣,这些冰晶怎么好好的突然融化了?她回头,瞪着浩然:“东宫浩然!你干了什么好事?”
浩然被她一吼,吓的一哆嗦:“我,我没干什么啊……”
“还敢说没干?”
“真的没干什么……”
月含羞大步走过去,很快从浩然身上搜出一个层层包裹的东西,尽管包了这么多层布,但一拿在手上,月含羞还是感觉到了它散发出来的寒气。
含羞瞪了他一眼,拿着冰魄一溜小跑奔向中央的水晶台,解开冰魄,放回原处,寒气顿涨,从中央向四周扩散出去,那些正在融化的冰晶停止消融,很快蒙上一层白霜。她松了口气,回头冲大家微微一笑,表示没事了,迈步往回走。忽然,她身子震了一下,“咝”的一声,一条毒蛇在她脚腕上迅速咬了一口后逃开。她勉强走了两步,倒下。
大家七手八脚把她从冰雪中抬出来,平放在相对暖和的地方。独倚楼迅速挽起她被咬的那只脚的裤腿,露出脚踝,脚踝上有两个眼,周围已经青肿。
“是蝮蛇,剧毒。”
浩然吓坏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过失给含羞带来了灾难,一时竟不知如何时候。
独倚楼没再说什么,弯腰趴在伤口上,用力吮吸,然后吐出发黑的毒血,如此反复,直到血色变红。
南落雁一直观察着含羞的状况,
&bp;&bp;&bp;&bp;眉头紧蹙:“独公子,含羞她怎么样了?”
独倚楼轻轻摇头:“不好说。咬了含羞的是一种剧毒的蝮蛇,这种蝮蛇又叫烙铁头,被它咬到的人,九死一生,如果不能及时医治,一般都活不过一个时辰。”
气氛顿时沉闷下来。
浩然忽然咬破自己的手腕,道:“不是说这里的东西都是被诅咒过的吗?东宫后人的血不是可以解开诅咒吗?这些毒虫应该也是被下了诅咒的,我的血应该可以救含羞!”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找到了一线希望,纷纷帮忙,有的抱头,有的撬开含羞的牙关。浩然的鲜血一滴一滴淌入含羞的喉咙,他默默祈祷,希望奇迹出现。
含羞,快睁开眼,含羞,快睁开眼!
好半天,月含羞始终没有动静。
独倚楼轻声道:“浩然公子,算了吧。”
“不!一定是血还不够多!刀呢?给我刀,我把口子割大一些!”
南落雁看着浩然:“浩然,别这样,你的脸色都发白了,含羞已经这样了,我们身处绝境,什么时候能出去还为止,你不能再有什么意外了。嫣儿,快点给他止血包扎!”
浩然一脸痛苦:“都怪我,都怪我!我应该听含羞的话,不去碰那个寒魄,我为什么不听她的话!”
阿忠憋屈了半天,忽然大吼一声,满世界发了疯似的找那条蝮蛇,终于让他在角落里找到,一把抓住蝮蛇的七寸,揪住蝮蛇的尾巴,生生把那条毒蛇扯成两半。
看到阿忠要把死去的毒蛇扔掉,独倚楼赶紧叫住他:“阿忠兄弟!把它拿过来,还有用!”
阿忠双眼通红,再加上被水母蜇肿的脸,显得面目狰狞:“这毒虫害了四小姐,还有什么用?”
“总之,你相信我!”
阿忠忍了忍,把毒蛇拿给独倚楼。
独倚楼让南落雁帮忙撬开含羞的嘴,把那毒蛇的胆囊取出来,挤出胆汁,滴进含羞的咽喉。
“这样管用吗?”南落雁表示怀疑。
“蛇胆是清热解毒的,就算解不了此毒,也能延缓毒性发作。”
*
温度越来越低,寒魄发出的冷气侵袭着没一个人,大家不得不靠在一起取暖。
含羞的状况始终不见好转,剩下的五个人谁也开心不起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这个昏迷不醒的女孩或捉弄过,或骗过,可现在她一下子生死未卜,没一个人的心情反倒格外沉重,只要她能醒过来,哪怕再被她捉弄一百次,一千次都行。
可她始终不肯把眼睛睁开。
饥饿、疲乏、伤痛、寒冷,折磨着每一个人。低温,使他们的意识开始恍惚,被水母蜇伤最重的阿忠已经昏迷,体质较弱的嫣儿也处在游离的边缘。
独倚楼挨个推醒大家:“不能睡,这里温度这么低,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浩然靠在墙上:“不行,我坚持不住了,我要睡了,睡着了,就什么痛苦也感觉不到了。”
&bp;&bp;&bp;&bp;“你不能睡!你们都睡了,含羞怎么办?她现在昏迷不醒,需要我们帮她度过难关。”
浩然使劲打了自己几个耳光,挣扎着爬起来原地跑了几个圈,跟独倚楼一起轮换着把含羞抱在怀中,给她温暖,保持体温。
不知道又坚持了多久,每个人都觉得生还杳无希望了,连独倚楼也开始打盹。就在这个时候,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暖风涌入。
独倚楼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那个妖孽一样的人,在一片霞光中走近。
*
朝阳的山坡上,独倚楼,浩然,宋嫣儿,南落雁,裹着毛毯,一字排开,静静晒着太阳,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
独倚楼闭上双目,静静感受着阳光的温度,空气中的风,青草的味道。这一次,从遇险开始,他就一直在努力做她的英雄,但最后,还是让她伤痕累累,为什么,当时他就没想到替她或者陪她一起去放回寒魄,那样也许就能避免意外发生了。不,那样做一定可以避免意外发生!他在旁边,是绝不允许那条毒蛇咬伤她的。为什么到最后,救她的人又是那个叫东宫无争的男人?那个男人那么轻而易举就把全部人救了出去,而他——独倚楼,再次沦为配角。
浩然一脸忏悔。全是他的错,从小到大,他只会给含羞天麻烦,小时候总是她替他出头,长大了,也是她替他挡灾。所以,她不选择自己是对的,自己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运,也保护不了她,反而是她保护自己。如果她不能醒来,自己一辈子都会在愧疚中度过。
宋嫣儿默默望着夕阳和不断变幻的晚霞。她爱浩然,她知道浩然也爱自己,但她也清楚,浩然最爱的人一直就是月含羞。虽然那些已经成为过去,可有些东西终归抹不去。她不恨含羞,也不怪浩然,只怨自己不是第一个认识浩然。所以,她会坦然接受这一切,接受浩然,也包括接受浩然从前的爱。她相信,他们可以在一起生活的很幸福很幸福,虽然有时候可能会吵吵架,闹闹小脾气,但他们会一直牵手走下去,她会陪着他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努力一起患难,白发苍苍的时候一起回忆。
南落雁一片一片数着手中的花瓣。她终于明白阿忠为什么总是躲着自己了,那个木头,其实一点也不木,在他心里,早就已经装了个人,他只是把那个人藏得很深很深。不过她不会拆穿木头的心事,她也很清楚木头的想法,木头没有什么非分的想法,他只是还没做好准备接受另一个人进入他的心。所以,她要让木头准备好迎接自己的到来。
白羊在用食醋给阿忠涂抹蜇伤的地方,皮糙肉厚的阿忠,这个时候已经清醒,同样闷不吱声坐在那里。
他的脑子里,此刻挂念的居然不是四小姐,而是那个整天嗲声嗲气的南落雁。他并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
&bp;&bp;&bp;&bp;觉得她们都太矫揉造作,太过妩媚,可这个女人今天居然救了自己。他没告诉别人,在他跟南落雁一起探查水道的时候,他那三流的水性显然太弱了,而南落雁并非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只会穿衣打扮撒娇发嗲,她的水性,不是一般的好,她不是“掉进水里不会马上淹死”,而是“掉进水里很难淹死”。当他被一口水呛到无法呼吸的时候,她给了他一个神奇的吻,就是这个吻,让他重获生命。
他想,他应该付起一个男人应该付的责任,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有担当。
*
一片野百合丛中,月含羞的眸子跳动了几下,缓缓张开眼睛。她又一次从死神手中逃了回来。
“无争,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一脸嗔意:“你这妖女,还打算折磨我多少次?”
“我还活着吗?”
“地狱没有阳光。”
她抬眼望向正欲西沉的太阳:“好美的夕阳。活着真好,又可以给你添麻烦了。”
他将她的头挪到自己肩窝上枕着,一手拥着她,一手枕在自己后脑下,星眸望向远山。
她不忍打破这份宁静和美丽,侧了侧身,皓腕揽住他的腰,与他贴得更紧。
白羊拿着一瓶药走过来,走了一半,又返身回去,看见褚随遇快马而至,下了马直接冲这边过来,赶紧摆手示意,褚随遇却不管那么多,推开白羊,来到无争近前:“少主!”
无争闭上眼,淡淡道:“老褚,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如果是来跟我报天下城损失如何,就别开口了。”
褚随遇忍了忍:“属下不是说城里的损失,是发现一只军队,正在往天下城而来,约有一万人。”
无争睁开眼:“军队?”
“他们带着很多挖掘工具。”
无争冷笑:“看来是冲着宝藏来的。哪儿的军队?”
“他们掩饰了旗号,不过,探马说,从装备上能看得出,是受过训练的正规军队。”
无争坐起来:“离我们还有多远?”
“不到二百里。”
“回城!”
“可是……城里现在还淹着呢……”
天下城被淹了?月含羞惊讶,怀疑不是自己听错了,就是理解错了。天下城位于西北荒漠中,一年四季都下不了几场雨,偶尔一场雨也是说停就停了,幸好三面都是大山,大家用的都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或者冰雪消融的雪水。现在居然会发大水?
“无争,天下城怎么会被淹?发生什么事了?”
他给她一个妖孽式的微笑:“没事,一点点水而已,很快就下去了。”
褚随遇却一脸不高兴:“什么叫一点点水?少主为了救你们几个,把整个一座山的水都排空了,全部倒灌进了天下城!”
“啊!”月含羞吃惊匪浅,“整个一座山的水?”
“哼!这下你们几个开心了!好玩吧?没事儿跑这个地方玩儿,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就该让你们在里面多待几天,天下城就不会有这么大损失了!”
&bp;&bp;&bp;&bp;无争打断褚随遇:“老褚,你先回去备战,把救灾的人手全部抽回来上城墙,关闭城门,组织青壮自救。”
褚随遇快步上马,疾驰而去。
含羞想站起来,却头晕目眩,一点气力都没有。无争俯身抱起她,安放进马车:“你们几个先回去休息,我去去就回来。”
“你要去看那只军队?”
“嗯。”
“你一个人?还是跟褚随遇一起去吧?”
他笑笑:“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去跟他们打仗,只是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你带上阿忠……”
“阿忠的情况比你好不到哪里去,差点就被水母蜇死了。”
含羞扭脸看看阿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爹,我跟你一起去!”浩然这次居然主动请缨。
无争拍拍他的肩:“上马!”
*
【一百四十一】 嚣张的盗宝大军
一进天下城,月含羞就傻眼了,大街小巷积满来不及排出去的水,浅的地方盖住脚腕,深的地方淹到大腿。大人们忙着救灾,把东西往高处转移,小孩子们倒是开心,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么多水,互相追逐嬉戏打起了水仗,有的索性拖来家里的大木盆当船划着玩。
一个女孩坐在木盆里,三个男孩在后面推着她跑来跑去,溅起一路水花,女孩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含羞心头的阴霾,嘴角不觉露出一丝微笑。
有时候,情况并没有糟到一塌糊涂,你以为那是天大的灾难,简直活不下去的时候,或许在旁人眼中,那不过是一场特殊的经历,跨过去,阳光照样灿烂,蓝天照样明媚。
东宫府修建的时候地基打得就高,受灾并不严重,只是花园里被淹了浅浅的一层水,界河里,荷塘里的小鱼都跑了出来,在花园里乱窜,那些丫鬟们可算找到一件趣事,拿着小网到处捉鱼,把捉到鱼的再放回荷塘里。
含羞摇头,若是在过去,她必然是第一个拿着网到处捉鱼的人,现在……唉,忽然有种苍老无力的感觉。
小圆端着个脸盆,里面有半盆水,几条红鱼游来游去,脸上、身上、头发上到处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水,看见含羞回来,立刻笑眯眯跑来:“公主,你看,好多好多鱼!”
含羞微笑着点点头。
“公主,你去哪里了?没赶上看这场好戏,刚吃过午饭,就听见东边‘轰’的一声巨响,然后山呼海啸般发起了大水!开始,把我们都吓坏了,以为这下要完蛋了。幸好,一个时辰后,水终于不再上涨了,现在已经下去好多了。水位最高的时候可好玩了,城里有的地方都可以划船玩儿了!”
看到小圆兴奋的样子,含羞说不住的味道,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想当年,自己也是这副德行,拿灾难当好玩。
“公主,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怎么这么狼狈?手上的红斑又是怎么?被什么虫子咬了吗?”等小圆注意到含羞的模样时,
&bp;&bp;&bp;&bp;简直被吓坏了,她完全不知道月含羞六个人误入坎宫的事,更不知道这场大水就是因为要救他们几个,无争迫不得已炸开了坎宫蓄水库造成的。
“没什么,只是在城外玩儿的时候刚巧赶上发大水。小圆,能去弄点热水来吗?我想洗个澡,换换衣服,睡一觉。”
小圆眨眼:“热水恐怕今天是弄不到了,厨房的柴禾木炭全都浸水了,不过他们都抱到房顶上去晾了。而且水源都被大水倒灌了,他们说这几天都不能取水用,水缸里剩下那点水,还得将就着做饭呢。福管家交待,今天就不给大家提供洗漱水了,大家将就几天,等大水下去了,白羊先生会配些药粉给水源消毒,过后大家再用水。”
含羞愣了一会儿,这状况,似曾相识,依稀记得四五岁那会儿遇到的那场大涝,也是这样,洪水过后,所有的水源都被污染,情况比这严重得多,到处泡着人和牲畜、动物的尸体,如果耐不住干渴喝上一口,就会染上瘟疫,要不了几天,也会成为死尸,继续传播可怕的瘟疫。
当然,天下城没有死尸,可这场大水把饮用水系跟排污系混到了一起,显然,那些水不能再引用了。
她叹口气,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钻进被窝。
“公主,您还有事吗?”
月含羞摇摇头:“我只想睡一觉。”
“那,您睡吧,我把门给您关上,花园里还有好多跑出来的鱼,要在水落下去之前把它们给放回鱼池里,我去帮忙捉鱼了。”
“嗯,去吧去吧。”含羞只想赶紧把话痨小圆打发走,然后睡上一觉。蛇毒虽然解了,可她现在身子还是极度虚弱,需要好好休息,恢复体力。
*
月含羞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又坐着那条楼船回到江南,在烟雨蒙蒙的瘦西湖上行驶,她看见大公子、鲁翠、文家的女人都聚在一条画舫上,神情呆滞地看着自己。她正在奇怪他们怎么在一起的时候,东瀛武士突然从水底冒出,凿穿了楼船,她跟着船一起沉入水底,那些东瀛武士,大公子,鲁翠,文家的女人纷纷向她袭来,她拼命挣扎逃跑,忽然,两条金色的人鱼冲出来,一通狂咬。那些人全都化作一团团血水,染红了整个瘦西湖,人鱼围着她转啊转,不时用漂亮的尾鳍抚弄她的脸颊,当她完全失去戒心的时候,人鱼忽然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嘴,咬向她的咽喉……
她一下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眼前,居然有一张人脸,似笑非笑:“做噩梦了?”
“东宫无声?!你怎么进来的?”她下意识地身子往后缩了缩。
“你的门开着,我就进来了。”
这个死小圆,总是粗心大意……
“你来干什么?”
“你这话问的,现在你东宫府的女主人,掌管内事,我有事当然要来找你了。当了女主就是不一样,敢直呼本城主的大名了。”
“我本来就比你品级高,
&bp;&bp;&bp;&bp;护国公主直呼昆仑侯的名字,不算逾越吧?”
“嗯,不算,你喜欢叫我的名字就叫吧,不过,最好去掉姓,只叫名就行了。”
月含羞有点郁闷,很不情愿来了句:“城主能不能先到外面客厅坐着,喝杯茶,等我换身衣服出去,再谈您的事?”
“不用客气,”无声一脸暧昧:“我们谁跟谁啊,又不是没见过女人不穿衣服。”
月含羞越发恼怒:“我穿着衣服呢!”
“那你干嘛不直接起来?”
“我……我干嘛要跟你废话?出去!”
无声哈哈一笑:“生气了?千万别,听说你被剧毒的蝮蛇咬了,还被怪异的小水母给蛰了,生气很容易引起毒性发作的。”
月含羞忍了又忍:“城主,您不觉得这样很没礼貌吗?”
无声耸耸肩:“没觉得啊,比起某些人,害得全城人被淹在水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热水都喝不上,却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算什么啊?”
月含羞无语。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挺能言善辩吗?”
月含羞心里确实挺愧疚,可也觉得挺冤:“没错,这场水我是罪魁祸首,可也不能都赖我啊?我怎么知道去怪泉玩儿会掉进坎宫里?谁想得到怪泉跟坎宫相连呢?我们从小就爱去那个地方玩,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事……”
“哼,真没出过事?怪泉这些年吞噬的人命还少吗?大家都知道那里不安全,你见过几个掉进怪泉的人活着出来过?”
“……”月含羞又沉默,这个是事实。过去确实有人掉进去出不来的,即使数日后找到那人也已经是一具死尸,通常,连尸体都找不回了。
无声面目变得阴毒起来,逼近含羞:“我记得你应该知道,进入龙脉宝藏有不同的大门,没个大门开启的季节不一样,时刻不一样,如果时间不对,即使有龙匙,也做不到全身而退。巽宫我们两个能那么容易出来,是因为那是一个正确的时刻。可这次坎宫就不一样了,你们选了一个错误的时刻进了一个错误的地方,妖孽为了救你,不得不破坏了坎宫的布局,给天下城带了一场灾难。虽然这场灾难还在承受范围之内,可这已经违背了守护人的血誓!现在,坎宫已经失去保护水层,在妖孽把它完全复原之前,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你知道坎宫里关着的是什么东西吗?”
月含羞被他的神色吓住了,茫然摇头。
“你看到的人鱼也好,上万的毒虫也好,都不是最可怕的,万年寒魄之下,还镇着一个怪物,那个怪物一旦被释放,那才将是一场真正的灾难!”
月含羞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她相信东宫无声不是吓唬自己的,龙脉宝藏里实在有太多解释不清的诡异:“那个怪物是什么怪物?”
无声诡异地一笑:“抱歉,我不能告诉你,这是秘密。”
“那无争干嘛不等到正确的时候再打开坎宫救我们,非要把它炸开?”
&bp;&bp;&bp;&bp;“哼,下一个开启坎宫的时辰,怕是要再过半年了。你觉得,你们谁能在里面活上半年?恐怕无争再晚去一个时辰,你们就会冻死在里面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被冻死?你又没去。”
“哼,没被淹死,没被水母蜇死,没被人鱼吃掉,只有一种可能,你们进了那个满是冰晶和毒虫的大厅。到了那个地方不被冻死,就被毒虫咬死!”
月含羞没话说了。
东宫无声看着她又是委屈又是难过的模样,竟一阵冲动,越发地逼近她:“这次玩得是不是很刺激?嗯?让全城人都陪你一起玩。”
月含羞再次被这过于暧昧的距离给吓住,慌乱地绕开他,从另一端逃下床,却被他扯去身上的薄被。
“果然……还真是穿着衣服呢。”某人邪恶地笑。
月含羞要吐血了,她是穿着衣服,可那是一身专门在夏天穿的薄如蝉翼的睡衣,几乎是透明的,最可恨的,那件睡衣下面她什么都没穿!她没想着会有人来,而且是这个变态的家伙!她只是太累了,匆匆换下脏衣服随便裹了件轻纱就钻进被窝了。
她愠怒,转身藏到衣架后,胡乱从柜子里拽了件衣服出来,可是,腰间一紧……
某人带着薄荷的气息喷在她颈后:“别紧张,我是想要你,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这种方式,我会用一种特别的仪式,让羞儿终身难忘——我一定会让你恨我一辈子,恨得彻骨,恨得如堕地狱。”
月含羞打了个冷颤,她回过神时,东宫无声已经站到衣架外面,高声道:“月含羞,我是来告诉你,明晚我要举行一个婚礼,请你参加。”
月含羞一愣。
“不过不是我,我如果在成亲,新娘一定是你,否则,我宁可不再娶妻。”
尽管月含羞这会儿心乱如麻,胆寒肉跳,还是问了句:“是谁的婚礼?”
“那个人你认识——辛玲珑。哦,不,现在她不是人,是我的看门狗。一定要来,不来你会后悔的。”
东宫无声扬长而去,听到他离开,含羞终于长长松口气,瘫软在地。
*
夕阳隐去最后一丝余晖,房间里一片黑暗。
门口传来几声很轻的敲门声。含羞从恍惚中惊醒,问了句:“谁?”
没人回答。
她站起来,穿好衣服,胡乱把头发梳了几下,扎上一根白绸,从衣架后走出来,打开门,看见宋嫣儿低垂着头站在那里。
“嫣儿?是你啊。有事?”
宋嫣儿轻轻摇摇头,却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月含羞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在担心浩然,对吗?”
嫣儿点头,一脸询问的神情。
含羞拍拍她的手背:“放心好了,他是跟少主一起出去的,不会有事,少主会保护他的。”
嫣儿点点头,却还是牵肠挂肚。
含羞理解嫣儿的心情,便道:“唉,看你这样子,怪可怜的,好吧,我陪你一起去城楼上等他们回来。”
嫣儿立刻来了精神,使劲点头。
&bp;&bp;&bp;&bp;天下城大门紧闭,已经进入戒备状态,城墙上站满了护兵,刀剑林立,堆着滚木、垒石。
第一次踏上城楼,宋嫣儿有点紧张,尤其那闪着寒光的刀锋枪尖,还有大战来临的紧张气氛,让她更加担心。
月含羞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她并不担心无争,相信那个妖孽足矣应付这种情况。她只是在担心其它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但总觉得这次从江南回来后,一切都不太一样了,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搞出一些难以解释,各不相关的事情,可又让你找不到危险来自哪里,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或许,那支突然出现在百里外的军队并非巧合。
偏偏在这种千头万绪的时候,她又破坏了坎宫的防卫。
为什么她总是给无争添麻烦?
“公主?宋姑娘?你们两个怎么跑这里了?现在是备战,这儿不是玩儿的地方,二位还是回府待着吧。”褚随遇一脸肃穆从城上走过,甚至顾不上停下来听两个人解释,便已走出去好远,不断提醒护兵做好战备。
这次被老褚吼,月含羞没有生气,她知道,老褚是个好人,至少对天下城、对东宫无争来说,是个好人。他只是看不惯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每次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老褚总是能站在自己这一边。
褚随遇有理由生气,最近天下城够乱了,谋杀,王母教,大火,东瀛人,老太君突然病逝,后来干脆号称最安全的东宫府也出了杀人事件,并且假鲁翠死得那么惨,那么诡异。这一连串的事连到一起,谁都能预感到什么。他的压力不比无争小,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有给无争添乱。
其实她本来是想躲出去不给无争添乱,可……也许这就是命,命里注定她就是无争的麻烦。
她想,她还是别站在城楼上给褚随遇添堵了,虽然她很想在这里第一个看见他骑着马归来。她拉拉宋嫣儿的手,示意下去。
宋嫣儿明白含羞的意思,她也看到褚随遇凶巴巴的样子了,既然男人们都在备战,她们女人帮不上什么忙,还是站的远一点,别给他们添麻烦。
下了城楼,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城中地势高的地方水基本上都退了,露出地面。人们还像往常一样或忙碌或闲聊,丝毫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水影响,也许这些人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这点小麻烦算什么?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面一闪而过,月含羞愣了一下神,快走几步,拐过转角,看清那人确实是谷金满,他提着一个包裹正往城北去。
大水还未全部消褪,这个时候他去城北干什么?谷金满的洗金店接触的都是有钱人,而城北住的大都是穷人。
月含羞回头对宋嫣儿道:“我有点事要去城北,你先回府。”
嫣儿点点头,示意要她小心。
*
谷金满
&bp;&bp;&bp;&bp;谷金满径直出了城,在路口停了一下,四下看看,没什么人注意,转身直奔红柳林。
他轻车熟路找到乞丐婆的藏身处,压低声音喊了几嗓子:“乞丐婆!乞丐婆!”
片刻后,乞丐婆从一个地洞里钻出来。谷金满打开包裹,里面都是吃的喝的。他坐在一边看着乞丐婆大吃大喝,叹口气:“乞丐婆,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那个丫头的?她可怜你,我就得照顾你,这一照顾,就是一年多。那你还是赶紧早点死吧,早死早托生,我也少了个累赘。”
乞丐婆“呸”了一口:“你是这辈子作恶太多,老天爷看在公主的份儿,给你一个改恶从善,赎罪的机会,我活得越久,你的罪孽就赎得越多,所以,你还是盼着我多活几年!”
“那丫头前几天见到你了?”
“嗯,谁想到她半夜三更跑这里来捉鬼。”
“那她问你什么没有?”
“问了。”
“你都告诉她了?”
乞丐婆摇摇头:“我还是觉得,她不知道更好。”
“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月含羞突然出现,把谷金满和乞丐婆都吓了一跳。看到两个人都闭紧嘴巴不说话,月含羞追问:“说话啊,你们到底瞒着我点什么?”
谷金满深吸了口气:“公主,其实吧,也没什么,你现在吃得好,穿得好,少主对你也挺好,这有什么不好的啊?干嘛事事都那么认真,非得刨根问底?有些事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到底什么事!”月含羞的神情冷下来。
乞丐婆看看谷金满,又垂下头。
月含羞看着两个人的神情,追问:“是不是跟那年冬天在胡同里发生的凶杀案有关?斗兽场场主被杀那晚,是不是乞丐婆看到凶手了?凶手是谁?谁那么可怕,竟然让你怕到什么都不敢说,见了我就跑,而且躲到这红柳林怎么都不敢出来?”
“公主,我们不说,也是为你好,干嘛非得纠结那件事?都过去一年多了,而且那个人跟你非亲非故,死了就死了吧。”
“是,那个人给我是非亲非故,可小五呢?他是我小时候最好的伙伴!他的死,谁来负责?”
“小五的死不是查明了吗?是王母教所为,跟那件事完全没有关系嘛,你有何必耿耿于怀?”
“这么说,杀死斗兽场场主的,不是王母教的人?那是谁?”
……
谷金满低头沉默。
“好啊,你们两个都不说,那我告诉无争,告诉褚随遇,就说你们那天看到凶手了,让他们来问你们好了。”含羞转身就走。
“那公主还是现在一刀杀了我们算了!”谷金满大声道,一副豁出去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月含羞站住,回头:“你们真的不说?”
“公主,如果我们告诉你,恐怕真的在天下城就无立锥之地了。”
“那个凶手真的那么可怕?连无争都奈何不了他?是不是辛玲珑?神兽节那天,
&bp;&bp;&bp;&bp;乞丐婆是看见我跟辛玲珑在一起,才扭头跑掉的吧?如果是她,你们根本不用怕,她的后台宁王已经死了,她现在也不再是城主夫人了,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乞丐婆还是垂着头。
谷金满一肚子气:“公主,要怎么你才肯放过乞丐婆?”
“要怎么样,你们才肯说?好,我可以告诉你们,小五的死,跟王母教也没有关系,不是被秀儿杀掉的。他的死法跟斗兽场场主一模一样,我怀疑是一个凶手,我始终找不到其中的联系是什么,现在,只有乞丐婆可以帮我了。”
谷金满摇头:“就算乞丐婆告诉你那个凶手是谁,你打算怎么办?找他报仇?杀了他?”
“我要为小五讨还公道!”
“公道?这个世上有公道吗?含羞,别再追问了,这个仇你报不了。”
“试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我报不了?”
“我打赌你报不了!”
乞丐婆忽然抬头:“你们两个别吵了!谷老板,我想了很久了,一直在犹豫。我们不告诉公主,是为了自己能活命,也是为了保护公主。可最近天下城发生太多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瞒着公主对她究竟好还是不好,或许,告诉她真想,让她有个提防会更好一些,是不是?”
这回轮到谷金满沉默。
乞丐婆转向月含羞,声音微微发抖,很显然,那件事至今还是让她感到恐惧:“公主,我这个样子,也早就活够了,这一年多提心吊胆的,自己都觉得好累,活着还不如死了轻松。如果我告诉你那天我看到了什么,你一定不能再告诉别人,更不要去找谁来求证,你只需小心提防,有少主保护,一定可以在天下城活得长长久久。那天,在胡同里,我看到……”
“嗖”的一声,乞丐婆的声音嘎然而止,诡异地瞪大了双眼,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颓然到底,命断黄泉。
含羞和谷金满都傻眼了,看着乞丐婆咽喉上那朵黑珠心银镂栀子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两个人抬头往四周匆匆看了一圈,却什么都没看到。月含羞站起来,朝着栀子花发射的方向搜寻过去,一直找到红柳林边上,也没看到半个人影。
她气喘吁吁又回到现场,谷金满还在看着乞丐婆的尸体发呆。
她颓然跪下:“是不是我害死了乞丐婆?我不该追问的……”
“不,这不是你的错,是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
无争回府,看到含羞抱成一团坐在他房前的台阶上,不由心里一沉:“羞儿,你怎么了?为什么坐在这里……”
不等他问完,她站起来,扑进他怀中,紧紧搂着他,瑟瑟发抖,神情万分痛楚:“无争,我又害死人了,我是个不祥的人,谁接近我谁就会有麻烦……”
无争抱紧她,示意随从都退下,这才伸手捧起她的小脸:“别害怕,进屋再说。”
&bp;&bp;&bp;&bp;他想去点燃蜡烛,却被她紧紧抱住。
“无争,抱紧我……”
他转过身,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不必为今天的事难过,财物上那点损失,你家少主承受得起,天下城不是好好的吗?一个人也没伤到,连只鸡都没淹死。当然,可能淹死不少蚂蚁、虫子、蟑螂……那个你就不用为它们难过了,回头我会找位高僧为它们超度。”
看她还在发抖,便轻轻拍着她的背:“坎宫的问题不大,那个口子很快就能修好,里面的美人鱼之类的,也不会死掉,我都计算好了,放掉的不过是三分之一的水量,不会影响坎宫的防御力……”
她忽然踮起脚尖,软软的唇触碰到他的唇。
他能感觉得到,她的唇很冷,四肢冰凉,她在颤抖,她的内心充满恐惧。是什么,让她突然变成了这样?他尽可能温柔地回应着她的吻。
“要我……无争……”她喃喃地祈求着。
他犹豫了一下:“羞儿,现在不行,你刚受伤,身子还很虚弱……”
“要我……”她坚持,美丽的眸子中满是那种让男人致命的忧伤诱-惑。
“外面还有一支军队等着我……”
“要我,现在!”她格外坚定,纤细的手指解开了他的腰带,他的衣襟……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睁开星眸:“好吧,妖女,这也就是你,换了别的女人,我一定会把她扔出去!”
妖女才不管这个,直接把他压倒在地,这让他很不适应,他不喜欢被人强,只稍稍用力便翻过来压住妖女。妖女今天的情绪不太对,她又一次压倒他,主动吻他,柔软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他的喉结……他忽然发力,抱起她,把她按在桌子上,狠狠道:“别这样,我警告过你,做这种事,我不喜欢女人强过我!”
妖女挑衅地看着他:“那你就强过我!你的霸气你的狠劲都去哪儿了?来啊!”
他的眸又温柔下来:“羞儿,别闹了。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你想要,我们可以温和一点,别把我另一面勾起来,会伤到你。”
妖女存心跟他作对,张嘴咬住了他的唇,咬得真狠,一直咬出血,鲜血染红了她的牙缝,染红了她的唇,顺着嘴角滑落,一个绚丽的弧线,淌落在她白皙修长的颈间。
血,终于激起妖孽的魔性,压抑许久的欲-望无限地膨-胀,再膨-胀……
她感觉到撕裂的痛楚,听到自己凄惨的叫声,当她感到恐惧想要中止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完全成了恶魔的祭品,任由他摧-残蹂-躏,当眼泪再次涌出时,她忽然有种解脱的轻松……
曾经,她很惧怕很抗拒妖孽这样对她;而今,她居然主动要求他用这方式对待自己,以求解脱……
*
妖孽满足地伏在她美丽的酮体上,回味着她的惊悸和柔软。
他用指尖轻轻将她汗湿的鬓发拢至耳后,吻去她眸上的泪痕,柔声问:“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bp;&bp;&bp;&bp;她的眉头紧锁:“乞丐婆死了。死在银镂栀子花下。去年冬天,她看见过那个杀死斗兽场场主和小五的凶手。”
无争的眉头蹙起。
“她说,我奈何不了那个凶手,即使告诉我也没用,反而会为她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然后,她真的就被杀死了,当着我的面被杀死!我却连那个人的影子都没看到!无争,你告诉我,这世上究竟有几个人是连你都奈何不了的?”
妖孽的眸变得暗黑,声音冰冷:“月含羞,你又想说什么?”
她伸出皓腕,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眸中满是恐惧:“别这样,无争,我好害怕,我不想说什么,我知道我一旦告诉你乞丐婆死了,你就会这样对我,我们两个究竟是怎么了?是我不够信任你,还是你不够信任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从前?像从前那样,彼此依靠,彼此信任,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怀疑谁……”
无争眼眸逐渐恢复清澈,眉心却锁住一抹痛楚。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轻轻触摸他的眉心,他竟然震了一下,避开。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慢慢地,柔柔地为他舒展那抹痛楚。
这次,他没再回避,缓缓闭上双眸。
“少主!”褚随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那支军队在我城南八十里外驻扎。”
无争立刻睁开眼睛:“这么快?”
含羞默默起身,帮他穿戴整装。
他扣紧腰带,再次把她拥入怀中:“等我回来,我们再谈这件事。别想太多了,你才是世上那个我唯一奈何不了的人。”
*
褚随遇看着无争,神情有些诧异:“少主,你今天是怎么了?”
无争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跟往常有点不太一样。”
“不一样吗?”
“嗯。”褚随遇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无争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咝,好疼,妖女咬得可真狠:“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吗?被女人咬的!”
“属下知道是被女人咬的,只是第一次看见少主被女人咬成这样。”
“……咳咳!”无争干咳。
“这外面虎视眈眈一支军队,少主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做那种事,看来少主已经胸有成竹了。”
“滚蛋!少跟我贫嘴!”
“少主,您说,这支队伍究竟是谁的队伍?他们会不会先跟我们打一仗,拿下天下城,然后大模大样想怎么挖宝藏就怎么挖宝藏?”
无争瞪了他一眼:“你猜?”
“这我可猜不了,我是杀手,不是政客。”
“拿下天下城,等于跟天朝宣战,何况我们是块硬骨头。但是他们会陈兵城下,做好一副随时打仗的架势,然后明目张胆地挖宝藏。”
“他们会从哪里挖起?”
“如果只是闻风前来盗宝的人,会从东南方已经暴露的艮宫入口开始挖。如果有备而来又有高人指点,他们会从西南的震宫开始下手。这个季节,震宫和巽宫最弱。”
“看来少主已经有准备了,他们确实驻扎在西南方向。”
&bp;&bp;&bp;&bp;“不管他们是谁,都太嚣张了,敢这么在我东宫无争眼皮底下盗宝!”
“少主打算……”
无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魔性:“老褚,这些年我一直努力做个优雅有节制的好人,好人做久了,是不是容易被人遗忘和忽略?”
“忽略少主的存在,将是那些人犯的最大错误。但是眼前我们该如何应对?要向朝廷请援吗?”
“哼,这点小事,犯不着去欠朝廷一个人情。”
“足足有万人呢。”
无争的微笑有点冷:“坎宫不是打开了吗?羞儿、浩然他们倒是帮了一个大忙。老褚,让城中的人们都知道天下城遭水淹的真相,然后再告诉我那支军队有什么动向。”
“少主认为城里有他们的奸细?”
“你说呢?”
“明白,既然是有备而来,自然会有奸细。少主想把他们引到坎宫?可那里的防御不是已经破坏了?”
“正因为被破坏了,他们才有可能转去坎宫。”
褚随遇微微蹙眉:“坎宫里到底藏着什么?属下看浩然公子他们几个出来的时候,惊吓得可不轻。”
“他们还没见到坎宫中真正可怕的东西呢。”
*
夜,漫长而难眠。
妖孽走后,含羞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从噩梦中惊醒。已经寅时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她披衣而起,给自己倒了杯水,湿润因噩梦而干渴的喉咙。
透过窗棂、枝叶、月光,她看到院子里站了个人。
她打开门,走下台阶,轻唤:“夫人?”
武美凤回过身。
她有些尴尬,虽然她和无争在一起在整个东宫府人尽皆知,可她还是不习惯也不愿意让武美凤撞破这件事。
“少主不在,他和褚总管去南城了。”
“我知道。”
“那夫人这么晚在这里是……”
“这么晚了,你不也在他这里吗?”武美凤的神情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意图,也看不出她真实的喜怒哀乐。
含羞无语,低垂下粉颈。
武美凤淡淡一笑:“这里有他的味道,有他的气场,在这儿待一会儿,能让我得到安宁。”她慢慢走到含羞跟前,伸出手,用手指温柔爱怜地轻轻梳理那年轻女孩光滑柔软的长发,“年轻,美丽,多情……多好的女子,能让他那么着迷……”
“夫人,我……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
“我……”含羞的神情很痛苦,很犹豫,很煎熬,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面前这个女人解释,她抢了她的丈夫:“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爱上他,我试过要离开他,可每次都失败……我……伤害您了……”
武美凤笑了:“呵呵,他太优秀了,就像那些人常说的,他是个妖孽,总是让人无法控制地爱上他,而他……唉。他喜欢你,你又怎么可能逃得掉?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他想,就能把你追回来,不是吗?”
“夫人……”
“不必感到内疚,你跟那些女人不一样,那些女人接近他,
&bp;&bp;&bp;&bp;都不是真的爱他,只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她们不配得到他。而你年轻,美丽,聪明,虽然你总是惹他生气,给他添麻烦,但你是真心喜欢他,并且他也喜欢你。我老了,年华逝去,对男人来说早已枯燥无味。所以,替我好好照顾他。”
月含羞说不上来听到这番话时的感觉。如果武美凤对她抱怨责怪,她还能接受,可这话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一个女人特赦了你的罪过,允许你跟她的丈夫在一起,只是因为她需要有个年轻美丽健康的女子照顾丈夫而已。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可她却无力反驳,本来,就是她偷走了这个女人的丈夫,这个女人无论怎么对她,都不过分,她活该如此。
*
【一百四十二】 恶狗新郎
太阳像往常一样从东方升起,血红。
花园里的水已经消褪,那些植物在这炎热的夏天喝饱了水,反而显得更加郁郁葱葱。鸟儿在枝头梳理羽毛,不时发出几声悦耳的鸣唱。
花匠修剪花枝的“咔嚓”声,打断了月含羞的沉思,她站起来,双手搓了搓疲惫发木的脸庞。原本想去城上看看战备,看看无争,又觉得自己去了不但帮不上忙,搞不好有给无争添乱,决定还是找点别的事来做。比方,料理乞丐婆的后事。
昨天,当乞丐婆被银镂栀子花射中后,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的恐惧和抓狂中,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只是稀里糊涂跑回来找妖孽,抓住妖孽。她也不知道究竟想对妖孽说什么,想从妖孽哪里得到什么,安慰吗?她觉得昨晚的行为已经超过了安慰的定义,简直是在求虐。但是那一刻,她确实觉得心里好受了点。
到这会儿,她还处在迷茫中,甚至觉得后来遇到武美凤,跟武美凤聊天说话,都像是在做梦。
总之,现在梦里梦外都是噩梦。
*
月含羞在谷金满的洗金楼外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谷金满有了一丝愧疚负罪之感。
两年前,她特别憎恶讨厌这个男人,只要想到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和他无赖小人的脸孔,就觉得哪怕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两年过去了,她竟然不知不觉在某些时刻,对这个男人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想跑到这个男人身边待上一会儿,哪怕什么话都不说。虽然这种时刻很少很少。
谷金满的手指上戴了好大好大一个金戒指,上面镶了好大好大鸟蛋宝石,一身绸缎,怎么看怎么像十足的土豪暴发户。事实上他确实是土豪暴发户。其实他早就看见月含羞在街对面站了好一会儿,他假装没看到,即使她进来了,他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忙着盘自己的货物。
月含羞在他跟前站着,他视若无物。
含羞无奈,只好用手指敲敲柜台:“古老板?”看他还是不搭理自己,
&bp;&bp;&bp;&bp;猛用力拍了柜台一下:“谷金满!”
谷金满只好抬头,一脸不悦:“公主,时间太早,小店正在盘货,还没开张呢,您晚会儿再来吧。”
含羞甩了甩拍红的手掌:“外面发着大水,而且快要打仗了,你还有心思做生意!”
“大水已经褪了,仗也未必打得起来,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不做生意,吃什么?况且,就算打起来,跟我有关系吗?”
“怎么跟你没关系?你现在也是天下城的一员!”
“可我是个废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打仗,更不行了。”
月含羞郁闷:“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我怎么了?再怎么也比公主好,我可听说了,这场水是公主引起的,你们贪玩调皮跑东山上去,结果陷入险境,少主炸开山,才把你救出来,再晚一小会儿,你就死在里面了。”
“呃……那事就别再提了,那也不全是我的错啊,干嘛你们都算在我头上……”
“总之,你就是个不听人劝,整天惹麻烦的害人精!离我远点,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月含羞道:“我知道,乞丐婆死了,你心情不好,我来,就是跟你商量着把她的后事办了。”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随便找个地儿埋了就是了。大公主,拜托你要是不买东西就到别处玩儿,别耽误我做生意。”
月含羞不再烦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轻轻道:“王母教的前教主还活着,就在天下城,你要小心。”
谷金满肩头轻轻一震,愣了好一会儿,等他抬头要找月含羞,她已杳无踪迹。
*
“含羞?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独倚楼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出现在含羞面前,含羞指指排着长队等着领取饮用水的人群:“你也来领水?”
“哦,不是,我住在客栈,不用跑来排队领水,我是到对面医馆换药。”
含羞仔细看了他额头的伤,问:“严重吗?”
“不是很严重。”
“会不会留下疤痕?”
“呵,男人留个疤算什么,幸好不是月儿的头上,不然就惨了。你来这儿干什么?我想东宫府也用不着你来领取饮用水吧?”
“我没事干,就站在这里看他们领水,这样总不会再惹麻烦了。”她歉意地看着独倚楼:“本来是请你一起野餐郊游,结果,差点害死你……”
“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其实我倒觉得这样的郊游很有意思啊,够刺激。”
“真的?”
“你看我像说假话吗?”
含羞微笑。
“终于笑了,远远就看见你一张苦瓜脸。如果你没事可做,不如……去我那里坐坐?上次你请我喝酒,这次,我请你。”
含羞点头。
*
独倚楼出现在含羞面前,当然不是巧合,他每天都在关注他心中的女神,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所以,她一出东宫府,他就跟在她身后。
他看着她站在谷金满的洗金楼对面犹豫,看着她跟谷金满争吵,
&bp;&bp;&bp;&bp;看着她游魂一样飘在大街上,看着她站在领水的人群前发呆。所以,他认为这个时候,应该走到她面前,在她最孤单的时候,陪伴她。
现在,她就坐在他对面,近在咫尺。她的眸子因为酒的缘故,显得朦胧迷离。她的唇角带着迷人的微笑,但他知道她很忧伤。她的酒已经喝得不止三杯了。
“喂,月儿,你不能再喝了。”独倚楼按住酒杯。
她笑得很甜:“怎么,这么小气?请我喝酒还不管够,怕我把你喝穷?”
他笑笑:“你蛇毒刚去,这样折腾,容易引发残毒攻心。”
她没再坚持:“好吧,听你的,不喝了。”可是,他刚一松懈,她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笑着看他,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独倚楼又好气又好笑,她还是那么调皮捣蛋。他把她的酒杯收起来:“我这是为你好,我得看着你,不能让你出事。”
她一手托着香腮歪头看他:“你跟无争一样啰嗦。”
“少主啰嗦吗?我从没这样觉得,在我印象里,他惜言如金,轻易不开口。”
“哈,他啊,总是一副酷酷的,看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
“我们毁了他的坎宫,他没有怪你吧?”
“没有啊,他习惯了,自从把我捡回家,他就不断地替我收拾麻烦。好像,我惹的麻烦一年比一年大,不知道哪天会不会惹下一个连他都收拾不了的麻烦。”
“既然他没有责怪你,为什么看你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我有不开心吗?”
“有。”
含羞趴到桌子上,头枕着胳膊:“唉,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我开心不起来。倚楼,你知道吗,昨天,乞丐婆死了。”
“乞丐婆?那个我们在红柳林遇到的没手的女人?”
“嗯,是的,她死了,被人杀死了,而且是当着我的面,我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到。”
沉默了一会儿,月含羞叹口气:“还记得我们认识的那年吗?我骗你说我是逃婚的,其实也不算全是假的,那时候无争一门心思想把我嫁掉,可是没想到,迎亲那天,我的新郎死了,也是死在我面前,而且跟乞丐婆一样,都跟一枚小小的银镂栀子花有关。”
“是同一个凶手?”
月含羞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凶手是针对你?”
她还是摇头:“我还是不知道。如果凶手是针对我,干嘛不杀我?奇怪的是,他还数次救过我。但他所做的一切事,又好像专门跟我作对似的。”
“你可以让少主帮你。”
“我是想让他帮我,可……你不了解他,他这个人你永远都看不透,就算你天天跟他在一起,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做什么,等你知道,一切已成定局,而那个结果,究竟是真相,还是他想让你知道的真相,就不得而知了。”
“真相也可以伪造吗?”
含羞笑了:“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你大伯,你跟了他那么多年,
&bp;&bp;&bp;&bp;连这个都看不透吗?”
独倚楼微微点头:“我明白了,这个世上本就没什么真相,看你愿意相信什么了。”
含羞闭上眼:“我有点累了,想歇一会儿。”
“你可以躺床上去睡一会儿,放心,我会到屋外坐着。”
“不用,就这样趴一会儿就好,躺下,我会做噩梦的。”
独倚楼没继续劝她,只是静静看着她入睡,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找了件披风,轻轻盖在她肩上,出了房间,反手带上门。
他看见,客栈的伙计正躲在角落里偷偷往这边张望,看他出来,立刻又低头接着干活。他冷笑,他知道那些人在窥探什么,独霸门的少门主,跟天下城无争少主养的女人孤男寡女待在一间屋子里喝酒,好大的艳闻,如果喝了酒再发生点什么,就更精彩了。
那些人太小看他独倚楼了,他怎么可能对他的月儿做出不齿的事情来?他又不是禽兽。
他搬了张竹椅坐下,守在月儿门口,闭目养神。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至少,月儿已经开始对他敞开心扉,不再像过去那样层层设防。
*
月含羞一路小跑匆匆往回赶。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就睡了一天,醒来天已经黑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太累了,但这个时候,实在不应该在一个单身男子的房间内睡了一整天,虽然什么暧昧都没有,但总之不合适。天知道自己那会儿是怎么了,一定是这几天发生太多事,把大脑都弄懵了,完全失去了正常的思维。
最让她不安的还是无争,如果被妖孽知道这件事,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对自己倒还罢了,要是伤害独倚楼,那自己可又害死一个无辜的人。不行,伤害自己也不行,妖孽疯起来的时候简直不是人,非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一口气跑回东宫府,还好,一切如常,妖孽没回来,也没人找她。现在大家都忙着收拾水灾过后的残局,忙着备战应对城外那支军队,哪儿有闲情管她的事?就连浩然和宋嫣儿,都到外面帮着发放饮用水和安抚居民去了,而她这位东宫府的新女主,居然跑去喝酒、睡大觉,老太君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被气死的。不对,老太君已经死了,不可能死上加死,应该是被她气的活过来,然后再被气死。
远远的,看见梅林那里站了一个人,月含羞一身热汗顿时变成了冷汗。
东宫无声悠闲地负手而立,笑眯眯瞅着她,那笑别提有多阴险了。
“城主怎么在这里?”
“羞儿这一天跑哪里去了?怎么才回来?再晚就要错过新人交拜天地的吉时了。”
“新人?拜堂?”含羞晕了一下,想起来昨天无声确实跑来跟她说了这么一回事,但那时候她刚被救出来,从昏迷中醒来,状态非常低落,又被这该死的变-态城主恐吓了一番,以至于完全忘记了重点。重点是,
&bp;&bp;&bp;&bp;重点是,东宫无声告诉她,辛玲珑今晚拜堂成亲。
晕啊,这家伙又搞什么名堂?他绝不会这么善心,搞不好要把辛玲珑嫁给什么样的人呢,也许是恶男?变态男?傻子?糟老头?反正不会有好事。
“唔唔……这个时候搞什么拜堂?老太君走了才几天啊?这可是犯大忌的!”
“辛玲珑已经被我休了,她不是东宫家的人,不犯忌。”
“可这是在东宫府!”
“嗯,既然女主人发话,不许在府内,我们就去府外找个地方。”
“别闹了,您这位大孝子还守孝,别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怎么叫乱七八糟?这是成人之美,你也不希望看着辛玲珑孤老终身吧?给她找个丈夫,以后就不用再独守空房了,多好啊!”
月含羞绕开无声:“城里在发大水,外面有支军队虎视眈眈,你还有心思高这个?真的,别闹了,好不好?让我过去!”
东宫无声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声音里透着阴险:“你自己在外面跟男人喝酒,还睡在人家屋里一整天,那叫什么?比起你,我好多了吧?瞅瞅,到现在还有酒气呢。”
月含羞瞪着他,好一会儿,才问:“只是一个小小的婚礼?”
“嗯。”
“没别的阴谋?”
“别总把我想那么坏,虽然我不是好人。”
“观礼结束我是不是就可以离开?再没别的什么事吧?”
“没有,只要他们夫妻礼成,你就能走了,成亲嘛,一辈子的大事,总得有个身份尊贵的人做证婚人吧?”
月含羞咬了咬牙:“好吧,不许耍花样!”
“羞儿那么怕我啊?怕我把你给……”
“闭嘴!不然我不去了!”
“好,我不说,公主大人请吧。”
*
月含羞跟着东宫无声来到他的居所,不由蹙眉:“你刚不是说,不在府里搞喜事吗?”
“这会儿外面都被你搞得那场大水淹得乱七八糟,哪里还那么方便啊?你就将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又不是你成亲。”
含羞忍了口气,他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吧,赶紧折腾完了赶紧走人。
厅堂上像模像样点着红烛,贴着鲜红的“囍”字,一个长相凶恶的男人牵着一头高大强壮的黑犬立在一旁。
除了含羞自己,并没有别的客人。这一点含羞是料到的,反正虽然东宫无声嘴上说的很简单,可她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无声请她居中并排站好,这才吩咐:“请新娘进来拜堂吧。”
“叮叮当当”一阵铁链的响声,月含羞看到辛玲珑趴在地上,用膝盖和手走路,被人牵进来。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扭脸瞪无声:“既然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干嘛还用铁链栓着她?你就不能发发善心?”
无声一副阴郁的模样:“本城主没善心。”
一句话把月含羞噎了回去,含羞只好忍气闭嘴,心里一直念叨,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辛玲珑还三番两次的想谋害自己,
&bp;&bp;&bp;&bp;省点同情心给别人吧,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等她礼成,自己就赶紧闪人。
辛玲珑一直爬到无声和含羞脚下,才停住,像只狗一样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含羞注意到辛玲珑被人特意冲洗干净,往日漆黑的长发被剪短到只剩一寸长,她没穿衣服,只是在胸部和****裹了两块红布遮挡,原本白皙的脖子,现在已经被铁链磨得又红又肿,全是血痂和水泡。
月含羞不忍心再看,把脸扭到一边,问:“新郎呢?赶紧拜堂,我还有很多事,没功夫陪你在这里瞎闹!”
“新郎早就在了。”东宫无声指了指旁边。
月含羞瞅了一眼那个恶奴,虽然长相丑了点,凶恶了点,总归还是个健康正常的男人吧,最多脾气坏点,至少不是傻子呆子变态糟老头之类的,也就没吭声。
“好了,公主已经等不及要看新人拜堂了,赶紧的,拜天地。”
那恶奴应了一声,牵着那头恶犬来到辛玲珑旁边。
月含羞蹙眉,真是狗奴才,拜堂还要牵着他的狗。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才让她震惊——那只黑狗居然站在了新郎的位置上。
月含羞感觉自己可能要崩溃了。
“一拜天地!”
那只狗学着人的样子伏地叩头。
辛玲珑稍有迟疑,脖子上的铁链立刻被身后的恶奴抖了一下,狠狠抽在背上,她立刻乖乖地磕头。
“等等!”含羞一脸惊诧:“东宫无声,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给我的狗狗配对,拜堂成亲啊?有什么不对吗?”那个人居然还笑得出来,笑得那么开心暧昧。
“变态!”
含羞扭头就要走,被无声一把扯回来:“干什么?我的公主,这礼还没成呢,你答应过的,要把礼观完。”
“可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恶俗!”含羞不是一般的愤怒。
“怎么了?我又做了什么让羞儿这么生气?”
“你……你居然让一个人跟狗拜堂!”
东宫无声满不在乎的神情:“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世上还有人跟猪,人跟鸡,人跟木头成亲的呢。再说了,玲珑已经不是人了,是只狗,一只很乖的看门狗,是不是啊,玲珑?”
辛玲珑居然“汪汪”两声,伸着舌头表示赞同。
含羞觉得这比她看到那两条人鱼时还惊讶,这是什么状况啊?
“东宫无声,你不能这样!她毕竟曾经是你的妻子啊!”
“哼!妻子?她有一天当我是她的丈夫吗?我能给她的地位和尊重都给她了,可她,狼心狗肺,只想着她的奸-夫!”
“可是,她毕竟跟宁王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这只贱狗为了别的男人,害的你失去了我弟弟的孩子!如果不是她把你胁迫到艮宫里,也许,无争就不会失去那个孩子,我说的对吗?羞儿。”
月含羞浑身发冷。
“所以,月含羞,把你的同情心都收起来!我这也是为我没能出世的小侄儿报仇。继续拜堂!”
“二拜主人!
&bp;&bp;&bp;&bp;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含羞狠狠瞪着东宫无声,指尖冰凉。
无声冷笑:“别这么看着我,眼珠都快掉出来了,真掉出来,我可装不回去。”
月含羞忍了又忍,声音颤抖地问:“现在我可以走了吧?拜堂拜过了,我也看够了!”
“还不行,你还没有观看他们行夫妻之礼啊。”
她使劲要把胳膊从无声掌心抽出来:“放手!你这个魔鬼!”
“羞儿应该好好享受复仇的快感,这只母狗害你失去了孩子,多珍贵的孩子,那是无争给你的礼物,却被这只母狗给夺走了……”他用力将月含羞的两只手都反剪到背后,腾出一只手卡住她的下巴,扭向辛玲珑,“好好看着,欣赏一下母狗的表演。”
恶奴上前一把扯下女人身上的遮羞布,在她身上洒了几滴什么,那只恶狗忽然两眼放光竖起耳朵,像是嗅到了什么人间美味,变得躁动不安,颈项中的铁链被它挣得“哗哗”直响,冲着女人狂吠。女人的神色瞬间变得苍白,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东宫无声到底要把辛玲珑怎样?
月含羞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不会放狗把辛玲珑生吃了吧?但好像不是这样……她的目光对上辛玲珑的目光,那里面全是恐惧和乞怜。
恶狗叫的更凶,如同狼嚎,一声比一声亢奋。
当月含羞看到恶犬身下那个昂扬的东西时,忽然明白他们想要辛玲珑做什么了。她瞬间浑身冰冷,怎么可以这样!?
“无声,你不可以……你不想那样,你只是吓唬她,你不能那样做……”
他把她的连扭过来,看着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今天是她的好日子,洞房花烛夜。你看我对我的爱犬多好,给它找了个这么漂亮的母狗,而且还是个处女狗。”
含羞的语气已经近乎祈求:“你不会那样做,不会……求你了,无声,不要那样……”
他邪佞地一笑:“放狗!”
恶犬脱离铁链的束缚,立刻冲到女人身边,先是兴奋地围着她转,又绕到女人后面伸鼻子去嗅。女人吓得四处躲藏,可她脖子里的铁链被恶奴控制,只能被动的在原地打转。忽然,恶犬扑到女人,爬到她的背上……
含羞紧紧闭上眼睛,可耳畔全是女人悲惨的叫声……
“东宫无声,你还是人吗……”她无力地悲咽,她是恨过辛玲珑,可从来没敢想过,辛玲珑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无声盯着她的眼睛,字字清晰:“我可都是跟妖孽学的。”
她有点不可思议,今天,她看到的一幕已经让她彻底颠覆了世间的美好,而这个恶魔却告诉她,这一切是跟妖孽学的!
“你胡说!他才不会做这种天理不容的事!”
“若他真的做过呢?”
“不可能!”
“你不如自己问他。”恶魔的目光转向门外。
她顺着恶魔的目光看到那个倾世的人静静站在月光下,眸子比冬夜的星辰还要冷。
&bp;&bp;&bp;&bp;无争缓缓走进来,地上正在进行的肮脏交易,丝毫不能影响他纤尘不染的气场,他那么淡定,对身外的一切都熟视无睹,只是来到她的跟前,伸手,把她从恶魔的控制中解除,掌控在自己手中:“大哥,别给我的羞儿看这种肮脏的东西,你喜欢怎么玩儿,是你的事,你会吓坏我的羞儿。”
东宫无声大笑:“你以为把她保护的很好,很清纯,其实她什么都知道!我说得对吗,月含羞?”
无争微笑:“你吓着羞儿了,嘘,小点声,哥哥慢慢在这里玩新郎新娘的游戏,恕不奉陪。”
*
回到自己房中好久,月含羞还在瑟瑟发抖,她双手紧紧抱着双膝,坐在床头。
他拿了一壶酒,自己喝了一口,递给她。
她把脸扭到一边,没有接。
“我知道你经常背着我喝酒,想喝就拿着。”
她接过来,猛喝了好几口,很快,头就晕晕的了。
“为什么不制止他?”
无争沉默。
“不是你让辛玲珑进入天下城,嫁给你那个禽兽哥哥的吗?你居然眼睁睁看着,丝毫不为所动!”
无争拿开酒壶,扳正她的身子,盯着她的眼睛:“听着,我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忘不了过去,我唯一做错的是没让她死在艮宫困杀里!她是哥哥的女人,哥哥无论怎么处置她,我都无权过问。”
她目光异样地看着他:“所以你就看着她被一只畜牲糟蹋,是吗?东宫无声说你也干过这种事,所以,你对此毫无感觉,毫无怜悯!”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说的没错,我是没有感觉,也没什么怜悯之心。哥哥也没说谎,我是干过那种事。想听吗?不管你想不想听,我今天都会告诉你。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哥哥跟一个娈童在一起的时候,我怒不可遏,完全昏了头,就像被恶魔附体。也许我本来就是恶魔,骨子里就流淌着恶魔的血。我让人把那个男孩儿绑在板凳上,找来了十几只恶犬,不分昼夜,不停地折磨那个孩子。那年,那个孩子应该跟我差不多一样大,我就那么看着他一点点死去,我听不见他求饶的声音,等到哥哥得到消息跑来救他,他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我让他们告别,然后当着哥哥的面,挖出了那个男孩儿的心,肝,脾,肺,肾,肠子……喂了狗。”
月含羞打了个寒颤,往床里缩了缩。
“好了,现在我都告诉你了,没有任何隐瞒,你开心了吗?你还想知道我过去的什么?随便问,只要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她堵住耳朵,使劲摇头,她是很好奇他的过去,可每次接触到他的过去,都是些令她胆寒,令她不敢置信的东西,知道得越多,她就越害怕越恐惧。
他解开腰带,甩掉外衣,在她身边躺下,闭上眼:“月含羞,为什么我警告过你的东西,你总是当耳旁风?我累了,如果你没什么要问的,就让我安静一会儿。”
&bp;&bp;&bp;&bp;月含羞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紧紧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她今天被这一对兄弟吓坏了,这一对兄弟的关系,总是扑朔迷离,让人很难理解。
先是哥哥养大弟弟,接着弟弟扶植哥哥做大做强天下城,要成为一代霸主。可突然之间,一切就变了,哥哥囚禁了弟弟,弟弟反过来又把哥哥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傀儡。皇帝说起源是哥哥伤害了弟弟,可今天,好像又是弟弟伤害了哥哥。兄弟两人一直在斗,恨不能食对方的肉,喝对方的血,可斗到现在,谁也没能杀了谁,反而倒霉的都是他们身边的人。
月含羞感觉自己就像个傻瓜,可悲地夹在了他们中间。
她原本还在为辛玲珑感到悲哀,感到不幸,可这会儿,发现自己其实幸运不到哪里去。她甚至不知道身边这个看似温和冷静的绝世男子,何时会突然变成恶魔。就像他自己说的,他的血液里天生就潜藏着魔性。
这些天发生太多太多问题,不,不是这些天,而是从三年前那个婚礼,她的新郎孟子文带着那朵黑珠心银镂栀子花死在她面前开始,问题就不断出现,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让她应接不暇,还没来得及解决上一个问题,下一个,下下一个就接踵而至。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她跟他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的父女关系,她一天天把那种关系改变,直到现在,退无可退,进亦无路。
她把自己逼进了绝境。
今天,辛玲珑的下场,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东宫无声毫无怜悯地将那个做了他十多年妻子的女人置于那种惨无人道的境地,并且口口声声说是跟妖孽学的。而从无争口中说出的事实,比无声的做法更令人发指。
她究竟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啊?!她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下一刻会如何对待自己。
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没人强迫过她,没人逼她这样做,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抱住自己的脑袋,头好痛,好乱……
一只手把她拽了过去,妖孽拨开她凌乱的发海,看一眼那双痛苦迷乱的眸子,揪住那头柔顺的秀发,按倒,不要任何温存,就那么进入,占据。
他不许她有丝毫抗拒和不如意,她的头发被他揪得很痛,他完全纯粹是在发泄,完全不在意她的感受,他似乎只想看到她痛苦的模样……
她觉得所有的气力和眼泪都被他榨干,到最后,完全失去知觉,随便他发泄,她连呻吟和求饶的意志都没有了……
*
月含羞是被痛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睁开眼,天已大亮。妖孽什么时候不见的她也不清楚,只觉得浑身很痛很痛。
她想坐起来,手一动,却听见“哗啦”的声音,手腕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抬手一看,顿时呆住了,竟是一条细长的铁链,一头栓在她右手手腕上,另一头锁在床头。
她用剩下的左手捧住头,
&bp;&bp;&bp;&bp;这又是什么鬼状况?
“小圆!”她忍住身上的痛,坐起来,使劲扯了扯铁链,纹丝不动。
小圆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公主醒了?先趁热把药喝了吧。”
含羞抬起右手:“这怎么回事?”
“呃……少主说,外面太乱,又怕我们看不住公主您,所以……”
“把它给我打开!”
“公主,奴婢可打不开,钥匙少主拿走了。”
“我的寒刺呢!”
“少主说,寒刺也砍不断这条链子,奴婢要不要给您拿来试试?”
“废话!”
小圆赶紧放下药碗,把寒刺取来。
月含羞拔出寒刺,照着那根细细的银色链子就来了一刀,结果,除了迸出一星小火花,什么结果都没有……
小圆看含羞只剩郁闷,不再折腾了,才小心翼翼问:“公主,还试吗?不试的话,就先把药吃了吧。”
“什么药?”
“公主记性怎么变得这么差?您前天才中的蛇毒,白羊先生说,要连服七天,才能彻底除去残毒。”
原来是驱蛇毒的药,还以为又是什么什么什么的药。月含羞郁闷地把那一碗药喝下,该死,他怎么突然想出这点子来?
“把我锁在这里,我吃饭怎么办?”
“奴婢给公主端来。”
“我要出恭怎么办?”
“有马桶。”
“我要散步!”
“少主说等他回来再陪公主散步。”
“我要洗澡!”
“热水准备好了,奴婢这就叫人把浴盆抬过来。”
月含羞倒塌:“那,我换衣服怎么办?总不能一只袖子不穿吧?”
小圆眨了眨眼:“少主说,反正公主不用出门,穿不穿衣服都无所谓。”看到含羞要发飙,她赶紧躲得远远的,补充:“是少主说的,不是奴婢说的,公主可不能怪奴婢。”
*
泡过热水澡,月含羞觉得身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沐浴的香汤里放了妖孽特制的药水,见效倒是挺快。
她盘腿坐在床上,下身穿了条月白色的薄纱裙裤,上身只穿了件纯白的软缎肚兜。这身打扮挺怪异,可也没办法,有只手不自由。
反正出不去,只好坐下休息。静下心后,她开始回忆这几天的事。火灾,巽宫的事儿就不提了,假鲁翠被栀子花重伤入府,老太君突然病故,假鲁翠被杀,乞丐婆被栀子花所杀,还有红柳林的那枚王母针……千头万绪,已经够乱了。偏偏那个东宫无声还不肯省心,又搞出一桩丑事,这要是传出去他把自己的前妻嫁给了一只狗……江湖上该怎么看东宫府?
昨天怎么就没能阻止他?要是老太君在就好了,东宫无声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做出这种事。老太君刚把东宫府交给自己,就整出这种变态丑闻,天啊,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还有妖孽,昨天他究竟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自己那会儿只顾着胆战心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思维都是停滞的。他一定又是对自己很失望,不然把自己锁起来干嘛?
&bp;&bp;&bp;&bp;是啊,好端端的把自己锁起来干嘛?
头绪太多,她的脑子又成了一团浆糊,不知道该琢磨哪件事,哪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已经乱套了,那么远处的事就先别想了,先想眼下最迫切的,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无争为什么禁锢自己的行动?
仅仅因为她昨天参加了辛玲珑的变态婚礼?不可能吧?
怕自己到处乱转又给他惹麻烦?也不太可能,无争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郁闷啊……
琢磨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倒是口渴了,瞅瞅手上“哗哗”作响的链子,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小圆!小圆!”
死丫头跑哪里去了?刚刚还在晃来晃去的烦人,这会儿需要她的时候反而没影儿了。只好自己下床,试着去够桌子上的茶水。试了半天,左手也只是刚刚能够到桌子,距离茶杯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泄气地回到床上,气恼地举起右手,看着那根链子,怎么才能摆脱它?
“要不要我帮忙?”
东宫无声的声音忽然响起,把月含羞吓得一个激灵,他怎么来了?他居然还敢来!愣了那么五秒钟,忽然想起自己上身只穿了件小肚兜,该死的小圆,该在的时候不在,怎么可以随便放人进来!
“小圆!小圆……”她满床想找一件可以遮体的衣服。
东宫无声抱着臂,歪头看着她忙乎:“小圆太辛苦了,我让她睡觉去了。”
“啊?你不会是……”
“放心,只是睡着了而已,没把她怎么样,你不用这么紧张。”
月含羞没找到可以穿的衣服,只好胡乱拉了条薄被裹在肩上。
“大热天,你裹这么厚,小心捂出一身痱子。”
月含羞很烦很烦眼前这个男人,昨晚发生的事历历在目,一想起辛玲珑绝望恐惧的目光和凄惨的叫声,她就恨不能拿着刀在这个该死的男人身上砍个十刀八刀解解恨!
看含羞不搭理自己,东宫无声索性拖来张凳子往床边一放,坐下,面对面看着她:“想喝水吗?”
“不渴!”她瞪了那人一眼,把脸扭到一边,可还是条件反射地咽了口唾沫,本来就渴了。
那人回手倒了杯茶,递给她:“不用假装,你们女人怎么各个都那么虚伪?明明喜欢非说不喜欢,明明愿意非说不愿意,明明想要非说不想要。”
含羞只是白了他一眼,渴死也不喝!不看不看就是不看!她很郁闷地使劲把头扭开,心里想着这变态男人赶紧走。
无声也不生气,自己喝上了:“我是特意来告诉你,昨晚,母狗过得很开心,开心到一不小心差点把自己吊死。不过,她是本城主的看门狗,本城主是不会让她死掉的。”
月含羞伸手堵住耳朵,抱住头:“你还是赶紧走吧!如果他回来看到这副场景,又要倒霉了!”
无声撇撇嘴:“反正倒霉的不会是我。喂,小女人,他为什么要把你锁起来?”
“你去问他啊,我怎么知道!一个比一个变态!”
&bp;&bp;&bp;&bp;“您要是没事,赶紧走!别烦我!有事也别来烦我!”
无声站起来:“好吧,我走了,本来是想找你一起去看场壮观的大戏,瞅瞅你的无争怎么一个人对付那支上万人的军队,既然我那么不招人待见,那还是识趣点,走为上。”
含羞放下手,抬起头:“你说什么?他一个人去对付上万人?!”
“嗯。”
她顿时急了,使劲掰那条链子,想要把手从链子里脱出来。
东宫无声站在一边看着:“现在我开始有点明白他干嘛要把你锁起来了。”
含羞瞪他:“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去吗?现在我被锁在这里,去不了,还不快帮我想想办法!”
无声嗤笑:“你手边不就是寒刺吗,这还不容易?”
含羞郁闷:“寒刺根本砍不断这根链子,我早就试过了。”
“砍不断链子不会砍断别的东西吗?”
“你……不会是让我砍断自己的手吧?那我还是待在这里好了……”
无声忍无可忍:“笨得出奇的女人!”他拔出寒刺砍下去。
月含羞吓得大叫一声,闭上眼,心说完了,手没了……等了一会儿,没觉得手上疼,睁开一只眼看看,手还在,链子也在,她吐了口气,一半释然,一半无奈:“我就说了,不管用……”
他把寒刺扔还给她:“起来,走人!”
“啊?”月含羞还郁闷,怎么走人?
他看她还在发傻,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拖:“我的公主殿下,再晚,就看不到好戏了。”
“哎!我的手……”月含羞忽然发现,链子怎么变长了?居然走超过那张放茶水的桌子了,不对,是铁链断掉了!他怎么做到的?
“链子被砍断了?你怎么做到的?”
无声瞪她一眼:“你砍不断铁链,不会砍断床头吗?那张床可是木头做的,寒刺难道还对付不了一堆烂木头?”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你笨嘛……”
“别拉我,让我先穿件衣服!”
无声看看她:“穿什么衣服,我觉得你这身挺好,很诱人。”
月含羞一脸黑线,甩脱他,跑到衣架后面找了件月白色窄袖素纱小薄衫穿上,用素绸把一头秀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这才出门。
无声看她的目光有点异样,这丫头,真的是长大了,浑身上下每一处曲线,甚至每一根发梢,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让人很想把她……不,不,他一向对女人不感兴趣,只是把她们当玩物当工具利用罢了,女人都是肮脏卑贱的东西,她们从不会用真心对待男人,她们喜欢的不过是男人的权势男人的钱罢了,一旦大难临头,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至于这个小丫头,也许跟别的女人结构不太一样,但终归,她还是一件用来对付妖孽的工具。真奇怪,妖孽到底喜欢上她哪一点了?她的腰?她的臀?她的腿?还是胸?那小胸脯似乎长大了一些,丰满了一些,变得格外诱人……
&bp;&bp;&bp;&bp;【一百四十三】 血腥万人坟场
离开梅林,月含羞往西边走,被无声叫住:“这边,你觉得现在还能大摇大摆从西府大门出去吗?”
月含羞怔了一下:“为什么?”
“他能把你锁起来,难道对守卫就没什么交代?”
“不是还有你吗?东宫大城主。”
无声瞪她:“你明知道我空有其名,早就被妖孽架空,我可不会为这种事跟几个下人较真。走了,少惹麻烦可以早点看到好戏。”
月含羞想了想,觉得无声说的有道理,与其拿着女主人或者城主的身份跟几个守门人较真,浪费时间、口舌,不如迂回一下,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两个人越过界河,来到西府,上了无声的马车,顺利出了西府大门,直奔北城。
旧北城门依然敞开,允许城中居民自由进出,只是守备人手多了一倍。没人盘查城主的车辆,东宫无声和含羞出门往东拐,马车一直行到山脚下。
东宫无声下车,招呼月含羞也下来。
含羞四下望望,问:“不是说妖孽去城南对付那一万军队了吗?为什么我们来北城?”
无声甩掉累赘的外氅,一身箭袖骑服,挎上镖囊,拿上宝剑,摆摆头,示意上山:“相信我,比你更了解那只妖孽。”
含羞郁闷,嘟囔:“天晓得我干嘛要相信你这个恶魔!”
恶魔回头邪佞一笑:“因为你骨子里就是只妖女,已经习惯跟魔鬼打交道了。”
“但是我今天跟你出来,只是为了无争,并不代表原谅你昨天那种变态丑陋的行为!”
“哼!我有说过需要你原谅吗?又不是把你嫁给了公狗。”
“……”月含羞无语。
两个人顺着山脚下之字形的羊肠小道往上走。月含羞抬手遮住炎炎烈日,道:“这边山上怎么连棵草都不长?”
“别问我,问山!”
问山?山要是会回答才见鬼了呢。
山势陡峭,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连羊肠小道也消失了,前面是一片碎石区。月含羞站住,喘气:“喂!我们这到底是去哪里?”
他回头看看她香汗津津,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脸庞,道:“怎么,害怕了?害怕就别跟着来。”
“我总得知道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吧?因为我现在只关心无争的安危。”
“哼,与其担心那个妖孽,你还不如替那一万人祈祷,希望上天垂怜他们,有奇迹发生。”
“既然你对无争这么有信心,干嘛还出来帮他?”
“我干嘛要帮他?”
“你带着剑带着镖,不是要帮他吗?我可从未见你带着兵器出来。”
“切!帮他?我这是自保,怕被他给杀了!”
“有那么严重吗?他干嘛要杀你?”
“女人的废话真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也自求多福吧!”
“喂!”
“又干嘛?”
“走慢点,这些碎石好难走……”
东宫无声懒得搭理这个小女人,自己先过了碎石区,在一块天然突出的巨石下一边乘凉一边看她手脚并用狼狈不堪爬过碎石区。
&bp;&bp;&bp;&bp;月含羞好容易来到巨石下,一屁股坐倒,大喘气。
东宫无声一脸鄙夷看着她:“就你这小身子骨,我都奇怪能经得起那个妖孽折腾几回?”
月含羞一脸黑线瞪他:“现在彻底没路了,你还打算往哪里走?”
无声眼皮往上一抬:“当然是上去了。”
“上去!?哇,城主大人,您没搞错吧?上面的峭壁,跟刀削似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上去啊?”
“有你的天女丝就可以。”
“呃……”月含羞觉得自己的天女丝快成万能丝了,看来以后走哪儿都得带着,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无声利用含羞的天女丝,交替攀援上那面峭壁,来到一座孤峰峦顶时,两个人全都躺倒,让小风吹着一身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的汗水。
歇了好一会儿,含羞才问:“现在上来了,四面全都没路了,还往哪里走?”
无声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来到一块巨石下,不知道拨弄了一下什么,那块巨石竟然向两边裂开,露出一个小号的九宫锁机关。
月含羞瞠目:“不会吧,你们居然在这荒山野岭悬崖峭壁上,也修了机关?!”
无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这是秘密,回去不许向任何人说。包括浩然,在他没正式成为天下城城主或宝藏守护人之前,他是不能知道这些的。”
“那你干嘛还让我知道?”
“你不一样,你现在是东宫府的女主人,是我们兄弟俩的女人,当然可以知道了。”
“什么叫——你们兄弟俩的女人?”
“就是妖孽要是不娶你,你就必须嫁给我!”
“胡说八道!”
“我可不是说着玩的,谁让老太君把金册给了你,这辈子你活着是东宫家的人,死了是东宫家的鬼。”
“呃……”月含羞语塞,不是一般的郁闷。
“过来,妖女,往那边看,让你开开眼。”东宫无声按了几下九宫锁,过了片刻,只见脚下和对面的峰峦峭壁上,石壁竟然自行剥离,两半索桥徐徐降下,在空中对接,刚好形成一座天桥连接两峰。
月含羞看傻眼了,之前,她还真没看出石壁上藏着两座索桥,这伪装,真是……太绝了。问题是,谁脑子进水了,在这种地方费那么老大力气修这么一座天桥?这天下城出人意料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
无声已经走上天桥:“别傻了,快来!”
月含羞小心翼翼走上去,往下一看,顿时腿都软了,天啊,下面可是万丈深渊,摔下去恐怕连骨头都碎完了,只剩一堆肉泥。
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往下面看,抓住铁索,赶紧走到对面去。
无声看看她:“妖女就是不一样,胆子挺大,换个女人,早吓得走不动了。”
月含羞瞪他一眼:“现在去哪儿?”
无声往东边唯一那座苍翠的山头一指:“去坎宫。”
月含羞吐血:“……我刚从里面逃出来……”
“你的无争现在在那里。”
&bp;&bp;&bp;&bp;“他不是去对付那只军队了吗?”
“是啊。”
“那只军队不是在城南八十里外驻扎吗?”
“是啊。”
“那无争怎么会在坎宫里?”
“那就要问你啊。”
“问我?”
“你好好的跑坎宫里玩儿什么?坎宫防御出了那么大一个缺口,那些人原本就是为了宝藏而来,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月含羞无语,这大概是有生以来自己干的最蠢的一件事,淹了天下城,招来了大波盗宝贼……
*
怪泉山上的路,好走多了,虽然林深草茂,可毕竟没有烈日当头,也不是陡峭的悬崖峭壁,不用担心随时会摔下去粉身碎骨。
月含羞跟在无声身后,道:“怪泉山上除了钠盐怪泉,还有个现象是我至今想不明白的。”
“什么?”
“为什么这山上没苍蝇,没蚊子,没虫子,没鸟,没动物?周围全是寸草不生的荒山戈壁,这个地方应该是虫子、鸟、和动物的乐园才对,那些鸟儿却宁愿在荒山隔壁上觅食,也不来这里。”
“小妖女,你还蛮细心,这就是坎宫真正可怕之处,所以,连鸟和虫子都不敢来。”
“是不是跟你说的镇压在冰魄下面的东西有关?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到了,嘘,噤声,那边有人。”
无声和月含羞在树林里伏下,拨开草丛,往前面一块石壁上看。那里原来是个峭壁,现在已经被炸成水帘洞,不知道从哪里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水形成一个小瀑布遮住洞口,那些水落下后,又不知道顺着哪里流走,消失不见。
几十个没有旗号的士兵守在洞口外,戒备森严。
“就来了这么几个人吗?”月含羞小声问:“恐怕还不够那两条人鱼塞牙缝呢。”
无声往山下指了指。
含羞顺着往下看去,顿时吸了口凉气,那里至少驻扎着几千人马!
“洞口的只是前哨,他们会先派少数的人进去探路。”
“天啊,这么多人,一眼都看不到尽头,无争他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
“一个人当然应付不了,但他不是人,是妖,是魔,是兽!”
含羞瞪眼:“你是不是不诋毁你弟弟一下,心里就不舒服?”
无声反过来瞪她:“我这是夸他呢,你怎么就听不出来?”
“你们男人说的话真真假假,谁能听懂才见鬼了呢!”
“你们女人除了会涂脂抹粉勾引男人,就不能动动脑子?”
“我没涂脂抹粉!”
无声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脸上蹭了蹭,又看看:“还真的没涂,不过还是笨得可以。”
月含羞郁闷:“你就不能老实点,别动手动脚!”
“怎么了?我又没把你怎么样!我对你们女人没兴趣!”
“不管你有没有兴趣,我是你弟弟的女人,你就得放尊重点!”
“切,他要是不肯娶你的话,你就会成为我的女人,到时候还不是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滚!”
“你怎么说粗口?这样可不好,有**份,别忘了现在你是东宫府的女主人。”
&bp;&bp;&bp;&bp;“……”月含羞对这个混蛋彻底无语。
*
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带着一队人上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月含羞听不懂的话,好像是询问守在洞外的人有什么情况。
含羞蹙眉:“这又是哪儿的方言?”
东宫无声看了一会儿,回身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是蒙古话。”
“呃,看来这龙脉宝藏臭名远扬,上次招来了东瀛人,这还没几天,又招来了蒙古人。”
无声瞪她:“会不会说话?什么叫臭名远扬?”
“不臭怎么会招来这么多苍蝇?”
“……笨女人!”
“哎!上次你从巽宫拿出来的那个什么什么幕府将军的印,放回去了没?”
“干你什么事?”
“你弟弟可没允许你拿出来,你小心遭诅咒。”
“你管好你自己吧!”
“我们什么时候进坎宫?”
“进坎宫干什么?”
“帮无争啊。”
“你现在进去不但帮不了他,反而会被他害死!”
“为什么?”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入口就这一个,外面全是军队,你觉得我们两个人可以打败几千人,然后大摇大摆走进去?”
“怪泉那边不是也能进去吗?”
“水层被毁,那边的压力不够大,根本就没法把我们吸进坎宫,从那里进,你就等着死吧!”
“那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吗?眼睁睁看着无争一个人跟几千人斗?”
无声索性闭上眼:“他是妖孽,死不了。我要先睡一会儿。”
月含羞只好自己一个人盯着洞口。盯着盯着,连她也开始犯困,夏日的午后本来就容易犯困,加上这几天就没休息好,昨晚又被妖孽折腾的够呛,刚刚又爬了好大一座山,手软脚软的,不知不觉靠着大树睡着了。
睡得正香,被无声摇醒,刚要问他怎么回事,他一把捂住她的嘴。含羞慢慢回头,看见两个士兵正朝树林这边走来,赶紧把头低下,藏在草丛里。她扭脸看无声,无声也正在看她,两人心照不宣。无声示意含羞出去分散那两个士兵的注意力,含羞刚要出去,无声又拽住她,伸手解开她那件小短衫的衣带,把衣领褪到肩下,这才示意她出去,含羞瞪他,把衣领又拉上去,站起来,从树后走出去。
那两个士兵进林子放水,放完水,一回头,顿时愣了,林子里居然多出一个美貌可爱的小姑娘,纤细的腰肢,修长的身形,粉团一样的脸蛋,还有一双勾人的明眸,正笑吟吟看着他们。
两个士兵虽然为这个从天而降的小美女感到目瞪口呆,可还是保持着戒备,毕竟这荒山野岭突然冒出个美女,还是有点不正常的。
含羞看他们还是全神戒备的样子,只好把心一横,稍稍侧过身去,给他们一个最美的曲线,然后伸出纤纤玉指,缓缓地,缓缓地将那件窄袖小衫的衣领从香肩上褪下,抛给他们一个**蚀骨的媚笑。
两个男人彻底崩溃了,哇!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
&bp;&bp;&bp;&bp;两个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瞪着小美人白皙的双肩,只希望她再多脱下一点。两个士兵怎么也没想到,这是他们在人间看到的最后美景。
“唰”、“唰”两下,喉头一凉,两个士兵摸了一把脖子,看着从自己血管喷出去的鲜血,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倒地而亡。无声收起宝剑,把两个士兵的外衣扒下来,扔给含羞一件,尸体藏进草丛。
含羞看着那两具尸体:“喂!你怎么把他们给杀了?”
“刚才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我只是想绑架他们,借用他们的衣服一下!”
“反正晚一会儿他们也活不成,就当我做善事,让他们死得舒服点。赶紧把衣服换上,一会儿我们找机会混进去。”
四周全是盗宝的敌军,月含羞想发火也没法发,只好忿忿套上那身军服,皱皱眉,这衣服上的味道,真难闻。
*
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出去,混到那些士兵当中。月含羞相信,这支上万人的部队,不可能每个人都互相认识,只要不说话,就不会被识破。
果然,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所有人的注意力显然都在那个黑黝黝的水帘洞里。
突然,洞里有了一些动静,洞外的人立刻全神戒备,那个首领模样的人,也瞪着洞口。
须臾,一个红彤彤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所有人都用刀枪指着那团肉球,那肉球似乎还在喘气,有人用枪杆拨开那肉球,大家这才看清,居然是个人,一个肿得不成人形的人,四肢比正常粗了一倍,头肿的好像猪头,连脖子都不见了,眼睛成了一条缝,根本就睁不开!
那些人哗然,进去了几十号弟兄,就出来这一个,还成了这副样子,不知道是被中了什么邪术,看这样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估计也活不成了。
月含羞当然知道是什么东西把那人弄成这副德行的,除了那些美丽的桃花形状水母,还能有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那人是被多少只水母蜇成这样的,阿忠就差点死在这些水母手里。
那个首领气急败坏,唧唧呱呱吼了一通,又有两百名全副装备的士兵冲进洞口。
月含羞刚想跟着混进去,被无声拽住,示意她留下。含羞力气没无声大,眼睁睁看着那二百人都进去了,失去一个混进坎宫的大好机会,不由回头狠狠瞪了无声一眼。
无声凑到她耳边:“别急,现在还不是时候,进去就是送死,一点活的几率都没有。”
“无争在里面呢!”
“但他不知道你我在这些盗宝贼里面,那些水母也不会认识你和我。”
含羞只好忍住。
那名首领焦急地在洞口外转来转去,不时看一眼黑乎乎的洞口。
不到一刻钟,里面忽然隐隐传出一片惨叫声,没多久,惨叫平息,再也没有动静,这次,连剩下一口气跑出来的人都没有。
外面的士兵望着洞口,显然都生了惧意,不知道
&bp;&bp;&bp;&bp;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东西让他们的同袍有去无回。
那首领暴跳如雷,看那些士兵都不敢进去,便拔出腰刀,亲自带领一队精兵进洞。
月含羞想跟在后面,又被无声阻止。她有点急了:“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无声哼了一声:“我不是早就说来,带你来看戏。”
月含羞无语,来之前,这家伙确实是那么说的,去看一场好戏。看样子,他是真打算袖手旁观了。
“你不去,我自己进去!”
“笨女人,你进去干嘛?现在这状况,他们全都有去无回,用得着我们帮忙吗?”
含羞愣了一下,确实,现在这状况,显然这些盗宝贼处在下风。还是听无声的,在一边看戏吧。不过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进去送死,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
一刻钟后,洞里再次响起惨叫声。
外面的士兵噤若寒蝉,惊恐地瞪着那个吃人的洞口。
又过了一刻钟,洞口响起粗重的喘息声。外面的士兵马上把兵器对准洞口方向,满脸惧色,生怕从里面跑出个什么怪物来。
月含羞到没那么害怕,她已经进去过一次,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可还是被这些士兵的恐惧给感染得有些紧张,不由自主藏到无声身后。
一个人从里面几乎是摔了出来,浑身赤红肿胀,正是刚才带人进去的首领,他手中拳头紧握,高高举起,使劲瞪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告诉大首领,红色的怪物,红色的怪物……”他的嘴唇停止了蠕动,眼中的光彩消散,保持着出来的姿势,死了。
这一下炸了营了,失去了头领,那些士兵惊慌失措,有人快马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无声扭头诡异地看了含羞一眼:“小头领死了,大首领一定会来踏平坎宫,给他的人报仇。”
“你怎么知道?也许他们会知难而退呢?”
“这些蒙古人不会,他们一定会为族人报仇。”
“值得吗?坎宫里又没有财宝,就是一些烂虫子而已,唯一值钱的寒魄,又不能动,动了就把毒虫都唤醒了。他们为了一屋子毒虫来送死,太不值了……”
“女人家,懂什么?那些毒虫可是宝贝,谁要是掌握了它们,战争中施于对手,还怕不战无不胜吗?想想,一支数万毒虫组成的大军……”
月含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应该把这些毒虫全部烧死!”
“真是最毒妇人心,它们又没招你惹你,你干嘛要把人家都烧死?”
“它们会害死人!”
“人的命是命,虫子的命就不是命了?虫子本无害,是人叫它们杀人它们才杀人的,人的贪婪自私,不比虫子狠毒吗?”
月含羞被无声说的一愣一愣的,虽然这家伙很坏,可这句话说的却不无道理。那些虫子好好的躺在里面睡觉,如果没人闯进去,没人唤醒它们,利用它们,它们是不会起来伤人的。还有那些水母好好的生活在水里,
&bp;&bp;&bp;&bp;如果不是人类贪心想要来这里得到宝藏,又怎会被它们蜇死?但是她想起数万毒虫组成的大军就不舒服,抢白了无声一句:“你到底是人还是畜牲?怎么对人那么坏,没一点同情心,反倒对畜牲、虫子那么好,那么有正义感?”
无声被她噎了个半死,强压着没发火,反而邪佞一笑:“嘿嘿,我是畜牲,早晚有一天,你会有机会亲自体验一下我这个畜牲对你如何坏!”
月含羞翻白眼瞪他。
“眼睛瞪再大也没用,这些账我都给你记着,早晚会讨还!”
月含羞懒得搭理他。
*
没有了头领,这支数千人的军队不再往洞里探险,全都驻扎在半山腰,等候大首领的命令。
黄昏时分,远远传来山摇地动的马蹄声,却见从西南方向黄沙滚滚而来,一支近万人的骑兵队伍疾驰而至,将怪泉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片刻后,一个魁梧的中年首领大步来到洞口前,俯身抱起死去的年轻头领,一脸悲愤。
月含羞却注意到跟在那首领身后一个带着斗篷遮住大半张脸的人,小声对无声道:“那个带斗篷的人,我怎么看着那么像王母教的大祭司?”
无声微微眯起眼:“果然又是他们在捣鬼,自己搞不来,就跑到蒙古搬来军队,看来这个王母教对龙脉宝藏是志在必得。”
月含羞蹙眉:“这家伙手上有九宫星座图,估计是领悟出来什么了。”
那大祭司注意到死去的头领拳头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便让人掰开拳头,死去头领的手心里赫然握着一朵半透明的,形似桃花的胶状物。
“这是什么?”那个中年首领用生硬的汉话问。
大祭司反复看了一会儿,解释道:“应该是一种生活在水里,似鱼而非鱼的东西,又叫水母,它的触角上有毒,被它蛰到,皮肤就会红肿,剧毒的水母可致人死,无药可救,一般的水母蜇一下虽然不会死人,可如果数量巨大,毒液遍布全身,那就无药可救了。”
中年首领站起来,查看那只水母:“杀死我士兵的,就是这小东西?”
大祭司微微点头:“从这两个人的死状上看,应该是被水母致死。”
“那有办法解毒吗?”
大祭司摇头:“水母的毒无法解。”
“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我要为我的族人报仇!我倒要看看这坎宫里到底藏着什么宝物,害死我这么多大好男儿!”
大祭司劝道:“大首领,我们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挖掘震宫吧,根据计算,震宫此时最弱,是我们进去的大好天时。而不应该选在坎宫。”
“我不懂你们那套八卦阴阳,我只知道我的族人死在了这里,而这里已经有了破洞入口,我就要踏平坎宫,以慰我族人在天之灵!我就不信,我们的壮士还斗不过这么小的一只水母!来啊,随我入内!”
“大首领且慢!”
“怎么,谨先生还要阻止吗?”
&bp;&bp;&bp;&bp;大祭司叹口气:“大首领既然一定要进去,虽然水母的毒无药可解,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破解里面的水母阵。”
“什么办法?”
“让进去的人用皮革裹住全身,不使有外露,这样水母就蜇不到我们了。”
“这个办法好!来人,把军中所有皮革都收集起来,马上做成皮衣。有谁愿意打先锋?”
有了皮衣做保障,那些蒙古士兵顿时勇气倍增,纷纷报名要跟随大首领打头阵。
月含羞嘟囔:“这个南锦,还真有点小聪明!”
无声皱眉:“你说什么?”
“呃……那个王母教的大祭司,谨先生,其实是南宫世家的南锦。”
“是他?他不是死了吗?”
含羞撇撇嘴:“我哪儿知道啊,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可在不久前,才知道,他不但没死,还藏进了王母教。”
“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去王母教?”
“我哪儿知道?回头你去问他呗。”
“呵,这下有好戏看了。”
“怎么样?我们跟进去不?”
“走跟进去看看。”无声突然对王母教大祭司南锦感兴趣了。
*
月含羞和东宫无声混在士兵当中,走在后面。无声轻轻拉了含羞一下:“别太靠前,如果有状况,记住,一定要跟紧我。”
“这会儿干嘛这么好心?你不是一向很讨厌女人吗?”
“你是我东宫家的女人好不好?这个问题究竟要我回答多少遍你才能记得住?”
月含羞闭嘴,对待这个东宫无声,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反正大多数时候是坏的,但偶尔有那么一瞬间却是好的。
没走多远,前面的水道里出现粉红色的荧光,几十个全身包裹皮革的兵士走在前面,到了水母跟前,那些水母果然蜇不透皮革,奈何不了他们,他们把南锦配置的不知道什么药水洒在水里,那些水母立刻惊慌失措四散而逃,水道中的荧光顷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后面的人跟上去,顺利通过。
月含羞小声嘀咕:“这个南锦,太可恶了,把那么可爱的小水母都毒杀了!”
无声看她一眼:“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们若不杀水母,就会被水母蜇死。”
“太残酷了,难道就不能相安无事?”
“哼!”无声表示出鄙夷和嘲笑。
两人继续跟着盗宝的队伍往里走。拐了两个弯,含羞就看见那天遇到人鱼的那个广场的大门。不过,今天的水位要低很多,只到人的腰间,趟着水就能走过去。
大首领抬手让人停下:“小心机关,把这扇门炸开!”看样子,他是得到过警告,宝藏里诸多暗器机关,为了确保安全,他连机关都不破解,直接用火药。
有士兵抱着火药刚要往门上安放,忽然,一缕优美温柔的吟唱声从门内传出,似梦迷离,让人如痴如醉,那士兵听得着迷,手竟然一松,火药掉进水里。
紧闭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开,现出那座水池广场。
&bp;&bp;&bp;&bp;两条金色的人鱼在一群彩霞般的水母中翩翩起舞,吟唱声丝丝缕缕钻进人的耳朵。
那些士兵竟然情不自禁走向人鱼,脸上全是幸福美好向往的神色。
月含羞暗叫不好,那些士兵都被人鱼蛊惑了,他们这样上去简直是送死!她想出声提醒,被无声按住:“你想干嘛?你是帮盗宝贼,还是帮妖孽?”
含羞终于忍住没吭声,可明知前面是个陷阱,却眼睁睁看着人去送死,这良心上……
吟唱声停止,那些士兵似乎醒悟过来,却发现已经置身于水母的包围中,他们刚想离开,两条人鱼忽然发出尖锐的叫声,露出利齿,扑了上去,撕咬那些人的咽喉,动作迅如闪电,那些士兵竟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后面的士兵还在源源不断往里走,一刹那,水池广场成了人鱼和水母的屠宰乐园,它们尽情大开杀戒,清水变成血水,殷红一片……
那大首领看到自己的士兵被人鱼和水母屠杀,大怒,让人拿来铁甲和盾牌,排成一排,层层递进。
那人鱼的牙齿虽利,却对抗不了铁盾,被铁甲军挤得节节败退,活动水域越来越小。
月含羞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刚才她是同情那些送死的士兵,这会儿,又开始同情那两条人鱼。
就在这时,里面那扇大门徐徐打开,一缕琴音从那里面飘出。
却见门后铺着一张雪白的锦毯,一人席地而坐,神态优雅飘逸,美妙的乐曲正从他指尖流淌而出。
向前推进的铁甲军停止了,不知道这又出了什么妖孽。一愣神的功夫,广场的地面四角出现四个大洞,水顺着那四个黑洞流走,人鱼闪过一道金光,消失在黑洞中,那些桃花一样的水母也在一瞬间走得干干净净。
“是东宫无争!杀了他,天下城和龙脉宝藏就全都是大首领的了!”大祭司南锦的眼睛里闪动着刀一样的仇恨。
那大首领闻言,拔出腰刀,命令士兵向前冲。
月含羞急了,这可怎么办,人鱼和水母都跑了,无争前面什么阻碍都没有,那么多士兵一拥而上,他怎么对付啊?妖孽居然还纹丝不动坐在那里弹琴!都这会儿了,还顾着他那破风度!
当第一排士兵的脚踏上台阶的时候,忽然响起“嗡嗡”声。“嗡嗡”声越来越大,那些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奇怪这是什么声音,来自何方。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一团黑雾从无争身后涌出,冲向广场,铺天盖地卷向那些毫无防备的士兵。
是毒蜂!!
霎时,惨叫声声,广场上的士兵乱作一团,被毒蜂追得到处乱撞,这些勇士,上了战场以一当十,但对付这些小小的毒蜂可不是他们的专长,被蜇的人纷纷昏倒,口吐白沫。
但这仅仅是开始。
地面上传来“沙沙”的声音,黑压压一大片蛇虫,从无争身后涌出,争先恐后扑向广场。
那些士兵哪里见过这么多毒物?
&bp;&bp;&bp;&bp;吓都吓死了,顷刻间,哀嚎一片,被咬到的人倒地痛苦呻吟,侥幸没被咬的拼命往外逃。
南锦一看情况不对,赶紧让人护着大首领往外撤。
东宫无声拽着发呆的月含羞就往外跑,一口气出了洞口,不带停歇地跑进树林,面色铁青,声音微微有点变调:“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从林子里出去!”
月含羞觉得诧异,她见过的东宫无声一向是阴翳、狂妄、不择手段、冷血无情、变态残忍的,她甚至偶尔见过他有那么一瞬间变成一个好人,却从未见过他害怕。可眼下,他显然是对什么东西产生了恐惧。
“城主不会是害怕那些毒虫吧?”
“切!本城主会怕那几条小虫?”
“别装蒜了,你的脸色都变了。也正常啊,要是成千上万条剧毒的虫子一起进攻你,论谁也抵挡不住,那阵势下都被吓死了,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刚才我就被吓傻了,上次我们误入那里,不小心放出一两只毒虫,就吓了个半死。”
东宫无声又是一脸鄙夷:“你以为我是你?告诉你,那些毒虫不会咬我!”
“为什么?”
“它们都是被下了咒的,不会进攻守护人。”
“你别太得意,上次那些毒虫一样进攻浩然,我中了毒,浩然也解不了。”
“浩然又不是守护人,毒虫进攻他理所当然!”
“你也不是守护人啊,为什么不进攻你?”
“因为……因为我身体里流的,是那个妖孽的血!”
含羞晕掉,这又是什么状况?恶棍身体里流淌的是妖孽的血?这一对兄弟……
惨叫声从洞里延展到了洞外,月含羞被那些惨兮兮的声音惊到,赶紧抬头往洞口看,只见毒蜂跟着那些从洞里侥幸逃出的人飞出来,守在洞外的人也成了它们进攻的对象。
更多的毒虫从洞口源源不断爬出来,毒蛇、毒蜂、毒蛙、毒蜘蛛、毒蝎子、毒蜈蚣……简直成了毒物荟萃大全!!虽然含羞知道坎宫里有很多毒虫,可那天看到的全是冰封起来的毒虫。想不到的是,这些毒虫一旦复苏,比她想象中的数量还要庞大,种类还要多,样子还要可怕!
月含羞的声音也变了调:“天啊,怎么这么多?我们还是赶紧撤吧?”
这回轮到东宫无声消遣她了:“怎么,羞儿害怕了?你刚才不还说要进去帮妖孽吗?进去呗。”
“我哪里知道它们的数量这么大!那些冰晶里封冻的毒虫真有这么多?”
“哼,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妖孽跟这么多毒虫在一起,会不会很危险?”
“呵!你还担心他?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无声抬起胳膊,“喂,我的袖子快被你扯烂了!”
月含羞赶紧松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这恶棍的,可是心里毛毛的,不抓住个什么东西浑身都不自在。
“它们真的不会过来咬你?”
看到她恐惧的样子,无声心里某个地方居然又有点柔软了:
&bp;&bp;&bp;&bp;“放心,它们。不会进这片林子。”
“为什么不会进来?虫子不是最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吗?它们应该喜欢钻林子、草丛。”
无声瞪她:“你白天不是还问我这片山林里为什么没虫子吗?”
“是啊,为什么?你没回答我啊。”
无声抬头看看月亮:“你会知道的。”
*
这一会儿的功夫,那些毒虫已经深入营盘,上万壮汉被铺天盖地的虫子追杀的哭爹喊娘,显然这些硬汉虽然经历过战场厮杀,血肉相搏,可没见过这种诡异的状况,成千上万的毒虫大军啊,踩死一只会用来十只、一百只,一千只更多的毒虫,他们无法想象到一个大活人身上爬满了毒虫,在痛苦和惨嚎中渐渐死去的样子。
事发突然,毫无准备的士兵们死伤无数,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声:“树林里没有毒虫!进林子!”
立刻,幸存的人们争先恐后冲向树林。
一个年轻的士兵跌跌撞撞跑进树林,蹲在含羞和无声身边,眼睛里全是,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月含羞一句也没听懂,只好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但她知道那个士兵有多恐惧。
毒虫们追到林子边缘就止步不前了,好像被什么屏障挡住一样,形成一个明显的分界线,没有一只虫子越过雷池。
月含羞不知道外面到底死了多少人,只能听见还有一些没死掉的在痛苦呻吟,但是那声音也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漫山遍野毒虫爬过的“沙沙”声。她微微发抖,不知不觉又揪住东宫无声的袖子。
东宫无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没把袖子抽回来。
*
月上中天,林子里到处是压抑的呼吸声,近万人藏在树林中,却没一个人出声。人们都被这突发的状况吓住了,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一股牛乳般的浓雾从林子深处悄无声息地涌出来,无声回头,密切地盯着那股浓雾,当浓雾快要接近大家藏身的地方时,他附耳对含羞道:“我说跑,就赶紧跑,不要离开我,抓紧我的手,毒虫就不会进攻你,看见那个很高的石柱了吗?我们爬到那上面去。”
月含羞紧张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我们一定要跑出去吗?外面好多虫子耶,不能待在林子里吗?”
东宫无声没有解释,只是站起来说了一声:“跑!”便拉着含羞迅速冲出林子,一路狂奔。
月含羞等于是被拖着跑的,几乎不能自主。
那些毒虫骤然发现有活人出现,立刻掉头围向两人,可到了跟前又突然止步,纷纷让开道路,让无声一路通行。
尽管如此,月含羞还是吓得腿软脚软,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的虫子,黑压压的望不到头,这一害怕就失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啪”的一下摔倒,低头一看是具备毒虫咬变了形的死尸,尖叫一声,差点背过气去。手忙脚乱想爬起来,周围的毒虫见有机可乘,
&bp;&bp;&bp;&bp;“轰”的一声爬了过来。
无声迅速回身一把将她拽起来,拍掉已经爬到她身上的毒虫,直接把她夹在肋下,冲向石柱。等爬到石柱顶上,他才松口气,发现浑身已经是冷汗了:“笨女人,你想害死我!”
月含羞的脸还是惨白的,说不出话来。
“有没有问题?被虫子咬了没?说话啊!”恶棍的眼睛里居然有了关切。
她终于吐出一口气,轻轻摇头:“没事,就是手摔破了一层皮……”
恶棍放心了:“下回别那么笨了,自己死了不打紧,别连累别人。”
“明明是你跑得太快,害我摔得这么惨,痛死了!”
“人笨就别找理由,真该让虫子把你咬死!”
月含羞看看盘桓在周围虎视眈眈的毒虫,怯怯问:“它们真的不会进攻我们?”
“它们不会进攻我,不包括你。所以,你必须跟我寸步不离,否则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月含羞郁闷:“早知道是来看毒虫的,我就不来了,还是被锁在家里安全……”
恶棍笑得有些古怪:“我可不是让你来看毒虫的,好戏还没开始呢。”
*
藏在林子里的那些人不懂这两个人怎么发了疯地跑到毒虫当中,可怜的人,一定是被那些虫子吓傻了。
就在他们还在庆幸这些毒虫不进林子的时候,浓雾已经悄无声息地袭来。最后面的人有发现浓雾的,好奇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雾?突然,浓雾中传来一声惨叫,最先接触到浓雾的人,皮肤迅速被烧灼出大片的燎泡,紧接着无法呼吸,倒地,仅仅几秒钟,大雾便将那人吞噬,再也听不见那人的惨嚎声。
愣了一秒钟,人们“轰”的一声扭头狂奔,不好,这大雾有毒!
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被林子深处狂奔出来的人推到,践踏,整个树林里到处是惨叫声,当人们弄明白那些是杀人的毒雾时,全都发疯地朝树林外逃跑。相比这瞬间就能置人于死地的毒雾,他们宁愿与有生命的虫子搏斗一番,或许还能逃出生天。
好在,那些毒雾像长了眼睛一样,一到树林边缘,便停止不前,只在树林中蒸腾缭绕。
然而,林子外,却还成千上万的毒虫大军正等着他们,虫子们一看见有人离开树林,立时涌上去,整座山坡成了可怕的屠宰场。
月含羞不忍看不不忍听了,闭上眼堵上耳朵缩在石柱上。这会儿她总算知道那片林子里为什么一只虫子都没有,那根本就是一片死亡树林!!原来,一到午夜,树林就会释放出剧毒的浓雾,把所有有生命的活物在顷刻间毒死、腐蚀掉。
那些人的大首领毕竟久经沙场,还算镇定,在大祭司南锦的建议下,命令剩余的人都围成大大小小的圈子,手持火把只要有毒虫上前,就用火攻。这样一来,局势显然开始稳定下来,大首领开始令人构筑火线,命部队迅速靠拢集结,
&bp;&bp;&bp;&bp;现在这种情况,现在聚在一起比分散开要安全。
那些毒虫被火阻挡,一时间不敢进攻,在火线外面跟人类对峙。
月含羞大着胆子睁开眼,探头朝下看。不看则已,这一眼看过去,不由心寒,满山坡到处是爬满毒虫的尸体,树林里还不知道被毒雾夺去了多少生命,聚在一起暂时还活着的人,只剩半数了。
她轻声问无声:“这些毒虫还能收起来?”
“应该能吧。”
“那无争怎么还不把它们收起来?”
“为什么要收起来?”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我想他们已经得到惨痛的教训,不会再来盗宝了,应该放他们一马,给他们留条生路。”
无声冷笑:“笨女人就是天真!”
山坡上,只听那大首领命令士兵搜集更多的可燃物,用火开路,一部分人把毒虫逼向浓雾笼罩的树林,一部分人返回来向洞口推进。
被逼迫到树林边缘的虫子们,一碰上毒雾,便“嘶嘶”响着蚀化成一摊水,往前冲又会被火烧灼成灰,一时乱了阵脚。另外一些虫子则被火势逼得节节后退,直到退进洞口。
那大首领命令道:“冲进去,放一把火,把这些毒物还有那个妖人东宫无争烧成灰,看看他还能出来害人不!”
月含羞小声嘟囔:“明明是他跑来盗宝招惹无争的,怎么反而说是无争出来害人?太不讲理了!”
“世人就是如此,就算这次你放了他,他绝不会感恩,反而会记恨你一辈子,只要有机会就卷土重来,一定要把你置于死地而后快。”无声一脸不屑。
“哎呀,无争还在里面呢!”
“放心,妖孽死不了。”
说话间,那一缕悠扬的琴音又起,月含羞顺着声音望过去,但见水帘洞的巨石上立着一人,衣袂飘飘,倚风伫立,一手抱琴,一手拨动琴弦,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一串清冷的字符:“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是尔等自寻死路!”
琴音发出一串激昂的裂变,坎宫内发出一阵怪异的嘶鸣声,一股阴风从洞口扑面吹来,毒虫们兴奋起来,或竖起身体或发出鸣声回应。
难道又有什么怪物?月含羞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股强大阴寒的气流席卷而出,火苗瞬间被寒气熄灭,月光下,一只巨大的怪物从洞中钻了出来……
月含羞难以形容当时的场面,其惨烈和惊悚,是常人无法承受的,那简直是噩梦中的噩梦,人类,在那怪物的爪下,简直就是蝼蚁,是玩偶,是稻草……
生命被撕裂,被毒杀,被噬咬……
残存下来的人们无法承受这种恐惧,竟然纷纷投入树林的迷雾中,以求解脱……
*
月含羞呆坐在高高的石柱上,目睹了全部杀戮,她最爱的人发起的杀戮。她不知道他在驱使那怪物和毒虫杀人的时候,何以那么平静,还能弹出那么优美的乐曲。如果没有这场杀戮,月光,山泉,无争,琴音,那将是一副多么美好的画面。
&bp;&bp;&bp;&bp;当那只怪物爬上石柱,对着东宫无声和月含羞举起巨螯时,琴音忽然一颤,接着,白影一闪,那白衣飘飘的人挡在了怪物前面,怪物的巨螯几乎挨到无争的头皮,停下。
丑陋狰狞的怪物似乎在嗅他身上的气味,片刻后,怪物低鸣一声,慢慢退下石柱。
他回首,她正仰头看着他,那目光,刺得他的眸子一痛。他便转过头,空洞地望着整座山坡。
“喂!妖孽!战争结束了,你大获全胜,赶紧把这些虫子召唤回去吧,看着怪瘆人。”无声探头往下看。
妖孽侧目,恶狠狠瞪了东宫无声一眼,无声一副无赖的模样:“别不高兴,我只是想让你可爱的小宠物了解一下你的另外一面,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不是吗?”
妖孽冷冷道:“如果我今天没能控制住毒怪,你们两个还有命吗?”
无声笑:“那你可以杀了毒怪,为我们两个报仇。”
月含羞声音颤抖:“死了这么多人,你们两个居然还有心思说这些!”
无争不语,嘴角紧紧抿起。
无声眉头一挑:“妖女生气了,我还是识趣点,赶紧撤。这里就交给你们两个了!”说完,身形一长,飞下石柱,快速奔向城门。
*
无争俯身想要拉她起来,她却把脸转到一边不看他的手。他只好抓住她的手腕,硬拽她起来,她挣不脱,张嘴就咬了他的手背。
他蹙眉,忍了又忍,可那小东西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反而越来越使劲,好像要生生咬下他一块肉似的。他顿生恼怒,揪住她的头发用力扳开。
她的嘴角是鲜红的血迹,目光满是怒火,恨恨看着他。
“月含羞,你什么意思?就知道你会这样!”
“你知道我会生气,怕我看到,所以才把我锁起来是吗?既然你知道我会生气,干嘛还要这样做?”
他盯着她的眸子:“这就是生存,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为什么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如果不想有更多的人为了这个宝藏送死,他们就必须死!”
“为什么?这又是什么歪理?”
他深深看着她,轻轻摇头:“这是诅咒,如果他们不死,会给天下城带来灭顶之灾。”
“你骗人!”
他无法解释,也不能解释,世上的事本就如此,有时候,你拥有的权力越多,能量越大,你就越身不由己,在你掌控别人生死的时候,权利和能量同样也掌控了你。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吻她,要她,疯狂的索取她的温柔和眼泪……
*
太阳再次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
岁月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你生老病死,它总是准时轮回。
含羞睁开眼,看着妖孽肩头细细的齿印,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戳了一下。
他不情愿地睁开眼,蹙眉:“妖女,想虐杀你男人不成?”
“天亮了,难道你想一直这样待着?就不怕有人来找你?”
&bp;&bp;&bp;&bp;他翻了个身,搂着她继续睡:“不会,在我把这些毒虫封印前,他们是不会放人出天下城的。”
“那如果是外面的人呢?”
“有毒虫对付。”
“如果是无辜的路人呢?”
“自认倒霉。”
月含羞无语,从石柱上探出脑袋,想看看那些毒虫到底长啥模样。不看还好,这一看就吓呆了:“妖孽,快来看,你的毒虫在干什么?”
妖孽连眼睛都没睁:“还能干什么,搬运食物呗。”
搬运食物?!月含羞傻眼了,那些尸体竟然是毒虫们的食物!而且它们居然正齐心协力像蚂蚁搬家一样,把那些“食物”拖进坎宫!
“喂,妖孽,那只大毒怪呢?”
无争叹口气:“妖女,你能不能让我睡会儿?人家可是卖了一夜的力气了。”
妖女翻白眼:“是你自己要卖力气,又不是我要你卖力气!”
他揽住她的腰,把她拽回来:“过来,老老实实让我抱着睡一会儿!”
“不行,一想到这些丑八怪毒虫,我就浑身发毛……”月含羞一句话没说完,冷不丁那只巨型毒怪“唰”地爬上石柱,露出脑袋和巨螯来。她吓得惊叫一声,不用无争拽,自己就钻他怀里了。
还好,那毒怪只是转动眼珠,好奇地盯着月含羞打量,如果不看它丑陋恐怖的长相,那眼神就好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下面发生躁乱,一只毒蛇和一只大毒蝎发生了摩擦,互相进攻,那毒怪转过头一声怪叫,就好像威严的国王,毒蛇和毒蝎立刻停止斗殴,乖乖回到队伍中继续运送尸体。
月含羞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噩梦,这些毒虫居然也分等级,有统治者和被统治者……
*
太阳终于爬上山峦,阳光洒下来,那些虫子显然不喜欢被日头直射,加快了运送尸体的速度。
妖孽伸了个懒腰,终于睡醒,瞅瞅身边的小妖女跟大毒怪正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也不知这俩到底僵持了多久,便坐起来,冲毒怪喝道:“还不滚回去!”
毒怪像是见到了极可怕的东西,化作一道闪电,“嗖”的一下就逃回坎宫。
含羞感觉跟见鬼了一样。
“妖孽,它们到底要把这些尸体搬到哪里?”
“唉,为什么你非要叫我妖孽?”
“你还不是妖孽吗?那么可怕的毒虫都害怕你……”
“它们要把这些尸体都运回巢穴,封存起来,注入毒液保鲜,饿的时候就可以大快朵颐了。”
“……”月含羞听着就发毛,“坎宫里还有别的巢穴?难道这些不是封冻在那个大厅里的毒物吗?”
“是啊,大厅只是它们巢穴的入口而已,用寒魄封上,它们就不能随便跑出来害人了。”
月含羞晕,难怪总觉得这些毒虫比那日在冰晶大厅里看到的数量要多很多。
无争抱着她跳下石柱:“差不多了,我们去把毒虫的洞口封起来。”
月含羞扭头四望,山坡上的尸体仿佛一夜之间蒸发掉了一样,树林里的浓雾也散去,
&bp;&bp;&bp;&bp;那些被毒雾毒死的人,早就化成一摊血水。如果不是山石草丛间毒虫留下的那些发光的粘液,真不知道这里昨晚曾经发生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含羞觉得自己也变堕落变冷血了,本以为这件事会让她好一阵子不想也不敢搭理妖孽,却没想到只是被他睡了一夜,就毫无原则原谅了他这种惨无人道的恶行。
“要去参观一下藏尸的虫洞吗?”
月含羞赶紧摇头,虽然她好奇心特别重,可还没这么变态,虫子的藏尸的洞穴,想想就可怕,还是算了吧。
*
无争进去处理虫子,月含羞百无聊赖在外面转着圈等,转着转着,看到一个不是很大的水沟里浮着什么东西,走近一看,竟然是个人!大概是被毒虫给遗漏的尸体吧。不过,那个人的穿戴,好像是王母教的大祭司南锦耶?
她找了个树枝,费了好大劲,才把南锦从水里弄到干地上,看着他已经中毒发黑的脸,叹息,南锦啊南锦,好好的,干嘛非要跟天下城过不去?干嘛挖空心思要来盗宝?这下,怕是真的死掉了吧?想想他在泰山处死昆苏丝露的酷刑,觉得他有今天也算是报应吧。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南锦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月含羞小心翼翼蹲下,首先确认南锦身上确实没有残存的毒虫,这才伸出手指,放在南锦脖子的动脉上感觉了一下,果然还有脉搏,身体还热乎着,他竟然没死!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一万年,看来当坏人还是有好处的,看吧,南锦就是范例,老也死不了。这些毒虫真不长眼,没把这个挑头来盗宝的人咬死,反而咬死了那么多奉命行事的无辜士兵。
月含羞站起来,踢了他一脚,这么坏的人,就让他自生自灭,自己死在这里吧!看样子中毒不轻,估计他也活不了多久了。这么一想,月含羞转身回到洞口,继续等无争。
终于,无争从洞里钻出来,在洞口放上了蒙古人带来的火药,让含羞先退到安全的地方,这才点燃引信。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水帘洞消失,坎宫重新被密封起来。
虽然这场天下城有史以来威胁最大,最明目张胆的盗宝事件以胜利结束,可月含羞冰不觉得开心,因为,死去的人太多了,不由让她想起那年大败拓拔乌时,染红了整个山谷的尸体,还有宁国遭遇蛊毒诅咒时,昼夜不停燃烧的焚尸炉。人类的生存一定要变得这么残酷吗?
“走了。”无争牵住她的手。她却有意无意往水沟那边看了一眼。
无争注意到她的神情有异:“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她迟疑了一下,微笑,摇头:“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
无争蹙眉:“你这神情,一看就知道在说谎。”他朝水沟走过去。
月含羞只好跟在他身后。
无争发现奄奄一息的南锦,回头看了含羞一眼:“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又不告诉我?”
&bp;&bp;&bp;&bp;含羞撅嘴:“反正他就要死了,说不说都一样。难道你还打算把他救活?”
妖孽刺破了手指,滴了鲜血在南智口中,还真的打算把那个坏人救活……
“喂!他可是王母教的大祭司,满脑子都想着杀死你,还差点杀了我和浩然!他抢走了九宫星座图,一次又一次策划盗宝,这次就是他发动那么蒙古人跑来盗宝的,你为什么还要救他?你不是说,盗宝的人都得死吗?你不是说这是诅咒,如果盗宝的人不死,天下城就会遭殃?”
无争轻轻拍拍她的小脸蛋,微笑:“他并没有盗出去宝贝啊。而且我现在需要他活着,这是一个交易,我必须要把他活着带到一个人面前。”
含羞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酸:“你是说南幽兰吧?”
他看了她一会儿:“不是吧,这也吃醋?我都跟你解释清楚了啊……”
“好吧,看在南幽兰和南落雁的份儿上,我可以没原则一回,不跟你计较。只是救活了他,他也未必会感激你,说不定很快就带人卷土重来,不知道又要多少人白白为了这宝藏送死。”
他低头在她唇上柔柔一吻:“我有分寸。乖,去把这个信号焰火放上天,让他们来接我们。”
*
【一百四十四】 大祭司的恋人
“公主!”谷金满拽住含羞,把她拉到洗金楼后院。
“哎呦,干什么,拉拉扯扯,快放手,让人看见成何体统?”
谷金满松手,把院门关好,问:“听说,城外那支军队一夜之间就消失无踪了,真的是少主一个人干的?”
“嗯。”含羞并不怎么想回答这个问题,这并非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东宫无争真有那么神奇,那么厉害?上万人军队,连屁都没放一个,就被他吃掉了?就算他们全都死了,也该留下一堆尸体啊,尸体呢?”
“被虫子吃了!”
“不想说就不说呗,骗人都不会骗,虫子哪里吃得了一支部队?撑死它们!”含羞说的是真话,可谷金满一点都不信。
“你爱信不信,我还有事,别缠着我。”月含羞往外就走。
“别忙着走啊!公主,我真有正事问你。”
“什么事,说吧。”
“你们真的抓住大祭司了?”
“嗯,怎么了?”
谷金满有些忧心忡忡:“你们干嘛不杀了他?还留他一个活口?”
月含羞也很郁闷:“你去问无争啊,干嘛问我?”
“你这丫头傻啊?你又不是没接触过大祭司,那人心思重的很,阴险狡诈,他要是不死,下回反咬你一口时,会更恶毒!”
“无争说他有分寸。”
“这个少主,他想什么呢?听聪明一个人,难道就不懂什么叫‘斩草要除根’吗?”
月含羞瞪了他一眼:“就你聪明,你聪明怎么还落到今天这下场?躲在天下城里连城门都不敢出!”
“行行行,小祖宗,我说不过你。不过,上次你说蓝教主的事,是真的吗?”
“我骗你干吗?所以才提醒你注意的啊。”
&bp;&bp;&bp;&bp;谷金满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看来我要遭殃了……”
月含羞心又软了:“谷金满,你跟我说句实话,大祭司设计屠杀蓝教主和那些元老们时,你参与了吗?”
谷金满叹息:“你说呢?但凡权斗一向非此即彼。”
“你完了,谋杀了前教主,背叛了现教主。”
“这还不是都拜你所赐?好好的,没事儿陷害我干嘛?”
“好好的,你加入邪教干什么?好好的,你们绑架浩然干嘛?你还敢赖我?要不是你那么变态,招人憎恶,我也不会针对你。”
谷金满赶紧摆手:“行行行,都是我不对,我该死!那都是过去了,来了天下城,我可是真的改过自新了,一个人都没害过。反正是你把我弄到这个地步的,你得罩着我。”
月含羞翻白眼:“没见过你这么无赖的!不过,有机会你可以去求求少主,蓝教主挺怕少主的。”
谷金满稍稍定神:“蓝教主真的还活着?这些年她一直藏哪儿?”
“嗯,她一直被关在地狱迷城里。”
“原来如此。当初她摔下悬崖,大祭司让我们在悬崖下搜索了半个月,也没找到尸首,还以为是被野兽吃掉了呢。这么多年,早就把她忘了,居然又活过来了。”
“谷金满,当初你们为什么要杀蓝教主他们?”
“公主,那可不是我要杀蓝教主,是大祭司和现任教主。大祭司和现任教主说蓝教主违背了天神的旨意,已经被妖魔异化了,要除去附在她身上的妖魔。”
“你见过天神吗?”
“没见过。”谷金满摇头。
“真没见过?”
“真没,那天神凡人是见不到的。”
“哼,我觉得你们王母教好奇怪,一个从未以真面目出现过的天神,居然左右你们几十年,就没人怀疑过他是否真实存在?或者他根本不是什么神,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假借天神的名义控制王母教?”
谷金满托着开始发福的下巴:“这话你跟聪明人说有用,可天下有几个聪明人能想到这一重?况且就算是聪明人,也未必愿意拆穿谎言,有时候,大家一起维系一个谎言,让它真实起来,会创造意想不到的能量。”
含羞歪头想了想:“你说的不假,确实有道理。那就是说,天神根本不存在。”
“也许他就是个普通人呢?”
“也许天神就是大祭司和教主呢?”
“这个,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嘿嘿,我是小人嘛,小人总是要多几手防备。我偷听过大祭司和教主的谈话,天神绝对另有其人。”
“谷金满,你知道大祭司的真实身份是谁吗?”
谷金满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他和教主一向不以真面目示人。你们不是抓到他了吗?可以直接拷问他。”
“我早就知道他是谁了,就是问你知道不知道。”
“他到底是谁?”谷金满显得挺好奇。
“南锦。”
“南锦?”谷金满挺吃惊:“不会是燕南世家那个死了很多年的南锦吧?”
&bp;&bp;&bp;&bp;“就是他,南幽兰南老板娘的堂兄。”
谷金满彻底郁闷了:“怎么会这样……”
月含羞歪头:“咦?一提到老板娘,你怎么这么紧张?难道你跟南老板……”
谷金满立刻摆手:“别胡说,我跟她纯粹生意上的来往!”
“纯粹生意?谁信啊!听说你每天都要往清歌馆跑一趟,什么生意做的这么频繁?”
“我跟南老板真的没什么!”
月含羞哼了一声:“得了吧,你早就对人家有意思了,想追就追呗,别那么躲躲藏藏的,什么时候也变得害羞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让老板娘听见会生气的!”
“哇,你居然怕老板娘生气?这说明……”
“这什么都说明不了!”谷金满都恨不得上去捂住含羞的嘴巴了:“你可别害我!”
含羞找了个石凳坐下,嘿嘿一笑:“放心,我不会告诉老板娘你喜欢她。其实,离歌都已经不在了这么多年了,你再找一个老婆踏踏实实多日子,也很正常啊,只要别像过去似的烂赌,那老婆不当人对待,就行。”
谷金满心事重重看着含羞:“如果离歌还活着呢?”
含羞的肩头一震,沉默。
谷金满在她旁边坐下,叹息:“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抗拒离歌,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她是你娘,可事实就是事实,这个谁也改变不了,你选择不了自己的生身父母,但你可以选择自己的路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如果真是离歌的女儿,就没办法跟少主在一起?”
月含羞猛然站起来:“别再跟我提这件事!我是个孤儿,从来就没有父母,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
谷金满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
*
从谷金满那里出来,月含羞有点小晕,甚至忘了自己刚才想去哪里。站在街当中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月儿!”
月含羞吓了一跳,回头:“独倚楼,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吓死我了。”
“不是我突然冒出来,是你一个人站在大街上发呆,什么都没注意。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我……我要去清歌馆,你去吗?”
“行啊,反正我在这里等英雄令的消息,也没什么事可做。听说南锦死而复生,还做了王母教的大祭司,是真的吗?”
“你消息还蛮灵通的。”
“我哪有那么灵通,是城里都传遍了,说那只万人盗宝军队是南锦领来的,在一夜之间突然就消失不见了,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南锦是唯一幸存的人。”
“他确实比较幸运,被那些毒虫咬后,摔倒水沟里去了,虫子不喜欢水,他还剩一口气的时候,被无争看到,救了他。”
独倚楼慢慢陪着含羞往前走:“少主为什么要救他?听说他一直想杀了少主,跟天下城作对,数次盗宝,少主还肯饶过他?”
“少主的想法大家一向猜不透,不过,他跟我说,这是跟南幽兰的交易,要活着把南锦交给她。”
&bp;&bp;&bp;&bp;“原来如此,那他是够幸运的。”独倚楼若有所思:“你说他是被毒虫咬的,是那些我们看到的封在冰晶里的毒虫吗?”
“嗯。”
“哪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值得他们连性命都不要。总不会那些毒虫就是宝贝吧?”
“我不知道啊,宝藏的事我从来就不问无争的。要说那些毒虫也算是宝了,你没亲眼看见,上万人的大军,一夜之间被毒虫消灭,太可怕了……”
独倚楼蹙眉:“你说那些人全部是被毒虫吃掉的?”
“别问了,我现在想着都后怕,总之,以后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去怪泉了。”
“清歌馆到了。”独倚楼提醒。
月含羞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想什么?”
她轻轻摇摇头,走进清歌馆。
*
南幽兰把月含羞领到一间屋子外:“他就在里面。”
“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已经稳定了。”
“还是不肯说话吗?”
南幽兰点头:“他什么都不肯说,就好像不认识我们一样。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堂兄,一直以为他死了,拼了命想找少主讨还公道,结果……命运竟是如此捉弄人。”
“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公主想去看他当然没问题,但是别报太大希望,他不会跟你们合作的。”
“没关系,我也没指望他会说什么。”
含羞要进屋,独倚楼上前拦住她:“还是我陪你进去吧。”
含羞微笑:“没事,他被白羊的金针和药物双重控制,伤不了人。”
“我听说过这位大祭司,能力超凡,狡诈无比,还是小心为上。要是你觉得我进去不方便,那我就站在门口,有情况就叫我。”
月含羞感激地笑笑,推门进去。
*
南锦闭目盘膝坐在榻上,脸上的青黑已经褪去,只是惨白得有点吓人。看得出,他年轻时确实很英俊,岁月也并未给他留下太多的沧桑,许是很多年没笑过的缘故,整个脸显得很冷,很僵硬。
月含羞没有马上吭声,只是看着南锦。
终于,南锦出声:“公主有话就说吧,是想要回九宫星座图吗?抱歉,我没带在身上。”
含羞搬了张椅子,坐下:“我是该称你南锦,还是大祭司?”
“南锦早在十多年前就死了,公主如果不想叫我大祭司,可以称我为谨先生,谨言慎行的谨。”
含羞笑笑:“谨先生,你觉得那张九宫星座图对你们进入宝藏有用吗?就比方这次在坎宫,大家都进去了,结果呢?你知不知道只有你一个人生还?”
“蒙古人如果肯听我的劝告,发掘震宫,不去碰那个坎宫,绝不会全军覆没。”
“唉!看来你还是不服输。我总觉得你对付天下城,更多是因为恨无争,为什么那么恨他?他跟南家好像并没有深仇大恨,而且两家还是亲戚。”
南锦闭上嘴巴,不语。
过了一会儿,含羞轻叹:“你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很多年前,你曾经是燕南世家的继承人,
&bp;&bp;&bp;&bp;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在众人眼中你是有为青年,前途一片大好。在兄弟姐妹当中,你是好哥哥,好榜样。”
南锦的面部依然如石块一样僵硬。
“后来,有一天,你带回家中一个女孩子,她长得很美,很温柔,你很爱她,爱到愿意为她去摘天上的星星。”
南锦仿佛被针扎了,眉头轻微地跳动一下。
“可是,家族的长辈们都不同意你跟那个女孩子在一起,原因是,那个女孩儿的家世并不好,她只是一个商人的女儿,虽然多金,但没有显赫的门楣,显然,配不上燕南世家高贵的血统。长辈们为你介绍了很多名门望族的淑女闺秀,让你挑选,可你谁都看不上,就是一门心思想要娶那个女孩儿。”
说到那些往事,南锦的面色似乎柔和些许。
“直到,那个女儿将武林人视为至宝的疾风弩,带进南家,南家的长辈才同意你们的婚事。”
说到疾风弩的时候,南锦微微张开眼:“公主翻出来那么多往事,到底想说什么?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兜圈子,我们两个不是第一回打交道了,交锋数回,应该彼此都很了解对方的招数了。”
“谨先生,为什么你总对所有的人都含有敌意?没有两个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成为敌人,彼此出招拆招,性命相搏,只有输赢,没有其它。”
“公主说的没错,凡事总有因果。”
月含羞取出一样东西,慢慢放在南锦面前:“这就是那个‘因’吗?”
南锦看到那件东西时,目光被刺痛了,缓缓伸手,将那件东西拿在手上,反复观看,最终,他放下那东西,面色恢复平常:“公主看来真是煞费苦心,连疾风弩都拿来了。不过,现在它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或许当年,它曾经很重要,改变了南锦的人生,但南锦已经死了,埋在地下,连骨头都化成了灰。对于现在的谨先生来说,疾风弩,什么都不是。”
“真的什么都不是吗?”含羞冷笑:“或许你可以冷漠的一句南锦死了,把过去一笔勾销,可你不能否认,你身体里流淌着燕南世家的血,你不把他们当亲人,可他们始终还是把你当亲人。你的堂妹幽兰,为了你,虚耗了女人最美的时光,只为能拿回疾风弩,在你坟前焚烧,告慰你在天之灵。这次,如果不是她,你已经是死人一个了。”
南锦亦冷笑:“她真的全是为了我吗?难道不是为了东宫无争?她喜欢东宫无争,走不出那个阴影,纠缠在天下城,只怕更多是为了能看那个妖孽一眼。拿回疾风弩告慰我的亡灵,不过是句借口。”
月含羞轻轻摇头:“究竟那年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怨恨无争?”
“呵呵,这话,公主应该问他去,问问他那年到底做了什么事。”
“是不是你一直以为,疾风弩是他从南家盗走的?”
南锦的目光透着寒意:“你真想知道?”
&bp;&bp;&bp;&bp;月含羞微笑,轻轻点头:“说说看。”
南锦摇头:“我至今都不明白,东宫无争有什么魔力,居然能让女人们飞蛾扑火般,愿意为他牺牲一切!”
“你……是不是认为,是无争抢走了你爱的人,所以,才这么恨他?”
南锦冷笑:“当年在燕南世家发生的事,想必南幽兰已经告诉你不少了。但有些事,是她们那些女人不知道的。你知道东宫无争到我们南家真实的目的吗?”
月含羞等着南锦说出来。
“他可不是去走亲访友,也不是为了疾风弩。他是去杀玲珑的。”
这个答案还真出乎月含羞的意料之外。
“别看东宫无争表面上不睬朝廷,骨子里,他就是皇帝的走狗、鹰犬!他和那个魏王,一明一暗,一黑一白。凡是战争不能解决的问题,就用暗杀、要挟、禁锢,皇帝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江山早就是别人的了!”
月含羞不想评价无争跟皇帝只见的关系,她早就隐隐察觉,那绝不是什么很光彩,能拿到桌面上去说的关系,与其难堪伤心,不如干脆不去触及。便把话题转会到辛玲珑身上:“他怎么可能是去杀辛玲珑?这些年,一直是他在帮助辛玲珑啊。”
“那是有条件,有交易的,东宫无争可没那么好心,他骨子里就是个魔鬼。”
“他为什么要杀辛玲珑?”
“公主是否知道辛家跟宁王的关系?”
“知道一些。”月含羞始终很小心不去触及辛玲珑跟宁王之间的关系,可没想到,南锦竟然自己说了出来。
“玲珑其实一直暗恋宁王。”
月含羞没接话,看来南锦知道得很多。
“但玲珑是宁王的义女,而宁王一直深爱的是宁王妃。我认识玲珑的时候,她站在波涛滚滚的河边,很悲伤的样子,就在她纵身要跳下去的时候,我抱住了她。那天,她伏在河边哭得一塌糊涂,说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明知道不可能跟他在一起,却还是忘不掉他。我不懂怎么安慰女孩儿,只能看着她伤痛欲绝。那时的我,也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伤心?既然不能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就再找一个男人嘛,用得着寻死觅活吗?直到后来,我爱上了那个为男人自杀的傻女孩儿,然后又失去她,才知道什么叫生无可恋。”
含羞的眸子里流淌过一缕忧伤。
“忽然有一天,宁王找到我,说他知道我和玲珑在交往。我说王爷您误会了,我跟玲珑只是普通朋友,宁王却说,他没有误会,他找我,是希望我能带玲珑走。他说玲珑是个好女孩儿,可他却什么都给不了她,他希望玲珑能幸福,可以嫁给一个愿意爱她保护她一辈子的男人。我当时就对宁王发誓,会一辈子对玲珑好,不离不弃,直到终老。”
月含羞第一次听到这一段故事,忽然间觉得,辛玲珑也曾经很幸福,有两个男人真心待她好过,只是……
&bp;&bp;&bp;&bp;“后来,玲珑跟着我回到家中,我向族人宣布,要娶她为妻。为了能让族人同意我们的婚事,玲珑带来了疾风弩。当时我真的很感动,可玲珑却说,是宁王要她嫁给我,所以,她一定要嫁给我。那时我才知道,她心里始终放不下宁王。但我不后悔,只要我用心待她,终有一日,相信总有冰消雪融,铁树开花之时。”
“可我万万没想到,东宫无争的出现,打破了我所有梦想。那个妖孽,明明是去杀她的,可她却对我说,她要跟那个妖孽走,让我忘掉她,她说她爱上了那个人,爱得一发不可收拾,遇到东宫无争,她才知道自己过去为宁王自杀是多么傻的一件事。我告诫她,那个男人有过多么不堪的往事,对感情是多么的游戏,对女人从来就没有过真爱,而且已经有老婆有儿子了。可她不听,她什么都听不进去,铁了心要跟那个男人走,说什么就算今天跟他走了,明天被他杀死也心甘情愿。”
“我拦不住她,只好随她去了,只要她自己觉得幸福,只要那个男人真能对她好,我愿意放手。可,东宫无争根本就履行诺言,他没有对玲珑好,始乱终弃,最后竟然把玲珑嫁给了他那个变态的哥哥东宫无声!谁都知道,东宫无声根本不喜欢女人,玲珑跟着那个人根本不会有任何幸福!他就这样毁了玲珑的一生,毁了我的一生!”
月含羞听得微微蹙眉,她问:“你说无争去燕地,是为了杀辛玲珑,后来之所以没杀她,是为了一个交易,那又是怎么回事?”
“辛家一直在资助宁王,而宁王妃跟武皇后又是姐妹,武皇后死后,宁王又被卷入七王乱政,生死一线。所以,宁王和辛员外才会把玲珑托付给我,希望我能带她远走高飞,脱离险境。东宫无争的妻子是武美凤,武皇后和宁王妃的侄女,她救过无争,无争是借助武家的力量才东山再起,所以,无争欠武家的,保住宁王,是他跟武家的一项交易。我猜后来他一直保护辛玲珑,是因为宁王的缘故吧,玲珑是宁王的义女,宁王又是他的姨丈,不然呢,他那样一个冷血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去对一个人好?”
月含羞看着南锦:“谨先生,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误会,我跟辛玲珑聊过,在她口中,始终对无争非常尊敬,根本没有你说的那种男女之情。”
南锦冷笑:“不管怎样,他的出现让我永远失去了玲珑!”
含羞踌躇了一下,试探地问:“如果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带走她,你还会像过去那样,带她走吗?”
南锦笑了,轻轻摇头:“月含羞,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当年,她那么绝情地弃我而去,你以为,我还能再接受她吗?她不过是个朝三暮四的女人,现在风风光光做城主夫人,
&bp;&bp;&bp;&bp;眼里还会放得下我这个被朝廷通缉的邪教大祭司?”
含羞的心有些沉重,她站起来:“谨先生好好养伤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南锦闭上双目:“烦请公主转告少主,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他,更不会跟他做任何交易!”
“我来,不是他指使。”月含羞扔下这句话,转身出门。
*
独倚楼默默注视着月含羞凝望横亘在南方地平线上山峦的模样。
“你经常喜欢一个人出神。”
含羞回过神来:“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不叫出神了,叫思考。”
含羞笑笑,目光继续投向远方。
“我不是有意偷听,不过今天你跟南锦的对话,我听到了一些。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月含羞轻轻叹息一声:“我不知道以前的南锦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挺不喜欢他做大祭司的那副鬼样子。阴暗,冷漠,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情味儿。他被从水沟里发现的时候,我真希望那些毒虫能咬死他。可是当我看到幽兰,看到落雁,想到辛玲珑时,又不那么想了。如果老天爷不让一个人死,那一定有留着他的道理。”
“你想拯救他?”
含羞自嘲地笑笑:“我又不是神,哪里拯救得了一个人?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对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最终伤害的不是无辜,就是最亲的人。每个人又有弱点,每个人的心都有最柔软的地方,我想,南锦也不例外,他也曾经无怨无悔的爱过,说明他原本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正如你所说,他是个很有心机的人,如果他卷土重来,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惨死,落雁和幽兰夹在中间,该是多么伤心。还有辛玲珑,她若知道南锦是为了她才变成今天的样子,又该作何感想?”
“为什么不告诉南锦,辛玲珑已经不是城主夫人了?”
月含羞觉得胸口很闷,关于辛玲珑,她不知道该怎么启口,告诉南锦辛玲珑至今还爱着宁王,为了宁王背叛天下城?还是告诉南锦,某个变态的恶棍把他曾经深爱的女人嫁给了一只恶狗?
关于恶狗这事儿,反正大家讳莫如深,知道的人都把嘴巴锁得紧紧的,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这种事会传出去,如果让南锦知道,天啊,将是什么后果?她不敢想像。
“怎么了,月儿,脸色这么难看?”
“哦,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
“是啊,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从你这次回到天下城,我就没看见你消停过,我送你回去吧。”
月含羞轻轻点头。
*
月含羞回到梅林小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最后,她披衣而起,越过界河,来到东府。
东宫无声的住处,院门总是敞开的。他好像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干坏事,不管做什么样变态的事情,
&bp;&bp;&bp;&bp;总是毫不避讳。
那只恶犬似乎已经熟悉含羞了,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继续趴在窝里睡觉。
辛玲珑就栓在恶犬旁边,像只狗一样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又多了几道血印。
含羞有种立刻过去把辛玲珑从铁链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冲动,可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冲动,不要招惹那个恶棍,不要给无争添麻烦。
“妖女!”恶棍的声音突然在耳后想起,把她惊了一下,“干什么盯着我的狗看?哦,我明白了,你想偷我的狗!我可告诉你,别打那母狗的主意,如果你喜欢养只宠物狗,等我的狗狗生了小狗,我会送一只给你养着玩。”
如果目光可以变成刀子,月含羞一定会好好在这个变态恶棍身上多瞪几眼。
“听说你去看南锦了?”
月含羞看到辛玲珑的肩头震了一下,回头压低声音对无声道:“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恶棍似笑非笑:“是找个人多热闹的地方,还是找个偏僻无人的地方?”
月含羞又瞪他。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的眼睛比别人大,原来是瞪人瞪的。”
“你到底走不走?”
“没关系,南锦还活着,带了很多人来盗宝,受了重伤,在天下城养伤,这些事,我全都告诉母狗了,在她面前你可以直言不讳。怎么样,南锦还想着他昔日的未婚妻不?你有没有把玲珑再嫁的事告诉南锦?早知道南锦回来,我就晚两天再给我的狗狗举行婚礼了,当着昔日未婚夫的面,跟现在的丈夫洞房,一定很刺激。”
月含羞忍无可忍,转身就走。
“唉!怎么又生气了?你们女人也太喜欢生气了,生气容易让人变老的。好好,我跟你走就是了!”
*
东宫无声跟着含羞来到界河边,含羞站住,回头,看着他:“你打算把这场闹剧演到什么时候?你到底想报复她到什么时候?这样做你很开心吗?”
“不开心。”
“不开心你还做?”
“我就是觉得好玩而已。”
月含羞晕倒,简直是草菅人命!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不玩?”
“你嫁给我,做我的夫人,想怎么处置咱们的狗都行,我听夫人的。”
月含羞真想撕了那张脸:“痴心妄想!”
“那你也别想打我狗的主意。”
“这要是让南锦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没?”
“想过了,如果妖孽不杀南锦,把他放了,然后这位大祭司一定会联合更多的力量,誓要踏平天下城,救出他昔日的未婚妻,旧恋人。”
“那你还敢这么做?”
“这么做怎么了?”
“你真是嫌你弟弟的麻烦不够多。”
“那当然,我就是喜欢看他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样子。说也齐了,在别人看来,再难的事情,他也能办到。就好像这次,上万精壮的人马,他自己一个人,一夜之间就搞定了,太神奇了。”
月含羞觉得头好疼,努力压住怒火,问:“你一定会放了辛玲珑的,
&bp;&bp;&bp;&bp;说说条件?除了让我嫁给你。”
东宫无声正色:“我说月含羞,你能不能不管这事?如果你一定坚持要放了辛玲珑把她交给南锦,将来一定会后悔。”
“你什么意思?”
“江湖险恶。”
“不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只要你别管这事儿就行。”
“你让我怎么视而不见?你把一个大活人当狗一样整天栓在那里,一点尊严都没有,太没人性了!”
无声嗤笑:“哼哼,你有人性,你高尚,行,你不是不忍心看她那样吗?嫁给我,我立刻放了她。”
“你……”月含羞无语,僵持了一会儿,她又放软声音:“我们都冷静下来,不要吵架,有话好好说。”
“不冷静的是你,我可一直都很冷静。”
月含羞翻白眼。
无声看着她,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要不,我们各退一步,你让无争把武美凤休了,娶你做少主夫人,我可以把她作为新婚贺礼送给你,然后随便你处置。”
月含羞真的很想杀人:“你去死吧!”
“我好心待你,你却让我去死,女人啊,真是可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是没得商量了,我也没办法。耽误瞌睡,本城主要回去睡觉了,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看着恶棍的背影消失,月含羞要崩溃的感觉,这家伙,简直就没安好心!
*
“你想救人,本意是好的,可惜用错了方法。”武美凤的声音从界河另一岸传来。
月含羞回头:“夫人?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阵子了。有时候,我睡不着,会来界河边走走,这里比较安静。”
“刚才的话,您都听到了?”
“嗯。”
含羞轻轻叹息:“虽然辛玲珑背叛天下城是不对,可看到城主那样对她,我还是不忍。我们曾经是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一起相处了十几年,可现在……”
“你真的想解救辛玲珑?”
“夫人有办法吗?”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可以教你怎么做。愿意听吗?”
“夫人请讲。”
“你想让城主放了辛玲珑,这其实就是在跟他做交易。做交易最重要的是物有所值、各取所需。现在,你把你的需求告诉他了,可是你却不知道他想要什么,这交易当然做不成。”
“他的条件已经说了,我根本不可能答应。”
“不是这样的,他说的都是你根本不可能答应的条件,说明他不想跟你做这个交易。这个时候,你就要想办法知道他现在最缺什么,最想得到什么,最需要什么,这样才能换取你想要的东西。”
“他最想要的东西?”含羞蹙眉,这可真的把难住她了,东宫无声貌似什么都不缺,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无争过不去。
武美凤笑笑:“公主那么聪明,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很晚了,你自己慢慢想,我先回了。”
月含羞又装了一脑子浆糊。
*
【一百四十五】 城主的男宠
&bp;&bp;&bp;&bp;【一百四十五】 城主的男宠
东宫无声的小男宠惊惧地瞪着月含羞,不知道这位满脑子古怪的无赖公主打算对他做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不紧张才怪!交朋友?鬼才相信!小男宠又不傻,月含羞是什么样的人,他又不是不知道,四小姐跟城主关系紧张,极度敌对,人所周知。所以,月含羞来找他,一定没好事。
“你叫那个什么来着——小春?怎么取这么个名字?是春天生的吗?”月含羞一脸甜甜的微笑。
小男宠惊疑不定,声音发抖:“公主有何吩咐?”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公主不会杀了我吧……”
“呃……我杀你干嘛?”
“听说,以前,城主喜欢的人,被少主杀死好几个!”
月含羞眨眨眼:“真的?我还真不知道呢,跟我讲讲,他们是怎么死的?”
“呃……”小男宠满腹狐疑。
月含羞把满满一大篮子各色水果往小男宠面前推了推:“我又不是少主,不会杀你,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而已。住在这么大一个宅子里,一个人,没有朋友,很寂寞,很冷清的。”
这话似乎说到了小男宠的心坎上,不由叹息:“是啊,我和公主一样,在这个大宅子里,没有朋友,没人可以说话,城主如果不理会我,我就只有对着大树,对着花草,对着空气说话了。”
“真是可怜的孩子。”月含羞表示深切的同情,“我看你没多大,几岁了?”
“十五。”
“你是怎么认识城主,怎么来天下城的?”
“我父母是江洋大盗,朝廷钦犯,做下大案,被人追杀,走投无路的时候,便用所有的财产买下我这条命,送到天下城。可是在天下城这种地方,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是很难生存下去的,所以,就跟了城主。”
“城主对你好吗?”月含羞东拉一句西扯一句,想着怎么套话出来。
小男宠掩口轻笑:“什么好不好的,男人还不都是那样,见一个爱一个,新鲜的时候,宠你爱你,有了新欢,就会把你扔到一边。不过,只要乖乖地听话,别招惹他生气,哄他高兴,他还是会对你好。”
含羞觉得小男宠笑得时候还是挺好看挺妩媚的,好多女孩子都没他笑得娇媚。只是她还是觉得男人跟男人如何如何,挺恶心的。
“听说,做城主的男宠很危险,你不害怕吗?”
“怕有什么用?这世道弱肉强食,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杀死。既然这样,何不在被人杀死之前,过得舒服点?总比穷死饿死强。”
含羞眨了眨眼,小男宠的观点显然跟圣人古训相悖,圣人总是教导“人穷志不短”,“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之类的,如果是在过去,她一定批驳小男宠没志气,没尊严,可现在,经历了许许多多之后,她明白一个道理——弱国无外交,弱者一样在强者面前永远没有尊严。
&bp;&bp;&bp;&bp;一个人生存下去的条件都没有的时候,还谈什么志气?尊严?
“城主以前的男宠都是怎么死的?”
小男宠又笑,这次笑的有点苦涩,他拿起一个苹果,放在手里不停地玩儿着:“城主第一个男宠,是被少主用狗杀死的,据说他们把他绑在板凳上,让一群公狗进攻他,最后掏出了他的五脏六腑,喂给了那些狗。第二个男宠,是被少主倒挂在旗杆上,活活吊死的。第三个,是被埋在戈壁里,被太阳活活晒死。第四个被灌了很多很多让人兴奋的药剂,经脉贲张而亡。第五个被少主扔到了油锅里,第六个……”
月含羞后背开始冒凉气:“你说的真的假的?不是编出来的吧?”
小男宠咯咯笑起来:“在天下城,谁敢编排少主?”
“他有这么残忍吗……我的意思是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总会有原因吧?”
“城主和少主之间的事,谁又说的清楚?总之,城主惹怒少主的时候,倒霉的一定是我们这些男宠。少主惹怒城主的时候,倒霉的也是我们这些男宠。所以,我现在很低调,不像城主以前的男宠,四处招摇。我总是把自己藏起来,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不交朋友,不跟大家说话,没人知道我,少主看不到我,我就会安全很多。”
月含羞看到小男宠的手一直攥着那个苹果,苹果被他揉得明光锃亮:“喂,你怎么不吃?这些水果都很新鲜,很好吃。放心吧,没被下药。”
小男宠摇摇头:“我们不能乱吃东西,要是吃坏吃脏了肚子,会惹城主不高兴的。”
“他怎么这么多怪毛病?那城主最喜欢什么?最讨厌什么?”
小男宠嗤嗤地笑:“公主怎么突然对城主感兴趣了?你们不是一向水火不容吗?”
“嗯,是水火不容,可他跟少主毕竟是亲兄弟,我现在又接受了老太君的金册,我得让这个东宫府和谐起来,不是吗?整天这样大家看谁都不顺眼,日子就没法过了。”
小男宠想了想:“公主说的有道理,如果城主跟少主和睦,我们也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担心成了少主的刀下之鬼。”
*
“小春!小春!”
东宫无声一头火儿,该死的小春,跑哪里去了?平常这孩子挺乖,从来不出去闲逛,总是随叫随应,今天这是怎么了?
“咳咳!”门外有人轻轻咳嗽。
东宫无声蹙眉,走出来,看到月含羞笑吟吟站在院子里,不由微微眯起眼:“怎么这么开心?是不是想好准备嫁给我了?”
“带你去看样东西。”
“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
东宫无声跟着月含羞来到红柳林,边走边蹙眉:“来这鬼地方干什么?不会是带我来给老太君上坟吧?”
月含羞给他一个甜美的笑容:“来啊,看了你就知道了。”
再往深处走,东宫无声看到一棵大树上垂下无数锦帛装裱的画卷,
&bp;&bp;&bp;&bp;每一张画上都是一个翩翩美少年。
“城主有没有觉得,这些画里的人很面熟?”
东宫无声仔细看那些画,面色不由阴郁下来:“月含羞,你想搞什么名堂?”
含羞微笑:“我想城主一定对他们记忆犹新,当然,印象最深刻的肯定不是他们有多美,多俊俏,多么让你称心如意,而是他们的死法。我就不再一一陈述他们的死状了,免得惹城主伤心。”
大树后,传来弱弱的呼救声:“城主,救我……”
无声瞪了含羞一眼,绕到树后,往一个新挖的深坑里低头一看,顿生怒意:“小春?这怎么回事?”
月含羞笑眯眯看着他:“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无声阴翳地看着她:“要玩游戏?好啊,本城主奉陪,不过,先把这孩子放了。”
月含羞弯腰抱起一个蜂蜜罐,打开,伸出食指蘸了一下,放进口中咂了咂:“嗯,不错,又香又甜,今年最新的槐花蜜。城主要不要尝尝。”
无声冷笑,这丫头,又跟自己玩花样,倒看看她出什么幺蛾子。于是上前一步,一把捉住她的小手,把那根食指在蜂蜜中又蘸了一下,盯着她的眼睛,放进自己口中品尝。
月含羞的小脸“唰”的红了,赶紧把手抽出来,背到身后。变态恶棍,居然来这么一招!
“味道的确不错,”无声似笑非笑,“羞儿该不会大老远把我引到这片坟场里,就是尝蜂蜜吧?”
含羞洒了一点蜂蜜到地上:“我听说蚂蚁很喜欢吃蜂蜜,一点蜂蜜会招来很多很多小蚂蚁。”
无声看看几只闻香爬过来的蚂蚁,又看看月含羞:“本城主对喂蚂蚁可不感兴趣。”
“哇!这些小东西这么快就来了!”月含羞饶有兴致地看着蚂蚁越聚越多:“这片林子里能有多少蚂蚁?”
“羞儿到底想干什么就直说吧,我可不像妖孽,会读心术,只要往你跟前一站,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含羞笑眯眯的样子格外可爱:“我想知道,蚂蚁会不会吃人。听说有个地方的蚂蚁很厉害,可以在顷刻之间把人吃的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思议,肯定是骗人的,我得亲眼看见才相信。所以,我就想玩个游戏,一会儿把这一罐蜂蜜都浇在小春身上,看看蚂蚁会不会来把他吃掉。”
东宫无声也笑:“羞儿不要调皮了,你也不小了,别整天像个小孩子似的。快点把小春放了。”
“我要是不放呢?”
“呵呵,你觉得是自己的力气比我大,还是武功比我高?”
“我知道要打架自己肯定打不过城主。可是,城主每天每时每刻都看着你的小春,总有你看不到的时候,就算我今天没把他喂蚂蚁,明天、后天、大后天……保不准哪天就把他喂蚂蚁了。”
无声愠怒:“喂!月含羞,你别太过分,别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城主当然敢了,这一点我相信。
&bp;&bp;&bp;&bp;不过,要是让你弟弟知道,你为了一个男宠伤害我,你猜,他会怎样?”月含羞的眼睛抬起来,开始一幅幅欣赏那些画中的美男。
无声脸上换了一副笑脸:“羞儿想要什么?”
月含羞笑得比他还灿烂:“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是想看看蚂蚁会不会吃人。”说着,她把罐蜂蜜举到深坑上,对准下面的小春,倾斜。
小春吓得大叫:“公主饶命!城主救命!”
无声沉下脸:“够了!月含羞,你不就想要辛玲珑吗?为了那么一只背叛天下城的母狗,就来折磨这孩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城主难道就不过分吗?你都是怎么对付女人的?”
“最后警告你,立刻把小春给我放了!”
月含羞笑了一声,蜜罐倾倒,满满一整罐蜂蜜全部倒在小春身上。
“呀!真不好意思,我没拿好,蜂蜜全洒了。”
“月含羞,你会后悔的!”
“我这辈子做过的后悔事多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一件。城主可要快点考虑,是辛玲珑重要,还是小春哥重要。这林子里蚂蚁们的反应速度还是挺快的。”
小春在坑里吓得不停地发抖:“城主,救救我,我不想被蚂蚁爬满,我不想死的时候连本来的面目都看不出……”
无声咬牙:“好吧,我把那只母狗交给你,但是,你一定会后悔,你喜欢给妖孽添麻烦,我求之不得!而且,今天的事,我会记下,早晚有一天,会跟你算账。”
月含羞松了口气,扔掉蜂蜜罐子,说心里话,她还真不敢确定东宫无声是否会让步。
*
洗漱一新的辛玲珑依然目光呆滞。
“你自由,从现在起,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月含羞说。
辛玲珑的眼光跳动了一下。
月含羞把一个塞满金银细软的包裹放到她面前:“如果你不想留在天下城,随时可以离开,这里的东西足够你这一生衣食无忧。”
辛玲珑终于开口说话:“我真的可以离开天下城吗?”
含羞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走之前,还想见一个人,公主能安排吗?”
“是……南锦吗?”
辛玲珑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南锦了,或许,你会失望。”
辛玲珑摇头:“是我有负于他。”
“可以告诉我,当年为什么突然要离开他吗?”
“当年……”辛玲珑的眼眸模糊了,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当年我确实想过要嫁给他,好好过日子,他是个好人,对我非常体贴。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
“那对他不公平,他应该娶一个全新爱他的女子为妻,而我,心里没他。”
“这就是你离开他的原因?”
“也不完全是。那时候,婚期一天天逼近,我还在犹豫,内心万分煎熬。每天看到他对我温柔地微笑,我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他对我越好,我越觉得欠他太多。后来,无争少主突然出现,改变了我的决定。”
&bp;&bp;&bp;&bp;含羞微微蹙眉:“南锦说,你爱上了无争,才离开他。”
辛玲珑笑得苦涩:“那只是一个借口,让他无法挽留我的借口。”
“那真正的原因是……”
“公主那个时候或许刚刚出生,大概不知道那个年代有多残酷,后党之争,七王乱政,内忧外患,战乱频频。新皇初登大宝,急于排除异己,武后一党首当其冲,成了新皇屠戮的对象。宁王虽然早已被贬,可因为宁王妃的缘故,也成为政党们攻击的对象。新皇派了很多人,明察暗访,企图搜集宁王与七王勾结叛乱的罪证。少主找到我,说有人要买我的命,问我还有什么遗愿。我就恳求他演一场戏,假装我移情别恋,抛弃了南锦,我想让南锦从此恨我,忘掉我,找个比我好的女人成亲。可是,没想到的是,当我跟着无争少主回到宁国受死的时候,宁王突然出现,制止了无争。”
含羞疑惑:“无争一向讲信用,他承诺的交易,是不会中止,除非雇主有充分理由提出解约。”
“呵呵,因为那个交易的雇主就是宁王。”
“啊?怎么会是他?他不是怕你被卷进那场浩劫,才让南智把你带走了吗?他怎么还会让无争去杀你?”
“因为我知道他太多的秘密,那些秘密,足够皇帝杀死他十次、一百次!虽然我很心寒,可我能理解,那时候,人人自危,而他肩上担着的是很多人的命运。是宁王妃,以他的名义跟少主做成的交易,要我死。但是最后,宁王还是救了我,他用七王勾结造反的罪证换了我的命,而我,答应宁王妃,嫁到天下城,从今往后活着再不与宁王相见。”
原来是这样,那个年代,究竟是个怎样的年代,好乱……
*
“她会等你到午时三刻,过了那个时刻,她就永远走了,你再也见不到她。”月含羞对南锦说。
南锦低垂眼睑。
“你连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吗?哼,果然是个失败者!”
南锦微微抬眼:“公主不用再枉费心思,这些,对我没用。”
月含羞瞪着他:“好吧,我只说一遍,她已经不是城主夫人了,她现在孤身一人,就要离开天下城了。如果,你不想后半辈子都在后悔中度过,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
辛玲珑迎着风,让风吹动衣襟。抬起头,是刺目的阳光,蓝蓝的天,洁白的云。往前跨出一步,她就自由了,可以离开这个禁锢了一生的城池。
午时三刻的鼓声响起,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向前跨出了最后一步……
南锦冲出城门,紧紧抱住那个如鲜花般凋零的女人,她的血染红了黄沙。
“东宫无争!这笔血债,我一定会讨还的!”
*
月含羞没想到结果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不是她的本意。东宫无声说她会后悔,她知道也许早晚会后悔,可没想到这个后悔来的这么快,而且是以这样的形式结束。
&bp;&bp;&bp;&bp;如果……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那个变态恶棍此时就倚在梅树上看自己的笑话,那张笑脸,让人恨不能找个刀子上去划几道,看他还笑得出来不。
“喂!跟我说说那母狗从城墙上跳下去后是什么样的?脑浆有没有摔出来?骨头有没有摔酥?”
月含羞瞪他,一副懒得搭理你,别招惹我的架势。
“那位王母教的大祭司一定很难过,对吧?好容易见到旧情人,结果,一转眼有阴阳两隔,这就是命运啊。”
月含羞很烦:“东宫无声,你实在很讨厌!”
“我怎么讨厌了?我再坏,也没把人弄死啊。我交给你的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可到了你手上,才半天的时间,就成了一具尸体。南锦可是在城外喊着要找无争报仇的,这下有你好看了,他把所有的账都算在妖孽头上了。我说月含羞,南锦不是被白羊的金针和药物双重控制着的吗?他怎么跑出去了?”
“我把金针给拔了,不然他怎么能动得了?我只是想让他见辛玲珑一面,想成全他们,我以为有那些药物就够了,我可以在药性消失前把他带回来。可是他体质好像比较特殊,那些药物对他的控制不是很好。”
“你也真够白痴的,你就不能带辛玲珑去见他?干嘛要把他放出来?”
月含羞不想再说这事儿了:“让我歇会儿,我很烦你啊!”
一个东府的随从急匆匆跑过来,一脸惊恐:“城主,不好了。”
“什么事?”
“小春被少主带走了!”
“什么!?带哪儿了?”
“城,城,城墙那边……”
东宫无声回头瞪月含羞:“是不是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月含羞赶紧摇头:“我什么也没干过,也没跟无争说过什么,这两天我压根就没看见无争。”
无声懒得再搭理她,出府直奔城墙。含羞觉得这事儿有点突然,决定还是跟着去看看。
*
小春站在高高的城垛上,满脸泪花,双腿发抖,毕竟他还是个孩子,无法不对这种场面感到恐惧。
城楼的门窗都开着,风吹得魔兽旌旗猎猎作响。无争就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中,悠闲地品茶。
无声一口气冲上来,看看小春,然后走进楼内,来到无争面前:“你又发什么疯?小春平日循规蹈矩,连门都不出,他又怎么碍着你了?是不是我喜欢的人,你都要一个一个全都杀光,才会开心?”
无争瞟了大哥一眼:“是他重要,还是天下城重要?”
“你什么意思?”
“你拿辛玲珑换了他,是吗?”
“这不能怪我!是你养的那个小妖女逼我的!她要杀了小春,想让蚂蚁把他活活咬死!”
“哥哥,我看你是被这小人妖给迷惑了心窍吧?你干嘛不直接给羞儿一把刀,看她会不会杀了你的小人妖!”
无声愣了一下,忍了口气:“我快被你们两只妖给气傻了!”事实上他一开始就知道月含羞不会真的杀了小春,
&bp;&bp;&bp;&bp;但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被她胁迫了,也许那个妖女的笑容太灿烂?晃了他的眼,也晃了他的心。也许,他就是存心想给无争添麻烦,妖孽的麻烦越多,他才越顺心。
妖孽优雅一笑:“哥哥,你知道,无论你做了什么错事,我都不会惩罚你。可是最近,你又开始忘乎所以了,你不觉得跟羞儿走得太近了吗?你那点伎俩我明白,惹怒了我,最多也就只能把痛苦加在羞儿身上,奈何不了你。所以,今天,也必须让你感到一点痛苦,一点愤怒,我们才算扯平。”说完,他把手中的茶碗盖甩了出去。
小小的,白色的碗盖旋转着飞出城楼,笔直射向站在城垛上的小春。
无声眼睁睁看着那茶碗盖击打在小春的腿窝,那孩子便无助地坠落。他冲过去,向下看。
小春的血喷溅得到处都是,跟辛玲珑留下的血迹重叠在一起。
坠落的一幕恰恰被刚刚赶来的月含羞看到,她愣在那里。同一天,同一个地点,她看到了两个生命的逝去。
最近,天下城到底是怎么了?死亡,频繁的降临。
无争走过来,挽她的手,她触电般躲开,就好像遭遇了恶魔。无争微笑:“你若喜欢这里,多待一会儿也无妨。”他翩然离去,白衣纯净得恍若天上的白云,纤尘不染,让人怎么也无法跟血腥的屠杀、刽子手联系在一起。然而,就在刚刚,他确实结束了一个年轻无辜的生命。
无声从她身边挤过:“这下你满意了?开心了?白痴!”
月含羞傻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真的就像一个白痴,一味往前冲,她觉得自己是在帮人,可结果,却害死了所有的人。
她错了吗?
她从城楼上下来,很累,颓然坐在拐角的台阶上。
独倚楼走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壶酒。
她喝了一口,把头埋在膝盖间,垂头不语。
“月儿,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吗?我想起在京城的时候,菊仙纵身跳下那座旧城楼。当时,我就是你现在这种感觉,觉得所有的不幸都是因我而起,所以,不管大家怎么误会,我都没有解释过。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命运利用和捉弄的一颗棋子罢了。”
含羞的声音很疲惫:“我想救辛玲珑,她却死了;我想化解南锦和无争的误会,可误会更深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小春,可就因为我把他牵扯进来,他也死了……我什么都做不好,总把事情越搞越糟,越糟还越想搞好,结果,一塌糊涂……”
独倚楼喝了口酒:“我过去跟你一样。在独霸门,我大伯就是规矩,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按照他的意志去做。不管我做什么,他都骂我废物,好像我从来就没作对过一件事。一直到,我遇到了你。你身上有一种叛逆的力量,一直在鼓动我,告诉我,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过。离开你的那一年里,他们都以为我疯了,
&bp;&bp;&bp;&bp;其实我心里还是清楚的,我只是在思考,想一些活了二十年都没想过的问题。当我想通的时候,我就活过来了。”
“你想通了什么?”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说你是废物,除非,你自己把自己当成是废物。”
月含羞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算什么道理?居然让你用了一年的时间,把自己关起来,不洗澡不睡觉不说话才好不容易想明白……”
“你别笑,这么简单的道理,其实真的好多人都不明白。人们总是认为自己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家世不如别人,父母不如别人,长相不如别人,才智不如别人,只恨自己生下来不是太子、公主。是他们自己先把自己当成了废物,最后也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废物。”
月含羞轻轻点头:“你这话,倒挺有道理。可是,如果你真的跟太强大太聪明的人在一起,想不笨都不行,基本就是废物。”
独倚楼点头笑:“是啊,这话我相信,跟少主和城主那样的人在一起,想不笨都不行,他们两个真的很厉害,尤其是兄弟联手的时候。不过,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孩儿,在京城,你做了很多惊天动地的事,每一件都做得很漂亮。”
“是啊,我还奇怪,我一个整天闯祸的麻烦精,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有本事,居然做成了那么多那么难的事,那些事,在皇上交给我的时候,我根本没有一点信心能把它做好。”
独倚楼望着她:“所以说,皇帝之所以能成为帝王,是因为他能发掘出每一个人最大的潜力,他能充分利用每一个人的长处。而东宫兄弟,只能是天下城的少主和城主,成不了帝王。皇帝显然看到了你的长处和优点。”
含羞笑:“你的意思是说,我跟皇帝在一起就是聪明人,跟无争在一起就会变成笨蛋?”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自己笨蛋。”
“你才是笨蛋呢!”
“开心点了吗?好点了就早点回去吧,天色不早了,什么时候想喝酒了,就去找我,随时奉陪。”
“嗯。”
*
回到东宫府,月含羞犹豫了一下,没直接回梅林小筑,而是转去了东府,她觉得应该去看望一下东宫无声,虽然这个恶棍很让人讨厌,可他一日之间因为自己的过失,失去了前妻和男宠,一定会很伤心很难过,自己怎么着都应该去道个歉,安慰他几句。
原本拴辛玲珑的狗链像条死蛇一样随便扔在角落里,月含羞叹口气,转身上台阶。
房门开着,她一眼看到,东宫无声斜躺在榻上,一个比小春年纪更小,长相更妩媚的男孩子,正伸出粉粉的舌头,舔他的脚丫,一边舔,一边发出满足的吟声,仿佛在品尝世间最酷的美味。
月含羞差点吐出来。天啊!她居然还想来安慰这个恶魔、恶棍!就不说辛玲珑了,之前看他紧张小春,可这一转眼,小春的尸体还未僵硬,他便又搞上一个……
&bp;&bp;&bp;&bp;无声看见含羞,丝毫没有遮掩、羞耻的意思,反而冲她一笑:“羞儿怎么来了?刚才我那弟弟还在教训我最近跟你走得太近,这可不是我去找你,是你主动来找我的,他可不能再诬陷我了。”
“你真够恶心的!”月含羞狠狠吐出这一句话,转身离去。
*
月含羞假装没看见妖孽的存在,径直从床榻边走过,坐在梳妆台前,散开一头秀发,一下一下地梳理。
妖孽起身,从背后抱住她,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庞。他轻轻吻着她的耳垂:“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在生气?”
“没有。我只是难过,明明是我的错,你干嘛要惩罚小春?他是无辜的!”
“这个世道没有谁是无辜的。况且你又没做错什么。”
含羞迟疑了一下:“我……放走了南锦,辛玲珑也死了……”
“南锦我本来就打算放走的,只是你比我快了一步,抢先把辛玲珑弄了出来,还给南锦。”
含羞侧过头:“你……真是这么想的?不是为了安慰我吧?”
“当然不是。”
“你为什么要放他?他出去了,一定会来报复你。”
他轻咬她的耳垂儿:“与其我满世界去找那些跟我们作对的人,不如让他们一起来找我,一次解决,以逸待劳。”
月含羞居然打了个寒颤。
“怎么,害怕了?放心,有我在,天下城就在,你会很安全。”
含羞轻轻叹息:“可辛玲珑和小春还是死了……”
“辛玲珑的死跟你没关系,南锦本来有机会带走她,是他自己犹豫了。当年如果他多一点勇气留住玲珑,根本就不会有今天。那个时候他就对玲珑没有信心,如今依然是。玲珑纵然今天跟他走了,也注定是个悲剧。”
含羞有点不舒服:“无争,你……在暗示什么?”
他微微怔了一下,望着她:“羞儿最近有点过于敏感了。”
“是吗?”她用手捧住脸,搓了一下:“可能最近发生太多的事,让我有点应接不暇了。”
他继续轻吻:“那就好好休息一阵子,别想太多了。”
“小春……你本可以不用杀他的……”
“你又开始操心了,会老得很快的。”
“我只是替小春不值。我刚才去城主那里了,看到他身边又有一个新男宠了,比小春还小。”
妖孽笑了笑:“哥哥一向如此,杀了旧宠,不超过一天,他就会找来一个新宠。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他会伤心难过。”
“他怎么可以这样……”
“喂!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你怎么视而不见,总是想着别的男人?我会生气的!好好看着我,你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尤其是我想要你的时候。要专心!”
“人家不想要嘛,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有心思……”
“不许说‘不’!”
“你这是强迫……”
“你喜欢被强。”
“……”月含羞无语,妖孽总是变着花样让她应接不暇,头脑膨胀……
&bp;&bp;&bp;&bp;武美凤静静站在界河边,听着此起彼伏的蛙声,保持着端庄、宁静、安详。
等待总是漫长的。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等待。二十年,她等了一个男人二十年,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等待,每天闭上眼最后一件事是等待。好像这辈子她就是专为等待而生。
所以,现在,她已经不再害怕等待,如果没有等待,反而觉得生活缺失了什么。
反正心早就被某人伤得鲜血淋漓,不在乎再多一刀。
她不停地拨动那串佛珠,只有数着它,才能让心平静下来。
东宫无声那张阴翳的笑脸出现在月光下:“不好意思,让弟妹久等了。我那个新宠,实在是……太黏人了,让人舍不得放手。”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弟妹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我记得,我们两个素无来往啊。”
武美凤面色平静如水:“我们都是什么人,彼此心照不宣,我看就不用绕圈子了,请城主把那个东西交给我。”
“东西?什么东西?难道弟妹有什么东西寄存在我这里?”
“东瀛幕府将军的印章。”
无声挑了挑美眉毛,哈哈笑了几声。
“我知道,那东西现在城主手上,它在城主手上毫无意义,还是还给我吧。”
“呵呵,幕府将军的印章,什么时候成了弟妹的东西?难道你跟那些东瀛人是一伙的?”
“城主不会不知道印章的来历,它原本就是我们武家的东西,如果城主肯把它还给武家,我将不胜感激,武家人也会报答城主的。”
无声想了想:“我得先知道,你跟那些盗墓的东瀛人是不是一伙儿的。”
“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了?我凭什么相信?”
武美凤吸了口气:“我若跟他们是一伙儿,就不会杀了那个假鲁翠。”
无声搓了搓鼻子:“哎呀,那个被竹子穿起来的女人,果然是你杀的,二十年没有杀人,如今重操旧业,是什么感觉?”
“是她自己找死。”
“我知道,那个女人一直在勾引我弟弟,把羞儿也弄得很不爽,为了那个女人跟我弟弟怄气不知道怄了多少回了。弟妹绝对不会是为羞儿打抱不平吧?是不是那女人又招惹你了?”
武美凤冷冷道:“他是我丈夫,我不会把我的丈夫交给一个我看着不爽的女人。”
“切,你看着不爽有用吗?你管得了我弟弟吗?要说不爽,你应该更恨月含羞才对,她可是彻彻底底把我弟弟的心都给夺走了。”
“哼,”武美凤冷笑:“我可以把无争给她,也可以让她失去无争。我是个讲道理的人,谁是真心对无争好,谁是利用他,我看得很清楚。不过现在,我们不是谈这件事,请城主不要跑题,那枚印章呢?”
“武家的女人啊,各个都不简单,幸好,当年娶你的不是我。武美凤,那个印章确实在我这里,不过我暂时还没打算把它给你。等我想好用什么来交换它时,我们在交易。不是说,谁拿到这枚印章,谁就可以得到那个幕府将军后人的一个承诺吗?”
武美凤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bp;&bp;&bp;&bp;八 【霸主】天下第一的代价
*
【一百四十六】 幕府将军的后裔
*
如果不是那些东瀛人来天下城盗取幕府将军的印章,武美凤几乎都忘记那段家族往事了。
听父亲讲,爷爷的爷爷,曾是东瀛国势力最大的幕府将军,武田家族在那个岛国无所不能。但是有一天,他的亲信背叛了他,他受伤随着一只破渔船飘到了中土,被一个善良的姑娘救起。
将军躲在渔村里养伤,和姑娘,日久生情,便成了夫妻,生儿育女。
但东瀛还有将军的家室,有他的幕僚,有他仇人。终于有一天,将军的仇人派来的杀手找到了他,将军经过一番苦战,杀死杀手。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天能不死,仇人就会不断的派人来杀他,他的家室、妻儿都会处在危险中,便决定返回东瀛,跟仇人决一死战。
将军的妻子知道留不住他,他原本就不属于这里,便送他上了船。临走,将军把他的印玺留给他尚在襁褓的儿子,告诉妻子,等他平定了东瀛国,就回来接她们母子。
但是,将军再也没回来。
将军的妻子,就是爷爷的奶奶,独自将爷爷的父亲抚养成人,爷爷的奶奶不再叫爷爷的父亲打渔,而是把他送进了学堂,读书识字。将军的儿子,当然不能是个渔夫。
很多年以后,一个东瀛来的武士做了将军儿子的师父,教他习武,他取将军姓氏中的“武”为姓,创立了武氏家族,一直繁衍到了现在。
武氏家族的人,不知道大海彼岸到底发生过什么,一些忠于将军的武士来到这里保护和效忠将军的儿子,还有很多不明身份的人远渡重洋来杀将军的儿子,和夺取将军的印玺。但始终没人能找到印玺。
随着时间推移,将军的儿子老了,孙子老了,重孙子老了……那些往事渐渐被人淡忘,被岁月尘封。追随将军的那些武士也落地生根,在这里结婚生子,融入中土。
如果没人提起,武美凤从来没去想过,自己的血统中还有东瀛幕府将军的成分。但,事实就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它。
那天,假鲁翠在花园截住她。她知道这个混入天下城混入东宫府的女人来历不简单,她有她自己的底线,她只想安安稳稳做她的少主夫人,哪怕只是个名分。她不想失去丈夫和儿子,她竭尽全力想让这个名义上还存在的家看上去幸福美满。可那个女人显然想要毁掉这一切。
那个女人威胁说看到了她在红柳林干的那些勾当,要她交出幕府将军的印玺,就不把那些事告白天下。最可恶的,是那个女人居然当着她的面说要得到她的丈夫!这是她最后的底线,没人可以抢走她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
于是,她把那个女人插在了竹竿上。她要让那个女人知道,她是武美凤,是天下城少主夫人,是武林霸主的大小姐,不是一个过了气失了宠的黄脸婆。
&bp;&bp;&bp;&bp;她确实很多年没杀过人了,她在努力抹去那些戾气,竭力让自己做一个普通的女人。她知道无争不喜欢过于强大的女人,她也不想做一个无所不能的女人,也很想小鸟依人躲在男人怀里等着被男人保护,可,世事总是喜欢捉弄人。
二十年前,当那位玩世不恭的少主闯进了她高傲的心扉时,一个名叫离歌的舞女,却轻而易举夺走了他那颗放任不羁的心。他居然放下已经拥有的辉煌和功名,放下唾手可得的天下第一,放下天下城和他肩负的责任,跟着那个女人一走了之。
这对拥护雍王恭的武家来说,原本是个天大的好事,东宫无争是景弘帝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失去无争,失去天下城的支持,对帝位未稳的景弘帝显然是致命的打击。
武美凤也应该开心,少了那个祸害辅助景弘帝,她的表弟雍王恭,才有机会东山再起,继承皇位,原本这个皇位也应该是雍王的,景弘只是个废后所出的皇子,而雍王才是武皇后所出嫡子。只是世事难料,武皇后先于先皇去世,结果让宸妃占了便宜。聪明的宸妃为了保护自己的亲生儿子魏王景龑,便以皇长子的名义,抬出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燕王景弘当挡箭牌,做了皇帝。
景弘帝即位之初,一定怕得要死,外有强敌磨刀霍霍,内有诸王觊觎皇权,有人曾断言他活不过一年。可是他奇迹般迎娶了东宫无颜做了皇贵妃,得到了那个妖孽一般的祸害——东宫无争的全力帮助,不但活够了一年,还成功平息了一次又一次危机,政权日渐稳定。
然而在最关键的时刻,东宫无争却跟一个身份卑贱的舞女私奔了。
七位势力最强的藩王怎么会放过那样一个大好时机,四处联合,蠢蠢欲动,准备把景弘帝赶下台。
相比七王联盟,雍王后党的势力显然太弱了,要想保住自己,要想有一席之地,要想取得帝位,他们也必须要有强大的联盟,武家把目光再次投向天下城。
失去了无争的天下城,尽管没有昔日的嚣张,可雄风依在,七王也在努力拉拢嘉和公主以及东宫无声。而武家开出的条件显然比七王开出的条件更诱人——联姻。
武美凤随着父亲武联星来到闻名已久的天下城。
她曾经单枪匹马要来这里找妖孽算账,却险些死在马贼手里,反而被妖孽救了一命。但是现在,一切已如烟云,那个妖孽为了一个刚刚认识的女人背弃的天下城,被江湖淹没,已是废人。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妖孽了,而且很快就会成为妖孽的大嫂,天下城的城主夫人。
还是那句话,世事总是喜欢捉弄人。她听闻,东宫无争被那个舞女抛弃,已经回到了天下城,就锁在东宫府那座黑黢黢的塔楼里。她如水般平静的心湖掀起纷乱的涟漪。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可她做不到,
&bp;&bp;&bp;&bp;妖孽的傲岸不羁,妖孽的音容笑貌,妖孽那充满睿智的狡黠,无一不在她脑海中回旋,挥之不去。
武美凤对着塔楼站了一夜,想了一夜,第二天,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和天下城联姻可以,嫁给东宫家做媳妇可以,但一定要嫁给无争。
她在无争最落魄的时候走近他,却释放出了一个恶魔。
无争已经不是当初相识时那个少年,他从塔楼出来时,只剩下一双恶魔的瞳孔。从那天,东宫无争成了恶魔的代名词,嗜杀成性,生活糜烂,美酒、女人、杀戮,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三样东西。
她给了他重生,他也给了她约定的名分、地位;她帮他重新做回了无争少主做回了天下第一,一转眼,他却帮着皇帝灭了武氏满门;她为他生下儿子,使东宫家族后继有人,产子那天她痛不欲生命悬一线时,他正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
他一次又一次伤了她的心,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恶魔,即便如此,她还是在痴痴地等,等他有一天倦了、累了、想家了,念起她的好处来,她坚信少年夫妻老来伴,终有一天,那只迷途的野兽会想起回家的路。
她一等就等了二十年,二十年后,那只闯入她心扉的妖孽,居然又爱上了别的女人,一个比当年的离歌更年轻更美丽更迷人的女孩儿——月含羞。
这个女孩儿与离歌的眉目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她一度以为,月含羞只不过是离歌的替代品。现在,她已经不这么认为了,显然,无争对含羞的感情,远非当年离歌可比。如果说无争对离歌爱是激情碰撞时耀眼火花,那么,他对月含羞的爱,就是半生沉淀,十五年精心栽培浇灌出来的心血之花。
火花虽然美艳绝伦,然而转瞬即逝;心花却随生命绽放,即使被掐灭,也会留下永久的伤痕,终生难忘。
他对那个小女人的溺爱和纵容,已经远远超过一个男人的底限,他甚至无视那个小女人跟众多男人眉来眼去,关系暧昧。这让她很生气!
原本,她考虑过,只要无争喜欢那个女孩儿,只要那个女孩儿一心爱着无争,只要那个女孩儿乖巧听话没有非分之想,她可以跟那个女孩儿和平共处,甚至三个人一起相伴到老。
但是现在,她受够了,这样一个滥情的女子,怎么配得上高贵的无争?那个女孩儿,只配下地狱!
不过,她不会像对待假鲁翠那样把月含羞穿在竹子上,那样,只会让无争恨自己一辈子,反而永远记住月含羞。她是个有头脑的女人,杀戮不是自己喜欢做的事,只有在被逼无奈,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才会用那种原始血腥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她是武美凤,不是杀人女魔。
*
武美凤从箱底取出一领僧衣,拿起银剪,拆开里子,取出那枚被江湖人视为至宝的“英雄令”,捧在手上。
&bp;&bp;&bp;&bp;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那个烽烟四起,热血贲张的年代,她又做回那个人人敬仰,鹤立鸡群的武家大小姐,不再是守着青灯古佛心无所求的女尼。
*
独倚楼对武美凤的突然造访,并不意外。
他看到武美凤的第一眼,就知道,武美凤和他是同一种人,至少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同一类。
他们一样拥有超凡的能力,却不得不隐藏它;他们都很孤独;他们深爱的人都盲目地爱着另一个人。所以,他相信,他们之间一定能找到共鸣。
武美凤把一个锦盒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你要的英雄令。”
独倚楼端详了那个锦盒片刻,伸出双手,捧起,慢慢打开,看着那枚静静躺在锦盒中的英雄令。
武美凤一直观察着独倚楼的表情:“拿到梦寐以求的英雄令,独公子似乎并不兴奋。”
“这是武林霸主——我的伯父想要的东西,非我所愿。不过还是要多谢夫人相赠。”
“我还没说要送给你呢。”
“夫人是要等我带走月儿的时候再相赠吗?”
“带走含羞,就凭你?”武美凤笑笑:“倚楼公子能告诉我,如果我把英雄令送给你,你打算怎么用它?”
“当然是交给伯父。”
“据我所知,你的父母都是被独霸害死,为何你不拿了这英雄令召集天下群雄,杀了他,为父母报仇,然后自己登上霸主的宝座?”
独倚楼笑笑,取出那枚令牌,在窗户射进的阳光下变幻着角度:“在我看来,它只是一块普通的装饰品罢了。它的确藏着巨大的能量,但需要使用它的人赋予。使用它人是个废物,那它就是废铜烂铁;使用它的人强大,它就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甚至可以改天换地!聪明人会利用它,愚蠢的人只想着争夺它,拥有它。”
“看来倚楼公子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
“再聪明人的人,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也只是埋没在沙砾中的金子。”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力量,但是你得证明自己是聪明人。”
独倚楼放回英雄令,盖上盒子:“夫人还记得那天在红柳林,您跟王母教大祭司约见,被假鲁翠撞破的事吗?其实那天,假鲁翠不是去祭拜鲁一,而是去见她的上线——我。天下城无争少主的夫人,竟然是王母教的教主,这个秘密,少主他知道吗?”
武美凤停止了数佛珠,微笑:“倚楼公子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就不怕我杀了你灭口?”
独倚楼笑笑:“夫人难道不想知道,假鲁翠后面的老板到底是谁么?”
“倚楼公子这是要出卖自己的主子?我可从来不敢跟背叛东主的人合作。”
独倚楼摇头:“不对,那个不是我的主子,是我的伯父独霸的主子。”
武美凤继续她数她的佛珠。
独倚楼知道,一场危机消于无形,道:“我大伯听命于当今太后。”
太后?武美凤真的震惊了,假鲁翠,那些东瀛人,
&bp;&bp;&bp;&bp;居然是受当朝太后的指示!尽管她早就做了无数设想,可还是被这出人意料的真相给震惊了。
“皇太后也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她为了她的儿子魏王,可谓费尽心机。”
“她想得到我先祖的幕府将军印,用来做什么?”
“有了这枚幕府将军印,就能调动所有的幕府兵。所以,无论谁拿到这枚印,都可以要求武田家族的后人为他做一件事。对吗?”
武美凤轻轻点头:“没错,这是先祖留下的家训。”
“皇太后如果得到幕府将军印,是不是就可以要求雍王做点什么?”
“倚楼公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太后和魏王拥有的力量,远大于我。”
“因为我要娶月儿为妻,我不认为魏王愿意帮我达成心愿。”
武美凤微笑:“我可以。我不但可以帮你达成心愿,还能帮你成为武林霸主,天下第一。”她取出另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素手缓缓推到独倚楼面前:“就靠公子现在这样一点一滴博取美人芳心,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即使付出十二分的努力,也不及无争对她一笑。把这个交给独霸,他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帮你达成心愿。”
独倚楼拿起那东西,展开,愕然:“这是……当年在泰山,皇上将月儿指给本届霸主的诏书!”
“对。”
“可这只能害了月儿,让她嫁给我大伯,她会比死还惨!”
“倚楼公子是个聪明人,你娶不了月含羞的,但独霸有这个资格。只有他娶了月含羞,你才有机会得到心爱的女人。下面该怎么做,公子应该不用别人教你了吧?别告诉我,你对你的杀父仇人感恩戴德,打算孝敬他一辈子。”
独倚楼慢慢收起那纸诏书,还有那枚英雄令。
*
驿道边,荒草凄凄,戈壁接天。
独倚楼深深望着那张清丽恬美的脸庞,道:“月儿,我要走了,以后,心烦的时候,就没人陪你喝酒,听你唠叨了,你要自己要保重。”
含羞微笑:“我会的。你也开心点,别整天一副心事重重,少年老成的样子,把女孩子都吓走了。希望下次再见时候,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月儿……”独倚楼纠结了半天,到最后只是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对你都不会变。”
“你是担心天下城跟独霸门的关系吗?放心,你是你,独霸是独霸,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独倚楼一想到怀揣那道可以置月儿于水深火热中的圣旨,心中便万分不安,用这样的手段来算计单纯月儿,是不是太无情了?不不,这是在解救他的月儿啊,月儿在天下城,跟着东宫无争只会有无尽的灾难和痛苦,看看她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吧,就不说那位少主待她如何,单单那位少主夫人,那么复杂的身份,那么深不可测的心机,拥有那么邪恶强大的力量,随时都可以置善良的月儿于死地!
&bp;&bp;&bp;&bp;他绝不会把月儿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一定要带走她。
月含羞牵过马,把缰绳交给他:“时候不早了,再不走,天黑之前就赶不上住宿了。”
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月儿,保重!”
*
月含羞送走独倚楼,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突然间觉得整个人空了一样。倒不是因为少了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而是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事可做。
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到处爬高窜低,四处调皮捣蛋,也没有人天天逼着她学这学那,更没有人整天盯着她的言行举止数落她不够淑女违反家规什么什么的,原来无事可做,没人作对的感觉居然是如此空虚……
老太君临终倒是给她找了个活儿,可她嫌那活儿太琐碎太不适合自己,全都推给了福管家和宋嫣儿,自己倒是落得一身轻松。要不再去找福管家把活儿要回来?算了吧,就不说福管家会不高兴,嫌自己不信任他,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能坚持几天,让她起五更,忙忙碌碌整天跟那些罗哩罗嗦的丫环婆子打交道,还不如像头懒猪一样睡大觉。
盘算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调查银镂栀子花,查了三年,一点头绪都没有;在江南查文太守的案子,结果害死文家所有的人,还不如不管不问,就算她们做了官妓,至少还能活着,也不会把个假鲁翠带进天下城,引来一群东瀛人盗宝;自作聪明去捉什么鬼,查什么老太君的死因,结果,假鲁翠也死了,害无争失去一条重要线索;非要纠结那个杀死斗兽场场主的神秘人,结果,害死了小五又害死了乞丐婆;接着一意孤行非要去成全辛玲珑和南锦,一厢情愿以为会皆大欢喜,结果,辛玲珑死了,小春死了,南锦更恨无争了,她也彻底消停了。
现在,她还能干什么?继续纠结银镂栀子花?还是去查该死的王母教教主的王母针?哦,不,月含羞,最好你什么都不要做,乖乖躺在家里睡大觉,这就是帮无争最大的忙了。至少这样,不会死人,不会给他闯祸,不会横生枝节……
唉!年纪轻轻整天躺家里睡觉显然不合适,她也躺不住,一天不找点麻烦,就好像这一天过不去似的。出去玩?呃,想想也恐怖,上次玩到了坎宫里,差点害大家小命都没了,目前她还没换过劲儿来,还是别玩儿了。
忽然想念起在京城的日子,似乎只有在那里,自己才如鱼得水。虽然皇帝很可恶,群臣很郁闷,可至少在那里自己不是个麻烦精,惹祸精,有时候还能做出点意想不到的大事来。
“喂!”
冷不防鼻尖被一颗花生米砸到,月含羞回头,瞪着东宫无声:“城主大人,您又想干嘛?”
“不想干嘛,就是闲得无聊,看你也闲得无聊,就想逗逗你。”
“无争不是警告过你,别靠近我吗!”
&bp;&bp;&bp;&bp;“他只是警告,又不是禁止。”
“那现在我警告你,不许靠近我!”
“你?我又不怕你,你警告管屁用。”
“……”月含羞十分无语,赶紧闪人,总之,离这个变态恶棍越远越好。
恶棍却追上来:“别走啊,反正我们两个都闲得无聊,不如一起去探险?”
“探什么险?”
“不如,我们去震宫?上次那些蒙古人没去成,我们不如去看看震宫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月含羞一头黑线:“不去,你嫌命长,我可还没活够。”
“我们又不拿宝藏里的宝贝,死不了。”
“那也不去,指不定里面有什么怪兽呢,它可不认识你是不是贼。”
“真不去?”
“坚决不去!”
“女人就是胆小。”
“谁说女人胆小?”
“不是吗?才进过三个宝藏入口就不敢再去了,不是胆小是什么?”
月含羞翻白眼:“懒得搭理你,没见过你这种整天给自己人拆台的大哥!”
“闲得无聊,玩玩而已,又不是通敌卖国,出卖天下城,别说的那么严重嘛。”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东宫无声只好做罢:“不去就不去,唉!我们去北城吧?”
月含羞站住,一脸无奈:“城主大人,你若无聊,去找你的小男宠玩,别老缠着我!去北城干什么?你不是挺讨厌去哪里吗?嫌那里又脏又乱。”
“看看镇兽台和新城墙。”
*
月含羞站在繁忙的工地上,抬头仰望日益高筑的镇兽台。
“哇!这将是非常雄伟的一个建筑。”东宫无声感慨:“已经四层了,你们打算把它建多高?”
工匠展开一张图纸:“九层。”
无声接过图纸,对比在建的镇兽台:“那岂不要建九丈高?哇,哇,无争想干什么?纣王建鹿台也不过高四丈九尺。”
工匠拿回图纸,继续去干他们的活儿。
无声瞅着含羞:“妖孽不会是想把你当妲己养在上面吧?”
含羞翻白眼:“鹿台占地一百多亩,上面建满了豪华的宫殿,这才占多大地方?只是个防御性的工事罢了!”
“可我听说某人要在上面为某公主修一座宫殿。”
“无聊!”
“我去告诉某人,某公主说他很无聊。”
“我在说你很无聊!”
“我就是很无聊啊,不然怎么会跟你这么无聊的女人站在这里看他们堆石头玩?”
月含羞被东宫无声彻底弄得没了兴趣,本来是想看看无争的镇兽台和新的北城门进展如何了,千不该万不该跟着这个恶棍一起来看,她转身就走。
穿过北城区那些密如蛛网的街道,在一棵枣树下,被人叫住:“公主姐姐!”
“小毛!是你啊!”月含羞看见被自己从巽宫救出来的男孩儿,坐在一张木质轮椅中,正在冲自己招手。她走过去:“怎么样?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不过,他们说我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这下,我娘不用担心我到处乱跑给她惹祸了。”小毛说这些话的时候面带微笑。
&bp;&bp;&bp;&bp;月含羞心里一酸:“小毛……”
小毛赶紧安慰她:“公主姐姐不要为我难过,你看,浩然公子专门为我做了一张带轮子的椅子,坐在上面,我想去哪里都可以,还跟过去一样的。对了,公主姐姐救了小毛,小毛要送公主姐姐一件礼物,表示谢意。我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公主姐姐千万不要嫌弃。”
月含羞接过一个圆圆的,透明的镜子,问:“这是什么?”
“这是前年我用食物和水,从一个外国人那里换的,叫放大镜,它可以把蚂蚁放很大,如果对着阳光,还可以把纸点燃。”
“真的?”月含羞总是童心未泯,举起那个圆圆的镜子,对着小毛瞄了瞄,顿时下了一跳:“哇!小毛,你的眼睛变得好大!”她又举着放大镜照蚂蚁,照树叶:“这件礼物太棒了!我很喜欢。”
“公主姐姐喜欢就好。”
月含羞举着放大镜照了一圈,照出东宫无声的脸,顿时无趣:“城主大人,拜托,别再跟着我了!你去找你的小男宠呗。”
无声撇撇嘴:“你以为我喜欢跟着你啊?我是担心你被人拐走了。”
“切!你当我三岁小孩儿?谁能把我拐走?”
“姓独的那小子啊,我看他就对你不怀好意。”
“哈!他?得了吧,倚楼是我最好的朋友,从来就没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无礼,不像你!”
“哼!一个男人接近一个女人,一定有目的,非奸即盗。”
“……”月含羞摇摇头,觉得简直无法再看见这个人了,每多接触一次,便多生一分厌恶:“并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像你这么龌龊!”
“呵呵,我龌龊?至少我想要什么我会明着来,不像那小子,背地里使阴谋诡计。”
“什么阴谋诡计?”
无声叹口气:“我说月含羞,你还是嫁给我算了,待在无争身边,早晚都是个死,跟妖孽打交道的,全都妖魔鬼怪,你会受到伤害的。”
“我有无争保护,才不怕呢。”
“得了吧,他那个人,想法跟别人不太一样,我觉得,他保护不了你。”
“那也比嫁给你强,指不定哪天你一犯浑,把我许给什么狗啊,猫啊的,下场比辛玲珑还惨。”
“还惦记那只母狗呢?你们女人真是小肚鸡肠。”
“那也比你们男人一肚子花花肠子强!”
无声看着她:“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跟你在一起了。”
“滚!”
“喂,真的不想去震宫看看?”
月含羞郁闷,怎么有又扯回来了?她脑袋咬得像拨浪鼓:“不去!坚决不去!”
“那我自己去了。”
“喂!你也不能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
“你敢去我就告诉无争!”
“去啊,去告诉他,他今儿一大早就出城了,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呢,等他回来,你再告诉他。”
月含羞看东宫无声径自离去,怔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你去哪儿?”
“管你什么事?”
“不许去震宫!
&bp;&bp;&bp;&bp;我是东宫府的女主人,有责任制止你胡作非为!”
“你管不着,虽然你有老太君的金册,但是,只能管府中的家务事,出了东宫府大门之外的,跟你没任何关系。”
“总之,你去震宫就是不行!”
无声哼了一声:“真啰嗦,我不去了还不行?回去抱我的小男宠去。喂,你怎么还跟着我?”
“我得看着你,你们男人总口是心非。”
“我真不去。”
“那也不行,总之,无争回来前,不许你胡作非为!”
“你们女人可真有意思,男人主动找你们,你们往外撵;现在我不烦你,你反过来又非要跟着我,有病啊?”
“有病也是被你们男人给逼出来的!”
“好好,你厉害,我认输,公主殿下喜欢跟就跟着吧。”无声狡黠地一笑。
月含羞忽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
东宫无声剥了一颗葡萄,亲亲热热喂给他的小男宠,小男宠甜甜蜜蜜张嘴吃掉,一脸乖巧。他又剥了一颗,看看旁边的月含羞,然后喂给小男宠。再剥了一颗,看看旁边的月含羞,实在受不了啦,道:“月含羞,本城主已经说了,不去震宫,我逗你玩儿的,你就别监视我了!”
“没关系,你做你的,当我不存在好了。”月含羞托着下巴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你一小女孩,看这些大人的游戏,不合适,出去玩儿去,去找浩然,找落雁,找宋嫣儿……爱找谁找谁去。”
“没关系,别看我小,什么没见过啊,你放心做,我不会吃惊,也不会不好意思。”
东宫无声有种要崩溃的感觉。他摆摆手,让小男宠滚蛋,端着葡萄一脸邪笑来到含羞旁边,坐下:“看你怪无聊的,要不,我剥葡萄给你吃?”
月含羞跟看见怪物一样看着他:“我不喜欢吃葡萄。”
“为什么?你喜欢喝葡萄酒,却不喜欢吃葡萄?”
“因为,剥了皮的葡萄很恶心!”
无声故意跟她贴得很近:“喂,反正也没事可做,不如,我们两个继续上次在艮宫中没做完的那件事?”
月含羞用一根手指把他往后推开一些:“本姑娘对喜欢男人的男人没兴趣。”
“还没试过,怎么可能没兴趣呢?而且,我不认为你对我没感觉。”
月含羞忽然打了个喷嚏。
无声往后退了一退,蹙眉:“别是感染风寒了。”
“你才感染风寒了呢!难道你鼻子不透气啊?闻不到自己身上一股花粉香味儿?浓得快把人呛死了!”
“我从来不用花香……可能是小男宠身上的,下回让他禁用。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可以慢慢培养兴趣。”
月含羞瞪他:“得了吧,我知道你想把我气走,又不是真的想那个。”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
“你自己说的,跟女人在一起就不举。”
东宫无声一脸黑线:“死妖女!居然敢说我……那个!”
月含羞一脸胜利的微笑:“你吓不住我的!”
&bp;&bp;&bp;&bp;无声阴笑:“嘿嘿,你尽管高兴吧,我现在不会把你怎么样,不过,千万别给我机会,否则,哼哼,一定让你悔不当初。”
月含羞得意之下,一时有点忘形,居然问了句:“那个震宫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你?”
无声歪头看她:“妖女的本性又露出来了。”
“呃……”月含羞知道失言了,她就是总也改不掉这好奇的坏毛病。
“这个震宫里啊,有……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有什么。”
“你会不知道?不知道才见鬼呢。”
“我真不知道。咱俩一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怎么进去?我们又没龙匙。”
“要什么龙匙?艮宫用龙匙差点把人都害死,巽宫和坎宫,都没用龙匙,我觉得,没有龙匙,也能进入震宫。”
月含羞想了想:“不行,会被无争骂的,我们还是安分点吧。”
“好啊,你说不去就不去,继续剥葡萄吃。”
“你能不能不剥葡萄?一个大男人家,剥葡萄玩儿,太恶心了点……”
“有那么恶心吗?”
月含羞蹙眉:“真的很恶心。”
“不信。”
“你等着!”她起身跑院子里叫进来一个扫地的男仆,把葡萄往那男仆手上一放:“你,把这串葡萄统统剥了皮,城主要吃!”
男仆搞得很一头雾水,不知道月含羞出什么鬼点子,可又不敢说不,用那双脏兮兮布满茧子的手战战兢兢揪下一颗葡萄,圆滑水嫩的葡萄在那些粗笨的手指间显然很不听话,抠了半天,才好容易揭开一片皮,还坑坑巴巴跟老鼠啃过的一样,葡萄鲜美的汁液顺着男仆又黑又粗糙的手指淌下,跟手上的灰尘混成一道泥沟。
东宫无声瞅着男仆手里的葡萄,眉头直皱,原来,一个大男人坐在那里剥葡萄,真的很恶心……
“赶紧给我滚出去!”无声发飙。
男仆吓得转身就跑。
“站住!把那串葡萄……不,那盘葡萄全都拿走!别再让我看见!”东宫无声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吃葡萄了。
月含羞看着东宫无声几乎作呕的神情,偷偷直乐,其实,东宫无声修长的手指剥起葡萄来的样子,还是挺优雅挺好看的,她只是觉得不整整这个变态恶棍的话,太无聊了。正偷着乐呢,后脖颈一疼,被东宫无声掐住:
“月含羞,是不是觉得跟我作对挺好玩?”
“呃……反正我们两个都很无聊,玩一玩嘛,何必当真?”
无声放开她,找来酒杯酒壶,自斟自饮:“是啊,我们两个都很无聊,这种无聊都源自那个妖孽。”
“我跟你可不一样,别拿我跟你比。”
“当然不一样,你就是个强盗,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妖孽给抢走了!”
“呃……我觉得,你这种想法不对头,他是你弟弟,这层血缘关系,是谁也抢不走的,兄弟情,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哼!说的轻巧,你把全部心血全部感情都给了一个人,
&bp;&bp;&bp;&bp;可那人却把心给了别人,对你置之不理,你会怎么样?”
月含羞无语,她知道那种感觉,每当妖孽对她置之不理的时候,她就会生不如死,恨不能把心掏出来撕碎了给他看。
“可你毕竟是他大哥,他长大了,迟早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作为哥哥,你应该祝福他。”
“祝福?哈哈!月含羞,你又不傻,不会到现在还看不出来,我跟无争之间是什么关系吧?”
“……可那种关系是不对的,不正常的。”
“是不正常,那又如何?这个世道原本就不正常!你以为他有多正常?他根本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不管以前是什么样的,过去的都过去了,干嘛非要一直纠结?”
“月含羞,这件事上,你没发言权。记住,他是我的,他的命运跟天下城息息相关,你们谁都抢不走。”
“唉,好吧,我们换一种说法,其实没人跟你抢他,他永远都是你的弟弟,我想让他成为我的弟弟,也办不到啊。所以,你不要总是敌视所有靠近他的人,以为人人都想把他从你身边抢走,好不好?”
“咝!我说月含羞,你……我对你很无语!”无声歪头瞪了她一会儿,喝干杯中的酒,站起来就走。
“唉!你又要去哪儿?”
“上茅厕,要不要跟来?”
*
【一百四十七】 雪花扇的秘密
东宫无声最终还是借上茅厕跑得无影无踪。
月含羞觉得自己现在整天跟一群变态的人在一起,也变得越来越那个了。难道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吧,早晚有一天自己会变成一团漆黑的墨疙瘩。
既然无事可做,只好回去睡大觉,最好那个恶棍真的自己去了震宫,死在里面才好,也省得看见他就头疼。
这会儿睡觉,显然太早了,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打滚。实在无聊,她就拿出小毛送的放大镜,左照照,右照照。锦被上的绣花看得真清楚,一针一线都那么清晰。手指上的纹理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她把床上能照的东西都照了一遍,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鲁一送她的那个盒子,先用放大镜照照盒子,还真是严丝合缝,就连用放大镜也只是看到结合处只有一条极细的缝。
打开盒子,取出雪花扇。
这个真的就是传闻中的雪花扇吗?怎么看怎么普普通通嘛。
她开始用放大镜照扇子,倒要看看这雪花扇跟普通扇子有什么不同。她那么翻来覆去照着照着,照到那副画中的纵马驰骋的小人。忽然间愣住了,心一阵狂跳,天啊!那些小人和马匹,上,既然写满了字!
那些字实在是太小了,所以,用肉眼根本就看不出来,跟画中的颜色混在一起,如果不是小毛的放大镜,到死,她都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她赶紧坐起来,跑到光线充足的地方,拿起放大镜细看,可那些字还是太小了,只能马马虎虎看出几个笔画较少的字。
&bp;&bp;&bp;&bp;天啊,谁那么变态?这么小的字是怎么写上去的?还让不让人看?
不行,她得想个办法看清楚这些字,这些文字一定记载着七种武器的秘密。这些字还能再放大吗?
*
“浩然!”
月含羞一阵风似的闯进东宫浩然的书房,把浩然吓得第一个反应就是张开双臂护住他那些机巧宝贝。含羞很少来他的书房,每次来必然会搞出一些破坏,上次的那把火他还记忆犹新,差点就毁了他全部心血。
含羞一看他紧张的样子,伸手把他的胳膊打落:“哎呀,我这次不是来烧你的这些破烂玩意儿的,帮我个忙,行吗?”
浩然松口气:“帮忙还是可以的,不会是又要我帮忙搞什么破坏吧?”
“当然不是啦!”月含羞举起雪花扇:“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鲁一大师临终交给我的那把扇子吗?”
“记得,你说他给了你一把扇子,说是里面藏着什么大秘密,可你怎么都找不到。”
“我怎么都没想到,这把扇子,居然是七种武器里的雪花扇!”
浩然显然很惊讶:“雪花扇?真的吗?我看看行吗?”
月含羞把雪花扇交给浩然,浩然接过来,放在手上掂了掂,触摸它的扇骨:“这是铁桦木啊,看到它的年轮了吗?至少有三百年了,神物啊!”
含羞眨眼:“铁桦木是什么东东?”
“一种长在极北苦寒之地的树,木制坚硬,赛过钢铁,水火不侵,刀斧不能伤。这种树生长缓慢,百年才能成材,成材之时往往寿数已尽,若不能及时伐下,便会风化腐朽。长到三百年的铁桦木是极为罕见的。”
“哇,这么神奇,它真的比铁还坚硬?”含羞拔出寒刺,就要去比划。
浩然赶紧把扇子拿一边:“你干嘛?”
“试一试真的假的。”
“要试也找个普通的刀试试嘛,你那寒刺无坚不摧的,小心别伤了这么名贵的东西。再说,不是还有秘密没解决吗?”
“对啊,我忘了,我就是好奇雪花扇真的那么神奇吗?号称七种武器之首,可怎么看怎么不起眼。”含羞还是不死心,拿起书桌上的裁纸刀,在扇骨上划了一下,扇骨居然真的没留下刻痕,她又使劲来回划了几下,扇骨依然丝毫未损,“哇!真的啊,真的是比铁还坚硬!”
浩然把裁纸刀从含羞手上拿掉:“行了行了,别试了,如此宝贝,可不是这么玩儿的。”他展开扇面,摸了摸:“这不是一般的纸,此种织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但是据记载,有一种织物,色如银,轻薄如纸,刀剪不能裁,火不能燃,水不能腐。看上去很像那种织物。”
含羞眨眼:“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要不我们试试?找个火烧它一下?”
“不是吧,万一烧坏了怎么办?不是还没有解开它的秘密吗?”
含羞拿回扇子:“你怎么这么笨,又不是让你扔到火炉里烧,找个蜡烛,我们就只烧一个小角,
&bp;&bp;&bp;&bp;如果真是雪花扇,应该水火不侵才对。要是被烧坏了,那就说明它没传说中那么神奇,或者这根本就是一把假扇子。”
浩然看含羞拿着扇子就往蜡烛上放,赶紧抢下来:“还是让我来吧,我怎么看你那架势是打算把它整个烧掉……”
含羞耸耸肩:“好啊,你来。”
浩然展开扇子:“真的烧了?”
“哎呀,别啰嗦了,快点。”
浩然把扇子的一角小心翼翼接近火头,放在上面炙烤了一会儿,扇面竟然真的没有燃烧,只留下一小片烟熏的痕迹,轻轻一擦,便恢复原状。
“真的是传说中的雪花扇耶!”两个人对着那把扇子好一通惊讶。
浩然问:“你说让我帮忙,不会是帮忙拆了这把扇子吧?这我可不敢,鲁一的武器精妙绝伦,不定藏着什么机关,说不定拆的时候会伤人,而且这么精妙的东西,万一拆坏,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不是啦,好好的拆它干嘛?我是发现它上面写了很多东西,可是那些字实在太小了,你看。”含羞拿出放大镜,对准画面上的人物。
浩然仔细一看:“哇,真的是文字,这么小的字,他怎么写上去的?真是鬼斧神工啊!”
“别夸了,我要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鬼东东。我记得小时候,你不是有个什么玩意儿,把一张很小的画放在烛光前面,透过一块透明的水晶,投到墙上,就可以放很大很大吗?这个可以做到吗?”
“呃……前提是那张画的材料得是透明的,光线穿透才能成像映在墙上,这把扇子显然不透明……”
“那你赶紧帮我想个办法,发明个什么东东,比这放大镜还厉害,可以把这些字放得很大很大。”
浩然想了想:“理论上应该可以做到,不过得让我好好想想,需要些时间。你把放大镜放在这儿,让我研究一下。”
含羞立刻把放大镜拍在浩然手上:“交给你了!还有雪花扇!”
“哇,这么贵重的东西,搁在我这里你放心吗?”
“有什么不放心的?咱们俩谁跟谁啊?”
浩然笑笑,收起雪花扇,拿起放大镜,眉头紧蹙,开始思考。
月含羞一看他这认真痴迷的表情,就知道浩然已经陷入那个神奇的世界里,只要有特别的机巧让他研究,他可以不吃饭不睡觉足不出户,直到把那个问题解决掉。所以,她决定不再打搅他,轻手轻脚退出书房,顺手带上门。
*
雪花扇的秘密终于有了着落,月含羞松了口气。等浩然发明出可以看清上面那些小字的机巧,她就能知道七种武器的破解之法,还有它们都在谁的手中,找回它们,告慰鲁一在天之灵。
这件事已经拖了很久,拖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答应人家的事,一定要做到。只是不知道鲁一那个第八种武器是什么,居然害得他家破人亡。显然,那些人还在追查第八种武器的下落,
&bp;&bp;&bp;&bp;不过,鲁一的女儿鲁翠,现在很安全,只要她待在地狱迷城里,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第八种武器的秘密。
还有那个假鲁翠,她显然不知道真鲁翠还活着,并且到了天下城,不然,她怎么都不敢在无争面前冒充鲁翠。她和那些东瀛人是为了得到幕府将军印,他们要那个干嘛?他们又是怎么知道那个东西在龙脉宝藏的巽宫中呢?
假鲁翠的死也很突然,谁那么残忍,敢在东宫府行凶?而且无争和褚随遇好像知道凶手是谁,却不去追究。在天下城谁有这么大面子?
难道是东宫无声?他那么变态,做出用竹子把人穿死的事也不奇怪。可他为什么要杀假鲁翠?
不知不觉,月含羞又走到界河边的竹林外。
日落月升,竹林笼罩在一片如银的清辉中。没有风,只有河边不时传来一两声蛙鸣,还有草丛中促织不知疲倦的歌声。
一阵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含羞正在回想那日假鲁翠的死相,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道是鲁翠的鬼魂回来了?在求救?在挣扎?
她壮起胆子,走进竹林。
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有呼吸,有喘气,那就不是鬼魂,而是活人。透过密密匝匝的竹枝,月含羞看到,两具充满活力的年轻躯体,张扬地纠缠在一起,脊背上汗水,在月光的映照下闪动着银辉。
哇塞,最近,在她的管辖下,东宫府世风日下啊……
那少年好像是东宫无声的新男宠,少女呢?那不是少主夫人身边的鸳鸯吗?他们怎么搞到一起了?
月含羞犹豫了一下,是来个捉奸捉双,制止他们这种败坏门风的举止?还是装作没看见,走开?
事实上,下人之间发生这种事儿的多了,他们一般非常小心,被捉的几率还真不高。如果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别人有意跟你过不去,是没人去举报这种事情的。
如果她现在当面拆穿这两个人,小男宠首先就活不了,东宫无声绝不会允许男宠给他戴绿帽,并且对方是个女子。鸳鸯怕是这辈子也完了,就算少主夫人不惩罚她,她跟男宠有暧-昧的事儿一旦传出去,必然处处遭歧视,想嫁人都没人要。
想了想,还是装没看见吧。
这些年轻人也真是的,就算偷情,也找个隐秘的地方嘛,居然跑到这片刚刚杀过人的竹林!
月含羞小心的转身,打算悄悄离开,忽然间脖子被一只胳膊卡住,紧接着嘴巴被捂住,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她白毛汗都出来了,第一个反应,不会是遇到杀死假鲁翠的凶手了吧?这下惨了,该不会把自己也穿在竹竿上?不要啊,那样的死法又惨又变态。
一股清冽的薄荷味吸进鼻腔,她瞬间放下心,该死的,又是那个变态恶棍——东宫无声。下午,他不是突然失踪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了?而且居然是躲在竹林里偷-窥他的小男宠跟一个小丫鬟偷尝禁果!
&bp;&bp;&bp;&bp;无声示意含羞不要出声,这才慢慢放开捂在她嘴上的手,接着是脖子上的胳膊,然后拉她矮身藏进竹丛。
她扭脸看着无声,表示奇怪,小男宠跟别的女人偷情,他居然可以这么镇定?
他被她看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瞪了她一眼,小声道:“看前面,别看我!”
月含羞扭头看前面,呃……前面的表演越来越白热化,还是看别处吧。她只好抬头看藏在竹叶缝隙中的月亮。
一番激烈的搏斗后,竹林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年轻男女愉悦的喘息声。
听到两个人悉悉索索穿衣的声音,月含羞才把目光从空中收回,放在那一对年轻的偷-情人身上。
“鸳鸯,你的身体真美,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让人着迷。”
“你骗人,你喜欢男人。”
“我没骗你,其实我根本不喜欢男人,我喜欢的是女孩子。”
“那你还做城主的男宠?”
小男宠穿好衣服,搂着鸳鸯:“我也是没办法,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有了钱,就可以带你远走高飞,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睡觉,一起养孩子,养好多好多漂亮的孩子。”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可是……”
“可是什么?难道你还舍不得离开那个老女人吗?”
“少主夫人对我挺好的,虽然有时候脾气怪了点。”
“那又如何,她还是只把你当丫鬟当下人使唤罢了。我们两个在一起,是夫妻啊,难道我还没有那个半老徐娘重要吗?”
“当然不是了,我的意思是说,你是城主的男宠,我担心你的安全。城主以前的男宠,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不是被少主杀掉,就是被城主处死。”
小男宠笑,信心满满道:“放心吧,我不会死。”
“可我还是很担心。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吧?远走高飞!”
“不行,现在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
“我们还没有足够多的钱啊。”
“我有啊,这些年我做工攒了一些,夫人又赏给我不少,足够我们开个小店,做个小本生意,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
“不行,我要更多的钱,给你买座很大的宅院,要你穿金戴银,这辈子都不再看人脸色,都不再吃苦。”
鸳鸯抱着小男宠:“我不需要那么多钱,有你就足够了!”
“鸳鸯,你听我说,我决定做那个老男人的男宠时,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以为我们这样走掉,他会放过我们吗?耐心点,再等等,过不了多久,不仅是他,连整个天下城都完蛋了。到那时候,我们就不用私奔,不用担心被他找到被他追杀。”
“你跟了城主没几天,现在跑掉,他不会认真的,我们跑得远远的,过不了几天,他就把你忘了。”
“鸳鸯,别再劝我了,我现在想走也走不了,我收了那些人的钱,就的办事,事情没做完,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
&bp;&bp;&bp;&bp;“那些人?你在替什么人做事?”
“你别问了,总之,是可以让我们过上幸福日子的人。”
藏在竹丛里的月含羞听得目瞪口呆,天啊,现在天下城到底是什么一个状况啊?居然有人花钱请了一个男宠安插在无声身边,这个男宠又跟少主夫人的贴身丫鬟偷-情!
小男宠跟鸳鸯又卿卿我我说了会儿情话,缠绵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各自离去。
等他们走了,月含羞立刻抓住无声的衣领问:“你的小男宠是个奸细?你早就知道?他是谁派来的?想干嘛?什么叫过不了多久,连整个天下城都会完蛋?”
无声连连咳嗽:“妖女,放手,你要把我勒死了!”
月含羞赶紧松手。
无声整整衣领:“我又不是奸细,别那么苦大仇深的对我!”
“可那个奸细在你身边!”
“在我身边又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你把关不严!”
“把关不严也是妖孽的事,成为天下城居民的资格,是他审核,又不归我管,我只管吃喝玩乐!”
“你怎么老推卸责任啊?”
无声被她啰嗦的不耐烦了,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要是再叨叨个不停,我就拧断你的舌头!”
月含羞真的就不说话了,不过不是闭嘴,而是被他掐得喘不过气,不能说话,很快她的脸憋得通红。
无声手一松,放开她,看她扶着竹子大口喘气。
“这事儿千万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我们得赶紧告诉无争。让他小心。”
“你还真当你那个该死的无争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妖孽像你这样笨得出奇啊!”
“呃……”
“总之,你装作没看见,这会儿别再打草惊蛇了。”
“那夫人那边呢?要不要警告她?”
无声意味深长地一笑:“我觉得,现在缺警告缺心眼的是你,不是武美凤。”
“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也没有,你离她远点就是了。”
“你们一个个整天神神秘秘,说话也跟打哑谜一样……”
“因为你太笨!”他猛地把脸伸到她面前吼,把她吓得一个激灵。许是距离太近,她肌肤间散发的那股与众不同的幽香顿时钻进鼻息,还有那种柔软温暖的质感,让他有点神迷。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对偷-情男女留下的某些暧-昧信息,刺激放大了他的某种感官,让他此刻有种很特别冲动,很想很想亲近眼前的女孩儿,她粉粉的唇瓣,如同绽放的花朵,那么柔嫩,那么诱人。
不,不对,女人都是下等低劣的动物,他怎么可以对女人有那种感觉?这是错觉!
就算是错觉,他也很想尝一尝她的味道,不是恶作剧,不是折磨,不是挑衅,不是威胁,就是单纯的,想尝一下她的味道。
他已经离她很近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了,她却发出一声干咳:“咳咳,我不是男人哦!你……不要越界!”
可恶的小妖女,总是挑衅他的耐心他的威严!
&bp;&bp;&bp;&bp;东宫无声邪佞一笑:“我知道你不是男人,而我,此时此刻,想尝尝女人是什么味道。”
妖女往后缩了缩,用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胸膛,往外推:“吓唬谁?我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你用过的那些套路,对我已经不管用了。你还是找你的小男宠解决问题吧。”说完,她竟扬长而去。
东宫无声愣了一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个小姑娘给无视了。
*
离开竹林,月含羞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整天应付那个恶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好在她已经习惯了。
其实她这会儿很想去调查那个新来的小男宠,不过她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不要多事,不要多事,无声都知道小男宠是个奸细,无争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管那些人有什么样的阴谋,无争一定能迎刃而解,化险为夷。
不过要想管住自己不多事,还真不太容易。只要安静下来,脑子里就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那些诡异的事,总在她脑海中盘旋,越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就越去想,越想就越好奇,越好奇就越想知道答案,为了知道答案,什么事她都敢干。
看来只有去找个人聊聊,分散一下注意力,才能不专注于那些纷乱的,毫无头绪的谜团。
找谁呢?想了一圈,只有一个人比较合适。
*
月含羞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谷金满这个下流龌龊的无赖开始改变看法的,她并没觉得谷金满变好了多少,除了不再变-态的残杀女人,不再嗜赌外,他依然是个奸诈、油嘴滑舌、势力、贪财的小人。每次看到他奴颜婢色、口绽莲花、夸大其词地讨好那些上门光顾生意的女人时,她就觉得好恶心。
但是,某些时候,她就是莫名地信任这个男人,觉得这个男人就算是把全天下的女人都骗了、卖了,也不会伤害自己,而自己可以随便冲他发脾气,随便嚣张。
她骨子里不愿意承认跟这个男人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可有种声音总在她耳边回旋——这个男人欠她的,老天把他送到自己面前就是来还债的,她怎么虐这个男人都行,而且她必须要惩罚他,才对得住老天的安排。
于是,她每次都是带着这种矛盾的心情去见谷金满:她需要一个让她感觉安全的港湾稍事停靠,并且这个港湾里提供让她发-泄情绪的沙袋。
她站在门口,揣着双臂,看谷金满把个满嘴大板牙的老女人夸成绝世美女,然后老女人笑逐颜开从荷包里取出大把大把的钱,带走大瓶大瓶的驻颜珍珠膏。
“谷金满,你除了会骗女人的钱,还会干什么?”
谷金满收好钱,指使伙计关店:“这么晚了,公主不回家睡觉,跑我这里捣什么乱?小店要关张了。”
“真是成大老板了,最近态度越来越嚣张,不是那个在赌坊门口被人打得满地找牙的小瘪三了?”
&bp;&bp;&bp;&bp;“公主殿下,您就不能口下留德?”
“好啊,请我喝酒,我就不说你坏话。”
“您还是饶了我吧,要喝酒,让少主请你,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放心吧,他不会杀了你。”
“不行,酒是穿肠毒药。”
“那就请我吃饭,我还没吃完饭呢。”
谷金满满腹疑惑地打量了含羞一会儿,扔给伙计一块碎银子:“去对面酒楼整几样小菜,再打壶酒来。”
月含羞蹙眉:“不是吧,这么抠?请我吃饭最起码也得找个像样的馆子吧?”
“我觉得,你不是找人吃饭的,还是不浪费银子为妙。”
月含羞溜达到柜台后面,打开钱匣,把里面的银子拿出来摆着玩:“挣钱难道不是用来浪费的吗?一个人挣这么多钱,攒着不花,准备带进棺材啊?”
谷金满赶紧过去把银子收起来:“你若不是碰上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是不会来我这儿的。怎么,少主又欺负你了?”
“没有。”
“那就是城主又为难你了。”
“呃……你怎么会想到城主身上?”
“我掐指算出来的。”
“哼,信你猜见鬼了呢。”
“别忘了我也是男人,男人怎么想的,我比你清楚。”
“那你说,一个男人不喜欢女人,只喜欢男人,他是怎么想的?”
谷金满无语,抱起他的钱匣子:“我又没有断袖之癖,我怎么知道?你一个女孩子家,问这些干嘛?”
“好奇。”
谷金满放下钱匣,想了想,欲言又止:“算了,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
“你还没说,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听?”
“公主想听?”
“说说看。”
“我觉得,你还是别跟着少主比较好。”
月含羞脸立刻拉长:“你什么意思?”
“就知道你会这种反应,我这可都是为你好,没别的意思。”
“吞吞吐吐,你们男人说话怎么都这样?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人猜,这样很有意思吗?”
谷金满一咬牙:“咱们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反正是不看好你跟少主的将来。你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你这是成见!你抢走了他的离歌,这二十年都是在对他的恐惧中度过,所以,你心里不平,不希望我跟他在一起!”
“这跟成见没有关系!是离歌主动嫁给我,不是我夺走的!我是怕他,因为他血液里藏着恶魔,你没见过他变成恶魔的样子。看见过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没人愿意跟魔鬼打交道,魔鬼虽然会给你想要的东西,但也会夺走你最珍贵的东西!”
“你们人人都说他是魔鬼,是因为你们根本不了解他!”
“是,我是不了解他,或许他有柔情的一面,可这改变不了他的本质。那一万名失踪的盗宝贼现在哪里?别说你一点都不清楚他们的下场!一夜之间杀了上万人,面不改色心不跳,第二天太阳升起,依然面带微笑,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杀戮。这样的事儿,
&bp;&bp;&bp;&bp;即使我当年做天熊圣使的时候,也做不来。我不是什么好人,杀人如麻,可如果给我一万个人让我杀杀杀,我绝对做不到,更做不到杀人之后还面色如常!你那位无争少主就做得到,所以,他根本就不是人!”
“那些人不是被他杀死的,他们盗宝,被守护宝藏的神兽、毒虫毒死了,不关他的事!”
谷金满摇头:“所有女人都一样,总是为心爱的男人找诸多借口。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他是恶魔的化身。”
“就算他是恶魔,我愿意跟着恶魔,你管不着!”
“行,你想感化恶魔,我不拦着你,可是你也应该睁开眼看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险吧?你以为你那么容易就能得到他?他的过去你究竟知道多少?”
“他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这么让你们念念不忘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谷金满看了含羞一眼,叹气:“有些话我宁愿埋在肚子里一辈子不告诉你,可是我觉得,最近天下城不太正常,你的身边总萦绕着一些阴影,那些人不会甘心你夺走少主的。”
月含羞盯着谷金满的眼睛:“他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告诉我,我有这个心里准备,其实,我也猜到一些,只是没人亲口告诉我而已。”
谷金满摇头:“你猜到的东宫无争,不过是他真面目的冰山一角!你真准备好知道?”
月含羞点头。
谷金满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告诉你那些事,是为你好,还是害了你。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幸福,所以,有必要提醒你那些潜在的危险。”
“当年,在我获知离歌真实的身份前,天下城,无争少主,离歌,舞倾城,东宫无声,皇帝,武美凤……那些人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他们都是披着光环的神,传说中的人物,而我只是一个赌徒,一个街头混混、无赖,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跟这些人物如此近距离接触,突然之间他们就闯进我的生活,让我措手不及。”
“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是夏末秋初,离歌怀孕已经七个月了,我手上有了一些银子,打算去赌馆翻翻本,多弄些钱给她生孩子用,我承认自己是个混蛋,自从娶了她,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看着她纤细美丽的手指每天浸泡在浊水中洗衣、煮饭、种菜、喂猪,我心里也不舒服,我也觉得这么漂亮的女人跟着我简直是糟蹋了。可我只是个混混,除了吃喝嫖赌打架斗殴骗财骗色,什么都不会,我只能用我的方式解决问题,虽然现在看来觉得可笑可悲可耻,那时候我可不这么想。”
“我在赌馆里赌了三天三夜,又一次输得精光回家,可离歌却不见了,一个美艳的像妖一样的男人站在院子里,告诉我,他叫舞倾城,是离歌的大哥,他说我配不上他妹妹,让我以后别再缠着她了。我那个大舅哥走后,
&bp;&bp;&bp;&bp;我才知道离歌从台阶上摔下来,早产了。我去问接生的稳婆,到底怎么回事,她只告诉我离歌生下了一个女儿,其它的一概不知。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娶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是个无名鼠辈,可天下城无争少主和弃爱宫大公子舞倾城的名头,还是听说过的,知道吗?当我知道自己娶的女人居然是离歌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死期不远了。那可是无争少主的女人啊,为了那个女人,东宫无争跟所有的人都闹翻了,刺伤了皇帝,反出京城,抛弃天下城,跟他大哥翻脸……总之,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女人,我居然娶了他的女人,我不是找死吗?”
月含羞插嘴:“你说无争为了离歌行刺皇上?”
“是啊,这在当年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不过我一直奇怪,皇帝居然没把他当成谋逆的钦犯追捕。当然,开始,那些事跟我毫不相干,我也懒得过问。直到知道自己的老婆是离歌,然后又带着刚出生的女儿杳无踪迹时,这一切就关我的事了。我开始搜集打听一切跟离歌,跟东宫无争相关的事,希望能找到失踪妻女。”
“打听之后,我才知道那个传说中光华四射的少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仅仅是妖,简直是魔鬼。江湖中,没人不害怕他,他做事心狠手辣,从不留情,他说让你三更死,阎王都不敢留你到四更。”
“最让我吃惊的,还不是他的手段,而是他本人。你猜,他第一个恋人是谁?”
月含羞摇头,她只知道无争喜欢离歌,其余都是浮云,难道在离歌之前,无争还爱过什么人吗?
“想破脑袋你也想不到,他第一个恋人是离歌的大哥,舞倾城!”
月含羞当时就懵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这又是什么状况啊?怎么又多出来个舞倾城?怎么把舞倾城也给扯进来了?那可是自己的师傅啊!这么多年师徒,她怎么就没发现无争跟舞倾城之间有什么不对劲儿呢?他们连联系都很少,见了面也是淡淡的,冷冷的,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的样子。
他们居然……
无争居然……
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谷金满喘了口气:“其实,最初,无声城主并没有断袖之癖,真正有这个嗜好的是东宫无争。这让城主很恼火,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舞倾城靠近无争,甚至限制他的自由,他们兄弟也就是那个时候有裂痕的。少主的脾气,你应该很清楚,你越强,他就越强,城主越是限制他,他搞得就越不堪。一直到,贵妃进宫,少主送嫁。”
月含羞呆坐,还能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事吗?
“我是没有亲眼见过少主年少的时候是什么样,只是听闻他美得就像是魔鬼的化身,他的眼眸能看穿所有人的心,他的微笑是专为篡取人心而生。那个妖孽一样的男人,
&bp;&bp;&bp;&bp;在走上金銮殿的一瞬间,就夺取了我们那位年轻皇帝的心。所以,那位皇帝把贵妃捧在手心精心呵护却从不触碰,因为,皇帝喜欢贵妃娘娘的弟弟。”
“在那段时间里,无争少主可以说能在紫禁城里为所欲为,他甚至对君王也是那种不屑一顾的态度。他的奢靡生活,至今都无人能及。那时候没人敢对他说不,那个恶魔手上有一把剑,随时都会把你脑袋削掉!邪恶、妖异、魅惑、冷血,这就是当时大家贴在他身上的标签。”
“然后,他突然就消失了,和一个舞女私奔了。没多久,我就娶了那个和他私奔的舞女。”
“离歌失踪后的那两年,我过得是提心吊胆,生怕那一天那个传说中的妖魔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削掉我的脑袋。我四处流浪,居无定所,结果运气不错,还真让我找到了你们母女。”
月含羞立刻纠正:“是离歌和她的女儿,跟我没有关系!”
谷金满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真蠢!当时就该跟着离歌和女儿不要分开!我是猪油蒙了心窍,当时竟然想着用她们母女的下落换钱财和什么武功秘笈!等我带着舞倾城再去那个山村时,离歌就已经不在了。”
每次提到这些往事,月含羞的心情就会变得很糟:“够了!我只想知道无争的过去,对其他人过去做过些什么不感兴趣!”
“哼,”谷金满自嘲地笑笑:“你在逃避,我们都在逃避,总以为有些东西永远不要提最好,可那些东西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你的心!好吧,就说无争,说到这儿,你也应该明白要想跟无争在一起,你对抗的,可不止是武美凤一个女人。是武美凤给了无争新生,可少主只把那场婚姻看作是一个交易。既然是交易,他必然会信守承诺,所以,只要武美凤活着,你永远做不了他的妻子。你若真想成为他的女人,除了武美凤,你还要战胜东宫无声,战胜皇帝,还有,战胜舞倾城。”
月含羞摇头:“你说无争跟皇帝,跟城主有过去,这我信,可你说他跟我师傅也有过去,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师傅是离歌的亲哥哥啊,他们三个人怎么可以……”
“是啊,起初,我也不敢相信,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可它确实就发生了。听起来就像一个笑话,一个圈套,一个阴谋!也许,说不定还真是什么阴谋。”
含羞沉默,又是那种脑子不够用的感觉,最近总是有惊人的真相曝光,而且一个比一个惊人,一个比一个变态。
谷金满看到含羞的样子,有点不忍:“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现在都告诉了你,以后该怎么做,自己想清楚。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小心武美凤。”
“少主夫人?她怎么了?我觉得她对我挺好。”
“她对谁都挺好,和蔼可亲,彬彬有礼,一个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朋友才对。你听说过武美凤有朋友吗?”
&bp;&bp;&bp;&bp;含羞愕然,还真是,她从未听说过谁是武美凤的朋友,也没听武美凤谈论过什么人对她很重要。
“没有一个女人会是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丈夫拱手让给别的女人,除非她根本不爱那个男人。”
*
从谷金满那里回来,月含羞觉得心情更加沉重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周围竟然布满了“敌人”,连师傅舞倾城也成了敌人。
她一直以为,无争和舞倾城是非常默契非常要好的至交老友,现在突然变成了那种关系,这让她情何以堪?现在,她总算明白在泰山时,无争决定跟自己在一起,为什么会先告诉舞倾城,而舞倾城当时的反应……
无争心里藏了太多太多东西,他曾经被那些东西给困住了,困得死死的,现在,他好容易跳出来,可那些东西始终在暗处窥伺,随时折磨他。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承受多少这样的“惊喜”,再这么“惊喜”下去,早晚有一天,自己会疯掉。
一进屋,就看见桌子上放着几盘点心,小圆看到她回来,赶紧迎上来:“公主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少主夫人来了,等了你好一会儿,她还带来些她亲手做的素果。”
武美凤来干什么?含羞的心里一阵疑惑,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谷金满那番话的影响,有种危机四伏的感觉。在这天下城,一个东宫无声就够她受了,若是跟武美凤也成为敌人,那可就惨了,难道也要像别人一样上演一场妻妾大战?况且她连个妾也算不上。
谷金满那番话算什么意思啊?武美凤没有朋友也不代表会把自己当敌人啊,同样,她也没听说过武美凤有什么敌人。也许这个人就是不喜欢交朋友,她都隐居山林快二十年了,没朋友也很正常,不能说明什么。谷金满突然就说让自己提防武美凤,这太可怕了吧?也许是谷金满想多了,把武美凤当成是那种妒忌恶毒的女人了吧?
反正不管怎么说,武美凤对无争有恩,对东宫家族有恩,就算她对自己坏一点,也不必去计较。
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还是别想了,越想脑袋越大,睡觉睡觉。也不知道妖孽又去哪里了,整天神神秘秘,忽然间很想他。
*
东宫浩然打发走了又一次上门催问雪花扇的月含羞,坐在那里捧着扇子发呆。
事实上,他很快就解决了放大字体的问题,只需要把两个凸透镜以合适的距离重合起来,就能把那些比头发丝还小的字看清楚了。
当浩然看清楚那些字迹的时候,他有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七种兵器花落谁家,竟然提到了武家,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某月某月某日,他的母亲——武美凤,向鲁一定制了流星针。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某年某月某日,他的母亲应该是在恒山静陶庵清修。
母亲原本是江湖儿女,如果说她很早以前定制流星针,他可以理解,可一心出家潜心向佛的母亲,
&bp;&bp;&bp;&bp;怎么可能在归隐山林的时候又去定制什么流星针?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预感来自月含羞,他发现,这几年,只要是含羞沾边要插手的事,都不是什么好事,不是糟糕到了极点,就是当事人都死了。从准新郎孟子文的死开始,一直到最近接连发生在天下城的杀戮,无一不跟含羞扯上关系。反正她查什么,相关的人就要倒霉,现在她在追杀七种武器,而这其中出现了母亲的名字,母亲会不会有危险?
也许,让它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会更好?
他已经试了很多方法,都无法除去那段字迹。但他又觉得这样做似乎不合适,含羞那么信任自己,把雪花扇交给他保管,他却想要毁灭扇子上的秘密。这样做实在太不地道,太没朋友义气了。
可能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复杂,母亲只是定制了流星针,或许是帮别人定制的,或者仅仅只是用来防身。毕竟她曾在江湖行走多年,肯定有仇家,弄个流星针防身是很自然的事。
或者,去问问母亲?听听她是怎么解释的?
*
浩然头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母亲的背影,看着她在佛前虔诚地诵经。
小时候,在浩然心目中,母亲是很遥远的影像,别的孩子都在母亲怀中撒娇的时候,他却只能孤零零待在那里看下人们晃来晃去。
如果不是含羞的出现,他真不知道童年会是怎样一种境况。好在,一直忽略他的父亲,突然间大发慈悲要带他去看母亲,那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奇迹。
去之前,他把母亲的形象无数遍在脑海中勾勒,一边又一遍演习母子相见的场面。但是,当他真的站在母亲面前,看着那个柔弱苍白的女人时,事先想好的一切说辞都成了泡影,他只是傻站着,既没有激动的大哭,也没有开口叫一声娘。第一次见面就在他的沉默中结束。
那次回到家,他挺恨自己,一个孩子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娘亲那么生分?他把自己责备了一遍又一遍。然而,第二年父亲再次带他上山时,他还是叫不出口,又一次以沉默结束会面。
直到父亲第三年带他上山,他才终于把人生中第一声“娘”叫出口。
在他的印象里,母亲一直是柔弱的,温和的,谦卑的,她说话的声音始终不太大,却又足够你能听清楚每一个字,她的举止永远是端庄,双肩永远是水平的,她的目光从来不斜视,她的头发一向纹丝不乱,她就是大户人家名媛的典范。
后来他渐渐长大,跟父亲的隔阂也日益加深,有了心事,总喜欢在那一年一度重逢的日子里向母亲倾诉,母亲总是带着慈祥温和的微笑静静地听。
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非要拉着母亲下山去帮他向含羞提亲,也许,那样宁静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他可能是天底下最笨的人了,天天跟含羞待在一起,竟然没看出来她喜欢的是父亲。
&bp;&bp;&bp;&bp;对,是自己眼睛瞎了,含羞看父亲时的眼神,是那么美丽动人,闪动着醉人的光彩,只要看到父亲,不管那会儿她有多么不开心,立刻就会转忧为喜,绽放笑容。她总是乖巧地在父亲身边蹭来蹭去,她的目光一刻都不能离开父亲,那种留恋和痴迷,再笨的人都应该明白那早已超出了父女情愫。
还好,他醒悟的不算太晚,也终于走出那段困惑的感情,放下后,反而海阔天空,对一切有了新的认知。他想,他对含羞个感情,更多的是一种依赖,从小母亲就不在身边,只有含羞陪着他长大,替他出主意,保护他,给他温暖,给他快乐,虽然他也常被含羞欺负,可他觉得心甘情愿。
但他还是时时陷入矛盾中,像所有的孩子一样,他希望母亲和父亲和美恩爱,不希望另一个女人分享父亲对母亲的爱,甚至取代母亲。然而这个夺走父亲对母亲恩爱的人,竟然是含羞,这让他总觉得很难堪,很迷惑。他很想做点什么,不让母亲继续孤独痛苦,但也不想伤害含羞,让含羞伤心难过。最终,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两个女人都是他生命中最亲近最重要的人,如果有一天一定要他取舍,估计比让他死还难受。
*
“浩然,来了很久了?”武美凤温柔地看着儿子,他长得很像他的父亲,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无争。
“我喜欢看娘诵经的样子,让人感觉到祥和、宁静。”
武美凤笑笑,拉着儿子的手,坐下:“最近很少看你跟嫣儿姑娘一起出去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和她好着呢,就是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呢?”
“嫣儿忙着帮含羞管账,我忙着看爹给我的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机关之类的图纸,让我帮他完善。”
“哦?什么机关?”
“这个……爹交待不许跟任何人讲,只许我自己知道。”
“那你就专心点,这次千万不要再让你爹爹失望了。”
“放心吧,娘,这可是我最擅长的东西,绝不会让他失望。”
“那就好。不过也别累着了,抽点时间,多陪陪嫣儿,嫣儿是个好姑娘,遭遇过很多不幸,你要多关心她。”
“我会的。还有……”浩然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有什么?有什么话不好跟娘开口的?”
浩然深吸一口气:“娘,我想知道,鲁一大师生前造了七种武器,其中有一种叫流星针,它是不是在娘手上?”
武美凤没有立即回答,面色平静地问:“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浩然从袖中取出雪花扇:“娘,您认识这把扇子吗?”
武美凤接过来,反复仔细看了一番:“这个扇子的材质,感觉有点与众不同。”
“这把扇子确实与众不同,它水火不侵,还是件绝妙的防身利器,它就是鲁一的第七种武器——雪花扇。”
&bp;&bp;&bp;&bp;“雪花扇?你是怎么得到的?”
“这是鲁一生前送给含羞的,是她放在我这里,让我解读藏在雪花扇上的文字,我看到,流星针是娘找鲁一定制的。”
武美凤微微蹙眉:“你把这些都告诉含羞了?”
浩然摇头:“还没有,我想先听听娘的意思,娘为什么找鲁一定制流星针。”
武美凤唇角带着微笑:“我当什么事,你这么一脸严肃的样子,还真把娘给吓到了,以为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娘是找鲁一定制了流星针,我们武家有一门绝学,就是飞针,很适合女子防身。娘在上山修行之前,曾行行走于江湖,帮你外公和舅舅们做了很多事,难免没有仇家。跟你爹爹过不去的人就更多了,他们只是畏惧天下城和你爹爹的绝世武功,不敢找麻烦,可是我自己在恒山清修,虽无沾惹红尘之意,却恐一些小人找上门来,以我为人质,胁迫你爹爹,所以,就定制了流星针,用来防身。”
浩然轻轻松口气。
武美凤观察着儿子的表情:“怎么,你好像很紧张这件事?”
“之前是有点紧张,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七种武器是含羞一直在追查的事,儿子觉得,只要是她追查的事,总有不好的结果,骤然看到娘的名字在上面,儿子担心娘会有危险。”
“傻孩子,娘不问江湖是非很多年了,如今又身在天下城,有你爹爹保护,怎么会有危险?”
“这也难说,那个冒充鲁一女儿的女人,不就死在我们东宫府了吗?到现在,褚叔叔都没抓到凶手。”
武美凤的面色稍变,但很快恢复柔和:“兴许你爹爹他们早就找到凶手,只是没有宣告而已。你也知道,很多事,你爹爹都喜欢保密,也许那个凶手是出于好意,才杀了那个假鲁翠。”
浩然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这倒也是,爹爹的确不爱多说话。”
武美凤拿起那把雪花扇,问:“是这把扇子告诉你流星针的秘密吗?我怎么看不到?”
浩然拿出他自己特制的放大镜:“娘,您用这个看,把眼睛对着这边的圆孔。”
武美凤透过放大镜,看到那些藏在图画中的文字,不由惊叹:“鲁一真是神奇,能把这么小的字写在上面。”
“是啊,我要是有鲁一大师这水平就好了。娘,您看,这段就是说流星针的,这段是说疾风弩,这里是说破解之法,还有这段,夺魂鞭,居然是皇帝定制的,可见鲁一大师的水平,连皇帝都找他定制防身的武器。这个定制弯月斩的人,我怎么看着不像中原人的名字……”
武美凤忽然一皱眉头:“谁在外面?”
“夫人,是奴婢。”鸳鸯端着两盏新茶进来,“洗金楼的伙计来了,说夫人特殊定制的驻颜珍珠膏已经做好了,您方便的时候随时可以去取。”
“知道了。”
浩然收起雪花扇:“娘既然有事,您就先忙吧,等含羞回来,我就把雪花扇交给她。”
&bp;&bp;&bp;&bp;武美凤却拉住浩然,等鸳鸯退下,才说:“你真打算把雪花扇的秘密告诉她?”
“这是她一直寻找的答案啊,既然娘只是定制了一件防身的武器,我想问题不大吧?她也只是遵照鲁一的遗愿,找回这几样武器,销毁,以防被坏人用来做坏事而已。”
“我倒觉得,还是不告诉她为好。”
“为什么?”
“当年鲁一造出这七种武器之后,名声在外,以至给他招来灭门之祸,武器这东西,你拥有利刃,别人就想拥有比你更锋利的武器。疾风弩毁了辛、南两家一代人,这场恩怨到现在都没能了结。皇上手中的夺魂鞭,暂时还没人敢觊觎。倘若剩下这几件的归属让世人知道,恐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娘也不希望招惹这种是非,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手上有流星针。”
“可是,我答应含羞要帮她解开雪花扇之谜。”
“瞒着她也是为了她好,她想收回这些武器,就算我肯把流星针给她,皇上会轻易交出夺魂鞭吗?还有剩下这三个人,你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天下城最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娘不想看到你爹爹每天那么辛苦支撑这个摊子。公主想找回七种兵器,是出于善意,可善意做出来的,未必是好事。”
浩然垂头不语。
“浩然,娘知道你和含羞公主的感情很深厚,如果你真的想帮她,就不要让她知道雪花扇的秘密。”
“那我该怎么办?”
“毁了雪花扇!”
“不行,这东西水火不侵,刀割不烂,连含羞的寒刺都奈何不了它。”虽然含羞没用寒刺试过,但浩然相信寒刺是割不烂雪花扇的。
“那就把它丢掉,丢到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
浩然点头:“我知道该把它丢到哪里了。”
“好儿子,你在扇子上看到的任何一句话,都不要向外人透露,那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儿子记下了,娘放心吧。”
*
东宫浩然单人独骑来到东边怪泉山,在泉眼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取出雪花扇,连同自己特制的放大镜,一起投进泉眼。
“含羞,千万别怪我,我这样做都是为你好。”
*
“着火了!着火了!”
月含羞刚进府门,就看见府内浓烟滚滚,当她顺着浓烟跑到浩然的书房外时,这里已经成为火海。
“浩然呢?浩然人呢?”她焦急地询问在场的人。
可没人看到浩然。
“他会不会还在书房里没出来?”含羞质问,所有的人都回答不出来。
她急了,拎起一桶水把自己浇湿,就要往火场里闯,吓得众人赶紧阻拦。她才不管现在的火烧成什么样,她必须要确认浩然不在里面,确保浩然是安全的。
“含羞!我没事,我在这儿!”
浩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月含羞回头,看到浩然跟武美凤一起赶来,终于松口气,吓死了,要是无争不在家的时候,浩然有什么意外,身为东宫府的女主,她怎么向他交待?
&bp;&bp;&bp;&bp;“怎么会着火了?”
浩然摇头:“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我出门的时候忘了把灯熄灭了?糟糕!你的雪花扇还在里面!”
“没关系,雪花扇水火不侵,等火灭了我们再去找它。可惜你这么多年收藏的机巧,就这么付之一炬了……”
“上次你要烧没烧成,想不到它们还是难逃一劫,看来是命中注定。”
“只要你人没事就好,你的手那么巧,那些东西都可以重新再做,而且一定做得比过去还好。”
*
火终于扑灭,整个书房烧得只剩下四面残垣和几根大梁,里面的桌椅板凳书籍机巧,全部化为灰烬。
月含羞一手提着裙角,一手拿着烧火棍在余烬中拨寻,大火过后的余热隔着鞋底传来,依然烫脚,不过她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雪花扇是完成鲁一遗愿的关键,她得赶紧找到它。
“浩然,你那边有发现吗?”
“没有,你呢?”
“奇怪了,怎么会没有呢?”
月含羞已经在废墟里仔仔细细找了三遍了,一把扇子,虽然不大,可也不算小,应该没有这么难找。
“会不会是被大火烧毁了?”浩然瞅着含羞的身影,心里隐隐不安。
“开什么玩笑,之前我们试过的,它根本不怕火烧。”
“我们那是用蜡烛试的,火小,可这场火的火势这么大,也许就给烧化了。”
“你说过,它的扇骨是用铁桦木做成,比钢铁还坚硬,就算铁被融化了,也会留下痕迹。”含羞不死心,叫来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把所有大件的残留物全部搬走,剩下的灰烬让人用笸箩一点一点筛,整个筛了一遍,连个雪花扇的残骸都没有。
浩然小心地看着含羞的脸色:“要不,再找一遍?”
月含羞眉头紧蹙,微微摇头:“不用了,再找也找不到,我怀疑,这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为的就是掩盖盗走雪花扇的真相。”
浩然知道含羞聪明,总担心她看出真相,她果然还是想到故意纵火上了,便道:“都怪我不好,我应该把雪花扇随时带在身上。”
“这不怪你,是我大意了,最近天下城出了这么多事,我不应该随便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示人,一定是被一些人看到雪花扇,起了贪念,想据为己有。福管家!你马上彻查今天都有谁出入过公子的书房,通知门卫,不许任何人带任何东西出府,府中每一个角落,花园、库房、马厩、厨房……总之每一间房屋,每一个人都要仔仔细细搜查。”
“是,公主!那少主、城主还有夫人那里要不要搜?”
月含羞郁闷:“你脑子进水了,你觉得少主和夫人没事儿干了,放火把公子的书房烧掉,就为了偷一把破扇子?”
“小人是糊涂了……我这就带人去查!”
坐在废墟上,月含羞忽然感觉格外失败,最近不知怎么了,干什么事都不顺,好容易雪花扇有了端倪,马上就要解开它的秘密,
&bp;&bp;&bp;&bp;居然又来一场意外的大火。就好像有人一直在暗中窥视着她,专门跟她作对一样。
*
【一百四十八】 离歌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洁白的丝绸锦缎上,月含羞蜷缩在那一泓如水的锦缎中,长发飘散,仿佛凝固在水晶中的一尊雕塑。
他闯入月光,也融入那一泓水晶画面中,在她身后躺下,从背后把她揽入怀中。
含羞睁开眼眸,他的身上还沾着马革和汗水混杂的味道,她翻了个身,望着他,柔柔一笑,然后把脑袋钻到他肩窝里,全身缩进他的怀抱。
他用下颚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丝:“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又惹祸?”
“暂时还没人死掉,只是,雪花扇不见了。”
“刚进城我就听说了,浩然的书屋被焚毁了。”
“无争。”
“嗯?”
“我总觉得,好像老天故意跟我作对似的,最近不管我做什么,都不顺。是不是连老天爷也在嫉妒我独占你?”
“雪花扇我会帮你找回来,别担心。”
“无争……我……会不会失去你?像离歌那样失去你?”
他轻轻抚摸她光洁的脸颊:“你会不会像离歌那样离开我?”
“我又不是她,当然不会了。”
“是啊,你都说自己不是她了,怎么可能失去我?”
“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上次你带我去蓝湖,下到水中的时候,我模模糊糊看到一张脸,出现在梦魇中,就是那个我做了十几年的噩梦,我被洪水和浮尸包围,然后有一张脸,很熟悉的脸,离我远去。我很想看清楚,可她已经远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生母可能真的不是李王氏,她只是把我从洪水中救起,当做自己女儿带在身边一起逃难,她救了我一命。”
他爱怜地舒展开她的眉头:“你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
“很模糊,很琐碎,乱七八糟的。无争,我真的很害怕,如果我就是离歌的女儿,怎么办?”
他没办法回答她这个问题,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爱上了母亲昔日的恋人,这种关系她很难适应。
除了用吻和拥抱来回答,他想不出更好的词汇来。
*
谷金满刚打发走一个客人,一抬头,就看见武美凤走进洗金楼。
他这么近距离跟传说中的少主夫人面对面,还是第一回,他曾远远在大街上看到过站在府门口等待期盼丈夫回家的少主夫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庄重、高贵。但从她那平静的脸庞上,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对含羞将是最大的威胁。
前几日东宫府的丫鬟鸳鸯来传话,说夫人要特别定制一批珍珠膏,他就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深居简出的少主夫人竟然亲自登门取货,这让他更加不安起来。
他赶紧把武美凤让到后堂待客,沏上香茗,亲自奉上:“夫人亲自光临,令洗金楼蓬荜生辉啊!”
武美凤微微一笑:“听说你这里的珍珠膏非常有名,几乎整个天下城的女人,
&bp;&bp;&bp;&bp;人人都拥有一瓶你的珍珠膏,我也不能太不合时宜啊。”
“夫人见笑了,小本生意,以后还要仰仗夫人关照。”谷金满让伙计把配置好的珍珠膏拿上来:“这是夫人定的货,请验收,保证是正宗的南珠,辅以白芍、白芨、白蔹、白茯苓、白术等多种名贵药材,长期使用,保证夫人的肌肤如花似雪,永葆青春。”
武美凤拿起一瓶,打开,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轻轻挑出一点,涂在手背上,试了试,微微点头:“还可以,这方子,是公主给你的吧?”
“托公主的福,是一位从皇宫里出来的公公给的秘方。”谷金满心说,就知道是为了月含羞而来,看吧,还没几句话就扯到含羞身上了。现在问题关键是,武美凤想从自己这里套出什么跟含羞有关的信息呢?她到底对含羞的身世,知道多少?
“听说,古老板能有今日,全赖公主所赐。”
谷金满狡黠地笑笑:“是啊,小人当初是王母教的圣使,怎么着也算威风八面,却没想到栽在公主手上,害得我一夜之间成了王母教的叛徒,朝廷的钦犯,还废了我的武功。原本以为小命休矣,公主还算手下留情,让我来天下城混饭吃。”
“你这个店的本钱,还是公主给的吧?”
“是啊,公主是接济了小人一段日子。”
“公主为什么这么关心古老板?”
“这个,小人哪里知道,也许,公主本性善良,把我整成废人后,觉得于心不忍?”
武美凤一笑:“古老板成过亲吗?有家室,有儿女吗?”
谷金满站直了身子,收敛了生意人惯有的谄笑,反问:“夫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别绕弯子了。江湖上的人谁不知道,当年少主的恋人离歌,嫁给我为妻,夫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武美凤取出一件白绢包裹的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上:“古老板不妨先看看这个。”
谷金满一脸疑惑,走上前,拿起来打开白绢,脸色顿时变了:“夫人怎么会有这个!”
“这是你新婚那夜,送给离歌的玉镯吧?”
“没错,离歌呢?她现在哪里?”
武美凤站起来:“你会见到她的,但不是现在。让你的伙计把这些珍珠膏送到东宫府,我很满意。”
谷金满看着武美凤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锤子重击,完全懵了。
离歌还活着!
离歌竟然跟武美凤在一起!
换句话说,很可能武美凤控制了离歌!
这怎么可能?
这么多年,离歌杳无音信,所有的人都相信,她死了。可突然间,又有了她的音讯,如果这些年,离歌一直跟武美凤在一起,那武美凤这个女人就太可怕了,心思该是多么深沉缜密,才能瞒过东宫无争那样一个机警睿智的男人?
离歌会有危险吗?
含羞会有危险吗?
不行,他的警告含羞,必须让含羞离开天下城,跟这样的女人待在一个屋檐下太危险了!
&bp;&bp;&bp;&bp;可是,含羞会听他的话吗?那丫头被东宫无争迷得七荤八素,一天不见就跟丢了魂似的,她怎么舍得离开天下城?
也许应该找东宫无争?
不行,事情尚未明了,贸然去找无争,万一惊动了那个女人,反而加害离歌,怎么办?
沉住气,一定要先确认离歌还活着。万一,离歌早就死了,那个女人只是拿着离歌的镯子来吓唬人,怎么办?
镇定,不要敌人还没出招,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先等着,看看她出什么招再说。
*
无争伏在妖女身上久久不肯出来。
最近,他越来越贪恋妖女的味道,妖女的体温,妖女的呼吸,妖女的一切一切……
含羞轻轻推了推他:“你快把我压死了……”
他一笑,翻身下来把她拥进怀中。
她望着他的眸子,问:“知道我这会儿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放火烧书房盗走雪花扇的,跟杀死假鲁翠的,是不是一个人?这个人一直就潜伏在我们东宫府,为什么到现在你都没把他抓住?”
他蹙眉:“为什么每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都不专心?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啊?”
“无争,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啦?”
“对了,有件很重要的事忘了通知你,明天朝廷的钦差到。”
“啊?有钦差?什么事?”
“说你江南之行,一举查出以扬州刺史为首的江南巨贪,缴获脏银赃物无数,为朝廷立了大功,皇上颁旨嘉奖。”
“我都已经是护国公主了,他还能怎么嘉奖?”
“说不定,向楼兰女王一样,给你一块封地,赐你当个女王。”
“真的吗?那太好了,当了女王,我是不是也可以三宫六院七十二男妃?到时候我封你做王后。”
“做梦吧!我一个你还伺候不好,还想伺候七十二个男人!”
“我是女王,应该你伺候我才对!”
“女王的意思,是我刚才没伺候好你,要不要再来一次?”
“呃……一次太少了,至少要再来七十二次。”
“真的?你确定?”
看到无争张牙舞爪的样子,含羞笑着躲进被窝里不出来。
两人正闹着,外面传来小圆惊慌失措的声音:“少主,公主,不好了!竹林里又死人了!”
含羞一愣,又死人了?天啊,最近这是怎么了?刚才无争还在问家里有事没,她回答没死人……
*
竹林被灯笼火把罩得通明,月含羞紧跟在无争身后。
“羞儿,你可以不用去。”
“我还是去看看吧,毕竟我现在掌管东宫府内务。”
无争点头。
尽管月含羞心里做了准备,可一见到现场,还是被现场的惨状给搅得一阵反胃。
一共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和假鲁翠一样,被竹竿从下体刺入,又从口腔穿出,挂在半空。不同的是,男人的老二被割掉,女人的子宫被掏出,血淋淋地扔了一地。
含羞返身跑出竹林,站在界河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想把胸腹间的血腥味道置换出去。
&bp;&bp;&bp;&bp;“喂!”
东宫无声突然出现在界河对面,把月含羞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掉水里去。
“妖女,干什么坏事了,吓成这样?”
看到恶棍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月含羞怒火顿生:“一定是你这个变态狂,杀了他们!”
“什么?谁死了?我杀谁了?”
“别装蒜了!你的小男宠和鸳鸯!除了你,谁还会干出这种事?谁又有这么大胆敢在东宫府行凶?假鲁翠是不是也是你杀的?”
东宫无声蹙眉:“我还说怎么找不到那小子,他死了?”
“变态!杀人狂!”
无声一脸阴翳:“我可不是杀人狂,杀人这事儿,是妖孽的专长。”
“不是他杀的。”无争冰冷的声音在含羞背后响起。
含羞竟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回头望着无争:“那会是谁?”
月光和火光交替,将那张倾世魅惑的脸庞映照的阴晴不定:“大哥,看着她!”话音落,一道白影已飘到数丈外。
“无争!你去哪儿?”含羞小跑着追上去,却被无声拦住。
“干嘛?你追得上他吗?没听他交待吗?让我看着你。真麻烦,你就是个害人精!”
“看着我干嘛?我又不是凶手!”
“是怕你被鬼给吃掉。别看妖孽了,早没影了,你不用担心他,他的武功可是天下无敌。走啦,陪我去看看尸体。”
月含羞蹙眉:“你自己去看吧,太残忍了……”
“有这么吓人吗?”无声不信,自己跑进竹林转了一圈,回来,吐了一口气:“别说,这凶手,比我还变-态。”
含羞瞪他一眼:“真不是你干的?”
“要说几遍你才信?连妖孽都说不是我杀的人了,你怎么还啰哩啰唆?”
“凶手到底是谁?无争知道,你也知道,是吗?”
无声突然凑近含羞,盯着她的脖子下面那块:“喂,你们两个每次办事,是不是都唯恐别人不知道?”
“……”月含羞怔了一下,双颊立刻红了,赶紧把衣领揪了揪,盖住那些暧-昧的痕迹,“看什么看?不知道非礼勿视吗!你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对这个也好奇吗?”
无声邪笑:“你全身上下都是他的味道,想盖也盖不住哦。”
含羞怒视:“我在问你凶手是谁,别转移注意力!”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你又奈何不了那人,算了吧,趁早别问别管,让妖孽自己搞定。”
“那人到底是谁?说出名字就那么难吗?”
“你问妖孽去,我不知道。”
“那你总该知道你的小男宠是为谁效力的吧?”
“知道。”
“是谁?”
“不告诉你。”
“喂!这府里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还死了人,可你们却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再怎么着我现在拿着东宫府女主人的金册,你们是不是也该尊重我一点点?”
“拿着金册又如何?你又不是东宫家的媳妇。要不你嫁给我,做我夫人,我立刻就告诉你。”
月含羞无语,瞪着东宫无声足足有三分钟,
&bp;&bp;&bp;&bp;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妖女!你上哪儿?”
“睡觉!我还能上哪儿?反正你们也不需要我来管这些事!”
*
栖凤斋,梧桐月影,迷迭香阵阵。
武美凤立在佛像前,虔诚地诵念经文。
一股肃杀之气冲淡了迷迭香的氛围,整个佛堂的温度降下来,寒气袭人。
“你终于来了。”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他,他身上特殊的气息是无人可以取代的。这味道让她迷失,让她期盼,让她悸动,让她等待,让她心痛,让她恨!
“跟我来。”那个绝世的男人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风。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她格外平静。
无争淡淡道:“我不信如来,但也不愿在佛前谈论某些事。”
她跟着他来到黑黝黝的塔楼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展开身形,几个起落,飞上塔尖最高的飞檐上。
她轻轻叹息一声,也飞身上了塔尖,身姿曼妙,不减当年。
在这里,可以看到天下城的万家灯火,同时,也不会有第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为什么要这么做?”
武美凤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他们都是奸细、叛徒,欲对天下城不利。”
“在天下城,除了我,没人可以主宰他人的生死!”
“那少主尽可以杀了我以正城规。”
“美凤,”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残忍嗜杀无情的无争,极力克制血液里蠢蠢欲动的魔性:“如果你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还有很多方法,一定要用这种手段吗?”
武美凤冷笑一声:“方法?什么方法?你想让我像那些花痴一样的女人打扮得艳俗不堪在你面前搔首弄姿,说少主,我好喜欢你,好仰慕你?还是像你那个心肝宝贝一样每天招惹点是非,跟身边的每个男人几乎都暧昧不清?”
无争眉峰微锁:“那你就可以杀人?”
“难道少主要留着那些奸细?他们该死!”
“斗兽场场主、小五、乞丐婆、假鲁翠、大哥的男宠、你的婢女,你杀他们的时候好像连想都不想,就那么杀了。就算这里面有奸细,小五、乞丐婆、鸳鸯,他们呢?他们都是无辜的吧?”
“小五认出了我,那时我还不想让人知道我的身份;鸳鸯背叛了我,把从我这里听到看到的告诉了那个小男宠。乞丐婆不是我杀的。”
“乞丐婆是被谁杀的?”
武美凤从无争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异样,她微笑:“少主是想知道那些银镂栀子花的主人是谁吧?”
沉默,始终是最难堪的境地。
终于,武美凤先开口:“我等你来问,等了很久了,你也真能沉得住气,从三年前它第一次出现,直到现在,你都缄口不言。可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它应该跟谁有关。”
“唉……貌似强大的东宫无争,其实很脆弱,很容易受伤害,这么多年,你不去找那个女人,只是骗自己,她已经死了。因为你害怕看到她,你受了伤,你不敢把伤口示人,
&bp;&bp;&bp;&bp;你无法面对她,你既无法原谅她的背叛,也无法去惩罚她的背叛,只好躲着她。”
东宫无争静静听着她说,最后望着她的眼睛问:“美凤,你究竟是在折磨我,还是在折磨你自己?”
武美凤愣了一下,自嘲地笑:“折磨?你居然用到折磨这个词?我折磨你了吗?这么多年,我有要求过你什么吗?我帮你重出江湖,为了天下城能渡过危机,我甚至出卖了武家!你当那不过是场交易,以为我只是像别的女人一样要一个名分一个儿子,你错了,我也错了,我以为自己可以感动你,只要无怨无悔地付出、等待,一定可以换得浪子回头,换取你的真心。可东宫无争根本没有心!他的心都让那个女人给吃掉了!我等了你二十年,二十年!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我全都是在无尽无穷的等待中苦熬!我只是收留了那个女人,杀了几个人,你就用到了‘折磨’这个词汇,如果这也算是折磨,那么,对你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因为激动,武美凤的紧紧握着佛珠的手在发抖,菩提珠也跟着在发抖。
无争的眼眸掠过一丝痛楚:“离歌真的还活着?”
武美凤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微笑:“对,活着。也许是老天爷的安排,十五年前洪水泛滥,你在大梁街头收养了月含羞,我在大水中救了快要死掉的离歌。三年前,当你决定要把月含羞嫁出天下城的时候,我让她出手,灭了孟家满门。”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不想见到你。不过她很感激你收养了她的女儿,并且一直养大成人。”
无争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羞儿真是离歌的女儿?”
“我不知道那丫头是太小不记事了,还是故意不愿意记得自己的身世,但她的确是离歌的女儿。离歌说,她的女儿小腹脐左三寸有一颗鲜红色的小米粒大小的胎记。”
无争闭上双眸轻轻吐了口气,缓缓睁开:“美凤,你恨我,我无话可说,别把羞儿也牵扯进去。”
武美凤笑了一声,分不出是自嘲还是冷笑:“无争,你现在说这话,不觉得太晚了吗?哼!我们谁都逃不掉,这是宿命。”
“你谋划这一天,谋划了十五年?”
“呵呵,无争,你太高看我了,我可没有那么深远的心机。对你的折磨,是从三年前开始的。这之前,我真的只是救了离歌,给她一个远离尘嚣的容身之处罢了。”
东宫无争轻轻摇头:“你别告诉我,灭了孟府满门,不让羞儿出嫁,就是为了把她留在我身边,让我爱上离歌的女儿。”
“说实话,开始,还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浩然。你这当爹的,可真不尽责,居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哪个女孩儿?浩然很早以前就告诉我,他喜欢月含羞,要娶她为妻,可你,却把她嫁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我们的儿子很伤心,
&bp;&bp;&bp;&bp;我不忍心看他那样,就让离歌杀掉了孟家人,为的是,她的女儿嫁不出去,就有机会嫁给我们儿子了。”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无争,这话得问你,你会跟我商量吗?等你回心转意,或者一纸休书彻底让我死心让我解脱。可你什么都没做,你即不放手,也不愿见我,除了每年带儿子来看我一次,剩下的时间,你心里想着的,目光关注的,怕是只有月含羞一个人吧?我猜,你能狠心把她嫁给随便一个你看着顺眼的男人,但绝不会把她嫁给你的儿子。”
东宫无争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里:“美凤,其实,你是天底下最了解我,最懂我的女人,可正因为如此,你让我感到莫名的紧张,不敢跟你靠得太近。我是做过很多混蛋的事,也知道曾经伤透了你的心。关于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我试图改变过一些什么,可每次见到你,我就不由自主放弃了。”
武美凤的神情变得有些凄凉,她尽量控制着不让声音改变:“是吗?你能这么坦诚相告,我是不是应该感激你?可是,无争,我不明白,既然你爱不起来,为什么不放弃,这样你我都解脱了。”
无争深吸一口气:“要听实话吗?”
“你刚刚说过,我是最了解你的女人,就不必用哄小女孩的形式来跟我谈话了。”
“我不能放手。”
“不能放手?你不爱我,又不能放手,因为是交易吗?怕别人说你背信弃义,还是怕人说你忘恩负义?”
“美凤,你知道我不是怕世俗的人。很简单,你太聪明,聪明的简直有点……可怕。如果我放你走,你、雍王,立刻就会成为皇帝最大的威胁,他绝不会放过你们。我不愿意成为我儿子亲生母亲的敌人。”
武美凤心里止不住一阵酸楚,赶紧转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同样望着夜幕:“所以,我们就要这样彼此煎熬?我就活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去宠爱别的女人!”
“命运如此,至少,你保住了雍王,我保住了天下城,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儿子。”
武美凤笑了起来,眼角有一滴泪珠悄然滚落:“没错,那次婚姻是个不错的交易,真的很不错。无争,你说句实话,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天,一个时辰,一个瞬间?”
东宫无争收回目光,凝望身边的女人:“有过。”
“不是安慰我的吧?我不是小女孩,不需要哄骗。”
“真的有过。很久以前,在江南,你追杀一个江洋大盗,追到了我的船上,你那么苦口婆心劝我回家做个乖孩子,那一刻,我真的很感动。”
“你还记得那件事?”
“当然记得,因为之前,从来没有女人那么对我说过话,她们都只想跟我上-床。你是唯一一个不想跟我上-床,却恨我要死的女人。”
“可你后来却把我丢进水里,害我生病,还把一缸醋浇在我身上。”
&bp;&bp;&bp;&bp;“美凤,我不得不说,你了解我,却不了解男人。通常一个男孩子想方设法捉弄某个女孩儿的时候,多半是喜欢她。很不幸,你我擦肩而过,真的是擦肩而过。那天浇了你一身醋后,我就一直在等你,等了整整十天,还让人放话出去,说那个江洋大盗就在我船上。可是你没再去找我。”
武美凤呼吸有些急促:“不可能,不会是这样的……后来我去了,你已经走了,我追到天下城……”
“我知道,你是半个月后去的。你以为,那么巧我会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从马贼手里救下你?但是,美凤,缘分已经错过了。因为十天,会发生很多变化,很多很多,尤其是那个时候的东宫无争,很容易被其她美好的女孩儿吸引。”
“可那时候大家都认为你不喜欢女人。”
无争的眸中又是那种无边的痛楚:“那是我最大的耻辱,你懂的。”
“但是当我懂的时候,你已不是当初,已经被那个叫离歌的女人给毁了!”
“所以,美凤,你每次出现都不是最合适的时间。”
夜风轻轻吹过,吹乱了武美凤的发丝:“我明白了,是我太不懂男人了,武皇后生前就常说我,聪明有余,柔韧不足,不懂得取悦男人。我那时还逞强,说什么做女人就要做姜皇后那样的,不能做苏妲己那样的。我居然为了一个江洋大盗追了你几千里,最终还是把你追丢了……那你可以告诉我,那个江洋大盗到底在你船上吗?”
无争笑了一下:“你说呢?”
“他……被你杀了?”
无争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你还骗我什么一命换一命,要我不要再找他?”
“我不想你总觉得欠我一个人情。”
武美凤忽然有种这一辈子都白过了的感觉。沉默了很久,她才道:“为什么不能重来?我们完全可以从新来过。”
无争摇头:“不可能了,当我们再重逢时,我已不是当初的我,你也不是当初的你。你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绕三圈;你每做一件事都那么果决,能在最短的时间权衡得失,以求达到最大利益;你不相信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你的父兄,甚至是我,你永远都有第二套、第三套方案。当然事实证明,你防着你的父兄,防着我都是正确的。问题就在于你太正确了,永远没有错的时候。”
“美凤,你把身边每一个人都看透了,唯独没有看透你自己。所以,你没有朋友,没有知己甚至没有敌人。朋友随时可以成为敌人,敌人随时可以成为朋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成亲之后,哪怕你表现的稍微弱那么一点,稍微像个普通的女人一点点,我可能就不会是后来的东宫无争了。你只看到我变了,可是你从来没看到我内心的煎熬和挣扎。如果能让我看到一点点的善良一点点的希望,我都不会变成那个怪兽一样的无争。
&bp;&bp;&bp;&bp;可我看到的是什么?到处是欺骗,到处是你死我活的决斗,不能有意思懈怠,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否则,等待你的,就是死亡!我从你的眼睛中,已经找不到当年那个单纯的,充满正义感的姑娘,你完完全全变成武家大小姐,天下城少主夫人。”
武美凤望着无争:“无争,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话不早点对我说?二十年前,十五年前,十年前,哪怕三年前……正如你所说,一切都不可能了,我们都变了。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在无尽的等待中,你我都变了,变得心如铁石,被这个吃人的世道磨去了天真,只剩下猜忌、冷漠。所以,虽然你今天这番话很煽情,很动听,很感人,但,晚了。”
她一展衣袖,飘身飞下塔楼。
“离歌在哪里?”
她回眸一笑:“你再也见不到当年的离歌了!”说完,头也不回消失在夜幕中。
*
月含羞一夜未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却全无头绪。
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很差,无争一夜未归,不知去向。
以前他也经常没个交待就无影无踪,一失踪就是数日。但是这次,她感觉不同,竟然在替他担心。
果然,褚随遇来了。
“少主不在我这里。”含羞不等他开口就先回答。
褚随遇却道:“属下知道少主不在这里。”
“那你是……”
“少主昨晚自己上了塔楼,一夜都没下来。”
“他没出什么事吧?”
“没。”
含羞轻轻松口气:“哦,没事就好。”
“可,有些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他尽快拿主意,所以……”
“大总管可以自己上去找他啊?”
“公主忘了,塔楼是禁地,现在除了少主、城主,只有您有权利上去,所以,请公主去劝劝少主。”
“劝他?他……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含羞又开始提心吊胆。
“这个,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少主的情绪不太好,所以……”
含羞不等褚随遇说完,已经跑出屋子。
*
塔楼的台阶又高又陡,月含羞又是废了好大劲儿才爬上去,还没看到顶层,她就已经闻到浓烈的酒气。
顶层扔了一地酒壶,东宫无争仰面朝天四肢张开躺在石床上,分不清他是醉了?睡了?还是闭着眼睛思考问题。
含羞绕过那些酒壶,来到他身边,轻轻坐下,小心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掌心。
他没什么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攥住她的小手:“我累了。”
她贴着他躺下:“那就好好休息,我陪着你。”
“褚随遇在找我,一定急疯了,今天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处理。”
“那就让他再急一会儿,其实没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做的,只是你心里认为它必须要做,它才非做不可。”
他轻轻笑笑,把她拥紧:“没错,去它的非做不可!”
*
日影渐渐从西移到东。
无争终于睁开眼眸,侧头看看臂弯里小猫一样的女孩儿,
&bp;&bp;&bp;&bp;找到她花瓣一样柔嫩芬芳的唇,吻下。
她长长的睫毛跳动了几下,舒展开蜷缩的四肢,紧贴他。
他今天显得急躁、粗暴。
她很不适应,睁开眼眸,看到满是痛楚的他,心立时一阵刺痛。
“无争……”
看到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他更加狂躁:“闭上眼!”
“你……还好吗?”
“我让你闭上眼!”
月含羞听话乖乖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昨晚无争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清楚某些时候千万不能招惹他。当闭起双眼的时候,她感觉到,隐藏在暴躁后面的,是一个孤独无助的男人。她尽可能不去想他给予的痛,竭力用温柔包裹他,安慰他。但是,他的粗暴在升级。她终于忍不住往外推他:“好痛!无争,别这样……”
双眼睁开,她看到一双被暗黑占据的眸,他的眉心浮动着一抹暗紫的煞气,她顿时被他的陌生吓住了。
“不是让你闭上眼睛吗?”他的声音冰冷凛冽。
含羞惊诧地看着他,忘了说话。
他毫无感情地盯着她:“好吧,你喜欢看就看个够,看看真实的东宫无争是个什么怪物!”
无争眉心那股暗紫的煞气迅速扩散,额头、脸颊、脖颈、胸膛、腹背、四肢……煞气沿着经脉布满他的四肢百骸,形成令人恐怖的网络,整个人仿佛变成了怪兽、恶魔。
月含羞那双清澈的眸被恐惧充斥,她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接下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她已经感觉不到痛楚,只有死亡的冰冷占据了全身,她不再挣扎,不再呼喊,等着下一刻被恶魔撕成碎片。
*
一股暖流冲进心脏,随着血液流淌到冰冷的四肢。
“月含羞!月含羞!醒醒!”
含羞慢慢睁开眼睛,确定自己还活着,抱着自己的是那个变态恶棍东宫无声,而她的无争一脸痛苦远远看着她,不敢靠近。
看到她睁开眼,两个男人都松了口气。
“无争,你想杀了她不成!”
他摇头:“我……我失控了,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
无声有点惊讶:“你有很多年没有发作了,这些年你一直控制得很好。”
他似乎不想在说什么,直接从窗口飞出塔楼,不见踪迹。
无声低头看看怀中惊魂未定的女孩儿,脱下外衣,把她裹住,抱起来:“我送你回去。”
到了梅林外,她却紧紧抓住他的衣襟,目光中满是惊恐:“不,我不想回去……”
“他不会在你那里。”
“不要……”她眸子满是乞求。
无声闭上眼,竟一阵心乱,一个妖孽还不够,又来一个妖女,这日子没法过了。终于,他还是把她带进了东府。
*
【一百四十九】 魔血
无声把各种糕点堆了满满一大盘,放在床上:“月含羞,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也不习惯照顾女人,你喜欢吃什么,自己拿。如果这些你全都不喜欢,就直接开口说,我会让厨房准备。但是,你一定要吃点东西。”
&bp;&bp;&bp;&bp;月含羞仍旧缩在床角,没什么反应。
无声在床边来回转了一圈:“你不吃东西,最起码换身衣服,不能总裹着我的衣服,躺在我的床上,搞得好像是我把你怎么了似的。”
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无声放弃:“好吧,随便你,反正,我是不会哄女人,不像妖孽,总是能把女人哄得神魂颠倒。”
月含羞声音轻的像游丝:“我的衣服在哪里?你不拿来,我怎么换?”
谢天谢地,这妖女总算开口说话了。无声立刻吩咐人去梅林小筑取她的衣服,然后往床上一坐,把那盘糕点往含羞面前推了推:“吃吧,你要真想绝食,也得等妖孽回来,哪怕饿死给他看,都与我无关。在我面前绝食,我反正不会心疼你,那你吃亏就大了。”
含羞奇怪自己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虽然笑得很无力:“谁说我要绝食了?我想喝粥。”
无声立刻回头冲下人吼:“没听见啊?公主想喝粥!”
粥端上来,月含羞只看了一眼,却道:“我又不想喝粥了,想喝酒。”
无声愣了一下,喝酒?在一个男人床上喝酒?是不是有点……不过,他还是拿来两壶酒,扔给含羞一壶:“陪你喝酒可以,不过,如果酒后失德,可别怪我。”
她只是笑笑,这一对兄弟,每个人都戴了一张面具,遮住了本来面目。一个在努力把自己变成好人,一个在努力把自己变成坏人。
她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小半壶烈酒,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咳……你没必要拿这么烈的酒吧……”
“要喝就痛痛快快醉一场,不疼不痒,似醉非醉,头脑清醒,那叫喝酒吗?”
月含羞听了,不再说什么,直接把剩下的大半壶一口气灌进去,伸手拿过来无声手上那壶,又喝了一大口,喘气。
无声瞅着她:“你不用害怕,魔血不是那么容易被唤醒的。”
“魔血?”
“我们东宫家族的先祖是大国师,说白了,就是个大巫师,他在血液里种下了可以世代相传的守护蛊,这种蛊很独特,可以驱避几乎所有的毒虫猛兽,保护我们不被龙脉宝藏中的毒物、蛊虫、神兽所伤。但这只是守护蛊没被唤醒的状态下。东宫家的子孙,无论是谁,一旦被选定为守护人,就会戴上魔兽戒,唤醒守护蛊,当守护人需要强大力量的时候,守护蛊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遍布他浑身血脉,血液会变成异于常人的深紫色,就好像魔鬼的血,将他本身的力量瞬间提升十倍,甚至百倍。一般情况下,守护人是可以控制守护蛊的魔力,但无争不同,除了本家的武功,他还修炼了一种很邪异的内功——忘情魔咒。”
“忘情魔咒?好奇怪的名字。”
“那是弃爱宫的独门秘笈内功心法,是舞倾城传授给他的。忘情魔咒有种神奇的力量,它可以在短时间内修复任何伤痕、疾病,就算用斧子砍断骨头,
&bp;&bp;&bp;&bp;不出三个月,便会让人复原如初,而且修炼者能永葆青春不老。”
难怪,那位弃爱宫的宫主阴弃爱,师傅舞倾城,还有无争,看上去都要比实际年龄小几十岁,原来是忘情魔咒在作怪。酒劲上头,含羞有点坐不稳,便靠在墙上:“能永葆青春,这么神奇的功夫,回头我也练。”
无声笑:“你那么多情,练练也好,免得到处勾引男人。”
含羞蹙眉:“我什么时候到处勾引男人了?”
无声也不解释,只是邪异地笑笑:“那忘情魔咒之所以叫忘情魔咒,是因为练了它的人,会随着功力增加,变得狂暴残忍,冷血无情,喜欢施虐。”
“那我还是不练了……”月含羞想起无争失控的样子,还有当初谷金满在山洞里折磨女孩的情形,打了个冷颤,原来是忘情魔咒在作祟:“不过,我看师傅一直都挺温文尔雅,没见他暴躁过啊?”
无声冷笑:“你看到的舞倾城不过是冰山一角,你跟他学艺这么多年,知道他身负绝世武功吗,可曾见他露过一招半式?如果不是他,也不会把无争害得那么惨!如果不是反对无争跟他交往,我与无争的关系又怎么可能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月含羞大脑开始混沌,不知道是又接触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信息,还是酒喝得太多太猛。
无声似乎不愿多说舞倾城,很快就恢复常态:“传说那忘情魔咒还有一个好处——起死回生。只是传说,没人见过。”
“起死回生……”月含羞觉得这个好处,听听就行了,顶多也就是增加忘情魔咒的神秘感,估计不会是真的。她抬手扶住脑袋:“头好晕,我想我是醉了……”
“真醉了的人,是不会觉得自己醉了。”
含羞一笑,摇头:“可我就是知道自己醉了,不行,我要借你的床先睡一会儿,再陪你喝酒……”她直接倒下,闭上双眸。
无声叹息:“妖女,明明是我在陪你喝酒,怎么成你陪我了?”看她已经没什么动静了,从她手上拿回那壶酒,饮尽剩下的琼浆。
睡梦中,她翻了个身,那件袍子从肩上滑下,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那朵美妙绝伦的月光牡丹。
他有些恍惚,缓缓躺下,隔着那一大盘糕点,看着对面的女人。女人面庞的轮廓是柔和的,肌肤是圆润的,脖颈是纤细白皙的,没有喉结。他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很轻地放在她的下颚上,那儿的皮肤比丝绸还有柔软光滑,他一点一点向下,在那个本来应该有个喉结的地方停下,很奇怪,为什么男人和女人生的不一样。
指尖继续游走,停留在那朵浅色的牡丹上,景弘帝的丹青堪比国手,可惜他做了皇帝,不然,一定是天下最出色的画师。
他用手指丈量她的香肩,女人的肩生得太娇弱,比男人窄了好多,如此柔弱,怎能抵挡强敌?难怪女人生下来就是男人的从属,
&bp;&bp;&bp;&bp;她们只能做男人的从属,没有力量没有优势,任人宰割。
再往下……
他稍稍迟疑了一下,很轻地,一点点掀开袍子。那里的触感更柔软。他忽然觉得糕点盘子很碍事,索性把它拿开,更近地观察女人。
他只是从未如此闲暇,如此仔细地观察过女人,以前,他觉得女人身上所有与男人不同的地方都是丑陋的,那标志着女人永远低男人一等。但今天,他感觉有点不太一样,其实,那种柔和的曲线很优美,那是男人无法具备无法媲美的。
他慢慢靠近,嗅着那股淡淡的馨香,有种想一亲芳泽的冲动。
她的味道真的很好闻,跟男人不一样,跟别的女人也不同。他喜欢这种纯净的清香,带着肌肤的温暖与柔软。
他知道,这会儿怎么折腾她都不会醒,刚才,他在她的酒中下了药。原本,他只是想让她安安生生睡一觉,他好脱身去找找那个不知道跑到哪里的妖孽。可现在,他又不急着走开了。
也许可以做点什么。
但是,这好像不是东宫家的男人本色。
最起码也应该等她醒过来。
但是小妖女醒过来的时候,就不会这么乖乖的听话了。
他把头埋在在她胸前,很痛苦很犹豫很挣扎。
“大哥这是想干什么?她可是你弟弟的女人。”
东宫无声蹙眉,抬起头,回身:“弟妹总是这么来去无声吗?最起码进来之前也该敲敲门,这是礼节。”
武美凤立在夕阳余晖的光影中,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大哥若讲礼节,就不该如此对待她。”
无声一脸阴翳:“我怎么对她,干弟妹什么事?”
“我说过,她是无争的女人。”
“切,她又没嫁给无争,一天没嫁,就可以成为任何男人的女人。说不定你正希望如此呢。”
武美凤走出光影,走进房间,微笑:“大哥真想让她成为你的女人,可以啊,请我帮忙,我一定会让大哥心想事成。”
“得了吧,一,她不是你的死人财产;二,我不会把那个宝贵的幕府将军印的承诺浪费在女人身上。不用你,只要我想,就一定能得到她。”
“怎么得到?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下药?”
无声一脸不快:“你到底来找我干嘛?不会是为了这丫头吧?”
“大哥没猜错,就是为了她。”武美凤长袖一卷,熟睡中的月含羞腾空飞起,落到她怀中:“公主今天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养,这种照顾人的活儿,不是你们男人做的,还是交给我吧。”
无声色变,微微眯起眼:“弟妹这是什么意思?从我眼皮底下抢人?”
武美凤一脸优雅:“大哥可以再抢回去啊。”
僵持了能有一分钟,无声忽然哈哈大笑:“我正嫌照顾人麻烦,既然弟妹愿意代劳,那再好不过了,请便!不过,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可小心,无争会翻脸的。那只妖孽要是翻脸,别说你,连皇帝他都敢杀!”
&bp;&bp;&bp;&bp;武美凤并不理会无声的要挟,转身离去。
无声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跟武美凤过招,他还真没把握,现在当下之急,他要赶紧找到无争,死妖孽,不知道昨晚跟武美凤谈了些什么,今天就发疯了,连武美凤也疯了!
*
月含羞睡了很长一觉,醒来时,头昏昏沉沉。她捧着头,张开眼睛。
这什么地方?好像不是那个恶棍的卧室哦,也不是妖孽的卧室,当然也不是她自己的。
“公主醒了?喝杯茶,醒醒酒。昨天,公主可是喝了不少酒。”
月含羞坐起来,诧异地看着武美凤,从她手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我怎么在夫人这里?我记得,好像是在东府……”
“是我把公主接过来的,公主一个女孩儿家,睡在城主房里,传出去可不太好听,让外人怎么看我们东宫家?”
月含羞头疼,捧着脑袋:“哦……我昨天有点失神了,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多谢夫人,我想我该走了……”
“急什么?你现在浑身无力,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至少要等药性过去之后再走。”
“药?”
“城主给你下了药,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天……他干嘛给我下药?”
“男人给女人下药,还能为什么?”
含羞笑着摇头:“他不会是那个意思,首先他不喜欢女人,其次,他想对我做什么根本用不着下药。”
“可他确实给你下药了。”
月含羞觉得脑子又是一团浆糊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反正他若想要我直接就上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啊!头好痛!”
“醉酒,加上药性,当然会很痛,来,我帮你按摩一下,会减轻一些疼痛。”
武美凤抬起双手,手指按住她头上的穴位,揉搓挤压,果然,月含羞觉得头痛减轻了许多。
“听说,昨天你跟少主在塔楼上待了整整一天?”
“褚总管一早去找我,说少主把自己关在塔楼上,我就去了,他好像喝醉了,满地都是酒壶。”
“他没有说什么吗?”
含羞摇头:“他只说他累了,然后就睡了整整一天。”
“只有这些吗?”
“嗯……”
武美凤观察含羞神色犹豫言辞闪烁,便柔声道:“公主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昨天你的样子很糟糕,身上很多伤痕和血迹,你放心,无争是我的丈夫,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对外人提起。”
“少主他……突然好像变成了恶魔,浑身的血管都成了暗紫色,他好像控制不了自己似的。城主说,是魔血被唤醒,而力量又太强大,失去了控制。”
“魔血……”武美凤若有所思:“我见过魔血被唤醒时的力量,那时候,他内功尚不如现在强大,那种可怕的力量,不是人类能想象的。”
含羞想起昨天,依然惊魂未定:“那股力量好像很邪恶,会不会伤害他自己?”
“魔血的力量,只会让他越来越嗜血,越来越强大。”
&bp;&bp;&bp;&bp;含羞垂首,双眉紧蹙。
“你很担心他,是吗?”
“我能感觉到,他很痛苦,他在挣扎。可他什么都不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武美凤将她搂在怀中:“别担心,有我呢,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缕异香钻进含羞的鼻孔,波动的情绪渐渐平息,心境似乎好了很多。
武美凤牵着她的手,走进另一间屋子,房间正中,用白玉修葺成一座五尺见方的圆形扇贝浴池,盛满淡蓝色的水,散发着那种让人宁静下来的异香。武美凤伸手去解含羞的袍带,含羞惊了一下,用手按住:“夫人……”
武美凤微笑:“你不会打算一直穿着城主的袍子吧?你身上还有伤,需要洗个澡,放松一下,上些药,换件干净的衣服。”
“我自己来。”
武美凤只是一笑,继续解开她的衣带,褪去长袍,动作轻缓。
月含羞脸上微微一红,赶紧躲进那一池清澈的浅蓝水中。刚进去的时候,受伤的地方明显一痛,但很快,那种痛楚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舒适和放松。
武美凤也除去衣衫,只裹了件轻纱进来,她握住含羞一只手腕,拿起浴巾,轻轻擦拭。
“夫人,您……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别动,你身上有伤,不方便。我们都是女人,有什么好害羞的?转过去,我帮你擦背。”
含羞搞不懂武美凤肚子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间对自己这么亲近?虽然她平常对自己也挺和善,可大家关系还没好到同池沐浴的份儿上吧?何况人家还是少主夫人。唉,既然搞不清楚,就随遇而安吧。
武美凤的动作很轻很柔,力度恰好,混着那种异香,月含羞渐渐的不那么紧张,头脑进入一种空冥中,她缓缓闭上双眸,整个身体轻了许多,仿佛漂浮在半空中……
蓝天,那么清澈透亮,她又看到无争的微笑,那个看了无数次,念了无数次,伴她度过春夏秋冬的微笑。每次看到他的微笑,再坏的心情也会豁然开朗,那个让她充满信心,可以依靠信赖的微笑。
突然,那个微笑变得扭曲、狰狞,他的眼眸变得暗黑,倾世的容颜变得如魔鬼般恐怖,她一个激灵惊醒过来,额头全是冷汗。
低头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浴池中,置身在柔软的锦被中。
屋内点着纱灯,窗外月华如水。
她起身,穿上衣衫,轻轻下地,来到院子里。
武美凤抬头凝望着明月,眼眸凄迷。
“夫人……”
停了一会儿,武美凤收回目光,转身看着含羞:“公主脐左三寸,有一小米粒大的红色胎记,对吗?”
含羞怔了一下,轻轻点头。
“十五年前,我曾救了一个濒死的女人,她在洪水中失去了唯一的女儿,痛不欲生。我问她女儿有什么标记,她说,她的女儿脐左三寸有一红记。那个女人,名叫离歌。”
当武美凤说完这句话后,
&bp;&bp;&bp;&bp;月含羞被最后出现的那个名字震惊了,这一刻,呼吸完全停滞。
武美凤继续说道:“她当年的状态很不好,全无求生**,不吃不喝,总是一个人喃喃自语,不停地唤着女儿的名字——白蟾。公主知道白蟾是什么吗?它是一种花的别名,那种花,我们通常都叫栀子花。离歌对栀子花情有独钟,她常年服食白蟾香露丸,身上散发一种经久不散的栀子花香。因而,少主送了她一个用纯银和南珠打制的新娘花冠,花冠上缀满了栀子花,非常美丽。”
“后来,她忆女成狂,整个人疯掉了,我只好把她带回山中医治。之后,虽然治好了她的疯病,可她失忆了,忘掉了过去的一切,也忘掉了自己是谁。”
月含羞终于可以呼吸,但是心却隐隐做痛,她大口吸气,扶着廊柱慢慢坐在台阶上,无法置信这个突然的变故。
武美凤走到她面前,俯身,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温和地看着她:“是不是很吃惊?是不是无法相信?很巧,公主的脐左三寸也有一个同样的标记,公主也是在同一年同一场洪水中跟亲生母亲失散,公主的样貌跟离歌又是那么相似。其实少主早就在调查公主的身世了,从泰山归来,他还特意带你去了大梁城外的东坝村,看望了李王氏亲生的女儿,你不是李王氏的女儿,你是她在洪水中捡来的孩子。李王氏染上瘟疫死去的时候,你在大梁城的鼓楼下,遇到了少主。”
月含羞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大脑空白,无法思考。
“真不知上天为什么这样安排?也许,是离歌跟少主的缘分未尽?竟然让他收养了离歌的女儿,最后,让离歌的女儿成了他的女人。这是上天对他的补偿?还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武美凤轻轻摇头,“当他知道离歌还活着,而公主确确实实是离歌的女儿时,他一定很不好过。现在,公主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也不好过?”
含羞的眼角滚落两行冰凉的泪珠。
“唉……”武美凤幽幽叹口气:“其实,你们早就预感到了,只是都在回避。无争是个聪明冷静的人,可在这件事上,他最终还是没有冷静下来,他一定很纠结,一定挣扎了很久,魔鬼的血液最终让他选择了你,抛弃了真相。虽然他跟离歌成亲不过短短一个月,可毕竟夫妻一场,跟前妻的女儿在一起,一定很痛苦很痛苦。”
月含羞一把打掉武美凤的手:“别说了!别再说了!我恨她!当年她为什么要背叛无争,抛弃无争?!如果没有她的背叛,怎么会有今天?无争又怎么可能有这么痛苦!”
武美凤用一种同情的语气道:“别这样,公主应该庆幸才是,如果没有当年离歌的背叛,无争又怎么可能是今天这个光芒四射的天下城少主?你又怎么可能有机会爱上他,成为他的女人呢?你能想象,
&bp;&bp;&bp;&bp;一个农夫无争和一个农妇离歌,每天忙碌操劳,风吹日晒的样子吗?你看看那些乡野村夫,想想你爱的无争成了那个样子,你还会喜欢他吗?你会开心吗?他是那么优秀,那么完美的一个人,他的人生不应该毁在三亩薄田上。而你,也不再是高贵美丽的公主,只能是一个普通的村姑,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运气好也许衣食无忧,运气不好缺衣少食,还得挨打受罪,寒冬腊月要去冰封的河边洗衣,酷暑炎夏要到农田里除草……不对,这个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你,离歌不离开无争的话,就不会嫁给另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有你?所以,你还是要感谢你的母亲抛弃了无争,生下了你。”
这算什么道理?月含羞把头埋在膝盖间,她一直逃避的问题,今天不得不面对,而且是突然间被少主夫人提起。
武美凤在她身边坐下,搂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我知道,你恨那个女人,恨她差点毁了无争。不过,那些都过去了,她反而成就了现在的无争,不是吗?这些年,她流离失所,失去了女儿,成了疯子,又失去了记忆,这一切,都是上天对她的惩罚,我们就不必再恨她了。毕竟,她把你生到这个世上。”
含羞闭上双眸,伏在武美凤膝上,沉默不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都太突然,太纠结。月移花影,斑斑驳驳的阴影罩在她身上,宛如她此刻的心境——纷乱、阴翳。
“她……现在还活着吗?”过了很久,月含羞才发问,声音若游丝般无力。
“算是还活着吧,只是,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过去,不再是过去的离歌。”
“她……在哪儿?”
“你想见她吗?”
“……不知道,我不确定是否想见她。”
“没有哪个孩子不想见娘的。”
“是,若她不是离歌,是随便别的什么女人,哪怕是杀人犯,青楼女子,傻子……我都会很想相见。可她是离歌……”
“我可以让你见到她,但你一定会失望,因为,她很可能再也不认识你,不记得自己曾经有个女儿。”
“这些年,一直是夫人在照顾她吗?”
“除了我,没人知道她还活着。”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大家,她还活着?”
“她不想让大家知道她还活着,为了逃避人世间的痛苦,她宁愿当个疯子,所以,最后,她选择了忘却。我只是尊重她的选择。”
“那为什么现在又来告诉我,她还活着?”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毕竟,他们都还活着。”
月含羞又开始呼吸困难,喘不上气来,心口一阵阵疼痛。
“我……想见见她。”
*
月含羞跟着武美凤来到北城外的红柳林。
红柳林这种地方,即使在大白天,单身女子来到,也会觉得毛骨悚然,后背直冒凉气。如无必要,月含羞是坚决不会来这里。
但武美凤就不同了,
&bp;&bp;&bp;&bp;她好像对黑暗、阴影、荒坟、尸体、野兽……这些足矣吓坏所有女人的事物根本就视而不见,似乎这世上根本没什么东西值得害怕、恐惧。
越往深处走,月含羞越觉得浑身发冷,心跳加速,不由自主跟武美凤靠得更近,一步不敢落下。
武美凤握住她冰凉的手:“害怕了?”
“这里有点阴森森的……”
武美凤笑笑:“公主平时不是胆子挺大的吗?龙脉宝藏八个守护宫,你已经闯了三个,还会害怕这一个小树林?”
“那个……不太一样,闯那些守护宫时,里面还有很多人嘛。这里除了鬼魂,什么人都没有……”
“呵,我不是人吗?”
“可夫人是女人啊,而且只有我们两个女人……”
武美凤看了她一眼:“原来公主是认为女人没有安全感,只有跟男人在一起,才会觉得安全。你的恋父情结还挺严重,难怪会爱上无争。”
“不是吗?女人家的力气是没有男人大,胆子也没男人大……”
“你若说女人力气天生没有男人大,这个我认同。但你若说女人的胆子比不上男人,我可不敢苟同。天下间贪生怕死的男人,似乎不比女人少。到了。”武美凤在坟坑前停下。
月含羞探头,借着灯笼的光看见,坟坑里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她有些诧异:“夫人不是说,她还活着吗?这棺材……”
“她总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除了外出猎杀和觅食,其它时间都喜欢躺在棺材里睡觉。”
月含羞打了个冷颤,因为武美凤用到的那些字眼太可怕了:猎杀、觅食、躺在棺材里睡觉……这还是人么?她又开始犹豫了,到底要不要见离歌。
“你的手好冷,是不是很担心很害怕?害怕见到的人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如果公主还没做好准备,我们改个时间来看她。”
含羞深吸一口气,这才道:“反正已经来了,如果见不到她,这件事就会一直缠着我,早晚都要了却。我准备好了。”
武美凤把灯笼交给含羞提着,来到棺材前,双掌发力,那棺材一下竖了起来,被掌力包围,她做了个开的手势,只见棺材盖像一扇门似的缓缓打开,露出一人。
武美凤闪到一旁,示意含羞近前:“过来,看看她是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别太靠前了,惊扰了她,会伤人的。”
含羞提着灯笼一步步走向前。
棺材里躺着个熟睡的女人,一身缟素,面容安静,许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肤色苍白得略显透明,连嘴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
这个女人跟自己长得真像,难怪,有时候无争看自己的眼神,是那么奇特。
还有,女人发髻中的装饰,竟然就是黑珠心银镂栀子花!
月含羞觉得身上的血液又要凝固了。眼前的女人,就是离歌吗?是那个生下自己,有差点毁了无争的女人吗?原来她是这个样子了,依稀似乎就是自己噩梦中
&bp;&bp;&bp;&bp;常常梦到的那个看不清长相的女人。
她不知道应该悲还是应该喜,母女重逢,应该喜悦,可是她高兴不起来。自己真的是离歌的女儿,那以后该如何面对无争?
她也曾幻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跟生母重逢,生母会是什么样的,也许为了生存早已嫁做他人妇,也许遭遇困境穷困潦倒,甚至卖身为婢为妓,也许饱经风霜衰老不堪……她想过一切最坏的情景,可没想到,那个应该被她称为“娘”的女人,像个死人一样躺在棺材里睡觉,而且居然真的就是离歌!
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一切,心血一阵翻腾,突然扔掉灯笼,转身狂奔。
武美凤看着含羞的背影消失在红柳林里,嘴角露出一丝笑纹,她来到棺材跟前,伸手轻轻抚摸女人的脸庞:“离歌,我把你的女儿带到了你面前,你看到了吗?其实,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了,只是,她从来不知道有个你,你也从来不知道她就是你的女儿。有时候真的有些羡慕你,可以把过去忘得干干净净,再也不用为那些尘世间的感情烦恼。唉,看你睡得多香,睡吧睡吧,需要的时候,我会来唤醒你。”
她重新合上棺材,安放进坟坑。
*
谷金满被月含羞的模样吓了一跳:“公主干嘛这种眼神看着小人?怪吓人的……”
含羞也不吭声,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谷金满收拾好账本、钱匣,打发伙计关店,扭头看含羞还坐在那里,便道:“小人要关店了,公主有事儿明儿再来吧。”
月含羞抬起头:“今晚,我能住你这儿吗?”
正在收拾货品,打扫卫生,上门板的几个伙计几乎同时扭头往这边看。谷金满觉得脑袋被驴踢了一样,当时就懵了,这又搞得什么名堂?
“如果你部方便,我就去住客店。”月含羞对这发愣的谷金满又说了一遍。
谷金满回过神来,赶紧冲伙计们一通大吼:“看什么看!赶紧干活!”
伙计们继续收拾店面。
谷金满弯下腰,堆满一脸笑纹:“公主,您这又是唱哪儿出啊?我这狗窝哪儿能跟东宫府比?”
月含羞站起来往外走:“那我住客店去。”
谷金满赶紧拦住:“唉!不行!你不能住客店!一个女孩子家,又不是出远门,住在客店里像什么话?到底什么事儿?能跟我讲讲不?”
月含羞直愣愣盯着他:“你就说,我能不能住在你家。”
谷金满被月含羞的眼神吓住了,他见过月含羞发怒,冲自己大吼、发脾气,可是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不像是发火儿,也没有怒意,就好像整个人都频临崩溃的边缘,但又苦苦支撑,不让自己倒下的样子。
“可以,当然可以!”这个时候,谷金满除了一口答应,没有别的办法。送她回府,看来她肯定不会就范,总不能真让她去住客店。他赶紧叫来一个伙计:“快去,把后面的房间收拾出来一间,买套全新的被褥,手巾、洗脸盆,都要买新的!”
&bp;&bp;&bp;&bp;谷金满敲了敲门,端着一碗鸡汤面进来,放在炕桌上:“看样子,你今天还没吃东西吧?”
月含羞抱着枕头,靠在被子上,神情诅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总该让我心里有个底儿啊,不然,回头东宫府找我要人,我可怎么解释啊?”谷金满小心翼翼瞅着月含羞的脸色说话。当了一辈子无赖、混混、恶人,还真没对谁这么低声下气,唯恐惹她生气,准是上辈子欠她太多。
而她,压根没有说话的**。
“好,你不想说,不说就是了,把面吃了,别饿坏自己啊。”
还好,她总算动了动,坐到炕桌前,拿起筷子,挑了两下,停在那里发呆,好一会儿,才幽幽说道:“若是这辈子你还能再见到离歌,会怎样?”
听到这个问题,谷金满有点发呆。不久前,武美凤突然造访,告诉他离歌还活着,会让他见到离歌,今天,含羞就突然问到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巧合。她的状态这么差,是不是武美凤跟她谈过什么?怎么会这样?东宫无争应该保护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才对。见鬼,到底发生了什么烂事?
“是很难回答,还是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谷金满在她坐下:“公主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问题?难道公主……”
“我见到离歌了。”月含羞好不隐晦,直接回答了谷金满的猜测。
谷金满这下真的沉默了。
月含羞拿着筷子,看着面汤上漂浮的油花,把它们一个一个聚合到一起,不断地扩大,变成一个大油花:“她还活着,不过,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她不再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事情,不再记得过去的人,躺在棺材里睡觉,如果不唤醒她,她会一直睡下去……”
谷金满抬眼:“是少主夫人带你去看的?”
月含羞继续认真地玩儿她的油花游戏:“夫人说,她救了离歌,离歌却疯了。离歌不想再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就把自己的记忆删除了。”
“夫人还说什么?”
“夫人还说,离歌背叛少主是正确的,没有那次背叛,就不会成就今天的东宫无争。”
“夫人说的没错。”
“夫人还说,如果离歌不离开少主,就不会嫁给别人,不嫁给别人,就不会有我月含羞的存在。”
谷金满低下头,沉默。他知道,月含羞不愿意认自己是她的爹,而自己做过那么多没天理的事儿,也没脸认这个女儿。她现在是堂堂一品护国公主,而自己只是个王母教的余孽,朝廷的钦犯,躲在天下城,靠无争少主的庇护苟且偷生,他有什么资格去认下这个女儿?现在,月含羞却主动谈到了这个问题,这让他始料不及,毫无准备。
“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相识,又是怎么成为夫妻的?”月含羞的声音很平静。
谷金满十指交叉,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始诉说那段往事:“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bp;&bp;&bp;&bp;我一早起来打开门,就看见院子里的雪地上躺着一个冻僵的女人。我以为她已经被冻死了,连连骂着晦气,想趁着没人看见,把她拖到偏僻的地方扔掉,当我拖动她的时候,才发现她心窝还有一丝热气。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想招惹麻烦,原本不想管她,可这个女人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就就寻思,要是把她就活了,卖给青楼或者什么人贩子,一定能赚上一笔。于是,就把她抱回家,给她灌姜汤,用雪水揉搓四肢,最后,终于把她给救活了。”
“离歌年轻的时候,真的很美,任什么样的男人看见了,都会动心,当时我看着她,真是起了邪念,就想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先玩了,再卖个好价钱。我以为她会反抗,会哭闹,谁知道,她特别顺从,完事之后,不但不哭不闹,还问我愿不愿意娶她为妻。你不知道我当时的感觉,就好像天上掉了馅饼一样。我那样一个臭名昭著的流氓无赖,十里八乡的姑娘媳妇看见我就躲得远远的,没有哪家愿意把好好的闺女嫁给我。可这个天仙一样的女人却主动要嫁给我,我当然求之不得。我曾想过她来历不明,也许是逃犯,也许是大户人家出逃的小妾,也许是哪家青楼里逃出来的姑娘,可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当天就跟她拜堂成亲,请了几个兄弟一起吃了顿喜酒,算是见证。”
“我们成亲以后,离歌就待在家里洗衣煮饭打扫,她很少开口说话,经常一个人发呆,从不提及她的过去,我也不问,就好像是个不成文的默契,大家在一起过日子,我不问她的来历,她也不管我在外面到底做什么坏事。”
“其实我能猜到,这么漂亮的女人,一定有不堪回首的过去,也一定有个让她痛心疾首的男人,不然,怎么会沦落到偏远荒僻的小地方,嫁给我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流氓?可我怎么也猜不到她居然是天下城无争少主喜欢的女人,我要是知道,打死都不敢收留她,更不敢娶她为妻。”
“一个月后,离歌有了身孕,可我还是一如既往,每天出门寻衅斗殴,偷鸡摸狗,坑蒙拐骗,赌博贩私……除了没杀过人,能干的坏事几乎都干过。”
“我喜欢赌,只要手上有一点钱,就拿去赌,连离歌随身戴的那些首饰,后来也都被我赌输掉了。每次输了钱,我就喝得烂醉,回到家里冲离歌发脾气,她每次都不声不响,随便我打骂,而她就像块石雕。”
“我知道离歌不是真心想嫁给我,我甚至做好准备有一天她会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消失不见。可,她根本没打算走掉,不管我对她怎么不好,她都默默承受。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什么都没有激情,甚至连做那种事的时候,也冷得像块冰,像根木头。她像是故意在惩罚她自己,
&bp;&bp;&bp;&bp;故意让自己的日子过得糟得不能再糟。”
“时间久了,我越来越受不了她,如果让我一天到晚对着她,我非被她逼疯不可。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天不是在赌馆里度过,就是在酒馆里度过。有时候想起来了,我也会回家看看她,看到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做事越来越不方便,便又觉得良心上过不去,于是想法设法弥补,逗她开心,对她好,可不管我对她好坏,她都铁板一块,根本没有任何反应,这种日子一直延续到夏末秋初。”
“那天,我回到家,不见了离歌,却多了一个自称是她哥哥的男人。我知道离歌不属于那里,她迟早会飞走,可却想不到她的背景竟然那么复杂。当我知道她的身份时,关心的居然不是她母子的平安,而是自己还能活多久,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怕那个传说中妖魔一样的无争少主找上门来,我不敢再待在家乡,开始四处流亡躲避。还好,少主始终没来找过我。”
讲完那段往事,谷金满像是放下了一个包袱,一下轻松了:“我就是那样一个混蛋,现在听完了,公主恐怕是更恨我了吧?你应该恨我,离歌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也没有真正爱过她,没有尽过一个丈夫应尽的职责,更不要说父亲了。”
月含羞一直静静听他讲完,没有生气,没有责怪,反而微微笑了一笑:“我不喜欢吃面,不喜欢吃汤汤水水的东西,除了小赵家的羊肉汤。下次你要请我吃饭的话,一定要记得吃炒菜。”
谷金满脑子有点生锈,这算是什么信号?女人的心怎么总是这么难琢磨?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踹门声,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伙计们的惊叫声,呵斥声。
谷金满一愣,机警地站起来:“公主待在屋子里别动,我出去看看!”他打开房门,刚到院子里,就被几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脖子上。
褚随遇抱着臂从破开的院门外走进来,扫了一眼已经被控制的局面,来到谷金满面前:“我说天熊圣使,你怎么到了天下城还不老实?”
谷金满一脸生意人的笑:“这不是褚大总管吗?我怎么不老实了?来这里后,我一直遵守城规,还帮过您的忙,你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误会?公主呢?你把她藏哪儿了?”
“公主啊,我没藏她……”
“还敢狡辩,有人看见公主进了你的店,就再也没出来!怎么,你活腻了?连公主的主意也敢打?”
“我……我冤枉啊……”谷金满这个郁闷。
月含羞抱着枕头从屋里走出来:“褚随遇,你干什么呢?”
褚随遇看到含羞毫发无损站在那里,这才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公主还好吧?这厮没对您做什么吧?”
月含羞蹙眉:“褚大总管这话什么意思?”
“呃……没什么意思,属下只是担心公主的安全,最近王母教活动猖獗,
&bp;&bp;&bp;&bp;谷金满以前又是王母教的人,所以……”
“大总管放心,古老板害谁,都不会害我。”
“公主……”
“你们还不走?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属下是来接公主回府的。”
“我不想回去,今天我就住在这里啦。”
褚随遇忍了忍:“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就在这里说好了,这儿又没外人。”
“公主!”
月含羞看到褚随遇严肃的神情,深吸了口气,跟着他来到外面僻静处。
“公主,你必须跟属下回去。”
“为什么?”
“您的安全现在是第一位,并且,少主到现在都不见踪迹,城主去找少主,也至今未归。目前,在少主和城主回来之前,公主就是这天下城当家作主的人了。”
月含羞感到事态严重:“你是说,少主昨天走了以后,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褚随遇点头。
“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褚随遇轻轻摇头。
月含羞低头想了想:“蓝湖,你去找过了吗?”
“附近百里之内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属下都去过了。”
“地狱迷城呢?”
“守塔人没看见少主进去。现在只有两个可能,一,少主在百里之外;二,少主在龙脉宝藏里。”
“他们两个怎么会同时失踪?”
“这也正是我想问公主的问题,少主和城主为什么同时失踪?公主又为什么也在玩失踪?塔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不知道……”含羞言辞闪烁,她不确定该不该把离歌的事告诉给褚随遇,因为这事儿不仅仅是离歌的问题,还牵扯了武美凤,她还有很多疑问没搞明白,她自己现在都是糊里糊涂的。
褚随遇是干什么吃的,一眼就看穿含羞有所隐瞒,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道:“不管公主知不知道原因,眼下,您得先回府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这个……我可干不了,我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属下知道公主干不了,但有一件事您可以做到。”
“什么事?”
“坐镇东宫府,若无其事,该吃吃,该喝喝,该睡觉睡觉。”
“啊?这么简单?”
“能把这件事做好,已经不简单了。现在不知道暗处有多少敌人在窥伺我们,如果连你也不见了,他们就会察觉到天下城出了问题,少主之前所做的一切部署,都会被打乱,甚至功亏一篑。”
“不是吧……有那么重要吗?”
“公主如果听明白属下的话了,就请马上回府。”
含羞僵硬地点头。听懂听不懂,看褚随遇这架势,绑也要把自己绑回去,还是别自找没趣了。
*
【一百五十】 奴大欺主
梅林小筑外增派了守卫,十二个时辰巡逻,把这里看守得铁桶一般。
这让月含羞很不爽。
这算什么事?这跟软禁有啥区别?还美其名曰“保护”。该死的褚随遇,无争不在,他就为所欲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连自己的行动也要限制!
她故意往外闯,
&bp;&bp;&bp;&bp;却被那些守卫拦下来,说一千道一万,任凭她怎么发脾气,就是不让她跨出院门一步,说什么没有褚大总管的陪同,公主哪里都不能去。
月含羞憋了一肚子气,好容易等到褚随遇来,立刻冲他大发脾气:“褚随遇!你这是什么意思?当我是犯人?!”
褚随遇任凭月含羞咆哮,等她一口气把牢骚全都发出来,才不疾不徐道:“公主,眼下,最紧急的,你要办两件事。”
尽管月含羞一肚子火儿,可看到褚随遇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得不压下火气听他说。
“首先,少主原定今天在城南五十里石树沟跟一些人会猎,可少主至今未归,只好公主代劳了。”
“啊?我?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代替他?”
“公主当然代替不了少主,但我们天下城总要给人家一个交待,你得代表天下城出席。”
“让别人去不行吗?”
“谁去?城主也失踪了。”
“少主夫人呢?我觉得,处理这种事,她比我在行。”
褚随遇撇撇嘴:“说实话,少主夫人处事确实比公主您靠谱多了,但是,她不能代表天下城。”
“为什么?”
“因为老太君把象征天下城女主人的金册传给了公主,没传给夫人啊。”
“那……你去不行吗?你是少主身边最得力的人,天下城的大总管耶。”
褚随遇一脸“鄙夷”地看着月含羞。
月含羞只好答应:“好吧好吧,我去就是,搞砸了你可别怪我。”
“公主必须办好,不能搞砸。”
“呃……我连你们要办什么事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这个回头我会解释给公主听。”
“你总该告诉我,会猎的都是些什么人?”
“见了他们自然会介绍给公主。”
月含羞郁闷,这算什么?怎么有种要被拖出去当炮灰的感觉?
“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褚随遇看看她:“公主得告诉我,前天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少主、城主会先后失踪,如果不是属下反应快,恐怕连公主也要玩失踪了。”
“……”月含羞无语,这点她心里也承认,如果不是褚随遇反应快,她极有可能玩失踪,因为当时她的确在考虑要不要出走,要不要离开无争离开天下城。离歌的事,让她很纠结,她无法接受跟生母的“前夫”在一起生活的现实,这个现实太残酷,就算她不是那种很在乎世俗礼法的人,可以把“义父”变成恋人,但是,没办法坦然地把曾经做过生母丈夫的男人变成自己的男人。
“公主,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褚随遇追问,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月含羞含糊其辞:“大总管还是等少主回来了,自己问他吧。”
“属下必须知道少主失踪的原因。”
“我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这是私事,无关天下城。”
褚随遇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这件事已经影响到天下城的决策,少主城主先后失踪,公主还认为这是私事吗?
&bp;&bp;&bp;&bp;公主最好信任我。”
月含羞蹙眉:“褚随遇,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
褚随遇瞪着月含羞,目光明显不善:“公主不觉得自己太无知吗?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耍小孩子脾气!少主若有意外,你能担得起天下城的生死存亡吗?”
“也许他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散散心,想通了自然就回来了。”
“这么说,公主知道少主去哪儿了?”
“呃……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跑掉。”
“那就拜托公主赶紧说吧,别等着属下问一句,你才肯挤出来一点点。”
“他……得知离歌还活着,情绪波动,魔血失控,然后就跑了,城主就去找他了。”
褚随遇蹙眉:“离歌真的还活着?”
“嗯,我亲眼看到了,是少主夫人带我去的,她说,是她救了离歌的命。”
褚随遇骂了一句脏话,立刻道:“公主在哪里见到的离歌?能带我去吗?”
月含羞点头。
*
月含羞领着褚随遇来到红柳林,凭着记忆,找到那个坟坑和那口黑木棺材,指了指:“离歌就在那里面。”
“不是说她还活着吗?”
“是啊,活着,不过跟活死人没什么区别,她已经忘了过去的一切,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她几乎没有什么思想,每天睡在棺材里。”
褚随遇吩咐人打开棺材。
含羞赶紧道:“轻点,别惊扰了她。”
褚随遇看看含羞,没说什么。
棺材打开,里面却是空的。
含羞很无辜地样子:“昨晚夫人带我来的时候,她确实还在里面,也许这会儿她饿了,出去找东西吃了。”
褚随遇留下几个人守在红柳林,让含羞上马车:“离歌的事先放一放,时间快到了,我们先去石树沟。”
*
马车一路疾驰。
褚随遇取出一把钥匙,交给含羞:“待会儿,公主要做的就是,打开震宫的大门,把那些人都引进去。”
“啊?!”月含羞看着那把龙形钥匙,有点晕:“龙脉宝藏不是闲人免进吗?”
褚随遇盯着含羞的眼睛:“如果那不是龙脉宝藏呢?”
“……”月含羞更晕:“不是龙脉宝藏?!”
“公主现在是东宫府的女主人,有权利知道这些事。真正的龙脉宝藏,从来就没暴露过,环绕在天下城四周有个八卦阵,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宫,称为守护宫,它们只是诱饵,用来迷惑和消灭盗宝贼,保护真正的龙脉宝藏。”
“可是,守护宫里也有大量的宝物啊,多到足可以建立一只强大的军队,甚至是国家。”
“没错,可是没人能活着把这些东西拿走,不是吗?就算能取走一部分,宁王的下场,公主也看到了。”
月含羞有点不寒而栗:“今天会猎的那些人……你们原计划把他们引入震宫,就是想杀死他们?”
“那些人原本就是为了宝藏而来。他们若不进去,就可全身而退。”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bp;&bp;&bp;&bp;“公主去了就知道了。”
“你让我帮着你杀掉他们?”
“不是帮我,是帮少主守护天下城,守护龙脉宝藏,这是东宫世家存在的使命。”
月含羞双手颤抖着接过钥匙:“这把是真龙匙吧?确定不会拿错?那次开艮宫可复制了三把假龙匙……”她见识过艮宫的机关,钥匙若弄错,必死无疑,她可不想死得那么惨。
“唉!公主,属下说了半天,您都没明白,既然不是真的龙脉宝藏,何来真龙匙?包括少主给您的那把,也是假的。”
晕倒……月含羞要吐血了:“假的?那你不是害我吗?你不知道那门锁上的机关有多厉害!”
“公主放心,属下保证您不会出事。”
“你拿什么保证?你又不是少主!”
“属下虽少主,可属下是少主的护法人。”
“啊?”月含羞觉得这又乱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天下城每一任龙脉守护人,都有一个护法,协助他完成使命。老主人生前决定将守护使命传给少主的时候,就指定我的父亲做少主的护法。但是因为少主背弃了誓言,抛弃天下城跟离歌私奔,父亲引咎自尽向老主人谢罪,我不得不放弃惊险刺激的杀手生涯,继承父亲的衣钵,成为少主的护法。所以,公主完全可以信任我。”
月含羞很无奈,不管信任不信任,现在她是没退路了,无争和无声都不在,对这些计划她又全然不知,除了受褚随遇的摆布,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天啊,居然让她帮忙去杀人,这比接受离歌是她生母还郁闷……
她紧紧攥着那把所谓的“龙匙”,手心里全是冷汗。
“公主别紧张,马上就到石树沟了,不要让他们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们要问少主为什么没来,我怎么回答?”
“公主随便怎么回答都行,反正无论公主回答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重要的是,别让他们看出公主很紧张。”
“可我现在就是很紧张……”
“不要紧张。”
“我做不到。”
“公主一定能做到。”
“你太高看我了……”
“我没有高看公主,而且我也不认为公主能把这件事做好,可是少主信任你,老太君信任你,连皇帝都看重你,那我只好赌一把,把天下城的命运押在公主身上了。”
月含羞抬袖子擦擦额头的冷汗:“但愿你不要赌输……”
*
月含羞从车上下来的瞬间,就后悔来石树沟了。因为,好多人!一想到这些人要被引进震宫的陷阱,她就忐忑不安。
而且,这些人里头,有一半她都见过,有些甚至还说过话,打过交道。这些人的组合让她觉得有点奇怪,他们当中不但有江湖豪客,还有异国汗王,更有当朝侯爵!
月含羞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刺眼,把她晒得头都懵了,亮晃晃的一片,甚至看不清那些人的长相,只是机械地在褚随遇的提醒下来到会场正中的主位前,站住。
&bp;&bp;&bp;&bp;褚随遇气沉丹田,提高声音,向众人宣布:“今日会猎,少主因故不能到场,由护国公主代为出席。”
会场一片哗然:“让个女人出来参加这么重要的会猎,少主是不是也太小看我们大家了?她又不是少主夫人,凭什么代表少主,代表天下城?”
褚随遇等下面议论声小了些,才道:“因为护国公主是天下城新一任女主人,完全有资格代表天下城。”
反对声没那么激烈了,有人大声质疑:“少主为什么不能来?”
褚随遇刚想解释,月含羞已经抢过话题:“因为少主今天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这么重要,比跟大家约好的会猎还重要?这么多年,少主可从来没有失信于江湖。”
“他,打猎去了。”
众人哗然:“打猎?不是约好了今天来这里会猎,少主怎么自己去打猎了?这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因为少主知道,你们这些人来这里,目的不是会猎,是盗宝!他没空陪一帮盗宝贼在这里说空话,还不如自己去打猎呢。”
这下,下面哑口无声了。大家来这里干什么的,心知肚明,美其名曰会猎,其实都是冲着龙脉宝藏来的,不管是真想盗宝,还是来凑热闹,会猎只是个借口。
月含羞往中间那张太师椅上一坐,随手把龙匙往会场中间的红地毯上一丢,龙匙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既然大家无心会猎,不如痛快点,宝藏入口的钥匙就在这里,谁对宝藏有兴趣,尽管拿去,随时可以进去,我保证,我们天下城不会有人阻止你们。”
月含羞这一手,算是把在场所有人都弄糊涂了,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可是传说中进入宝藏的龙匙啊,就这么扔出来?居然还宣布大家可以随便进入宝藏?一定有诈。
连褚随遇也被月含羞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说好了要她把这些人诱入震宫吗?怎么上来就把龙匙交出?这样做的意图也太明显了,谁还敢进去?
月含羞的意图其实很简单,她就是希望这些人放弃进入震宫。艮宫、巽宫、坎宫中发生的那些血腥场面,记忆犹新,她不想这些人又白白丧命,不管他们抱着什么目的来的,只要能劝退或吓退他们就行。
“你们怎么都愣着啊?震宫的入口就在那边,从这里走上二百步。”月含羞抬手指了指土沟里几棵石化的枯树。
人们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并没看见什么大门之类的东西,只是几棵孤零零的枯树,但是没人怀疑那就是入口。可,还是没人去拣龙匙。
月含羞嘲讽:“怎么?怕我骗你们?还是怕这是假钥匙?算你们聪明,这就是假钥匙,真正的龙匙,少主怎么可能会轻易交给你们呢?所以,你们千万不要上当受骗。也许,这个震宫就是一个陷阱,让你们全都有去无回。”
&bp;&bp;&bp;&bp;褚随遇开始搓自己的鼻子,这个月含羞,越来越过分,存心想把计划搞砸。可现在已经到这份儿上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要上这个妖女的当!通往宝藏的大门上都装有极厉害的机关,会把大家都害死的!”
月含羞目光顺着声音看过去,居然是王母教的天狼圣使。刚才太紧张,又被刺眼的阳光照得头晕眼花,她根本没有仔细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事实上到现在她还是很紧张,只是得益于一个舞者的训练,以及从小跟随无争耳沾目濡,知道如何在大庭广众下掩饰自己的恐惧和慌乱。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这不是天狼圣使吗?好久不见,你还活着呢?上次你们王母教偷入艮宫,全军覆没,还没长教训,这次又来?”
“呵呵,这宝藏又不是东宫家的私有财产,大家凭什么不能来?”
月含羞笑:“我没说你们不能来啊,没关系,你们随便来,我不跟你们理论,反正你们也不是来跟我讲道理的。打开震宫大门的钥匙就在那里,你们随时可以去。”
“你这妖女十分狡诈,谁知道是不是设了什么陷阱让大家钻?”
“哈,我刚才说过了,这就是陷阱。可你们不钻这个陷阱,就进不去震宫,进不去震宫就得不到宝藏。要不要碰碰运气?看看你们的运气会不会比宁王好点?说不定不会像宁王那样,害得整个宁国差点亡国。也许你们会比那几个闯入巽宫的东瀛人运气好点,不会被怪鸟做成人肉干挂在峭壁上,最后变成一坨鸟粪。或者比那些蒙古士兵的运气更好,不会一夜之间全都变成毒虫的食物,连尸体都找不到。”
这一下,大多数人面面相觑,脸上明显有了惊惧之色。宁王差点亡国,上万蒙古兵一夜之间消失的事儿,早就传遍江湖,搞得龙脉宝藏名声大噪,其险恶也人尽皆知。
月含羞看会场一片安静,知道刚才的恐吓起到一点作用,只要再加把劲儿,能吓退多少人就吓退多少人。
“大家不要听这个妖女危言耸听!龙脉宝藏是有一些害人的机关,可也不是传说中那样有去无回,那些所谓的诅咒更是子虚乌有!宁王不就全身而退了,只是宁国恰巧遭遇瘟疫,有些人便将此归咎于诅咒!要是诅咒这么灵,大家还练什么武功?想让谁死,下个咒不就行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那一万蒙古兵,有谁亲眼看见过他们死去?兴许,这是他们实现串通好的一场戏,假装来盗宝,然后一夜之间撤兵消失,对外就说死在龙脉宝藏里了,用来吓唬人!”
月含羞看着所有人都赞同天狼的说法,觉得很无奈,她那天亲眼目睹了整个毒虫屠杀人类的经过,只有南锦一个人逃生。而南锦却对外隐瞒了真相,让天狼哄骗大家,说蒙古兵全军覆没是假的。王母教是要把这些人都送上绝路啊!
&bp;&bp;&bp;&bp;她明白,再说什么也没用了,这些人早就被宝藏的利益冲昏了头脑,完全忽略了危险性。或许他们认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或许男人的天性就是喜欢冒险,所谓的富贵险中求。既然这样,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站起来,走向红毯中的龙匙,弯腰捡起,举在手中:“你们就那么想进宝藏?好,我去为大家开门,希望各位今天会猎愉快。”
月含羞走向二百步外的石化枯树,后面跟了一大群人。她懒得回头看都是些什么人,在她心里,那些都已经是死人了。
来到石化枯树前,月含羞傻眼了,大门在哪里?这里除了这几棵枯树干,就是沙砾。晕,褚随遇之前只告诉她,震宫的大门在这里,具体哪个位置,如何现形开启,可没讲。她出了一头汗,小声问旁边的褚随遇:“大门呢?”
褚随遇显然也有点傻眼:“我怎么知道?少主只说在这里,我又没亲眼见过……”
“褚随遇!你要害死我了!”
“公主,你才要害死我了,刚才你都说了些什么啊?要是他们被你那番话吓到,全都跑了,我们的计划就落空了!”
“你就这么想让他们全都死?吓跑了不是更好?”
“呃……别说了,他们跟上来了,快找入口。”
月含羞立刻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站在枯树前一动不动。
“公主不是说为大家开门吗?怎么还不动手?”
月含羞低垂眼睑:“急什么?天时未到,宝藏的大门是不可以随便开启的,那会触发机关,让我们全死在这里,连门都进不去!”
褚随遇趁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含羞身上时,赶紧寻找震宫入口。
月含羞站在烈日下,被晒得昏昏沉沉,头晕目眩,该死的,自己好像有两天没吃东西了,这会儿也不知道是被晒晕了,还是饿晕了。她只想这一切赶紧结束,然后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一片阴凉遮住了烈日,她抬眼,看到头上多了一把伞。还不错,居然有人关心自己。月含羞扭脸,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独倚楼?!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这儿?难道你也跟他们一样,是来盗宝的?”
独倚楼笑笑:“不,我有其他的事。”
“什么事?”
独倚楼没正面回答:“总之,今天,我站在你这一边。”
这种时刻,能有个朋友站出来支持自己,多多少少让含羞有了一丝安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没有了炫目的太阳,让月含羞的体力稍稍恢复了一些,不那么眩晕,脑子也开始能思考一些问题。她盯着几棵枯木中间一块岩石,忽然想起那天跟东宫无声通过索桥去怪泉山的事,不由对那块岩石产生了兴趣。这块石头的颜色跟周围的有点不太一样,而且孤零零地坐落在石化枯木中间,难道……
她不由朝着那块岩石走过去。
月含羞刚一动,
&bp;&bp;&bp;&bp;身后那些人就全都紧张起来,瞪大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搞出什么古怪。
褚随遇立刻回到含羞身边,全身戒备。
月含羞俯身,伸出手,摸了摸,岩石被太阳晒得滚烫,她赶紧缩回手,左看看,右瞧瞧,终于找到一个手指大小的凹槽。她伸出一根手指,按下去。“咔”的一声过后,岩石应声裂开,露出一个九宫锁。
含羞抬头看褚随遇,褚随遇也正看着她。
“我不知道密码?”
“那就随便按一个。”
“会死人的,说不定死的是我们两个。”
“公主的运气没那么差,不然,不会连闯三宫都能全身而退。”
月含羞深吸一口气,按出她心里所想的那个数字。
没有暗器、陷阱被启动,含羞稍稍放松,入口呢?入口怎么也没出来?难道这个数字错了吗?
地下忽然发出一声怪响,地面上所有的人包括月含羞和褚随遇,都绷紧了神经。
怪声响过之后,便一直没什么动静了,很多人放松下来。
但月含羞却一直提着心吊着胆,她称不上熟悉这些守护宫的机关,可她知道,那声怪响一定是启动了什么机关,绝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果然,没一会儿,地底下又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接着,地面开始震颤。
众人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绷紧。
只见石化枯树后的地面缓缓向两边裂开,逐渐露出一个倾斜向下的入口,入口处,一扇铸有魔兽标志的铁门挡在眼前。
*
【一百五十一】 天雷降世
震宫入口!
霎时,群情兴奋起来,人们甚至忘了潜在的危险,有心急的,绕过月含羞,直接跑到前面。
“宝藏入口!我们找到宝藏入口了……”不等那几个人兴奋完,铁门便射出一排钢钉,那几个人连声惨叫,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
月含羞不忍看那些尸体,把头扭开,回身看着错愕的众人,问:“你们还要进去吗?看到了吧,他们几个还没碰到大门,就已经死在这儿。如果你们坚持,下场就会跟他们一样。”
这突发的状况,确实有一定的威慑力,一些人已经开始动摇。
“不要被妖女蛊惑!龙脉宝藏所藏财富不可估计,当然会有一些厉害的机关,伤亡也是难免的,他们几个只是太着急,不小心中了机关,大家只要小心谨慎,一定能闯过这些机关。我们这么多人,不乏身负绝学的高手,连这小小的机关都破解不了吗?”天狼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煽动着。
果然,巨大的诱惑,让这些人忘记了危险和恐惧,一起要求月含羞开门:“公主既然答应让大家进去看看,就不能食言!”
月含羞冷笑一声,顺着斜坡走下去。
褚随遇紧跟在她身边:“公主小心,别走这么快。”
“大总管刚才不是还在说我运气超好?说不定这些机关有人类的智慧,可以识别接近它的人是敌是友。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bp;&bp;&bp;&bp;“呃……”褚随遇无语,有时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跟月含羞对话,这丫头,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独倚楼也跟上来,在含羞另一侧保护她:“公主,听大总管的,小心一些为妙,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倚楼,你没必要为我冒险,还是退到后面去吧。”
“你若当我是朋友,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含羞微笑,轻轻点头。
褚随遇只是看了独倚楼一眼,没说什么。
*
月含羞在铁门前站定,取出龙匙,插进锁眼,扭头看看身边两个人:“我要开锁了,你们要小心。”
“公主不用担心,属下会保护你。”褚随遇全神戒备。
月含羞其实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她都试过好几次了,这些门锁机关,真的好像长了眼睛一样,每次她动手就没事,别人一碰就遭遇不测。
斜坡上聚了一圈人,也正伸着脖子往下看动静。
月含羞转动钥匙,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后,铁门并未打开。
“怎么回事?”独倚楼有些奇怪:“我好像听见锁扣打开的声音了,是不是需要我们推一把?”
“别说话!”褚随遇制止独倚楼,侧耳细听。
月含羞明白,一定是启动了什么机关,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突然,“咣”的一声响,一座铁笼降下,将三个人罩在其中,含羞的脸当时就白了,完了,这下好运用光了,一下子困在铁笼里,想逃都逃不出去,接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厉害的机关,会让她死的很惨,很难看。她一脸懊恼看着褚随遇:“你赌输了,我们三个要死在这里了。”
果然,铁笼只是开始,更厉害的机关还在后面。整个入口发出“嗞嗞”声,无数毒蛇一样的蓝色电光不断的在铁笼和铁门上汇集。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尽量跟铁笼四壁保持距离,瞪大眼睛观察这奇异的现象。
那些电光越来越强烈,“嗞嗞”声也越来越大。
月含羞、褚随遇、独倚楼不得不闭上眼睛,那电光实在太耀眼,太刺目,除了祈祷,三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电光似乎在积聚力量,不断地汇集,瞬间,犹如雷雨时天空的闪电般,发出一道耀眼的蓝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与地面上的枯树相连,形成一张骇人的电网,巨大的火球在枯树和铁门之间滚动,却独独避开了铁笼。
闪电实在太耀眼,雷声实在太震耳,月含羞不得不紧闭双目,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终于,可怕的闪电和雷声渐弱,终于平息,好一会儿,不再有什么动静。
随着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铁笼升起,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甬道,仿佛怪兽等着吞噬无知生命的巨口。
褚随遇扶起蹲在地上的含羞:“公主,没事了。”
月含羞睁开眼,确定一切恢复常态,这才慢慢站起来。刚才,她被吓得不轻,这会儿耳朵还嗡嗡作响,听什么都听不太真切,跟做梦似的。
&bp;&bp;&bp;&bp;独倚楼睁开眼,回头往地面上看:“上面怎么没动静了?刚才那些人呢?”
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顺着斜坡走回。
入口处一片狼藉,到处是烧焦和电死的尸体,散发这难闻的焦糊味儿。月含羞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怎么会这样?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褚总管,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褚随遇觉得就像做了一个梦,摇头:“属下也不知道……”
独倚楼道:“刚才,就像闪电从天而降,我们三个被困在铁笼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距离入口稍远的地方,一些被闪电击昏的人逐渐缓醒过来,一睁开眼,便满脸惊恐地大喊,天神降世,魔鬼现身之类的胡话,片刻不敢停留,四散逃去。
更远的地方,目睹了惨剧发生的人们,还在错愕中。当看到月含羞三人毫发无损从死尸堆里走出来时,如同见了鬼一样:“妖怪!妖怪来了!”
月含羞才不管他们说什么先找了一壶水,一口气灌了大半壶,喘了口气,回头看着震宫入口发呆。
“妖女,你用了什么妖术,把那些人都害死了!”
含羞还处在惊恐中,压根听不进去那些人在叨叨什么。她怎么都想不明白那到底是股什么样的力量,为什么那么强大,强大到可以把天上的雷电召唤下来。最不可思议的是,周围的人全死了,他们三个人被关在笼子里却安然无恙……
独倚楼站出来澄清:“各位错怪公主了,刚才我一直跟公主在一起,我们也险些被闪电击中,死里逃生出来,公主受惊过度,大家就不要再为难公主。震宫的大门已经打开,你们谁想进去取宝藏,尽可以进入!”
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居然还有不知死活的人抄起家伙往震宫去:“既然来了,怎么能空手而归,我们这么多人,居然被一个小小的妖术吓得连门都没进就回去了,传出去岂不让江湖人笑掉大牙?”
看到前面的人安然走进震宫大门,后面的人蠢蠢欲动,生怕宝藏被前面的人得到,于是争先恐后一窝蜂涌进去。
月含羞回过神来,看着那黑黝黝的大门,无奈地摇摇头。回身,看见天狼站在那里,怒意顿生:“天狼圣使怎么还站在这里?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进去?”
天狼狡黠地一笑:“我干嘛要进去送死?”
月含羞被气乐了:“哈,你既然知道进去是送死,干嘛还要鼓动他们进去!”
“我不这样做,怎么能让天下人看清无争少主的真面目?他就是个杀人狂魔,利用龙脉宝藏屠杀江湖人士,排除异己,妄图称霸天下。”
“卑鄙!”月含羞听了怒火中烧:“这是你们大祭司的主意,还是你们那个胆小如鼠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教主的主意!”
天狼笑笑:“谁的主意,这重要吗?反正天下城就快成为众矢之的了,你们还是好好准备后事吧。”
&bp;&bp;&bp;&bp;月含羞不想再多待一刻了,转身返回马车:“我们回城!”
独倚楼看看震宫:“公主,你走了,里面那些人怎么办?”
月含羞瞪了褚随遇一眼:“倚楼公子认为那些人还能活着出来吗?你要跟我一起回天下城吗?”
独倚楼稍稍犹豫一下,道:“我还有别的事,暂时不能随你进城了。”
月含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那你保重,听我的,千万不要进震宫。”
独倚楼微笑:“放心,我对宝藏不感兴趣。”
*
一路上月含羞都没搭理褚随遇,而褚随遇显然有话想说,却又不得不等待时机。
进城的时候,月含羞让马车停下冷冷道:“褚大总管先回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再回府。”
“这恐怕不行。”
“我不会玩失踪,至少在少主和城主回来之前。”
“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月含羞盯着褚随遇:“别再跟我说你那套安全之类的措辞!”
褚随遇沉默了一分钟,才道:“属下认为,公主现在不适宜跟谷金满接触。”
月含羞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褚随遇:“大总管这话什么意思?该不会认为我跟古老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吧?”
“属下没那么无聊。”
“可是你这话很无聊。”
“公主可不可以平心静气听属下把话说完?”
月含羞忍了忍:“好啊,你说吧。”
“谷金满以前是王母教的天熊圣使,对吧?”
“对,可他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
“呵呵。谷金满是离歌的丈夫,这也是事实吧?”
月含羞闭上嘴巴。
“公主大概不知道,前几天,夫人去过洗金楼。”
月含羞愣了一下,想不明白这些事只见的联系:“夫人就算去过洗金楼,这跟谷金满有什么关系?”
“有件事,少主一直没有告诉公主,他是担心你受到伤害,可属下以为,或许告诉公主,才是避免公主受到伤害的最好办法。”
“什么事?”月含羞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现在少主和城主都失踪了,天下城暂时靠公主支撑,属下觉得公主很有必要知道实情,免得影响您的判断力。”
月含羞着急,这个褚随遇,说个话吞吞吐吐,要把人急死。
“其实,少主夫人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王母教教主。”
月含羞呆了,她觉得,这比知道离歌还活着,是自己的生母还难以接受。离歌的事至少她心里一直有所准备,武美凤是王母教教主这事儿,简直像凭空捏造出来的一样,这怎么可能!
她无法将看上去温和端庄的武美凤,跟那个邪异的王母教联系到一起,一想到王母教的酷刑,想到昆苏丝露的死,她就无法接受。
“并且,假鲁翠,鸳鸯,还有城主的男宠,都是被少主夫人所杀。包括小五、斗兽场场主。”
月含羞更加无法相信,这怎么可能?少主夫人每天诵经,佛珠不离手,对人那么和善,她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
&bp;&bp;&bp;&bp;而且用那么残忍的手段!
“不可能,少主夫人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褚随遇平静地望着含羞,有点同情眼前的女孩儿,她原本是个无比纯情的姑娘,可岁月多磨难,逼着她面对一个又一个问题,很多事,就算到了自己这个年龄,也未必可以坦然面对,唉!谁让她遇到了东宫无争?
“公主,您自己想想,谷金满一个市井混混,居然可以成为王母教的圣使,如果不是因为他有特殊的背景,这根本解释不通。少主失踪,夫人单独约见了谷金满,又带您去见了离歌,加上最近王母教不断挑唆各方势力觊觎龙脉宝藏,这一切,恐怕不是巧合吧。”
“可我觉得,谷金满他不会害我……”
“属下无意评判古老板的人品。不过,人,总是在特殊的时刻做一些莫名的事情,也许事后会后悔,可当时都坚信,自己这么做,是对某个他关心爱护的人最好的选择。当然,这是从善意的角度上来解释。可你又怎么知道,所有人都是出于善意?”
含羞摇头:“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想懂。我想自己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我送公主回府。”
“你不是说,少主夫人是王母教教主吗?那我们现在回府还安全吗?”
“她的身份暂时还没被揭穿,其他人都不知道。公主也要装作不知道,目前,稳住她,是首要的任务。至少,在少主和城主回来之前,公主一定要稳住局面。”
*
月含羞从来没想过,在天下城,她也会陷入这种孤立无援的困境中。没有了无争,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浑然不知道自己会飘向何方,没有方向,没有牵引。她习惯了依赖他,尽管有时候他让她感到恐惧感到害怕。
连那个变态的恶棍东宫无声也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她很讨厌那个人,可有时候那个人的存在会让她觉得安心,就算那个人不怀好意,但至少不会让她独自面对这么一大摊复杂的局面。
浩然像是永远都帮不上什么忙似的,她也不敢把武美凤的身份,以及当前天下城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告诉他,生怕吓坏他。
不过还不算太糟,总算还有个褚随遇。尽量两个人总是互相看不顺眼,关键时刻,他却是唯一能信任能依靠的人。
月含羞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躺了一会儿,体力恢复了许多,情绪也不想刚才那么沮丧和暴躁了,可能今天真的是被火辣的太阳晒晕了。她开始恢复思考的能力,今天,褚随遇所讲的话,所做的事,其实没错。
那么多心怀鬼胎的人聚集在天下城,虎视眈眈,无争和无声都不在,他们两个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人引入震宫,消灭掉。
她没有无争那种强大的气场,震慑不住那帮家伙,如果不把他们解决掉,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对天下城将构成巨大的威胁。
不管无争原先是怎么打算的,
&bp;&bp;&bp;&bp;她能做的就是把那些人引入震宫。
再说,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人,自己泛滥的同情心是应该好好收敛一下,同情坏人就是对好人残忍,对自己残忍。想想吧,那些宝藏数额巨大,还有各种兵器、毒虫,如果让坏人得到,为满足私欲拿来威慑别人,造成的伤害要远远大于现在。
想通了这一点,她也就不那么恨褚随遇了,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偷偷往院子里看。
褚随遇坐在一棵白梅树下,倚着树杆,抱着双臂,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
月含羞看了一会儿,回身端了一壶茶,来到白梅树下:“咳咳!”
褚随遇睁开眼。
“大总管平常那么忙,今天没别的事可做吗?你不用一直待在我这里,我答应你,不到处乱跑,如果出门,一定叫上你。”
“我现在首要的责任就是保护公主的安全。公主可以答应我不乱跑,可别人不会不来找公主。”
月含羞把那壶茶递给褚随遇:“你是担心夫人来找我?”
“夫人大多时候都很正常,可她不正常的时候,后果很严重。”
“什么叫不正常的时候?”含羞很难理解这句话。
“就是……她发疯的时候。”
“发疯?!”
褚随遇就着壶嘴喝了口茶:“夫人生性内向,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他的父亲武联星,又是个花心好色的男人,除了武夫人,还有很多女人,光小妾就纳了好几房。她小时候,被几个庶出的姊妹陷害,差点没了命,受惊过度,疯了一阵子,武联星请了很多名医,费了很大劲儿,才医好她的病。但是从那以后,她就沉默寡言,不再相信任何人。凭良心说,她曾经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但是武家那种环境,却把她毁了。”
“无争知道她吗?”
“你是想问少主什么时候发现她有病吧?是夫人生了公子以后。夫人平常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一般人还要冷静,很难看到她激动,发脾气。她把情绪控制掩藏得很好,也许正因为如此,缺乏发泄的途径,日积月累,才更可怕更危险。她生下公子不久,突然杀了她的贴身丫鬟和奶妈,把两个人撕碎成了几块,鲜血溅满了四壁,还差一点就把浩然公子给掐死了,幸好被少主及时制止。”
“夫人清醒过来后,当天就离开了天下城,那里面有少主的原因,也有公子的原因,她怕哪一天控制不住情绪,伤害了公子。白羊先生说那是什么产后抑郁症,我是不懂什么抑郁不抑郁,就去查了她的过去,才知道夫人小时候发生的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月含羞也背靠着梅树坐下:“原来她有过那么可怕的童年,被自家姊妹陷害,一定很绝望,很伤心。”
“是啊。那些人用药把她迷倒,隐藏了身份,卖给了人贩子。武联星派了很多人去找,都没找到她,可是一个月后,
&bp;&bp;&bp;&bp;她却自己跑回了家,浑身是伤。那些人贩子百般虐待她,后来发现她居然是武联星的女儿,害怕招惹是非,就打算杀了她灭口。她命挺大,居然没死,埋在地下又活过来,自己从土里爬出来,一路吃野果,啃树皮,硬是从几百里外的荒山野岭走回家。”
含羞听得心痛,蹙眉问:“那后来呢?那些人贩子,还有陷害她的姊妹们怎么样了?”
“都死了。所以,武家大小姐在家里的地位,一直就没人敢挑战,武联星对这个女儿的溺爱,就如同少主对公主的溺爱一般。”
“那……她是怎么成为王母教的教主了呢?”
“这个……还是让少主告诉你比较合适。”
“我都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多知道一点少知道一点,又有什么分别?”
褚随遇想了想:“那个太复杂了,牵扯到了朝廷,我觉得,少主不会希望你卷进来。”
“你们什么都瞒着我,我就卷不进来了吗?现在这种局面,我还能置身事外吗?”
“公主真想知道,那就做好准备,有些真相,可能让人很难接受。”
“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几乎每一件都让人很难接受,我已经习惯‘惊喜’了。”
“嗯。公主知道王母教的来历吗?”
“我在地狱迷城见过一个叫蓝教主的女人,她都告诉我了。”
“那公主应该知道,蓝教主之前,王母教实际上是被天神掌控,王母教帮助天神做了很多事,公主可知,天神是谁?”
月含羞摇头:“不知道,蓝教主也没见过天神。”
“天神是武皇后。”
月含羞晕,天神居然是武皇后,这事儿确实很狗血,真相的确很难让人接受,如果过去让她听到这种说法,打死都不会相信,堂堂一国皇后,居然是邪教的天神!不过,现在她觉得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连天上的雷电都能弄下来杀人,还有什么不可能?
“武皇后掌管凤印后,很多人都想把她拉下后位,她一方面在朝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另一方面,需要用一些非常手段除掉那些顽固不化铁了心跟自己作对的人,于是,就选中了王母教那个不起眼的边陲小国的异教,掌控他们,为自己排除异己。同时,她还命王母教大量做一些除暴安良的事儿,是王母教迅速发展壮大。”
“后来,武皇后病故,王母教传到蓝教主手中后,便失控了。蓝教主先是招募了南锦一帮新生力量遏制元老,摆脱了天神的控制。这让新一任的天神——雍王刘恭很恼火,但他行动受限,不能离开封地,便让人找到表姐武美凤,帮他夺回王母教的控制权。夫人那时候已经上恒山修行,但当年她跟姑姑武皇后的关系很好,武皇后帮过她很多忙,她当然不能拒绝,就潜入王母教,说服南锦,要王母教重回天神麾下。蓝教主发现不对劲,就从新启用元老,对抗天神,南锦和夫人
&bp;&bp;&bp;&bp;便一举歼灭蓝教主和那些元老,由夫人继任教主,彻底把王母教变成了雍王的工具。”
月含羞听了一头冷汗:“难怪,王母教要在泰山放那么多炸药,原来,不止是要炸死无争,他们的目标其实是皇上。”
“没错,雍王始终认为,皇位本来应该属于他,皇上和魏王,一个是废后所生,一个是嫔妃所出庶子,根本没资格继承大统,只有他是先皇嫡亲的皇子,是唯一的正统。”
“我在泰山王母教那个秘洞里,曾经偷听到夫人和南锦的谈话,夫人并不想害少主,但南锦一直想置少主于死地,他们两个在这一条上始终不能达成一致。”
“目前,显然南锦占了上风,正控制王母教向天下城发难。”
“雍王怎么想?他应该支持表姐吧?”
“哼,公主在京城待了那么久,怎么还这么天真?霸业面前无亲情,少主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你觉得,雍王会偏向谁?”
“那……夫人呢?她会帮少主,还是帮雍王?”
“属下不知。”
“夫人那么爱少主,她一定会帮少主。”
“呵呵,天底下因爱生恨的例子,不少。”
“可目前为止,我觉得夫人是在帮少主。假鲁翠,小男宠,都是奸细,她杀了他们。”
“可夫人却放走了南锦。”
“啊?南锦是我放走的……”
“是夫人利用你放走的。”
“利用……”
“公主忘了是谁教你用男宠要挟城主放了辛玲珑的?辛玲珑为什么没到午时三刻就从城楼上跳下去了?”
“好像……那天,真的没到午时三刻……辛玲珑说她会等南锦到午时三刻的,我怎么没注意时间!我以为她等不及了……”
“唉,公主太善良了,少主不忍看你自责,才故意对你说,他本来就想放了南锦。”
月含羞抱起脑袋,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真相总是跟当初她看到的大相径庭?难受了好半天,她问:“假鲁翠和小男宠又是谁派来的奸细?”
“这个……”
“这个也不方便说吗?”
“说出来公主恐怕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那就让我一次吃惊完吧。”
褚随遇叹口气:“他们是太后派来的。”
月含羞好半天没吭声,她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还是想不明白,最后,问:“太后派来奸细干嘛?盗宝?还是监视东宫府?”
“真龙图在太后手中。”
“那就是来盗宝。宝藏原本就属于皇室,她干嘛还要派人来盗?”
“呵,宝藏原本就属于皇室,宁王为什么来盗宝?今天来的那些人,公主不会没认出里面有皇亲国戚吧?他们为什么也来盗宝?”
月含羞摇头:“可太后不应该啊,她是皇朝中最尊贵的女人,有这个必要吗?”
“传闻太后手上有一份先皇遗诏,是册立魏王为皇太子,继承大统的诏书。”
魏王?!魏王居然也搅进这件事,月含羞摇头,谁都有可能叛国,
&bp;&bp;&bp;&bp;谁都有可能成为逆臣,魏王是绝不可能的!魏王想造反,早就反了,他手上有二十万铁骑,一直以来掌管着京畿防务,大内禁军,根本用不着图谋宝藏。
“不可能,魏王绝不会图谋篡位!”
褚随遇淡淡道:“我没说魏王现在图谋篡位。但,有很多事情,结果总是出人意料。”
月含羞忽然间觉得很冷:“你这么一说,我们周围岂不全成了敌人?天下城现在岂不是四面楚歌?”
“四面楚歌还没到那种地步,却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其它的对手都好说,可太后、雍王、王母教不容小觑,少主夫人和魏王都是潜在的威胁,这两个人,任何一个加入跟天下城为敌的阵营,对我们都将是重创。”
月含羞显得非常沮丧:“我该怎么办?”
“沉住气,以不变应万变。”
“公主在吗?”院门外传来武美凤的声音。
褚随遇立刻站起来,放下茶壶:“记住我说过的话,沉住气,属下去安排其它的事。”
*
武美凤来到含羞跟前,回头看看褚随遇的背影,道:“褚总管今儿是怎么了?把你这里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
月含羞心里很乱,叹息一声:“少主和城主都不见了,他大概是怕我也突然不见了。”
武美凤低头看看她的光脚丫:“公主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我只是觉得,有时候光着脚挺舒服。”
“也许是受离歌的遗传,她是苗人,他们族人喜欢光着脚到处跑。”
含羞站起来:“夫人请到屋里坐吧。”
武美凤跟着含羞进屋:“昨天晚上见到离歌后,你自己跑掉了,我有点担心,过来看看。”
“是啊,感觉很糟糕。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娘亲死于瘟疫。突然间,发现自己的父母都健在,可是,我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甚至没有勇气没有**想跟他们相认。”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
武美凤谨慎地问:“褚大总管一早带你出城了?”
“是,说是少主跟人约好今天会猎,可少主却不见踪影,就拿我去应急。”
“哦,会猎的结果怎么样?”
“很不好。估计这会儿,人基本都死光了。”
“死光了?”
“呵,什么会猎啊,分明就是一场屠杀。”
“怎么回事?少主和大总管事先埋伏的有伏兵?”
“没有伏兵。”
“那是怎么回事?”
含羞情绪显得很不好:“夫人知道震宫吗?”
“听说了,上次蒙古人就是为了震宫来的,可他们却去了坎宫,最后全军覆没。”
“这次,那个王母教的大祭司南锦,又召集来好多人要破震宫。”
“公主看到南锦了?”
“没有,他没露面。”
“那公主怎么知道是他?”
“他派了天狼圣使来。天狼一直撺掇那些人进入震宫,我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武美凤轻轻握住含羞的手:“公主不必为那些人难过,是他们心存贪念,自己害了自己。”
&bp;&bp;&bp;&bp;月含羞的手冰凉,她一想到握住自己的这双手曾经杀过人,曾经把人残忍地穿在竹竿上,她就不寒而栗。可褚随遇告诉自己要一切如常,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这太难了。
“公主在发抖,你病了吗?”
“我不知道,从震宫回来,一直都在发抖。”
武美凤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来,把这个吃了,你会感觉好一点。”
月含羞看到白色的药丸,第一个反应就是当初花过雨吃的那些药丸,当时她觉得不对劲,专门找白羊查过,也没查出什么异常,但花过雨停药后,确实病情有了起色,最终不药而愈。那时候,她没敢怀疑武美凤从中作祟,可今天听褚随遇讲述武美凤小时候的故事,让她很容易确定武美凤确实使用药物控制了花过雨的精神。武美凤曾被那些庶出的姊妹们害过,虽说花过雨比武美凤小了十几岁,不可能害武美凤,可花过雨是庶出,武美凤将那段刻骨铭心的恐惧和仇恨转嫁到花过雨身上,不是没可能的。她迟疑着问:“这是什么药?”
“一种可以让情绪放松的药,我经常吃,它可以让人镇定下来,不再紧张,不再恐惧,不再害怕。”
“我……不喜欢吃药。”
“可是你最近的情绪太糟糕了,这样让人很担心。放松一下,让自己好好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月含羞害怕被武美凤看出破绽,只好接过药丸,吞下。
武美凤扶着她走到床前,让她躺下,盖好被子:“睡吧,做个好梦。”直到月含羞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才离开。
*
出了梅林,武美凤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月含羞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她不知道那丫头到底知道多少关于自己的故事,但褚随遇一定告诉过她些什么,最起码,那丫头知道自己是王母教的教主,杀过人。
虽然那丫头极力表现出镇定,可还是露出了内心的恐惧与戒备。看来这世上真的没什么人是可以信赖的,连无争都无时无刻不在防范自己,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还是不能得到他的信任,更不要说感情。
她不会就这么认输,输给一个小丫头,谁让她痛苦,她就让谁同样痛苦!她得不到,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
【一百五十二】 旧爱重逢
谷金满心神不宁地看着手中的王母针,再也没有心思做生意了,交待了伙计几句,便匆匆赶往城北红柳林。
站在林子里,谷金满紧紧攥着那根王母针,最近是不是命犯太岁?先是被少主夫人找上门,告诉他离歌还活着;现在,居然被教主亲自找上门,看来那位神秘的教主还真是神通广大,居然能混进天下城!她找自己干什么?惩治叛徒?还是……
总之,现在他得十二分的小心行事。
日头一点点偏西,沉落西山。红柳林的光线越来越昏暗,最后,完全沉没在黑暗中。
&bp;&bp;&bp;&bp;月光下,出现一条人影,一身缟素,被月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谷金满慢慢走过去,距离越近,神色越迟疑。当他来到近前,看清了那女子的长相,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一样,愣在当场。
“离歌?离歌,是你吗?”
女人神情冷漠,如同冰雕,即不言语,也不看谷金满,目光空空地望着天上的明月。
“离歌,你真的还活着?我找你找了很久,都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女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你说句话啊,看我一眼啊,我是谷金满,是你男人,是咱们女儿的爹。”
当谷金满提到“女儿”的时候,女人的眼珠似乎动了动,但也只是把目光从月亮上抽回来,放在树梢上。
谷金满赶紧继续说:“咱们的女儿长大了,她长得像你,很美,很漂亮,很聪明,虽然有点刁蛮,可她很善良,纯净的就像一块透明的水晶。”
女人僵硬地站着,没有表情。
谷金满有些失望:“你真的把过去都忘记了吗?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那年,你带着女儿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面无表情的女人突然警惕起来,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谷金满正在疑惑,忽然从四面八方冒出无数条人影,将他和离歌团团围住,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扑倒在地,捆得结结实实,他想喊叫,却被一团东西塞住嘴巴,出不了声。抬头,看见离歌就像一条魅影,在跟那些人缠斗。
但是,一个更厉害的高手出现,很快将离歌制服,同样将她结结实实捆绑起来。
谷金满看清高手的脸——是褚随遇。
*
谷金满被关押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一早,有人打开牢门,把他带进一间简陋的房间。
褚随遇让人解开谷金满的绑绳,道:“谷金满,你可以走了。”
谷金满反而往那里一坐:“褚大总管,您这是什么意思?想抓人就抓人,想放人就放人吗?”
褚随遇一脸冷漠:“谷老板,怎么?觉得待在我这石牢很舒服,不想走了?”
“大总管总得给我一个解释吧?为什么要抓我?我犯了哪条城规?还有,离歌在哪里?你把她怎样了?”
褚随遇把从谷金满身上搜出来的王母针往他面前一放:“这就是我抓你理由,有这根王母针做证据,我可以随时处死你或把你驱逐出天下城。我没有这样做的原因,谷老板应该很清楚。所以,让你走,你就走,别问那么多为什么!”
谷金满蔫下来:“好,我不问为什么,但是,大总管最起码告诉我离歌怎么样了?她是我老婆!”
“我只能告诉你,她牵扯到几宗命案,其它,一概无可奉告。”
“你会怎么处置她?”
“谷老板,你要弄清楚一点,在这天下城,每个人的生死荣辱都掌握在少主手中,不是我想怎么处置她,而是少主会处置她。”
&bp;&bp;&bp;&bp;谷金满一脸惊慌担忧:“那……少主会怎么处置她?”
褚随遇盯着谷金满看了一会儿,轻轻回答了三个字:“不知道。”
谷金满眼珠转动:“我可以见见公主吗?”
褚随遇又看了谷金满一会儿:“你觉得现在见她合适吗?你想对她说什么?告诉她离歌是她生母,你是她生父?求她救离歌?还是求她离开少主?或者别的什么话?”
谷金满低下头,一脸痛苦:“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他忽然抬起头:“大总管,求你让我见见少主,我有话跟少主说。”
褚随遇静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转告。”
“不行,我要当面跟少主说!”
“少主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我可以等,等到少主想见我,请大总管一定通传!”
褚随遇盯着谷金满的眼睛:“我一定转达,你回去等着。”
谷金满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下回头,张了张嘴,叹口气,摇摇头,离去。
褚随遇又待了一会儿,这才离开石牢,朝城北方向去了。
*
镇兽台依旧是紧张施工的样子。
褚随遇抱着双臂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才走进镇兽台内部。
一层内部已初具规模,只是各处还是毛胚,脚手架也未拆除,有无争的亲随把守。褚随遇来到一扇石门前,取出腰牌,扣在一个同样形状的槽口上,按下,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段通往地下的台阶。
褚随遇顺着石阶走下去,没多久,便遇到两扇紧闭的铁门,门外依然有亲随守卫。他正了正衣冠,提高声音:“少主!褚随遇求见!”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里面有人说话:“进来吧。”
褚随遇推开其中一扇铁门,进去,反手又把门关上。
里面是间宫殿一般宽敞恢宏的大厅,紫砖铺地,纯银裹柱,当中一座暖玉榻,静静躺着一个女人,正是离歌。
无争就守在一边。
褚随遇走过去,站在旁边,不语。
“外面的事,都办好了吗?”
“按照少主的吩咐,属下已经将梅林小筑保护起来,震宫那边也基本上搞定。”
“基本上搞定?那就是还有没搞定的。”
“公主的性格,少主最清楚不过了,有些人逃了,不过属下已经派出杀手,他们走不出戈壁。还有就是,城主可能也进震宫里了。”
无争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没事,他在找一件东西。没人知道我在这儿吧?”
“没有。”褚随遇停了一下,道:“少主确定要继续瞒着公主吗?属下觉得,她快要崩溃了。”
无争没说话,睁开眼,凝望沉睡中离歌。
褚随遇有点受不了:“少主!这个女人害你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把她弄回来!你这样做,公主怎么办?”
无争抬头,看着褚随遇,目光像冬夜一样凄凉:“我不知道。”
褚随遇愣了一下,嗤笑一声:“呵!这算是少主的回答?”
无争反问:“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bp;&bp;&bp;&bp;褚随遇指着那个女人:“这个女人,当年就害你差点成了天下城的叛徒,害你失去了所有的跟随你好兄弟,你忘了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重回天下城,才重新做回天下第一的少主吗?”
“我怎么会忘呢。”无争的声音平静,透着意思伤感。
“我看你是忘了!你只要一看到这个女人,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无争眉头微蹙:“老褚,我知道你恨她,认为你父亲的死是她连累的。其实,那一切都是我的过错,跟她没有关系,是我太冲动,太草率,以为简单的一句放下,就真的能放下了。她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了一个错误的我。”
“哼!少主到现在还认为这个女人是真心爱你的吗?她是因为爱你才接近你的吗?”
无争避开褚随遇的目光,轻轻叹口气。
褚随遇喘粗气:“她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她已经忘了过去的一切了!她现在根本不认识你!她一看见你就目露凶光,她只想杀死你!她现在就是别人报复你的工具!”
“我知道。”
“我看你是不知道!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女人?让她一直昏迷不醒?还是唤醒她,让她杀了你?或者,你有办法医好她,让她想起过去,想起自己是谁,然后告诉她:离歌,你的女儿还活着,现在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少主!你醒醒吧!别再陷进那段陈年往事里了!还是想想你怎么跟公主解释?怎么跟她交待!”
停了好半天,无争才道:“老褚,你是对的,可我做不到。我不能视而不见,羞儿如果知道我对她的母亲视而不见,也不会原谅我。”
“那少主跟离歌重归旧好,公主就会原谅你了?”
无争目光转向离歌:“不管怎样,我都要先医好离歌。”
“医好她之后呢?”
无争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褚随遇无语了,使劲出了几口气,道:“该说的该劝的,属下已经做过了,我改变不了少主的决定,公主那边,少主自己想办法解释吧!这事儿,我瞒不了多久,公主的个性,少主最清楚,离歌不见了,少主您又玩失踪,时间久了,公主一定会刨根问底,她早晚会发现!还有,谷金满想见您,属下不确定他能管得住自己的嘴巴。他为了救离歌,也许会把离歌被我抓走的事告诉公主。”
“我知道,这事儿瞒不住,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静一静,想一想。”
褚随遇叹口气,转身出去。
*
谷金满一路溜达回去,眼皮儿一个劲儿地跳,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安宁。他没有回洗金楼,直接去了清歌馆。
南落雁听说谷金满找自己,觉得很奇怪,她没让谷金满进屋,站在院子问:“谷老板找我什么事?我还以为除了找幽兰,你来这里不会找别人呢。”
谷金满心事重重:“落雁姑娘,你有多久没见到公主了?”
落雁想了想:
&bp;&bp;&bp;&bp;“从上次南智逃离天下城,我就没再见到她。怎么了?”
“我总觉得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前天公主突然跑去找我,说不想回府,要住在我那里。”
“啊?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很奇怪啊。然后没多久,褚大总管就带着很多人去包围了我的住处,硬是把公主带走了。”
“不会是公主跟少主又吵架了吧?他们两个经常这样,闹得最凶的时候,不是连军队都用上了吗?”
“问题是,少主也有好几天没露过面了。”
落雁开始动心思:“是啊,最近几天,我一直没见到阿忠,平常,他每天都会来这里的,少主是不是出城了?他出城肯定会带着阿忠驾车。”
“少主如果不在,那公主怎么会突然跑我那里,谁又给了褚随遇那么大权限把公主带走?这说不通啊。而且,我今天早上遇到大总管,想见一见公主,他却拦着不让我见。”
“有这种事?”
“落雁姑娘,你说,公主会不会是被人软禁了?”
“啊!不可能吧?”
“要不,落雁姑娘去东宫府看看公主?我是进不了东宫府的大门,可落雁姑娘跟东宫府是亲戚,他们应该没理由拦你,如果,连你都不能见公主,那公主一定是出事了。”
落雁紧张起来:“你这一说,搞得我也紧张起来了,那我现在就去。”
“好,拜托落雁姑娘了,如果能见到公主,麻烦转告公主,说我有重要的事要跟她讲。”
*
南落雁来到东宫府,还好,一路畅通,并没受到什么特别的阻拦,只是到了梅林小筑外,发现这里增派了岗哨。
她满腹狐疑进了小院,看到小圆在浇花,月含羞躺在竹椅中在树荫下纳凉。一切如常,不像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含羞!”
月含羞睁开眼:“落雁,你怎么来了?”
“还说呢,这阵子你也不去找我,所以我就来看看你还活着没。”
月含羞少气无力的样子:“嗯,还活着。”
“怎么了?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最近没有一件事情是值得高兴的,怎么高兴啊?”
“哦……唉?你门外那些凶神恶煞是怎么回事?以前没有人给你站岗啊,现在待遇不一样了?”
“唉,还不是那个该死的褚随遇,说是担心我的安全,派了一大堆人来保护我。”
“呃……是少主的意思吗?”
月含羞摇摇头:“无争才不会这么对待我呢。”
落雁掩嘴偷笑:“是啊,他是不会这么对待你,顶多找条小铁链把你拴起来。”
“呃……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天天气不错,看你郁郁寡欢的样子,要不出去散散心?”
月含羞摇头:“不行,褚总管交待,出门必须要他陪同,我才不要看他那张臭脸!”
“哇!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他这么紧张?”
月含羞欲言又止,想了想,才说:“总之,最近发生很多事。
&bp;&bp;&bp;&bp;有些我也不方便告诉你。不过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昨天,你们家那个南锦,勾结了好多人公然去震宫盗宝,结果死伤无数。所以,最近你出入也小心点,没事最好待在家里别出门,尤其不要出城,我担心外面太乱,那些想对付天下城的人,不定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南落雁闻言吃惊不小:“你说南锦他……他找了很多人来对付天下城,对付无争?”
“嗯,他好像意在挑起整个江湖跟天下城敌对。”
“他怎么就听不进劝呢?少主从来就没夺走过他心爱的女人,辛玲珑的事,我们都知道是一场误会,反而是少主救了辛玲珑。可怎么……”
“可辛玲珑死在天下城也是事实,而且最后,城主那么对她……”
“城主休了辛玲珑,他们不是正好可以在一起了吗?城主最后把玲珑怎么了?”
“城主他……”月含羞没法说出口,倘若传出东宫无声对辛玲珑做的那些变态的折磨,只会让南锦更恨天下城。
“城主他到底怎么了?”
“辛玲珑帮助宁王盗宝,背叛了天下城,城主一时气不过,责打了她……”月含羞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替东宫无声隐瞒,还要为他找合适的理由辩解,自己居然跟那个变态的恶棍同流合污。
南落雁叹息:“这也难怪城主生气,玲珑是不应该,她跟南锦在一起的时候就念着宁王,跟城主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老太君待她那么好,她还是念着宁王,居然还帮着别人盗宝,换了任何男人,也受不了枕边人如此背叛。”
月含羞心生愧疚,南落雁也够善良的,居然相信了自己,她若知道东宫无声最后是如何羞辱折磨辛玲珑的,恐怕就不会这么看城主了。
南落雁拉起含羞的手:“不管怎么说,这事都是南锦的不对,为了一个根本就不爱他的女人,挑起整个江湖跟天下城作对,害那么多人死伤,实在太过份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南落雁起身就走。
“落雁!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南锦,我要当面质问他,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能让我们南家的声望蒙羞,背负这种无妄杀戮的罪名!”
含羞赶紧上前拉住落雁的手:“你不能去!”
“为什么?”
“他听不进去话的。我跟他打过交道,他根本就拒绝跟人交流,固执地按照他自己想当然的思路走下去。他已经迷失了心性。”
“不会的,我认识的南锦,宽容大度,彬彬有礼,总是替别人着想,他是个看见我们掏鸟蛋都要出手劝阻的人。他是那么善良,绝不会变得如此无情无义,他只是一时糊涂,我是他的家人,我一定能劝他回心转意,放弃所谓的报酬计划!”
“落雁!他的妹妹幽兰为了他,虚耗了青春年华,她的规劝,南锦尚且熟视无睹,你觉得他会听你的吗?”
“他妹妹的话他可以不听,
&bp;&bp;&bp;&bp;可论辈分,我是他的长辈,是他的姑姑,他总该尊重我啊。”
“落雁,别傻了,你这是白费口舌。早知道你这么冲动,我就不跟你说这些了。”
南落雁冷静下来:“是啊,我太冲动了,其实,我一直不是个好姑姑。虽然辈分长他们一辈,可岁数比他们都小,小时候,也跟他们合不来,老是拿辈分压他们一头,他们有什么困难,我也从来没帮过他们,我的话,他们当然听不进去了。”
含羞拉着她坐下:“别担心,会有办法的,我们一定能度过眼下的难关。”
落雁望着她:“含羞,你变了,变了很多。三年前,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一个任性妄为的小姑娘,小屁孩儿,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胡闹。那次分别后,我去了江南,听说了很多很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是出自你的手笔。后来,半年前在江南再见到你的时候,就好像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我认识的那个刁蛮任性、无忧无虑,欢快明丽的月含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忧郁多愁,敏感悲伤的月含羞。而现在,我见到的又是另一个月含羞,你变得深沉了,好像很多心事,藏了很多秘密,有很多苦衷,你的眸子里完全看不到一丝快乐。是什么让你变了这么多?难道无争对你还不够好吗?”
月含羞笑了笑:“他怎么会对我不好呢?发生了这么多事,现在他生怕我敏感多愁,做事说话总是小心翼翼。也许是他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无法承受了吧……”
南落雁摇头:“我真的不懂你们,明明彼此相爱,可爱的又那么痛苦,明明苦不堪言,却紧紧攥着对方的心,谁也不肯放手。”
含羞垂头不语。
南落雁赶紧笑笑:“看我,说是来陪你聊天寻开心,竟说些让你不高兴的话。对了,谷老板今天找我了,他说他想见你一面,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讲。”
“那他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不行,被你们家那个褚大总管挡住了,他不许谷老板见你,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弄得谷老板一直在为你担心,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这个褚随遇,又搞什么?就好像谷金满跟他深仇大恨似的……可是,我也没办法避开褚随遇去见他啊?”月含羞蹙起眉头,看看南落雁,又看看自己,忽然拉着南落雁进了屋,站在镜子前比较了一下:“还行,身高差不过,就是你稍微比我胖了一点点。”
“含羞,你要干嘛?”
“来,换衣服!”
“换衣服干什么?”
“你穿上我的衣服,躺在床上睡觉,假装是我。我穿上你的衣服出去溜达一圈,神不知鬼不觉,保证褚随遇发现不了!”
“哇,这个主意不错,不过,你可要快去快回,太久了,我怕我会露馅。”
“放心,你只要躺在床上装睡觉,没人敢打搅你。
&bp;&bp;&bp;&bp;我那个丫鬟小圆笨得出奇,短时间她是不会发现的。”
月含羞和南落雁互换了衣饰,又带上遮阳的帷幕,离开梅林小筑,顺利混出东宫府,直奔洗金楼。
*
谷金满心神不宁站在柜台后,也无心招待客人,眼睛不住地看门口,一直看到南落雁进来:“落雁姑娘,你总算回来了!”
“南落雁”来到柜台前,掀开面纱:“谷老板,抱歉,让你久等了。”
谷金满一看是含羞,大喜,赶紧把她带到后院,关上房门:“公主,可算见到你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谷金满上下打量她:“还说没事?没事你怎么穿在落雁姑娘的衣服出来?”
“那是因为你跟落雁说,想单独见我,为了身后不跟着一大群保镖,我只好这么出来了。找我到底什么重要的事?”
谷金满眉头紧锁:“昨天,我见到离歌了。”
含羞的心立刻提起来:“在哪儿?”
“红柳林。”
“你……你跟她说话了吗?”
谷金满摇头:“她的确把过去的事全都忘光了,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没反应。只在我提到她有一个女儿时,她眼睛才好像动了动,但很快又空荡荡了。”
月含羞忐忑不安起来,谷金满是怎么见到离歌的?是少主夫人带他去的吗?她忧心忡忡问:“你是怎么见到她的?”
“我……我去城北办点事,路过红柳林,无意中见到她的。”谷金满隐去了王母针的事,他不想在他自己都没弄清楚王母针出现的原因前,把事情搞得更复杂起来。
“那她现在在哪里?”
“我找你就是说这事。”谷金满一脸担忧:“我见到离歌后,褚大总管突然带着人把我们包围了,然后把我和离歌都抓了起来。我被关在石牢,一大早,他把我一个人放了,我向他打听离歌的下落,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月含羞呼吸有点困难,她木然坐下,脑子一片空白。
“公主,我知道,不该来麻烦你,可在这天下城,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信任,还有谁能救出离歌。”
“救出离歌?你觉得,褚随遇会伤害她?”
“褚随遇只对我说离歌关系到几起谋杀案,可我觉得,离歌不可能是谋杀的主谋,她已经失去记忆,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她怎么可能去杀人呢?如果她真的杀人了,那也是有人操纵了她!”
月含羞眉头紧锁:“褚随遇不会伤害她,无争……他那么在乎她,怎么会让手下伤害她?”
谷金满看到含羞的神色时,一下愣住了,自己这是怎么了?只顾着担心离歌的安危,却忘了含羞的感受,她是那么喜欢无争,离歌的出现,已经够让她闹心了,自己却来求她帮忙,真是老糊涂了!
他一锤自己的脑壳:“公主说的有道理,是我过度担心了。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回头我自己找大总管问情况。”
月含羞站起来:“还有别的事吗?
&bp;&bp;&bp;&bp;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出来久了,会被大总管发现。我答应过他,这几天不惹麻烦。”
谷金满觉得含羞有点不太对劲:“公主答应褚大总管不惹麻烦?那少主呢?难道少主真的不在城里?”
含羞捂住嘴,知道自己失言了:“你既然猜到少主不在,自己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要出去乱说,现在很多人对天下城虎视眈眈,我可不想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出问题。”
谷金满更加疑惑:“含羞,是不是天下城出大问题了?最近很多事都不太正常。”
含羞叹口气:“唉,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却让人很烦心。你不是知道离歌还活着吗,夫人告诉少主,离歌还活着的消息后,少主就失踪了,城主跟着也无影无踪,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
谷金满愣了一会儿:“这还不算大事?小姑奶奶,你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少主失踪,这跟离歌肯定有关系,你得赶紧找到他,你不能让她跟离歌在一起!”
“为什么?”
“他们两个在一起,如果旧情复燃了,你怎么办?”
“我……我退出。”月含羞垂下头。
“你说什么?你开玩笑的吧?”
月含羞轻轻道:“我不是开玩笑,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事儿。当我听到离歌还活着的消息后,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天啊!你就这么退出算什么?你有多爱少主,别人不知道,我是看在眼里的。那家伙的一言一行,简直就是你的晴雨表!离歌跟他已经是过去了,现在她是我的老婆,你为东宫无争付出了那么多,他跟离歌在一起不过三个月,你跟他在一起整整十五年,十五年对三个月,你就这么轻言放弃?”
含羞眼眸里满是忧伤:“谷金满,这不是时间的问题,爱与不爱,就是一瞬间,一个念头,有时候,一秒钟的爱能摧毁几十年。他们不就是那样,就是那么相视一笑,便可以为对方抛弃万丈红尘?”
“今非昔比,那是因为当年东宫无争没遇到你!”
“没有离歌就没有我,我和无争怎么会有这十五年的缘分?”
谷金满语塞。
含羞幽幽叹口气:“也许,我和无争缘分已尽。”
“丫头,话先别说这么早,没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少主的决定是什么。”
含羞苦笑:“呵呵,他还能是什么决定?一听到离歌消息,就无影无踪了,他又把天下城扔下不管了,或许,他再一次抛弃了我们。”
谷金满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一直觉得亏欠眼前的女孩儿,尽管她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世。也许,该是他做点什么的时候吧?他总得为她做点什么:“丫头,你放心,你的少主不会抛弃你的!我会把离歌带走!”
月含羞只是笑笑,没把谷金满的话当一回事,假如无争想留下离歌,谁也带不走她。
*
含羞离去了,谷金满在阴影中呆坐了片刻。
这一辈子,
&bp;&bp;&bp;&bp;他都活在阴影里,见不得阳光,从出生,就被打上了邪恶的标签。爹是杀人犯,娘是青楼女子,他是个混混。遇到离歌,是他一生的转折,他从大舅哥那里弄来的弃爱宫的绝学,学了一身本事,加上他当混混时练成的拳头,成了王母教的天熊圣使。以为可以在江湖扬名立万,可王母教又是个见不得光的邪教,他们只能躲在黑暗中行事。
遇到了月含羞让他的命运再次转折,人倒是脱离了王母教,可只能躲在天下城苟延残喘,连城门都不敢出去。难怪女儿瞧不起他,不肯认他,换做是他,也不会认这么一个除了坑蒙拐骗,苟且偷生,什么本事都没有的爹。
他没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现在,该是他尽责的时候了。
谷金满从阴影里走出来,打开房门,让阳光照满全身。
阳光真刺眼,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他索性闭上眼,扬起头,感受它。
站在阳光下的感觉真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浑身上下都透着舒坦。
现在,他要去找褚随遇,找无争,他一定要把离歌带走,那是他的老婆,他绝不会拱手让给别的男人,哪怕那个男人的名字叫“东宫无争”。就算离歌疯了,傻了,忘了过去的一切,什么都不再记得,他也要跟她在一起,照顾她,这次,绝不放手。
为了男人的尊严,为了月含羞。
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谷金满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扫兴地睁开眼。然后他就看见面前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看上去无比高贵温婉的女人。
“少主夫人?!”谷金满心里又开始打鼓,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她怎么又来了?上次来,告诉自己可以让自己见到离歌,然后就走掉了,一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又突然出现在眼前,会是什么事?
武美凤连正眼都不带瞧谷金满一眼:“王母针你收到了吧?离歌你也见到了吧?”
谷金满惊疑,她提到王母针,难道那根王母针是她……
“天熊圣使是个聪明人,到现在应该明白我是谁了吧?”
谷金满迟疑着:“您不会是……教主吧?”
武美凤一笑:“圣使觉得我不像吗?”
谷金满面如土色,就知道最近天下城不对劲,妈呀,少主夫人居然是王母教教主,这能正常得了吗?难怪,自从东宫无争把少主夫人接回天下城,城里就接连不断出现诡异的事,王母教对天下城的活动那么猖獗,无争少主居然还能沉得住气,没有大举剿杀,原来症结在这里。可有一点他不明白,既然教主是武美凤,为什么大祭司还一心想杀了东宫无争?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眼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武美凤找自己干什么?她为什么要自己跟离歌重逢?为什么要告诉自己她真实的身份?
谷金满也是只老狐狸了,赶紧跪下磕头:“教主饶命,
&bp;&bp;&bp;&bp;教主圣明,当日,我是被逼逃出神教,根本没有背叛神教了,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武美凤冷笑:“我听说过,是月含羞放了一块天下城在你房中,诬陷你是奸细。可是,最后,你的的确确还是背叛了神教,做了天下城的人,不是吗?”
“教主明鉴,我也是被逼无奈。在泰山秘洞里,褚随遇废了我的武功,我成了一个废人,每天东躲西藏,大祭司要杀了,朝廷也要杀我,我没有办法,才投靠了天下城。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出卖过神教的消息给少主!”
“没有?如果没有,他怎么可能让你进天下城避难?”
“少主只是向我打听了离歌的消息,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离歌女儿的问题。”
“哦?他干嘛要关心那个女孩儿的问题?”
“因为……离歌早产,七个月就生下了女儿,也许少主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
谷金满眼珠转了转,一脸谄笑:“我怎么可能知道少主在想什么?我只是把当年发生的事据实相告,少主问什么,我回答什么,他没问的,我一句都没多说。”
武美凤终于侧目,瞟了一眼谷金满:“天熊圣使,你对神教的忠心,本教主是知道的,大祭司不能明断是非,冤枉了你,本教主觉得很遗憾,失去天熊圣使,是神教重大的损失。我现在可以还你清白,准许你重回神教,仍做回天熊圣使,如何?”
啊?重回王母教?谷金满心里可一百八十个不愿意,他要是这么做了,就不说无争少主会不会扒了自己皮,月含羞首先就不会饶了自己。何况离歌现在还在褚随遇手里,他要想把离歌弄回来,背个王母教圣使的名声,肯定是弄不回来的。
武美凤像是看穿了谷金满的心思:“我可以帮助天熊圣使得回你的妻子离歌,只要你以后全心为我出力,我不会亏待圣使。”
谷金满还是满面堆笑:“教主既是王母教的教主,又是无争少主的夫人,您说话,我当然信。可是,昨天,我跟离歌相见时,她被褚大总管给抓走了。夫人要怎么做才能把离歌从少主和褚大总管手上弄出来?”
武美凤一笑:“天熊圣使是担心少主不肯放人,对吗?你多虑了。我早就知道他们在红柳林设了伏兵。前天我带月含羞去红柳林,就知道那丫头会把见到离歌的事告诉褚随遇,褚随遇一定会设下伏兵擒拿离歌。”
“那教主为什么还约我去红柳林?”
“让夫妻团聚,还要问为什么?要是天熊圣使从没想过要跟离歌重逢相聚,那,我也犯不着浪费力气。”
谷金满满心疑惑,不知道武美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女人,藏得这么深,他在王母教待了十几年,硬是没发现教主居然是武美凤,心机如此之深,深得令人恐惧。
“我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刻意安排离歌被褚随遇抓走?
&bp;&bp;&bp;&bp;这样做对夫人有什么好处?您就不怕少主见了离歌之后,旧情复燃,忘了您这位夫人?”
武美凤凄然一笑:“忘了我?可惜,他眼里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怎么会忘了我呢?我这么做,是在帮你的女儿啊。”
“帮我的女儿?”
“是啊,不让离歌回到少主身边,怎么能让你的女儿看清楚他爱的是个怎样的男人呢?”
看到谷金满一脸惊诧,武美凤冷笑:“别说你不知道月含羞是你和离歌的女儿。其实你早就知道她是你的女儿,从无争在大梁城抓到你,盘问你关于离歌的一切时,你就知道,月含羞是你的女儿了。”
“夫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问你,想不想一家团聚?”
“一家团聚固然好,可我绝不会做伤害公主的事!”
“把离歌交给无争,这不是害你女儿,而是在救你女儿。你应该知道,你的女儿被那个男人迷惑得有多深,她明知道那个男人爱的是离歌,跟她在一起只不过因为她长相酷似离歌,却还是义无反顾为那个男人现身。而那个男人,明知道她是离歌的女儿,却还要跟她在一起,根本不顾念后果,不顾念她的感受!你让你的女儿跟这样无情的男人在一起,会幸福吗?你来天下城这么久,什么时候看见你的女儿开心过?她每天每时每刻都被被那个男人伤害,你人心继续看她这样下去吗?”
谷金满沉默了,确实,从他第一次见到月含羞开始,就看着她一天天消沉,一天天忧伤下去,时至今日,他再也找不到当年在泰山见到的那个浑身上下充满朝气,又顽皮又正义又聪慧的刁蛮姑娘,现在的月含羞,在她的眸子里只剩下忧伤,有时候她也在笑,可那种笑容,比看到她的眼泪还令人心碎。
“也许,让你女儿看到离歌跟无争在一起,会让她心痛会让她难过,可至少,能让她看清那个男人,让她明白,自己在那个男人心目中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件替代品。痛苦一时,却能解脱终身,有何不可?爱她的男人多得是,随便嫁给哪一个,都比无名无分跟着东宫无争做她母亲的替代品强上百倍。天熊圣使,我说的有道理吗?”
天熊的心思开始动摇了。也许自己一开始就错了,不应该鼓励含羞去赢取东宫无争的心,他只想着,含羞能跟她自己喜欢的男人在一起,却忘了,那个男人也许从未真正喜欢过她,她若跟着他,注定会一辈子痛苦。可这样做,是不是对她太残忍?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爱的男人跟生母在一起旧情复燃,这对她的打击,也许是毁灭。
“让我再想想,好好想想……”
武美凤一甩衣袖:“天熊圣使是应该好好想想了。不过,你可要快点拿定主意,世上的事,瞬息万变。万一你的妻子跟少主旧情复燃,你的女儿又舍不得离开少主,
&bp;&bp;&bp;&bp;来个母女共事一夫,那天熊圣使还有什么颜面存活于世?”
谷金满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即使当年亲爹成了杀人犯被斩首弃市,亲娘抛下他跟人私奔,离歌舍他而去,他都没有这么沮丧过。可能他自己真的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为了丁点利益,连亲娘老子都能出卖的混混。
自从见到含羞,他就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改变。过去,从没人在乎过他烂赌,从没人在乎过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人人拿他但过街老鼠,可含羞不一样,她骂他,教训他,逼着他改邪归正。以前从没人真心帮过他,可含羞却给了他动力,给了他从新做人的希望和机会。虽然他还是贪财自私,可渐渐做事有了底限,也开始替别人着想,活得越来越像个人样。
可现在,含羞却身处在暗潮汹涌的激流中,一个不慎就有可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他应该帮她,可他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帮她得到无争,还是帮她离开无争。
冤孽啊!她爱谁不好,为什么偏偏爱上的是东宫无争?!
*
【一百五十三】 少主的挚爱
回到东宫府,月含羞终于松口气,没被褚随遇那些手下发现破绽,幸好褚随遇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要是在,还真混不出去。
正在侥幸呢,冷不防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把她吓得一阵心惊肉跳,回头一看,哇!居然是东宫无声,顿时有种万钧重担终于可以卸下的感觉:“城主?!你总算回来了!”
无声一把摘掉她头上的帷幕:“你鬼鬼祟祟穿成这样干嘛?刚开始,我还以为府中混进贼了呢!怎么,见到我这么高兴,想我了?”
“你去哪里了?找到少主了吗?”
“我去哪里干你什么事?我什么时候说去找妖孽了?妖孽那么大个活人,自己会照顾自己。”
月含羞神情立刻沮丧下来:“你没去找他啊……他已经失踪三天了……”
无声歪头看着她:“妖女,你就这么牵挂他?如果,他跑出去是跟另一个女人卿卿我我,你岂不白白担心他一场?”
“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以后,除了我,再也不会跟其她女人发生任何关系。”
“他真这么说过?”
“是!他说话一向言出必行,我相信他!”
无声抬头望天:“他居然会说这样的话?如果不是你这妖女撒谎骗人,那就是他哪儿不对劲儿了……不过,他只说过不跟其她女人发生关系,可没说不跟男人,所以,你还是小心一点,也许他这会儿跟某个男人在一起呢?”
月含羞一头黑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闪开,别挡道,本公主要回去休息了!”她用力推了东宫无声一把,那恶棍却吸了口凉气,一脸痛苦的样子。
“咝!你干嘛!想谋杀本城主啊!”
月含羞看他捂着右胸,一头冷汗,不由蹙眉:“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事,一点小伤。”
“你受伤了?”
&bp;&bp;&bp;&bp;月含羞先是一惊,随后又迟疑:“不会装出来骗人的吧?”
东宫无声嗤笑一声:“我就是骗人的,你千万别信。怎么,心疼了?不会是,心里有我了吧?”
月含羞眉头紧锁:“滚!你这人就是不能给一点好脸色!”她想赶紧离开恶棍,却看到他右胸前的衣襟渗出血迹:“啊!你真的受伤了?都流血了?严不严重?”
“不要紧,放心,我死不了。你不是要回去休息吗?还不快走?”
月含羞转身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又回过身来,伸手扶住东宫无声:“我送你回去。”
“我迷不了路!”
“我知道你不会迷路!可是你受伤了……我总不能不管你。”
“你管我?管我干嘛?你不是挺讨厌我的?难道现在不讨厌了?”
“我是讨厌你,现在也非常非常讨厌,可你是无争的哥哥,我当然不能不管你了。”
*
月含羞拿着纱布,棉球,金创药,看着无声的伤口发愣。
“喂!看够了没有?没见过男人光着身子吗!”无声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被一个女孩子这样盯着看,还是头一遭。
被无声一吼,含羞更加手足无措:“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我都不知道怎么下手了……”
“笨女人!连包扎伤口都不会!”
“我,我还是去找白羊先生过来帮忙吧……”
“不许去!不是说好了吗?我受伤的事不许张扬!”
“白羊先生又不是外人,他会保密的,不会有损城主大人的英明。”
“只是皮外伤,用不着麻烦他!我说了,不想让别人知道,包括无争!”
“可是你伤得不轻,万一处理不好,严重起来,怎么办?”
“我说没事就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受伤!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走人,我自己来!”
“行,行,行,当然行!你伤得这么重,自己怎么能行?还是我来吧,谁让老太君把金册传给了我,我得代替她老人家照顾你。”
无声忍了忍,把那句“你又不是我娘”给咽了回去,跟这个妖女在一起说话,往往很郁闷。
月含羞用棉球沾了清水,一点一点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尽管手已经很轻了,可还是时不时触痛无声,无声实在忍无可忍:“妖女,你到底有没有包扎过伤口?你会弄吗?”
“当然包扎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都是很小很小的小伤口,比如摔倒了蹭破一层皮,手指头被刺刺破,诸如此类。”
“不是吧……那也叫伤口?你开什么玩笑?不会就不会,逞什么强?咝!痛死了!轻点!你要谋杀亲夫啊!”
月含羞吓得也不敢下手了,黑着脸瞪他:“你胡说什么?!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管你了!”
“你最好别管我!”无声恼怒地抢过棉球,自己清洗伤口,自己涂上金创药,自己拿起纱布包扎。
月含羞看他熟练地处理完伤口,有点目瞪口呆:“哇,
&bp;&bp;&bp;&bp;你包扎得还真精致,跟谁学的?看上去经常处理伤口吧?”
无声抬头瞪她一眼,披上外衣:“****,还没看够?既然这么喜欢看我,干脆做我的城主夫人,我天天让你看。”
“呃……谁稀罕,又没无争好看!”
“还不赶紧把这些脏东西收拾掉!”
“哦……”月含羞撇撇嘴,要不是看在他受伤的份儿上,才不要听他大呼小叫。她把污水和染血的衣服都处理好,回到屋里,扶着无声坐到床上:“城主好好休息,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炖些补品。”
“这么关心我……一定有问题,说,是不是有事求我?”
月含羞摇头:“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要有事,会去找无争,找褚随遇,才不会来找你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如果没事,那就是想勾引我!”
月含羞吐血:“难怪城主身边没一个真正的朋友!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认为别人有所图谋,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想占你便宜,都想从你身上捞什么好处!”
“难道你不是?”
月含羞郁闷:“你有什么好处可以给我?你能给的,别的男人也都能给我,你不能给的,别的男人也会给我。”
“你说无争?可他不能给你名分。”
“但魏王能给我名分,皇帝能给我权势,我若去做魏王妃,不比做你这个昆仑侯的夫人要风光吗?”
无声嗤笑一声:“哼,那你怎么不嫁给魏王,不嫁给皇帝?”
“因为我想要的不是那些……”
无声歪头看着她:“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女孩,总幻想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总想跟自己喜欢的男人在一起。说真的,你真应该嫁给魏王,比跟着妖孽强。”
月含羞蹙眉:“你什么意思啊?”
“我什么意思?你可别跟我说你从来没喜欢过魏王。他爱你,不必无争少,而且,他没那么复杂。你这么笨,脑子一点都不灵光,应该嫁一个简单一点的人,比如魏王,比如我,无争和皇帝,都不适合你。”
“呃……城主,我不是在买菜哦……爱情也能挑三拣四吗?感情这东西,是无法衡量,无法比较,无法解释的。有时候,明知道跟着他就是陷入万劫不复的泥沼,也会毫不犹豫跳下去……”
东宫无声无语了,看着月含羞,沉默了一会儿,道:“为什么好东西都让那个妖孽独占了?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就给自己的将来画上句号,你还可以考虑考虑,重新选择。”
“我已经选择过了,不会再变。”
“真的?真的不会再变?现在说这话太早了吧?人都会变的,而且,你现在确定自己还能继续跟无争交往下去吗?”
“城主什么意思啊?干嘛不直说?拐弯抹角的……”
“唉!早就说过,你太笨,脑子不好使,跟无争在一起不合适,你还不承认!我问你,你是不是离歌的女儿?”
&bp;&bp;&bp;&bp;“我……城主怎么知道的?我没跟你说过啊……”
“你自己笨,当别人也像你这么笨吗?”
月含羞无语,这点她不得不承认,跟周围这几个男人打交道,她的确深感脑子不够用,无争、无声、景弘帝、景龑,甚至褚随遇,各个都是人精,脑子的道道比全天下的羊肠小道还多还复杂,曲里拐弯的,一不小心就会在他们面前彻底迷失。
无声瞅着她微蹙的眉头,道:“想必少主夫人也告诉过你离歌还活着吧?”
月含羞轻轻点头:“她带我见过离歌了。”
无声眉头一蹙:“这女人,动作还真快,耐不住性子了。既然你见过离歌,接下来,你怎么打算的?”
“我……什么我怎么打算的?”
“你傻啊?离歌既然在天下城,既然在武美凤的控制下,那么下一步,肯定会跟妖孽见面,他们两个如果见面,你怎么办?”
月含羞居然一脸茫然:“什么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又挡不住他们见面,反正离歌现在已经落在褚随遇手上了,她跟无争见面只是迟早的事。”
“什么?离歌已经在褚随遇手上了?我不过才两天不在,府里都发生什么事了?”
“府里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啊……”
“笨女人!那天你喝醉之后,被夫人带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那天……哦!我想起来了!夫人说你在我酒中下了药!你干嘛要给我下药?有何居心?”
无声眨了一下眼:“我……下药了吗?”
“你敢说没有?”
“呃……好像是下了一点点,你那天太激动了,我只是想让你睡一觉……”
月含羞瞪着无声,左看右看:“真的?只是想让我睡一觉?”
“是啊,你一直缠着我,不让你睡着,我怎么出去啊?”
“你……没干什么坏事吧?”
无声忽然坏笑:“妖女,你那么紧张干嘛?你不是觉得我对女人没兴趣吗?干嘛还问这个?难道你对我……有意思?不过那天真的有发生过一点点事情,你人虽然笨,可身材真的很棒,皮肤也很滑腻,摸上去的感觉很舒服。”
看到恶棍邪恶的笑容,月含羞才放心下来:“现在我相信你什么都没做了。”
“为什么?”轮到无声莫名其妙了。
“你这人一向不怎么的,但是有个毛病,没做坏事的时候,会拼命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坏人。”
无声也不解释,只是坏笑,他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不过他自己也奇怪,干嘛突然想在她面前做好人了呢?也许是一时兴起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又回到正题:“武美凤都跟你说什么了?除了我给你下药之外。”
“她后来就告诉我,离歌还活着,然后带我去见了离歌。”
“你……跟离歌相认了吗?”
月含羞轻轻摇头:“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过去的事了,就像一个活死人,住在棺材里……”
“活死人?”
“嗯,夫人说,离歌当年在洪水中与我失散,
&bp;&bp;&bp;&bp;悲伤过度,就疯了,夫人把她带回山上医治,虽然治好了她的疯病,可她却忘记了以前,她连她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无声蹙眉,他才不相信武美凤的话,女人如果嫉妒起来,什么狠毒的事情都能做得出,这一点上,他们武家是有光荣传统的,不然当年武皇后区区一个女子,也不会把持朝政,操控先帝那么多年。如果不是武皇后比先帝先死,现在的江山,还不知道姓武姓刘呢。
不过他不会跟月含羞说这些,他不想吓到眼前这个单纯的女孩儿。虽然他对这个女孩儿有过邪念,至今仍然想着怎么用她对付无争,但月含羞属于他和无争的猎物,别人想伤害她,没门!
“后来呢?你不是说离歌现在褚随遇手上吗?”
“我没亲眼瞧见离歌被褚随遇带走,是别人告诉我的。”
“别人?谁啊?”
“是……是……”月含羞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谷金满,她不确定无声对谷金满的事情知道有多少,也不确定在这件事上,无声是敌是友,她只知道自己很孤独很无助,很想找个人帮她拿主意,可,好像周围的人,不是无法胜任,就是不可信。
“笨女人,别吞吞吐吐,有话快说,我是看你太笨,怕别人把你卖了!卖了你不打紧,连累天下城遭殃事大!”
“我有那么笨吗?”
“难道不是吗?你明知道我对你不怀好意,明知道我跟妖孽一直对着干,还跟我这么亲近,不是笨是什么?既然已经笨了,就笨到底,别管我站在哪一方,就看在我是妖孽的哥哥,老太君的儿子这个份儿上,跟我说几句无伤大雅的实话,也没关系。”
月含羞琢磨了一番,反正就算自己不说,他迟早也会知道谷金满跟自己的关系,现在都乱成这样了,除了联合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是谷金满。”
“谷金满?”无声蹙了一会儿眉头:“哦,我想起来了,那个王母教的天熊圣使,现在天下城,听说他就是离歌后来嫁的那个男人。难道……难道他是你爹?”
月含羞很郁闷:“唉,好像应该也许大概是吧……”
“什么也许大概,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就算他是你亲爹怎么了?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就算没我,还有妖孽;就算没妖孽,你还是朝廷的护国公主;就算朝廷取消了你公主的封号,还有刘景龑那个小子会罩你。听说谷金满以前是个地痞无赖杀人狂魔?”
“杀人狂魔?”月含羞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谷金满:“他啊,以前的确是地痞无赖,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说他是杀人狂魔,恐怕不太贴切……”
无声嗤笑:“怎么,要给你亲爹辩护?好像你从没看见过那家伙是怎么虐杀女人的,可比我手段残忍多了。”
“呃……”月含羞不得不承认,当初正是因为看到天熊圣使的变态残忍,才出手陷害他,
&bp;&bp;&bp;&bp;想要借刀杀人,不过,这一点,谷金满真的改好了。
“他是怎么看到离歌被褚随遇带走的?”
“他说他路过红柳林,看到褚随遇把离歌带走,自己也被褚随遇关了整整一宿。”
“你相信吗?”
“啊?他会骗我吗?离歌没被褚随遇带走吗?他干嘛要骗我?我感觉他说的是真话。”
“我没说离歌被褚随遇带走是假话,我是说,他看到离歌的经过,真的只是恰巧路过吗?还是有人告诉他,离歌在红柳林?”
“谁会告诉他这个?”
“少主夫人啊。”
“少主夫人跟他又不熟。”
“武美凤能告诉你离歌的下落,为什么就不能告诉谷金满?”
月含羞眨眼:“夫人告诉谷金满,或许是为了成全他们夫妻团圆?”
“哼,正如你所说,武美凤跟他又不熟,干嘛要成全他?”
“呃……我怎么知道……你干嘛不问谷金满,不问夫人?”
“笨女人!”东宫无声懒得跟这丫头纠缠,总之没见过这么笨这么不开窍的女人。也许是因为她对人从无恶意,所以也从不提防别人对她有恶意。
月含羞的肚子发出一声抗议,看着无声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有点尴尬:“看什么看?没听说过饥肠辘辘吗?饿了自然就会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真是笨猪!只知道吃!”
“城主要是没别的问题,我走了?你自己好好养伤,别再到处乱跑,玩什么失踪了!”
“切,我什么时候玩失踪了,不过是被困在震宫里两天罢了。你也不关心一下我怎么受的伤?”
“你怎么受的伤,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关心?”
“……无争怎么看上你这个笨女人?你就不替他担心一下,万一我去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呢?”
“呃……你要真做了,会告诉我吗?”
“不会。”
“那我干嘛还要多此一举?”
无声愣了一下,是啊,这丫头也还不算太笨。要是换了武美凤,肯定会旁敲侧击,光那双审视的眼睛,就能把人看得浑身发毛。还是跟这丫头待在一起比较轻松,虽然她夺走了无争,不过现在看起来,她还不算太讨厌。
“我……请你吃饭吧。”
“你请我?”月含羞一脸疑惑:“你有什么居心?”
“妖女,我是看在你把我扶回来,又帮我包扎伤口的份儿上,才请你吃饭的!虽然,你笨手笨脚,什么都没干好。”
“算了,改天吧,我还得赶紧回去,落雁姐姐恐怕等急了。”
“怎么?褚随遇限制你的行动了?”
“还说!都怪你们两个,一起玩失踪!他就抓住我不放,说我是眼下唯一能代表天下城的人,打死都不让我单独行动了!”
无声嗤笑一声:“结果你这妖女还是使诈,自己溜出去了。出去干嘛?是不是瞒着无争私会情郎?”
“……才不是呢,我去见谷金满,褚大总管不让他见我。”
“褚随遇不让他见你是对的,免得你被人卖了还得帮人家数钱。”
&bp;&bp;&bp;&bp;“谷金满才不会卖了我呢!不跟你说了,我真得走了。”说完,一溜烟跑掉了。
无声看着她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
南落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到含羞回来,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你可算回来了,把我无聊死了。谷老板找你什么事?这么神秘,还用了这么久。”
含羞把衣服换回来,道:“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咱们谁跟谁?不用谢了,请我吃顿好吃的,就可以了。”
“不过,有件事还得麻烦你。”
“什么事?”
“这几天,你能不能帮我盯着谷金满,看看他都跟什么人接触?”
“啊?那他一天到晚接触的人可多了,每天出入洗金楼的人那么多,都要记下来吗?”
“我是说,很特别的人。”
“很特别的人?”
“比如,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或者频繁出入那里,或者形迹可疑的人。”
“怎么了?谷金满有问题吗?”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问题,就是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可是我又不方便出去,所以,只有请你帮忙了。”
“嗯,好吧,我帮你这个忙,可是,你能告诉我他那里不对劲?”
“我要是能说的上来他那里不对劲,不就用暗中盯着他了。”
“那倒也是。你干嘛不让褚随遇派人去盯着?”
“不行不行,这事儿就你我知道,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更不要告诉褚随遇。”
“哦,好,我明白了。记得回头请我吃饭!”
*
晚饭后,褚随遇回府,第一时间来看含羞。
“公主今天休息得可好?”
月含羞点头:“嗯,非常好,休息一下是不一样了,真个人都精神了很多。”
褚随遇笑笑:“听说南落雁今天来找公主了?什么事?”
“没什么,找我玩而已。”
“她出入两次。”
“你又不让我出门,可是我想吃东街的枣糕,就让她帮我去买了些。褚大总管要吃吗?我这里还有,尝一块。”
“多谢公主美意,我不喜欢吃甜食。”
“哦,那就不勉强你了。对了,你有在红柳林派人监视吗?有没有再看到离歌?”
褚随遇扫了含羞一眼:“嗯,有,并且已经抓住她了,她确实失忆了。”
月含羞没想到褚随遇这么痛快就承认抓住离歌了,有点出乎意料:“啊……你,把她抓起来了?”
“是。”
“那她现在人呢?”
“她在沉睡中。”
月含羞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等少主回来再说吧。”
“我能不能去见见她?”
“不能。”
月含羞郁闷,这个褚随遇,回答的倒也干脆,连点可乘之机都没有。她只好没话找话:“你干嘛要把她抓起来?她不是少主夫人带来的吗?”
“可少主夫人放任她在外面游荡,是件很危险的事,离歌已经失去记忆,思维、行动都不受自己控制,有暴力倾向,这样游荡,对别人是种危险。并且最近觊觎天下城的人太多,万一她被别有用心的人控制起来对付少主,
&bp;&bp;&bp;&bp;那将是对我们巨大的威胁,对她本人的安全也不好。”
月含羞点头,褚随遇说的有道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阻止离歌跟无争见面:“可是,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觉得……”月含羞吞吞吐吐,最后还是放弃了:“算了,没什么了。”
“公主是不是想说,最好不要少主见到离歌?”
“是……”
“这事儿,属下觉得,还是顺其自然吧,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不如随遇而安。”褚随遇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替月含羞难过。虽然这丫头总跟自己过不去,自己也总看她不顺眼,可毕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所以,一旦有了什么情况,总是不由自主偏向含羞。他才不管少主跟离歌曾经如何如何,但是那个离歌对少主对天下城实在百害而无一利,而且既然已经成为过去,现在少主又跟含羞在一起,就不该再去招惹那个离歌。他只希望少主最后的决定不会伤害到这丫头。
“褚总管,还有,城主回来了。”
“哦,我已经知道了。”
“那……我是不是就不用非得待在你眼皮子底下了?”
褚随遇看了她一眼:“我也得能看的住公主啊,说好了没我陪同不许单独出门,可你还是跟南落雁换了行头跑出去。”
“呃……我没有啊……”
“别人没看出来,可不代表我猜不到。”
“我只是觉得闷,出去转转。”
“转到洗金楼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能去别的地方吗?”
“那谷金满生性狡诈,我就知道他千方百计要见到你。”
“他也是不放心离歌嘛……”
“哼,他那样一个人,跟离歌能有多深感情?会担心她?我看,他不过就是想借机接近公主,拉近关系,找个靠山。公主还是放着他点,万一他跟王母教藕断丝连,不清不楚的,小心他利用你!”
月含羞郁闷,反正在褚随遇眼里,天底下就没好人,全都是互相利用……
*
一早,月含羞还没起床,就被南落雁摇晃醒了。
“含羞,含羞,快醒醒!”
月含羞坐起来,打哈欠:“干嘛?这么早,也不让人好好睡觉……”
“懒猪,别睡了,你猜我一大早看到谁去找谷金满了?”
“谁?”
“少主夫人!”
月含羞立刻清醒过来,看来让东宫无声说对了,少主夫人确实跟谷金满有联系,那谷金满在红柳林看到离歌也绝不是巧合,一定是少主夫人通知他去的。
少主夫人这么做什么意思呢?如她所言,十几年前救了离歌,为什么隐瞒了十几年后,突然把离歌带来天下城,告诉自己也告诉谷金满离歌的存在,还让褚随遇把离歌抓走,分明是要让离歌跟无争见面。她目的何在?
“含羞,你想什么呢?”南落雁轻轻推了她一下。
月含羞从沉思中醒悟过来,突然跳下床,匆匆忙忙穿衣梳头。
“含羞,你要去哪儿?”
&bp;&bp;&bp;&bp;南落雁看着急匆匆往外走的含羞问。
“你先回去继续盯着谷金满,我有点事!”
“记着,你还欠我一顿饭!”
*
月含羞一口气跑到栖凤斋,武美凤果然不在。
“公主,夫人不在,要不……一会儿她回来,奴婢再去禀告公主?”
“不必了,我就在这儿等她。”含羞只管走进去,往屋里一坐,“去,给我泡杯茶。”
丫鬟拦不住,只好应声,转身下去泡茶。
一没了人,含羞立马起来,径直进了内室,四下张望,希望有所发现。
可是,武美凤的卧室实在太干净,太简洁了,除了必须的卧具、衣柜、梳妆台,一件多余的物品都没有。
首饰盒里的首饰并不多,但每一件都做工精致高档,价值不菲,足矣彰显主人高贵的身份。衣柜里的衣服也不多,至少比含羞的少多了,打开柜子一览无余。箱笼里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
含羞把屋里整个翻了一遍,也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其实所谓的“翻一遍”,根本不用动手翻,这里实在太明了了,用眼睛就能看到一切,简洁地藏不下任何秘密。
可就是因为这样,月含羞才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夫人回来了,公主在一早就来找您。”外面传来丫鬟的说话声。
“公主人呢?”
“在屋里坐着等夫人呢。”
“知道了。”
月含羞赶紧回到外间客厅坐下。
武美凤走进来,微笑:“公主,久等了。你这一大早就过来找我,有事吗?”
“嗯,是有点事。”
含羞对武美凤生了疑忌,说话自然小心了许多:“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想找夫人商量。”
“什么事?”
“关于离歌的事,有人告诉我,她被褚随遇带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来求教夫人。”
武美凤不动声色:“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公主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褚总管要人?”
“我找过他了,他说,要等少主处置。我现在心乱如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就来找夫人商量。”
“褚总管要是不肯放人,我也没有办法啊。”
“可离歌是夫人带来天下城的,您救过她,这么多年也都是夫人在照顾她,夫人不能不管她啊。”
武美凤在屋里走了半圈,才道:“此事关系到少主,我也很难办。褚随遇一向只替少主办事,他带走离歌,我想,定是少主授意,褚总管自己是不会擅作主张。如果没有少主的授意,他最多也只会派人盯着离歌。”
“少主?他不是失踪了吗?”
武美凤轻轻摇头:“那天我告诉少主离歌还活着,少主情绪的确有波动,可如今的少主已非当年那个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不要的少年,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天下城的安危玩儿失踪?我猜,他一定是想自己单独静一静,不想看到我们。褚总管绝对知道少主在哪里,他就是不告诉我们而已。”
月含羞蹙眉,
&bp;&bp;&bp;&bp;怎么会这样?她现在不知道该相信谁了,武美凤、谷金满、褚随遇,没有一个人对她说出全部的实话,每个人都隐瞒了秘密,现在连无争也故意躲着自己。他们只告诉她离歌还活着,被褚随遇带走了,剩下的,她一无所知。
武美凤看着含羞:“公主想一想,少主有可能在哪里待着?”
月含羞很纠结,摇头。
武美凤轻轻叹息一声,把手放在她肩头:“我知道,公主这几天很不好受,离歌的事让你很为难,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是啊,换了我,恐怕早就崩溃了,自己的生母,竟然是自己挚爱男人的前妻,放谁身上也接受不了。可它既然是事实,你就没办法再继续回避,更不可能继续自己骗自己,这件事,早晚要解决。其实,少主他是喜欢你的,不然,也不会这么为难,拼命躲开你。旧爱新欢,一定很难选择。公主要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办。如果你真的爱他,就要赶快阻止他跟离歌重聚,否则,这事儿拖得越久,越难抉择。”
月含羞抬头,眼眸中满是痛苦:“我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我跟自己的生母去抢同一个男人?我做不到!”
武美凤目光中流露出同情:“是很难做到,那就只有放手。放手也未必是件坏事,放了别人,等于放了自己。你这么年轻、美丽、善良,离开他,或许对你更合适。”
“可是我……”含羞柔肠寸断,她想说她已经离不开无争了,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武美凤一定会告诉她,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只是你想不想离开那个人。是啊,她若真铁了心离开无争,谁又能挡得住?上次她连朝廷的军队都能调来跟无争作对,难道就想不出更决绝的方法离开他?她和无争好容易走到今天,以为可以这么永远走下去,怎么会想到,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公主不必马上做决定,你回去想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爱情还是亲情,男人还是娘亲。但是你不能拖得太久,太久,大家都会垮掉。”
“也许,我应该相信无争,他会做出选择,会对大家有个交待。”月含羞觉得自己很难抉择。
“哼!相信男人?男人永远不会在两个女人中间做出选择,他巴不得两全,最好两个都对他爱得死去活来,两个都能纳入掌中。如果不能两全,他也只会在旁边看着两个女人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其中一个主动放弃。公主指望男人在这种事上给个交待,简直是痴人说梦。男人会有一万种方法让女人离开,但绝不会自己亲口告诉那个女人‘我不爱你’这四个字。”
“少主不是那样的人……”
武美凤笑了一声:“公主,你就别自欺欺人了。少主究竟有过多少女人,你可以假装不知道,但改变不了事实。他对离歌有多痴迷,你可以假装看不到,但你心知肚明。
&bp;&bp;&bp;&bp;他也许在其它方面是个有担当有交代的人,可在这种事上,他跟别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不然,他早就放了我,不会到现在还用一个空名分锁着我。他若真的念及你,又怎么还会想着让褚总管把离歌带走?他应该再也不见离歌才对。所以,这种事,你不能指望男人做决定,他们会一边哄骗你,另一面仍然跟另一个女人保持关系。你得自己决定,你的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要么让另一个女人永远消失,要么自己退出。”
*
【一百五十四】 母女同爱一个男人
月含羞的状态坏到了极点。
她在红柳林坐了整整一天,一直对着离歌住过的那口空棺材。
她已经没有心思去想武美凤为什么时隔多年,突然把离歌带进天下城,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武美凤说的那些话。
是啊,她必须要在离歌和无争只见做个抉择,如果那个女人不是离歌,她根本不需要考虑,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反正,她不会像武美凤那样一下忍了二十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厮混,她会立刻站出来保卫自己的爱情,不管是耍小聪明,还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是威胁利诱,她一定会让无争乖乖回到自己身边。
但那个女人是离歌啊,她的生身母亲!
离歌的故事,她听了很久,那段痛彻肺腑惊天动地的爱情,不仅仅是刻在无争心上,也早就刻在了她心中,她努力不让那个故事影响到自己的爱情,但现在,显然已经成了一把利刃,砍断了她跟无争之间的默契。
无争一定还在天下城,只是在躲着自己而已。他一定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交待,一定是很难下决心,所以,才假装失踪,不见自己。
她到现在都不懂男人,不明白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在她看来,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爱一个人就要彻彻底底全心投入,再也容不下别人。就像魏王,她知道魏王对自己很好很好,好到每次想到他,自己就会心痛,会难过,会觉得很对不起他,有时候甚至真的要被他感动,想过要嫁给他。可最终,她还是放弃魏王,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心里已经有了无争,再也不可能容下别人。
为什么男人就可以同时爱着几个女人?有了一个还不够,还要两个、三个、四个、更多……甚至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更爱哪个多一点。
心可以那样四分五裂吗?
而实际上,裂开的不是男人的心,而是女人的心。男人每多爱上一个女人,女人的心就会多一道伤口多一个裂痕,直到最后千疮百孔,开始还有痛,到最后,恐怕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就像少主夫人,此时此刻的心,应该早已是千疮百孔。
月含羞一直相信无争不是那样的男人,他只是遭受重创之后自暴自弃,寻求解脱。
可现在,她开始动摇了。他若不是那样的人,
&bp;&bp;&bp;&bp;为什么还要霸着武美凤不放,为什么还要在跟离歌重聚?他不是答应自己,以后心里眼里只有自己一个女人吗?他的承诺,难道也跟其他男人一样,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甜言蜜语?
无争,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肯见自己?
不,她一定要见到他!现在就要见!不管结果是什么样,反正早晚都要有个交待,长痛不如短痛,早点摊牌早点了结!
想到这里,月含羞猛然站起来,转身去找褚随遇。
*
“我要见无争!”月含羞直截了当。
褚随遇愣了一下:“少主想明白了一些事后,他自然会回来,公主还是耐心等待。”
“你知道他在哪儿,是吗?”
“属下……”
“别再骗我了,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儿,无争也不是三岁的小孩儿,他绝不会没有任何交待就突然失踪,今天已经是他失踪第四天,倘若褚总管不知道他的下落,现在早就排除所有的人去寻找他的下落了。您曾经是最优秀的杀手,追踪术天下第一,只要你想找到的人,没可能找不到!”
褚随遇皱眉:“公主,就算我知道少主在哪里,又能如何?他不想见任何人,就谁也见不到他。那是他的决定。”
“这么说,他故意避开大家,或者换一种说法,他是故意不见我?”
褚随遇沉默。
“我必须要见到他。”
褚随遇还是沉默。
“大总管应该明白,这对我很重要,对他也很重要,我不能这么被动地等待。他已经失踪四天了,足矣证明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码难以决断。有时候,一个人自己是很难下定决心的,需要有人推他一把,哪怕是轻轻一点点外力。”
褚随遇看着含羞:“公主的意思我明白。但,你确定你给的外力是正确的方向吗?”
“什么意思?”
“公主,那个让少主迷失的人是离歌啊,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属下觉得,公主还是回避比较好。少主和离歌,都是公主最亲的人,你又何苦去影响少主的决定?这个决定,不是伤害你,就是伤害离歌,你想伤害自己,还是想伤害生养你的人?”
月含羞瞬间冰冻。对啊,她脑子一热拼了命想见无争,可见了又能怎样?是劝他伤害自己,还是劝他伤害娘亲?她呆了好一会儿,一眸悲伤:“褚总管,你是看着我长大的,过去,我一直叫您褚叔叔,如今因为他的缘故,才不再称您为叔叔,但在羞儿心里,还是一直把您当叔叔一样看待。我知道,虽然有时候,褚叔叔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可每次羞儿遇到难题,褚叔叔总是倾尽全力帮助羞儿。这一次,我知道,无论少主做什么样的决定,终究都会伤害到某一个人。羞儿并不想左右他的选择,只想有个公平的机会。最起码,让他看到离歌的同时,也能看到我。你让他眼里只能看到离歌来做这个选择,对羞儿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bp;&bp;&bp;&bp;褚随遇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头:“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公主已经做好了决定,所以,一定要见到少主,试图影响到他的决定?”
含羞垂下头:“褚叔叔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做太自私?我只想着自己的感受,甚至不管那个女人是自己的亲娘,她为了无争,受了那么多苦,到现在不人不鬼,完全失去了记忆,如同行尸走肉……如果我真的像你们说的那么善良,如果我真是个有孝心的女儿,就应该把无争还给她,她现在这个样子,太需要一个疼她爱她的人在身边照顾她了,是吗?我是个坏女人,居然要跟一个那么可怜的女人抢男人,而且那个女人还是我的亲生母亲!”
褚随遇又一次沉默了。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说:“我带你去,但,他见不见你,我不能保证。”
*
“少主,公主在外面求见。”
“少主,属下觉得,您这样对待公主太不公平,所以,属下才私自做主把公主带来了。”
“少主,这件事关系到公主一辈子的幸福,离歌又是公主的亲生母亲,您不能把公主排除在外,自己随随便便做个决定。”
“少主,您这样躲着公主是不行的,你最好见她一面!”
“少主……”
无争把目光从离歌沉睡的脸庞上收回,看着褚随遇:“老褚,我什么时候躲着羞儿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见她了?”
“那你藏在这里还不让我告诉外人,什么意思?”
“羞儿是外人吗?”
“……”褚随遇无语。
“我只是想一个人多想想一些问题,但我从来没想要避开羞儿。唉……”无争轻轻叹息一声,起身,来到外面。
*
含羞立在星光下,抬头凝望着那条灿烂的银河。
“羞儿。”
她听到他的声音,回眸。
他一如既往,还是那么倾世,那么孤傲。
他走过来,跟她并肩,一起抬头仰望星河:“这几天,让你受苦了。”
她没吭声,静静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那熟悉的味道,头一次让她感到心痛。以前不是这样的,不管自己有多悲伤多气愤,只要嗅到他的味道,立刻就会心平气和,立刻就会忘记一切不快乐,然后很不争气地向他投降,听从他的召唤。可这一次,她唯一的感觉就是心痛。
“怎么不说话。”
“离歌……在你那里?”
停了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治好她的病。”
含羞扭头,望着他:“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等她病好了呢?你怎么安置她?”
“那要遵从她自己的意愿。”
“呵!”含羞冷笑了一声。
无争蹙眉:“你怎么了?”
“果然没错,男人绝不会自己做这个决定,一定是要女人自己选择,如果两个女人都舍不得放弃,那就都跟着这个男人,男人求之不得;如果不想与另一个女人分享男人,那就只好自己消失。”
无争低下头,望着她的眸子:
&bp;&bp;&bp;&bp;“谁跟你说的这些?”
“谁说的,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你想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无争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你最想知道的是我怎么想的。但是,羞儿,今天,我不会告诉你,你得学会用心去看一个人。我不想每次出现状况都要彼此折磨得筋疲力尽,每次都要向你解释同一个问题。”
月含羞怔了一会儿,轻轻摇头:“东宫无争,你又用这样的态度来搪塞我!我只是想知道你会怎么处置离歌,你却跟我绕了这么一大圈!正面回答一个问题就这么难吗?你让我用心去看一个人,难道我还不够用心对你吗?十五年了,我们在一起整整十五年了,我是怎么对你,别人不清楚,你还清楚吗?可惜,你不是小圆,不是浩然,不是魏王……你把自己的心藏得那么深,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触及的地方,然后要我自己体会。我是在体会,十五年来,我每天都在用心体会,每天都在猜你在想什么,每天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你不高兴!你觉得我对你还不够用心吗?你为什么不找找自己的原因?我们之间,我几乎是透明的,在你面前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而你,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你从来不会告诉我,你做过什么正在做什么打算做什么,你把自己包裹在重重提防和猜忌中,你不信任任何人,也许你有你的道理,可你这种人的思维方式,跟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思维方式实在相差太远了,我无法理解你为何这么复杂,也正如你永远都不理解我想要的不过就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答案!”
含羞一口气说完,转身便走,无争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管她怎么抗拒,也不放松,直到她停止挣扎,才伸出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颚。她喘着气把脸扭到一边,他又用力把她扳回来:“羞儿,你想多了。你可以试着换一个问题,问问我打算怎么安置你。因为,我真的没有权利决定离歌的未来,但我有权利决定你的未来。”
月含羞又愣了一下:“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蹙眉:“笨女人!你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我今天真的不想回答你的问题,可我一句话居然换来你那么一大通牢骚,看来我再不回答的话,你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那你的答案是……”
他居然仰天长叹:“老天啊!你怎么把一个这么笨的女人送到我面前来!”
月含羞满脑子全是浆糊,仔细想了半天还是没弄懂,他没有回答怎么处置离歌的问题啊?
“少主,这丫头是够笨的,”褚随遇突然冒了出来,“您应该多让她吃点猪脑,补补脑子。”
无争色变:“褚随遇!你偷听!”
“少主误会了,属下不是故意偷听,公主刚才吼那么大嗓门,聋子都能听得见!
&bp;&bp;&bp;&bp;我这也是被急的……公主,少主都说了,他决定不了离歌的命运,因为离歌跟他没关系!而公主您就不一样了,看来,公主这辈子注定要被少主欺负了。”
“褚随遇!你不是说还有很重要的事去做吗?还不快滚!”
看到无争要发火的样子,褚随遇赶紧开溜。
打发走了褚随遇,无争低下头,重新凝望她:“羞儿,很多事情不告诉你,是希望你能开心点。”
月含羞得到了答案,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她用一种无比痛楚的眼神回望着无争:“无争,你有了决定是吗?那你有没有问过我的决定是什么?”
他微微蹙眉:“你怎么了?”
“离歌是我的生母。你可以把她当做是过去的一页掀过去了,可我不能,因为,对我来说,这一页刚刚翻开,我正在读。无争,我没办法坦然面对一个跟我母亲睡过觉上过床拜过天地私奔过的男人!我不可以当做那些都没发生过!你知道吗?以前,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很安全。可现在,你让我觉得恐惧,惊慌,失落,我再也找不到安全感。”
夜,死一般沉寂。
很久,无争轻轻叹息一声:“好吧,今天我们不谈这些,也许,你需要更多的时间考虑。来,一起去看看离歌。”
含羞的轻蹙缓和了一些,牵着他的手走进镇兽台。
进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无争一起走进去。
*
离歌安静地躺在玉榻上,一动不动。
月含羞走上前去,这一次,她可以在灯光下很仔细的观看母亲。也许是母女天性,她一点不觉得这女人陌生,反而有种熟悉的相通感。但她只是默不作声地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即使自己说话,离歌也听不见。
“羞儿,我想帮助她恢复正常人,你愿意和我一起照顾她吗?”
“她是我的母亲,我当然愿意。只是,她愿意恢复记忆吗?是她自己觉得活着太辛苦,才选择抹去记忆的。”
“是吗?谁跟你说的?”
“夫人这么说的……”
“她说的话,你全都相信?”
“我觉得夫人不像是说假话。”
“也许她没说假话,但绝没有说出所有的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
“这个,我暂时还不知道,所以,才要治好她,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真的能治好她吗?”
“白羊会倾尽全力。怎么了,羞儿,不高兴吗?”
月含羞踌躇:“我只是不知道,帮她找回记忆是对她好,还是对她不好。”
“有些事,一定要面对,不是吗?我想,没人会认为失去记忆成为被人操控的傀儡,是件好事。”
“被人操控的傀儡?”
“对,其实,她是中了一种很邪恶的蛊术,这种蛊术可以让她忘记过去所有一切,忘记痛苦和快乐,成了行尸走肉,只被下蛊人操纵。”
“这怎么可能!”月含羞惊讶,“是夫人救了她啊,夫人怎么会对她施蛊?
&bp;&bp;&bp;&bp;一定是误会吧?也许夫人只是遵从她的意愿,让她忘记过去,并没有操控她。”
无争没有解释,只是道:“不管当初她是因为什么原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管是谁对她下了蛊,总之,现在她不能为自己做主,你是她的女儿,你有权利替她选择,是继续保持现状,还是恢复正常恢复记忆。”
“啊?我?让我决定……”月含羞一下懵了,让她来做这个决定,显然,左右为难。潜意识里,离歌中蛊失忆,一直保持现状,对自己显然是非常有利的。
离歌同无争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不可能说抹去就抹去,如果离歌醒过来,想起过去的事,她再旧情复燃了怎么办?无争还能像现在这样淡定吗?无争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七情六欲,就算不像某些男人那样不堪,可面对曾经的挚爱,真能不管不顾吗?他若真的为了自己这个“新欢”不管不顾,那不又变成喜新厌旧的恶人了吗?而且,自己也做不到生母抢男人。
而且武美凤曾经说过,离歌是为了忘却往事,忘却痛苦才选择失忆,离歌愿意恢复吗?万一这样做的结果只是无端增加了痛苦,怎么办?
可如果不让离歌恢复健康,正如无争所言,有谁会喜欢被人操控呢?之前,所有出现银楼栀子花的谋杀现场,都说明一件事,离歌杀了人。她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显然不可能是出自她自己的意志去杀人。好好一个人,被操控去杀人,这太可怕了,换谁身上会愿意呢?
含羞犹豫不决,她不能太自私,为了不失去无争就不让离歌醒来,可也没大度到可以把自己喜欢的男人拱手相让。离歌一旦醒来,那就意味着自己要永远失去无争了。
无争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答应你。”
她抬头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真的要我决定吗?如果我说不要她清醒过来,不要让她找回记忆,你会不会恨我怨我,怪我太小气,太恶毒?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这样无情?”
他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抚摸她的长发:“怎么会呢?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恶毒更无情?我做过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够我下十回地狱。就在不久前,我还亲自指挥毒虫杀死了一支万人军队,又策划了震宫的陷阱,让很多人丧命。我没资格说别人恶毒无情。”
月含羞默然无语,偎依在他胸前,很长时间,才道:“她为什么要回来呢?她若永不再回来多好,我就可以继续自己骗自己了。”
“羞儿……别这样,我和离歌之间已经成了过去。你自己刚刚说过,我们两个在一起十五年了,我东宫无争再无情,十五年,可不是一个转瞬,我们之间,早就不是单纯的爱情,早就把对方当做家人,当做不可缺失的一部分了,不是吗?”
月含羞心中一震,家人?对,
&bp;&bp;&bp;&bp;是家人,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家人,他们一直既是家人又是恋人,无论如何都难割难舍。也许,她多虑了,不该这么患得患失,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她不如随遇而安。
“无争,治好她吧,我想,她一定很高兴看到女儿长大成人。”
无争捧起她的脸庞:“别担心,我永远都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守护你。”
*
回到东宫府,月含羞心事重重,趴在金鱼池的栏杆上发呆。冷不防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手里的一碟鱼食全掉进水中,引得鱼群乱做一团,搅在一起翻滚争抢。
她蹙眉:“城主……你吓我一跳,有事?”
无声歪头观察她的神色:“有心事。”
“这有什么稀罕?世上有几个人没心事?就算是傻子,也有自己的心事,除非死人。”
“听说你昨晚上见到无争了?他跟离歌在一起?”
“城主消息蛮灵通的。”
“离歌的情况怎么样?”
“像睡着了一样,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无争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只说想医好离歌,让她恢复成一个正常的人。”
无声立刻探身:“喂!妖女,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千万别让离歌恢复正常!我觉得她现在这个样子挺好,什么都不记得,既不会再害我弟弟,也不会害你。”
月含羞一脸黑线:“你什么意思啊?她是我娘亲,怎么会害我?”
“说你笨的跟猪一样,一点没说错!离歌要是醒转过来,不管她对妖孽还有没有感情,都不会同意你跟妖孽在一起的!”
“为什么?”
“笨啊!天底下哪有当娘的会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前夫的女人?除非那个当娘的丧心病狂!”
“……”月含羞不是一般的无语,她考虑了一大圈种种可能,独独没想到这一条,天啊,真要那样怎么办?离歌不再爱无争了,也不让自己跟无争在一起,那无争该多伤心啊?她小心翼翼道:“也许,她真的有可能是‘丧心病狂’的母亲?”
东宫无声一脸不屑地看着她:“白日做梦!”
月含羞捧着头,一脸痛苦。
“你嫁给我做城主夫人得了,也就不用这么为难了。这样你照样可以天天看见妖孽,偶尔跟他偷情什么的,只要别让我抓个现行,我就当不知道,好不好?”
月含羞扭脸狠狠瞪他:“你去死吧!”
“不行啊,那这样好不好,你名义上嫁给我,实际做我们兄弟俩的老婆,逢单跟他睡觉,逢双跟我睡觉……”
含羞站起来就走,这恶棍果然不能理会,对他稍微颜色好一点,他就开始犯浑。
无声紧紧追上她:“别生气啊,这可是藏人的风俗,兄弟几个共同娶一个老婆,这么好的美事你上哪里找?有全天下最优秀的两个男人做你的老公,轮流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别的女人恐怕要羡慕死了。”
月含羞要崩溃了:“东宫无声!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bp;&bp;&bp;&bp;无声笑:“杀我?好啊,要不今天就试试能不能杀了我?最好你能全天候跟着我,伺机下手,吃饭、睡觉、上茅厕……都不要放松,那样才能找到一个最好的机会。对了,男人在做完那种事的时候,戒心最低,体力也最差,是下手的好机会。要不要本城主给你一次机会?”
月含羞双手堵住耳朵:“你这人渣,阎王爷怎么不长眼,干嘛不把你收了去!”
“阎王爷本来就不长眼,不然,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平的事?”
“……”月含羞真的没话说了,只想赶紧把东宫无声甩开。
“喂!妖女,别走这么快!妖孽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他还在陪离歌吗?你就不生气不吃醋吗?你真的不怕他们孤男寡女在一起做出点什么?”
月含羞站住,回头,瞪眼:“你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别再故意拿这些话来气我了,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
无声突然正色:“妖女,不管你信不信,我说娶你是真的,不是开玩笑的。而且,最好今天就嫁给我。如果你不愿意嫁给我,那就让妖孽赶紧娶了你,就在今天,如果拖到明天,你一定会后悔。”
“为什么?”
无声看着她:“原本我不想告诉你,只想看你和妖孽痛苦,看你们两个笑话。但……我还是想给你一次扭转败局的机会。”
“什么败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东宫无声,你可别在这里危言耸听。”
“我是不是危言耸听,你明天就知道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又在捉弄人?”
无声轻轻叹口气:“看来你还是不信。随便吧,反正我提醒过你了,是你自己不听。”说完,东宫无声转身离去。
月含羞发呆,这算怎么回事?没头没脑一句话,就要她今天仓促决定嫁人!嫁给无争?他们之间早有默契,谁也不提名分的事。嫁给无声,那更是痴人说梦,她才不会嫁给那个变态的恶棍呢!
也许,他就是在这里危言耸听吓唬人而已,最近恶棍大概是闲得无聊,总想找点事。
对了,她应该去找谷金满,把离歌的情况告诉他,好让他放心。
*
洗金楼挂出了“今日盘点”的牌子,呵,这个唯利是图的谷金满,少做一单生意都会急得跳脚,居然要歇业,一天都不做生意。
月含羞在前门敲了半天无人应承,便到后院门。后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谷金满!谷金满!”她一边喊,一边走进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平日那些伙计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往店堂那边看看,空无一人。
月含羞又来到谷金满的卧房外,叩门:“谷金满?谷老板?在家吗?”
等了半天,无人应承,含羞稍稍用力,卧房的门也没锁,一下就推开了,里面空空荡荡。
含羞觉得奇怪,谷金满这是怎么了?
&bp;&bp;&bp;&bp;门也没锁就无影无踪了,他干嘛去了?就不怕招贼?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含羞忽然觉得不对劲儿,最近天下城发生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别是谷金满出什么事了吧?前些日子不是在红柳林发现了王母教教主的王母针吗?前天天狼也出现在震宫外,会不会是王母教找他的麻烦?
想到这些,她赶紧往外就跑,跟正好从外面回来的谷金满差点撞个满怀。
“我的小姑奶奶!公主,你慢着点啊!”谷金满看样子也被突然从院子里跑出来的月含羞吓得不轻。
看到谷金满没事,月含羞才松了口:“吓死我了,你怎么也不锁门就跑出去了?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的伙计呢?怎么一个也不见?你今天不开张啊?”
谷金满扬起手中的酒壶和几个纸包:“我就在对面打斤酒,买几样下酒菜,家里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锁门干嘛?”
月含羞跟在他身后:“你每天不是挣很多钱吗?那些钱放哪里了?总不至于随身携带吧?”
谷金满撇撇嘴:“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了,贼是找不到的。”
“哪里?”
“不告诉你。”
“财迷!你如此贪财,今天怎么舍得不做生意?”
“我把伙计都打发回家了,放几天假,轻松轻松,反正这大热天的,生意也不好。”
“谁信?到底什么事?为了离歌的事吗?”
谷金满找个几个盘子,两个酒杯,把下酒菜都放进盘子,油纸随便团成一团,扔到外面,满上酒:“怎么样,公主要不要也来一杯?”
月含羞蹙眉:“不是吧,大早上起来你就喝酒?”
“反正也没事干,不喝酒干嘛?”
月含羞在他对面坐下,道:“我昨天又见到离歌了,她现在在无争手中。”
谷金满一仰脖,把杯中酒干了,抹了抹嘴,又斟满,随手捏了颗油炸花生嚼着。
含羞看他不声不响,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谷金满一边嚼花生,一边道:“你让我说什么?离歌已经落在少主手上了,我还能怎么办?去跟他抢过来不成?他手下那么多人,我单枪匹马,就算他瞧得起我,愿意跟我一对一对决,我打得过他吗?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按死!不过,落在少主手里,比在褚随遇手里强,至少,少主不会害离歌。”
含羞看着他:“无争说,要帮助离歌恢复健康,恢复记忆。”
谷金满愣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个底朝天:“那……你咋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他问我的意思,我……我想了好久,还是觉得,应该离歌恢复记忆。”
谷金满拿了一粒花生,又丢下,一脸烦恼:“你这丫头,你怎么可以让她恢复记忆呢?”
“为什么不可以?她……她那么可怜……”
“那她恢复记忆以后,你怎么办?”
月含羞双手托腮:“我不知道啊……”
“少主现在在干什么?”
“他……陪着离歌,帮她疗伤治病,照顾她。”
&bp;&bp;&bp;&bp;谷金满叹息:“看吧,这还没醒过来,没恢复正常呢,他就对离歌这么用心,以后可怎么办?你要明白,这英雄难过美人关,越是少主这样强势的男人,越是对楚楚可怜的女人容易动情,他们啊,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以,总想照顾弱小。离歌的处境这么可怜,少主不旧情复燃才怪!”
“难道我就不可怜吗?我暗恋了他那么多年,好容易有勇气说出口,经历了那么多曲折,千辛万苦走到今天,眼看要修成正果,失踪了这么多年的离歌却突然冒出来,而且是我生母,我还不够惨吗?”
“你?贵为皇朝最尊贵的护国公主,被那么多英雄豪杰钟爱,又是天下城无争少主最宠爱的女子,要是这样还算惨,天底下的女人岂不都生活在地狱里?”
月含羞郁闷:“可我还是不开心。谷金满,你说,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左拥右抱,各个都幻想像皇帝一样,把天底下的美女都纳入后宫,也不管喜欢不喜欢,能不能照顾得过来?”
谷金满挠头:“这个……不好说,反正我是这样想过,可养女人是需要花钱的,太多了也养不起啊。再说,那些女人在一起整天就会争风吃醋,烦都能把你烦死,所以,娶老婆最好只娶一个,至于其她的艳遇嘛,多几个也无所谓。所以啊,你可千万不要相信有家室的男人的花言巧语,多半都只是想哄你上床,根本没打算和你正经过日子,更不会为了外面的女人遗弃自己的老婆,这种几率,少之又少。抛妻弃子的男人,根本不算男人,我们男人都瞧不起这种男人。”
月含羞一脸黑线:“你什么意思啊?是不是在拐弯抹角告诉我,不能相信少主?”
“啊?我这么说了吗?我可没说少主,我是在说我自己!”
含羞也没心情跟谷金满辩论,只是幽幽道:“男人是不是喜欢看两个女人为了他争得头破血流,直到其中一个自己退出?”
谷金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跟你说的?男人喜欢看女人为他吃醋是真的,可是不喜欢两个女人为他打架,男人巴不得两个女人和和气气一起侍奉他,怎么会看她们头破血流?反正我是不想看到那样。”
“如果不能两全呢?”
“如果真不能两全,通常会选择比较弱势的那个,男人都会觉得强势的那个自己能保护自己,而弱的那个,会让他们有种英雄救美的荣誉感。不过,我不会那么选,我会选多金、年轻、漂亮的那个。就比如公主你这样的,要是做了驸马,少奋斗多少年啊?一下子就成了人上人,富贵荣华,衣食无忧,多好啊。”
含羞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在安慰我。”
谷金满叹口气:“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但是,我知道说出来你就会生气。可事到如今,你生气我也得说——少主真的不适合你。”
&bp;&bp;&bp;&bp;沉默了好一会儿,含羞才道:“鞋子穿在自己脚上,合适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
“那这双鞋,你穿着舒服吗?”
“它很华美,虽然保养起来很费力,穿得时候又很娇贵,可没办法,我就是喜欢这双鞋,别的,都看不上。”
谷金满轻轻摇头:“那我还能说什么?自己喜欢就行了。”
“唉……我还还是担心,离歌清醒的那天,我该怎么办?”
“公主是在问我吗?”
含羞苦笑:“是在问你啊,可你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要我说,最好的办法,是离歌醒来的时候,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拉着少主的手对她说:娘,这是你的女婿。”
“然后呢?”
“什么然后?这就完了啊,你先发制人,告诉她无争已经是你的男人了,她又怎么好意思跟自己的女儿抢男人?”
月含羞晕:“你这主意,太差劲了,我要是那么说,离歌肯定会对我说,女儿啊,你不能跟他在一起,这个男人曾经是你娘的丈夫!我怎么办?”
谷金满挠头:“公主说的有道理啊,让我再想想……”
“谷金满,我问你,你还想跟离歌做夫妻吗?想跟她厮守一辈子吗?”
谷金满眨眼:“公主这话问的,我当然想了,她本来就是我老婆。”
“如果我们安排好,在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你不是无争,如何?”
“啊?”
“然后,我们就告诉她,你等了她很多很多年,遍寻天下名医才治好她的病,然后你带着她远走天涯,到一个遥远的地方,让无争永远也找不到你们,如何?”
“啊?”谷金满只剩惊讶了,从无争手里偷人走,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可是,给他出这主意的人是含羞啊,他又怎么能拒绝?他怔了好一会儿,才问:“那要是离歌问起你呢?当年她可是因为女儿失散才疯掉的,清醒过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找女儿。”
“这还不容易,你就告诉她,女儿已经淹死了,然后胡乱找个小坟包糊弄一下,不就得了。”
谷金满犹豫:“含羞,你真打算这么做?”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你……不会觉得我很自私吧?”
“……这个,感情的事,不自私才怪呢。可我觉得心里没底,少主那一关不好过啊,他怎么会让人在他眼皮底下把离歌拐走?”
“什么拐走啊,你只是带走自己的老婆而已。”
“那他要是派人追杀我怎么办?”
“还有我呢,我不会让他派人追杀你。”
“他会生你气。”
“他不会真生我的气。你到底想不想跟离歌在一起?”
“你让我好好想想,行不行?”
“好啊,你想吧,想到你老婆跟东宫无争旧情复燃的时候,再想带走她,可就没机会了!”
谷金满直接拿着酒壶灌了一大口,重重往桌子上一放:“行!我干!不过,这得计划周全,这是天下城,搞不好我会掉脑袋的!”
含羞一笑:
&bp;&bp;&bp;&bp;“放心,我会找到人帮我。”
“找人帮你?这你可得谨慎,万一找错了人,泄露给少主,我们就要倒霉了。”
“放心,我知道找谁。”
*
“褚叔叔!”月含羞挡住了褚随遇的去路。
褚随遇头疼:“我说公主,你以后千万别这么叫我,叫我名字也行,叫我老褚也行,就是别叫我叔叔,我还没娶妻成亲呢,被你叫老了,更没人嫁给我了。”
“好吧,那我叫你老褚。”
“嗯,公主有什么事啊?”
“找你商量个事儿。”
“说吧。”
月含羞看看褚随遇身边那些人:“我想单独跟您一个人说。”
褚随遇摆手,让随从都下去:“现在可以说了吧?”
“离歌的情况怎么样了?”
“白羊过去了,具体的我也不是太清楚,还没顾上去看。公主可以自己去瞧嘛,顺便盯着少主点,别让他犯错。”
“那,白羊具体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能治好她?她真的能清醒过来吗?”
“这不好说,白羊的意思,只要除去那种蛊毒,就能让她恢复正常人的意识,但是,至于她的记忆能恢复几成,就很难说了。中毒之后这些年的记忆肯定是空白了,之前的嘛,只能说恢复多少算多少。”
“哦……那就是说,白羊肯定能让她恢复健康?”
“应该是。”
“那……褚叔叔希望离歌恢复过去的记忆吗?”
褚随遇愣了一下:“公主什么意思?让离歌重新恢复自我,不是公主同意的吗?”
“是啊,我是同意了,可是,我也没你们想象中那么大度啊。”
“那公主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让我跟老白羊来点暗箱操作,使点少主不知道的小伎俩,不让离歌彻底清醒?”
“我没那个意思,她是离歌啊,是我的生母,又是无争曾经最爱的人,我怎么可以害她?恢复健康,当然是一定要的,但是,恢复之后,我希望她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无争,而且让她永远不知道是谁帮她恢复了自我,然后安排人把她带到很遥远的地方,最好再也不跟无争见面。”
褚随遇略一思忖,立刻明白了:“公主的意思,是想让谷金满带着离歌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他们夫妻团聚,我呢,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褚随遇笑:“连公主都学会耍这种心眼儿了,看来,爱情真的可以彻底改变一个女人。”
含羞蹙眉:“老褚,你到底帮不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啊?”
“那就当帮少主吧。”
“帮少主?我把离歌偷偷交给别人带走,完了还瞒着少主,这是帮他啊?”
“当然是帮他了,你自己不也常说红颜祸水,当年都是离歌害了少主,那现在,赶紧让别人把这祸水带走,你家少主不就安全了?”
褚随遇摇头:“公主啊,我还真得另眼看你,你还不算太笨。不过嘛,我是这么认为的,要说红颜祸水,你比起离歌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bp;&bp;&bp;&bp;“啊……老褚,你真的不帮你家少主?”
“最好谷金满带走离歌,再来个什么别的男人把你也带走,魏王啦,皇帝啦,随便谁都行。”
“老褚……”
“好吧,这个忙我可以帮你,而且替你瞒着少主。不过,丑话说前面,如果被少主察觉,你自己一个人承担,我可不替你背黑锅。”
“没问题!”
“记住,我这不是为你,是为了少主,为了天下城,我可不想看到少主再次为了一个女人自暴自弃,毁了天下城!”
“那是自然,褚大总管是少主的护法,当然要处处为少主着想,防患于未然。”
*
搞定了褚随遇,月含羞松口气,虽然自己这么做有点不地道,颇有趁人之危,不公平竞争的嫌疑,但无争不是常说,这世上原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既然没有绝对的公平,她就尽可能的利用自己现有的优势,达到最终胜利的目标,反正又不是谋财害命,这样的结果也挺好了,生身父母团聚,无忧无虑在某个世外桃源生活,她和无争可以继续在一起,不用担心什么威胁,什么伦理,什么什么的,不然,离歌真要是留在天下城,就算不跟无争重拾旧情,就算不反对她跟无争在一起,她自己也会觉得很别扭很别扭。
人嘛,有时候就得自欺欺人才能很好的活下去。现在,她要帮谷金满和离歌准备一条出逃的路线、盘缠什么什么的,既然是出逃,笨重的东西能不带就不带,多给他们准备些贵重的珠宝、银票什么什么的,足够他们买一座很大的房子,添置很多家具,衣食无忧,非常轻松惬意的过完下半辈子。
她跑回梅林小筑,趁小圆不注意,把压在箱底的那些贵重珠宝首饰全都装进一个匣子,塞好,只等出逃那天给离歌带上。
盘缠准备好了,是不是该去打探一下离歌的病情?看看她什么时候能醒?
空手去有点不太像话,她又跑到厨房,弄了几样无争和白羊喜欢吃的小菜,备上美酒,直奔镇兽台。
*
来到镇守台,月含羞抬头望去,不断增高的镇兽台,在阳光下越发巍峨。她抬起一只手挡住刺目的太阳,一层一层地数着,上次和无声来的时候建到了第四层,这才没几天的功夫,已经在建第六层了,看来工期赶的挺紧。
无争曾经说过,要在镇兽台最顶层为她建一座宫殿,每天陪她在这里鸟瞰全城的风光。为了能与他今后长相厮守,出逃计划一定要实施,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对不起了离歌。要怪也只能怪你二十年前弃无争而去,不然,今天的无争就是你的,谁也夺不走。二十年,很多事情都会改变,即使你醒过来后对无争的感情依然没变,但无争已经不是从前的无争,在他身边,有人比你爱他爱得更深更久。
她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嘴角弯了弯,做了个微笑,千万要镇定,
&bp;&bp;&bp;&bp;不能让无争看出什么破绽来。
她向前迈步。
突然,头顶上有人大喊:“小心!”
含羞抬头,看见一大块黑影挟着“呼呼”的风声从天而降,“咚”的一声落在她面前,距离她的脚尖只有三寸,重物落地时地面发出的震动,竟让她摇晃的一下,差点摔倒。等她站稳,看清是一块几百斤的条石后,脸都白了。
这是怎么回事?是上天的警告吗?是不是她策划让谷金满带走离歌的事儿太卑鄙了?所以,老天爷才给了她这么一个警示!
施工的人员都吓坏了,目瞪口呆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查看含羞有没有受伤。
闻讯出来的无争一把将她抱在怀中:“羞儿,你怎么样?”
含羞还没缓过劲儿来,死神突然降临,又擦肩而过,这瞬间的生死,不是一下就能缓过神来。
工匠头儿跑过来,一头冷汗,连声解释:“意外,这纯属意外,请少主息怒!吊条石的缆绳突然断了……”
无争没工夫搭理工匠头,紧紧拥着浑身冰冷的含羞,轻声安慰:“没事了,别害怕,有我在……”
半空中一声惨叫,接着,又是一条黑影从天而降,坠落在条石旁边。那个负责安放条石的工匠,看到条石坠落差点砸到月含羞,心中恐惧,害怕被少主责罚,竟坠台自杀了。
那具摔得血浆四迸的尸体,彻底惊吓了含羞,当时身子一软,倒在无争怀中。
*
白羊给含羞扎了几针,又含了冰片薄荷,她才逐渐缓醒过来。
“不妨事,天太热,公主本就身体虚弱,有中暑的迹象,被这一惊一吓,热汗被逼回体内,才导致昏迷,只要让暑热挥发出来,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月含羞想坐起来,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无争按住她的肩头:“别动,再躺一会儿,好好休息。”
含羞有种很不祥的感觉。她刚刚决定要把离歌送走,天上就掉下来块大石头,掉石头还不够,又摔下来个人。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不该把离歌送走吗?也许,离歌跟无争的重逢,是上天冥冥中早就注定的,他们经过了那么多磨难,那么多不幸,好容易,今天又见面了,她却要硬生生把他们拆散,太自私了!
自己怎么可以这样?一个是爱护了自己十五年的人,一个是生养自己的亲娘,两个人对自己都有今生今世都报不完的恩情,两个人都是自己最亲的人,她现在却搞阴谋诡计打算拆散他们,太过分了,自己要是老天爷,也会看不过去的!
无争温柔地望着她:“这么热天,大中午头上,乱跑什么?不会等到太阳偏西再出来吗?”
“我……我只是想给你和白羊送点好吃的……”
“傻丫头,你身体一直就不好,以后别这样了,要多休息。”
“嗯。无争,离歌她怎么样了?”
“还在治疗中。”
“还要多久,她才能醒来?”
&bp;&bp;&bp;&bp;“怎么?很紧张。”
“嗯,有点。”
“白羊在清除她体内的蛊毒,这个还需要下蛊人的血来做解毒的药引。”
“她真的是被人下了蛊?是谁?夫人吗?”
无争轻轻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很快就能证实。”
含羞躺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让无争扶着坐起来,扭脸去看玉榻上的离歌,这一看,当时就吓了一跳,天啊,离歌身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金针!
“你们怎么把她给扎成了刺猬!?”她挣扎着要下床。
白羊正在观察离歌的状况,闻言回头解释:“这样才能封住她体内的毒蛊。那些东西在她体内已经很多年了,遍布全身经络,必须先把这些东西封住,不让它们到处乱窜,才能下药驱蛊。”
含羞在无争的搀扶下来到玉榻前,望着依旧昏睡不醒的离歌,心里隐隐作痛:“她一定很痛吧?”
“不会,我为她做检查的时候,发现她的痛感神经被人为切断了,就是说,她这辈子永远都不会感觉到疼痛。”
“痛感神经被切断?这是什么意思?切断她痛感神经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据我所知,一些神秘的杀手组织,为了杀手在行动中万一受伤或被俘时,不会因为疼痛而影响整体计划或泄露机密,因而切断其痛感神经,这样,你就算用刀子割,用火烧,他们都没有任何感觉。”
“天啊?怎么会如此残忍!可离歌她怎么会跟杀手组织扯到一起?”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白羊看了无争一眼,低头继续用金针为离歌疗伤。
含羞抬头看无争:“无争,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关于离歌的事?”
“太阳快要落山了,一起去看夕阳?”
含羞点头。
*
东宫无争带着含羞登上北城的新城墙时,夕阳已经隐没在西山群峰后,给西边的天空镀上一层金红。城墙下那片过火的荆棘林,被山峦的阴影遮盖,一片焦黑中,星星点点钻出片片新绿,透出顽强的生命力。
无争双手扶着城垛,望向远山:“我第一次见到离歌时候,就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舞女,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是被她的美貌和舞姿迷住了,其实不是,我是对她迷人微笑后的凛凛杀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存心想逗逗她。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倾城的妹妹,倾城也从未跟我谈起过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只知道她是梨园教坊新来的舞女,倾城的得意门生。”
含羞没想到无争会主动谈起离歌,叹气那段往事,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无争,你可以不必告诉我,我知道,那段往事对你意味着什么,我不想揭你的伤疤。”
他笑笑:“没关系,我想告诉你。羞儿,昨天你说的那番话,我想了很久,你是对的,有些事,没必要弄得那么复杂那么神秘,也没必要整天绕好大一个圈子说话。离歌的事一直埋在我心里,
&bp;&bp;&bp;&bp;我不许别人提,自己也不提,它就成了一块心病。到了今天,我必须面对它,如果想把这一页揭过去,首先我得正视。看,把它说出来,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困难。”
含羞微笑:“好吧,是你自己要说的,我可没逼你,我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无争继续:“那个时候,对我来说,诱惑一个女子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离歌也不例外,像其她的女孩子一样,一见钟情。不过,我有个原则,从不跟黄花女子上床,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可没想到,那居然是离歌的第一次,我很不理解,问她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给了陌生男子,她却笑着回答说她信任我。”
“她的回答让我良心不安了很久,之后的每天,我脑子里都在想着她,每次见到她,我都会心跳加速,然后我就知道,我被她迷住了。我很想知道,这样一个简单的姑娘,为什么笑容后会藏着杀气,她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跟踪了她,才发现,她是个杀手,进宫献舞就是为了刺杀皇帝。”
“那天,她又一次意图行刺,被我及时制止。我劝她收手,她却说,如果我不杀她,那么她还会再次行刺皇帝。我居然鬼使神差放过了她。”
“那之后,我们两个一直没再见面,她总是躲着我,我也故意不去看她。我们都以为缘尽于此,以后再也不会继续。可是,半个月后,她突然找到我,一脸惊慌,我问了她好久,她才开口,说她的组织要她继续接近我,伺机杀了我,但她下不了手,可如果她不执行命令,就会被组织杀掉。于是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做了一个决定——私奔。她背叛了她的组织,我放弃了天下城,打算天涯海角,再也不回到这个权势纷争的世上来。”
听到这儿,含羞忍不住插了一言:“你就不担心私奔的事儿是那个组织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就是要你离开天下城,这样皇帝少了左右手,天下城少了顶梁柱,他们消灭天下城和皇帝就容易多了。”
无争苦笑:“你在京城那大半年还真没白过,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阴谋,可当时的我,自负聪明绝顶,却硬是没看出来。”
含羞目光痛痛地望着他:“因为你是真的喜欢上了她,爱一个人,就会无条件地相信她,把自己变成一个傻瓜。”她心里涩涩的,离歌让无争变成了傻瓜,而无争让她变成了傻瓜。
“是啊,其实后来在逃亡的路上,我也察觉到她有些举止不太对劲,可我总是告诉自己,是自己过那种相互倾轧杀戮的日子太久了,以至于疑心太重。她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有些行为也许只是习惯使然,下意识的动作,不会有其它目的。”
“随着逃亡的时日越久,离歌的心事越重,越不开心,我看在眼里,便打制那个银镂栀子花的新娘花冠,向她求婚,
&bp;&bp;&bp;&bp;告诉她,我要娶她为妻。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她一直在哭,我傻乎乎以为她是被感动地落泪,却不知,那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我们的婚礼没有一个朋友的祝福,只有日月群山为证。她在交杯酒中下了药,我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等我再醒来时,她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封书信,告诉我,她一直在骗我,她从没想过要嫁给我,一切都只是奉命行事,我不该为了她这个‘骗子’抛弃天下城,抛弃霸业地位,让我把她忘掉。”
最后一抹晚霞隐去,群山融入黑暗。
在他们前面是无尽的黑暗,身后,却是天下城如繁星一般的万家灯火。
含羞挽住无争的胳膊:“她是因为真的爱上了你,才离开你。”
“是啊,这一点,我也是在多年以后才想明白的,爱情确实容易把人变成傻瓜。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被骗了,我恨过她,恨过所有的女人,直到那年遇到了你。”
月含羞轻轻叹息:“爱一个人不一定是轰轰烈烈,可恨一个人,一定是刻骨铭心。”
无争把目光转向她,在暗夜中凝视着她的眸子:“怎么今天你说的话忽然间这么有哲理?”
“我……说错了吗?”
“不不,你没说错,错的是我。当年的我,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也很容易忘掉一个人。如果离歌不是在我最爱她的时候转身离开,让我恨了她那么久,我想,我可能早就忘掉她了。”
“那……我呢?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也忘到脑后?”
无争轻轻捧起她的脸庞:“怎么会?你我之间不是那种灿如烟花的一见钟情,绝非一时冲动。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等到哪天我老了,走不动了,就换你来照顾我,怎么样?”
“那要是我也老了,走不动了呢?”
“耍赖!”
月含羞伸出小拇指:“拉钩!”
“什么?”
“你说你要照顾我一辈子,我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就拉钩呗,干嘛要上吊?”
“我哪儿知道啊,反正我们发誓的时候都这么说的。”
“好!”无争也伸出一根小拇指,跟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我东宫无争对天起誓,要照顾月含羞一辈子,决不反悔。”
“还有,除了我,不能再照顾别的女人!”
“啊?这个是不是有点……”
“怎么?除了我你还想再养一个女人吗?”
“那……要是将来我们万一我们有一个像你一样聪明可爱的女儿怎么办?我要不要照顾她?”
“呃……好吧,这一条换成未经月含羞许可,不许照顾别的女人。”
“不是吧,我还没说要娶你,你可就开始管我了?”
“你可以不娶我,但你必须接受我的管辖。”
“为什么?”
“因为,我是护国公主,你是平民百姓。”
“呃……哪天我一定得找个理由让皇上把你这个公主给废了,不然总拿公主的名号来压我,幸好那面金牌被我收缴了。”
&bp;&bp;&bp;&bp;“对啊,你不说我都忘了,什么时候把金牌还给我?”
“这个嘛……我打算百年之后把它当传家宝传给咱们的儿子。”
“呃……”月含羞无语。
*
【一百五十五】 坑爹的指婚诏书
清晨,月含羞被外面工地的开工声吵醒,睁开眼,看见无争守在玉榻旁,便倒了杯茶端过去:“无争,你去歇会儿吧,我来照看她。”
“我不累。”
“都整整一夜了,就算不累也要休息!”
他起身:“那我去躺会儿,有情况赶紧叫我。”
无争还没躺下,褚随遇和白羊就来了。
“少主,解药的药引搞到了!”褚随遇取出一个玉瓶献给无争。
无争接过来看了看:“老褚还是宝刀不老,这么快就搞定了。”他把玉瓶又递给白羊:“那就赶紧帮离歌解毒。”
白羊应了一声,打开药箱,瓶瓶罐罐摊了满满一大桌,开始调配解药。
月含羞紧张地在旁边看着,问:“解药服下去,要多久起效?”
“解药服下,很快就能见效,但人不会马上醒过来,要等到蛊毒全部被清除干净,才会清醒。”
“那需要多久,蛊毒才能清理干净?”
“这个不太好说,依据个人的体质和中毒深浅时间长短而定。”
含羞开始发愁,离歌服下解药后,怎么才能把无争调开一个较长的时间,容谷金满把离歌带走呢?
很快,白羊调配好一碗棕色的药汁。
“好了吗?我来喂给她。”
含羞上前想端药碗,白羊赶紧制止:“不行不行,不能喂给她。她中的蛊毒在周身经脉里,服食会大大减弱解药的药性,根本杀不死那些蛊虫,要直接注入到她血管中才最有效。”
“这样啊……可这药怎么才能直接注进血管?”
白羊把药汁倒进早已准备好的猪膀胱里,连上一根中空的金针,扎紧,找准离歌手臂上的血管,把金针扎进去,然后挤压膀胱,把药汁一点点挤入离歌的血管中。
月含羞看得目瞪口呆:“白羊,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太神奇了!”
药汁全部注入离歌血管后,白羊拔出金针:“行了,后面就看她的造化了。”
含羞紧张地注视着沉睡的离歌,观察着她的变化。此刻,她既希望离歌能清醒过来,看看这个她称之为“娘”的女人正常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像别人家的娘那样,把自己抱在怀中悉心呵护;又怕离歌醒过来,记起了曾经与无争发生过的点点滴滴,让自己左右为难。
一双温暖的大手落在她的肩上:“羞儿,别紧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轻轻点头。
*
“启禀少主!新任武林霸主独霸求见,现已到了南城门下!”
独霸来了?他来干什么?他一向跟无争不和,突然来到天下城,能为什么事?
褚随遇道:“少主如果现在不方便见独霸,属下去打发了他。”
无争却问报事的人:“还有谁跟他同来?”
“跟独霸同来的还有少门主独倚楼,
&bp;&bp;&bp;&bp;十大门派掌门人,还有一个王爷模样的人,打着雍王的旗号。”
褚随遇疑问:“雍王怎么跟独霸混到一起了?独霸不是魏王的门客吗?”
无争眉头紧蹙,思忖了一会儿:“老褚,跟我一起去会会独霸和雍王。”
“那离歌怎么办?她服了药,随时都会醒过来。”
“有羞儿和白羊照顾呢。我好几天没露面了,城里现在传什么的都有,独霸和雍王突然造访,我若再不露面,恐怕会出乱子。”
含羞一听,求之不得,赶紧道:“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离歌的!”
无争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
褚随遇趁无争不注意,冲含羞挤了挤眼。
*
含羞坐在玉榻边,盯着离歌看了一会儿,问白羊:“她怎么还不醒来?”
白羊正收拾他的药箱:“没这么快,这解药跟蛊虫,就好比对立的两只军队,它们要打仗决一胜负,打仗嘛,肯定有个过程,解药要一点一点地消灭蛊虫,需要时间。”
“哦,原来是这样。对了,昨天我听你们说,配置解药,要用下蛊人的血做药引,今天老褚拿来的药引,不会是夫人的吧?”
“公主怎么会认为是夫人的?”
“是夫人早洪水中救了离歌啊,而且这些年,不是夫人一直照顾离歌的吗?”
白羊收拾完药箱,返回到玉榻前,看了看离歌的情况,才又继续道:“夫人救没救离歌我不知道,这些年是不是夫人一直在照顾离歌,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这药引绝对不是从夫人那里取来的。”
“啊?为什么?”
“这药引取自雍王。”
“雍王?!”
“武皇后死后,燕王登基,雍王被逐出京城,武后一党以及雍王的门客、旧部,几乎被屠戮殆尽,雍王不得不重新发展势力,于是就配置出这种残忍的毒蛊,用来控制杀手和死士。为了不出意外,多疑的雍王就以自己的鲜血为药引,配置毒蛊。”
“原来如此……雍王为什么要控制离歌?”
白羊冷笑:“毒蛊虽然是雍王所制,下蛊的未必是雍王吧?”
含羞蹙眉:“你是说,下蛊之人,是夫人?可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对离歌?”
“呵呵,女人心,海底针,老白羊我一辈子没碰过女人,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呢?有机会,公主还是自己去问夫人吧。”
含羞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四肢,道:“在这地下宫殿待了一宿,好闷啊,既然她一时片刻醒不过来,那我到外面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
“好,公主出去的时候小心点,别在脚手架下逗留,尽量站远点。昨天的事儿太吓人了,就差一点。”
一说昨天条石掉下来的事儿,月含羞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所以,出了镇兽台,她压根不敢停留,赶紧跑到远处。
无争去见独霸了,不管独霸来干什么,看样子短时间他是回不来了,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可以浪费?赶紧去找谷金满。
&bp;&bp;&bp;&bp;不等她去找谷金满,谷金满自己送上门来了。
“公主!”
“谷金满?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是褚总管让人通知我的,说你在这里等我,有事要说。”
含羞暗笑,这褚随遇看来对离歌成见不小,铁了心不想让离歌再跟无争重逢,想不到自己居然也有跟褚随遇坑瀣一气的时候。
“离歌有救了,白羊先生已经配置出来解药,可以解除离歌所中毒蛊,等药性发挥,将毒蛊全部驱除,她就可以清醒过来了。”
“真的!”谷金满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太好了!老天保佑,一定要她好起来!”
“哎呀,别在这里求老天了,赶紧的,我让你准备的马车弄到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
“快,赶紧把马车赶过来。”
“干什么?”
“带离歌走啊!”
“不是,她还没醒过来吗?”
“等她醒过来你们就走不了了!少主这会儿正跟独霸和雍王会面,顾不上这里,你不称这会儿走,还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万一离歌她醒不过来,那解药不管用怎么办?”
“白羊的医术天下无双,他说能醒过来,就一定能醒过来!”
“少主要是派人追来怎么办?”
“有我在,你怕什么。就算真跑不掉被追回来,他也不会杀你。但是现在你若不带着离歌跑,就再也没机会跑了。”
谷金满一咬牙:“我这就去把马车赶过来!”
*
含羞回到镇兽台地下宫殿,思忖着怎么把白羊调开。她眼珠一转,眉头紧蹙,抬手捂着胸口坐下,趴在桌子上一副少气无力的样子。
白羊检查完离歌的情况,抬头看见月含羞回来,便道:“公主怎么这么安静?平常你这张嘴可是说个不停的。”
含羞声音细若游丝:“我觉得胸口有点闷……”
“是吗?我看看!”
“没事,可能是天太热的缘故,吃一颗药就好了。”
“公主得多注意,你昨天差点中暑,又受了惊吓,不可劳累。公主的药呢?”
月含羞假装在荷包里摸了摸:“哎呀,好像吃完了,说是要找你再配制一些,这几天一忙,给忘了。”
“公主有心疾,药不能离身,你怎么就是不操心!幸好我配好的还有,我这就回去给公主取药!”
“先生要照看离歌,还是我自己回去拿吧。”
“那怎么行,你都这样了,不能乱跑,好好在这里休息。离歌那边暂时还不会有动静。再说,我也不放心你去丹房,每次手脚都不干净!”
“哦……”
看着白羊匆匆离去,含羞立刻恢复正常,来到玉榻前,看看离歌,叹口气:“对不起了,不是我不让你跟无争重逢,你都已经嫁给了谷金满,还生下了我,若是再见无争,万一跟他旧情复燃,会搞得很多人都不开心,所以啊,你还是跟着你的相公远走天涯,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去。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无争,过去,你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
&bp;&bp;&bp;&bp;还骗了他的感情,我会一一替你偿还。你就放心去吧。”
说完这些,月含羞觉得心里稍微安生了点。
*
月含羞站在南城楼上,一直亲眼瞧着谷金满的马车远去,消失在茫茫戈壁中,才算松口气。
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分?离歌可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连跟无争见面的机会都不给离歌留,手段太狠了点吧?狠不狠的反正已经这样了,只能这么走下去了。
她现在倒不担心无争发火儿,只担心他会下令一定要把离歌追回来。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连句话都没说上,就又不见了,换了谁心里也不会甘心。她的想想怎么说服无争不去找离歌,反正不管撒娇耍赖,就是不能让他得逞。
刚回到东宫府,就被白羊拦住:“公主,可算找到你了!你干什么去了?坏事了!离歌不见了!”
含羞问:“是吗?怎么会不见了?她不见的事,你告诉少主了没?”
“还没呢,少主跟独霸和雍王在议事大厅谈话,我怎么敢这个时候去打搅他。”
“哦,那就先别告诉他了。”
白羊看着含羞:“公主,不会是你把离歌弄走了吧?”
“我干嘛要弄走她?”
“我回来帮公主取药,是你在看着离歌啊。”
“我那会儿不舒服,躺下睡了一会儿,等醒过来,她就不在了。我就跑出来找,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人。”
白羊一脸疑惑:“公主,你可别逗我,这可不是开玩笑!”
“我像开玩笑吗?”
“那公主您现在胸口还闷吗?”
“不闷了。”
白羊心里明白了,准是这月含羞在捣鬼,可这种事,是少主的家事,牵扯儿女私情,他也不好说什么,干脆,还是装糊涂,回头让少主自己处理吧。况且,他打心底不愿意让离歌回来,总觉得这样对含羞不好,也不公平,含羞跟少主在一起这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受了那么多苦,不能就这么被一个曾经差点害死少主的女人给取代了。
*
月含羞回到梅林,却看见东宫无声靠在一棵梅树下,摘梅子吃。
她皱着眉头走过去:“城主,你这儿干嘛呢?”
“没看见吗?我在摘梅子吃。”
“好吃吗?”月含羞表示怀疑:“这些梅子又酸又涩,当年无争种它只是为了赏花,不是为了吃果子,这个品种的果实很不好吃的。”
“是啊,妖孽也真是的,只图它长得好看,一点也不实用,真的是又酸又涩,我的牙都被酸倒了。”
“你什么意思吧?”月含羞觉得他绝不是来摘梅子吃的。
“嘿嘿,妖女,我看见,有辆马车出了城,你亲自送出城的。”
“那又如何?我送一个朋友出城,不行吗?”
“行,当然行,就只怕,车里藏着什么秘密。”
“切,我能有什么秘密?在天下城,你们一个一个都是人精,就我是个笨丫头,有秘密哪里瞒得住你们啊。”
无声叹息:“哎呀,我这弟弟啊,
&bp;&bp;&bp;&bp;聪明一世,每次都要栽在女人手里,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说什么呢?我又没害他,我不栽他手里就不错了,他还能栽我手里?太可笑了!”
“你也太自恋了吧,我又没说他栽在你手里,你那么笨,哪里骗得了他?”
月含羞蹙眉:“东宫无声,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无声只是嗤笑一声。
月含羞心里没底,莫非自己偷偷送走离歌的事让他给知道了?
“喂,你到底有什么事?有话就直说,别在这里阴阳怪气的!你是不是想说离歌的事?没错,是我把离歌送出城了,那又怎么样?你去找无争告发我啊!”
“切!这点小事,还用我去告发?我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啊?连褚随遇都跟你坑瀣一气,我何必多管闲事,那女人走了更好,走得远远的,免得我看她不顺眼,哪天一生气,把她给做了!”
“你敢!你敢碰离歌一根头发,我就跟你没完!”
“行了行了,人都走了,我想碰她也得够得着。”
月含羞放缓语调,问:“你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看见我把离歌送出城了?”
“哼,我有那么无聊吗?”
“那还有什么事?”
“我是担心一会儿你听到什么消息,会很伤心很伤心,所以,特地来看你笑话。”
“滚!”月含羞翻白眼,这家伙果然是闲得无聊。
无声把手里的两个梅子塞给含羞:“尝尝妖孽的梅子味道怎么样!”
“酸的,我才不尝呢。”
“没尝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尝过,又酸又涩,难吃死了。”
“也许不是所有梅树结的果子都是酸的,这里每一棵你都尝过吗?”
“那倒是没有,反正大家都不吃这片梅林的果子。”
“先尝尝,反正一颗梅子,又酸不死人。”
月含羞迟疑了一下,把一颗梅子在衣襟上蹭了蹭,无声看见,皱眉,扔给她一块雪白的手帕:“用这个!这跟谁学的坏毛病?哪里像我们东宫家的女人!”
含羞瞪了他一眼,把手帕扔回去:“要你管!”说完,狠狠咬了梅子一口——味道嘛,还不错,酸中带甘,挺好吃的。
“这颗果子怎么这么好吃?你是不是拿外面买来的梅子冒充的?”
东宫无声撇嘴,当着她的面从身后那棵梅树上摘下一个果子,扔给她。
月含羞瞅瞅无声,瞅瞅梅子,这次是谨慎地咬了一小口,果然,跟刚才那颗味道一样,不由惊喜:“哇,你是怎么发现这棵梅树的?怎么我们尝的都是又酸又涩,你找到的却是甜的!”
无声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由叹口气:“妖女,你也太容易知足了,一个果子都能高兴成这样。”
“那当然,这片梅林种了十五年了,还是第一次发现能吃的梅子!我要多摘几个,一会儿拿给无争尝尝,他一定很开心!”
“妖女,一起出城骑马吧?我想找个人陪我骑马。”
&bp;&bp;&bp;&bp;“府里那么多马背上的高手,你干嘛不找他们?我这水平,不从马背上掉下来就不错了。”
“可他们都是男人,不是女人。”
“你不是不喜欢女人吗?”
“可我也不喜欢五大三粗的男人啊!”
“唉!我有个新发现!”
“什么新发现?”
“自从上次那个小男宠被人杀死在竹林,你到现在都没找新男宠,无争说你新欢替代旧爱绝不会超过一天。”
“那是因为,那件事让我意识到,原来男人也会背叛,所以,我打算歇一歇,过阵子再说。”
月含羞翻白眼:“背叛原本就是你们男人的天性!”
“不说这个了,出城骑马去,行不?”
“不去,我等无争呢。”
“傻瓜,等他干嘛?他那边一结束,第一时间还不是去看离歌?发现离歌不在了,还不得找你要人?你就躲出去一天嘛,等天黑再回城,到时候,离歌早就走远了,不是更有把握?”
月含羞歪头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好吧,就陪你骑马去。你不会是在耍什么伎俩吧?”
“你这妖女,要是信不过我,那就别去,在这里等这妖孽回来跟你吹胡子瞪眼吧!”
“哦……”
*
一群野马从夕阳下奔腾而过,扬起的尘土如气势磅礴的激流浪涛,那气势,惊天动地。
月含羞勒马不前。
东宫无声圈马回来:“妖女,怎么不跑了?”
“城主,我们已经离开天下城很远了,再往前跑,天黑前就回不到城里了。”
“你真的想回天下城吗?”
“为什么不回?”
“月含羞,从这里往西,过了嘉峪关再往南,穿过祁连山,继续南下,过巴蜀,直达滇南,你就可以见到魏王了。”
月含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为什么要去找魏王啊?”
“因为魏王缺个王妃啊,你既然不愿意嫁给我做城主夫人,做魏王妃也不错。”
月含羞一脸黑线:“你今天还真是闲得无聊。别胡闹了,赶紧回去吧,无争发现不见了离歌,也不见了我,会急坏的。”
“哼,他才不会为你着急呢,他这辈子是吃定你了。”
月含羞懒得再搭理他,打马扬鞭,往回飞驰。
无声摇头:“不听老人言啊……”
*
回到天下城,已是万家灯火,月含羞缓辔慢行,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微笑着一一回礼。
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大家今天的笑容怪怪的?
还没回到东宫府,半路就被南落雁拦下:“含羞,你可算回来了,我在这儿都等你一下午了!”
“什么事?”月含羞翻身下马。
南落雁瞅瞅东宫无声,把含羞拉到一边:“走,去清歌馆,我和幽兰有事儿找你。”
“有事儿明天再说不行吗?我这会儿得赶紧回去。”
“你这会儿回去干嘛?先去清歌馆。”
月含羞蹙眉:“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先别问这么多,总之,你先跟我走!这也是褚大总管的意思!”
&bp;&bp;&bp;&bp;“啊?”含羞心里开始打鼓:“老褚的安排?不会是东窗事发了,某人很生气……”
“什么东窗事发?哎呀,反正你先跟我走就是了。”
无声似笑非笑瞅着月含羞:“落雁姑娘让你跟她走,就跟她就是了。我先回府了,估计府里已经乱了套了。”
含羞更迷茫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好跟着南落雁来到清歌馆。
*
刚进清歌馆,月含羞就被等待多时的南幽兰拽进房间,看到她们一脸焦虑之色,含羞奇怪:“你们这是怎么了?清歌馆怎么这么早就打烊了?”
“出大事了,中午我们一听到消息,就打烊了,只等着你回来,看样子,你今天是不能回东宫府了。”
含羞眨了眨眼,试探着问:“是不是无争知道我把离歌送走的事,大发雷霆了?”
“离歌?离歌找到了?你几时把她送走了?”
“你们不知道啊……”月含羞觉得自己还是经验太少,人家什么都没问,自己就说走嘴了,幸好,南家这两个女人跟自己关系不错,想必也不会跑无争那里乱说话。
“离歌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我让谷金满带着离歌离开天下城了。”
南幽兰道:“难怪今天怎么都找不到谷老板,也不见洗金楼开张,原来你们还搞了这么一手。”
“我还以为无争知道我把离歌送走,大发雷霆了呢。”
“唉,少主是否大发雷霆我们不知道,但估计他现在离大开杀戒没多远了,不过跟离歌没关系,现在谁还顾得上离歌?这事儿跟你有关系。”
“到底什么事儿啊?你说得这么严重,别吓唬我啊……”
“这事儿,还真的挺严重。你知道独霸来天下城吧?”
“知道,早上听他们说了。”
“他来天下城,是带着皇上的诏书来的。”
“皇上的诏书?什么诏书?”
“指婚诏书,说是在泰山选这一届武林霸主时,皇帝下的诏书,诏书上说,谁当了这一届的霸主,谁就可以把公主娶回家!”
月含羞当时就傻了,没错,是有一个这样的诏书,当时在泰山,皇帝想逼无争参选这一届的武林霸主,就下了这么一道诏书,谁当了霸主,谁就可以成为她的东床驸马。可后来,王母教引爆了火药,搅乱了大会,争霸一事不了了之。含羞以为这事都已经过了,去年在京城重新选举霸主的时候,也没人提起过这档子事,万万想不到,独霸会突然拿着这个指婚诏书来到天下城。她还以为,诏书早就在火海中化为灰烬了呢……
“含羞,含羞!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们,来,先坐下,喝杯茶,我们大家都正在想办法呢。那个独霸拿着诏书就待在东宫府不走,非要见到公主您本人,还有一个什么雍王,是来做什么证婚人,现在他们正跟少主耗着。褚大总管怕您不知道缘由回去,被他们堵住,就叫我们半道先把你拦下,暂时藏在清歌馆,再做定夺。”
&bp;&bp;&bp;&bp;月含羞捧着茶杯,人却在发呆。
南落雁赶紧拿来扇子帮她煽风:“含羞,你可千万别着急,大家都在帮你想办法,你看你一头汗……”
月含羞突然想起来东宫无声昨天和今天对自己说的那些反常的话,看来他早就知道了,昨天就在暗示自己,可自己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以为他没事找事,存心逗自己生气。如果她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昨天就会告诉无争。该死的无声,为什么不直接说明白?干嘛拐弯抹角?这家伙也是不怀好意!
南幽兰安慰她:“总之,今天你就暂时住在清歌馆,别着急,晚一会儿,大总管会找机会过来,到时候我们听听他怎么说。”
月含羞却道:“我饿了,你们这儿有什么吃的没有?”
幽兰和落雁对望一眼,赶紧去准备吃的。
*
月含羞低着头,不停地往嘴巴里塞着饭菜。
骑了一天的马,她确实饿了。而且她现在完全没了主意。她必须做点什么事,才能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这个刘景弘,可恶的暴君,怎么总跟自己过不去?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京城那些事儿还记忆犹新,差点就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好容易回到天下城,还是阴魂不散,竟然弄出两年前的一个什么该死的指婚诏书来!她若不从,就是抗旨不尊,自己和天下城都要倒霉,那可是杀头的重罪;她若从了,就得嫁给独霸那个变态老伯,那个变态老伯可是已经有了二十多房小妾了!她堂堂护国公主,怎么可以下嫁给这样的人?
郁闷啊……
无争呢?现在他怎么样了,听到这件事,他会做何反应?他会不会直接跟独霸翻脸?应该不会吧,他不是那种冲动沉不住气的人,独霸特意找来雍王同行,就是为了做个见证,好让无争投鼠忌器,不能公然抗旨。
雍王既是皇帝的弟弟,也是武美凤的表弟,有了这两重关系,东宫无争再怎么无畏,也要有所顾虑。
可无争也绝不会答应这件事。现在江湖上谁都知道,她月含羞是无争的女人,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女人拱手相让?这样,天下城和无争少主的威名,会一扫而空。
反正无论怎么做,对天下城都大大不利。
这个死结该怎么解开?
南幽兰按住含羞的筷子:“含羞,你吃了不少了,这么吃下去会撑坏的。”
月含羞打了个饱嗝,这才意识到,的确吃撑住了,她放下筷子,揉着涨得有点发疼的胃,站起来:“我得走走……”
南落雁看着含羞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道:“含羞,你都转了好多圈了,我都被你转晕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含羞坐下,盯着花藤下的阴影发呆。
落雁和幽兰互相看了一眼,摇摇头,叹口气。幽兰起身:“我去前面看看褚大总管来了没有。”
*
直到过了亥时,褚随遇才跟着南幽兰来到后院。
&bp;&bp;&bp;&bp;落雁发愁地看着含羞:“褚大总管,含羞她坐在这里发呆,一动不动,都快两个时辰了。”
褚随遇上前几步,轻轻叹口气:“公主,情况,你都知道了吧?”
月含羞轻轻点头:“她们告诉我了。现在是什么状况?他们还在为难少主吗?”
褚随遇道:“少主怎么会怕他们?只是,来者不善,他们早有准备,手上有皇上的圣旨,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今天已经安排雍王、独霸和那些掌门人在驿馆住下了。”
“他知道我在这儿吗?”
“让公主暂时住在清歌馆,是属下的私自做得安排。就算少主知道公主在这里,也不方便过来看望公主,在没想到对策之前,公主的行踪,最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含羞问:“那,离歌的事儿,他知道了吗?”
“属下认为,离歌的事儿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指婚诏书的事儿。”
含羞忧心忡忡:“我在想,离歌的事儿,我是不是做错了,这个时候离歌不见了,一定会扰乱他的心神。雍王、独霸的出现,指婚诏书并非他们最终的目的,他们真正的目的还是要乱了无争的心,一个人心乱了,就容易出错,一旦出错,就容易被人抓住软肋,一举击垮。”
“没想到公主能看的这么透彻。他们最终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对付少主,只是没想到,雍王和魏王居然能联手。”
“魏王?魏王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褚随遇想了想:“事到如今,有些事,没必要再隐瞒公主了,你知道了或许更好,免得您又做出错误的判断。朝中历来朋党相争,从未断过,从梁氏父子叛乱,到齐王叛国,宁王起兵,江南巨贪,这些还都是小打小闹。而实际上,梁氏父子、宁王、齐王、江南的那些贪官,都分别属于两个政治集团——雍王和太后。雍王是一天都没忘记自己是嫡皇子的身份,而太后手里攥着先皇传位给魏王的遗诏,一直在等待时机。他们暗中结党营私,培养自己势力,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过。”
月含羞有些无法接受:“慢着,你是说,魏王也在策划谋反篡位?”
褚随遇叹息:“人心隔肚皮,这个,属下可说不好,以前,魏王确实忠心耿耿,他若想篡位,是个皇帝也被他杀了,可现在,就不知道了。因为过去魏王跟太后不和,太后说东,魏王偏说西,太后为了这个儿子苦心经营多年,无奈魏王总是不买账。如今不同了,他们母子和好如初,谁知道会怎么样?那个独霸,一直就是魏王的门客,如今并入太后麾下,一切听太后的指挥,不然,就凭他一个莽夫,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支持,夺得武林霸主?”
月含羞发呆,若这里面真有魏王的事儿,她该怎么办?天啊,怎么会这样子?为什么要让魏王也牵扯进来?
褚随遇继续道:“眼下能够控制独霸的人恐怕只有太后和魏王。
&bp;&bp;&bp;&bp;太后为了自己的儿子,会不惜一切代价,但魏王若想控制大局,天下城,是他们最大的障碍,想打败皇帝,首先就要翦除皇帝的左膀右臂,那少主和天下城是他们首当其冲的目标。太后是不可能下旨让独霸不拿那个指婚诏书要挟公主,恐怕只有魏王能帮公主。可远水不解近渴,就算魏王愿意帮助公主,我们飞鸽传书给魏王,等魏王再赶来,也太晚了。”
南落雁插嘴:“听大总管这么一说,情况就复杂了,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现在根本不是独霸要娶公主,而是几个政治集团在打架,皇帝支持无争表哥,太后和魏王是独霸的后盾,那雍王呢?他不可能是孤军作战啊,他又会拉拢谁来当马前卒?”
“雍王的马前卒是王母教。”
“啊?王母教?就是那个炸了泰山争霸大会的邪教?还有,雍王不是少主夫人的表弟吗?夫人能不能劝说雍王不跟天下城为敌?”
褚随遇苦笑:“恐怕你们还都不知道夫人的真实身份吧,其实,她就是王母教的教主。”
众人皆沉默,目前的局势发展,已经超过这几个女孩的想象力,褚随遇所说的那些东西,对她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难以理解的东西,就算是满腹狐疑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关于武美凤的身份,尽管含羞已有所怀疑,可一经证实,她还是震惊,不过现在她已经惊讶不起来了,只是问:“夫人是王母教的教主,恐怕少主早就知道了吧?为什么少主一直不动声色?”
“这个嘛,一来夫人对少主对天下城有恩,二来夫人是浩然公子的生母,三来皇上也不想彻底灭了王母教。”
“皇上?这怎么又跟皇上扯到一起了?”
“王母教是雍王的爪牙,这一点,皇上早就知道。但觊觎他皇位的,不止一个雍王,还有太后、宁王、齐王……皇帝比我们谁都清楚,一旦灭了雍王,那就魏王一家独大,这对他大大不利。他一直在利用这些王侯间的矛盾互相牵制,互相抵消不良影响。”
南落雁听得胆战心惊:“哇,这些人整天都在想什么啊,太可怕了……”
含羞却一脸落寞:“我明白了,少主一直保留夫人的名分,并不全是为了抱恩,更多的是为了控制王母教,牵制雍王吧?”
褚随遇低下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含羞苦笑一声:“那无争跟我在一起,又是为了什么?我没有什么背景,没有什么地位,当年他想把我嫁给孟府,怕也是经过慎重选择的吧?孟老爷子学生遍天下,很多都在朝中任要职。可是阴差阳错我没嫁成,反而进了宫,无争早就知道我在皇宫,不但没接我走,反而要我留在宫中,恐怕不是为了让我跟贵妃学什么规矩吧?老褚,今天,你这番话,突然让我想明白了很多这些年一直无法解释的一些事情,无争说得没错,
&bp;&bp;&bp;&bp;天下没有那么多巧合,也没有什么冥冥中注定,一切都是人为安排。当年他让我留在皇城,其实目的跟太后一样,想让我跟魏王在一起对吗?太后想通过我跟天下城联姻,削弱皇帝的力量;无争想通过我拉拢魏王,让天下城的地位更加稳若泰山。或许无争的目标并不单单是魏王,太子甚至皇帝都有可能是他的目标。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每一步,都是精心策划出来的,对吗?皇帝说的也没错,我是无争手中最锋利的武器,但意外的是,无争自己都没想到,他会爱上我。他一直在爱与不爱中挣扎,所以,我和他才会相处得这么艰难。”
褚随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公主,眼下,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少主的心思,一向很难懂,但有一点我褚随遇可以作证,在少主心中,你比任何人都重要。”
含羞痛苦地摇头:“别再说了,我很累,很累,我想休息一会儿。”
“公主……”
“褚总管,你先回去吧,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听。我不知道身边还有谁能信任,夫人居然成了王母教的教主,连魏王也成了阴谋篡位的人,而我只是他们这些男人权斗的牺牲品。恐怕无争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皇帝的政敌全部杀光,什么魏王、雍王、太后,什么武林霸主、十大门派掌门、王母教,一个都不能留,全都灭口;要么遵从圣旨,把我嫁给独霸,否则,就算太后和雍王不灭天下城,皇上也会以抗旨不尊灭了天下城,对吗?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褚随遇深深吸了口气:“公主好好休息,属下告辞。不过有个事属下要告诉公主,少主已经下令封城了,许进不许出,包括公主在内,谁都不许出城,哪怕拿着他的手令也不行。”
含羞笑了一声:“他这是要大开杀戒了吗?”
褚随遇沉默,转身离去。
*
【一百五十六】 离歌的归来
一夜未眠。
清晨,南幽兰和南落雁端着早饭来找含羞,却见她已经梳妆妥当,准备出门。
“含羞,你要出去吗?你想干什么告诉我们,我们可以替你跑腿,现在这个情形,你不适合露面。”
月含羞微微一笑:“可我也不能总躲着。我是堂堂护国公主,谅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有些事,终归是要面对。”
幽兰担心地看着含羞:“你可要考虑清楚,雍王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那个独霸可不是善茬,你一露面,他们就会把所有的矛头指向你,你受得了吗?”
“哼,不就是指婚诏书吗?什么样的大阵仗我没见过啊,去会会他们。”含羞显得从容淡定。
幽兰和落雁仿佛一下子不认识含羞似的,在她们印象里,月含羞就是个嘻嘻哈哈,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小丫头片子,从来没见过她这幅摸样,此刻的她,不折不扣成了一位端庄高贵冷静的公主,
&bp;&bp;&bp;&bp;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畏惧和惊慌。看来,护国公主这个称呼,真不是白给的。
*
月含羞立在东宫府大门前,看着独霸、雍王一行人走到近前。
“大胆!什么人,竟然挡雍王殿下的路!”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
“不知死活的奴才,见了护国公主,还不下跪!”南落雁在含羞身后呵斥。
尽管独霸心有不甘,可还是不得不和其他人一起,向含羞行礼。
月含羞跟那日代表无争会猎时的状态完全不同,那天她紧张的连到场的是些什么人都看看清楚。但今天不同,她不是代表无争,不是代表天下城,而是代表她自己,面对这么一群气势汹汹的男人,反而淡定自信。
她平静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逐一扫过,今天来的这批人,她几乎都认识,全都是在京城争霸时那些跟独霸一个鼻孔出气的死党。还有独倚楼,会猎的那天,他就应该知道这件事了,可他居然没有告诉自己。
当然,还有从未谋面的雍王。正值不惑之年的雍王相貌堂堂,气宇轩昂,颇有帝王之相,不愧是武皇后的儿子,比起齐王、宁王,他显得更有城府,更威严。
月含羞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雍王面前:“这位一定就是雍王殿下了,早就听闻雍王爷的威名,今日得见真颜,幸会。”
那雍王也正在审视含羞:“护国公主,如雷贯耳,传说中的奇女子,据说,满朝文武谈起公主,无不色变,谁要是被公主盯上了,必然会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惨淡下场。”
“哼,不做亏心事,又怎么会怕被我盯上呢?不过雍王大可放心,如今本公主已经不管朝堂上的那点破事了,你做没做亏心事都与我无关,我不会盯着王爷不放。”
雍王微微眯起眼睛:“公主这话过了,本王向来行事磊落,不怕被人盯。”
月含羞微笑:“我想也是,雍王爷素来谨慎低调,身正不怕影子斜嘛。不过,这些年,除了奉旨,听说您一向不离开自己的封地,今天怎么突然不远千里,来到天下城了呢?”
“公主何必明知故问?想必已经有人告诉过公主,本王这次来,是奉旨做证婚人。”
“奉旨?什么旨?”
雍王回头看了一眼独霸,独霸立刻捧上一卷圣旨:“公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难道您忘了,前年在泰山,皇上曾经下了一道圣旨,说,谁做了本届的武林霸主,谁就可以成为公主您的东床驸马。昨天,我们已经来过一趟,可惜公主不在,还以为公主想抗旨不尊,躲起来了呢。”
含羞伸出手:“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一道这样的圣旨?拿来我看看。”
独霸似乎有些犹豫,担心这圣旨一旦到了含羞手上就会被她毁去。雍王却道:“霸主给公主看看也无妨,当着这么多英雄豪杰的面。总得让公主亲眼证实一下。”
独霸这才将圣旨递给含羞,
&bp;&bp;&bp;&bp;含羞接过来,看到圣旨上还有一些烧焦的痕迹,看来还真是那日在火场中抢出来的。谁那么有心啊?当时的情况那么混乱,到处是爆炸,大家都只顾逃命,居然还有人惦记着这茬,让独霸今天有了向她发难的资本。
月含羞展开圣旨,轻声读着:“奉天承运,皇帝什么曰:朕有郡主含什么,秀外慧中,淑良温婉,待字闺中。唯什么英雄方能与之匹配,得霸主者得郡主,即为什么。什么此。”
独霸阴笑:“这下公主没话说了吧,您该不会说这到圣旨是伪造的吧?”
含羞轻轻吐了口气,把圣旨还给独霸:“是真的,没错。”说完,转身便走。
“公主请留步!”
含羞回头:“怎么,独门主还有什么要说的?”
“请公主表个态,什么时候履行这道指婚的诏书?”
“履行诏书?”含羞一脸惊讶:“我为什么要履行这道诏书?它跟我有什么关系?”
“诏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得霸主者得郡主,现在独某已经是本届的霸主了,自然公主要履行婚约,嫁给独某啊。”
含羞一笑:“是吗?我怎么没看见诏书上有提到本公主啊?你那只眼睛看到这上面有说让我嫁给你?”
独霸没想到月含羞来了这么一招,赶紧打开诏书,果然,上面有几个字被烧焦了,根本看不出原文是什么,当时他得到这个诏书时,欣喜若狂,虽然知道诏书在火场中有部分损毁,可没想到,居然被月含羞利用了这点。但独霸也不是白给的,道:“诏书上是有几个字看不出了,但当时,魏王宣旨时,很多人亲耳听到了,谁夺得武林霸主,就可以娶含羞郡主为妻。公主难道想耍赖不成?”
月含羞笑了几声,缓步回到独霸面前,柔声道:“独门主,当时在场的确有很多人,魏王也确实宣读了一份指婚的诏书,可惜,本公主没听清到底是指了哪位郡主。不过,这个诏书上写到,这位郡主‘秀外慧中,淑良温婉’,我觉得,怎么都跟我扯不上关系。您看,我是那种秀外慧中,淑良温婉的女子吗?满朝文武都知道我刁蛮霸道,背地都叫我是‘无赖公主’,跟淑良温婉扯得上吗?我看,这上面的那位郡主一定不是我。拜托,独门主搞清楚了再求婚,别没事闹笑话。”
“你!”
独霸刚想发飙,被南落雁挡在前面:“大胆!你想怎么着?冒犯公主是死罪!”
独霸不得不忍下这口气,指着身后的一干人:“这些掌门人在江湖上都是有声望有地位的前辈高人,他们都可以证明,那天听到的内容就是将含羞郡主指给武林霸主!”
跟随独霸而来的那些人纷纷点头称是。
月含羞不慌不忙,等那些人都说完了,这才道:“是吗?你们都听到了?那为什么我没听到?是不是你们串通一气,想要骗婚?雍王爷,您地位显赫,声望极高,
&bp;&bp;&bp;&bp;您给评个理,他们拿了这么一道什么都看不清的圣旨,跑来向本公主求婚,还非要诬陷说诏书上写的那个郡主就是本公主,一群大男人,这么欺负我一个小姑娘,是不是太过分了?”
还是雍王沉得住气,不动声色:“皇上下这道指婚诏书的时候,本王并不在场,所以,对于公主的指责,本王不敢妄加赞同。不过,本王以为,他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伪造圣旨吧?”
含羞闻言,微笑:“我怎么听着王爷是在帮他们说话啊?好啊,既然我们大家各执一词,独门主,麻烦您到京城找皇上,当面问问他,看看上面到底写的是哪位郡主。如果方便的话,最好再下一道清楚的圣旨。”
独霸这个郁闷,让他找皇帝理论,他得有这个胆量啊,就算他有这个胆量,也得有这个本事见到皇帝啊,就算见到皇帝,皇帝凭什么听他的话再写一道圣旨?
“公主,您这分明是耍赖!”
月含羞冷笑:“你自己不敢找皇上理论,却说我耍赖!独门主,或者,你不敢皇上,去把魏王找来也行啊,当时,是魏王宣读的圣旨,他应该很清楚上面写了些什么。反正,你说的话,本公主是不会相信的,因为你的名声实在太臭,经常胁迫他人搞些弄虚作假的事情,本公主只相信皇上和魏王的话。”
“魏王远在千里之外的滇南,他怎么可能为这点小事跑来这里来?”
含羞蹙眉:“呦,独门主这话什么意思?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哦,我想起来了,独门主已经娶了二十多房小妾,对你来说,多一个女人当然是小事了。可对我就不同了,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堂堂一朝护国公主,金枝玉叶,怎么着也得找个品貌相当的驸马爷。拿这一道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圣旨,就想骗婚,本公主就这么好欺负?既然独门主不敢找皇上,又嫌魏王太远,那就找个近处的人来证明上面所言是哪位郡主。”
“谁?”
“东宫无争。当天,我记得无争少主也在场,想必无争少主也听到了诏书的内容。”
独霸立刻反对:“不行!东宫无争跟你的关系,江湖上谁人不知?他肯定会向着你说话!这么多江湖名宿掌门在此,他们足可以证明诏书上所言就是你月含羞!”
月含羞叹口气:“哎呀,这下难办了,你信不过少主,我信不过你的人,那就说不到一块了。本公主可没闲工夫陪你在这里扯淡,独门主什么时候拿来让我信服的证据,再来求婚吧。恕不奉陪!”说完,头也不回,转身进府。
独霸还想再争,被雍王拦下:“独门主,这一回合,你已经输了,再纠缠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先回去,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
南落雁跟着含羞进到府里,不由长长舒了口气,
&bp;&bp;&bp;&bp;一身冷汗:“吓死我了,含羞,你可真厉害,一个人就把那群气焰嚣张的大男人给收拾得落花流水!独霸那凶巴巴的样子,我真怕他动手呢!”
“他不敢。”月含羞神情依旧淡淡的,没什么变化,也不见高兴。
褚随遇迎了过来:“公主回来了,属下恭候多时了。”
南落雁一看褚随遇就来气:“褚大总管,你怎么搞的?看着咱们家含羞在大门口被人欺负,你怎么躲在门后不出来?”
“这个……是少主交待的,他说,公主自己能应付,我们要是一大群人出去了,跟打架似的,反倒不好。”
“可是那个独霸太嚣张了,对公主大吼大叫,还差点动手呢!”
“不会,独霸虽然嚣张,可是还分得清孰轻孰重,他要是当众对公主动了手,那可是死罪,连自己的小命恐怕都保不住了,还提什么亲啊。”
“可你们让含羞一个人应付,孤立无援,太可怜了!”
月含羞对落雁道:“落雁姐姐,你就别责怪褚总管了。我心里有数,这是在天下城,在东宫府的大门口,独霸不敢造次。”
“含羞,你今天表现得太精彩了!我从没看到过像你这么冷静这么酷的女孩子,比诸葛亮舌战群儒还厉害!”
含羞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落雁姐姐,我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今天,谢谢你能陪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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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褚随遇紧跟在含羞身后:“少主在书房。”
月含羞站住,停了一会儿:“老褚,我真的累了,先回梅林了,回头有时间再去找少主。”说完,她继续走自己的路。
褚随遇站在那里,怔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月含羞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
月含羞把自己整个浸在浴桶中,让温热的水泡去这两天的疲乏。
这么多年加起来,都没有昨晚过得累,是心累。
昨晚,褚随遇那番话,可以说,彻底改变了她的思路。如果她之前没在京城和江南待过那一年,或许,老褚那番话对她的影响不会太大,她的反应会跟南落雁、南幽兰一样,觉得匪夷所思,不可思议。
但经过几番朝堂上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就是一场权斗的牺牲品。她的命运一直就被那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已经分不清这其中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是利用。
她觉得很悲哀,很悲哀。她曾经一直觉得欠了无争的,欠了魏王的,现在,到底是真的欠了他们的情?还是从头到尾,都是被这两个人在利用?
她从心底感到恐惧,这恐惧不是身处绝境的恐惧,而是忽然发现,她曾经信赖的两个人,有可能都是在利用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
无争这些年为自己呕心沥血所作所为都是假的吗?魏王为了自己甘受七日痛反噬之毒也是假的吗?两个她最爱最信任的人,顷刻间变成了两股你死我活,互相倾轧的势力,
&bp;&bp;&bp;&bp;这让她很难接受。
水凉了。
她披上轻纱睡衣,放下帘帐,蜷缩在松软的床上,闭上双眼。虽然很累,却怎么都睡不着。
空气中多了无争的气息,她听到他轻柔的声音:“怎么大白天躲在屋里睡大觉?”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也没吭声。她感觉到他在靠近,他紧挨着她的背后侧卧,把她揽在臂弯中:“心情不好吗?”
她还是没吭声。
他不再言语,安静地拥着她,任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流逝。
很奇怪,呼吸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的心跳,冰凉的背心渐渐温暖,她竟然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她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说不清都是些什么,没有结局,没有开始,杂乱无章,以至于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所幸,没有噩梦。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才发现,他还在,一直就那么拥着自己。他那双看不透的星眸正凝望自己,含羞把头转到一旁,避开他的目光。
无争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问:“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道:“我让谷金满把离歌带走了,你要把她找回来吗?”
“我知道你会这么做,所以没让他们阻拦。”
“你……早就知道了?”
他笑笑:“你是我的羞儿啊,我们在一起十五年了,你想干什么,我要是还不清楚,作为你的保护人,那就太不合格了。”
“你不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
“你好容易找到她,她马上就要清醒过来,你们很快就能重逢,只差那么一点点,却被我破坏了,你不恨我吗?”
“或许……这么多年,我从未真的想把她找回来。如果想,不可能二十年都找不到,还要等着别人把她送到我眼皮底下。”
“那……你是不是太无情了?她是你的新娘了,你为了她曾经舍弃了一切,新婚夜突然失去,这么多年,居然从未想过要找到她?”
“羞儿,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答案,我只能告诉你,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愿意找回她。头开始几年是恨她,遇到你之后,看到你每天很简单很开心很知足的模样,我开始试着学会放下。我一直很矛盾,曾经无数遍问过自己,对离歌到底是爱还是恨。当我知道她就在天下城的时候,我确实很乱,不知道见到她后自己会怎么样。可当真正面对她的时候,才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复杂,就好像老友重逢,有喜悦,有悲怆;但是,没有恨,也没有爱。她已经成为过去了,无论曾经多么轰轰烈烈,惊世骇俗,都已是过往云烟。现在,我只在乎你一人。”
“是吗?”含羞苦笑一声:“你在乎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是否能为你所用?”
他微微蹙起眉头:“为什么这么想?”
月含羞把脸扭回来,看着他的眼眸:“回答我几个问题,可以吗?”
他望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问吧。”
&bp;&bp;&bp;&bp;无争平静的态度到让含羞有点意外,以前,他绝不会如此,她若想触及他的内心,比登天还难。
“当年为什么让我嫁给孟子文?”
无争笑了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这个。三年前你问这种问题还可以理解,现在的你,问这种问题,是不是太小看自己了?”
“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浩然喜欢你,老太君不想你做她的孙媳妇。”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原因,你若不想,老太君是不能勉强你把我嫁出去。”
无争闭上眼,叹息一声,想了一会儿,才睁开眼道:“因为我发现我对你已经失控了。我既不能控制你爱上我,也无法控制自己对你的渴求。我越来越想把你占为己有,可理智总是警告我,那是不对的。所以我必须把你嫁出去。”
“只有这些吗?”
“如果你问为什么选择孟家,这个好像并不是重点,那次婚嫁,我真的没有利用你的意思,只是出于习惯和本能,选择了孟家。孟子文确实很理想,书香门第,不会欺负你,孟家本身不是什么权贵,可很多权贵都是孟老爷子的门生,无论出什么事,都会有人罩着。”
含羞望着他,也叹息一声:“无争,你太聪明了,我没开口你就知道我想问什么,所以,反倒让我无法相信你的回答究竟是真是假。不过,我宁愿相信,那都是你的真心话。所以,我想我没必要再问你三年前为什么要把我留在皇宫里了。”
“你问也无妨,我会回答你。原因很残酷,但我相信你现在可以接受。因为我知道,太子和魏王都爱上你了。”
“那为什么后来又把我接走?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啊,魏王爱我爱得一塌糊涂,只要再给我们一点点时间,我可能就会成为魏王妃了,然后你就可以利用我控制魏王,控制皇太后了。”
无争的眸子变得痛苦,良久,才道:“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当时,我就是想把你带走,没有理由。”
含羞被他眸中的痛楚刺痛了,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还有什么要问的?”他已经恢复平静。
含羞轻轻摇头:“我不想问了。也许,有些东西,永远不知道答案更好。”
他俯身,找到她的唇瓣,轻轻吻着。她没有躲避,但他却能感觉得到她的纠结与抗拒。他浅尝辄止,在她耳边沉声道:“羞儿,是我不好,我明知道你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做东宫无争的女人,却还是要了你。其实,我也没有做好准备……如果可以,我们重新来过。”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望着他,嫣然一笑:“为什么要重新来过?我可不想再做十几年你的女儿,然后无比艰难地俘获你这只妖孽的心。我好容易连哄带骗外加抢劫,才把你弄到手,你想让我重来一遍?”
他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这个妖女,想把我吓死?”
&bp;&bp;&bp;&bp;“吓死你干嘛?我要你做我的男宠,心里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人,一辈子为我铺床叠被端茶倒水!”
“不是吧……”
“你要不想做,我也不勉强,反正,想做我男宠的人多得是!”
“那不行!不过,想做我的女王是有条件的。”
“什么?”
“你得养我,罩我,只许宠我一人,不许再勾引其他男人。我很难养的,你养得起吗?”
“谁说我养不起?有你为我挣钱,再多十个你我也养得起!”
“……无赖!”他刚想要亲近她,忽听外面有人报:
“禀少主,城外有一女子求见,她说她叫离歌。”
无争和含羞都愣住了,离歌?!开什么玩笑!
含羞坐起来:“还有别人吗?”
“就只有她一个人。”
含羞扭脸看无争。
无争也坐起来:“你不是把她交给谷金满了吗?”
“是啊,她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无争沉思了片刻:“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别急,我先去接她进城。”
含羞抓住他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无争,我……我……”
无争一笑,低头轻轻咬住她的唇,用心吻着,纠缠着。
她终于渐渐放松,依在他胸前,轻声道:“去吧,现在城里形式太复杂,别让她留在外面遇到危险。”
他又抱了抱她,这才转身离去。
含羞下床,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想喝杯茶定定神,窗外一只鸣蝉突然发声,手一抖,茶杯落地,摔个粉碎。
*
月含羞在花园中徘徊,显得焦虑不安。
离歌突然回来了,而且是自己一个人,那谷金满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离歌八成已经苏醒,她是否已经记起过去的事了?对,应该是记起来了,不然,她怎么知道来天下城?她来这里肯定是找无争,她是来跟无争重归旧好吗?
唉,担心这个干吗?反正无争都表态了,自己干嘛还心神不宁?
问题时,如果见到离歌,她怎么跟离歌介绍自己?
或许是自己紧张过度,多虑了,事情没那么复杂,无论发生什么事,无争都能处理好。
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吗?
“妖女!”
东宫无声突然出现,把她又吓了一跳。
“你不吓人日子就没法过吗?”
无声一脸被冤的表情:“你这话可冤枉我了,我都叫你好几声了,是你自己心神不宁。喂,你还在担心什么?独霸的那道指婚诏书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月含羞就来气:“东宫无声,你也太阴险了!”
“什么什么?我怎么又阴险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独霸拿着这道诏书来找我提亲了?”
“这个嘛,也不算太早,就是被困在震宫里,好容易逃出来,无意间听到独霸和雍王的对话,才知道他们打算联合在一起,用指婚诏书做借口向天下城发难。”
“那你前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啊。”
“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
“前天我不是对你说,要么立刻嫁给我,
&bp;&bp;&bp;&bp;要么立刻嫁给无争。是你自己不听,怪谁啊。”
“呃……那也叫告诉我了?”月含羞无语,“那昨天呢?昨天你把我哄出天下城,还劝我远走高飞,为什么就是不提诏书的事?”
“本城主不高兴提。反正你也不信任我,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
“可至少让我有个思想准备啊!你不知道今天早上,我面对他们的时候,心里有多害怕!”
无声哈哈一笑:“害怕?得了吧,你那样子,没把独霸给吃掉就不错了,母老虎一样,别人不怕你就不错了。说实话,我还挺佩服你,你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出那道诏书的纰漏,借题发挥?换个人,早就慌了神,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月含羞懒得搭理他。要说昨天,她刚开始还真的没谱,就在展开诏书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或许是跟皇帝的关系不同以前,她对景弘帝有种特别的情愫,那个天底下最强大的男人,总能赐给她无所不能的力量。所以,当诏书展开,她的幸运跟着也就来了。
无声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妖女,你又在发呆,想什么呢?我知道了,刚刚听人说,离歌自己回来了,无争去城门口接她,你是不是在担心?要我说,你就不该送她走,换做是我,一刀杀了她,以绝后患。”
含羞瞪了他一眼,更不想搭理这个人了,转身要走,无声却挡住她:“喂,说真的,你知道离歌过去真正的身份是干嘛的吗?”
“杀手!”月含羞不耐烦地回答。
“咦?你知道了啊,是妖孽告诉你的?那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她过去是杀手,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那你知道她的后台是谁?”
含羞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哎呀,闪开啊,别老挡我的路!”
“她是太后的杀手,这个,无争没告诉你吧。”
含羞愣了一下:“太后?”
“妖女啊,你动动脑子想想,过去,不管离歌有没有骗过无争,反正后来她是突然良心发现,离开了无争,一直躲着无争。可为什么这次清醒过来后,突然主动返回来找无争呢?那个带她走的谷金满哪里去了?”
月含羞蹙眉。
无声拍拍含羞的肩:“我提醒过你了,到时候吃了亏,你可别又冲我发火儿,说我没提前通知你。”
*
含羞终于沉不住气,决定去看看无争和离歌。
刚到府门口,就看见武美凤静静立在门檐下,等待着什么。
含羞放慢了脚步,回想起在泰山秘洞里见到的王母教教主的身影,的确,跟武美凤很像。但那个时候,她见到的武美凤是一身缁衣,弱不禁风的样子,怎么都无法跟邪恶强大的王母教教主联系到一起。
武美凤看到含羞,淡淡问了一句:“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含羞反问:“夫人在这里等谁?”
“你想去找谁,我就在等谁。”
&bp;&bp;&bp;&bp;“夫人真的是王母教教主?”
武美凤抬眼瞟了含羞一眼:“是。”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东宫府?”
武美凤笑:“公主这话问的,我是无争的妻子,不待在自己家里,还能上哪儿?”
“可你们王母教在跟天下城作对,你的表弟雍王也对天下城虎视眈眈。”
“呵呵,那是雍王和大祭司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教主,没有你的命令,他们怎么敢与天下城为敌?”
“唉!我是教主没错,可现在王母教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中,早在泰山争霸的时候,王母教就已不在我的控制之下,否则,我也不会下山亲自跑到泰山一趟。月含羞,我对无争的爱,不比你少,我去泰山,根本不是帮着浩然相亲,别以为我待在山上就不知道你跟无争的那点事,我知道你不喜欢浩然。我去,只是为了要阻止他们伤害无争。可南锦怕我坏了他们的计划,绑架了浩然,我只能袖手旁观。”
月含羞此时,才把泰山上的事算是搞清楚了,武美凤的出现,确实不是巧合,也难怪后来无争坚决要把武美凤带回天下城。
“可夫人并没有袖手旁观,还是救了无争,自己差点没命。”
武美凤苦笑:“但无争却为了救你,差点没命;而你为了救浩然,差点没命。这笔账,我们不知道谁欠谁的多一点,一笔糊涂账,看来是算不清了。”
两个女人沉默。
“公主不是想去看少主接到离歌了没有吗?怎么不去了?”武美凤打破沉默。
“夫人不是也想知道他们俩见面是怎样一个情形吗?为什么不去城门那边看?”
“我习惯了等待,站在家门口等待自己丈夫归来的感觉,总能提醒自己的存在。我没办法让自己像你那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就只好等待。”
“夫人为什么把离歌带回天下城?”
“哼,这你还不明白吗?为了对付你啊。”
“对付我?那也不用这么麻烦吧?夫人的武功那么高,随随便便就可以杀了我。”
“杀你容易,可我不想杀你,我只想把你从我丈夫身边赶走。你救过我儿子,一命偿一命,所以,我不会杀你。无争又是那么宠爱你,杀了你,他还会回到我身边吗?”
月含羞心情沉沉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武美凤非但一点恨意都没有,反而全是同情:“可就算你利用离歌把我赶走,他还是不爱你啊,他把心思都放在离歌身上,你不是照样还会很伤心很难过?”
武美凤眼中闪过厉光:“谁说我会很伤心很难过!谁说他不会爱我!我拥有你们这些女人全都没有的东西——他的骨血,他的延续,他的儿子,你们有吗?你们最多只是他众多床伴中的一个,而我,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是他儿子的母亲!我是被记在家谱中的女人,是东宫家的儿媳,我名字现在刻在老太君的墓碑上,
&bp;&bp;&bp;&bp;将来还会刻在无争的墓碑上,而我的墓碑上会注明,我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你们呢?你们永远不会有这些,随着时间,你们会化为灰烬,就好像从来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存在过一样!”
含羞的心在隐隐作痛,她不想反驳面前这个女人,她对武美凤的痛,感同身受。她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男人快要疯掉的女人,不计后果,飞蛾扑火般追随着那个男人,总是明知走下去是万丈深渊,却还是义无反顾往前走。
两个傻得离谱的女人,站在这里为某个男人斗嘴,而那个男人现在正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有意思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武美凤的语气恢复平和:“公主怎么不说话了?离歌回来,你很紧张是吗?你以为,让谷金满带走她,就会一了百了,却没想到,离歌又回来了。”
月含羞轻轻叹息一声:“我承认我算计了离歌,想让她清醒过来之后看到的第一个男人是谷金满,然后他们两口子一起远走天涯,平淡幸福地过完后半辈子。既然老天爷非要安排她回来,那就是说,我们大家的劫数还没到头,我们还要继续在苦难中挣扎。我是不会好受的,正好随了夫人的愿。如果夫人看到我难受,您心里会好受一点,含羞愿意承受这一切。”
武美凤冷笑:“公主放心,看到你难受,我一定会很开心!”
含羞只是淡淡笑了笑,她知道,武美凤不会好受,她只是假装面冷心硬,假装很坚强,假装杀人不眨眼,其实,她很寂寞,她需要关心,需要理解,需要一个——朋友。
“夫人,有空的时候,去宫里看看过雨姐姐吧。”
武美凤不知道含羞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提到了花过雨,戒备地问:“她怎么了?有什么麻烦吗?”
含羞笑笑:“看来你还是关心她的,我一提到她,夫人第一个反应就是她是不是有了麻烦。”
“公主到底想说什么?”
“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不管你曾经对她做过什么,趁着现在还来得及,化干戈为玉帛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过雨姐姐已经知道你曾经用药物控制了她。”
“我并没有害她,那种药也没有毒性,只是延缓她的思维,让她感觉不到痛苦。你知道的,她差点为了他自杀。”
“那只是夫人一厢情愿这样认为,可她是活生生的人,她有权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算再痛苦,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武美凤冷笑:“亲人?他们有当我是亲人过吗?他们表面上对我好,其实都只是想利用我,背地里,各个都恨不得我死!就连这个小时候看上去还算乖巧听话的小妹妹,其实每天想的也是怎么超越我,怎么取代我!她明知道无争是我的丈夫她的姐夫,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偷腥。偷腥倒也罢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居然还想取代我做少主夫人!
&bp;&bp;&bp;&bp;她如此可恶,若不是看在她是我妹妹的情分上,早就死一百次了!”
月含羞无语,她不想评价武美凤的对错,想想皇帝后宫那些女人或悲或惨的结局,武美凤算是小巫见大巫了。错的究竟是谁?她不知道。设身处地替武美凤想想,假如有人想要抢走自己的丈夫,自己也会用尽一切手段反击。也许不会像武美凤这么毒辣,可是一年两年行,十年二十年之后呢?自己还会那么温和吗?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对亲生母亲都能用手段把她弄出天下城,还有什么资格评判武美凤?
或许,这就是女人的天性吧,为了所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要么让别人粉身碎骨,要么自己粉身碎骨。
“他们回来了。”武美凤恢复如常,依旧是那个平静如水的温和女人,默默注视着粼粼而至的马车。
马车停下,阿忠跳下来,摆好木阶。
月含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心一阵阵狂跳,离歌回来了,不再是棺材中沉睡的活死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离歌。那个健康正常,有自己独立思维的离歌会是什么样子?她还会记得自己这个女儿吗?失散十五年,现如今重逢,她会惊喜吗?算了,惊喜什么啊,做女儿的抢了她的爱人,要是还会惊喜才见鬼了呢。惊是会惊,喜就无从谈起了。至少自己没有喜的感觉。都说生恩不如养恩大,看来一点不假。反正大水前的事自己全都忘完了,唯一记得的,就是从洪水中救了自己相依为命的李王氏,再后来,就是无争,四岁以后,自己全部的生活都被无争填满了,再也挤不进别人。好容易挤进来一个魏王,结果,现在居然成了对峙的力量。
车门打开,无争第一个下车,然后回身,接住从车厢里伸出来的一只女人的手,扶着她小心地下来。
一身素衣,活生生的离歌的确很美,她的每一个举止都优雅轻柔,仿佛微风中的杨柳,凭空让人升起怜爱。岁月非但没有在她脸上刻下皱纹,反而为她增添了成熟温婉的美。
月含羞看到离歌的第一眼,感觉到的竟然是从未有过的威胁。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别扭,怎么会觉得亲生母亲是威胁呢?人们传说的那种“母女天性”哪里去了?她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不是说,母女之间会心心相通吗?唉,怎么会这样?
无争抬头,看见武美凤和含羞,有点诧异,他奇怪的是,这两个女人怎么一起在这里等候,而且,她们两个站立的位置,明显是在一条线上。
这一点,连月含羞也奇怪,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武美凤这么默契地并肩而站。
武美凤也在离歌出现的一瞬间,不由自主放松了对月含羞的敌意,她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月含羞从来就不是自己的敌人,对自己的地位不会任何威胁,是嫉妒,让她冲昏了头脑,
&bp;&bp;&bp;&bp;想着要把离歌弄回来,赶走月含羞。可离歌看自己的眼神,让武美凤明白,自己招来了大麻烦!
*
【一百七十五】 离歌和无争的女儿
离歌半躺半坐在卧榻上,白羊正为她诊脉。
无争立在旁边,而离歌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武美凤端坐在外间屋,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低垂眼睑,一遍遍数着她的佛珠。
月含羞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盛开的栀子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会把目光投向离歌和无争,但很快便又转到院子里。
白羊站起来,随无争一起来到外面,这才道:“离歌的蛊毒已解,至于其它有没有副作用,还需要观察。我会给她开几剂药,继续驱除残留的毒性,恢复调理体质。”
无争点头:“你先去配药吧。”他回到屋里,看见离歌从卧榻上下来,正往外走,赶紧道:“你怎么下来了?快躺下,你身上还有伤呢。”
离歌浅浅一笑:“不碍事,无争,没想到还能与你重逢,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我了呢。”
“怎么会。”
“无争,这就是东宫府吗?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嗯。离歌,你是怎么受的伤?发生了什么事?”
离歌低头蹙眉:“我也不知道怎么受的伤,就好像睡了很长一觉,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半山腰,浑身是伤,等我找到路出来,四面全是戈壁,只远远看到一座城池,我好容易走到城下,才知道竟然是天下城。”
“那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做过些什么?”无争小心地问。
离歌似乎在努力思考:“这些年,我在哪里?无争,你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我们一起从京城逃出来,一起泛舟江湖,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很快乐,你还专门为我打制了新娘的花冠,我们不是要准备成亲的吗?怎么突然就到了天下城?是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到山崖下的?你找不到我一定很着急,对不起,无争,我不是故意的,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哎呀,我的头好痛……”
听着离歌凌乱的话语,无争蹙起了眉头。
月含羞也感到意外,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离歌失忆了?她到底还记得多少?
武美凤不动声色观察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无争扶着离歌坐回卧榻上:“别着急,你可能摔倒了头,有些事情暂时想不起来,不要紧,休息休息,慢慢就能想起来了。”
离歌却一脸惊慌地抓住无争的手:“无争,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为什么会在天下城?咱们不是说好了,不回京城,也不回天下城,到一个别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隐居吗?”
“这个……情况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难道他们找到我们了?是他们把我们抓回来了?还有,她们两个又是谁?”离歌一脸惧色看着武美凤和月含羞。
无争看看含羞,轻轻拍拍离歌的手背:
&bp;&bp;&bp;&bp;“别怕,我们现在很安全,一会儿,药煎好了,你先吃药,然后睡一觉,一切等你身体养好了再说。”
离歌点头,听话地躺下。
武美凤站起来,对无争道:“我和公主,就不打搅离歌休息了,改天再来看望她。”
无争点头,来到含羞跟前,握了握她的手:“一会儿我去找你。”
含羞轻轻点头,转身跟着武美凤刚要出去,忽听离歌问道:“无争,刚才那位看病的先生有没有说咱们的孩子是否安好?”
无争、含羞、武美凤全都愣住了,一起回头看离歌。
离歌先还是微笑着,可看到三个人的表情,显然被吓住了,一脸惶恐:“怎么了?难道我们的孩子……”她下意识地双手护住小腹。
月含羞的目光转向无争,充满疑问。
无争显然毫无准备,一贯镇定的他,眸子闪过一丝错乱,他看看含羞,又转向离歌:“你说……我们的孩子?我们什么时候有孩子的?”
离歌歉意中带有几分娇羞:“无争,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想在我们的新婚之夜再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双喜临门嘛……可,你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是不是我摔落山崖的时候,孩子出什么问题了?无争,你快告诉我!”
无争没说话。
月含羞觉得好像被晴空霹雳击中了一般。
武美凤最先从错愕中醒悟,上前一步,道:“离歌,你说的那些,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从你跟少主一起离开京城然后分手,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二十年。”
无争寒意森森的目光扫过:“美凤!你可以走了!”
武美凤迎着无争的目光:“少主,她既然已经清醒过来,就该让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什么状况,时光是不可能倒流二十年的!面对现实吧!”
无争深吸一口气:“夫人,请你先回避。”
武美凤第一次公然跟无争对峙,豪不避讳。
可含羞已经要崩溃了,一句话不说,转身跑了出去。
“羞儿!”无争不得不放弃武美凤,想要追出去。但身后又传来离歌痛苦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无争,别丢下我……我好害怕……”
无争的脚步慢下来,终于还是转身,回到离歌身边,握住她无助的双手:“我在,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但是现在你需要养伤,我会慢慢告诉你。”
武美凤嘴角流过一丝冷笑,转身昂首挺胸离去。
*
月含羞坐在石阶上,怀中抱着酒壶。月光洒下,在她绝美的面庞上,均匀地镀上一层银辉,透着伶人怜惜的凄美。
无争缓缓走近,挨着她坐下。
虫声唧唧,填补着两人之间的沉默。
月含羞扬起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问:“东宫无争,你究竟还有多少事儿瞒着我?你和她,居然有孩子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知道有这件事。”
&bp;&bp;&bp;&bp;“呵呵!不知道?难道是她精神错乱,胡说八道?”
“也许……真的有过,她刚才说,想在新婚之夜告诉我,可新婚之夜,她留了书信,然后就走了,一走,就是二十年。”
含羞抬头望着他,眼眸中满是泪光:“无争,你知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也许,离歌生下的那个女儿,根本不是谷金满的女儿,而是……而是你的!”
他的心有种被刀割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他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腮边的泪珠,微笑:“不会的,谷金满不是说过吗,那的确是他的女儿。”
“可她早产了三个月!而这个时间,是巧合吗?你说过,天下没有那么多巧合。”
“谷金满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如果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早就用她来找我换取荣华富贵了!”
含羞还是无法平静:“也许,他只是误以为是他的女儿……”
“羞儿,不管你信不信,我相信血缘之间是存在特殊感觉的,谷金满说他当初抱着那个女孩儿时,就肯定是自己的亲骨肉,这点我也有同感。我面对浩然,和面对你,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感觉是可以欺骗人的!如果血缘之间真有感觉,为什么我面对离歌,没有那种母女之间的感应?”
他眉头微蹙:“也许,你骨子里就不想承认自己是离歌的女儿,你从来没有叫过她一声娘,总是用‘她’来代替,说到谷金满,也是‘他’和‘他的女儿’。就算你对离歌暂时还没有那种感觉,可你对谷金满呢?你先是厌恶他,可还是情不自禁放过他,一次又一次帮他,你会对他恨铁不成钢,换做是另一个人,你会这么有耐心的帮助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么?”
含羞垂下头,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的确,从一开始,她对谷金满就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尽管她厌恶他,不肯认他,可内心深处,早就默认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生父。
他望着她:“别担心,我会找到真相。”
她望着他:“可如果真相……是最糟糕的那种……”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不敢看她,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他猛地拥紧她,疯狂地吻着她,似乎想要将她吞噬,彻底融入到自己的身体中……
月含羞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这种时候,她应该拒绝他的,但她没有,她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他,尽力舒展、绽放,更深地容纳他,只想把他永远留在身体中。
汗水,和着泪水,沾湿了她的鬓发,她在颤栗中哀鸣,在惊涛骇浪中沉浮,所有的感官全部被他占据,被他无限放大,极度的快感和痛感交织,不知是飞升到了天堂还是坠入了地狱……
不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只要是他在引领,她都会盲从,至少,此时此刻,她愿意跟着他下地狱。
*
风平浪静,月华如洗。
含羞静静倚在无争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bp;&bp;&bp;&bp;“无争,我是不是变坏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停了一会儿,含羞轻轻叹口气:“不知道谷金满怎样了,离歌都回来这么久了,还没有他的音信。”
“我已经派影四去找他了。”
“雍王和独霸还在城里没走吧?他们没讨到便宜,干嘛还不走?”
“他们的目的还没达到,哪儿这么容易放弃?况且,就算他们想走,我也不会让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月含羞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离歌的事儿够烦心的了,你还有心思算计他们?”
“是他们在算计我,我难道坐以待毙?”
“你打算怎么跟离歌说这二十年的事?”
“羞儿,”无争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现在心很乱,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去见离歌,我们一起告诉她,这二十年沧海桑田,都发生了什么事。”
“真的要把这二十年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她是个杀手,接近你只是为了刺杀皇帝,和离间你和皇帝的关系,让你背叛天下城,然后抛弃你;告诉她,她生了个女儿,长大后成了你的女人;告诉她,她被你的夫人下蛊控制了十五年,过了十五年非人的生活,所以,这段时间的记忆成了一片空白。无争,别说你不会这么告诉我,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把这些不高兴的事告诉她。”
他把她紧紧搂住:“那么,我来说,你在旁边听着,这总可以吧?”
“听你怎么哄骗女人?算了吧,你还是自己去跟她说吧,你想怎么编就怎么编,反正她也不记得过去的事。”
“还是跟我一起去吧,免得你这小心眼儿又在胡思乱想。”
“你是怕我小心眼儿想不开,还是怕抵挡不了人家的诱惑?”
“胡说什么?她可是我未来的丈母娘!”
“呃……什么跟什么啊,你又没打算娶我,哪儿来的丈母娘……”
他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下面:“我是不想娶你,可无奈你背后有个大靠山,逼着我娶你,我想不娶都不行。”
“什么啊……”月含羞一头雾水。
他从挂在床头的衣襟里取出一块绣着金龙的黄绸锦书,递给她:“看看这是什么。”
含羞一看就知道那是皇帝御用之物,心里开始打鼓,皇帝又在搞什么名堂?她展开锦书,里面几行朱笔楷书——
赐护国公主月含羞为天下城东宫无争妻,钦此。
后面有时间,落款,玉玺。
月含羞傻了,景弘帝的笔迹她是认得的,这是皇帝亲笔所书,加盖了玉玺,实实在在一张赐婚诏书!
她有点懵,一道赐婚诏书还没消化掉,又来了一道……问题是,这道诏书从何而来,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哪里变出来的?”
“真想知道?告诉你可以,不过先答应我不许生气。”
含羞机械地点头。
“是年前我去京城接你的时候,问皇上要的。”
“啊?”
“啊什么?
&bp;&bp;&bp;&bp;你动不动就出逃,时不时就离家出走,而且还总拿着那面该死的金牌压我,我是真被你搞怕了,想来想去,只有这个方法最稳妥,我也得拿个什么东西镇住你。”
月含羞很晕:“无争,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东宫无争轻轻叹口气,摇头:“看来,你现在是越来越难哄了。我只能告诉你,这是我跟皇帝之间交易的一部分。我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保证没人可以伤害到你。这个东西你自己拿好,必要的时候,可以昭示天下,这样,他们就不能用那道圣旨来向你逼婚了。”
月含羞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苍天啊,这个妖孽到底是什么人啊?半年前他就料到今天会有人拿着泰山上的那道诏书来逼婚了?他不会这么厉害吧?
无争看她发呆的样子,只好道:“好吧,我就再透露一点点内幕,但是你要发誓在事情结束前,不跟任何人讲,更不许生我的气。”
含羞心里打鼓:“你……不会是又利用我了吧?”
无争轻轻点头:“利用了那么一点点。”
“快交待!”
“泰山上的那份诏书,其实一直在魏王身上,就没丢在火场过,后来被我从魏王手上要过来了。”
“……你们两个合谋利用我!”
“不是合谋,魏王完全不知道这些,也不能让他知道。”
“那他凭什么会把诏书给你?他那么精明,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才不会把这么要命的东西给你!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害我利用我,他也绝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
“因为……他有把柄在我手上,他心虚,不得不给我啊。”
“什么把柄?”
无争深吸一口气:“羞儿,这个,就不要深究了,你一定会骂我卑鄙无耻。”
含羞忽然明白是什么把柄了,一把推开无争,怒:“你真的好卑鄙!”
无争不反驳,不辩解,只是听她发泄。
月含羞瞪他瞪了一会儿,忽然泄气,眼圈一红:“东宫无争,你若恨我,直接冲我来好了,干嘛拐这么一个大弯羞辱我?我知道,是我背叛了你,对不起你,可那件事,真的不怪魏王,是我主动找他的!”
无争翻身重新把她搂在怀中:“我没有怪他,也没有怪你,是我自己不好,真的。”
“骗人!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羞儿,你要让我怎么解释?我当时是很生气,气得要发疯了,不然干嘛要跑到京城跟皇帝做赔本的交易?就是为了要带你走。但,那不全是你的责任,是我没能照顾好你。我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可是我食言了。”
月含羞窝了一肚子火儿,可他温言软语,倒让她发不出脾气来:“你把拿到泰山上的指婚诏书从魏王那里要过来,又转手给了独霸,你想害死我啊!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真的嫁给独霸会有多惨吗?他不但有二十房小妾,而且还很变态!”
&bp;&bp;&bp;&bp;“我知道,所以,那道诏书上就多了几个被火烧毁的窟窿。魏王给我的时候,可是完好无损的。”
“你干嘛要这么做啊?那独霸缺心眼儿啊?你给他个残破不全的诏书,他居然会相信!”
“你才缺心眼儿呢,这道诏书,当然不是我交给独霸的,中间转了很多人的手,所以,到了独霸手上的时候,已经洗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东宫无争,我真想不到,居然是你在害我……”
“别生气了,你答应过我,我说真话你不生气。我不会害你的,放心好了。独霸手上是个残缺不全的诏书,你手上却是货真价实的指婚诏书,没人敢逼你嫁给他,除非你自己愿意。”
“你用那道诏书,把他们都引到天下城,想干什么?”
无争拍拍她:“女孩子家,少管男人的事。”
月含羞嘟嘴。
“乖,睡吧,明天跟我一起去见离歌。”
月含羞一肚子闷气。其实,她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却没敢问,她很想问问无争,这道黄锦诏书是当真的,还是仅仅为自己求了一个保护符。但她鼓了半天勇气,还是没能问出口,她害怕他的回答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者,答案是否定的,那她仅存的自尊便彻底粉碎。
*
清晨,天刚蒙蒙亮,月含羞被几声鸟鸣吵醒,翻了个身,习惯地想要缩进无争的怀抱,却发现身边空空荡荡。她睁开眼,无争已经不在。
这家伙,怎么又不打招呼就不见了?千万别又玩失踪。
她披衣而起,倒了杯茶,听到外面好像有说话的声音,便轻轻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呵,原来他在院子里跟人说话,那人好像是影四吧?
无争忽然停止说话,回头看向她:“羞儿,怎么起来了?不再多睡一会儿?”
她举起手中的茶杯:“我有点口渴,起来喝杯水,听见你们在院子里说话。真的是影四大哥,你不是去奉命找谷金满,找到了吗?”
影四看看无争,无争轻轻点头,他这才道:“回公主,属下在一个山崖下找到一辆摔得粉碎的马车,还有一些血迹,但是没有找到谷老板。”
含羞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什么?没有找到!你有没有仔细找?也许马车翻落山崖,他卡在哪个不起眼的石头缝里?或者被草丛树木遮挡住了?或者……”
无争过来,把她护在胸前,柔声道:“别担心,我让影四多带几个人再去找。”
“无争,他不会摔下山崖,受了重伤,被豺狼给叼走了吧?”
“不会,那个泼皮无赖,命大得很。”无争捧起她的脸:“影四在外面发现了点东西,我得出城一趟,天还早,你再回去睡一会儿。”
“这个时候出城?不会是谷金满出了什么事,你们瞒着我?”
“不是,跟他没关系,我会让人继续寻找谷金满,直到找到为止。”
月含羞一脸担忧地望着他:“那你也要早点回来,别让我担心。”
&bp;&bp;&bp;&bp;“知道了。”他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转身随影四离去。
*
含羞肯定是睡不着了,也许是最近邪恶的事做得太多?反正心神不宁,眼皮直跳。在屋里肯定是待不住了,只好到花园里走走,顺便等妖孽回来。
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芳香,她扭头,望着假山下一大片盛开的栀子花发呆,过去怎么没发现府里居然种了这么多栀子花,这东西不是在北方苦寒之地养不活吗?那个老花匠,搞什么名堂?
“公主!”
月含羞听到一声很温柔的呼唤,回头,顿时一阵心血翻腾,是离歌。
换了一身合体干净的长裙后,离歌显得更美,简直无法跟一个快四十岁的女人联系到一起。是啊,弃爱宫的独门不传之密——忘情魔咒,可以让修炼的人永葆青春。
离歌嘴角挂着迷人的微笑:“我听他们都这么叫你,所以,冒昧地也叫你公主,其实,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我……叫月含羞。”
“月含羞?很好听的名字,可是我不知道还有姓月的吗?”
含羞尽量让自己的平静下来:“这个,不是姓氏,是无争收养我们四个女儿时,以‘春花秋月’为我们取的名字,大姐春带愁,二姐花过雨,三姐秋锁烟,我就是月含羞。春来寻芳眉带愁,尤怜残红花过雨;秋锁江渚烟朦胧,乌鹊惊霜月含羞。”
“好美的四姐妹。那你本来的名字叫什么?”
“我……我们都是孤儿,不记得过去的身世了,也不知道以前叫什么名字。”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他的……他的……”离歌欲言又止,很快转开话题:“我不知道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年,我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年前,如果不是问了府里的人,我还以为是二十年前……二十年,一定发生了很多很多变化,公主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想知道这二十年都发生了什么事,可问别人,每一个人都讳莫如深,不愿意告诉我。可是,一个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凭空消失了二十年的岁月,是件很痛苦很可悲的事,我不知道这二十年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还有自己最爱的人又是怎样的状况……我只想,有人能帮我找回一些记忆。就算找不回那些记忆,最起码让我知道现在是怎么一个状况。”
含羞垂头不语。
“怎么?公主也不肯告诉我吗?”
“这个……”含羞有点为难:“还是等无争告诉你吧。”
“你们好像都很怕他,他还是那个老样子吗?动不动就训人?不过,我现在看他改变了很多,变得很含蓄很内敛,不像是动不动就骂人的样子。”
含羞苦笑一声,嘟囔了一句:“他现在要是真生气了,可不是骂人那么客气的惩罚……”
“公主说什么?”
“啊?我没说什么……”
“他们为什么叫你公主啊?”
含羞道:“因为我是朝廷赐封的护国公主。”
&bp;&bp;&bp;&bp;“原来你真的是公主啊!”离歌显得对听到的一切都很好奇,“那,公主能告诉我,你是怎么遇到无争的吗?哦,你别误会,我不是想打听什么,我只想尽快适应新环境,认识一下在他身边的都是什么人。”
“我遇到他……那时候还太小了,不记事,都忘了……”月含羞撒了个谎,她不想提起那场洪水,似乎有意不想唤醒离歌的记忆。
“这样啊……那,昨天那个看上去很高贵很端庄的女人是谁?我好像听无争叫她‘夫人’。”
“她……她是无争的妻子……”含羞小声回答。她不确定这个回答会不会刺激到离歌,毕竟她失去了二十年的记忆,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无争是她的未婚夫,马上就要拜天地成亲了。突然间,自己的未婚夫成了别人的丈夫,一般人恐怕接受不了。
出乎意料,离歌还算平静,只是声音有些苦涩:“是吗,原来真的是他妻子,她很美,很高贵,很合适做东宫夫人。”
月含羞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唉,好郁闷,别人家女孩儿有了娘,都跟宝贝似的,可自己,怎么会跟自己的亲娘闹到这种地步?连相认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只能当做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样聊天。她轻轻叹口气:“你……别难过,少主跟夫人成亲,也是为了天下城,而且那个时候,你跟少主已经分开了……”
“我和无争分开了?公主是说,我曾经跟他分开过,是吗?”
月含羞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多什么嘴啊?告诉她武美凤现在是无争的妻子就行了,解释什么啊?这下可好,怎么回答?难道告诉她实话,你是刺客,是派去离间无争的,达到目的后,你就抛下无争自己跑了。那还不把离歌伤心死了?看她现在的情形,那么喜欢无争,简直就把无争当成了唯一的依靠,自己怎么可以往她心上戳刀子?她含含糊糊道:“是啊,听说你婚礼那天,突然失踪了,后来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离歌看了一眼含羞,娥眉轻锁:“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只是公主不肯告诉我罢了……”
含羞不忍看她愁眉不展的模样,赶紧岔开话题:“你身上还有伤,很虚弱,需要多休息。这都说了半天话了,我送你回去躺一会儿吧!”
离歌浅笑:“公主的心真好,谢谢你了。”
“呃……别跟我客气,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啊?哦,那个,无争是我义父,你跟义父关系那么亲近,我们当然是一家人啦!”
*
把离歌送回住处,含羞转身要走,却被离歌叫住:“公主,能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吗?”
“啊?”
“若公主有事要做,离歌不勉强。如果公主没什么事的话,就陪我说会儿话,我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屋子里,无争又不在,有点害怕。”
&bp;&bp;&bp;&bp;害怕?月含羞觉得太狗血,离歌以前不是杀手吗?杀手会害怕吗?可看离歌可怜巴巴的神情,不像说假话,也许,她不是害怕坏人,而是害怕这个陌生的环境,害怕孤寂冷清。要是换了自己,别说二十年,就是睡二十天,醒过来,突然发现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了,身边的人和事全都变了,也会很害怕很无助的。
含羞思忖了片刻,搬了张绣墩在床榻近处坐下。
离歌却微笑:“公主坐那么远,我们怎么说话?”
含羞只好把绣墩往前挪了挪,挨着软榻。
离歌斜躺在榻上,看着含羞:“说来也怪,我一见到公主,就有种特别的亲切感,总觉得似曾相识,今天仔细瞧了瞧,才发现,我们两个是不是长得很像?”
含羞微笑:“是啊,有人这么说过,说我长得既像你,也像无颜皇贵妃,我想,这可能是无争收养我的原因吧。”
“公主可知,无争第一次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我长得很像他的娘亲。起先,我还以为那是男人接近女人惯用的伎俩,后来,我见了无颜贵妃,见了他母亲的画像,我才知道,那不是戏言,是真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他是个很重感情很念旧情的人,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个狂妄不羁到处留情的少主。”离歌忽然伸手握住含羞的一只手:“公主,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含羞身子轻轻抖了一下,迅速把手从离歌手中抽出来,不知为什么,她很不习惯这种亲近,对这个应该称之为“母亲”的女人,始终亲近不来,只想保持距离。
离歌有些诧异:“公主怎么了?你的手好凉。”
含羞面前笑笑:“我天生手凉。”
“公主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是不是喜欢无争?”
月含羞的脑子高速运转着:“喜欢,当然喜欢了,我们姐妹四人都很喜欢他,他对我们非常好。”
离歌轻轻叹息一声:“我虽然失去了二十年的记忆,可我还没变成傻瓜。我有眼睛,我会思考,我看得出,你看他眼神不一样,提到他名字时的语气也不一样。我没有别的意思,二十年的时间,太久太久,就算是他爱上别的女子,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不敢奢求太多,现在,我只想知道,我怀上无争的孩子后,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可惜,那之后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月含羞忽然站起来:“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要做,你身体未愈,还是多休息吧。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
月含羞一口气跑到界河边,扶着一棵柳树大口呼吸。她觉得胸口好闷,闷得快要炸开了,怎么都喘不过气,赶紧在荷包里摸出药瓶,可手一直在发抖,手指僵硬,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怎么都打不开瓶盖,一紧张,药瓶掉进草丛。
她更加慌乱,跪在草丛里,一手按住发痛的心口,另一只手想要捡起药瓶。
&bp;&bp;&bp;&bp;药瓶被另一只大手捡起,打开,倒出两粒药丸,送到她唇边。
含羞抬头看了一眼东宫无声,服下药丸,靠着柳树坐下,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东宫无声没有走开,而是靠着柳树另一侧坐下,不言不语。
过了好一阵子,她的呼吸终于均匀和缓下来,慢慢张开眼。
无声递过来一只酒壶。
“什么?”
“酒啊。”
“我刚吃过药,不能喝酒。”
“谁说的?”
“白羊先生。”
“我怎么没听见?他压根不在这里。”
“呃……他以前说的。”
“他的话,偶尔还是可以不听的。我觉得,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药,不是冷静,而是酒,是发泄。把什么都闷在心里,没病也会折腾出病,更何况你本来就有病,而且还是心病。”
月含羞接过酒壶,犹豫了一会儿,打开瓶盖,喝了一口,立刻被辛辣的烈酒呛得一阵咳嗽,眼泪差点下来:“你这什么酒?这么苦,这么辣……”
无声阴阳怪气地问:“见过离歌了?怎么样?有没有大打出手?”
“什么啊?为什么要大打出手?”
“抢男人啊,你们女人抢男人的时候,不就是大打出手?挠脸,揪头发,满地打滚。”
“你怎么把我想得跟泼妇一样?”
“呵呵,也是,你这妖女虽然平时张牙舞爪,一动真章立马变小绵羊,打架肯定是打不过人家了,更何况人家是杀手出身,经过特殊的严格训练,你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唉……不过,离歌看上去弱质芊芊,一点都不像杀手。”
“是啊,正因为如此,她才比一般的杀手更厉害,她的表象可以让对手放松警惕,然后不知不觉就中了她的圈套,她在趁其不备,一下就把对手置于死地!”
“呃……你把她也说得太可怕了。”
“妖女,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啊?”
“我可是觉得这势头不对啊,听说,昨天离歌说了一句话,二十年前,她离开无争的时候,已经怀了无争的骨肉。”
一提这个,含羞就头痛心烦,抱着酒壶不吭声。
“妖女,说话啊!你到底怎么想的?”
含羞把头埋在双膝间:“我可能要下地狱了……”
“下不下地狱,那是死后的事儿,你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我就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有什么想法?我还能有什么想法?我就算有想法,管用吗?”
“你这蠢女人,平常张牙舞爪的,怎么每到关键时刻就这么没主见?”
月含羞把酒壶扔还给无声,站起身:“别来烦我!”
“你去哪儿?”
“睡觉!”
“走错方向了,那边是东府,回梅林要往西走!”
“没错,我不想回西府,我要去老太君房里睡觉。”
“老太君那儿现在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谁啊?去我房里睡吧,我不介意跟你同床。”
“滚!”
*
月含羞既没有去老太君房里,也没去东宫无声房里,而是去了祠堂。
&bp;&bp;&bp;&bp;她和无声,并排靠着供桌坐在蒲团上,全都不说话,各自发呆。
“要我说,你要真喜欢一个人,就别管那么多。”东宫无声打破寂静。
“不管行吗?我只怕突然有一天,你变成我亲大伯,我……我还不如现在一头撞死……”
“嘴上寻死觅活的人,往往都死不了。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拿死也要挟男人!死了就能改变一切吗?”
“你这是坐着说话不腰疼!你要是有个女儿,你跟你的女儿发生那种关系,你还能活下去吗!”
无声嗤之以鼻:“这种****的事,没发生之前,都觉得活不下去了,可真发生了,最后大家都活得好好的。你以为世间这样的事儿还少?”
月含羞一脸黑线:“你什么意思?说风凉话是不是!”
“月含羞,你别不识好歹,我若存心看你笑话,才懒得陪你坐在地上犯傻发呆!”
含羞蔫下来:“对不起,我心里好乱。”
无声放缓了语气:“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计较。妖孽怎么说这事儿的?”
“他说……可能也许,离歌真的有了也说不准,但他相信我不是他亲生女儿,他说他对我没感觉,谷金满倒是对我有感觉。其实我对他也没感觉,倒是对谷金满有点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啊?”
“就是那种骨肉至亲的感觉啊,你没儿女,你当然不会明白了。不过你对老太君的感觉,肯定跟对别的女人的感觉不一样啊,就是那种不一样的感觉。”
无声瞪着含羞:“你们两个就玩儿感觉吧!这种事,怎么能凭感觉?要的是证据!”
“什么证据啊,总不能滴血认亲吧?”
“那倒也是个办法。”
月含羞眨眼:“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站起来就跑。
“妖女!干嘛去?”无声叫住她。
“去找无争弄几滴血!”
无声蹙眉:“拉倒吧!那个方法根本不准确!”
“你怎么知道不准确?”
“这都骗人的玩意儿,两个人的血能不能溶合,跟是不是血亲,没关系!”
“为什么啊?”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全府上下的人都召集来,每人一滴血,跟你的血混合,至少有三成人,能跟你的血溶合在一起。”
“真的假的?”
“我像是骗你吗?而且,我还能做到要它溶合,它就溶合,要它不相溶,它就不相溶。”
“你有那么神奇吗?”
“要试试吗?”
月含羞将信将疑。
东宫无声立刻取了两个酒碗,分别倒进去半碗酒,往其中一个碗里不知道加了点什么药水,然后分别滴进去自己的一滴血,让含羞也滴进去鲜血。
含羞伸头去看,发现没加药水的碗里,两滴血溶合到了一起,而加了药水的那个碗里的两滴血却变质沉淀。
“哇,这是怎么回事?”
“跟你这么笨的女人解释不明白,总之,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吗?”
含羞叹息一声,又靠着供桌重新坐下:
&bp;&bp;&bp;&bp;“滴血认亲看来是不行了,那可怎么办?”
“你怎么这么蠢,找谷金满来问一问,不就清楚了?”
“他说,离歌的女儿是早产,七个月就生下来了。可如果那个孩子不是谷金满的,而是无争的,那恰好是十个月……”
无声歪头看着月含羞:“笨!谷金满是什么人啊,他遇到离歌的时候,离歌有没有身孕,他会不知道?你管你是几个月生下来的?只用问清楚离歌嫁给谷金满的时候怀孕没有就行了。”
月含羞豁然开朗:“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笨嘛。不过,看你动不动就犯心疾,体质这么弱,倒真的很像早产儿。”
月含羞双手合十:“老天保佑,希望影四能把谷金满早点找到,平安带回来。”
无声阴阳怪气道:“你是该求老天保佑谷金满能活着被找回来,同时,还得求谷金满回来后不会胡说八道。”
月含羞瞪了无声一眼:“你嘴里就不能有一句好话!好啦,我要回梅林了。”
“怎么,不再多待一会儿了?”
“这里阴森森的,一点都不好玩,以前都是挨罚的时候才被关在这里,我才不要多待一会儿,早饭还没吃呢,这会儿肚子都饿了。我要回去等消息。”
无声似笑非笑:“是等消息,还是等人啊?”
含羞不搭理他,径直出了祠堂的大门。
无声在后面叹口气,东宫无声啊,你这是怎么了?干嘛为这么一个又蠢又笨的丫头操心?真是活见鬼了。
*
月含羞回到梅林的时候,心情好了很多,东宫无声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就像给她吃了定心丸,在离歌生下的到底是谁的孩子这件事上,似乎更应该相信谷金满。离歌失去了记忆,在失忆前又曾经忆女成狂,疯癫过一阵子,难保有些记忆不会错乱,或许跟无争在一起的时候根本就没怀孕,只是自己臆想中和无争有了孩子。她遇到谷金满的时候,差点死掉,谷金满救了她,应该最清楚她那个时候有没有怀孕。
别想那么多了,只要等把谷金满找回来,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该死的谷金满,让他带着离歌离开天下城,怎么就把马车赶到山崖下面去了?这驾车的技术也太差了。问题时,摔到山崖下也就算了,怎么连人都没影了?别真是被狼给叼去了。不会不会,乌鸦嘴,这话怎么能乱说!
可他凭空怎么会不见了?
影四是什么样的人啊,绝不是那种粗心大意的主儿,那么一个大活人,真要还在马车失事的山崖下,他绝不可能找不到。
也许谷金满受伤了,在附近什么地方养伤?
也许……不会是王母教吧?他们就在附近藏着,对天下城虎视眈眈,伺机而动,搞不好他们撞见了谷金满,就把这个“叛徒”给抓走了。哎呀,真要那样就惨了,那个大祭司会不会把谷金满也给弄到那个什么什么鹰面人身的图腾柱上给放血啊?
&bp;&bp;&bp;&bp;老天爷一定要保佑谷金满平安无事,虽然他过去做了很多很多坏事,可他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了啊,怎么着也得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嘛,关键是,只有找到他,才能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的女儿。
*
【一百五十八】 满城风语
小圆给含羞盛了一碗粥,看着她吃,闪烁其词道:“公主一大早去哪儿了?听说,你和那个离歌在一起,没出什么事吧?”
“啊?出事?出什么事?”
“哦,没出事就好。”
“小圆,你想说什么啊?”
“公主没事就好,喝粥,喝粥。”
月含羞觉得不对劲:“小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瞒着我?”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小圆赶紧龇牙笑着使劲摆手否认。
含羞拉长脸:“一看这笑就是奸笑,你有问题!”
“真的没有什么……”
“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快说!不然,哼哼,我就把你嫁给西城的傻子做老婆!”
“我说我说,公主千万别把我嫁给傻子……”
“说吧。”
“公主,奴婢听说,现在满城沸沸扬扬都在传,说你是那个离歌的女儿。”
月含羞郁闷:“这种事,怎么都传得这么快?”
“还有更难听的呢……”
“什么?”
“他们说,他们说……”
“说什么呀?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公主,奴婢说了你可别生气,我也是听他们说的,有人说,您是离歌和少主的私生女。”
月含羞立马没了胃口,扔下汤匙,把才喝了两口的粥推开:“我饱了,把这些端走吧。”
“公主……”
“快端走!我想一个人待着,别来烦我。”
小圆只好收拾了碗筷,灰溜溜下去。
月含羞一头扎进被窝里,刚刚好了点的心情,现在又布满阴霾。连小圆都知道了,估计现在已经是满城风言风语了。看来这件事一天不搞清楚,她就一天别想安生。
“公主!”小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又怎么了!我不是说了别来烦我吗!”
“公主,有人求见您。”
“不见!”
“他说是您的朋友……”
“不见不见!”
“哦……那奴婢让人打发他走……”
月含羞念头一闪,又叫住小圆:“他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他说他叫独倚楼。”
独倚楼?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指婚诏书的事儿还没算完呢,独倚楼突然来找自己,会是什么事?月含羞想了想,不管怎么说,独倚楼和自己都算是朋友,跟独霸不能相提并论,便道:“小圆,告诉门卫,请独公子进来吧。”
*
月含羞让小圆在院子里摆上茶点后,就打发她去干别的事了。她让独倚楼坐下,却寒着脸:“独倚楼,你还好意思来见我!上次在震宫相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大伯也来了,而且,还是针对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大伯来天下城的意图!”
独倚楼坦然承认:“我的确知道大伯来天下城的意图。”
“那为什么不警告我?
&bp;&bp;&bp;&bp;亏我们还是好朋友!”
“月儿,”独倚楼不慌不忙解释:“如果少主要派人对付独霸门,你会事先透露细节,警告我吗?”
“我……”含羞犹豫了,想了半天,摇头:“这个,还真的很难说,无争他向来嘴紧,不会把这类事情告诉我,我就算想警告你也不知道实情啊。”
“可如果你恰巧知道了实情,你会透漏吗?”
含羞沉默。
独倚楼道:“月儿,我知道我不告诉你,你一定会生我的气,可,我是独霸门的少门主啊……再说,无争少主会保护你的,我不认为那道指婚诏书能把你怎么样,那不过就是个借口,谁都知道,无争少主不会轻易把你交给我大伯。”
含羞嘟着嘴想了一会儿:“你们男人借口就是多,死人都能被你们说活。明明是你不够义气,这么大的事都没通知朋友,我却还不能怪你背信弃义……”
独倚楼微笑:“反正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少主还没出面呢,我大伯就已经被你驳得体无完肤了,一道诏书都快成了废纸一张了。”
“那是当然了,残破不全,连名字都看不到的诏书,本来就是废纸一张。”
独倚楼轻轻摇头:“你耍赖的手段,整个京城都是闻名的。”
“耍赖这种事,要看对谁了。若是好人,我月含羞绝对说一不二,可对你伯父这种人,哼!我说实话你可别生气,他就是个大大的恶人、流氓、变态!他那么老了,娶了那么多小妾,还想要我嫁给他,白日做梦!再怎么说,我也是堂堂一朝公主,我的驸马最起码也得是单身男子吧?难不成还让我跟一群女人分享丈夫?我才不干呢!”
“大伯的一些作为,我也不赞成,如果是我娶妻,我就会像我的父亲一样,只爱我母亲一人,一生一世跟自己喜欢的女子白头偕老,永不变心。”
“哈,倚楼,就知道你是个好男人,将来也一定是个好丈夫。”
“那……你呢?你不想嫁给我大伯,你想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当然是……”月含羞忽然觉得不对劲,眉头微微蹙起,“倚楼,你是我的好朋友,当然知道我的想法,为什么今天还要这样问?”
独倚楼轻轻转着手中的茶杯:“其实我今天来,是因为听到了一些传言,担心你,所以才来专门来看你。伯父如果知道我这个时候跟你走得这么近,一定会很生气。”
“倚楼,我……我很好,谢谢你关心,但是,那些只是传言,是我的私事,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不要问。”
独倚楼抬眼望着月含羞:“我不是要过问什么,也没想打听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时候,你可能需要一个朋友陪在身边,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要能陪着你,让你感觉不那么孤单寂寞,就好。”
含羞闻言,放松了心情,嫣然一笑:“倚楼,你是个好人。”
&bp;&bp;&bp;&bp;独倚楼只是笑笑。
“倚楼,我想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儿?”
“你们这次来天下城,背后是谁在操纵?太后?魏王?还是雍王?”
独倚楼轻轻叹口气:“月儿,这事儿,我不能回答你。”
“为什么?难道我们不是好朋友了?”
“正因为是好朋友,我才不希望我们友谊被其它的事情影响。我不能出卖独霸门,正如你不会出卖天下城一样。我们两个现在是各为其主,我绝不会向你打听天下城的动向,你也不要问我独霸门的事情,好吗?”
月含羞眨了眨那双美丽又无辜的大眼睛,小声嘟囔:“我没想打听独霸门的事儿,我只想知道这些事儿跟魏王有关系没有。你知道的,我跟魏王的关系那么好,你大伯以前又是魏王的门客……”
独倚楼心神恍惚了一下,想要拒绝面前这中尤物的请求,通常需要男人有很强的定力。他叹口气,道:“唉,月儿,你啊……你这么聪明,又在朝中待了那么久,应该明白,这种事情,发展到最后,不管你最初参与了没有,都会被卷进来,谁也逃不掉。朝廷里株连九族的事儿,还少吗?魏王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吗?只要太后有份儿,早晚,他都会参与进来。”
“你是说,你大伯是受太后指使,跟雍王坑瀣一气,来算计我们天下城,魏王并没有参与?”
“以魏王跟你的关系,他若知情,会眼睁睁看着你嫁给我大伯吗?如果他参与进来,当场就可以指证那道诏书上的人就是你。”
含羞松了口气:“说的也是,他怎么都不会害我的。”
独倚楼心里一痛,这丫头,心里想得总是别人,不是无争就是魏王,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在乎自己啊?他语气一变:“魏王现在是不知情,可事情如果发展下去,你想,他是会向着当今天子,还是向着他的母后……”
“事情还要怎么发展?除了来向我提亲,为难无争,你们还有什么阴谋?”
独倚楼眉头紧锁:“月儿,其实我不该跟你讲这些,甚至,我就不该来天下城。你知道,我跟大伯的关系,他很多作为我并不赞成,但身为独霸门唯一的继承人,我也有我的难处。如果可以,我希望,独霸门跟天下城能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我当然也希望我们是朋友而不是敌人啊,可是,这种事情,又岂是我们两个说了能算的?”
“其实,雍王也好,太后也好,无非是为了龙脉宝藏,为了对付当今天子,只因无争少主一直从中阻止,才成了他们共同对付的目标,想要得到龙脉宝藏,颠覆江山,必然要先灭了天下城。如果,无争少主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就好办多了。退一万步说,龙脉宝藏是皇家的宝藏,皇帝也好,雍王也好,魏王也好,他们都是皇室子孙,争也好,抢也好,是自家兄弟打架,
&bp;&bp;&bp;&bp;我们这些做外人的,何必为他们自家内讧卖命?”
含羞听完,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倚楼,这番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让你对我说的?”
“是我自己的意思。”独倚楼直视含羞的眼睛:“我一向不喜欢打打杀杀,能免则免,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他们皇室内讧,非要拉上我们做垫背。”
含羞的神情柔和下来:“是你自己的意思就好。你这么想,我不怪你。朝廷中的事儿,你不懂,我也不懂,也不想懂。但是有一点,你必须明白,天下城的使命就是守护龙脉宝藏,谁是当今天子,宝藏就属于谁。如果现在雍王、魏王是天子,天下城也同样会效忠他们。无争不会关心谁做了天子,他们兄弟就算打得头破血流,也跟我们天下城没关系。但是,没有皇上的旨意,擅自来取宝藏,就是不行。你们把主次弄颠倒了,以为得了天下城就能得天下,那样的话,无争不就成了皇帝了吗?所以啊,那番话,你应该去跟你大伯说,劝他不要被太后和雍王当枪使。他们这些人脸皮也真够厚的,拿着皇帝的圣旨来为难我们,就是为了要取得宝藏造皇帝的反!”
“这个道理,我懂,可我大伯不这样想。有天下城在,他就做不了天下第一,他这次是铁了心要跟天下城为敌。”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不管我们两家最后发展成什么样,我还是会把你当朋友。”
独倚楼身子微微往前倾:“可,如果我能阻止我大伯跟雍王联手呢?”
“你?”月含羞稍感意外:“难道你要跟你大伯为敌?”
独倚楼眼睛发红:“杀父亵母之仇,不共戴天!只可惜我势单力薄,这些年只能忍辱偷生,一直在等待时机,等我自己长大,变得更强壮;等他一天天衰老,变得羸弱。可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含羞发了一会儿呆,道:“倚楼,你要想清楚,他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可这个唯一的亲人无恶不作,不但杀了他的亲兄弟,玷污了他的弟妹,平日里更是滥杀无辜,残暴秽乱,现在,又想对付我最好的朋友,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他,被他糟蹋?”
“倚楼,你……你真的想为父母报仇?”
“对!”
“可是你打不过他啊。”
“所以,我一直在等待时机。”
“你想……跟天下城联手,让少主帮你?可我觉得,无争不会帮你,这种家斗,他一向有原则的,绝不会插手。”
“这件事不需要少主插手,只需要你配合。”
“我?我一丁点武功都不会,根本帮不了你。”
“你可以的。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成功,不但让我大仇得报,而且,也可以瓦解独霸门跟雍王的联盟,缓解天下城的危机,算是你帮了无争少主的大忙,何乐而不为?”
&bp;&bp;&bp;&bp;含羞想了想,问:“那,你想我怎么帮你?”
“答应独霸的求婚,嫁给他。”
“啊?!那不行!”
“月儿,不是真的嫁给他,只是答应嫁给他,我会保护你。”
含羞蹙眉:“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一旦你答应嫁给他,那就成了独霸门跟天下城联姻,他跟雍王的联盟必然不攻而破,独霸必然要迎娶月儿你回独霸门成亲。我在独霸门早已暗中培养了一批亲信,我们会在大婚的喜宴上把他和他的亲信全部灌醉,然后杀了他。我保证,不会让他碰到你一根手指头。”
含羞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事儿,太大了,你得容我好好想想。”
独倚楼点头:“我不勉强你,就算月儿不肯帮我,我也会找机会杀了他,我不会让他伤害你。不过,不管月儿帮不帮我,请一定替我保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有诛杀他的心,他为人阴险狠毒,如果让他察觉到什么,不等我杀他,他就会杀了我。”
含羞点头:“放心吧,除了我们两个,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
送走独倚楼,月含羞的心湖又乱了,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独倚楼竟然想杀独霸,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但是独霸的本事,她是很清楚的,凭独倚楼现在的能力,根本就不是独霸的对手,杀独霸,无异于以卵击石。可如果独倚楼真能取代独霸,天下城面临的一场危机不说能能全部化解,至少能减少一半的压力,只剩下雍王和王母教,那就轻松多了。
以自己为诱饵,麻痹独霸,在大婚之夜一举歼灭独霸和他的死党,显然是个非常好的计策,只有大婚,才能让独霸暂时放弃对抗天下城,也只有大婚,才能把独霸的党羽聚集在一起,放松警惕,一举歼灭。
可无争肯定不会同意,不然无争就不会去找皇帝弄了一道新的指婚诏书。以无争的聪明,不可能想不到这样的计策,如果换做是大姐、二姐、三姐,任何一个人是这个新娘,他都会施行这个计策解决独霸,但现在做诱饵的人自己,情况就不一样了。
不解决掉独霸,他就会跟雍王一起对付天下城,不断以种种借口挑衅。并且独倚楼已经透露,独霸后面有个太后,如果听之任之,发展下去,早晚会把魏王扯进来,加上独霸本来就是魏王的门客,一旦雍王反了,独霸绝逃不脱干系,那就会把太后、魏王统统牵扯进来,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她不想魏王成为天下城的对立面,更不想魏王成为人人锁不齿的反贼。最好的办法还是杀掉独霸,就此终结此事,让独霸门摆脱雍王和太后的控制。
月含羞左右为难,如果这个计划是无争跟她说的,她一定会答应,因为她相信无争一定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这个计划是独倚楼提出的,她心里就没谱了,
&bp;&bp;&bp;&bp;独倚楼的斤两,她还是知道的,就算现在有几个为他卖命的人,可比起独霸,那相差太远了。万一不成事,自己可就毁了,独霸要是知道自己跟他侄子串通起来谋杀他,嘿嘿,自己可就惨了。
重要的是,无争不同意,她根本就没法实施这个计划。
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月含羞一筹莫展的时候,福管家急匆匆跑来:“公主,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惊慌?”月含羞一看见福管家满头大汗十万火急的样子,心里就只打鼓,生怕又发生什么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情,最近真的被弄得胆战心惊了。
“是离歌,她非要出府,我们拦也拦不住。”
“啊?好好的,她出府干什么?”
“我们问她,她也不说,反正非要出去,公主快去看看吧,不然少主回来看到她不在了,我们可都要麻烦了。”
*
月含羞跟着福管家来到大门,果然看见离歌非要出去,被守卫拦着,闹得很僵。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阴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离歌诧异地回头:“公主?你怎么知道我姓阴?”
含羞微笑:“我不但知道你姓阴,还知道你的母亲是弃爱宫的宫主,你的哥哥是舞倾城。”
“我的身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只有无争知道,难道是他告诉你的?”
“阴夫人,你的身世,早就不是秘密了,很多人都知道。有件事可能您还不知道,舞倾城也是我的授业恩师,他传授过你舞技,也传授过我舞技,我们算是同门。”
离歌神情有些恍惚:“变化太大了,实在让我很无措。公主还是叫我的名字吧,称我夫人,这感觉好怪。”
含羞让守卫都退下,这才问:“您要出去吗?”
“我一个人待在屋里很闷,他们又都不跟我说话,问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想去找无争。”
“少主出城了。”
“那我就到城外等他回来。”
“少主下了封城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啊?为什么要封城?”
“……这个,最近发生了些事,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那……我可不可以在城里走一走呢?”
“这个……你身上有伤,最好静养。”
“我的伤并不严重,可是我生命出现了二十年的空白,我只想尽快适应,所以,想到外面走走,看一看现在世道到底是什么样了。公主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月含羞没办法告诉离歌现在天下城是怎样一个危机四伏的状况,就算说了离歌也未必能接受得了。
“你们不会是要把我软禁起来吧?为什么不让我出府?是不是无争出什么事了?”离歌看含羞犹豫不决的样子,马上猜疑起来。
含羞赶紧解释:“不是那个意思,这儿没人要囚禁你,少主他也好好的。我是想,城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人生地不熟的,怕你有个闪失,大家都没办法跟少主交待。
&bp;&bp;&bp;&bp;这样吧,您要是真觉得闷,我陪你在附近转一转,如何?”
离歌转忧为喜:“公主肯相伴,当然最好不过了。这里的人,除了无争,我一个都不认识,就只觉得跟公主投缘。”
月含羞郁闷,眼前的离歌,哪里像自己的娘?其心智怎么看怎么就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好像还没自己成熟,感觉倒像自己是她的娘,而非她是自己的娘……
*
为了以防万一,月含羞点了几名武功高强的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陪着离歌走在繁华的街道上。
居民们似乎对暗藏的危机毫无发觉,一如既往过着他们的日子,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流熙熙攘攘,那一边为当红的头牌姑娘一掷千金,这一边为了一文钱的青菜讨价还价……
离歌走了几条街后,感慨:“这就是天下城吗?想不到这里这么繁华,都赶上皇城了。”
含羞笑笑:“皇城比这里要大多了,比这里更繁华更壮观。”
“是吗?可我记得,我在京城的时候,街道就跟这里差不多宽,不少店铺还没这里的看上去高大亮堂。”
“你说的那是二十年前了,听说那个时候,内忧外患,战乱不断,百废待兴,百姓们哪有现在过得好啊。现如今,人们安居乐业,友邦不断来朝,皇城很大很大,从南走到北,一天都走不完呢。”
“哦,看来,世道真的变了很多。公主,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夫人的事?就是无争现在的妻子,他们是怎么认识,怎么走到一起的?”
“啊?”月含羞愣了一下,离歌怎么向自己打听武美凤的事?她该怎么说?
离歌轻轻叹口气:“我知道,二十年的时间,一定变了很多,我不该奢求无争还像当初那样一成不变,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得试着接受现实。他妻子的事,他早晚会告诉我,我不想等到他告诉我的时候,自己很伤心很难过,不如提前做个准备。公主放心,我打听夫人的事,不是想破坏他们夫妻的感情,如果他们伉俪情深,我……我会成全他们,安静地走开。”
月含羞更纠结了,离歌大概以为无争和武美凤是因为相爱而结合的,如果告诉她,是因为她的背叛,害无争失去了一切,被囚塔楼,武美凤为了救他为了让他重出江湖,才嫁给无争的,离歌会怎么想?是内疚自己毁了无争?还是庆幸无争和夫人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从而心存侥幸,旧情复燃?
一番思想斗争后,含羞撒了个谎,也许是女人的本能,她只想保护自己同无争之间的感情,她知道这样做不太道德,可爱情是自私的,她月含羞还没大度到心甘情愿把自己所爱让给别人,哪怕那个女人是自己的生母。
“少主和夫人,其实早在你认识少主之前,他们就相识了。听说,他们是因为夫人抓一个江洋大盗时发生了误会,才认识的,两个人就结了梁子,
&bp;&bp;&bp;&bp;只要有机会,少主就捉弄夫人,后来夫人被一群马贼围困,受了重伤,差点没命,是少主从天而降救了她。可是他们两个因为一些误会,总是错过。后来,少主就遇到了你,和你一起远离江湖,抛弃了天下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多久,少主又突然回到天下城,在风雪中跪了七天七夜,求老太君和城主原谅,差点死在城下。之后,少主便锁在塔楼中,谁也不见。是夫人救了少主,日夜相劝,终于让少主振作起来,重新做回自己。再后来,他们就成亲了,夫人为少主,为天下城,做了很多很多事,如果当年没有夫人相助,天下城可能早就毁在七王之乱中了。”
这段话,含羞讲述得基本都是真话,只是最后,她把婚姻的交易,变成了武美凤对无争的救赎,成了一段感天动地爱情佳话,她只想对离歌表达一个信息,无争和夫人感情很深,夫人对无争对天下城有恩,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没人可以动摇的。
看到离歌的神情变得痛楚和揪心,月含羞心里很不是滋味,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如此卑鄙,居然跟自己的生母玩心机。
“你……你没事吧?”看到离歌目光空洞地往前走,含羞赶紧追上去。
离歌轻轻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步履显得很沉重。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其实……其实……其实这些事情应该等少主告诉你的,他说他会亲自跟你解释,他很在乎你……”
离歌站住,苦笑:“公主不用安慰我,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我懂,这不怪他,也不怪夫人,是我没福气,到手的爱情都守不住,连怎么弄丢的都不知道。我失去的这二十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
“咦?这不是护国公主吗?公主挺悠闲的嘛,居然还有心思逛街。”
独霸的突然出现,让月含羞非常反感:“干你什么事?”
独霸阴森森道:“天下城的待客之道,实在不敢恭维,公主就是这么对待你未来的驸马吗?”
含羞一头火儿:“你胡说八道什么!”
“嘿嘿,那道圣旨到底写的是什么,公主心知肚明,别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逃过。怎么样,借一步说话?”
月含羞虎着脸:“本公主跟你没话说!”
“公主要是不听,可别后悔。”
“后悔就后悔,我就是不想听。”
“我看,公主这是害怕吧?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你敢!这可是在天下城!”
“对啊,这是在天下城,在外面,公主尚且不怕独某,怎么到天下城了,反而害怕了?”
月含羞忍了一口气:“好吧,我就听听你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公主请。”
*
月含羞把离歌安排在旁边一间茶肆里,把几名守卫留下保护她,这才随独霸登上对面一家酒楼,进了雅间。
“说吧,你到底有什么话?”
“公主别急嘛,先坐下,酒菜还没有上来呢。”
&bp;&bp;&bp;&bp;“我不是来喝酒吃菜的,那些就免了,有话快说,不说的话,我就走了。”月含羞一脸寒霜。
“我独霸有个毛病,无酒不欢。江湖人,过得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没有酒,干什么都觉得没意思,连说话也好像少了根筋似的。”
月含羞瞪了独霸一眼,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她到看看这个龌龊的男人到底能说出点什么花样来。
酒菜很快摆上,大概是因为月含羞的缘故,伙计格外殷勤,掌柜还特意送了一道这儿的特色菜。
独霸打发走所有的人,让随从在门外守着,这才亲自为含羞斟满一杯酒,端起酒杯:“哎呀,独某这次能夺得武林霸主之位,多亏公主照应,一直还没来得及感激公主,这一杯,独某先干为敬,谢公主成全之恩。”
月含羞只看独霸喝酒,自己连酒杯都没碰:“独门主有话就直说,别来这些虚的。你怎么当选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当然清楚,公主也很清楚,但有件事,独某一直不明白,想请教公主。”
“什么事?”
“独某这个霸主,说白了,是十文钱一根竹签换来的,公主明明知道独某贿选,为什么没有当场拆穿?而是让独某顺利当选?”
含羞冷笑一声:“你真想知道?”
“愿闻其详。”
“因为有人告诉我,如果你想让谁早点死,最好就让他做武林霸主。做了霸主的人,往往都不长命。”
独霸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公主倒是直爽得很,原来公主是想让独某早点死啊。请问独某怎么得罪公主了,居然引得公主如此大费周章,要用霸主之位做饵,弄死独某?”
月含羞瞪他:“这还用问吗?你作恶多端,早就该死了!”
“公主不会是还在记恨独霸门发生的那件事吧?独某不是已经向公主道过歉了嘛,当时,委实不知道公主的身份,以为是混进来的奸细。要知道江湖险恶,稍不留神,就会命丧黄泉。”
月含羞闻言,嘴角一弯,做出一张笑脸:“好啊,想让我原谅你,可以啊,现在你就马上收拾行李,滚出天下城,发誓从今往后再不与我天下城作对,我就既往不咎。”
独霸又哈哈大笑:“公主真是小孩子脾气,我独霸门几时跟天下城作对了?行走江湖,有时候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可我独霸一心只想结交天下城,从没想过要跟无争少主作对啊。不然,我也不会千里迢迢,跑来天下城向公主求婚了,这联姻之举,可以让天下城与独霸门结为连理,从今往后,江湖就是我们两家的江湖,谁也无法撼动我们的地位。”
月含羞闻言这个郁闷啊,天底下的男人是不是都一样长着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满口谎言还能说得大义凛然,好像处处都在为你着想似的。
“独门主说完了?告辞!”含羞站起来就走。
独霸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
&bp;&bp;&bp;&bp;“公主怎么说走就走?这酒还没喝呢。”
“独门主,如果你今天约我出来谈话的目的就是想让我嫁给你,那就别枉费口舌了。”
“公主稍安勿躁。这件事,既然公主不愿意听,那我们就说点别的事。”
含羞瞪了独霸一会儿,重新回到桌边坐下,反正抱定一个主意,不管他说什么,都不理会他。
“我们聊聊雍王吧,不知道公主对雍王知道多少?”独霸狡黠地望着含羞。
月含羞警惕地瞪着他:“独门主想说什么就说吧,问我干嘛?我以前没见过雍王,对他一无所知。”
“那公主总该知道雍王是少主夫人的表弟吧?”
“那又怎么样?”
“雍王一向低调,安居自己的封地,二十年间,除了奉旨进京,从不离开自己的王国,这次突然来到天下城,公主就不好奇吗?”
“你们这些人,除了对龙脉宝藏感兴趣,还能为什么?”
“对啊,什么样的人才会对龙脉宝藏感兴趣?普通的小蟊贼,谁有那么大胆量跑来天下城盗宝?传闻,龙脉宝藏里的东西,足可以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武装一支百万雄师。所以,敢来盗宝的人,心也不会小啊。”独霸拐弯抹角地说。
月含羞最受不了跟男人说话,就是因为这些人说话总是藏着掖着,有什么不直接挑明,老是让你猜,猜对了还没奖,猜错了,他们就欺负你笨。独霸不就是想说雍王想谋反呗,可人家都是不直说。哼,当我是傻瓜?谋反这么大的罪过,没有真凭实据是不能乱说的。如果自己傻乎乎顺着独霸的话来一句雍王谋反,到时候,雍王若是没反,就会告自己诬陷皇亲,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如果雍王真的反了,也会说是被人冤枉,逼得不得不反,反正是一定是自己的过失。于是,她假装没听懂,一脸天真问:“独门主说的有道理,是不是你知道了些什么?”
独霸眼珠转动:“呵呵,我一介草莽,能知道什么啊?公主在朝廷待过一段时间,最了解这天下事,请公主帮忙分析分析,雍王来天下城到底所为何事?”
“我又不认识雍王,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唉?他不是跟独门主一起进城的吗?难道你们两个不是一起的?”
独霸干笑了几声,看来自己还真是小瞧了月含羞,这丫头片子,人小鬼大,也难怪皇帝会对她委以重任,之前还以为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迷惑了圣聪。他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对付:“独某在进天下城之前,发现距离此地三百里之外的山坳里,有大批军队驻扎的痕迹,并且天下城四周也有王母教频繁活动的迹象。这些可都不是好兆头啊。”
含羞微微蹙眉:“独门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呵呵,公主不必总把独某当做敌人,其实,天下城最大的敌人,不是独霸门。”
“独门主,我只是一小女孩儿,
&bp;&bp;&bp;&bp;你说的这些,我完全听不懂,你到底想说什么?要不然,等少主回来了,你跟他说去。跟我谈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哦。”月含羞继续装傻。
独霸阴笑:“公主真的不知道独某在说什么吗?”
月含羞翻白眼:“本公主生性愚钝,对于那些高深莫测的话,一向听不懂。独门主要是真想跟本公主讲点什么的话,不如简单明了地说出来。”
独霸干笑了几声:“既然公主这么说,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雍王这次是带着大军来的,那个山坳里,至少藏有十万大军。”
月含羞也笑:“独门主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所为何故?”
“独某这是在帮无争少主啊。现如今,天下城已经在雍王大军,王母教教徒的包围中,形势岌岌可危。如果少主和公主信得过独某,只要二位一声令下,我独霸门所率武林各大门派的高手马上就挥戈而起,助天下城平定这场危机。”
含羞闻言,笑了:“但不知独门主召集了多少武林豪杰江湖高手来此?”
独霸笑得格外狡诈:“不瞒公主,江湖上大大小小统共有五百多门教帮派山头的兄弟们,接到我的英雄令,正赶来天下城,人数不少于五万余众,他们聚集在天下城四周,就等我的号令。”
含羞侧目瞅着独霸:“独门主,我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你这是在要挟本公主啊。是不是我若答应跟你成亲,你就号召天下的英雄豪杰帮天下城对付雍王;我若不答应跟你成亲,你就带着那些人跟雍王一起对付天下城?”
“公主真是冰雪聪明。”
月含羞“呸”了一声,站起来:“独霸,别在这里危言耸听,做白日梦了!你所说的五万之众,去掉个零,五千都未必凑得够。你糊涂,但不代表全天下的人都跟着你糊涂,除非他们都活腻了!有本事,你现在就下令让他们来攻打天下城!哦,我忘了,无争已经下令封城,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们也可以试试飞鸽传书之类的法子,本公主最近正好想喝鸽子汤!你们的命运全都攥在少主手上,不信,动一个试试!”
说完,含羞拂袖而去,正眼都不带瞧独霸,把独霸自己晾在那里一头怒火。
*
出了酒楼,含羞长长舒了口气,背心全是冷汗。跟独霸打交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总之,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轻信,反正他整个就是一不怀好意的人。
这么老半天,离歌一个人在茶肆里,一定等急了,她赶紧去找离歌。
还好,一进茶肆,就看见离歌坐在角落里,只要她没出事就好,真怕她再有个三长两短,没办法跟无争交待。
含羞走过来,取了个杯子,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干,这才道:“时间不早了,你等急了吧?我们回府吧!”
离歌却坐着没动。
“你……怎么了?”含羞歪头看离歌,觉得离歌的神色有点不对劲。
&bp;&bp;&bp;&bp;离歌低着头,还是不吭气。
月含羞坐下,柔声道:“喂,离歌,你在想什么呢?”
离歌缓缓抬起头,看着含羞,那目光复杂无比:“他们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什么话?”含羞莫名其妙。
“茶肆里喝茶的人,都在谈论我,他们说的那些关于我的事,还有公主的事,都是真的吗?”
月含羞有点懵,天啊,离歌又听到什么了?那些人在谈论什么?总之,不管离歌听到些什么,含羞都明白,自己犯了个错,不该把离歌一个人留在茶肆这样的地方。这种地方往往是小道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无论城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最先传播开的,总是茶馆、酒楼这样的地方。
可现在错误已经铸成,后悔来没用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问:“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他们说,公主不是无争的义女,而是他最爱的女人;他们还说,你是我的女儿!”
含羞一时无措。本来,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无争来告知离歌,可现在,全都弄糟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离歌,只好反问一句:“你相信他们说的那些话吗?”
离歌笑了一声:“你连说话的口气都那么像他,他不愿意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总是反问一句。”
月含羞沉默了,这个时候说的多,错的也就多。
“公主说,无争和夫人伉俪情深,可好像街上的人不这么说,他们说,夫人很早就离开天下城,一直在山上出家修行,不久前因为救无争受了重伤,才被他接回天下城。公主为什么要骗我?你究竟想要隐瞒什么?”
月含羞看到有人已经朝这边投过来好奇的目光,赶紧拉起离歌就走:“这些事,还是等回府后,让少主解释吧。”
*
含羞把离歌都已经带到府门前了,离歌却突然甩开含羞,怎么都不肯进去。
“公主,我想,我还是不进去了。”
“为什么?”
“我现在的身份不明不白,那么尴尬,住在东宫府,算怎么回事?我的到来,一定让夫人和公主都很不开心。我阴离歌不是那种破坏别人家庭和谐的坏女人!”
月含羞这个郁闷啊,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这个离歌还跟个小女孩一样闹情绪耍脾气,哄也哄不住,对她来横的又不合适,这天下的女人怎么这么麻烦?呃,这句话好像说错了,自己也是女人耶,估计自己耍小脾气时,无争哄自己也哄得很辛苦,他一哄就哄了自己十五年,真不容易。她只好狠下心,冷冰冰来了句:“你是少主带进府的,就算要走,也得跟少主说,我好心陪你出去散散心,你可别为难我。”
离歌看看左右虎视眈眈的护卫,静了静心,道:“好,让我会东宫府也行,公主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些人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月含羞平静地看着离歌,道:“对不起,来人,把她送进去!”
&bp;&bp;&bp;&bp;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离歌,可是离歌双臂一抖,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竟然脱身而出,那两个七尺高的大汉,竟然被她生生甩了出去,摔了个屁股墩!
含羞惊愕地看着眼前外貌柔弱的女人,不知道她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
离歌似乎也很吃惊,抬起双手看着,喃喃道:“我哪儿来的力气?我会武功吗?”
含羞镇定下来,她想起离歌以前曾经是个杀手,会武功当然不奇怪,她只是有点奇怪,离歌作为阴弃爱的女儿,舞倾城的妹妹,怎么会成了杀手?看来离歌脑子遗忘的不仅仅是后二十年的生涯,她之前的一些记忆,也消失了。
离歌的情绪更加不稳定了:“我到底从哪里学会的武功?”
月含羞只好道:“你的母亲是阴弃爱,你的武功传承于弃爱宫,这并不奇怪,难道你一点也不记得自己会武功的事吗?”
离歌狐疑地看着含羞:“我不相信你,你骗了我,你对我隐瞒了很多东西!”
月含羞叹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公主何必对她隐瞒?反正,她早晚要知道,索性告诉她就是了。”武美凤的声音传来,只见她缓步从府中走出,从容来到离歌面前:“介绍一下,我叫武美凤,是无争的妻子。”
离歌抬起头,与面前这位高贵的女子对视。
含羞寄出一头冷汗,天啊,一个离歌就够头疼了,怎么夫人也跑出来了,看她们俩这架势,够呛。她只好硬着头皮插到两人中间:“大热天的,干嘛都站在大门口,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
武美凤根本无视含羞,只盯着离歌:“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失去记忆的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外面那些人说的话都是不是真的吗?我来告诉你,好吗?”
“你不会骗我吧?”
“呵呵,我怎么说,是我的事,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你若信不过我,我不说也行,你去找个你信得过的人告诉你一切真相。”
离歌点头:“好,我先问你,宫主说,夫人跟无争早在我之前就认识了,后来为了救他才嫁给了他,你们夫妻一直很恩爱,是真的吗?”
武美凤微笑:“我确实在你之前认识的无争,他救过我,后来,我为了救他嫁给了他,这些都是事实。不过,我们只见并不恩爱,原因很简单,因为少主有很多女人,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而他之所以纵情欢场,全是因为你,是你毁了他,让他不再相信女人,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是骗子,接近他都是有所图谋,所以,不管我怎么对他好,怎么对他掏肝掏肺,他都认为我是在跟他做交易。所以,我就离开他,上山做了尼姑。”
武美凤的这番话,显然打击到了离歌,她一脸惊慌错愕:“你说,是我毁了他?让他不再相信天下所有的女人?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他一定非常恨我,
&bp;&bp;&bp;&bp;对吗?可是,这两天,他对我很好啊,我一点没觉得他恨我……”
“你觉得他不恨你?那也许是他同情可怜你罢了,自从那年你毁了他之后,他心性大变,现在的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东宫无争了。”
“夫人能告诉我,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全都不记得了?”
武美凤冷笑一声:“那一年,你的真实身份是杀手,你接近无争根本不是因为爱他,而是想借机刺杀皇帝,可惜被无争识破,但他没有拆穿你,因为他爱上了你,这人啊,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把自己变成一个傻瓜。无争就傻傻地抛弃了他所有的辉煌,跟你一起逃离京城,打算隐居山野。当你夺走了他的一切时,在新婚之夜,你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告诉无争,你从来没爱过他。这种抛弃和背叛,对一向心高气傲的无争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从那天起,他的心就死了,他把自己也当成了一个死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后来,你嫁给了一个叫谷金满的混混,无争就娶了我。我为无争生下了一个儿子,你为谷金满生下了一个女儿,不过是个早产儿,整整早出生了三个月。然后你就带着刚刚出生的女儿离开了你的丈夫,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不巧,碰上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特大洪水,你跟年仅四岁的女儿失散了。从那以后,你疯了,不记得自己是谁,每天只是不停地呼唤你女儿的名字——白蟾。”
当离歌听到“白蟾”这个名字的时候,肩头明显一震。
月含羞的心当时就提到嗓子眼,紧张地看着离歌。
“白蟾……”离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白蟾,我有一个女儿,她的名字叫白蟾?我有一个女儿?我真的有一个女儿?白蟾,白蟾……我的女儿在哪里?白蟾在哪里?白蟾在哪里!”
武美凤把目光转向月含羞:“公主,为什么不告诉离歌,你左腹有一粒红色的胎记,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就是她的女儿——白蟾?”
月含羞觉得脑袋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当时就懵了,对眼前的一切毫无知觉。
离歌也如触电一般浑身一震,僵住了。
武美凤松了口气,很轻松地说:“好了,现在你想知道的真相,都告诉你了,可以进府了吧?就算你现在跟无争没什么关系,可你的女儿在这里,你这个做娘的,当然有充足的理由住在东宫府。你们母女失散了十五年,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搅了。”武美凤说完,转身离去。
*
离歌和月含羞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我真的有个女儿?”
“是。”
“你真的是我的女儿?”
月含羞没回答,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艰难。
离歌已经不像刚才在大门口时那么激动,平心静气问:“那……谷金满又是怎么回事?他是我的丈夫吗?”
月含羞低着头:“你真的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bp;&bp;&bp;&bp;离歌茫然摇头。
又是漫长的沉默。
月含羞有点受不了这个气氛,站起来:“您休息吧,最好不要再乱跑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最好等少主回来问他。我走了。”
“公主!”
含羞站住,但没回头:“你可以叫我含羞。”
“含羞……我想知道,你……你是我和那个什么谷金满的女儿,还是……还是……”
月含羞猛得回头瞪着她:“你希望我是谁的女儿?”
离歌被月含羞的目光吓住了,半天没敢说话。
含羞恨恨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
【一百五十九】 母女成仇
月含羞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见了离歌就跟见了仇人一样,在母女身份的那层窗户纸没戳穿之前,她对那个女人还心存同情,一旦身份揭穿,忽然间就只剩下仇恨。
她恨那个叫离歌的女人,恨她骗了无争,恨她差点毁了无争,恨她这么多年来始终占据着无争的心还不够,居然又重新回到无争面前。难道她还要再毁灭无争一次吗?
她恨那个女人干嘛要生下自己,恨老天干嘛要这样捉弄人,把自己送到无争面前,等到自己爱无争爱得没了退路的时候,突然又把那个女人送回来!
她永远也忘不了无争第一次要了自己的时候,口中呼唤的竟然是离歌的名字。原本,她已经把那次伤害深深藏在心底快要淡忘,可离歌的回归,让那件事一下浮到最上面,狠狠撕裂她的心。
她没办法让自己淡定下来,她想杀人!
她的心好痛,痛得恨不能立刻找把刀子把胸膛剖开!
也许,她现在更愿意剖开东宫无争的胸膛,看着他的鲜血喷涌而出!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从枕下翻出寒刺,拔出来,那森冷的寒光,刺得她眼睛都疼了,她闭上眼,刀尖抵在心口,寒气激得心脏一阵抽搐。
寒刺忽然被一只大手夺去,身子被重重推到。
“月含羞!你在干什么!”
她无力地睁开双眸,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倾世面庞,苦笑一声:“我还能干什么?你看不出来吗?我想杀了我自己!”
他忍了又忍,终于压下火气,俯身,把她抱在怀中,紧紧护在胸前:“你这哪里是杀你自己,分明是在杀我……你想让我一辈子都活在懊悔中吗?”
月含羞抬头,望着他:“你怎么这么自私,为了你自己不懊悔,你就忍心看我一辈子活在痛苦中?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痛得我只想剖开胸膛,把它拿出来,一刀一刀剁碎它!”
他将她抱得更紧:“怎么会这样?我出去才半天的时间,羞儿,别吓我,好吗?”
她把头靠在他胸前,深吸一口气,恹恹道:“我累了,让我躺一会儿。放心,我不会真的自杀,只是想一想罢了。你知道的,我已经自杀过一次了,没死成,手腕上到现在留着那道小伤疤。通常,第一次没死成,再往后,就不会轻易做那种傻事了。”
&bp;&bp;&bp;&bp;“不许你有这种念头,连想一想都不行!”
“好,我答应你,以后不想了。我真的好累,想让心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无争抱起她,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柔声道:“累了,就闭上眼休息一会儿,我会一直陪着你。”
月含羞闭上双眸,喃喃问:“一直是多久?”
“一直就是很久很久,久到天荒地老的尽头。”
她笑了笑,叹息:“怎么现在我一听到甜言蜜语,就觉得那是谎言?”
“就算是谎言,我也会骗你一辈子。”
“无争……”
“嗯?”
“雍王带了十万大军来,还有,独霸发出了英雄令,也正召集江湖各路人马往天下城赶来。”
*
红柳林弥漫在一片雾气中,夜枭凄厉的哀鸣声令人毛骨悚然,浓重的湿气扑面而来,沾在肌肤上,就好像刚刚出过一身大汗,猛的又被冷风一吹,那种黏黏的感觉,很不舒服。
脚下的草丛“沙沙”作响,每一根草叶上都挂满露珠,很快,鞋子、裙角都被露珠湿透,紧紧裹在脚上、小腿上,牵绊着脚步,让月含羞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一只蝙蝠“唰”的从她眼前飞过,把她吓得往后一退,靠在一棵柳树上,一动也不敢动。
好像有什么黏黏的液体滴在她肩头,她慢慢扭脸,黑红黑红的,像是死人的血。她缓缓抬头,看到一具女尸被人穿到树枝上,血水一滴一滴的淌落,那女尸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那不是贾鲁翠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假鲁翠忽然活了过来,一点一点从树枝上挣脱下来,伸着血红的爪子掐向月含羞的咽喉。
她吓得扭头就跑,一头撞进一个僵硬的怀抱。
“娘子,救救我,有人杀了我,杀了我全家,救救我……”
含羞抬头,是孟子文,他一身新郎官的打扮,跟那天来迎娶自己时的装束一模一样。
她大叫一声,朝另一个方向逃跑。
前面有一群女人,她得赶紧跑过去,人多的地方就安全了。可当她跑到近前,那群女人一回头,顿时把她吓坏了,女人们缺胳膊少腿,脸上身上都是烧伤炸伤的痕迹,竟是文家那些女人!
“公主,我们死得好冤啊……”
月含羞又跑,这一次,是大公子挡住了她的去路:“公主,留下来陪我们吧……”
她慌不择路,继续逃跑,可无论逃到哪里,都有人挡住去路,乞丐婆、小五、菊仙、昆苏丝露、宁王、丽妃、鲁一……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聚到了一起,为什么都跑来找她,她无路可逃,吓得要死,忽然,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升起,笼罩了整个红柳林。所有的鬼魂都消失了,她站在原地,在四周找寻:“你是谁?为什么不让我看到你?你在哪里?”
一张美丽的脸庞一闪,出现在她面前:“白蟾,我的女儿,是你吗?娘找你找的好辛苦……”离歌一身雪白,发髻上带着那顶银镂栀子花做成的花冠,
&bp;&bp;&bp;&bp;手上捧着一大把黑珠心银镂栀子花,笑吟吟地对她说:“你看,我为你准备了好多好多栀子花……过来吧,我的女儿,我会保护你,不让那些人伤害你……”
“不要相信她!”身后忽然又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月含羞回头,看到了武美凤。
武美凤走过来,跟她并肩而立:“公主,她是杀手,冷血无情,她连无争都可以骗,她差点毁了我们最爱的男人,看见了吗,她手上的凶花,这些花总是出现在死人身边。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她才引发的,杀了她,那些不幸自然就结束了。”
离歌色变:“女儿,不要相信那个女人,她才是凶手,她才是真正冷血无情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精心策划的!是她一步步逼着我们大家走到今天的!她嫉妒我们得到了无争的爱,而她空有一个名分,所以,她恨我们!”
武美凤握住含羞的手:“公主,相信我,我只要永远保留的我名分,我的儿子,你看,我从没有阻拦你跟无争在一起,不是吗?我们才是一家人。这个叫离歌的女人,她是回来害我们的,她会再次毁了无争,毁了天下城!”
离歌的面目变得狰狞:“女儿,她才是那个要毁灭无争毁灭天下城的人!她是王母教的教主,她在离间我们!”
瞬间,武美凤也变得阴森恐怖,拔出王母针:“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离歌扬起黑珠心栀子花:“我会先杀了你!”
两个女人同时发动进攻……
月含羞惊醒,一身冷汗。
“羞儿,做噩梦了吧?”
还好,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和他那能让她心神安宁下来的微笑。她坐起来,在他手中喝了一口温茶,稍稍镇定下来。
他用丝帕轻轻拭去她额角颈间的冷汗:“什么梦,让你这么害怕?衣服都湿透了。”
她扑进他怀中,紧紧搂着他的腰:“无争,我梦见他们了……”
“他们?”
“他们,所有死去的人,那些跟我有关的人……”
“你想太多了,别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无争,如果,离歌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如果,我就是你的亲生女儿,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烦恼了……”
“说什么傻话呢?世上哪有什么如果,就算没有这样的烦恼,还会有其它的烦恼,你又怎么知道做了东宫无争的女儿,就不会有各种麻烦了?”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吧……”
“未必啊,人们都以为自己是最痛苦的那个,换个身份,换成另外一个人就不会伤心难过了。其实都一样,大家都只看到别人光鲜的一面,永远看不到面具后面的悲哀。不信,你出去走走,你会发现,很多女孩子嫉妒羡慕你,都想着要做你呢。”
月含羞叹息一声。
“好了,起来换件衣服,吃点东西。”无争轻轻拍拍她的背。
她抬头,可怜巴巴望着他:“无争,我若真的是……
&bp;&bp;&bp;&bp;是你的女儿,怎么办?”
他微笑:“又在杞人忧天了。”
但愿是杞人忧天,含羞换了一身衣裙,还是神思恍惚,惴惴不安:“无争,我……我今天不该领离歌上街闲逛,让她听到一些可能不太好的话……”
“我都知道了,反正有些事,迟早要告诉她。放心好了,我会谨慎处置。”
“要不,你还是自己去跟她谈吧,我就不去了……”
“也好,我先跟她谈谈,等她能接受这一切了,我们再一起见她。”
“谷金满有消息了吗?”
无争捧起她的脸:“别担心,一定能找到他。来,先吃饭,最近你又瘦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就算你想杞人忧天,也得先吃饱了饭,有了力气,再胡思乱想。”
含羞嘴角浮起一丝弱弱的笑意,居然还有这样鼓励人胡思乱想的,唉,也难为他了,如今天下城危机四伏,他肩负那么大的压力,还要来哄自己开心。离歌的事,他不比自己轻松,自己还要让他分心。也许可以为他做些什么,独倚楼提出的方案确实是个好办法,如果能说服无争,跟独倚楼联手,除掉独霸……
她刚动了这个念头,就见褚随遇进来:“少主,雍王来了,他想见您。”
“是他自己,还是跟别人一起?”
“他自己。”
无争略一沉吟,便道:“请他到客厅,我马上就去。”
含羞望着无争匆匆离去的背影,幽幽叹息一声。
*
晚饭只剩自己,看着桌上两副碗筷,月含羞忽然觉得有点冷清,有点寂寞。
其实这些年,无争单独陪她吃饭的机会不算很多,他很忙,还有很多应酬,即使没有应酬,还要过去陪老太君用餐。虽然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也会觉得孤单,但从没有这种寂寥的感觉。因为她知道,在无争心里,她始终是最重要的人,没人可以取代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她也跟他吵过闹过,甚至分开过,但即使是闹到决裂,她都没有现在这么害怕,她觉得,即使现在紧紧抱着他,下一刻也会失去。
不!她不可以失去他!不可以!即使那个女人是离歌,也不能抢走她的无争!
她猛地站起来,她要去找离歌说清楚,也许,根本不用无争去解决,他够多压力了,她要替他把这件事了却!
月含羞随手把寒刺揣上。
*
离歌安详地坐在庭院里,精心擦拭手中的银镂栀子花,背后,是几棵怒放的栀子花,散发着醉人的芳香。
月含羞将一朵一模一样的银镂栀子花放在离歌面前,道:“那一年,我四岁,遇到了一场特大的洪水,我被洪水冲走,顺着水漂啊漂,身边到处都是死尸,有人的尸体,动物的尸体……后来,我就昏迷了。等我醒来,一个慈祥的女人告诉我,以后她就是我娘,有她一口吃的,就不会让我挨饿。然后,我就跟着她一起逃荒,她对我真的很好,宁可自己挨饿,也要吃的让给我。
&bp;&bp;&bp;&bp;可没想到,一场瘟疫,夺去了她的性命,我孤零零一个人流落街头,不得已,卖身葬母。就在那时,我遇到了无争,他成了我的养父,给了我新生。洪水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这朵银镂栀子花,藏在我那条粉色的绣着小孔雀的衣衫里,成了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信物。”
离歌把自己手上那朵栀子花放在含羞那朵栀子花旁边,大小、做工、形态,一模一样。
“这些年,我也曾想过,自己的亲娘会是什么样的,可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是你。你的名字,在天下城,在东宫府,是禁止提起的,所有的人,都会在他面前自动忽略你。老太君更是对你憎恶到了极点,以至于每次看到我也觉得不顺眼。”
“原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可是没想到,命运早已在冥冥中注定。就在无争要把我嫁给一个名叫孟子文的人时,新郎和他的全家被人灭门,凶案现场和新郎的尸身上出现了和这一模一样的银镂栀子花,只不过,它的珠心是黑珍珠。”
离歌抬头看着含羞:“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不是想知道过去这二十年都发生了什么吗?”
“可是,你好像一直不愿意告诉我。”
“因为,你忘记的,是最不堪最痛苦的回忆,你确定要它们都找回来吗?你确定想知道这些年又发生了什么事吗?你宁愿做个不开心的人,也要清楚知道那些事吗?”
月含羞一连串的问话,让离歌僵住了。她默默坐在栀子花下,不言不语。也许是常年睡在棺材里的缘故,她的皮肤比常人要白,月光下,被身后的栀子花映衬得多了几分凄美。
含羞不得不承认,离歌确实很美,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柔弱美,让人有种不忍伤害的感觉,通常男人们看到这种类型的女人,总是禁不住升起想要保护她的念头。
离歌终于开口了:“你不是我的女儿,不是白蟾。我的白蟾很乖巧,她善解人意,从来不哭不闹,她很体谅我,总是用她的小手帮我擦去额头的汗水,她的嗓音是最美的天籁,总是一口一个娘亲的叫着,叫的人心都酥了,为了她,我什么苦都可以吃。可你,你的眼中对我只有冷漠和仇恨,你的每一句话都像无情的鞭子,在你心里,或许我就不该活着,更不该出现在这里,最好,我已经化成一堆白骨,说不定还能赚取你几滴同情的眼泪。”
月含羞目光跳动:“你……不是记不得跟无争分别后的事了吗?”
“没错,很多事,我是想不起来了,但今天武美凤对我说的那番话,让我终于能够想起来一些事情。我想起来自己确实曾经有个女儿,非常可爱非常乖巧,我带着她四处流浪,像是在躲避什么。”
“我还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的事,我的娘亲嫁过很多丈夫,但每次都没有好结果,
&bp;&bp;&bp;&bp;她恨天下所有的男人,说男人都是无情无义的东西。她每天寻欢作乐,把自己灌得烂醉,从来不关心我和哥哥,就好像我们从不存在一样。所以,我不喜欢她,总是跟她顶嘴,她看见我就烦,我们的关系越来越恶劣。”
“终于,她再也受不了我,就把我送出弃爱宫,扔给了她其中一个前夫,说是我的生父。是不是的,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个男人对我也不好,他娶了后娘,后娘生了弟弟妹妹,对我指桑骂槐,我就跟他们对着干,生父终于也受不了我,八岁那年,趁着宫中选宫女的时候,把我送进皇宫。”
“那个时候,我就发誓,将来我若有了女儿,绝不会像我的母亲对待我那样对待她,我一定会把她捧在手心,用心呵护,再苦再累,也要每天跟她在一起,我要把所有的爱都给她。”
含羞的敌意不知不觉中减弱,眸子里有一星亮光在闪动。过去,她听到的全都是离歌遇到无争之后的故事,今天是第一次听到离歌小时候的故事,离歌居然还有这么一段不幸的童年。
离歌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惆怅:“就是那次进宫,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进宫后,我被分到当时还是宸妃的太后宫里做了小宫女。刚进宫,我就机缘巧合救了宸妃和魏王一命,我生在弃爱宫,天生就识得各种毒物,武皇后想要宸妃和魏王的命,被我发现藏在茶叶中的慢性毒药。宸妃非常感激我,便没把我当宫女看待,而是送出皇宫,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接受训练,成了她的御用杀手。”
“十年后,我奉命回到京城,接受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刺杀皇帝。计划是,我利用哥哥的关系进入皇宫献舞,魅惑皇帝,让他宠幸我,然后我会趁他不备,杀死他。皇帝死后,太后就会扶魏王登基,然后把刺杀皇帝的罪名嫁祸给武皇后的儿子——雍王。”
“但是,我的任务失败了,因为,我遇到了无争,那个命里注定的克星。他一眼就看穿了我,可他却不说破,而我,一下就被他的微笑迷住了,糊里糊涂饮下他这杯毒酒。”
“有了无争的阻挠,我很难再靠近皇帝,太后非但没有责怪我,反而很支持我跟无争在一起。后来,不知怎么我刺杀皇帝的事情败露,我再京城待不下去了,皇帝让无争交出我,可他不但没有交出我,反而跟我一起逃出京城,亡命天涯。”
离歌捧起银镂栀子花,深情地抚摸。
“我们两个一路逃亡,最后,在一座大山里隐居。我们盖了一座小木屋,每天,他到山中打猎,把猎到的野兔山鸡兽皮拿到市集上换来柴米油盐,我就在家里洗衣煮饭,等他回来。一天,他猎到一只猛虎,就用猛虎换来的银子打成新娘花冠,拆了他玉带上的珍珠做栀子花心,捧到我面前,向我求婚。那一刻,我真的好感动,
&bp;&bp;&bp;&bp;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我抱着他,哭得一塌糊涂,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过。”
月含羞听到这里,心里一阵翻腾,鼻子一酸,差点落泪。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离歌悲哀,还是在为自己悲哀。
离歌嘴角流露出一丝温情的微笑:“当我来到市集为我们新房采购物品时,意外地发现自己有喜了,当医匠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不知道有多激动,我以为,从此可以相夫教子,和他过上平平安安的生活。可是,一个人的到来,让我改变了主意。”
“我带着布置花堂洞房的用品欢欢喜喜回家,想告诉他我们双喜临门。远远的就看见木屋附近多了一些陌生人。开始还以为是朝廷捉拿我们的人找到了那里,后来才知道是天下城的人。我潜回木屋,听到无争跟他的大哥无声城主在争吵,他们吵得很凶,城主骂他背叛了天下城,背叛了东宫世家,背叛了立下的誓言,要他立刻回去尽守护人的职责。他不肯抛下我,便交出了守护人的魔兽戒,可城主不许,还说,守护人从立下誓言戴上魔兽戒的那一刻起,就不再自由,一生一世都要跟魔兽戒共存亡,除非守护人死去,下一任守护人继承魔兽戒。”
“城主最终没能带走无争,我一个人藏在树林里想了很多,想了很久。我远远看着无争,看着那个曾经荣光万丈,倾国倾世的无争少主,现如今却沦落成荒山野岭中的一介草民,那双本该持着美酒宝剑驰骋天下的手,现在却握着柴刀弓箭为生计操劳。”
“与他相处的日子不算太长,可在世人眼中一向放纵不羁处处留情的少主,能待我若此,为我舍弃江山荣耀,我知足了。我不能太自私,总是让他为了付出,我也应该为他做点什么。他不应该把他的一生葬送在我这个渺小的女人手中,不应该把他的才华埋没在乡野中,所以,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离开他。”
“我在交杯酒中下了药,让他昏睡了一整天,这一整天,足够我远离他,藏到一个他找不到我的地方。”
“那一天,好好的天,突然开始下雪,下了好大的雪。我一个人在雪岭中挣扎,不知要走向何方,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到哪里,然后,我就晕倒了……”
讲到这里,离歌停下来,秀眉微锁,似乎遗忘了什么,在努力搜索记忆。
含羞提醒她:“你昏倒后,被一个叫谷金满的人救了。”
“谷金满?你一再提起这个人,我和他……真的做了夫妻吗?”
“你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离歌摇头:“我与无争分开后,所有的印象都是模糊的,在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个男人。我倒是记得我生女儿的时候,是在一个很破旧的房子里,是我的哥哥守护着我,根本没有别的男人……如果那个谷金满是我的丈夫,
&bp;&bp;&bp;&bp;那为什么我生孩子的时候,他不在我身边?”
含羞不知道该怎么跟离歌解释,总不能直接说,当时谷金满在赌钱吧?只好含含糊糊道:“这个嘛……你当时是早产,他根本不知道,他在外面挣钱,想多攒些钱给你生孩子用。”
“就算是早产,就算是他在外面挣钱,可生孩子不是一会儿的事儿,再怎么着,他也应该来得及赶回来啊?”
含羞微微蹙眉:“那有什么奇怪,夫人生浩然公子的时候,少主不也一样不在身边吗?而且比谷金满还过分,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个什么谷金满,怎么能跟无争比?”
“对啊,谷金满不能跟少主比,夫人也不能跟你比。”
两个女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
离歌忿忿道:“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总之,我根本不记得有谷金满这么一个人,生下孩子后,我就继续流浪,继续躲避朝廷的追杀了。”
“呵呵,没有谷金满,那我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你……你是我和无争的孩子啊!”
“证据呢?谁能证明你跟无争有过孩子?可是有很多人都能证明你是谷金满的妻子,我是你和他的女儿。”
“不可能!”离歌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我怎么会跟别的男人生孩子?我只爱无争一人,只会为他生儿育女!”
月含羞脑子一热,脱口说到:“什么只爱无争一人,你从来就没爱过他!从一开始,你接近他,就是为了离间他跟皇帝的关系,为了帮太后铲除这个最大最危险的障碍,你原本就是想毁了他,而且,你也做到了,只差那么一点,你就成功了。可惜,天不灭无争,没让他死在那场暴风雪中!你早不回来晚不未来,偏偏在天下城危机重重的时候回来,到底是何居心?你真的失忆了?还是装作不记得某些细节?你为什么咬死我是无争的女儿,为什么咬死不承认谷金满是你的丈夫?让我来告诉你,其实你用尽心机只想回到无争身边,可是他已经有妻儿,你没有胜算,所以把我也绑上,想用血缘、亲情、爱情一起来打动他,达到留在他身边的目的,对吗?你把谷金满怎么样了?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到天下城?你们明明一起离开天下城的,你是不是醒过来之后,就把他杀了!”
离歌一脸愕然:“你在说什么?怎么你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我明白了,你……你是不是爱上无争了?你怕我回来后,你就不能继续爱他了,是吗?所以,你一直不肯认我,一直千方百计阻挠我留下来,那个谷金满,是你编出来的人,对吗?白蟾,你不能爱他,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和他在一起,是要遭天谴的!”
月含羞盯着离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在——骗——人!”
离歌摇头:“我知道,你不想认我这个娘,你恨我抛下了你,
&bp;&bp;&bp;&bp;让你一个人流落街头,我不怪你,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可是,后来,我一直在找你,拼命地找……你不认我不要紧,但是,你真的不能跟无争在一起啊!”
“你错了,我从来没恨过你抛下我,那是天灾,相反我一直感谢那场天灾把我带到了无争面前。我在他的怀抱中一天一天长大,他给我了最好的一切,我什么都不缺,没有人可以欺负我,更没人可以伤害我。‘娘’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美丽的梦,我也曾羡慕过别人家有娘疼的孩子,但后来,无争给了我太多太多的宠爱,让我觉得自己比那些有娘的孩子还要幸福得多,日久天长,我的生命里,便只剩下他的爱。”
离歌忧心忡忡望着含羞:“但你想过没有,那些,也许只是父爱,只是因为你与我长相相似,他临时找到了一个寄托,那并非你想象中的爱。”
含羞一笑:“我也曾经这么问过自己,也曾经怀疑过他的爱,太多的疑虑已经让我们彼此伤害太多,现在,我不允许有任何人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离歌缓缓站起来,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望着含羞:“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老天如果要惩罚,就降在我身上好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的女儿?白蟾,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娘,我都会保护你不在受到更大的伤害,我不会让你继续迷途深陷!”
含羞看到离歌往外走,喝问:“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无争,我要告诉他一切,我要救你!”
含羞追上去,张开双臂拦住她:“你不能去!”
“闪开!谁也不能阻止我,我必须要告诉他,你是他的女儿,我要在大错铸成之前阻止悲剧发生!”
“阴离歌,你别再自欺欺人了!无争他已经不爱你了,你和他之间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化为过往云烟了,别再纠缠往事,那些陈年旧事挽救不了你们的感情,你和他以前没有结果,现在不会有结果,将来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离歌盯着含羞,认真地说:“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怀胎十月的女儿,十五年来,我没尽过做母亲的责任,现在,我一定要为她做点什么。”
含羞瞪着她:“用不着,她不需要你这份虚伪的爱,她现在生活得很好,你也应该回到属于你自己的世界里!”
离歌非要往外走,含羞不让,两个人推搡中,寒刺掉了出来。
离歌看到,抢先一步捡起来,一脸惊诧:“你居然带着匕首也见我?这是什么意思?”
月含羞觉得好气,这还能有什么意思,她经常随身带着寒刺防身保命。寒刺不止一次救了自己,帮了自己的大忙。这个离歌,失忆了二十年,脑子也秀逗了,一把防身用的匕首能有什么?可她现在在气头上,处处跟离歌作对,索性道:“这你还不明白?我就是想用它来杀你,
&bp;&bp;&bp;&bp;杀了你,一了百了,再也没那么多麻烦了。”
离歌拿着寒刺,颓然后退:“我的女儿居然要杀我?她居然为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杀死她的亲生母亲!你就那么恨我吗?”
“没错,我就恨你!恨你二十年前背叛无争,二十年后还要回来再次祸害大家,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离歌凄然苦笑:“没想到,真没想到,会是这样……既然如此,我成全你,也免得我活着看你深陷苦海痛苦挣扎!”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刀锋没入胸口……
鲜红的血涌出,瞬间染红了离歌雪白的衣衫。
月含羞傻眼了,她怎么都想不到离歌会这么做,她只是随口说的气话,但她从来没有真的希望离歌死去啊!
“怎么回事!”这一幕恰恰被赶来的无争看在眼里。他原本在跟雍王会晤,却听说含羞跑去找离歌,两个人争吵起来。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匆匆赶来,但还是晚了一步,他看到满身鲜血的离歌倒在地上。
他冲过去,把离歌抱在怀中,用力压住伤口,大声叫人去找白羊。
含羞整个人僵硬在哪里,惊恐地望着满地殷红的鲜血:“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
白羊回到丹房,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公主?这都快四更天了,你怎么不回去歇息,坐在这里啊?”
含羞把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她怎么样了?”
“离歌啊,她已经脱离危险了,只是失血过多,还在昏睡。”
“那……他呢?是不是很生气?”
“少主很担心,他要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活离歌。”
含羞郁郁道:“他还是放不下她,把她看的比什么都重……”
白羊摇头:“宫主啊,你怎么就不理解少主的心呢?他是担心你日后会为了这件事内疚一辈子!离歌是公主的生母,如果因为跟公主起了争执而死,从今往后,你还能从容做人吗?”
月含羞心里一阵难过,把头又埋进膝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想气她,谁知道,她会拿起寒刺自杀?白羊,我该怎么办?”
白羊叹息:“公主别想那么多,先回去休息吧,离歌那边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含羞站起来,飘飘摇摇离开白羊的丹房。
*
月含羞在梅林外站了很久,最终,转身朝东边去了。越过界河,径直来到东宫无声的住处。
东宫无声随便披了件外衣,递给含羞一壶酒,自己一壶酒,两个人,一个靠台阶左边坐着,一个靠台阶右边坐着。
“妖女,你大半夜地把我从被窝里和搅起来,又不说话,怎么了?还在为离歌自杀的事难过?”
“我不是为她难过,关键是,看到她自杀,我一点都不难过,只是害怕无争恨我……我是不是太坏了?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娘亲这么狠?平常就算看见不相干的人受伤,我都会难受好一阵子……”
无声叹息:“女人啊……总是莫名其妙,
&bp;&bp;&bp;&bp;看似柔弱无助,狠起来却比豺狼还恶毒。”
月含羞蹙眉:“你说,她是真的把过去的一些事忘记了,还是假装忘记了?”
“什么?”无声歪头看她:“难得,你这么笨的丫头也开始动脑子了。”
含羞一声叹息。
“妖女,你在打什么主意?”
含羞摇摇头:“我现在什么主意都没有,不知道无争在想什么,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无声喝了口酒:“那要看在他心里更喜欢谁多点。若是他喜欢的是离歌,一定会厌恶你这个嫉妒又小气的女人;若他爱的是你,看到你这么在乎他,心里定然会暗暗窃喜。”
“呃……”月含羞对这个回答感觉很无语。
“放心吧,他若爱你,就会找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为你开脱;他若不爱你,你为他做再多,他也视而不见。男人女人都一样。”
“唉……”含羞又是一声叹息。
“长吁短叹的,你都快成老太婆了。要不,我帮你解决这个难题?”
“你?怎么帮我?”
“一劳永逸!”东宫无声做了个杀的手势。
月含羞拿眼睛剜他:“就知道你不会有什么好主意!”
“妖女,你不会真的是无争的种吧?”
“呃……”月含羞哑口无言,这个问题太尖锐,她跟离歌闹得反目成仇也是因为这个,说实话,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二十年前的事,她哪里说得清楚啊?要怪也只能怪无争到处留情,离歌也太随意,还没成亲就搞到一起……不过她也没资格说这两个人啊,自己还不一样,没嫁人呢就乱搞男女关系……
她灌了一大口酒,把脑袋抵在旁边的柱子上,直犯郁闷:“当初我干嘛不嫁给魏王?嫁给他,哪儿还会有今天这些闹心的事啊!”
无声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捣了捣她的肩头:“喂,妖女,现在也不迟啊,嫁给魏王嘛,太远了,远水不解近渴,不如嫁给我吧。”
月含羞瞪他:“嫁给你?小心日后我跟你的男宠偷情,一起给你带绿帽子!”
他坏笑:“我不介意啊,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叫上无争,四个人也行……”
月含羞猛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我——想——杀——人!”
无声一把扭开她的手,可脖子上已经被指甲掐出几道血印,当时他就变了脸,反手掐住含羞的脖子:“找死啊!”
月含羞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得半死,小脸涨得通红,使劲挣扎,可她哪里是东宫无声的对手,没一会儿,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眼前一阵阵发黑。
东宫无声终于压下怒意,放松手指,让她可以呼吸,恶狠狠道:“本城主陪你聊天喝酒,可没打算把命给你!别太放肆!”
月含羞缓过一口气:“谁让你刚才说那种话……”
“还嘴硬!”他手指又是一紧,她脸上尽是痛楚之色。无声慢慢放开她,他还想想让她死。
月含羞侧伏在台阶上喘息,余惊未了,这个东宫无声,
&bp;&bp;&bp;&bp;果然还是脱不了变态恶棍的本色,说变脸就变脸,一点征召都没有,明明是他太过分,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却来怪她太放肆。
无声看她娇弱委屈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可能刚才确实过分了点,放缓了语气,问:“没事吧?”
月含羞瞪了他一眼,推开他,起身就走。
“月含羞!你就这么走了?”
含羞站住,回头:“城主什么意思?”
“城外有雍王的十万大军,王母教近万教徒,还有各路江湖豪侠源源不断赶来;城内有独霸拿着皇帝的诏书逼婚,雍王煽风点火,再加上离歌的突然出现,天下城现在可以说是四面楚歌,你有什么打算?”
“我……”
“别整天净想着你那些儿女情长的破事!离歌这些年一直被武美凤控制,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把离歌放出来,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她这样扰乱你和无争的心智,意图是什么?仅仅只是想揭穿你的身世吗?别总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你这样跟离歌纠缠下去,最终,只能让别人看笑话!”
含羞一阵心惊:“城主不会是说夫人她……她有所图谋?”
“武美凤有什么打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这么下去,一定输得很惨,你现在完全陷入别人设下的局里了。就不说其它什么目的,只说你们女人之间的那点破事儿,人家利用离歌来对付你,利用你来对付离歌,这么明显的局,你都看不出来吗?”
“……”含羞无语,她从来就没往这上面想过,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离歌,整个心思都放在离歌身上,完全忽略了旁人,被东宫无声这么一点,她一下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真如无声所言,那武美凤就实在太阴险了。
难道少主夫人费那么多心思救了离歌,收留离歌十五年,就是等着今天对付自己吗?
这个世界太危险。
无声指指旁边的台阶:“过来,坐下!”
月含羞权衡利弊,回来,重新坐下。
东宫无声叹口气:“看在老太君把金册传给你的份儿上,我当你是自家人,今天就破例教教你。这种女人之间的事儿,不是你这种处理方法。”
月含羞半信半疑看着无声:“那要怎么处理?你又不是女人,你怎么知道该如何做?”
无声瞪她:“你到底要不要听?不听现在就滚蛋!”
月含羞赶紧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我听,请城主赐教。”
“知道三国吗?”
月含羞点头,又摇头。
“你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知道一点点,不太清楚具体都发生过什么……”
“那你知道魏蜀吴三国吗?”
含羞点头:“这个知道。”
“知道刘备和孙权联合起来对抗曹操吗?”
“这个也知道。”
“知道他们两国为什么要联合对抗曹操吗?”
含羞眨了眨眼,摇头:“不知道,你们男人的世界都太复杂……”
东宫无声瞪她:“是因为曹操势力最强大,
&bp;&bp;&bp;&bp;而吴国和蜀国都比较弱,只有两个弱国联合在一起,才能对抗强大的曹军。可是到最后,孙刘联盟没能继续,两家反而闹翻了,然后就被魏晋给灭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现在有人在坐山观虎斗吗?人家轻轻松松挑起你和离歌的战火,然后在一旁冷眼旁观,坐收渔翁之利。最好你们母女两败俱伤,人家就可独占东宫府了。在妖孽的一生中,除了无颜,你和离歌是他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除掉你们,那就再也不会有人能威胁到某人的地位了。所以,你现在不是要跟离歌分个高下,而是要弄清楚,怎么做才能对自己最有利。”
月含羞听得背后直冒冷气:“城主,你这说得也太复杂了吧?”
“傻瓜,是我说的太复杂,还是你想的太简单?”
“我想的简单了吗?已经够复杂了,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好像也喜欢我,可是突然有一天,一个女人跑来,对我说,她是我的母亲,同时又是那个男人的前妻,而那个男人曾经很爱我的母亲……城主大人,你还能让它更复杂一点吗?”
无声嗤笑:“你漏了一个环节,这个故事应该是这样的,你爱上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是你的养父,本来你跟这个男人之间的障碍只有你的养母,可是突然有一天,一个女人跑来,对你说,她是你的母亲,同时又是你养父的前妻,并且你的养父就是你的亲生父亲,这个时候,你要跟这个男人走到一起,就面临两个障碍——养母和生母。”
月含羞郁闷,无声的故事,是比自己的更复杂更曲折也更狗血。她不由嘟囔了一句:“你说了半天,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一个乱的故事……”
“本来就是,只不过妖孽这人太霸道,没人敢非议罢了。”
月含羞抱头:“我想,我还是嫁给魏王算了……”
无声侧目:“你会嫁给魏王?你要是真想嫁给他,早就嫁了,还会等到现在?”
月含羞也侧目:“我坐在这里是听你帮我出主意,不是让我给我讲这么狗血的****故事!”
“我这是在帮你分析形式!”
“眼下的形式你不分析我也清楚!”
无声瞪她一眼:“跟离歌和好!”
“为什么?”
“跟她和好,才对你最有利。”
“不,我讨厌她!”
“傻瓜!她是你娘,天底下哪有不疼儿女的娘?除非她不是人!只要你跟离歌和好,武美凤就无机可乘。”
月含羞撇撇嘴:“然后呢?是不是离歌要我离开无争,我就离开无争?或者干脆来的母女共侍一夫?就知道你没什么好主意!”
无声瞪眼:“你不这样还能怎么样?整天跟离歌大打出手?”
月含羞站起来:“其实这事儿也没你说的那么复杂,无争会做选择的,他喜欢谁,他自己心里清楚。”
“呵呵,你这会儿倒不糊涂了?不过,就算无争喜欢的是你,
&bp;&bp;&bp;&bp;归根结底,还是要跟离歌和好,离歌是你跟无争之间的一个坎儿,这个坎儿,一定得迈过去,不能视而不见啊。”
“可是她顽固不化,就是不承认自己嫁给了谷金满,不承认我是她跟谷金满的女儿,认定我是无争的……”
“慢慢来嘛,你不是到现在还不愿意认她是你娘吗?”
月含羞歪头,忽然问了一句:“是不是你也觉得我是谷金满的女儿,不是无争的?”
无声笑得有点邪佞:“你究竟是谁的女儿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让你留在妖孽身边,而不是武美凤或者离歌。就算你真是妖孽的亲生女儿也无妨。”
“什么?!”月含羞晕,这算什么?什么叫就算是妖孽的女儿也无妨?哪有这样当人家大哥的?
“你在乎自己是谁的女儿吗?”
“废话!我当然在乎!”
“哼,你们女人那点小心眼儿,你爱妖孽,所以希望谷金满是你亲爹而不是妖孽。如果你不爱妖孽,巴不得妖孽是你亲爹,那个谷金满爱上哪儿凉快上哪儿凉快去。”
月含羞嘟嘴:“废话,有个有钱有权有势的爹当然比有个流氓混混的爹好了,只不过这由不得自己罢了,父母是谁自己是不能选择的。”
“你倒实在。”
“你爹是世袭昆仑侯、天下城城主,你娘是嘉和公主,你生来就是王侯命,当然不懂苦孩子的世界。”
“你算苦孩子吗?那个妖孽从小就把你宠上了天,我小时候可没那么好的待遇。”
“唉……”含羞叹息:“谷金满到底怎么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你呀,还是多担心担心离歌吧,她要真的死了,从今往后,你和妖孽心里都舒坦不了。听我的,跟离歌和解。即使你不想跟离歌和解,也别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你现在要对付的,是武美凤。”
月含羞蹙眉:“你一个劲儿让我对付夫人,什么意思啊?是不是你跟夫人有什么过节,你想利用我?”
东宫无声冷笑一声:“月含羞,你可真不知道好歹!跟你们女人说话,太累!你可别忘了武美凤是什么人,她可是雍王的表姐,王母教的教主。”
“可她说,现在王母教被大祭司控制,她根本就形同虚设。我觉得,她不会为了雍王伤害无争和浩然的。”
“呵呵,如果我是武美凤,爱一个人,却又永远都得不到他的爱,我宁愿把他毁掉,让谁都得不到他,然后把我的儿子扶上位,我自己做幕后老大。”
月含羞听到,打了个冷颤,觉得背心直冒凉气。如果是过去,她肯定不相信武美凤是这样的人,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还有武美凤所表现出的隐忍,让她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据胡超乎常人的智慧了忍耐力,一个人到了绝望的地步,是什么都可能做得出。
无声忽然站起来:“城里闷死了,一天到晚都是离歌的事儿,到城外散散心,怎么样,去吗?”
&bp;&bp;&bp;&bp;含羞眨眼:“妖孽下了封城令,我们根本出不去,他也不会让我出去。”
无声撇嘴:“他再厉害,这么大个城池,也有顾虑不到的地方。再说,现在他守着离歌呢,压根顾不上你。”
含羞还在犹豫,无声已经扯住她的手腕,朝外走去。
*
【一百六十】. 舞倾城
东宫无声和月含羞大模大样上了南城楼,装作巡查闲逛的样子。
月含羞小声问:“城主不会是打算找根绳子从城墙上溜下去吧?”
无声撇嘴:“不然呢?直接跳下去吗?那还不成肉酱了。”
“无争就不用绳子,上次,拓拔乌大军来袭时,我亲眼瞧见他直接从城门楼上飞了下去。”
“你以为人人都是妖孽啊?这就是妖跟人的区别!”
“呃……”含羞瞅瞅城墙上的守卫:“好像比平常增加了守卫,每隔五十步就有人站岗,根本就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无声不屑:“本城主对付不了妖孽,还对付不了这些个小卒子?”
两人巡到偏僻处,无声佯装问话,接连封了几个守卫的穴道,让他们动弹不得又无法出声,保持原来的姿势站在那里。
“这样也行?是不是有点过分?万一真有情况怎么办?”月含羞心里直打鼓。
“我下手轻,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们就能动了。快点,趁这会儿没人,赶紧走!你的天女丝呢?”
月含羞取出天女丝,这东西都快成了她的救命丝了,每回在关键时刻,总能起到大用处。
两人溜下城墙,看看西方,玉兔西沉,黎明就要到了。
“现在我们去哪儿?雍王的大营,还是王母教的巢穴?”月含羞问。
无声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那些地方?”
“反正你不会是真的跑出来散心,就算散心,也是顺带。”
“你还不算太笨嘛,不过,都不是,我们去另一个更好玩的地方。”
*
月含羞打死都不相信舞倾城居然来到天下城,重点是,他居然是跟皇太后一起来的……
要不是被无声及时捂住嘴巴,她真会惊讶地叫出声来。
无声把她拽到远处,才放开她:“不是说好了,不许出声吗?你差点就暴露了!”
“我是太吃惊了!我师傅怎么会跟太后一起来这儿?他们来了为什么不进天下城,不通知无争?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无声表示不知道:“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含羞远远望着那辆像座小型宫殿的马车:“太后跟我师傅到底什么关系?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肯定不是太后喜欢舞倾城的舞这么简单的关系。”
含羞若有所思:“离歌说她二十年前,曾经是太后的御用杀手,难道师傅他也是太后的人?”
“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你应该问你师傅。不过他未必肯对你说实话,妖孽肯定是知道的,只是妖孽的嘴太紧。”
“你怎么知道他们秘密驻扎在这里?”
“不是跟你说过我曾经被困在震宫里两三天吗?
&bp;&bp;&bp;&bp;就是那个时候发现的。”
“啊?你被困在震宫里也能看到他们?”
“嘿嘿,震宫里可好玩了,有一面能够观测到外界的镜子,恰好就让我看到了一些秘密。让你去玩你偏不去,错过了吧?下回有机会我带你去。”
含羞问:“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是要找太后勾结独霸谋反的证据吗?那样会害死魏王的……”
无声瞪她:“你们女人真麻烦,心里到底能装几个男人?我以为你为了无争可以把魏王千刀万剐下油锅呢。”
“呃……那是两回事……”
“你放心,我不会揭发你的魏王,只要他们不动摇天下城的根基,我倒巴不得多几个人跟妖孽作对,我好坐山观虎斗。”
“你什么意思啊?有你这么当大哥的吗?弟弟有难,袖手旁观倒也罢了,还想煽风点火……”
“切,妖孽这些年怎么对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所以,我一定会看他笑话,以解我心头闷气,我不落井下石就已经对得起他了。再说,妖孽的本事大着呢。”
月含羞表示很无语,这兄弟俩的恩恩怨怨,一句半句是说不清楚的,反正,只要无声别像上次似的,搞什么阴谋要把无争毒死,就行。
“城主大人,我们到底来这儿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来这儿具体干什么,但我有种预感,一定能发现一些好玩的东西。”
好玩?月含羞摇头,好像这话应该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比较合适,现在居然从恶棍城主口中说出来,总觉得不伦不类。
“可是这里守卫好像很严,天马上就要亮了,我们这样子别说靠近太后马车上的行殿,就算一露头,也会立刻被人发现。”
“这容易,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
无声接着黎明前的夜幕,潜进营地。天蒙蒙亮的时候,提着两套侍从的衣帽回来,扔给含羞一套:“换上。”
两人妆扮成太后的侍从,大摇大摆进了营地。
*
无声和月含羞来到行殿附近,正欲寻找机会靠近一些好探听消息,一个宫女从行殿中出来,看到两人,立刻喊:“你们两个,过来!”
月含羞一紧张,难道被看出什么破绽了?
无声倒还镇定,示意月含羞一起过去。
宫女道:“倾城公子要见犯人,你们两个去把前天抓到的那个犯人带来。”
“是!”两人嘴上答应,心里却犯嘀咕了,犯人?什么犯人?在哪里关着那?这下好了,要露馅。
宫女转身回行殿里面了。
无声有点发愁:“这犯人在哪里关着?你注意到没?”
含羞摇摇头。
“这下完了,一会儿他们不见我们押解犯人过来,就会发现破绽。”
含羞却胸有成竹:“这还不简单,看我的。”
她仰着头来到两名士兵跟前,颐指气使道:“奉太后懿旨,押解前天抓到的犯人,你们两个,一起去,免得犯人逃跑!”
两名士兵答应一声,走在前面带路。
无声看了含羞一眼,
&bp;&bp;&bp;&bp;悄悄冲她竖了一个大拇指,这一招,真高。
有那两名士兵带路,很快就找到关押犯人的帐篷。等犯人被带出来,含羞一看,愣住了,居然是谷金满!
还有没有比这更狗血的巧合?
满身伤痕的谷金满一瘸一拐走出来,抬头,一眼看到含羞,也愣了。这可真是的,打死他也没想到能在这种状况下遇到含羞,一看她这身妆扮,谷金满心里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当下装作完全不认识,跟着含羞和无声朝太后的行殿走去。
到了行殿外,月含羞示意谷金满进去,她和无声却留在外面。里面是万万不能进去的,太后和舞倾城一眼就能认出他们两个。月含羞觉得这感觉怪怪的,按常理,好容易见到舞倾城,她应该高高兴兴扑上去跟师傅诉说离别之情,没曾想,却要躲躲闪闪,跟做贼一样。
不知道舞倾城跟谷金满说什么话,这么久,也不见人出来。
含羞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小声嘀咕:“怎么这么长时间?会不会出什么事?”
无声道:“你那个谷金满,老奸巨猾的,不会有事。”
“到底发生什么了?他怎么成了太后的囚犯?搞得那么狼狈?”
“等他出来,你问他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他还活着。难怪影四一直找不到他,原来被太后抓起来了。太后抓他干什么?”
无声这次没再搭理月含羞,只是给她一个白眼,女人就是麻烦,问题真多。
先前那宫女又从行殿里出来,指着无声:“唉!你,赶紧去让厨子弄只烧鸡来,快一点!”
看宫女颐指气使的样子,月含羞真担心东宫无声会翻脸,还不错,这家伙居然应了一声,乖乖跑去搞烧鸡去了。她继续低着头站在行殿外面等谷金满出来。
很快,无声端着一盘烧鸡回来,刚要递给里面的宫女,被含羞拦住,掏出一个药瓶,往烧鸡上撒了点药粉。
“这什么?不会是毒药吧?”无声蹙眉。
“泻药!”含羞瞪了无声一眼,低声回答。
“你整这个干吗?”
“他们在里面说个没完,我这不是想让他们快点结束谈话吗?”
“呃……你倒真是个鬼精灵……”
无声把烧鸡递给守在门口的宫女。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谷金满在行殿里嚷嚷,然后就痛苦不堪地跑出来,那宫女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对含羞道:“你们两个把他先押回去,倾城公子晚些时候再审问!”
含羞赶紧答应一声,和无声一起押着谷金满离开。
*
谷金满一连蹲了六次茅坑,才总算好了点,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月含羞:“我的大公主,你在那烧鸡里下了什么药啊?这么狠?想要我的命啊?”
含羞可顾不了这么多,扯住他问:“我让你护送离歌有多远走多远,你怎么搞的?怎么让她自己回天下城了?”
“离歌真的回天下城了?”谷金满显然对这些还一无所知。
&bp;&bp;&bp;&bp;“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少主派人到处找你,也没找到,你怎么会成了太后的囚犯?”
谷金满一脸沮丧:“姑奶奶,你问我,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呢!到现在我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是吧,你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谷金满叹口气:“说来话长,我带着离歌离开天下城,走着走着,她就醒了,醒来后居然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你男人,结果,被她一掌打飞……”
“啊?她打你?”
“她居然骂我y贼,然后马车失控,我们连人带车滚下山崖,然后我就昏迷了,等我醒来,被人五花大绑扔在帐篷里,成了囚犯。我只知道自己被离歌打了,掉下山崖摔了一身伤,别的什么都没搞清楚。”
月含羞也郁闷,这叫什么事儿嘛:“谷金满,你怎么这么弱?连一个弱女子都搞不定!”
“公主,离歌那能叫弱女子吗?她可是练过武功的,杀手级别!我那点功夫,就算没被你废掉,也未必是她的对手,我们练的是同一种功夫,她从小开始练,我半路出家,我没被她打死就不错了……对了,公主,您跟城主怎么找到这里了?”
月含羞努努嘴:“是城主无意间发现了太后的行踪,本来我们是看太后在这里干嘛,谁知道居然遇到你。”
“公主,您可不能不管我,您的把我救出去。”
“知道了!我和城主想想办法,我们肯定不能这样跑路,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太后的人发现。谷金满,刚才你在行殿中,我师傅都跟你说什么了?为什么待了那么长时间?”
“唉,还不是问一些关于离歌的事儿呗,他是离歌的大哥,关心妹妹嘛,理所当然。”
月含羞看谷金满说话的时候眼珠乱转,就知道他没说实话,这家伙心眼太多,除非是无争,别人还真收拾不住他。
无声打断他们的谈话:“你们两个有什么话,等离开这里再说。”他让谷金满躺在地上装死,然后冲外面的守卫喊:“来人啊,犯人不行了!”
外面的两个守卫进来弯腰查看,被无声一掌一个干掉,谷金满赶紧换上守卫的衣服,探头看看外面没什么动静,三个人若无其事出来,朝营地外围走去。
迎面碰上几个也是侍从模样的人走过,月含羞恨不得低着头赶紧过去,谷金满却大模大样装老熟人的样子跟人家打招呼。那几个人一愣之后,居然也一副很熟识的样子打招呼。客气过后,两拨人分开,各走各的路。
含羞松了口气,这个谷金满,就是欠抽!
“你们几个,站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断喝,把三个人给镇住了。
“我怎么看着你们几个面生的很,你们是哪个营的?”
月含羞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应对的词儿,无声已将功力运在掌上。
“问你们话呢,为什么不回答!”
三个人慢慢转过身来,含羞陪着笑,看到一个将官
&bp;&bp;&bp;&bp;挡住另外那几个侍从正在盘问,顿时松了口气,还以为是自己露了馅,原来是在盘问别人。三人互相望了一眼,既然不是问他们,那还不赶紧开溜?
谁知道那个将官倒也机警,看到他们三个神色异常,立刻引起了注意,抬手召唤:“你们几个给我过来!”
三个人立刻又紧张起来,沉住气,慢慢朝那将官走过去。
就在那将官分神打量含羞他们三人时,囚帐那边突然传来喊声:“不好了!囚犯逃跑了!”
就在将官愣神的功夫,那几个一开始就被他叫住的侍从抽出腰刀,砍向那将官和他的随从。
这突发的变故把月含羞三人给惊呆了,哇,原来除了他们三个,居然还有奸细!
“有刺客!抓奸细!”
这一下,整个营地都开锅了,叮叮当当打做一团。
无声一拉含羞的胳膊:“快走!”三个人趁乱扭头就跑,眼看快要跑出营地,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囚犯在这里!快抓囚犯!别让他跑了!”
谷金满竟然被识破。
这一下,大波的人朝他们涌过来,身后又传来舞倾城的声音:“不要放走那个囚犯!”
眼看阻拦的人越来越多,无声忽然放开含羞:“舞倾城不会把你怎样,我会回来救你!”说完,一下子闪进人从中,不见了踪影。
月含羞和谷金满知道逃不出去了,索性站住,眼睁睁看着被太后带来的兵士围得结结实实。
谷金满小声嘀咕:“喂,那个城主可不怎么的,居然把我们扔下不管,自己逃命去了。”
月含羞瞪他,低声道:“别胡说,城主又不是无争,没有万夫不当的神功,他选择自保是对的,不然,我们三个都被抓,谁来救我们?至少他还能跑回去报信。”
“说来说去,还是无争可靠。丫头,你可要把握好,可别糊里糊涂上了那个狗屁城主的床。”
“你胡说什么呢!”月含羞使劲踩了谷金满一脚,谷金满直吸凉气。
另一边,舞倾城几下就结束了跟另一波奸细的混战,展开身形,“飞”到含羞面前。
不等舞倾城开口,月含羞已经一脸惊诧地大叫:“哇!师傅!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
舞倾城也是一愣:“含羞?是你?”
月含羞几步跑到去倾城跟前,一把挎住他的胳膊:“能在这里见到师傅,太好了!我还以为这次要完蛋了呢!真没想到会遇到您!”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遇到你。含羞,你不在城里待着,跑这儿荒山野岭的地方干什么?”
“我出来闲逛散心啊,然后就看到这里有好多人,还看到有人把他关了起来,”月含羞一指谷金满,“我就混进来,想把他救出去。早知道这里是师傅你做主,我就不用这么麻烦了,直接找你要人了。对了,师傅,你来了怎么不去天下城?我好想你哦!”
“我这不是刚到,还没来得及去拜访无争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
&bp;&bp;&bp;&bp;“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别站在这儿了。”舞倾城挽着含羞的手,往回走。
含羞指指谷金满:“他怎么办?”
“一起吧。”
谷金满舒了口气,这个含羞,戏演得可真好,愣是把舞倾城给骗过去了。
*
舞倾城把月含羞和谷金满带进一顶布置得干净舒适的大帐,让人端上来几盘水果,道:“这里比较简陋,没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你,我要是没记错,这些水果都是你喜欢的,别客气,随便吃。”
“我当然不会跟师傅客气了。”月含羞揪了一串葡萄,一边剥皮一边问:“师傅,你不在京城待着,跑这里干嘛?你有好一阵子没好好管你的梨园教坊了。”
“师傅想你了,来看看你,不行吗?”
“行,当然行了!要不,一会儿你就跟我一起回天下城?”月含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脸天真。
谷金满闷头吃哈密瓜,坚决不插嘴,就看这小妖女一个人兴风作浪。
舞倾城看着含羞,问:“无争不是已经下了封城令,不许任何人进出吗?你怎么跑出来的?”
“哇!师傅,你刚来就知道无争下了封城令,实在太厉害了!没错,他是不让人随意进出,不过嘛……我属于那种不找点事做,浑身就不自在的主儿。我要是一天不整出来点事,那还是月含羞吗?”
舞倾城微笑:“倒也是,你的麻烦事,从来就没断过。这个时候,你跑出来,真的是闲逛吗?”
含羞一笑:“还是师傅了解我,当然不是闲逛了。我听说,雍王在城外某个山坳里藏了十万大军,我就想出来瞅瞅,那十万大军是什么样子的。”
“你这丫头,不要命了,敢去刺探雍王的军营?”
“有什么不敢的?这可是我们天下城的地盘。”
“你一个人出来的?”
“嗯,当然了,在天下城,除了我,谁敢违抗无争的禁令?”月含羞说完这句,忽然觉得不对,刚才他们是三个人在一起,好多人都看到的,舞倾城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要是故意隐瞒,师傅一定会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于是又补充道:“不过,我出来后,又遇到了影四。”
“影四?”
“无争的影子武士啊,他奉命出来找谷金满,就是这个笨家伙!”月含羞指了指低头啃瓜的谷金满。
谷金满心里这个郁闷啊,你说这丫头编故事就编呗,干嘛要骂自己笨呢?哎,没办法,谁让上辈子欠了这丫头的呢?只好受着。
“哦?无争居然派影子武士来找他,他很重要吗?”
含羞做出一脸无奈的样子:“这事儿,说来话长,跟离歌有关,也跟我有关。”
“离歌?”
“对啊,离歌,就是师傅你的妹妹,她,还活着,并且现在就在天下城。”
舞倾城轻轻叹口气:“冤孽啊,他们还是又重逢了……”
含羞瞅着舞倾城的神情,问:“师傅,你抓谷金满干什么?他不是你的妹夫吗?”
&bp;&bp;&bp;&bp;舞倾城微微蹙眉,厌恶地看了一眼谷金满:“我可从来没承认过他,他配做弃爱宫的女婿吗?”
“配不配的,反正那是事实。”
“那也得离歌认他才行。再说,这家伙是王母教的天熊圣使,我怎么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是不是王母教派来的奸细呢?”
含羞眯起眼睛:“他早就成王母教的叛徒了,现在是天下城的居民,受天下城保护。谷金满,你的身份牌呢,给我师傅看看,打消他的疑虑,免得他把你当奸细。”
谷金满放下瓜,抹了一把嘴,一脸谄笑双手把一个身份牌捧到舞倾城面前:“倾城公子,请过目,您看刚才我说什么您都不相信,我真没什么居心。”
舞倾城连理都懒得搭理谷金满。
月含羞抱住舞倾城的胳膊,蹭,继续撒娇:“师傅,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天下城?”
舞倾城微笑:“等我安排一下,我正想去看看离歌呢。先跟我说说她是怎么来天下城的?近况如何?”
“这个……”月含羞有点犹豫。
“怎么了?离歌她出什么事了?”
“事情有点点复杂……”月含羞确实难以启口,离歌的事儿岂止是有点点复杂,眼下对她来说是最复杂的事了,难道让她告诉舞倾城,自己把离歌逼得自杀差点死掉吗?唉,郁闷。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个妹妹的音信了,我想知道她这些年到底躲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含羞看看谷金满,本来是想征询他的意见,该不该跟舞倾城说实话,谁知道谷金满居然端起一盘水果站起来:“是不是我在这里你们师徒不方便说话?那我到外面待着。”说完,他还真的出去了。
月含羞郁闷,这个谷金满,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舞倾城屏退了帐内所有的人,这才对含羞道:“羞儿,虽然这些年我们师徒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太长,可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打心眼儿里喜欢你这个小丫头,你长得很像离歌小时候的样子,和她一样对舞蹈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如果不是无争总把你藏着,你的成就将来一定能超过我。你跟你的几个师姐不一样,师傅每次看到你,总觉得很亲近,就好像自己的亲人,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告诉师傅,师傅一定会帮助你。”
月含羞一脸愁容望着舞倾城,道:“师傅,我现在很发愁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继续称您为师傅呢,还是叫您一声舅舅……”
“羞儿,”舞倾城略显惊讶:“你不会真的是离歌的女儿吧?”
“这个,十之**,好像是吧……”
“你怎么确定的?你和离歌相认了吗?”
“怎么说呢,这件事曲曲折折还是挺复杂的。其实我跟她还没相认……事情是这样的,当年无争收养我的时候,我身上穿的是谷金满专门让裁缝为我做的衣衫,衣襟里缝着一朵银镂栀子花,
&bp;&bp;&bp;&bp;跟离歌新娘花冠上栀子花一模一样,我小腹上还有一个跟离歌所述一模一样的胎记,所以,我想,我应该就是你的外甥女吧。”
舞倾城拉住含羞的手,用另一种眼神打量她:“我就说嘛,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像离歌的女孩儿,我怎么对你会有特别的感觉,原来,你真是小妹的女儿。”
“可是,我到现在都没勇气承认我是她的女儿……”
“为什么?是因为无争吗?”
“唉……离歌她,失忆了,她有二十年的经历都不记得了,从她离开无争到现在,中间的全成了空白,就算是对白蟾的记忆也是模模糊糊,根本不记得她嫁给了一个叫谷金满的男人,所以,她认定我是她跟无争生的女儿。”
“怎么会是这样……”舞倾城显然也有些始料不及。
“师傅,听说,我出生的时候,您就在旁边,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这个……羞儿,我只能告诉你,当时离歌生你的时候,才七个月。至于,你究竟是谁的女儿,我想,还是离歌自己最清楚。”
“她清楚什么啊……她都失忆了……”
“既然她失忆了,她又是怎么找到天下城的?”
“那个吗……那就更复杂了。那年洪水,她弄丢了我,之后,忆女成狂,就疯了,是少主夫人救了她。”
“武美凤?”
“夫人说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疯了,就把她带回山上医治。可是她似乎不愿意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就选择了遗忘,十五年来,一直就把自己当成活死人,睡在棺材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在不久前,我们在天下城的红柳林发现了她,白羊帮她解开毒蛊,她才恢复正常。可是我怕她醒来后跟无争重归旧好,就让谷金满在她醒来之前带她离开天下城。谁知道马车摔下山崖,她自己顺着山路回到天下城,谷金满就被师傅你给抓到这里了。”
舞倾城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难怪那谷金满什么都不肯说,东扯西扯,全都驴头不对马嘴。”
“那现在呢?离歌跟无争在一起吗?”
“离歌她……受伤了……”
“她怎么又受伤了?”
“我们两个吵架,不知道怎么,她一激动,拿起寒刺,就刺进自己心窝……”
“……”舞倾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两个女人的事儿,总是说不清,尤其是这对母女,关系错综复杂,碰到一起不出事才怪呢。
“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无争陪着她,我怕无争生我的气,所以,就偷偷溜出城瞎转……”
舞倾城叹口气,半是心疼半是责怪:“你这丫头,总是不叫人省心,怎么弄出这么大的事来?”
月含羞一脸痛苦:“我本来就心烦得不得了,那个什么独霸,拿了一道破圣旨来向我求婚,非说是皇帝定下的婚事,偏偏这个时候离歌蹦出来,一口咬定我是无争的女儿,我一急,就说了几句违心的话,结果她当真了……”
&bp;&bp;&bp;&bp;舞倾城嗔怪:“你啊,都已经是护国公主了,怎么说话还不经过大脑?话能是随便说的吗?你们女人啊,脑子一热,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事后又去后悔。”
“我现在就后悔死了……我不就是太实在了,哪像你们男人,那么多心眼,说句话都要转上十八圈,让人猜上半天……”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反正我是不敢就这么去见无争,我得拉上一个挡箭牌。师傅,这个光荣的使命,非你莫属了。”
“你先在这里歇会儿,我去安排一下,就跟你一起进城。”
*
舞倾城离开,谷金满进来。
“怎么样,我那个大舅子都说些什么?”
月含羞瞪他:“还说呢,你自己溜掉,害我一个人在这里应对。”
“我要是在旁边待在,你才不好应对呢,他看见我就没好心情。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他的宝贝徒儿兼外甥女,他是不会为难你的。”
“你说,他到底是敌是友?如今,我算是被他们都搞糊涂了……”
“丫头,他是敌是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向着谁。要是你向着无争,那凡是有利于他的都是朋友,有害他的全都是敌人。”
“啊?这也太没原则了吧?”
“什么叫原则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要是认定谁是你的男人,你就该帮谁,因为他就是你的靠山,一辈子的依靠,你不帮他还能帮谁?”
“什么歪理啊?那要是无争杀人,我就在后面放火吗?”
“我有没叫你帮他放火,我的意思是,这些人,凡是对你男人有利的,你就当他是友,凡是好害他的,你就当他是敌。”
月含羞皱眉:“问题是,我搞不清他到底是来帮无争的,还是来添乱的……”
谷金满没话说了,这女人的想法就是奇怪,怎么都搞不明白。
“对了,问你个事儿,我到底是……”含羞话没说完,舞倾城已经返回。
“羞儿,走吧,我送你回城。”
*
一路上,舞倾城都很少说话,眉头一直微微蹙着。
含羞驱马靠近他,问:“师傅,你是跟谁一起来天下城的?那个马车上的行殿里,住的是谁?”
舞倾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是太后。”
本以为舞倾城会躲躲闪闪,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说出太后,到让含羞有点意外,便顺着问下去:“太后不在京城待着,跑到这不毛之地干什么?”
舞倾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雍王不也没待在他的封底,跑天下城来了吗?”
“难不成太后是替皇帝来这里收雍王的?”
“我只是皇宫里的一个舞师,那些军国大事,我从来不关心。”
“反正最近很多人都在打龙脉宝藏的主意,皇帝一定是担心无争一个人应付不了,太后才不远千里过来相助的吧?”
舞倾城看她一眼:“羞儿,你心里到底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
月含羞压低声音:“师傅,现在有一种说法,
&bp;&bp;&bp;&bp;说太后为了魏王什么都肯做,她的手里到现在还攥着先帝遗诏呢。你说,太后这次来,会不会也跟龙脉宝藏有关?”
舞倾城笑了笑:“没有证据没有成为事实的事儿,都是空穴来风。”
“哦……”含羞没探出什么口风来,又转移了话题:“师傅,那些混进你们营地的奸细,都是什么人?”
“不知道,还没来得及审问,这不就跟你一起回天下城了嘛。”
“师傅,我总觉得,你这次来,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我是在担心……离歌。”
“除了离歌,你就不担心别人了吗?”
“别人?”
“无争啊。”
舞倾城笑:“他已经强大的几乎让天下所有人都害怕了,有什么好担心?”
“这可不好说,就比方我,虽然知道他很强大,可还是有个风吹草动的就担心他。”
“你们女人总喜欢胡思乱想。”
“师傅,你跟无争当年是怎么认识的啊?”
“都是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嘛。听说,你跟无争关系特别好,还帮过他很多次。”
舞倾城却岔开话题:“独霸提亲那事儿,你怎么应对的?”
月含羞撇撇嘴:“那道圣旨被烧了几个洞,我就让他要么找皇帝再写一道,要么找当初宣读圣旨的威望来对质。目前为止,他还没什么动静。不过,他找我聊天来着。”
“找你聊天?聊的什么?”
“哎呀师傅,你怎么老问我这啊那啊,我问你的你却一句也不回答?你先告诉我,独霸这次来,背后是不是有太后撑腰?”
“你怎么会想到是太后给他撑腰?”
“别人都这么说啊。他们都说独霸是魏王的幕僚,魏王去了南国,独霸就听太后,是太后指使他来天下城提亲的。无独有偶,太后竟然也到了天下城,这难道不是巧合吗?”
舞倾城忽然勒住马儿,停止不前。
含羞心里一咯噔,坏了,不会是太后和舞倾城来这里真的有所图谋,让自己这一问给问得有所警觉了吧?不要慌,要镇定。她圈马回来,一脸无害地问:“师傅,你怎么不走了?”
舞倾城眉头微微蹙起,示意含羞不要说话,侧耳细听,双目紧盯周围的沙砾。
月含羞紧张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谷金满也勒住马缰,驻足不前,同样盯着四周的沙砾看。
突然,平静的沙砾泛起无数细小的波浪,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飞快地游走,那些波纹围着三个人的马转动,马儿受到惊吓,不安地踏动蹄子。
含羞惊诧,这是什么东西?这沙砾下面有东西吗?是什么怪物?
沙砾忽然扬起,铺天盖地撒向三人。
舞倾城早有准备,脚尖一点马鞍,宛如一只仙鹤,一飞冲天,那些沙尘连他衣襟都没沾到。
月含羞和谷金满就惨了,沙砾劈头盖脸撒的全身都是。谷金满还好,是个老江湖,知道闭上眼睛就势藏到马肚子下面。月含羞就没那么幸运了,
&bp;&bp;&bp;&bp;头发上,脖子里,衣服上,全都是沙土,眼睛被沙尘迷住了不说,因为惊叫了一声,连嘴里都是沙土,还被受惊的马摔到了地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被沙子迷得睁不开眼,完全看不见眼前的情形,只影影绰绰感到有刀光剑影。有人要抓她,有人在保护她,有打斗声,还传来了谷金满的惨叫声,然后又是几声惨叫,接着就没动静了。
停了一下,有人握住她的手,她惊叫一声:“别过来!”
“羞儿,是我,师傅。”
月含羞确定握着自己的是一双柔软的舞者才有的手,终于定下神来:“发生什么事了?我眼睛被沙子迷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有一群人伏击我们,已经被打发了,这里有清水,赶紧冲洗一下眼睛。”
月含羞借着水壶的清水,冲掉眼睛里的沙子,总算勉强能睁开眼看东西:“谷金满呢?我刚才听见他叫得好像很惨……”
她一眼看到倒伏在沙坑里的谷金满,赶紧跑过去,用力把他翻过来,却看到他肚子上好大一个口气,正汩汩往外冒血,肠子都流了出来,顿时吓坏了:“谷金满!谷金满!你醒醒!”
舞倾城过来试了一下谷金满的鼻息:“还有气,快,按住他的伤口,先止血!”
月含羞压住谷金满肚子上的伤口,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师傅,你快想办法救救他!”
舞倾城只淡淡道:“我尽力。”他把止血的药散倒在谷金满的伤口上,脱下青纱外氅,迅速撕成长条,缠在谷金满的肚子上,用力裹紧,道:“从这里到天下城还有三十里地,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上马!”
*
距离天下城还有十几里路,就看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近了,月含羞看清为首是东宫无声和褚随遇,顿时像见到了大救星,大喊:“城主!我在这里!”
无声飞马而至:“妖女,你怎么浑身都是血?受伤了吗?”
“我没受伤,是谷金满!我们路上遇到伏击,我的眼睛被沙子迷了,什么都看不到,好像是他为了救我,被人砍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你快让人救救他!”
无声简单查看了一下谷金满的伤势,立刻吩咐回城。
*
月含羞一直守在病房外,默默等着白羊为谷金满缝合、处理伤口。
好容易白羊出来,她立刻上前问:“他怎么样了?脱离危险了吗?”
白羊轻轻摇头:“不乐观。他身上一共三处刀伤,腹部最重,肠子都被切断了。不过我已经为他做了缝合,如果他能挺过来,这些伤口会慢慢复原。”
“什么叫如果能挺过来?”
“他失血太多,心跳一度停止,大脑也严重缺血,能不能保住命,现在还很难说。”
“不管用什么方法,你一定要保住他的命,一定要救活他,我还有事要问他呢!”
白羊点点头:“属下会尽力。我让药童留在这儿观察情况,离歌也该醒了,
&bp;&bp;&bp;&bp;我得去那边看看,有情况随时叫我。”
舞倾城跟上白羊:“先生,我跟你一起去。”
白羊走了,月含羞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谷金满,心里满满都是担忧。
一直坐在桌边喝茶的东宫无声道:“妖女,你也歇会儿吧,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瞧这一身,跟泥猴似的。”
月含羞哪有说笑的心思:“连白羊都说不一定能保住他的命,他不会真的醒不来吧?”
“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这家伙天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坏事都干过,哪儿那么容易死?你就算待在这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他现在也醒不过来。听话,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本城主受累,帮你盯一会儿。”
含羞叹息一声:“不知道离歌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醒过来。他们两个都伤得这么重,还都是因为我,我是不是跟他们八字相冲啊?”
“什么八字相冲,胡说八道。离歌那边,你倒是不用担心,有妖孽在,她死不了。我倒觉得,谷金满这边,你得小心。”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含羞蹙起眉头:“那些伏击我们的人到底是谁?我一个都没看清……”
“我倒觉得现在越来越好玩了。”
“好玩?伤了这么多人,还好玩?真无聊!”月含羞扭头走开。
“妖女,你去哪儿?”
“洗澡,换衣服,再睡上一觉。昨晚就一宿没睡,头昏得厉害,想事情都想不明白了。”
“这就对了,不管干什么,都得先吃饱喝足睡够,精神好了,做事才能有效率。”
*
洗了澡,换了衣服,月含羞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发呆,她已经很累了,却还是睡不着。、,眼皮一个劲儿地跳,也不知道到底在担心什么,心里乱糟糟像团乱麻。
其实,她现在最想见的就是无争,可又害怕见到他。自己也真是的,越乱越添乱,就好像一天不给他添点麻烦,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似的。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天天给自己找麻烦,她早就一把掐死那个人了。
现在好了,离歌重伤,谷金满半死不活,雍王、独霸虎视眈眈,太后、舞倾城来路不明,还有武美凤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天下城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无争倒是真能沉得住气,到现在也没个什么态度,只是把城一封,随便你们大家闹去。
月含羞长吁短叹,这日子真难熬。
“公主睡了吗?”外面响起武美凤的声音。
含羞心神一阵恍惚,她来干什么?现在月含羞的脑子里已经完全是一团浆糊了,几乎周围所有的人的身份都是错综复杂的,每个人都不简单,每个人背后都代表不同的利益集团,是敌是友压根分不清楚,已经不是简单的喜欢或者厌恶就能解决敌友关系了。
她本来不想跟武美凤过多交谈,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很多倍,
&bp;&bp;&bp;&bp;自己正在一步一步陷进这个女人编织的一张大网中。
可人有时候就是贱,越搞不清楚的事情越想搞清楚,越危险的事越想探个究竟。
她还是让武美凤进屋来了。
*
【一百六十一】 少主的断袖之癖
“公主不该带舞倾城进城。”武美凤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开门见山,这让月含羞多少有些不适应。
“为什么?”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毁灭无争,那这个人一定是舞倾城。”
含羞有点懵,不过她也适应懵的感觉了,最近让她懵的事情太多了。她谨慎地问:“夫人的意思,是不是指我师父他跟无争之间曾经有过什么?”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是很清楚他们的关系,只是听谷金满提过一句,他们真的有过什么吗?”
武美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许嘲讽,几许不屑,更多的却是无奈和伤感:“月含羞,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女人知道的少一点,天真一点,傻一点,是不是会幸福多了?”
“呃……”月含羞知道这个问题并不需要答案,但她还是回答了:“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小孩子要比大人快乐的原因吧,人,越长大,烦恼越多。”
武美凤的目光转向屋檐下的一对燕子:“他们何止是有过什么,就是因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才让我错过了跟他的那段情缘,让我一直以为,他喜欢的是男人不是女人。你想知道你师父跟无争的关系吗?我可以告诉你。”
含羞打发走了小圆,亲自沏了茶:“师傅和无争的往事,我很少听过,只是听闻无争年少时,得到过师傅不少帮助。但是好像城主并不喜欢师傅,而且是因为师傅,才跟无争发生了争执,直到后来兄弟反目。”
武美凤叹息一声:“你知道的已经不少了,那段往事,知道的人不是死了,就是不敢说,那四个男人,曾经闹得是满国风雨。”
“满国风雨?四个男人?除了无争,城主,师傅,还有谁?”
“当然是皇帝了。”
“啊?真的有他啊……”
武美凤微笑:“怎么,你连皇帝跟无争之间有事也知道?”
月含羞摇头:“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他们两个怪怪的,一见面就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都恨不能杀死对方,可每次有事,又总是自动站在同一阵营,互相扶持。”
武美凤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道:“无争跟舞倾城认识,就好像是老天爷故意犯了个错,把人世间最美的两个男人硬是凑到了一起。”
“无争七岁那年,跟老太君作对,烧了祖宗的祠堂,然后离家出走跑出天下城。他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上惬意地纵马狂奔时,遇到了奄奄一息的舞倾城。舞倾城被仇家设计陷害,失手受了重伤被擒,仇家把他埋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中,只露出一个头在外面,想把他活活晒死、渴死。
&bp;&bp;&bp;&bp;一群食腐肉的秃鹫在他头顶盘旋,就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可他大难不死,遇到了生命中的救星——无争。”
“小时候的无争是个善良的孩子,就算看到一只小狗受伤,都会把它救起来,何况是一个人。没有刨土的工具,他就用双手把舞倾城从粗糙的沙砾中刨了出来,当舞倾城捧着无争鲜血淋淋的双手时,就发誓要守护这孩子一生一世。”
“城主带着人找到出走的无争,一向爱护弟弟的他,当时是又气又恨,恨铁不成钢,把无争大骂了一顿,说他是废物,没出息,注定只能当一个街头小混混,一辈子被人瞧不起。表面放荡不羁,实则自尊心极强的无争受不了哥哥的责骂,发誓一定要活出个人样给哥哥看。从那天起,无争便闭关不出,把自己关在西府,习文练武。被他救下的舞倾城便跟着他一起进了天下城,进了东宫府,留在了无争身边。那个时候,无声城主还没把舞倾城当做一回事,只以为他是一个被弟弟救下的普通舞者。”
“谁会想到那个表面上普普通通,看上去不会武功的文弱舞者,竟然是弃爱宫的大公子,身负绝学的舞倾城?如果没有舞倾城的帮助,无争是不可能在短短五年内,就练成绝世剑术,一剑便挑了十大掌门人的威风。”
“别看现在的城主什么都不是,可在无争没有成气候之前,他也不弱,他只是被老太君调教得过于耿直,过于循规蹈矩罢了,处处端着他的贵族架子,处处道义,如果不是那些东西束缚他,可能今天的天下城会是另外一番景象。十二岁的无争剑挑十大掌门的威风后,无声虽然对弟弟的成就感到骄傲,可他也不傻,就算弟弟天赋再好,如果没高人指点,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达到这种境界。他担心弟弟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被一些邪异的东西所害,就开始留心无争身边的人,终于让他注意到了舞倾城。”
“城主派人调查了舞倾城,得知了他的身世,弃爱宫在江湖上的名声一向不怎么好,阴弃爱嫁了很多男人,本来就为正道所不耻,而且弃爱宫的独门秘传武功,在常人眼里又是阴邪的功夫,城主当然万分紧张,便规劝无争不要再跟舞倾城来往。”
“可已经晚了,闭关的那五年,一直是舞倾城日夜陪伴无争,两个人朝夕相处,情谊非比一般。少年的无争,充满叛逆,脑子里全是离经叛道,匪夷所思的东西,他对哥哥的劝告置若罔闻,始终我行我素。”
“但城主自由宠溺这个弟弟,虽然厌恶舞倾城,可起先并没有全力阻止这两个人的交往。后来,无争变天下城为庇护所,随着兄弟二人和天下城的名气越来越大,在江湖上走动的次数越来越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也越来越多,无声发现,弟弟变了,变得越来越陌生,
&bp;&bp;&bp;&bp;做事的排场越来越奢侈,穿着服饰越来越华丽,交往的人更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货色都有。”
“直到有一次,无争很久没有回天下城,城主去找他,看到他跟舞倾城在一起同乘一辆马车,两个人说说笑笑,神态亲密,状如恋人,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很生气地把无争带回天下城,不许他出城,也不许舞倾城进城。可无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听他的弟弟了。”
“城主不让无争见舞倾城,无争就故意跟他作对,每天跟一群漂亮的男伶在一起饮酒作乐,奢靡放纵……”
“终于有一天,城主忍无可忍,当无争彻夜纵欢回来时,在他的醒酒汤里下了药,然后就……就做了最不应该做的一件错事。无争清醒过来后,第一件事,是将宝剑插进自己胸膛。”
武美凤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下了。
月含羞听的心里很堵得慌,幽幽道:“关于城主跟无争之间发生的那件事,我听到的是另一种说法——无争把城主打成重伤,差点没命,养了很久,把老太君都急坏了。后来无争把自己关在塔楼上很久都不出来,一直到贵妃出嫁。”
武美凤盖上茶碗:“我不知道你那个版本是谁告诉你的,不过,我的版本是,无争自杀未遂,被城主关在塔楼‘思过’,而城主因为那件事也终日郁闷悔恨,把自己锁在书房中称病,什么人都不见。”
“夫人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那是因为当年我姑姑做皇后的时候,每天都有很多人想要她死。她想活下来,武家想活下来,就首先得知道别人在做什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立于不败之地。天下城,东宫府,那时候也有姑姑的眼线,老太君、城主、无争,他们在做什么,姑姑一清二楚。只是姑姑死后,武家日渐凋零,那些眼线也就渐渐失去作用,之后,天下城发生的事,我就不怎么知道了。”
“无争跟师傅,就那样结束了吗?”
“要是那样就结束,反倒好了,后来的变化,才真正是毁了无争一生的名节呢。”
“啊?”
“那个老太君,嘉和公主,总是倚老卖老,仗着自己长公主的身份,在朝中也是想当然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新皇登基,她站错了阵营,给天下城惹来了大麻烦,无争有被关塔楼思过,少了他这个混世魔王,江湖上很多宵小之辈也开始找天下城的麻烦。万般无奈,为了化解天下城的危机,老太君说服无颜,与皇室联姻。”
“可是送嫁途中,有出了事,无颜皇贵妃跟魏王私奔,犯下死罪。天下城陷入绝境,老太君为了自保准备放弃无颜,这个时候,无争为了救姐姐,答应老太君亲自去京城,化解危机。无声城主默许了此行,因为他知道,舞倾城是太后最宠爱的舞者,只有无争能说服舞倾城,而舞倾城能够说服太后,只有太后才能让皇帝放过无颜,
&bp;&bp;&bp;&bp;不再追究天下城的过错。”
“可谁又能想得到,我们风华绝世的少主,上殿觐见皇帝时,只一面,便让我们的皇帝意乱神迷,彻底倾倒。皇帝不但没有治罪魏王和无颜,反而一面重用魏王,一面册封无颜为皇贵妃,六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争被留在京城,成了无官无职却能够自由进出皇宫大内的独一人。”
“你知道皇帝当年有多宠无争吗?无争见了皇帝从来不用行礼叩拜,任何人都不能在皇帝面前说无争的不是,否则,不是挨罚就是被贬。宫中大大小小的宴席,必然要有无争在,皇帝一天看不到他,就会派人把京城的大街小巷翻个遍。”
“可是我们的无争,从来就不给皇帝面子,说翻脸就翻脸,说玩失踪就玩失踪,皇帝想要让他办件事,每回都得百般安抚大费周章,还不一定能指派得动他。可无争要是求皇帝办一件事,皇帝答应的比谁都快。”
“我就是在那个年代初识无争,当年,很多人都以为他有断袖之癖,根本不喜欢女人,我当然也例外。皇帝得了无争和魏王,如虎添翼,或黑或白,或明或暗,翦除异己,很快就坐稳了皇位。说来也可笑,这两个全天下最不羁最难掌控的男人,心甘情愿为皇帝做事,却都是为了一个女人——东宫无颜。皇帝掌握了东宫无颜,就等于攥住了这两个男人,他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得不做个效忠君王的好臣子。”
“无争留在京城,也就有了跟舞倾城继续交往的机会。那时候的无争少主,比现在可是要张狂百倍,每日坐拥美女俊男无数,住最豪华的房子,乘最华丽的车船,手中一口天子御赐的四方剑。无声城主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可兄弟二人每次见面都以争吵结束,最后,城主真的被无争气得吐血数升,一病不起,自那以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弟的生活不断糜烂、堕落下去。”
“但是舞倾城跟无争也没什么好结果。无争就好像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不管是无声、皇帝还是舞倾城,最后,都被离歌打败了,我们不可一世的少主,竟然为了一个小小的舞女,抛弃天下城,背叛皇帝。巧合的是,这个舞女居然是舞倾城的妹妹,所以,动机很让人怀疑啊。如果说离歌是为了行刺皇帝接近无争,那无争又是为了什么才会跟离歌混在一起?不管他们两个后来是不是真的彼此爱上对方,开始的时候,我敢保证不是因为爱,才走到一起。”
月含羞默默听完,问:“夫人讲的这些,跟我师傅这次进城有什么关系?不管他跟无争有过什么往事,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而且你也说了,师傅一直在帮助无争,守护无争,就算他进城,也不会加害无争吧?你怎么会认为他会毁灭无争?”
武美凤冷笑:“舞倾城至今未娶,
&bp;&bp;&bp;&bp;以他的条件,公主不会天真的以为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吧?”
“也许是师傅没遇到合适的女孩子呢?”
“哼,在舞倾城眼里,除了无争,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呃……”月含羞无语,她还是不发接受这个结论,不管无争年少的时候做过多少荒唐事,那都是过去式了,她只知道现在的无争很正常,喜欢的是女人,不是男人。而师傅舞倾城除了偶尔跟无争见一面,几乎没什么来往,她才不相信舞倾城这次进城能给无争带来什么毁灭性的灾害。
“公主不相信舞倾城会害无争?”武美凤显然已经看透了月含羞的心思。
含羞蹙眉,道:“因为,我不相信夫人。”
武美凤怔了一下,随即苦笑:“我明白了,你当然不会相信我,因为这十五年来,我一直用蛊毒控制你的娘亲离歌,虽然你嘴上面上恨离歌,可还是割不断那份血缘亲情,所以,你认为我会因为妒忌,不惜秽诟舞倾城。月含羞,我的确不想无争被别人夺走,但他毕竟是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父亲,我恨他无情,却还是下不了狠心毁灭他。可舞倾城就不同了,世人常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他可以把他的亲妹妹训练成一个杀手,怎么就不能毁灭无争?你放他进城,无异于放进来一个魔鬼。”
“慢着,你说,离歌成为杀手,是他训练的?”
“对,没错,这是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原本除了当今太后,是没人知道的,可不巧的是,被我知道了。”
“无争也不知道吗?”
“别说无争,连离歌本人都不知道,训练他们这些杀手的人是她的亲哥哥。”
“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那你告诉无争了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原本,作为女人,我已经知道得太多,心机太深,手段太高明,让那些男人害怕,不敢亲近。我若再告诉他这些,不是让无争更恨我吗?他对舞倾城的感情,没那么简单,就算表面再怎么疏远舞倾城,可心里始终有个结,不然,他跟哪个女人好不行啊,干嘛非要上了离歌?还要娶离歌为妻?”
含羞后心发冷,觉得这个世界太危险,处处充满欺骗:“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武美凤冷笑:“我从来就不奢求别人相信我说的话,你可以把我今天说的这番话告诉无争,我知道你心里藏不住事,早晚也会说给他听,但我还是要劝告你一句,最好不要把舞倾城的真实身份告诉无争,不要告诉他离歌是舞倾城训练出来对付他的,而不是对付皇帝;也不要告诉他,离歌在新婚之夜的失踪是舞倾城造成的;更不要告诉他,离歌隐姓埋名四处逃亡,要躲避的不是皇帝的追杀,其实是在躲她的大哥舞倾城;还有一点或许你会感兴趣,离歌的早产,不是偶然不小心摔倒造成,
&bp;&bp;&bp;&bp;而是舞倾城故意把她推下山坡造成的。可是,你的命很大,不但没死,而且还阴差阳错到了无争身边,成了无争最宠爱的人。”
月含羞的手在发抖,碰翻了茶杯,茶水洒了一桌。
这到底是怎么个状况?温文尔雅的师傅,怎么突然变成了面目狰狞的大灰狼?
不,不可能,一定是武美凤胡说八道,她在挑拨离间!她是雍王的表姐,是王母教的教主,她同时又是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妻子,她是在报复,在一步步分化无争身边所有的朋友。她把离歌放出来扰乱无争的心智,现在又突然说舞倾城要毁灭无争!怎么可能?无争救过舞倾城,而舞倾城也不止一次帮助过无争,他们之间不管是什么什么样的情,总之,是非常深厚的生死之交,舞倾城不会害无争,一定不会!
武美凤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来:“公主如果觉得很难接受这些,可以当我今天没来过,也没说过这些话。我走了,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你把离歌送走后,她能重返天下城,恐怕不是偶然,谷金满重伤,也不会是偶然,也许有人更希望他死。”
武美凤走了,剩下含羞一个人发呆。
她无法理解武美凤所说的这些话,就像她无法理解武美凤的世界,无法理解那类人的人生一样。她不懂,人为什么一定要勾心斗角,为什么彼此之间不可以互相信任,为什么一定要活得那么累。
如果舞倾城真的要对无争不利,那他现在……
糟了,全乱了,她已经完全糊涂了,就像被一大团浆糊包裹着,混混沌沌,看不清前路。
她站起来想要去找无争,可到了院子门口,又停下,慢慢返回,往返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最后把脑袋抵在一棵梅树上发愁。
想了好半天,她终于下定决心,在找无争前,先去找师傅谈谈。也许一切都只是误会,也许一切没有武美凤描述的那么复杂?也许师傅有苦衷?也许事情另有隐情?
对,应该找师傅谈谈,至少也要听听他是怎么解释的。
可是,当她出了院门,却看见舞倾城站在门口。
*
“师傅!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你没去看离歌吗?”
“去过了,她暂时还在昏睡。”
“那……你没跟无争聊一聊?”
舞倾城笑笑:“我跟他能有什么好聊的?他现在见了我,就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不会的,无争要是真的恨你,就不会让我跟你学跳舞了。”
“你不打算请我这个师傅进去坐坐吗?就让我站在门口?”
“哦!我都忘了,最近总是迷迷糊糊的……”
月含羞把舞倾城让进客厅,舞倾城看了一眼桌上的残茶,含羞赶紧叫小圆收拾掉,又重新沏上新茶。
“刚才是武美凤来过了吧?”舞倾城呷了一口茶,问。
“呃……是啊,师傅看到夫人了?”
“没有,只是闻到了佛香。”
&bp;&bp;&bp;&bp;含羞道:“夫人每天都念佛诵经。”
“就算她念再多的经文,也洗不去她手上的血腥。”
“啊?”
舞倾城一笑:“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谈论她。说说你跟无争吧,听说他在皇宫的宴席上直接把你劫走了,还跟守宫门的羽林打了一架。你们去江南,玩儿的怎么样?”
“嗯……还行吧……”
“还行?还行就是有不如意的地方了,他又惹你生气了?”
“也不是了,其实,他对我挺好的……”
“那为什么还不开心?别跟师傅说你很好,我已看见你,就知道你有心事。”
“这个嘛……其实是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他的事……”
“他责怪你了,所以你不开心?”
“没有,他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总说那是他的错,是他没照顾好我……师傅,我现在好像才终于意识到,我跟他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他那类人我不懂,我这类人他早就看透了。我觉得,他跟夫人倒真的挺般配,他们两个才是同一类人。”
舞倾城看着她:“羞儿的确不懂他,可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这就足够了。听说他造了一座镇兽台,还要在上面为你建一座宫殿,带我去看看,好吗?”
*
月含羞领着舞倾城来到城北,抬头仰望在建的镇兽台。
舞倾城目光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幽幽道:“很久很久以前,无争跟着我学音律,我们说到《长门赋》,说到《铜雀台》,无争就说,将来他遇到他喜欢的女子,就为她筑起一座高台,上面修建起最华丽的宫殿……”
含羞扭头,望着舞倾城,师傅依然显得那么年轻,仿佛永远不会衰老,曾经,她很羡慕他能永葆青春,不过,不老又能怎样?至今,他依旧孑然一身。人有时候就是一个偶然的相遇,一个闪念,就改变了一生。
“师傅跟无争,真的曾经是……那种关系吗?”月含羞很小心地问,希望不会触怒舞倾城。
出乎意料,舞倾城很平静:“也许在我的回忆中曾经是,但在他的回忆中,从来就不是。”
“什么意思?”
“呵呵,意思就是,我想让他成为某种人,但是失败了。不过我却成功的让天下人都以为他是那种人。羞儿也认为他曾经是我这种人吗?”
“我……我不知道,反正,我没看到过他跟男人在一起,也没觉得他对男人有兴趣,只是大家非要那么说,可能是他长得太妖孽了吧?”
舞倾城笑:“是啊,无争是长得太妖孽了,所以,当年才给大家一个错觉。”他温柔地看着含羞,“羞儿,其实,你这样简简单单挺好,和你在一起很轻松很自然,不会觉得太累。我想,这就是他选择你原因吧。”
“那……他当年选择离歌,又是为了什么?”
舞倾城苦笑,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吐了出去:“妖孽就是妖孽,他总是匪夷所思,有些事情,你永远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bp;&bp;&bp;&bp;而且你永远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报复他,还是给了他机会来报复你。”
月含羞迷茫:“师傅不会是想说,离歌只是你们两个人中间互相报复的一颗棋子?”
舞倾城伸手理顺含羞垂在肩上的长发:“羞儿,这世上,话都是人说出来的,每个人站的角度不同,理解也不同。若是有一天,有人对你说,无争之所以跟你在一起,是为了报复离歌,你信,还是不信?”
“我……”月含羞大脑又进水了,而且是一篇汪洋,这是不让人生还的节奏,为啥大家说话都如此高深,欺负自己这个小女孩不是?拜托,师傅,说点人家能听懂的话吧。她觉得自己不能老这么被动,她得掌握主动:“师傅,您说的话,太高深了,我目前的智慧还很难理解。但是说到‘报复’,那么,无争知道离歌是你为太后训练出来的杀手吗?”
舞倾城微微怔了一下:“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师傅太神秘了,比无争还神秘。”
舞倾城笑了:“我哪有那么神秘,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展示出来的一面。说实话,我不清楚他是否知道我的另一个身份,他从未问过,我也从未说起过。自从他和他大哥因为我的事发生了不愉快之后,他一直在疏远我,我和他的关系是若即若离。有时候他对我特别好,我知道那不过是拿我做挡箭牌恶心某些人;有时候他又对我冷若冰霜,让人不寒而栗。我跟他从认识那天起就有默契,只要对方需要帮助,便会出手,绝不问为什么。后来,我们一直那样做,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含羞感慨:“你们原本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
“呵呵,我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至今都没变过。我刚刚不是说了,角度不同,理解不同。”
“最好的朋友,包括把离歌从他身边夺走,把有孕在身的离歌从坡上推下去吗?”
舞倾城微微眯起眼睛:“这些都是武美凤告诉你的吧?”
“她说的都是假话,对吗?”月含羞心里还存在一丝侥幸,希望曾经熟悉的那个舞倾城不要变得太陌生,可现实好像总是很残酷,舞倾城的言辞间,已经告诉她,武美凤所说的,很多都是真的。
舞倾城轻轻叹口气:“你知道离歌为什么愿意做太后的杀手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派离歌去刺杀皇帝吗?”
含羞轻轻摇头,她突然间觉得这些人都像疯子一样,做出来的事件件都是匪夷所思。
“离歌小的时候,母亲整天不是混在男人堆里就是醉生梦死,从未关心过我们兄妹,妹妹基本上是我一手带大。我小时候比较内向乖巧,让母亲省了不少心,所以几乎没挨过她的训斥。可离歌就不一样了,她好像天生跟母亲有仇似的,处处作对,母亲很不喜欢她。每次她挨罚受伤,都是我安慰她保护她。后来母亲实在受不了她,
&bp;&bp;&bp;&bp;就把她送给了她的亲爹。她跟她后娘处的也不好,只有我时不时偷偷去看望她。宫里选秀的时候,我就趁机把她的名字报了上去,她那个亲爹乐得摆脱这个拖油瓶,离歌也想脱离那个没有爱的地方,她顺利进宫,被安排做了宸妃的宫女。当然,那是我哥宸妃疏通的结果。我想好好照顾这个妹妹,等她长大了,寻个好人家,把她嫁掉。可是,没想到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她一辈子不嫁人,她喜欢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这个哥哥。所以,她选择做了杀手,为的就是要跟我在一起。”
月含羞感觉像是在听天书。她本来就已经被这些乱的不能再乱的关系整得闹心,现在居然又多出来一段兄妹恋……
“后来,离歌越陷越深,不得已,我只好以她不适合做杀手为由,想把她逐出组织,冷上她一段时间,找机会让她多认识些年轻人,把我忘掉。可她就是不走,非要证明她的能力。我就让她去刺杀皇帝,如果她成功,就可以留下,失败了,马上走人。”
月含羞瞪大双眼:“天啊,你怎么可以让她去刺杀皇帝?无论成功与否,她都九死一生!”
“本来要去刺杀皇帝的人不是她。”
“啊?你们真的要刺杀皇帝?为什么?”
“太后是为了魏王,我是为了无争,离歌是为了我。”
“……这可够乱的。”
“可是我们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一招棋——我们都忽略了无争。那个妖孽,改变了一切。”
“无争头一次看到离歌,就从她的笑容背后看出了隐藏的杀气,他拦下了本该送往皇帝寝宫的离歌,阻止了那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在那之后,离歌就再也没机会接近皇帝了。可是皇宫那个地方人多嘴杂,离歌不知怎的,知道了我跟无争之间的关系,而无争也发现离歌是我的妹妹,结果,这两个人就凑到了一起。我们只能凭想象去猜,他们为什么要在一起,那个答案,我是一点都不想知道。二十年来,我甚至不敢问无争,他后来究竟是在恨离歌,还是在恨我,或者恨周围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
“其实,把无争逼上绝路的,不是离歌一个人,是我们所有的人,我们都想证明自己才是给他爱和帮助最多的人,最终,他干脆就把我们大家全都抛弃了。”
月含羞幽幽叹息,二十年前的故事,越来越完整地呈现在她面前,她终于开始渐渐理解无争,仇恨会毁灭一个人,但有时候,爱也会毁灭一个人。
舞倾城和含羞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新筑的城墙上,遥望那片过火的荆棘林,一望无际的焦黑已被风吹雨打日晒褪去了颜色,泛着灰白。
“刚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把离歌从无争身边夺走,又从坡上推下去吗?原因你应该清楚,爱这个东西,有时候很自私,甚至不择手段。离歌和无争离开京城后,
&bp;&bp;&bp;&bp;我一直跟着他们。不管无争有多聪明,一次又一次摆脱追踪,可离歌身上有种特殊的香气,那是我们那个杀手组织专有的识别讯息,以便成员遇险的时候施以援手,或者他们的背叛组织的时候,便于我们追踪灭口。所以,不管他们躲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他们。”
“当我发现他们真的打算结婚生子,隐居遁世,再也不回来的时候,我慌了。我以为他们只是一时新鲜,那种清贫单调的生活,过不了几天就会厌倦,尤其是无争,他天生就是贵族,过惯了奢华惊险刺激的生活,怎么受得了那种扼杀他天性的平淡?他应该生活在万众瞩目中,应该光芒四射,怎么可以陷入草莽,沦落乡野?”
“我把他们的行踪透露给了东宫无声,希望他的哥哥能说服回到天下城。可东宫无声失败了,我就只好亲自出马,让离歌离开无争。可离歌当时已经怀上无争的骨肉,为了无争的前程,她虽然答应离开无争,但事后,她又后悔了,不愿打掉那个孩子,逃了出去。”
“当我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嫁给一个每天只知道打架赌博骗人的混混,看到她挺着大肚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样子,我很心痛,想让她跟我走,她不肯,居然说当初她想跟我在一起,我拒绝了她,不就是想让她嫁给别的男人吗,现在她遂了我的愿,随便嫁给了一个别的什么男人,我应该高兴才对。还说她知道我之所以不肯让她跟无争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无争,现在她肚子怀的是无争的孩子,她要替我为我喜欢的人生孩子。”
“离歌倔强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被她的鬼话气疯了,失手打了她,她没站稳,就从坡上摔下去。”
“我曾经想杀死那个孩子,那就是一个虐种,我预感那个孩子如果将来长大,一定会回来报复我们所有的人,让我们全都陷入万劫不复,最惨的一定会是无争。但,离歌再次带着那个刚刚出生的孩子逃离了。有时候,母亲保护孩子的力量,可怕的让人匪夷所思,离歌自己没有享受过一天母爱,可她自己却把母爱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旁的月含羞已经不能呼吸。离歌没有说谎,她的确怀了无争的孩子。
命运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让她满怀希望,心存侥幸,可最终,还是无情地把她投进地狱。
舞倾城转向含羞,盯着她的眼眸:“羞儿,如果你真的是离歌的女儿,我的外甥女,你就不能跟无争在一起。你,明白吗?”
月含羞突然明白了,原来先前舞倾城说了那么多故事,全是为这最后一句做的铺垫。如果舞倾城直接说出最后这一句,她一定不相信,这里面不是有误会就是有阴谋。可有了那么庞大的一个故事做了铺垫后,她不由得不相信,那是真的!
那些错综复杂的纠葛,
&bp;&bp;&bp;&bp;最后全都落在自己身上,她就是个报复的产物,一个怪胎,她究竟是爱的结晶还是恨的结晶?
她奇怪自己居然还很镇定,没有崩溃没有发狂也没有难过,只是淡淡笑了笑,好像听到了一个不相干的笑话一样。
这个世界早就疯了,就算再离奇再古怪的事也能发生,而且每天都在上演,这点事情算什么?!
*
【一百六十二】 雍王围城
无争守着昏迷的离歌,忽然间心口没由来的一阵刺痛。
他蹙眉,站起身形,缓缓踱到门口,轻轻揉着心口。
白羊放下倒了杯茶,端过去:“少主,你回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照应着。”
无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我有点心神不宁,总觉得羞儿出了什么事。”
“少主是太累了,这些天一直就没好好休息过。这是在天下城,您眼皮底下,公主能出什么事?她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不是谁都能算计到她。”
无争轻轻摇头:“我看着她从小一点点长大,她的个性我再清楚不过了,在她眼里,压根就没有坏人。白羊,你照看一下离歌,我去看看羞儿。”
他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就听见身后离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白羊赶紧过去查看。
离歌紧锁眉头,双眸微微张开一条缝隙,喃喃唤道:“无争……”
无争返回到床边,握住她伸出的手:“我在这儿。”
“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又回到那个小木屋,一起打猎,一起煮饭,还有……我们的女儿……”
他没说话。
“无争,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你不开心吗?”
白羊插言道:“少主请先让开,容我为病人诊查。”
无争站到一旁。
白羊号脉,检视伤口,然后才道:“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不过暂时不可移动,以防伤口开裂。”
“好,你先下去吧,我陪着她就行了。”
*
阳光斜斜照在床榻前,地板上铺满雕花窗棂的影子,忽明忽暗。
离歌再次向无争伸出手。
他在绣墩上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没有坐在床边,而是坐在绣墩上,这个“见外”的举动,让离歌多多少少有点失望,但她还是柔柔的对着他笑,眸中满是歉意和悔恨:“你一定还在恨我当年骗了你,不辞而别。可,我是有苦衷的,你曾经是那么优秀,那么光芒万丈,不该为了我沦为乡野村夫……”
无争还是没说话。
“她呢?我们的女儿呢?我一定是吓坏她了……”
无争终于开口:“她没那么弱不禁风,她不吓别人,已经是万幸了,你的女儿聪慧、机智、善良、美丽,她是你的骄傲。”
“无争,你不要怪她,是我自己刺伤了自己,跟她完全没有关系,她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世而已。”
无争很轻地叹息一声:“我知道那跟她没关系,你是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知道刺在哪里不会死,刺入几分能造成什么程度的伤。
&bp;&bp;&bp;&bp;你把握的很好,可你骗不了白羊。”
离歌愣了一下,好长时间没再开口说话。
沉默了很久,离歌才终于道:“我这么做,只想阻止你们两个在一起,你们不能在一起的,那是****!”
无争看着她:“离歌,这些年不知道还有多少女人或大着肚子,或抱着孩子来找我,说那是我的骨肉。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离歌同样看着他:“你不会想说,那些女人和孩子全都死了吧?”
无争微笑:“鉴别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要把她们扔进龙脉宝藏就行了。因为龙脉宝藏被下过咒,有些机关是要用东宫家族人世代相传的血脉才能破解。如果她们能带着孩子活着走出来,我就承认那是我的骨肉。可惜,事到临头,她们却全都退缩了。”
离歌疑问:“你不会也想让我带着白蟾在龙脉宝藏走一圈吧?”
无争轻轻摇头:“不用了,我知道结果。”
“你是说,白蟾她不是我们的女儿?那不可能!绝不可能!我离开你的时候,明明已经有了她的!”离歌情绪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无争按住她:“别动,你的伤口太深,小心崩裂。”
“无争,你相信我,我确实怀了你的孩子,我不是那种拿孩子来换取荣华富贵的女人!”
“离歌,你先别激动。我相信你说的话,但是这件事也有另外两种可能,一是那孩子在你逃亡的路上已经没了,第二含羞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
这下,离歌茫然了,愣在那里很久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迷茫地问:“那我的女儿白蟾,如果就是你的含羞,那她到底是谁的女儿?”
“你真的对谷金满就没有一点印象吗?”
离歌一脸痛苦。
无争握了握离歌的手:“不着急,也许你中毒太久,有些记忆一时找不回来。”
“中毒?我中毒了吗?”
无争柔声道:“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你不一定一下子全都能接受,我会慢慢告诉你,帮你寻找答案。但是有件事,我们两个还是应该早点打成共识,那就是,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已经成为过去,再也回不到从前。羞儿是我发誓要一生一世照顾的女子,我不希望任何人伤害她,就算是她的亲生母亲也不行。”
“无争……”
“离歌,别再算计她,她跟我们不是一类人,我们是活在心计中的人,每天睁开眼就想着如何算计别人,闭上眼就在想有没有被人算计,阴谋诡计是我们家常便饭。可她是在阳光下长大的孩子,跟着我,她已经够累了,我不想让她知道,她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在利用她。”
“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懂!”离歌的目光有些慌乱。
无争的目光有些痛苦:“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也好,我们可以像二十年前那样,你假装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假装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把这一切
&bp;&bp;&bp;&bp;像一页书一样掀过去,重新开始。可以吗?”
离歌的手指变得冰冷。
无争放开她的手:“你大哥已经进城了。我不管你们在策划什么,搞什么阴谋,但不要把羞儿扯进来,如果你还有骨肉亲情在,就放过她。”
离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惨:“真没想到,无情无义的无争少主,居然动了真情。可惜……”
城南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脚下的地皮都在微微颤抖。
无争一下站起,来到院子里向南面的天空凝望。
片刻后,褚随遇第一时间出现在无争面前:“少主,南城发生爆炸,雍王带着他的人冲出城门,跟他带来的十万大军汇合,正在围城。”
无争蹙眉:“他们提前发难了。羞儿呢?”
“没看见公主,听门口守卫说她出去了。”
“马上派人找到她,备马,去城门。”
“还有浩然公子呢?是不是也要派人保护他?属下有好几天没看见公子了。”
“不用管他,他不会有事。”无争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含羞的寒刺留给离歌:“我会派人保护你,你受了重伤,不要到处乱跑,这个,留着防身。”
*
爆炸发生的时候,月含羞正坐在小赵羊肉汤的摊子上,瞅着一碗羊肉汤发呆。
巨响过后,满街的人先是迟疑张望,很快,不知道谁从大街上跑过,边跑边喊:“雍王的大军围城了,雍王的大军围城了!”
于是,满街的人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小赵也忙着收摊,看到月含羞还坐在那里发呆,好心提醒:“四小姐,要打仗了,雍王的十万大军围城了,您还不赶紧回府?”
含羞这才醒悟过来,放下一块碎银,站起来,走到大街上,看到四处奔跑的人群,一阵茫然。
这是要打仗了吗?跟雍王?怎么说打起来就打起来了?这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根本就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依着过去,碰上这么大的事,她早就紧张得鸡飞狗跳跑去找无争了。可如今,她却一点着急的感觉都没有。她已经经历过数次战争,拓拔乌的铁骑染血山谷;拓拔术的大军兵变一夜之间从敌到友;宁王的叛乱终结于一场可怕的疾病;蒙古军队一夜之间葬身虫腹……
战争的胜负从来不取决于人数的多寡,人数不如人算,人算不如天算,什么都逃不脱一个命中注定。
“月儿!你怎么站在十字路口发呆?”
独倚楼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与含羞回过神:“独倚楼?你没出城吗?雍王已经出城了,他的大军已经在围城了。”
“雍王是雍王,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出城?”
“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一起来不代表是一伙儿啊。”
“就算不是一伙儿,你们独霸门也不会站在天下城这一边。”
独倚楼笑笑:“我大伯只会站在利益那一边。”
“如果是这样,他更应该跟雍王在一起啊,雍王现在有十万精兵,
&bp;&bp;&bp;&bp;随时都能把天下城夷为平地。”
“可惜,我大伯不这么认为。如果论领兵打仗,宁王比雍王强多了,可宁王最终不还是输了?论玩权术,雍王可能算是一流,但是比起太后,还是差一筹;论带兵,当今天下谁又能比得过魏王?所以嘛……呵呵,你懂的。”独倚楼说着话,伸手拉了含羞一把,避开一群冲过来的人流,把她护在路边安全的地方。
月含羞道谢。
独倚楼看着她:“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月含羞勉强笑笑:“是吗?我有魂不守舍吗?”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含羞摇头。
独倚楼没再追问,看看杂乱的街道:“我送你回府吧,外面现在很乱。”
“我……不想回府。”
“怎么了?”
含羞不语,她现在回府干什么?府中一个武美凤一个离歌,都够她烦恼的,最致命的是舞倾城那番话,让她怎么去面对无争?
独倚楼看她不吭声,便道:“我就住在附近,要不先去我那里躲躲?街上实在太乱了。”
含羞点头。
*
到了独倚楼下榻的客栈,却见独霸门的人早已等候在门口:“少门主,您怎么才回来?门主已经出城了,让属下在这里的等着护送少门主赶紧出城。”
“出城?”
“雍王把南城炸开了一个缺口,说大军马上就要攻城,破城之时势必血洗天下城。”
独倚楼看看含羞,对那个属从说:“你出去告诉城主,就说我还有事没办完,暂时不能出城。”
“可是,少门主,留在城里很危险,不要说雍王大军破城,就算雍王打不进来,天下城的人也会把我们当做敌人、奸细。”
“别废话了,我不会有事的,你赶紧走吧,再不走你也出不去了!”
那人看看独倚楼,又看看月含羞,知道劝也劝不动,便转身离去。
含羞淡淡道:“你没必要在这里冒险陪我。”
“我知道,在天下城自然有人会保护你。可我们是朋友,陪朋友一起同甘共苦有什么不可以的?而且你现在这个状态,真的让人很不放心。”
含羞笑笑:“我什么状态?我很好啊。”
“你真的很好吗?”
月含羞苦笑:“就算我不好,你也帮不了我,”
“就算我帮不了你,至少可以做一个忠实的听众。有时候把不开心的东西说出来,心情就会好起来。又或许,我还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月含羞笑:“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去。”
“在客栈不行吗?外面很乱。”
“但是客栈喝酒,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现在要打仗了,他们一定会把我找回去,我们找个没人打搅的地方喝酒,怎么样?”
*
“镇兽台下面居然藏着这么大一个宫殿!”独倚楼环顾四周,被这个华丽的殿堂震惊了:“恐怕皇宫里的宫殿也不过如此。”
含羞拉着独倚楼坐下,转身抱来一坛无争的藏酒,打开封口,一股酒香迎面扑来。
独倚楼端起酒杯,嗅了嗅:
&bp;&bp;&bp;&bp;“好酒,光闻这香味儿就要醉倒了。”
“这是特供佳酿,一年也不过百十坛,其中五十坛进贡给皇帝了。剩下的那些,就算王公贵戚也未必能弄到,算你有口福。”
“少主若知道你偷了他的酒,不会责怪你吗?”
含羞已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现在哪有功夫管我啊?来,我们喝酒,干杯!”
“我们藏在这里,不会被人发现吗?”
“呵呵,不会,那些护卫、工匠什么的,都去帮忙守城了,这个工地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谁会想到我躲在这里?”
“你这样会让少主着急的。”
“他顾不上我的。”
“我觉得,你还是跟少主报一声平安。”
“你再啰嗦就走开,爱去哪儿去哪儿,别烦我!”
独倚楼闭嘴。反正他也不是真想让含羞去找无争,他更愿意这样陪着她,只有两个人的世界,没有旁人打搅。
月含羞端着酒斛,站起来,在空旷的大殿正中转了几个圈,翩翩起舞,边舞边饮:“独倚楼,你这辈子,做的最糟糕的一件事是什么?”
“我……到现在都老大不小了,还没娶媳妇。”
含羞笑:“瞧你这点出息,只知道娶媳妇。这辈子,我做的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独倚楼饮尽杯中酒,自己何尝不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孩儿,明知道她爱的是别人,明知道她是东宫无争的女人,明知道爱上她是件极度危险的事,却还是莫名其妙地深陷情网,不能自拔。这个时候,他真的很想搂着她给她安慰,给她呵护,可最终还是居心叵测地问了一句:“你跟离歌相处的怎么样了?”
含羞的舞步停下来,举着酒斛,发了一会儿呆,才道:“很不好。我把她逼得都自杀了,不过自杀未遂。”
“你……能把人逼得自杀?”独倚楼表示怀疑,他还是了解月含羞的,虽然经常做出一些离经叛道,很没谱的事儿,可绝不至于把人逼得自杀,她不是那种不给人留活路的人。
“是啊,我也觉得自己的本事见长,越来越厉害了,越来越狠毒了。我猜你大概也听说了,她是我的生母。”
“听说了,外面都传遍了。”
“是吗?”
“他们都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这可是在天下城,跟少主有关的事,谁敢乱说啊,表达的都很隐晦。”
月含羞苦笑一声:“幸好是在天下城,要是在京城,恐怕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了。”
独倚楼问:“这件事少主怎么说?”
“我……我没敢见他……”
“为什么不见他?有些事其实当面讲清楚可能会更好,你不能总躲着他,他若真心爱你,也不会因为离歌不要你。”
“事情可能还要更复杂一些……舞倾城来了……”
“舞倾城?你师傅?”
“嗯,不但是我师傅,还是我舅舅。”
“他这个时候来天下城,恐怕……恐怕只会把这件事闹得更复杂。”
&bp;&bp;&bp;&bp;月含羞坐倒,又给自己倒满一斛酒:“已经复杂得一塌糊涂了,反正我的脑力是解决不了。东宫无争,可真是个妖孽,惹下那么多孽债,这辈子都休想消停了……”
独倚楼望着她微醉的模样,心中又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她总是为那个男人牵肠挂肚,总是为那个男人伤心难过,总是为那个男人愁绪满腔,什么时候可以把这种牵挂分一点点给自己?
“我竟然不知道该相信谁?他们每一个人说的话都情真意切、无懈可击,没一个人的故事都感天动地,让人实在听不出半点虚构。他们每个人告诉我的都是不同的结果,可他们的目的却只有一个,拆散我跟无争……”
“如果你们彼此深爱,是没有人可以拆散的。”
月含羞笑,笑得花枝乱颤:“没错,是没人可以拆散,可我们自己能拆散自己啊,他们说,我是他的亲生女儿!亲生女儿啊……你说,好笑不好笑?”
独倚楼的心一揪,按住含羞的酒斛:“月儿,你喝多了。”
月含羞推开他的手:“才这么一点酒,我怎么可能喝多?我现在清醒得很!你知道吗,小时候,每次牵他的手,我都希望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就好了,他那么宠我爱我,拉着他的手,就仿佛拥有了全天下;长大了,我又庆幸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这样我就可以偷偷地爱他,想象着有一天能穿上嫁衣,成为他的新娘;现在,我爱他已无法自拔时,却有人对我说,他是我的亲生父亲!该死的!这话为什么不在十五年前说?十五年前我若听到这句话,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会开心死!现在才对我说这种鬼话,不管是真是假,我都难以再面对他!”
独倚楼没再阻止她喝酒,看着她把满满一斛酒灌进去,也许这个时候,沉醉不醒对她才是最好的。人有时候需要发泄,不能总那么一本正经,永远都正常反而是件不正常的事。
“东宫无争,你个大混蛋!你骗走了那么多人的心,背着它们,不觉得累吗?”月含羞伏在桌子上,一脸伤痛。
独倚楼轻轻叹口气:“月儿,你要觉得难受,就大哭一场,或许会好受点。”
月含羞却呵呵笑出声来:“哭?我早就不哭了,哭有什么用?眼泪又解决不了问题。来,我们接着喝酒!”
她举起酒斛,又喝了一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不由一怔,这个时候还有谁来这个工地上?
独倚楼道:“有人来了,怎么办?”
含羞没想那么多,让独倚楼抱上酒坛、酒斛,拽着他藏到黑漆漆的配殿里。
*
大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进来两个女人。含羞看到她们,直接愣住了,竟然是武美凤和离歌!
这两个女人,不在府里待着,跑这里干嘛?离歌不是受了重伤吗?她怎么还能下床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离歌进来后,随便往那里一站,
&bp;&bp;&bp;&bp;止步不前:“你约我出来,想说什么?”
武美凤瞥了她一眼:“你们阴家的忘情魔咒的复原疗效果然厉害,受那么重的伤,这么快就能下床了。”
“武美凤,别假惺惺的了,我知道你约我出来不是为了称赞我们阴家的功夫。”
武美凤抽了抽鼻子:“好大的酒味。”她开始四下查看,转到配殿,她随手拿起烛台,往里面照了照,除了床帐,什么都没有。
离歌冷笑:“你这疑神疑鬼的性情还是没改。”
武美凤放下烛台,四下看了看装饰华丽却还没来得及摆放家具的大殿,道:“我这是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然,不知道被人害死多少次了。怎么,阴离歌,你不演戏了?你不是一直装作不认识我的吗?”
“反正你也好不到哪里,不是一直都在装成一个心地慈善的尼姑吗?现在尼姑做腻了,想回来继续做少主夫人?”
“你错了,我不是装,原本,我真心想做尼姑,可,老天认为我的宿命不是在山上青灯古佛终结一生,而是应该在天下城,我只好回来了。”
“废话少说,你叫我来到底干什么?如果劝我离开天下城离开无争,那你还是别费功夫了。”
“我会那么做吗?明知你阴离歌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儿,你喜欢碰一鼻子灰,尽管去碰好了。”
“那你究竟要说什么?”
“你大哥舞倾城来了。”
“这个我知道。”
“可是你知道他跟月含羞在一起谈话,谈了很久吗?”
离歌微微一愣,但还是淡然道:“那又如何?这碍着你什么事啦?”
武美凤一笑:“你大哥把当年你暗恋兄长不得,才勾引无争报复兄长的事,全都告诉她了,不知道她会怎么看你这个母亲。”
月含羞跟独倚楼挤在配殿床帐后的狭小空间里,把武美凤和离歌的对话听得是清清楚楚。月含羞郁闷,舞倾城是跟自己讲了当年他们那些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只不过把这段兄妹情说的比较隐晦,不想武美凤这么**裸的直接挑明——离歌接近无争的初衷就是因为舞倾城喜欢无争,离歌要报复哥哥和无争。
原本一段深入人心的凄美爱情故事,被几个人描述后,就这么变成了一场交织在一起的阴谋,每个人都各怀鬼胎,私欲横流,看不到一丁点美好和希望。
离歌声音冰冷:“她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吧,反正,在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的位置,她巴不得我早死,免得挡住她勾引无争的路。”
武美凤摇头:“阴离歌,你的心可够狠的,她可是你的亲骨肉,你既然不爱无争,就放手嘛,何必紧抓不放,让女儿伤痛欲绝?”
“武美凤,你什么意思?他们两个人怎么能在一起?”
“他们怎么就不能在一起?”
“别忘了,我是跟无争拜过天地的,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若论先后,你还得管我叫一声姐姐呢。做女儿的怎么可以跟父亲在一起?”
&bp;&bp;&bp;&bp;武美凤笑了笑:“你是无争的妻子?无争承认吗?这恐怕是你一厢情愿吧?我真不明白,你这个当娘的,怎么忍心抢自己女儿的心上人。”
“武美凤,你把我放出来,不就是想把我女儿从无争身边赶走吗?你自己斗不过她,就把我弄出来,我这可是按照你的意愿在做事啊。”
月含羞在配殿听得真切,只觉得从心底一阵阵冒寒气,这两个女人居然都在利用自己,更可怕的是,离歌看上去一点不像失忆的样子,先前那弱不禁风楚楚可怜之态,完全都是装出来的。
武美凤优雅地说:“我那都是你自己想当然吧?你真以为无争还是以前的无争吗?以为只要自己一句话,他会跟你远走天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阴离歌,你醒醒吧,是你自己放弃了无争,之后又嫁给了别人。你以为杀了谷金满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别天真了!别说现在的无争少主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抛下天下城,就算他真的要私奔,也不会跟你,他带走的一定会是月含羞。你老了,哪里比得上你的女儿年轻美貌,惹人怜爱呢?说实话,她那小模样长得,别说男人了,就是我看着都心动。”
“谷金满?那个混混啊,他什么都不是,只不过那时候我伤得很重,需要一个新的身份隐藏行踪罢了。”
武美凤轻轻摇头:“我觉得自己已经够铁石心肠了,想不到,你比我心还狠。杀手就是杀手,永远冷血无情。不过,我今天约你来,不是跟你抢男人的,是要跟你合作。”
“合作?我们两个有什么好合作的?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可我们有一点是共同的——我们都被自己所爱的男人抛弃了。”
离歌冷冷道:“是你被男人抛弃了吧,我跟你不同。如果当年不是我主动离开无争,你根本就没机会成为少主夫人!就算你当了少主夫人又怎样?怀孕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你,守了二十年的活寡,这滋味儿不好受吧?你一定恨死那个让你守活寡的男人了吧?”
武美凤也不生气,道:“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的大哥不要你,你以为无争就是真的爱你吗?其实他当年跟你私奔,就跟后来娶我一样,都不过是他的一个计划,你跟他在一起是为了报复你大哥,你恨无争勾去了你大哥的魂;可无争跟你在一起,你敢说不是一种挑衅吗?他究竟是在挑衅谁,我们不得而知了。可有一点,有点脑子的人都应该想明白,为什么你离开他二十年,他居然没去找过你!好容易见到他,旧日恩情竟然烟消云散,昔日的情郎爱上了自己的女儿,恐怕你比我更恨那个男人。”
两个女人对峙着,充满火药味,一触即发。
月含羞听到这里,简直有种万念俱灰的颓丧。这算什么事儿吗?之前还为这两个女人感到痛心,觉得自己对不住这两人,可现在,
&bp;&bp;&bp;&bp;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这就是爱情吗?可以让一个女人义无反顾付出一切,也可以把一个女人变成魔鬼。
僵局持续了一阵子,最终,被武美凤和风细雨地打破:“也许,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还是那句话,我不是来跟你抢男人的,既然他心里根本没有我,就算我把他抢到手,两个人还是形如陌路,那有什么意思?我可以把他让给你,甚至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
离歌语气也不像刚才那么充满敌意,但依然心存戒备:“你会那么好心帮我?天底下没有白拿的东西,那么你又想得到什么?”
武美凤轻轻吐出一句话:“你带走无争,我辅助我的儿子成为东宫世家的新主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这十五年,是我救了你,保全了你的性命。除了我,你没有人可以信任。你的亲哥哥派你刺杀皇帝,至今你还是朝廷的通缉犯;可你最后为了无争又背叛了你的哥哥你的组织,太后也不会放过你。除了来天下城寻求保护,你别无选择。可无争现在不爱你了,爱上了你的女儿,你在天下城就没了立足之地。只有我可以帮你。只要计划可以顺利实施,我可以保证,你将不再是朝廷的钦犯,太后再也不能为难你,无争随便你带走,你们远走高飞,想去哪里去哪里,过你们自己早就想过的日子,再续前缘。”
“听起来很不错,可是,你哪来儿的能力,可以操纵朝廷,操纵皇帝、太后,让他们不再追杀我?”
“呵呵,你到现在还不清楚局势吗?雍王的大军已经将天下城围得水泄不通,王母教的数万教众包围了藏在城外的太后,破城指日可待。得了天下城,得了龙脉宝藏,整个天下迟早会成为雍王囊中物。”
“你们这么厉害,干嘛还跟我合作?”
“因为,虽然我想得到天下城,但我却不想无争死。他毕竟是我儿子的父亲,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要为他留条活路。所以,才要跟你合作,让你带他远走高飞。”
离歌显然动心了。
月含羞心里一直默念离歌千万不要跟武美凤合作,可最终听到离歌同意合作,不由大大失望,这两个女人怎么了?刚才斗得恨不能把对方生吞活剥,这会儿居然好合作“谋害亲夫”,这不是要置无争于死地吗?武美凤这是着什么急?天下城迟早是浩然的,她干嘛现在就急着要把无争灭掉?离歌也疯了,以为这样就能带走无争,让无争踏踏实实跟她过一辈子,可能吗?天下城是无争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无论地上地下,都规模庞大,他怎么可能放弃,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冲动少年,想起一出是一出,正如无争说过的,他担负的不仅仅是家族的命运,还有天下城成千上万个人命运。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不行,一定要阻止这两个女人的疯狂行径,
&bp;&bp;&bp;&bp;一旦城破,家园必定遭到涂炭。这些人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现在天下太平不好吗?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干嘛非要造反,非要盗取什么龙脉宝藏,这不是害人吗?
可她怎么阻止?武美凤、离歌都是身怀武功的人,而她手无缚鸡之力,旁边倒是有个会武功的独倚楼,可是跟这两个女人比起来,差远了!离歌到底有多厉害她不知道,可武美凤当年在江湖上那也是叱咤风云的女侠大姐大!
两个女人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在商量对付无争的方法,声音太小,月含羞听不多真切,什么攻城啊,什么什么什么的,她有点着急,加上喝了点酒,脑子一热就想冲出去质问,结果被独倚楼紧紧按住。
*
一直等武美凤和离歌离开镇兽台地殿,独倚楼才放开含羞。
月含羞气冲冲把独倚楼推出去,怒:“你干嘛拦着我?”
“月儿,你听我解释。我们两个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如果让她们知道我们听到了她们的密谋,我们还能活着走出这里吗?”
“这是在天下城,她们想杀人,也得问问无争同意不!”
“她们密谋的内容就是报复无争少主,你觉得她们还会在乎杀我们俩吗?”
“我是月含羞,杀了我,无争一定不会原谅她们!”
“反正杀不杀你,她们都得不到无争少主的爱,换了我,干脆就先把你杀了泄愤。”
“呃……”月含羞无语。
独倚楼看含羞已经冷静下来,放缓语调,道:“我们现在既然已经知道她们有阴谋,就可以提前做好防备,不是更好吗?”
月含羞放下酒斛,往外就跑。
“月儿,你干嘛?”
“去告诉无争啊!”
“你知道她们的计划是什么吗?”
“这个……她们说话声音太小,没听清,反正肯定是趁雍王攻城的时候捣乱。”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跟无争说她们合谋要害他,他会信吗?如果他找她们对峙,她们两个一口咬定你是因为嫉妒陷害她们,怎么办?”
“呃……你可以作证啊。”
“我是独霸门的少门主啊,我说的话,大家会相信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去害无争吧?”
“我们不如悄悄跟着她们,看她们准备做什么,一旦有动静,再告诉少主,抓她们个现行,不是更好?”
月含羞想了想,觉得还是按独倚楼说的做比较靠谱,于是,两个人一起出了镇兽台,悄悄尾随在武美凤和离歌后面。
进了北城门,武美凤和离歌分开各走各的路,这下可好,跟谁呢?
独倚楼道:“这样吧,看她们走的方向,离歌应该是回东宫府,你跟着她,看她回去做什么。我就跟着武夫人。”
含羞点头,两人各自尾随一人而去。
*
独倚楼跟着武美凤,转进一条僻静的胡同,武美凤忽然止步,回过身来,看着独倚楼走到近前。
独倚楼停下,低头行礼:“夫人。”
&bp;&bp;&bp;&bp;武美凤微笑:“独公子,怎么你还没有出城?为了美人,连命都不要了?”
独倚楼也微笑:“上次夫人相赠英雄令,晚辈不胜感激。不过晚辈觉得,待在城外未必就比待在城里安全,雍王也未必能破城。”
“雍王能不能破城,那是雍王的事。但是独公子答应我的事,你什么时候能做到?我可是帮了你很多了,连离歌都出来了,你若还把那个丫头给我弄走,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独倚楼道:“您放心,我一定会把月儿带走。”
“最好快一点,我不管她是嫁给你还是嫁给独霸,总之,我不想再看见她出现在天下城。”
独倚楼点头:“月儿一定会离开这里,我会给她一个新家,一个不会有人整天算计她的家。顺便问一下,夫人真打算放任雍王攻打天下城?真要背叛您的丈夫?”
武美凤数着手中的佛珠,淡淡道:“不该你管的不要管,不该你问的不要问,你只要达到你的目的,抱得美人归就行了。”
“夫人真不愧是女中诸葛,只是不知道最后究竟是雍王落入您的圈套,还是无争少主落入您的圈套?或者说,凡是这次出现在天下城的人,都在你的算计中,包括我,包括我大伯。”
“这对你并没有什么坏处,不是吗?你可以取代你的杀父仇人成为独霸门的新门主,还可以娶到自己喜欢的女人,至于其它,都跟你没有关系,有没有被利用被算计,又有什么关系?大家互惠互利。”
独倚楼一笑:“夫人说的没错,我只要月儿,其它一切都与我无关。”
*
【一百六十三】 情敌的阴谋
月含羞跟着离歌,却在半路上跟丢了。她找遍了附近几条街,也没看到离歌的影子,正发愁呢,忽见独倚楼跑来。
“独倚楼,你不是跟着夫人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唉,夫人太精明了,可能是被她发现我在跟踪,她把我甩了。离歌呢?”
“也跟丢了……现在怎么办?”
“离歌刚受了伤,行动不便,可她却不回府,能去哪里?”
月含羞正在发愁,前面人影一闪:“是离歌,她在哪儿!”
两个人立刻跟上。
离歌转了几个圈,却一路向北,出了北城门。
含羞奇怪,她怎么又去北城?搞什么鬼?
两个人跟着离歌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镇兽台。
含羞嘟囔:“她回镇兽台干什么?”
独倚楼摇头:“不知道,跟上去看看。”
那离歌却只是在镇兽台四周转圈,转着转着,突然再次不见了。
含羞郁闷:“搞什么名堂?怎么又不见了?跟个鬼魅一样。”
两个人正在东张西望,忽然一股栀子花香飘过,含羞一激灵,脑子还没回过神来,便失去意识。
*
月含羞昏昏沉沉醒来,头懵懵的,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周围的光线很暗,像是躺在一张床上,旁边似乎还躺着一个人。
“你醒了。”
月含羞听到离歌的声音,
&bp;&bp;&bp;&bp;想转过头去看看她,可脖子软软的,根本不听使唤。她只能转动眼珠。
离歌的脸庞被烛影映得忽明忽暗,阴阳不定。
“这是什么地方?”
“你刚才不是还藏在这里偷听我说话?这么快就忘了?”
“镇兽台的地殿?”
“你们两个躲在床帐后面偷听,当我们不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你们两个小东西到底想干什么!乳臭未干,居然还想跟踪我?”
“阴离歌!你居然跟别人合起来害无争,亏他当年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可以这样?”月含羞豁出去了,反正既然离歌已经知道自己偷听了她和武美凤的谈话,也不用跟她装傻。
“呵!他对我好?他真的是对我好吗?”离歌冷笑:“他若真喜欢过我,怎么可能我刚离开他,他就娶了别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二十年都没去找过我?”
“不是的,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是真的爱过你,你不要被别人谎言蒙蔽!失去你后,他万念俱灰,他在冰雪中跪了七天七夜,说是求老太君原谅,其实,他是在折磨自己,只求一死。他娶武美凤是为了天下城,为了所有人能生存下去,你不要他了,可他还是龙脉宝藏的守护人,他要肩负自己的使命,他唯一为自己做的事情就是跟你一起私奔。他二十年没有找你,那是为什么?因为你把他伤透了,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放下自尊放下家族放下名利就那么跟你走了,你却留下一句一切都只是在利用他,从未爱过他,你让他情何以堪?!”
离歌嗤笑:“你们这么小女孩儿,都被爱情的外表和男人的谎言蒙蔽了,处处为男人说好话!你又怎么知道他跟我私奔不是一时的冲动,或者根本就是他跟那个狗皇帝的陷阱?你究竟知不知道东宫无争跟狗皇帝是什么关系?自从狗皇帝把他留在京城,六宫无妃,那个暴君的眼里就只剩下无争。可怜我大哥对他那么好,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想利用就利用,说抛弃就抛弃!你知道吗?我大哥因为他的背叛,痛不欲生,每晚要用刀在心口刻上一道道伤痕来减轻心里的痛苦!如果不是我阴家的忘情魔咒有复原的神效,大哥的身上早已密密麻麻全是伤痕了!他明知道我是去刺杀暴君的,明知道我是舞倾城的妹妹,却故意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带我远走高飞,不就是想保护他的暴君,想让我大哥更伤心更难过吗?他是说过要娶我,还亲手为我打制了新娘花冠,可我怎么知道,如果当初我真的嫁给他,下场会不会比武美凤好一点?也许他利用完了我,就会把我扔在一边,然后继续寻找新的刺激。男人就是这样,自私、无情、喜新厌旧!”
“不是这样的!他明知道你的身份,还选择跟你一起走,那就说明他是真心爱你。他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只是不想你有任何心里上的负担。
&bp;&bp;&bp;&bp;他为了你,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是你,抛弃了他!你没有留下陪他,没有跟他同甘苦共患难,你又凭什么断言他那是利用你,不是出自真心?凭什么说他会喜新厌旧把你扔在一边?”
离歌一脸不屑:“看来你被男人毒害不浅!我该叫你白蟾,还是叫你月含羞?还是称你月含羞吧,你早就不是我那乖懂事的白蟾了,你现在只不过是男人养的一件宠物!你是不是以为现在东宫无争爱的是你?所以你才这么帮他说话?我告诉你,一个男人若真的愿意为一个女人负责,一定不会让她没名没分活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里。他若真心对你,为什么不肯娶你?他不过就是把你当一件玩物,一件工具,用完就丢掉了。早晚有一天,他丢掉你就像忘记我一样简单!”
“他没有忘记你,从来就没忘记!也许你不知道,最初,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会喊出你的名字!”月含羞觉得自己疯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告诉离歌这些,其实,离歌如果恨无争,对自己才最有利,为什么她要替无争辩护?为什么要让离歌知道无争的心里一直还有她?一定是脑袋被驴踢了……
离歌显然震了一下,月含羞这句话太出乎意料了,她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
“是真的,我没必要骗你。”
“不!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也许,他跟别的男人一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因为我先离开了他,所以,他才会念念不忘……月含羞,你干嘛要为他辩解?你那么喜欢他,我恨他,不是正中你下怀吗?不行,你不能喜欢他,我要让你看清男人的真面目,他若真的爱你,就不会这么待你,明知道你是我的女儿,还要跟你在一起!他这是报复,世上最恶毒的报复!”
月含羞觉得无语,她跟离歌真的是无法沟通,这是代沟?还是女人之间的妒忌?总之,无论她说什么,离歌都能把话变坏。
“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不是我打算把你怎么样,而是把你们怎么样。”
“我们?”
“你,和这位独霸门的少门主。”
月含羞动不了,看不到旁边独倚楼的状况,只能问:“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还在昏迷,过一会儿就能醒过来。不过你放心,你毕竟是我的女儿,我不会把你怎样。我做的这些,也都是为你好,为了让你彻底断绝跟东宫无争的关系。”
离歌俯身,解开含羞的衣襟,脱去外衣,只剩贴身的小衣。又取出一瓶药水,灌进昏迷的独倚楼口中,然后把他的手搭在含羞胸脯上,放下床帐,道:“一会儿,他醒过来后,就会觉得浑身燥热难耐,然后就会发生一些事情,刚好会被来寻找你的人看到。含羞,别怪我心狠,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了你跟无争继续在一起的念头。”
“阴离歌!你站住!”
&bp;&bp;&bp;&bp;月含羞无奈地听着离歌离去的声音,心里这个恼恨,这个女人,脑子不仅仅是进水了,简直是……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是不是她又被什么稀奇古怪的蛊毒给控制了,才做出这么离谱的事情来?
*
整个地殿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月含羞努力尝试了数次,依然是一动都不能动。她现在只记得晕倒前嗅到了栀子花香,这让她联想到数次神秘出现的栀子花香,难道,那几次都是离歌吗?是她暗中救了自己?这说不通啊,离歌那时候还是被武美凤控制着呢,怎么可能出手救自己?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而是怎么脱离眼前的窘境,如果真被人看到自己这样衣衫不整地跟独倚楼在一起,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胸脯上的那只手好像动了一下,她一喜,是不是独倚楼醒了?
“倚楼!独倚楼!你醒了吗?快醒醒!”
独倚楼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好像是在缓醒的过程中。
含羞兴奋:“独倚楼,你快醒来,一定要在被人看到我们之前醒过来啊!”
独倚楼终于恢复意识,手掌动了动,觉得好像握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很柔和,很舒服。他使劲摇了摇头,尽快让自己清醒过来。刚才出什么事了?只记得跟含羞一起追踪阴离歌,追着追着,就没影了,然后嗅到一股香味儿,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睁开眼,周围的光线很暗,鼻息中有一股淡淡的令人沉醉的幽香,他很熟悉这味道,那是来自含羞身上的体香,第一次在客栈中与她相遇,她穿墙而过,一头撞进自己怀抱,当时,他嗅到的就是这股味道,这味道,他记了很久,一直没忘,每次闻到这股味道,他都会觉得非常惬意,非常舒服,如饮醇酒。
“独倚楼,你醒了吗?”
“哦……醒了……我们是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先别问这个,你能动吗?”
独倚楼试着握了握手掌:“能……”
“喂!你干嘛!把你的手先拿开!”
独倚楼刚刚醒来,还处在混沌中,被月含羞这么一吼,吓得一下把手缩了回去,然后才意识到刚在握着的是什么东西,立时浑身一阵燥热:“对不起!月儿,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
“你,你,你先起来再说!”
独倚楼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可身上的药性还没有完全消失,刚刚撑起身体的胳膊一软,整个倒下,刚好压在月含羞身上,两个人脸贴着脸,四目相视。
愣了足足一分钟,独倚楼才回过神来,赶紧翻身下来,可心跳的怎么就那么快?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丹田升起,燃烧他的五脏六腑。
月含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现在动不了,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我的衣服在哪儿?”
独倚楼不敢看含羞,侧着脸,小心翼翼绕过她,借着微弱的烛光,到处帮她找衣服,可找遍了整个地殿,也没找到。
&bp;&bp;&bp;&bp;“月儿,我找不到你的外衣,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我们被离歌算计了,中了她的迷香。”
独倚楼试着打开殿门,没成功:“我们好像被反锁在这里了。离歌她我们锁在这里干嘛?”
月含羞郁闷:“笨!我们听到了她跟夫人的密谋——虽然什么都没听清,她当然要防止我们去告密!”
“看来我们只有在这里等救援了。”独倚楼回到配殿,问:“月儿,你现在怎么样,还不能动吗?”
月含羞试了试:“不行,还是不能动。”
独倚楼觉得地殿里又闷又热,看到桌上还有冷茶水,抓起来一口气喝了三大杯,胸腹间的火炽感似乎稍减。他倒了杯水端到床边:“月儿,试试冷水能不能解开迷香。”说着,用手指沾了些水,洒在含羞脸上。
月含羞蹙了下眉头:“不行的,我们所中迷香的作用已经消失了,估计现在我中的是软骨散之类的东西,要等到一定的时间,它的功效才能消失。”
“为什么她只给你下了软骨散,却没有给我下?按理说,会武功的那个是我,要下也应该下在我身上。”
月含羞闭嘴,不解释,离歌临走最后那句话她听得真真切切,她可不能给独倚楼提这个醒,告诉他自己的母亲想陷害女儿,制造j情。她看到独倚楼满头大汗,心里便直打鼓,那个脑子进水的亲娘,一定是给独倚楼吃了某种很下流的药。
独倚楼的目光触到美人半隐半现的娇躯,刚刚压制下去的烈焰又熊熊燃烧起来,比之前更旺盛,烈焰毒舌般舔着年轻的心脏,一阵阵狂跳,一阵阵收紧。他赶紧背过身,深吸一口气,这是怎么了?一定要克制,那可是月儿啊,这种时候绝不能对她有任何冒犯,好容易跟她的关系走得这么近,好容易让她对自己毫无戒心。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她的人她的身,他还要她的心,必须要走足够的耐心,忍,一定要忍!
可,在这密闭的空间,独处的环境,要他忍受这样的诱惑,实在挑战性太高……
闭上眼,鼻息中全是她的味道,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她的曼妙,她的柔软,她的纤细,她的修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这里上着锁呢,公主应该不会在这里。”
独倚楼如释重负:“月儿,有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他刚要过去喊人,却被含羞低声制止:“站住!不要去!”
独倚楼回头:“为何?”
“若是被别人看到我们两个这种时刻这副样子在一起,那就百口莫辩了!如果他们再认定是你对我下药,欲行不轨,一刀杀了你,连分辨的机会你都没有!”
独倚楼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后,听从了含羞。
外面的人却好像听到了动静:“不对,我好像听见公主说话的声音。”
“不会吧,你听错了吧,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bp;&bp;&bp;&bp;“我们还是打开门进去看看,万一公主在里面呢?”
“公主要在里面怎么会把自己反锁?”
“反正都找到这里的,多看一眼也没什么坏处。”
铁锁被打开,几个东宫府的护卫进来,四处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这才退了出去,从新锁上殿门。
藏在床帐后的月含羞和独倚楼松了口气,独倚楼道:“我们可是又被锁在这里了,怎么办?”
“没事,等我能动了,再想办法。”
独倚楼抱着她柔软的娇躯,忽然一阵心悸,喉结滑动了几下,她的腰好细好软,抱在怀中的感觉很奇妙,跟旁的女人不一样,那种**的软,是软到骨子里的,就像捧着一只纤弱的小鸟,用力大了怕伤着她,不用力又怕她一下子又飞走了。
那一刻,他觉得抱着她的姿势都笨拙起来,有种手脚不知道放在那里的眩晕。掌心触到她细腻光滑的肌肤,瞬间燃烧起来。
月含羞感觉到了他掌心的炙热,有点不安,轻声道:“他们都走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独倚楼抱着她,小心地平放在床上,尽量不用目光触碰她。可她的味道,她清爽的肌肤,总在不断地诱惑他的灵魂。
他变得越发笨手笨脚,竟然揪痛了她一缕秀发,她吸了口凉气,发出一声弱弱的呻吟。他更慌了:“报,抱歉,月儿,弄痛你了……”他手忙脚乱帮她整理长发,手指触碰到她柔柔的耳垂,还有白皙的颈。
他的动作慢下来,目光越发的滚烫,慢慢俯身,用自己的唇很轻很温柔地触碰她的唇,那种温凉柔软的感觉非常奇妙,体内那种难耐的炙热有了少许缓解,就像行走在荒漠里久旱的人找到了一眼甘泉。
“倚楼,我们不能……”
他头脑发烫,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不再满足简单的触碰,他想要得到更多,他极度干渴,需要甘泉甜美的滋润。
可是,当独倚楼触碰到月含羞清澈的眸光时,顿时僵硬。停了一下,他伸手拔下含羞发髻上的花钗,狠狠刺在股上,疼痛暂时压制住心中的邪火,他微微喘息:“我这是怎么了……我……我一定是疯了,月儿,对不起,我不是想要……我只是控制不住……”
月含羞眉头微蹙:“这不怪你,是离歌,给你下了药……”
独倚楼赶紧起来,远离她,背过身去,盘膝坐下,调息静心打坐,压制那股熊熊燃烧的****。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含羞忽然发现手指能动了。片刻后,手腕可以抬起来了,腿也可以动了。她翻了个身,靠着床头坐起来。
独倚楼听到了动静,却不敢回头:“月儿,你能动了吗?”
“可以动了,不过还是没有力气,估计还得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含羞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扶着床头,伸手扯下一幅紫色的纱纬,做成一条长裙的样子裹在身上,用丝带系好。
“倚楼,你现在怎么样了?”
&bp;&bp;&bp;&bp;“……你最好离我远点……我怕自己控制不住,会伤害你……”独倚楼显然还在强忍,看来离歌给他吃的东西还挺厉害。
“那你自己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看看能不能出去。”
月含羞先到殿门那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折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方法可以打开,有点郁闷。
独倚楼望了她一眼:“那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在里面是打不开的。”
含羞道:“你不了解无争,他做事从来不会不留后路的,镇兽台这么大工程,这地殿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人从外面锁死呢?若是他恰恰待在这里面,外面恰恰有想害他的人,来个关门打狗,把他困在里面,放点毒气毒烟啥啥的,他不死翘翘了?他才没这么傻呢。”
“你是说,还有其它的方法可以出去?”
“我觉得一定有。”
“你只是觉得有,没有亲眼看到过,是吧?”
“嗯。”月含羞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独倚楼闲聊,一边仔细寻找机关暗门的痕迹。只是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回头看看独倚楼那边调息很辛苦,额头上全是汗珠,便指了指大殿一侧摆放的玉榻:“倚楼,你试试到那个上面打坐,那个玉榻是奇玉所制,不但冬暖夏凉,还有祛除邪毒的功效,也许对你会有帮助。”
独倚楼依言过去,坐在玉榻上调息打坐,果然,过了一会儿,体内那股邪火有所缓解。他睁开眼,看到月含羞还在皱着眉头到处找出去的方法,便道:“月儿,歇会儿吧,就算真有另一道门可以出去,也不会这么容易让我们找到,还是等有人经过发现我们吧。”
“可我想早点出去,武美凤不知道到底有什么阴谋,我是担心离歌脑子进水,做出对无争不利的事。还有我那个舅舅舞倾城,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有你,也得赶紧找解药,时间长了会伤身。”
独倚楼心中一暖,她终于开始惦记自己,虽然排在了东宫无争的后面,至少有了位置。
“月儿……”
“嗯?”
“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跟你说……”
“你想说什么?”月含羞擎着烛台,仔细检查地砖,想看看有没有类似九宫锁的东东。
“如果……我是说如果,无争少主他真的是你亲生父亲,你怎么办?”
月含羞的身形僵到那里。
“月儿,也许我不应该这么问你……可我们是朋友,我真的是出于关心,才这么问,如果你觉得我问的多余,可以无视我的。”
烛泪顺着倾斜的蜡烛淌落,滴在地砖上,连成一小片半透明的蜡膜。
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含羞直起身子,把烛台放在一边,靠着一根紫金祥云柱坐下,幽幽出了口气:“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问题,等到非要面对的时候,再说吧。不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吗?”
“你这是在逃避。”
“我不是在逃避,我只是相信无争,他说他不是我的生父。”
&bp;&bp;&bp;&bp;“生孩子的事男人怎么可能清楚?最清楚的当然是母亲。”
含羞沉默。
独倚楼语调尽量轻柔:“我认为,你不是相信少主,只是想逃避某些东西,才选择相信你希望是的东西。”
“好啦,倚楼,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现在大家都在守城备战,要是等人来这工地上,那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月含羞站起来,端起烛台,继续寻找出路。
独倚楼轻轻叹息一声,有时候,他真的为月儿感到无比痛心,那么好的女孩儿,怎么偏偏爱上东宫无争那个妖孽一样的男人?那是在跟魔鬼打交道啊!看看那个男人做过的事,留下那么多孽缘,却要让无邪的月儿来承受,这太不公平了。如果月儿爱的是魏王,也许,他现在会选择放手,只要月儿能幸福,他可以承受失去。但月儿爱的却是东宫无争,所以,他一定要拯救月儿,绝不放弃!
他继续调息运功,希望能把体内的药性逼出去。
运功一周天后,出了一身大汗,药性随着汗水排出去大半,独倚楼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看到月含羞坐在大殿正中,苦思冥想。
他走下玉榻,来到她身边:“有眉目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含羞从沉思中惊醒:“哦!倚楼?你怎么下来了?好些了吗?”
“那个玉榻果然有祛除邪毒的疗效,我刚才运功逼出来一部分药性,这会儿好多了。”
月含羞一筹莫展的样子:“我这边还没进展。不可能啊?无争一定留的有暗门,会在哪里?”抬头看见独倚楼正盯着自己看,有点不自在:“你……看什么?要是药性发作,你还是赶紧回那个玉榻上……”
独倚楼笑了笑:“不是,我是看你这条‘裙子’,你的手还真巧,一幅纱帘就能做成漂亮的衣服。”
“呃……你不是笑话我把帘子穿身上吧?”
“当然不是,我这是在夸你呢。”
“哦……可我还是觉得不像是夸赞,你们男人说话,总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让人听不懂到底是啥意思。”
独倚楼叹气,把脸扭到一边:“那我不看你,这总行了吧?”
“这个嘛,你多看我几眼,我也不会介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除非是丑八怪,男人才会觉得看一眼都觉得是多余。”
独倚楼摇头:“你们女人才让人难懂呢,多看一眼夸赞两句是有所图谋;不看不夸又是嫌你们长得丑。那让人到底是多看一眼好,还是不看的好?”
月含羞呵呵一笑:“看来你这会儿是好多了,都会开玩笑了。那就帮个忙,把那张床,还有那张玉榻,都挪开。”
“啊?”
“快点嘛,我想看看床底下有没有密道之类的东东。”
独倚楼依言,把床和玉榻都挪开。这两样东西都相当有份量,废了好大力气才搞定。
含羞举着烛台走过去,又是敲又是看,还是没能找到什么暗门密道,
&bp;&bp;&bp;&bp;不由泄气,往床上盘腿一坐,托着下巴犯愁:“到底在哪里?”
“也许真的没有密道呢。”
“不可能。”月含羞相当肯定,她太了解无争的性格了,那个人,绝对不会把自己放在绝境中,在别人看似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总能出奇制胜,同样,修这个镇兽台也绝不会就是一个防御工事,或者在上面修一座观光的宫殿那么简单。
蜡烛忽闪了几下,含羞坐直身子:“倚楼,你再找根蜡烛来,这一根快要烧完了。”
独倚楼从别处又拿来一个烛台,上面有大半截蜡烛,月含羞接过来,对着快要烧完的蜡烛点燃,没留神蜡油滚落在手背上,烫的她一下就把烛台扔掉了,烛火熄灭,整个殿内一片漆黑。
黑暗中,独倚楼捧住她的手:“怎么样?烫伤了吗?”
月含羞直吸凉气:“咝,烫死了!我没事,糟了,蜡烛掉哪儿了?这黑咕隆咚的……”
“你坐着别动,我来找。”
独倚楼趴在地上摸蜡烛,月含羞的眼睛努力适应黑暗的时候,忽然看到一线幽幽的荧光从地砖缝隙里透出。
独倚楼找到蜡烛,点燃。
月含羞却一口吹灭。
“月儿……”
“别点蜡烛,你看前面地板上!”
独倚楼抬头看过去:“有光?”
两个人摸黑走到透着光的地板上,点亮蜡烛。
独倚楼用随身的银刀撬了半天,那块地板纹丝不动。
月含羞摆手:“别浪费力气了,那一大块石头好几百斤,你那把小银刀根本不管用,还是找机关吧。”
两个人趴在地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端倪来。月含羞又抬头往四周找,只要看见东西,就去扭一扭,扳一扳,可最终还是失望。
含羞有点泄气,这个妖孽,什么都搞得神神秘秘,总让人费老大力气,机关到底在哪里?
独倚楼安慰她:“别急,也许我们想得太复杂了,这里刚刚建成,连摆设都没几件,机关应该不会很复杂很隐秘,说不定就在表面。”
含羞静下心来,是啊,这大殿里就这么几件摆设,一眼就看完了,想把机关藏起来也没东西可以遮挡。机关能是什么呢?
她低头瞅着那些地板,这里的地板跟别处的有点不太一样,每一块都被刻上了魔兽图腾。
魔兽图腾?!
她立刻跪倒地板上,仔细看那些图腾,那块透出光线的地板上的图腾似乎纹理深了些。难道这就是机关?她小心地伸手按了按,没按动,扭一扭,也没扭动,不是机关哦……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独倚楼在一边提醒:“你腰牌上的图案,好像跟这个是一样的。”
“当然是一样了,天下城居民每个人都有一块刻有魔兽图腾的腰牌,不同的材质代表不同的身份。我和三位姐姐的都是玉牌,褚随遇和浩然的是金牌,老太君和夫人的翡翠牌,还有银牌,玛瑙牌,铜牌,木牌……”含羞忽然止住,取下腰间的玉牌,
&bp;&bp;&bp;&bp;看看牌上魔兽的浮雕,又看看地板上的魔兽图案,“我怎么看着这两个图案是一样大小的?”
独倚楼接过来比较了一下:“是一样的,一凸一凹,一阴一阳。”
“不会这么巧吧?”含羞将白玉牌扣在地板的魔兽图腾上,纹丝合缝,刚刚好。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拧动玉牌,居然真的可以转动!
那块地板无声无息的滑开,露出一段通往地下的石阶。
独倚楼感慨:“真的有通道,看来还是你了解少主。”
月含羞有点小得意:“我就说嘛,他总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走,我们下去。”
*
独倚楼跟着含羞走下地道。
地道不算太宽,仅容一人通过,两人若想并排就得侧着身子。两边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萤石照亮,即便不用灯火也能看见路。
独倚楼走了几步,提醒:“小心点,这地道里会不会装了机关暗器?无争少主一向行事谨慎。”
“这又不是龙脉宝藏,也不是地狱迷城,没有金山银山,也没什么重要人物,不会装那么多机关暗器的。”
“地狱迷城?我只在传闻中听过,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吗?”
“那当然了,就在天下城下面,很大很大,就像一个布满迷宫的城市,进去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你去过?”
“嗯,无争带着我下去过几次,不过我也只看到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已。地狱迷城大多都沉浸在黑暗中,无争说那里面到处是机关陷阱,不能随便乱走。”
“听说地狱迷城里关了很多重要的人物,有些还是已经死去的人?”
月含羞道:“这个嘛,应该都是很重要的人吧,反正我都不认识他们,无争也不让我跟他们接触。反正那些人身上都藏着天大的秘密,进了地狱迷城,这辈子都休想再走出来了。”
“这么说来,在天下城下面,还有一个比地上更庞大更宏伟的世界?”
“可以这么说吧,反正,地狱迷城,加上龙脉宝藏,规模要比天下城还要大很多很多。你可以自己想象一下,你见过离宫,见过震宫,它们在什么位置,跟天下城连起来,想想,那个地下世界,该有多壮观!就算把雍王的十万大军全都塞进去,顶多也就塞满一个小角落。”
独倚楼沉默,来天下城之前,只知道东宫无争武功厉害,才智过人,善于筹谋,手下奇人异士很多。却从不知道无争还拥有这么一个庞大的地下体系。原以为东宫无争要耗费大量人力、精力去守护那个传闻中的龙脉宝藏,现在看来,还是世人太天真了。他只见识过离宫和震宫,被这两个守护宫的防御体系给震惊了,一支万人的军队一夜之间便被吞噬,众多的江湖高手连震宫的门都没进便命丧黄泉。可到现在,还没人摸到真正的龙脉宝藏门在哪里。
雍王虽然带着十万大军来图谋天下城和龙脉宝藏,恐怕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bp;&bp;&bp;&bp;看来这次独霸门发动英雄令来天下城发难,还是有点仓促,料敌不足。
两个人边聊边走,前面忽然出现出现一个岔道,独倚楼停下,问:“我们往哪边走?”
含羞往前凑了凑,左右看看,随手往右边一指:“这边。”
独倚楼往右边就走。
“喂!你真的往右边走啊?也不怕我选错路?”
“反正我也不知道那条是正确的,就按你说的走。”
月含羞感慨:“难得有人这么信任我,换了别人,总要质疑我。不过,每次别人的质疑都是正确的。”
“别人?谁啊?”
“城主。”
“你跟城主也钻过地道?”
“我跟他钻的可不是地道,而是龙脉宝藏的守护宫。”
“你和城主还一起闯过守护宫?”
“是啊,和他一起闯过两个守护宫,艮宫和巽宫。后来他又邀我去闯震宫,我没敢去,九死一生的事儿,不可能每回我命都那么大。”
“城主闯守护宫干什么?”
“我哪里知道,他总是神神秘秘的,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咦,怎么没路了?”地道到了尽头,两个人站住,在狭小的空间里四下张望,居然是条死路。含羞叹息:“看吧,听我的十之**走不通。回去吧,我们试试另一条。”
两个人折回到岔道口,沿着另一条地道走。走了很长一段路后,跟另外一条一样,是死路。
这下月含羞郁闷了:“不可能啊?无争这是干嘛?费那么大劲,挖一条没有出口的地道?”
“别急,我们再仔细找找,或许,有出口,但是让我们错过了,没发现。”
两个人又把这两条岔道走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出口,反倒消耗了不少体力,只好在岔道口靠着石壁并排坐下,稍事休息。
独倚楼歇了一会儿,道:“我们还是返回镇兽台等着被人发现吧。”
含羞撇嘴:“既然有密道就一定有出口,我就不信找不到。”
“可能真的有出口,只是这个密道还没竣工,所以,还没挖到出口处。”
“呃……”含羞眨了眨眼:“是有这个可能,整个镇兽台的工程还没结束……这倒让我想起来在泰山探秘王母教的洞穴,我也曾经发现了一条所谓的密道,结果,根本就是一条死路。不过那个密道倒是让我发现了不少秘密,也让我认识了谷金满。”
“谷金满?”
“嗯,他当时还是王母教的天熊圣使,我在他的物品中发现了离歌的东西,才知道,他是离歌后来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生父。不过,那时候的他很坏很坏,我非常讨厌他,差点就设计害死了他。”
独倚楼沉思了一会儿:“你怎么肯定谷金满就是你的生父呢?”
“谷金满说的啊,无争当年收养我的时候,我身上还穿着他为我定做的衣衫呢。”
“离歌说无争是你的生父,谷金满却说他是你的生父,你一定很纠结。”
“是啊,所以,我就想找谷金满问清楚经过。
&bp;&bp;&bp;&bp;离歌反正是咬死说我是无争的女儿,可只要一问当年的事,她就装失忆,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今天她跟夫人说话的时候,我又觉得她不像是失忆,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独倚楼一笑:“这还看不出来啊,她这是在吃醋,想尽一切办法吸引少主的同情,然后把别的女人都赶走。”
“呃……我是她女儿啊,她还这样算计我?”
“你不是也一样算计过她?你让谷金满把她带走,还不就是要阻止她跟无争见面。”
“可是她根本不爱无争,干嘛还要这么做?”
“女人一向口是心非,她们说爱的时候未必是真爱,说不爱的时候未必是真不爱。”
月含羞歪头:“看你挺高深的样子,对女人很有研究啊?难不成……”
独倚楼有点尴尬:“男人嘛,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谁没做过点犯浑的事儿。”
月含羞轻叹一声:“这女人的心思,现在连我这个女人都搞不明白了。”
“有什么难明白的?男人生下来是为了争天下,女人生下来是为了争男人。”
含羞眉头一蹙:“这么说来,她们恨无争,其实并不是恨无争,只是恨他爱上了别的女人,是吗?如果,我消失,她们是不是就不会再恨无争,不会再做对他不利的事?”
“这个……”独倚楼一时有些无法回答,想了好半天才说:“这个我真不知道,你自己都说不知道女人的心思,我这个大男人,就更不明白了。”
月含羞又一声叹息,靠在石壁上抬头看天:“人要是永远长不大就好了,我现在特别想念小时候,每到晚上,只要无争有空,就会带着我一起看星星……”她看着头顶的石壁,忽然蹙了下眉,站起来,又使劲看:“倚楼,带蜡烛了吗?快点亮!”
独倚楼正好带着那半截蜡烛,闻言赶紧点燃,举过头顶,向上看——上面是一块方形的石板。
“哈!我就说一定会有出口!”
月含羞借着烛光,同样找到魔兽标志,把玉牌嵌进去转动,石板打开,一股新鲜的空气灌进来。
她使劲蹦了几下,也没够到洞口。独倚楼道:“我先上去吧。”
月含羞侧身让开,独倚楼吸了口气,纵身一跃,双手搭住洞口边缘,提气,轻轻松松翻了上去,然后返身趴在洞口,垂下一条手臂,把月含羞拽上来。
含羞上来后,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哇,出来的感觉真好!天都黑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独倚楼四下张望:“我们这是在哪里?”
“嗯……乌漆麻黑的……好像是……好像是……是哪里啊?”月含羞挠头。
“哇,天下城四小姐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哪里……”
“我……还真有点小晕,我是路痴耶,白天可能还认得路,到了晚上,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地方,基本全都不认得……”
独倚楼叹口气,
&bp;&bp;&bp;&bp;看来天下女孩子基本一个样儿,靠她们认路,还不如问石头。他只好点燃蜡烛,想看清周围的情况,不点蜡烛还好,这一点,把两个人都吓出一身冷汗——四面八方全是沼泽!
幸好刚才两个人没乱动,不然弄不好就陷进什么泥沼了……
“天下城有沼泽?”
月含羞摇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天下城居然有沼泽……”
“会不会是……龙脉宝藏的守护宫——兑宫?”
“不会吧……”
“按照八卦的方位,兑宫应该在西北方向,那么北城这边就应该距离巽宫、乾宫、兑宫比较近。兑代表泽,搞不好真的就是兑宫。”
“呃……可是这些守护宫不是应该在地底下吗?”
“这个,我也只是瞎猜的。”
月含羞一脸惊惧:“这个可不敢瞎猜,会出人命的!你不是去过坎宫吗,应该很清楚这里面的厉害,凭我们两个人的能力,很难活着走出去。”
“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还是回去吧,困在魔兽台总比死在这里强。”
独倚楼表示同意。
可当两人准备下地道返回的时候,发现,洞口的石板已经合上,再也打不开了!两个人仔仔细细每一处都没漏过,愣是找不到有什么打开洞口的机关,也没什么魔兽的标志可以放进去那块玉牌,这下,含羞傻眼了。
*
【一百六十四】 陷入泥沼
“你猜,无争要多久会发现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月含羞看着四周的黑暗一脸无奈。
“这可不好说,若是平时,也许他很快就发现你不见了。可现在,雍王在围城,武美凤不知道在搞什么阴谋,离歌也肯定会干扰少主,所以,他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你出事,就很难说了。”
“别等到我们饿死了,他才发现……”
“月儿,你饿了吗?”
“有点,我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你也饿了吧?”
“不要紧,沼泽虽然凶险,可毕竟还是会有能吃的东西,要不,我现在就去找点吃的?”
“别,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容易出事,还是等天亮了吧。”
“没关系,我会小心一点。”
“那也不行,就算饿着,至少还有你作伴,万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剩我一个人可怎么办?还是等天亮了我们两个一起去找吃的,好歹也要待在一起。”
独倚楼点头,两个人不敢乱走,原地坐下,等待天亮。
*
夏夜,除了满天的星斗,还有满沼泽的蚊虫。
坐了一会儿,月含羞就开始浑身发痒,左挠右挠。
“月儿,怎么了?”
“好多蚊子,被咬了……”
独倚楼重新点燃那半截蜡烛,借着烛光看到含羞脑门上,脖子上,手臂上起了好多红疙瘩,还有几只大蚊子落在她颈上正贪婪地吸着血。他挥袖驱赶那些蚊子,可赶走了这边的,那边又来。
“你的血太甜了,这么招引蚊子。”
月含羞郁闷:“不等饿死,我要被它们咬死了……”
“你等下!”
独倚楼擎着蜡烛,
&bp;&bp;&bp;&bp;小心翼翼靠近旁边的一片水域,拔出几棵植物,放在火上点燃。很快,一股奇异的香味飘起,那些蚊虫明显少了许多。
“倚楼,你弄的这是什么?还挺管用,蚊子都熏走了。”
“这叫香蒲草,可以驱蚊。”
“你懂的不少,跟那些公子哥不太一样。”
“我不是说过嘛,我喜欢研究各种虫子,自然之道虫子怕什么植物。折腾一天了,我们抓紧时间歇会儿吧,不管明天是等待救援,还是自己闯出去,我们都要保持体力。”独倚楼用银刀割了一些香蒲草,一排排铺在地上,让含羞躺下休息,自己却坐在一旁守夜。
含羞看看他,身子往一边挪了挪,道:“独倚楼,你也累一天了,躺下睡会儿吧。”
“我……我还是看着点吧,万一有什么野兽出没……”
“沼泽里哪会有什么大型野兽,别废话了,如果被困在这里,我还指望你保护我呢,所以,你得保持体力。”
独倚楼不再坚持,跟含羞头脚错开,在香蒲草垫另一头躺下,枕着双手,仰望星空。
尽管很累,可月含羞还是睡不着,她侧身躺着,揪下一片香蒲草叶,放在鼻尖嗅着,神思却早就飞到了无争那里。
不知道他现在跟雍王是否已经开战,还有那个南锦,是不是也带着王母教的人在助战。武美凤会帮无争还是帮雍王?离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这次回归,到底揣着什么打算?还有谷金满,他有没有度过危险期,什么时候能醒?
无争现在一定很忙,城里一定很乱,他会用什么办法拒敌?天下城的守军并不多,城里的居民虽然有得到过无争的保护和帮助,可大难临头,他们会选择自保,还是跟天下城共存亡?
还有那个她一直回避的问题,忙碌的时候她可以暂时不去想,一旦闲下来,这个问题就开始困扰她,自己到底是谁的女儿?
谷金满那么肯定自己是她的女儿。
可独倚楼说的也很有道理,这种事,男人怎么可能清楚,最清楚的应该是女人才对,而且舞倾城也证实离歌在离开无争的时候,确实怀孕了。
总体数来,离歌的可信度更大,自己的生父是无争的可能性更大。
真要命,如果是这样,这两年自己跟无争在一起,算什么?天啊,现实太残酷,太可怕,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不是躲过一天算一天的事儿。问题是,她该相信谁的话?谷金满,还是离歌?
“月儿,还没睡?”独倚楼感觉到月含羞在不停地揪身下的香蒲草叶。
“嗯。”她的声音少气无力、心事重重。
“是不是在想那个问题?”
“嗯?什么?”
“无争少主是不是你的生父。”
月含羞沉默。
“既然你这么纠结,把谷金满找来,让他当面跟离歌对质,把当年的情况都说清楚,看看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我也想啊,可惜他受了重伤,
&bp;&bp;&bp;&bp;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白羊说,就算他能保住命,能不能醒来却还很难说。”
“受重伤?”
“我出了趟城,找到了谷金满,回城的时候遭遇一伙不明身份的人的袭击,我的眼睛被沙子迷住了,谷金满为了救我,被他们刺伤,肠子都流出来了。白羊说他失血过多,影响了大脑,能不能醒来是个问题。”
独倚楼叹息:“怎么会这样?真是不幸。”
“离歌口口声声说她不记得谷金满,我觉得那都是谎言,刚开始我们为她解毒,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谷金满打落山崖,想要置他于死地。她肯定是不想谷金满成为她回到无争身边的障碍。所以,现在谷金满在府中养伤,我觉得很不放心。”
“你担心离歌会趁机灭口?”
“离歌曾经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为了达到目的,她什么事都可能做。”
独倚楼道:“月儿,我觉得,你现在潜意识里希望少主不是你的生父,所以,会不由自主选择相信谷金满,站在谷金满的一边说话。可是你想过没有,谷金满是个什么人?生下来就是个地痞无赖,江湖混混,甚至拿自己老婆的下落交换弃爱宫的武功。所以,他咬死说你是他的亲生女儿,也可能是出于私利,一来有了一个护国公主的女儿,二来成了无争少主的岳丈,三来成了弃爱宫的女婿。有了你、少主和弃爱宫这三把保护伞,他在江湖上以后还怕谁?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可如果你不是他的女儿,那他就只是个无赖,是个王母教的叛徒,一辈子都只能躲起来苟且偷生。”
月含羞听得更加心烦意乱,谷金满的确是个势利小人,他若是有这种想法一点也不意外。可如果他不是自己的生父,干嘛要拿命来救自己?
她痛苦不堪,全身缩成一团,心口又隐隐作痛。
独倚楼感觉到她在颤栗,赶紧坐起来:“月儿,你没事吧?”
含羞没吭声,却抖得更厉害了。
独倚楼不敢再犹豫,赶紧过去,把她抱在怀中:“月儿,你怎么了?”他看到她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我荷包里有药,你拿出来……”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独倚楼赶紧从含羞的荷包里摸出几个瓶子来:“哪一瓶是你的药?”
含羞看了看黄色的瓶子。
独倚楼会意,迅速倒出一颗药丸,让她吞下。看她还在不停地发抖,便把她紧紧抱在怀中,给她温暖。
*
黎明再次降临大地,阳光穿透黑暗,红日跃出地平线,豪不吝惜地将光明洒向人间。
月含羞的睫毛跳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她一动,独倚楼立刻惊觉:“月儿,你醒了?”
含羞坐起来,看看他:“你……你就一直坐在这里抱着我过了一夜?”
独倚楼微笑,算是默认。
含羞于心不忍:“让你受累了,真不好意思,偏偏这个时候发病,幸好有你。”
&bp;&bp;&bp;&bp;“没事,我们是朋友嘛,相互照顾,应该的。”
含羞的神色有些凄迷:“记得小时候,每次我生病,无争也是这么抱着我睡觉,他一坐就是一整夜……”
独倚楼没说话,心里却有些酸涩,如果她肯给自己机会,自己也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眠照顾她。
他看到她干涸的嘴唇,道:“月儿,待在这里别动,我马上回来。”
月含羞看着独倚楼在附近水草中弯腰忙活,不知道他在搞什么。过了一会儿,只见他双手捧着一个用植物叶子做成的“碗”回来,“碗”里装着晶莹剔透的清水。
“月儿,喝点水吧。沼泽里的水不能乱喝,会要命的,这些是从植物叶上收集来的露水,很干净,可以饮用。”
月含羞心中有些感动,这个独倚楼,要说对自己也挺好的,只可惜……
*
随着日头升高,笼罩在沼泽里的雾气散去,烈日炙烤,整个沼泽变得又闷又热,活像大蒸笼。
只晒了一会儿,月含羞就还是晕了,看什么都好像在转圈。
独倚楼也觉得闷得喘不过来气,他举目四望,道:“月儿,我们怕是不能坐在这里等人来救了,这还没到正午,就晒成这样,我们两个都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这么下去,等不到有人发现我们,就交待了。我们得找出路,最起码也得找个能躲避暴晒的地方。”
含羞摇摇晃晃站起来:“你说的没错,可是,这一望无际全是沼泽,哪里有路?你敢走吗?”
独倚楼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看到了吗?那棵树距离我们不算太远,我们试着先到树下,再想办法。”
月含羞点头表示同意,确实,如果再这么晒下去,估计到不了晚上,自己就报销了。
独倚楼道:“一会儿我走在前面,你跟在后面,一定要踩着我的脚印走,要走长着水草的地方,那些没有长植物的地方,千万不要碰。”
月含羞有点紧张:“你行吗?”
“试试吧,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在坎宫的时候,你不也这么说?”
含羞微笑:“这个你学得倒蛮快,我那其实是蛮干。”
“还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如果我陷到泥潭里,千万不要管我,听见吗?别救不了我连你也搭上一条命。”
“啊?!”月含羞脸色一变:“别说的这么吓人,不吉利,好好的,我们都不会陷进泥潭。”
独倚楼点头:“嗯,我会小心。准备好了吗?我们现在开始。”
独倚楼找了块水草丰盛的地面,小心的探出一只脚,踩了踩,确定没问题,迈出了第一步。他就这样试探着走出三四步,才回头招呼含羞:“没事的,过来吧,一定要踩着我的脚印!”
含羞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踩着独倚楼留下的脚印跟在后面。
*
两个人都没有过沼泽的经验,独倚楼只是根据书上和从旁人口中听到的经验,摸索前进,行进相当缓慢。
&bp;&bp;&bp;&bp;看着那棵树不算太远,可两个人走了一个时辰,还有一多半的路程,若是在平时,要不了一刻钟就到了。
含羞看独倚楼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知道是他高度紧张所致,便道:“倚楼,我累了,咱们歇会儿再走吧。”
独倚楼确实也感到累了,走这种路,真是跟走平地差别太大了。他点头,在一块比较干的地方放倒一片水草,两个人并排坐下。
含羞撕下一小块轻纱,做成手帕,在身边看上去比较清澈的水中摆了摆,递给独倚楼:“擦擦汗吧。”
独倚楼接过来,擦拭额头的汗水,轻纱上萦绕着她的体香,让他有点迷醉。
月含羞又撕下另一块做成手帕,擦拭自己头上的汗水,当她弯腰摆手帕时,从水底忽然冒出一只白森森的爪子,吓得她惊叫一声,立刻跳了起来,倒退两步。
独倚楼紧张起来,拔出银刀护在她前面:“月儿,出什么事了?”
月含羞指指水面:“下面有只爪子……”
独倚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松了口气:“是骷髅。”
“真的是骷髅吗?”
“嗯,真的。”
一听是骷髅,月含羞胆子大起来,只要不是什么怪兽之类的,就不要紧,骷髅她是不怕的,从小就在白羊那里见惯了各种骨头。
她探头看四周的水域,发现水底沉着很多骷髅,还有锈蚀的刀枪,不由感慨:“看来这里真的就是兑宫,这些人一定是来盗宝,然后就永远留在下面了。”
独倚楼“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弯腰从水里捞出来一根通身乌黑的齐眉棍,仔细辨认上面的花纹和刻字,道:“这可是件宝物,是用沉在泥沼中百年以上的降龙木所制,集坚硬柔韧于一身,水火不侵!它原本属于一位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侠,那位大侠素以侠义闻名,可是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没想到,他居然死在这里。”
“呃……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大侠居然也来盗宝。”
“正好,这根降龙棍可以拿来探路,省点力气。”
含羞闻言,又从水草里捞出一把看上去挺新还没怎么生锈的宝剑:“这个也拿上,用来防身。可惜,我的寒刺落在离歌那里了。”
“我们继续,早点到树底下,这太阳越来越毒了,这里到处是死尸,沼泽里的瘴气一旦被晒起来,我们在这里待着会很危险。”
含羞点头:“那就快走吧!”
*
两人继续行进,独倚楼用降龙棍探路,走起来省劲多了,速度也比刚才快。
一路还算顺利,可是,当两人就要接近大树时,意外发生了,那棵大树的一根粗壮的树枝忽然动了起来。
开始,两个人还以为是眼花了,再仔细看,那个海碗粗的树枝的确在动,不,那不是树枝,是一条纹理很像树杆的大蟒蛇!而且足足有一丈多长!
月含羞的腿当时就软了,天啊,好大一条蟒蛇,这让她想起皇帝
&bp;&bp;&bp;&bp;这让她想起皇帝养在她公主府的那两条蟒蛇,就是不知道这条会不会像公主府里的那两条那么听话……
独倚楼把含羞挡在身后,紧盯着蟒蛇。
蟒蛇似乎也发现有人来了,昂起头,一动不动盯着这边。
含羞拽了拽独倚楼的衣襟,小声道:“倚楼,我们走吧,别跟它抢地盘。”
“不行,这附近就这么一棵大树,其它地方都被阳光暴晒,如果不抢过来,我们就会被晒死,我们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找一个这么好的地盘。”
月含羞蹙眉:“可是咱们把它赶走,它失去荫庇,也会被晒死。”
“没办法,这就是生存,不是它死,就是我们死。”独倚楼看含羞一脸不忍,道:“别难过,它只不过是一条蟒蛇,它为了生存会吃掉其它的生命,跟我们赶走它是一个道理。这世道原本就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难道我们不能跟它共存?反正我们也只是借用一下下,用不着把它从它的地盘赶走……”
“呃……”独倚楼看了月含羞一眼,跟蟒蛇共存,亏这丫头想得出来。
月含羞瞅瞅蟒蛇的身量,又瞅瞅独倚楼的身量,继续劝说:“我看还是算了吧,它那个头快赶上两个你了,万一你打不过它怎么办?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武功不好,只是咱俩都两天没吃饭了,又消耗这么多体力,你为了照顾我,一宿没睡,它却一直在这里休息,以逸待劳,你跟它打,肯定吃亏……”
独倚楼有点哭笑不得:“月儿,我是不是要先问清楚,你到底是担心我伤了蟒蛇,还是担心蟒蛇伤了我?”
“呃……都担心……”自从跟景弘帝养的那两条蟒蛇共处一阵子后,月含羞对蟒蛇有了特殊的感情,觉得这玩意儿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可怕,似乎它们也有思想,有感情,甚至有智慧。只不过,这野生的跟家养的是不是一样,她就不得而知了。
独倚楼轻叹一声:“我会小心的,如果它不伤我,我就只把它赶走,这总可以吧?”
月含羞看无法阻止独倚楼,只好嘱咐他小心,看来男人天性好斗,他们就是为抢地盘而生,看,连蟒蛇的地盘也抢……
独倚楼深吸一口气,握紧降龙棍,调匀呼吸,紧盯着蟒蛇,一点点朝前挪动脚步。
那蟒蛇垂在树上,也不断调整防御的姿势紧盯着独倚楼。随着独倚楼的接近,蟒蛇竖起上半身,从警戒态变成了警告态,盘起身子,向后收缩,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等待对手露出破绽。
独倚楼的动作更慢,更谨慎,也在寻找着蟒蛇的弱点。这会儿,他在地面上,而蟒蛇高踞树上,显然自己处在劣势,而且他还要万分小心脚下所踩的是实地,不是泥潭。
接近蟒蛇到一定距离,独倚楼停下,死死盯着蟒蛇。一人一蟒,一高一低,僵持着。
月含羞在后面,心提到嗓子眼儿了,她只希望奇迹发生,
&bp;&bp;&bp;&bp;那蟒蛇自己突然大发善心,把这棵大树让给这两个可怜的人。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估计那蟒蛇不会这么容易让出自己的地盘给两个陌生人。
僵持了一阵子,独倚楼的体力显然不及那蟒蛇,蟒蛇盘在树荫里,而他暴晒在阳光下,明晃晃的烈日把他晒得一阵阵发晕,额头的汗水不断滚落,蜇得眼睛非常难受,不由眨动了几下。
这一下,被蟒蛇捕捉到了破绽,蓄势已久的蟒蛇“唰”的一下从树上弹下,直扑独倚楼,独倚楼挥动降龙木,舞起一片黑影,把蛇头打偏,谁知那蛇身却卷了过来,将他紧紧裹起。
月含羞一看这情形,吓坏了,这下完了,独倚楼被蟒蛇卷住,那还有好?蟒蛇的力气足可以缠死一头牛,把人缠死算什么!
情急之下,她赶紧举起手中的宝剑,大喊大叫,发出动静想分散蟒蛇的注意力。
蟒蛇果然分了心,抬头盯着月含羞,对独倚楼的缠绕也就有所放松,独倚楼得以喘息,腾出一只手,握紧拳头,凝聚力量,狠狠砸向蟒蛇的七寸。
蟒蛇怪叫一声,从独倚楼身上滑落,盘在地面上,剧痛显然让它很恼怒,但又不敢小觑对手,于是突然改变了进攻次序,转向战斗力薄弱的月含羞。
那蟒蛇虽然粗大,可速度却如闪电,独倚楼刚刚脱困还没反应过来,那蟒蛇已经扑到含羞面前。
这下完了,含羞心想,她可不是这东西的对手,这家伙别说把自己卷起来,就算用尾巴扫自己一下,小命也难保啊!幸好手上还有一把破剑,可以吓唬吓唬对手,于是胡乱挥舞。
蟒蛇才不把她这破绽百出的“剑术”看在眼里,尾巴随便一扫,那把破剑就飞了出去。
月含羞目瞪口呆,那硕大的蛇头已经扑到她眼前咫尺之处,血盆大口张开,眼见就要把她囫囵吞下,那蟒蛇却突然停下,好奇地盯着月含羞左看右看,好像是在欣赏猎物的美丽,又像是在嗅着猎物的气味,接着又围着她转圈,上上下下,好像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
独倚楼捡起降龙棍,刚想过来,那蟒蛇立刻警觉,张开大口冲着独倚楼发出“嘶嘶”声。
月含羞赶紧冲他使眼色,意思让他不要动。
蟒蛇确定独倚楼暂时不会进攻,这才继续围着月含羞打量,最后,居然盘在她肩上,亲昵地蹭她的脸颊。
这让月含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不是曾经跟公主府那两条蟒蛇同眠过,只怕她就吓晕过去了。
不过,现在她确定了,蟒蛇对她没有敌意。
她试着跟蟒蛇说话:“蟒兄,那个,你能不能不要盘在我身上?这感觉很不好,而且你这么重,我背不动你啊……”
蟒蛇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从她身上滑下来,盘在她脚边,但依然紧紧挨着她,做亲昵状。
月含羞郁闷,刚才还凶悍无比的巨蟒,转眼变成了爱撒娇的宠物,
&bp;&bp;&bp;&bp;这变化太快了。
独倚楼惊讶:“月儿,这是怎么回事,它好像认识你似的。”
含羞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身上有它喜欢的味道?”
独倚楼一有动静,那巨蟒便做出凶巴巴进攻的架势,含羞赶紧对蟒蛇道:“不要凶他,他是我的朋友,和我一起来的。”
蟒蛇还真能听懂人话似的,对独倚楼的敌意不那么强烈了,却还保持戒备。
含羞抬头看看火辣辣的烈日,道:“这里好晒,蟒兄,我和我的朋友能不能到你的那棵大树下休息一会儿?”
蟒蛇立刻在前面带路,引着月含羞和独倚楼来到大树下。两个人早已疲惫不堪,立马靠着大树坐下,享受着树荫的清凉。那蟒蛇则又盘踞到树杈间,尾巴垂在含羞身后,给她当靠垫。
一蛇两人,和平相处。
独倚楼还是不习惯跟蟒蛇待在一起,小心瞅着肥嘟嘟的蟒蛇,道:“月儿,它真的不会袭击我们?”
“看样子应该不会吧?”
“怎么会这样?”
月含羞也是一副郁闷的样子:“我也很奇怪。在京城的时候,皇上就在公主府养了两条巨蟒,比这条个头还要大,那两条巨蟒好像也很喜欢跟我待在一起,每次我上那个小岛,它们就寸步不离跟着我。管它呢,既然它愿意跟我们和平相处,比什么都好。”
*
两个人又累又饿,靠着大树,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含羞正睡着,忽然被人推倒,不,是被蛇推倒,那条蟒蛇不断地用尾巴推搡她,直到她醒来。
她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觉得有些头晕恶心,睁眼看看四周,竟然被一层雾气笼罩,这雾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臭味。她动了一下,却觉得浑身酸胀无力,怎么回事?难道是——毒雾?
月含羞赶紧推醒独倚楼,独倚楼醒过来,状况跟她一样,头晕恶心,四肢乏力,他闻到雾气中的臭味,色变:“是沼气!快,先上树,尽量往高处爬!”
虽说爬树是月含羞小时候的强项,可在这种情况下,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手脚也就变得不听使唤,爬了半天也没爬上去。
幸好,还有蟒蛇,硬是把含羞卷到了高处的树杈上。独倚楼也跟着爬上来。
两人呼吸了几口相对新鲜的空气,睁开眼朝四下一看,吓了一跳,只见沼泽笼罩在一片朦朦的雾气中,那雾气大概比一般的水雾要重,始终贴着地面,不断翻腾。
天啊,幸好千辛万苦来到这棵大树下,幸好这棵树足够高,不然,说不定就跟水里那些骷髅一样,不死在泥沼里,就死在沼气里。
含羞松了口气,抱着树杈,昏昏沉沉睡过去。
*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含羞被饿醒。她挪动了一下身子,差点从树上掉下去,赶紧抱紧树杈。睁开眼看看四周,沼气消散,太阳偏西,已经没有没那么毒辣了。
只是,头好痛,像是被针扎,被锤子敲一样,
&bp;&bp;&bp;&bp;她抱着脑袋哼哼起来。
独倚楼也醒了,同样头疼欲裂。
两个人慢慢从树上滑下来,靠着树根坐下。含羞抱着脑袋:“倚楼,我脑袋好痛,你怎么样?”
“我也是,可能是我们刚才吸入了沼气所致,不要紧,过一阵子就好了。”
“太险了,幸亏有那条蟒,是它救了我们的命。咦,蟒兄呢?它怎么不见了?”
说曹操,曹操到,月含羞刚一提到蟒兄,那条蟒兄便从水草中游了出来。头一摆,把一只肥嘟嘟的田鼠甩到含羞脚下,把月含羞吓得“啊”的一声蹦起来,头也不疼了,“噌”的一下就躲到独倚楼身后:“老鼠!”
独倚楼赶紧道:“是田鼠,不是老鼠……”
“那就是只特大号的老鼠!”
“真的是田鼠,跟老鼠不一样的,就好像兔子……”
“兔子才没这么丑!”
蟒兄却不明就里,看月含羞跳开,上前一口咬住田鼠,“唰”的一下游到含羞眼前,直直把那田鼠送到她面前,月含羞差点就背过气去:“干什么!拿开!”
她这一吼,把蟒兄也弄糊涂了,叼着田鼠发呆。
独倚楼赶紧小心翼翼把田鼠接过来,道:“蟒兄这是给我们送食物呢,它是担心你饿坏了。”
“饿死我也不吃老鼠肉!”
“这真不是老鼠……”
“不是也不吃,它跟老鼠长一个样子!”
“想不到你居然怕老鼠……”
“谁说我怕老鼠?我还捉老鼠玩儿呢!可是这老鼠,个头也太大了,比兔子还大一头,看着渗人……”
独倚楼拔出银刀,把田鼠剥了皮,割下一条肉:“给你。”
月含羞往后退了一步,摇头:“我不吃……”
独倚楼把田鼠肉放进自己口中,使劲咽下,又割下一条递给含羞:“保命要紧,再不补充体力,我们会死在沼泽里。”
月含羞龇着牙用拇指个食指拈起鼠肉,独倚楼说的有道理,他们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本来就饿得头晕乏力,又差点被沼气熏死,要是再不补充点体力,别说从这里活着走出去,就算坐这儿不动,恐怕也挨不过明天。狠了狠心,把那一小条田鼠肉放进口中,也没敢嚼,囫囵着就咽下去。
泛着血腥味儿的生肉确实不怎么样。
她干呕了两下,呲牙咧嘴道:“不能把它烤熟吗?”
独倚楼无奈地环顾四周:“这里是沼泽,到处都是湿的,哪有引火之物啊?”
月含羞表示理解,可是吃生肉实在难以下咽,尤其还是鼠肉,这不知道这田鼠有没有啃过沼泽里的尸体……一想到这个问题,她又是一阵干呕。
独倚楼安慰她道:“其实生肉也没那么难吃,听说,草原上的人有时候被风雪困住时,就吃生牛肉干维持生命,还有东瀛,他们哪儿的人专门吃生鱼。你看蟒兄,整天吃生肉,长得多强壮,习惯就好了。”说着,他又吞下一口生鼠肉。
月含羞无奈,只好把鼠肉当药吃了。
&bp;&bp;&bp;&bp;吃完田鼠,两个人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身上又有了力气,脑袋也不那么痛了。月含羞站起来,极目四望,看着远处的山岭,道:“我们怎么才能走出去?”
独倚楼眉头紧锁:“这里白天有沼气,晚上又看不见,到处都是泥潭,危机四伏,评我们两个人的经验和能力,要想走出去,恐怕很难。”
“很难也得试试啊,这过了一天一夜,也不见无争来救我们,看来他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说不定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失踪。我们得想办法出去,我有点担心他被那两个女人给算计了。”
“那我们就试试,天黑之前能走多远算多远,明晨天一亮就继续,但愿能在沼气升起前离开这片沼泽。”
独倚楼拿起降龙棍,月含羞捡起那把破剑,辨认了一下方向,刚要动身,蟒兄却拦住两个人的去路。
含羞道:“蟒兄,谢谢你救了我们,还招待我们吃大餐,可是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等死,我们要出去,咱们后会有期。”
蟒兄却一个劲朝另外的方向摆头。
含羞疑问:“蟒兄的意思是……让我们跟着你走?”
蟒兄朝它指引的方向游走过去,然后回头,等着两个人跟上。
含羞看看独倚楼:“它让我们跟它走。”
独倚楼表示怀疑:“这条蟒太古怪了,它想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也许是带我们离开沼泽?”
“可如果是把我们带到蛇窝里,怎么办?”
“不会吧……它救过我们啊。倚楼,我们还是跟着它走吧?”
独倚楼看看蟒蛇,看看含羞,又看看一望无际的沼泽,点头:“我听你的。”
*
巨蟒在前面带路,它显然非常熟悉这里的环境,所带之路全是坚实的地面,只要跟着它的痕迹走,绝不用担心陷入泥沼,行进速度明显快了很多。
一路上基本没遇到什么危险,偶尔窜过一两条小蛇、蜥蜴什么的,也都被巨蟒吓得飞速逃窜。
要跟上蟒兄,显然得有个飞毛腿,这一路算是把月含羞累得呼哧呼哧的,幸好,那蟒兄还算体谅人,时不时放慢速度或停下来等一等这两个在它眼里看来“笨”极了的人类。
太阳还未落山,蟒兄已经把两人安全带到沼泽边缘。
月含羞和独倚楼禁不住喜出望外,一口气跑出沼泽,扑倒在散发着清香的草地上喘息。
那巨蟒游走过来,围着月含羞转了几圈,又昂起脑袋在她腮边蹭了蹭,含羞坐起来,张开双臂抱了抱巨蟒:“蟒兄,谢谢你,要不是遇到你,我月含羞这次说不好就死在沼泽里了。有过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
巨蟒又围着她转了一圈,这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游回沼泽,然后迅速钻进水草中,消失不见。
两个人躺在草地上歇了一会儿,独倚楼这才道:“现在我们已经出了沼泽,趁天还没黑,找条路回城吧。”
月含羞揉了揉酸胀的腿,站起来:“走吧!”
&bp;&bp;&bp;&bp;独倚楼把降龙棍递给她:“拄着这个走,会轻松点。”
含羞接过降龙棍,当拐杖拄着,前面全是山路,他们必须要在天黑前走出去,不然就要在山里过夜,没水,没食物,没火的情况下做这个选择,显然是不明智的。
好在山路虽然难走,不必担心有吃人的泥沼和要命的沼气。
*
【一百六十五】 拦路打劫的巨蟒
月含羞和独倚楼醒来时,面对的竟然是明晃晃的刀枪。
昨晚,他们还是没能在天黑前走出大山,只好找了个地方落脚,或许是太累太困太饿,一倒下就昏睡过去,根本不知道伸出何方。
月含羞瞅着那些人的装束,问了一句:“王母教?”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我王母教圣地!”
王母教圣地?月含羞这个郁闷啊,谁不知道这方圆几百里都是天下城的地盘,什么时候成王母教的地盘了?不过,好像这些人不认识自己耶,既然不认识,那就好办,说不定可以蒙混过关。
“我们是过路的客商,遇到了马贼,被洗劫一空,我和哥哥好不容易逃出来,只顾拼命地跑,也不知道跑到哪里了,请各位大哥行行好,放过我们兄妹吧!”月含羞睁着一双无害的大眼睛,可怜巴巴望着一圈人。
那些人好像还真被她这可怜的样子给打动了,迟疑着要不要相信他们。
月含羞继续装可怜:“各位大哥,请问你们带的有水吗?我们一天没喝水了……”
那些人看看两个人干涸起皮的嘴唇,好像不是装出来的,有人还真拿了一壶水递给含羞,含羞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递给独倚楼。说实话,她是真的又渴又饿,于是,继续用那双无害的大眼睛电人:“各位大哥,好人做到底,我和哥哥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的走不动了,你们身上带的有吃的吗?”
那些人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大概觉得这对“兄妹”确实看上去又狼狈又可怜,有人拿出两个饼给了含羞,含羞也不客气,接过来分给独倚楼一个,就着水开吃。不管怎么样,先吃饱了肚子有力气,才能对付这些王母教的人。
就在月含羞边吃边想脱身之计时,就听有人喊了一声:“圣使来了!”
然后月含羞就听到天狼的声音:“你们说抓到了两个可疑的陌生人,在哪儿呢?”
“那边!他们说是兄妹,被马贼洗劫了,迷了路,逃到这里来的。”
“我看看。”
月含羞这个郁闷,完了完了,撞上天狼,指定逃不掉了,那家伙恨自己恨的要死呢。
天狼来到含羞面前,含羞使劲低头,但还是让天狼给认出来了,这丫头,就算化成灰,他也不会忘:“哟!这不是含羞公主吗?你怎么被马贼给洗劫了?出门也不多带些保镖侍卫什么的,无争少主也太粗心了。看看把公主弄的,这么狼狈。”
月含羞看瞒不过去,索性抬头站起来:
&bp;&bp;&bp;&bp;“天狼,你还没死呢?整天阴魂不散的,到哪儿都能碰上你。”
“呵呵,这说明我跟公主有缘啊。旁边这位……这不是独霸门的少门主吗?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莫非,是——私奔?”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看我们像私奔的样子吗?”
天狼笑得有点邪:“这个嘛,公主难道觉得不像?”
“呃……”月含羞看看独倚楼,又看看自己,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还真像一对儿仓皇出逃的小情侣。
“既然公主来了,我要是不招待一下,显得太失礼,请吧。”天狼做了个请的手势。
*
面对一桌子美食,月含羞一点都不带客气的,大快朵颐。这两天,她是真饿坏了。
倒是独倚楼,吃相还斯文点。
天狼一边喝着酒,一边饶有兴致看着月含羞大吃:“公主别急,慢慢吃,管够。大祭司知道公主驾到,他一会儿就来。”
一听到南锦,月含羞差点被噎住,赶紧喝了口汤,把那口饭给咽下去:“大祭司也还活着啊,很好,很好。”
天狼皱眉:“怎么听公主的口气,巴不得我们都早死呢?”
“那当然,早死早投胎,争取下辈子做个好人,免得在这儿祸害人。”
天狼冷笑:“当今世上,要说祸害,恐怕首推那位妖孽一样的少主吧?”
“嗯,知道就好,所以你们这帮祸害,最好还是离他远点,免得被他祸害了。”
天狼跟含羞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知道跟这丫头斗嘴是没啥好处的,索性转向一直不开口的独倚楼:“倚楼少门主,你怎么跟公主混到一起了?我听说你大伯刚刚向公主提亲,碰了一鼻子灰,公主压根不认那道指婚诏书,是吗?”
独倚楼喝酒,吃肉,就是不搭理天狼。他自有他的打算,现如今天下城各方势力云集,敌友难分,这种情况下,还是少说多看为妙。因为你说错一句话就可能多一个敌人,而说对一句话就可能多了一个盟友。
偏偏天狼就是不罢休:“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少门主曾经因为喜欢公主,思忆成狂,疯癫了整整一年,这好容易清醒过来,该不会是旧病复发,又想跟公主那个了吧?你小子也太不自量力了,也不想想公主是什么样的女人,论相貌论才华论本事论财富论势力,你是比得上无争少主呢,还是比得上魏王?你大伯好歹也是武林霸主,又有一道指婚的诏书,算是马马虎虎有资格娶公主,你算哪根葱啊?”
独倚楼听完,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天狼圣使,还有酒吗?再来一壶。”
天狼觉得无趣,这独倚楼居然跟他那个大伯的性子截然相反,独霸就像是火药,一点就着,而这个年轻人,却不温不火,静得像一潭水。
月含羞撕着一只鸡腿,问:“天狼,你们不是跟雍王一起围困天下城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破城?”
天狼蹙眉:
&bp;&bp;&bp;&bp;“公主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不是说了吗,我被马贼打劫了,逃了两天两夜,才逃到这里,城里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
天狼将信将疑:“你们真的被马贼打劫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落得这么狼狈?”
“我才不信呢,公主嘴里没几句实话。”
月含羞哼了一声:“爱信不信,反正我们确实是逃了两天两夜才逃出来。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是因为你们男人整天爱骗人,所以看谁都像是骗子,自己骗人,才会害怕被骗,对吗?”
天狼瞪着含羞,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妖女!”
月含羞擦干净嘴巴和手:“你们大祭司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我可要走了!”
“你还想走啊?”天狼一脸阴测测。
月含羞翻白眼:“我不走待这里干嘛?整天白吃白喝你们养着我啊?也不怕我把你们吃穷了。”
“嘿嘿,公主一天才能吃多少东西?再多几个,我们也养得起。现在是非常时期,雍王围困天下城,公主这个时候突然跑到我们后方,形迹可疑,为了防止奸细刺探军情,只好委屈公主暂时待在这里。”
“暂时待在这里?要待多久?”
“这个就要问大祭司了,恐怕最少也要等战事结束。”
“哦!我明白了,你们打不过无争,害怕失败,所以,想拿我做人质要挟无争,是不是?就知道你们王母教还有那个什么雍王没啥真本事,整天想一些下三滥的主意,打不过少主就拿我这个女流之辈说事,要是这样,以后大家一打仗,就把对手的父母家眷妻儿亲戚什么什么的都抓来做人质算了,看谁抓的人质多,谁胜利,也省得动手打仗了。”
天狼被月含羞说的一愣一愣的,怒:“妖女,你胡说什么?我们堂堂神教,怎么会拿妇孺做人质!”
“那你让我走啊?放了我啊?怎么不放啊?”
独倚楼在一旁强忍着没笑出来,这个月儿,平常看着乱七八糟的,可一到关键时刻,总能出奇制胜,看着那个素以狡诈著称的天狼圣使,被一个小姑娘抢白的灰头土脸,心中暗乐。
“公主驾到,有失远迎。”帐外传来大祭司的声音。
月含羞立刻收敛起得意之态,扭头看裹在斗篷中的南锦,还有同他一起进来的雍王恭。
雍王向月含羞微微一笑:“听闻护国公主遭遇马贼,不幸落难,本王特来问候。”
含羞也龇牙一笑:“还好,还好。听说雍王正在昼夜奋战,想拿下天下城,不知战况如何?还要多久才能破城?”
雍王的目光里有了一丝阴翳。
大祭司南锦请雍王坐下,又挥手让天狼等人退下,这才单刀直入问:“天下城被雍王十万大军围困,公主和少门主是怎么出的天下城,又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后方?”
月含羞知道,马贼的说法只能糊弄天狼,南锦可不是那么好对付,他这个问法,显然是以为除了南城门,
&bp;&bp;&bp;&bp;还有进入天下城的捷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现在,我们在打仗哦。”
南锦把目光转向独倚楼:“那么倚楼少门主是否可以相告?雍王爷跟独霸主还是朋友呢。”
独倚楼微微一笑:“雍王爷,大祭司,咱们江湖上讲究一个‘义’字,我和公主刚刚共过患难,死里逃生出来,您觉得我会出卖公主吗?”
“没关系,就算二位不愿意告诉我们实情,我也可以根据你们足迹找到那条通往天下城的密道。”
月含羞笑了一声:“大祭司,你还是别异想天开了,我们不说,也是为了想让你积点阴德,别再拖着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去送死了。从我认识你,你就没干过好事,在泰山,一场大爆炸,炸死了多少无辜的人?那些人里还包括不少你们王母教的教徒吧?你不死心,又找来一群蒙古人,骗他们说可以得到宝藏,却不告诉他们关于宝藏的诅咒,一万无辜的性命,就断送在毒虫口中。这还不够,拿着那张九宫星象图,说什么天时有利,鼓动人去闯震宫,结果,呵呵,闯震宫的,除了刚开始那几个被吓跑的,没一个活着出来吧?可怜到现在你都不醒悟,又要把雍王拖下水,那龙脉宝藏真是那么容易被取出来的么?你们连守护宫都破不了,更别说宝藏了。”
南锦冷冷道:“你一个女娃,懂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历来皇图霸业都是踩着万千白骨成就的。那刘景弘,残暴无道,自登基以来,残害屠戮皇亲无数,根本不念手足之情,先帝原本留下十几条血脉,到现在,只剩雍王,魏王了,他的那些叔侄更是无一幸免,每每株连忠义之士,灭门无数。现在,他又要对雍王下手,雍王爷再忍耐下去,也会跟齐王、宁王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一样,死无葬身之地!月含羞,你以为雍王被灭了之后,魏王能独善其身?知不知道鸟兽尽良弓藏的道理?到那时,麾下有二十万铁骑的魏王就会成为皇帝的心腹大患,早晚也会除掉他!魏王倒了,下一个会是谁?你应该猜得到吧?没错,就是天下城。别以为现在你们拼死守护这龙脉宝藏,那狗皇帝会感激你们,到时候,他翻脸比翻书还容易!”
月含羞竟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背后一个劲儿的冒冷汗。天啦,南锦说得太可怕了,可却句句在理,小时候,无争强迫自己读了不少什么史记、春秋、战国策之类的东东,虽然她常常因为枯燥而睡着,可里面讲得事情还是知道不少的,自古帝王最无情,像南锦说的这些,整个历史上都比比皆是,就算现在坐江山的不是刘景弘,换任何一个皇帝,都会对一切对自己有威胁的力量痛下杀手,一旦出去反对自己的人,就开始清除那些帮助过自己,掌握不可告人秘密的人。
雍王看含羞不说话,以为南锦说动了她,
&bp;&bp;&bp;&bp;便道:“公主何需为那个暴君卖命呢?如果你肯帮本王取得宝藏,取得天下城,本王可以保证,绝不会碰城中一草一木。如果少主能与我们结盟共同反抗暴君,取得天下,本王承诺裂土分疆,与少主共享天下!”
月含羞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雍王,问:“如果我们把宝藏给你了,让你有能力扩充军队,跟皇上打仗,请问雍王,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会有多少人因为这场战争流离失所,会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死于战乱?战争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让你杀掉你的兄长吗?那这跟让皇上杀了你有什么区别?至少让他杀了你还能少死几个人。”
“那公主就忍心看将来魏王和无争少主也成为暴君的诛杀对象吗?”
含羞笑了笑:“说实话,我很不喜欢当今天子,也在背地里骂他狗皇帝,可是,我自己会看会听会想。你们说,他杀了很多人,这话不错,可那些人都是妄图颠覆朝廷,挑起战争的人,七王乱政,后党之争那时候的事儿我没经历过,只听说天下分崩离析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皇帝杀了不少手足同宗,才稳定了政局。我现在看到的是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富足,天朝强大,外敌不敢来犯。你说的齐王、宁王,甚至包括王爷您,原本不都是好好的活着吗?甚至你们秣兵厉马皇上都睁一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们安安分分,不真的挑起战乱,他是不会主动杀你们的。就比如果宁国,宁王死了,可皇上还是保留了宁国,让小宁王继续承袭王位。雍王爷,您现在要是收手,还来得及,没有造成恶果,我想,皇上是不会追究的。”
一番话说完,雍王怔了,这丫头,看上去没多大点,以为她只会胡搅蛮缠,可没想到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唉,东宫无争不简单啊,养出一个女孩儿都有这样的智慧,难怪天下城这些年始终屹立不倒,无人敢犯。
若是这些人能为自己所用,定可所向披靡,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唉,公主还是年轻,刘景弘绝不会放过我的,早晚他也会取魏王的性命。也许本王现在说这些,你都不信,等到你相信的时候,只怕什么都晚了。”
含羞不语,她不是不相信,她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儿了。而她要做的,就是跟无争站在同一条阵线上,就算将来真有一天皇帝想灭了天下城,灭了无争,她也还是会选择陪无争一起灭亡。但她相信,无争不会把天下城引向灭亡。
*
“报大祭司!”
帐外进来一人,月含羞认出,是在泰山上施放毒针暗杀无争,结果误伤武美凤的天蝎圣使。
“王爷,大祭司,属下顺着足迹,找到一片沼泽,根据方位,穿过那片沼泽,应该就到了天下城的北面内城。”
月含羞和独倚楼互相看了一眼,都低头不语。
&bp;&bp;&bp;&bp;南锦站起来:“好!天蝎圣使,你马上组织人手,去沼泽探出一条可供穿越的安全路线!”
“属下遵命!”
天蝎转身离去,月含羞轻轻叹息。
南锦看着她,道:“密道暴露,公主很失望,是吗?”
“我是叹息,又要有很多条冤魂被留在天下城了。我看以后,还是把天下城改名为地狱城吧。”
南锦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哼!大祭司,你还打算送多少条人命进龙脉宝藏?我可是刚从那里逃出来的,好歹这些人都是你的教友,你就这么让他们白白去送死?”
“危言耸听!一片沼泽而已,有什么可怕?”
“也许那不是普通的沼泽,是龙脉宝藏的守护宫——兑宫呢?”
“呵呵,如果是兑宫,你们两个小家伙还能安然无恙活着出来?”
月含羞闭上嘴巴,这个南锦,脑袋被驴踢了,他究竟有多恨无争啊?明明那些往事跟无争没什么关系,他怎么就一门心思想灭了天下城?既然他不听劝告,愿意送死,就让他送死好了,自己该劝的都劝说过了。
“天狼圣使,公主和倚楼少门主就交给你了,好好招待,不许有误!”
*
月含羞吃饱了没事干,坐在那里发呆。
独倚楼用他的银刀削木头玩儿。
天狼跟几个手下在帐篷门口支了张桌子玩筛子,时不时往里面瞟上一眼。
含羞觉得特别无聊,就问天狼:“圣使,下顿饭什么时候开饭啊?”
天狼撇嘴:“公主,你刚吃过午饭,就开始想晚饭了?”
“我这不是无聊,没事儿可做吗。”
“要不,公主也来玩儿两把?”
“才不!烂赌都不是好男人,不跟你们学坏。要不,你陪我到处转转,看看风景?”
天狼摇头:“算了吧,你鬼心眼太多,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候大祭司发落吧。”
月含羞存心给天狼添堵,又问:“天蝎带了多少人去探路了?”
“你问这个干吗?”
“我是好心提醒你,可以让灶房别再准备他们的饭了,反正他们肯定回不来了,给你们省了不少口粮。”
天狼手一抖,筛子一把下去,输了。
“妖女!你嘴里就不能说点好话吗?”
“呵呵,晚饭的时候,你们肯定能收到他们全军覆没的消息。”
整个下午,月含羞都在美美的睡大觉。反正事已至此,担心也没用,不如养足精神。
晚饭的时候,她不停地对着那些菜挑毛病,惹得天狼一头火。
不过天狼也能忍得住,知道这丫头鬼点子多,就是不发火,就是不理她的茬。
一顿饭还没吃完,天蝎圣使突然闯进来,一身泥泞,一脸愤怒:“传大祭司令,速带妖女去见他!”
天狼惊讶地看着天蝎:“天蝎圣使,你怎么这副模样?跟逃难似的。”
“别提了!那个沼泽根本就是个陷阱,我们百十号兄弟进去探路,如果不是我逃得快,就全都死在里面了!快,大祭司要见这个妖女!”
&bp;&bp;&bp;&bp;*
月含羞被推进大祭司南锦的大帐,她看看脸色阴郁的南锦和雍王,嘟囔:“干嘛呢?饭都不让人吃完。”
天蝎怒气冲冲:“妖女,都是你,害死了我们百十号兄弟的命!”
含羞一脸无辜:“怎么能怪我?我都跟你们大祭司说了,那里危险,去了就是个死,是他不听,非要让你们去送死,要怪你也应该怪他,干嘛冲我发火?”
“那为什么你能活着出来?我们的人却都死在里面了?肯定是你故意装模作样,诱我们去那片沼泽!”
“天啊,我装模作样?你们的人发现我的时候,我和独倚楼就剩一口气了,差点就死在沼泽里,你看我像白痴吗?用自己的命下套诱你们去那片沼泽?”
南锦一摆手,制止天蝎争吵下去:“天蝎圣使,你先说说在沼泽里遇到了什么?”
天蝎狠狠瞪了含羞一眼,道:“回大祭司,属下带人进沼泽探路,开始还算顺利,可到了中午,从水下冒出了一种臭气,我们的人闻到那种气味,全都倒下了,属下看情况不妙,赶紧原路逃了回来。”
南锦眉头紧蹙,目光转向月含羞:“妖女,你说,那片沼泽就是兑宫?龙脉宝藏不是应该在地底下吗?兑宫怎么可能在地面上?”
含羞撇嘴:“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兑宫,只是依照已经知道的其它几个守护宫的位置,推算出来的,沼泽的位置应该就是兑宫的位置,至于它是不是兑宫,为什么会在地面上,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怎么会从那里出来?”
“你以为我愿意去那儿啊,还不是被人暗算了……”
“天下城还会有人暗算你?”
含羞瞥了雍王一眼:“那就要问王爷的那个好姐姐,你们王母教的那位好教主了,没有她的算计,我还真落不到今天这地步。”
“那,你是怎么从那沼泽里走出来的?”
“呃……不告诉你。”
南锦冷笑一声:“没关系,天蝎圣使下去休息,准备一下,明天带着妖女一起过沼泽。”
“啊?开什么玩笑?那地方,打死我都不回去了!”月含羞立刻反对。
“天狼圣使,把妖女带回去,严加看管!”
*
月含羞被押了回去,天狼在帐篷四周增加了岗哨,严防两人逃走。
独倚楼给含羞倒了杯水,递过去:“大祭司跟你说什么了?”
“别提了,他们明天要带着我们一起过沼泽。”
“那怎么办?过沼泽分明就是送死,就算我们能记住蟒兄带的路,顺利到达那棵大树,还是走不出沼泽啊,入口被封死,我们根本过不去。”
“可是我告诉他们那是一条死路,人家不信啊,还要拉上我们做垫背。”
“要不,我们今晚想办法逃跑?”
含羞摇头:“难啊,他们在这个帐篷外面加派了很多人手,我们俩这点本事,根本逃不出去。要不……你自己逃吧,他们的目标是我,不会过于在意你,
&bp;&bp;&bp;&bp;而且你的武功也不弱,自己一个人逃,胜算大一些。总好过明天我们两个人一起送死。”
“月儿,我是那种扔下朋友自己逃生的人吗?我会陪着你一起生,一起死!”
“倚楼,你没必要为了我白白丢了性命,如果你能逃出去,还可以帮我去通知无争啊!”
“你失踪了这么久,少主那么精明的人,恐怕早就发现了,还用得着我通知?说不定现在正在想办法救你呢。我还是留下来陪着你,万一有什么事,咱们两个还能相互照应。把你一个人留下,我不放心。”
“倚楼,别傻了,你留下明天也只是多死一个人。”
“我就算今晚逃跑也未必能跑的掉。什么都别说了,是朋友,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月含羞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她感觉,自己又要欠下一笔糊涂债了。
*
一夜无话,天刚亮,月含羞和独倚楼就被吵醒。两个人被带出帐篷,来到南锦的大帐前,看到王母教所有的教众都集合起来,整装待发。
不会吧?月含羞感叹,南锦不会是让他手下这些人全都去沼泽送死吧?
含羞被带到南锦面前,南锦居高临下看着她:“妖女,如果你还想活着回到天下城,见到东宫无争,就好好带路,要是我们出不去那片沼泽,你也休想出去!”
月含羞一脸无奈:“南锦,说实话,我真不想陪你们去送死,既然非死不可,那临死之前,至少你得让我做个饱死鬼。准备一桌好酒好菜,我要先吃饱,然后我还要换身衣服,不要裙子,要裤子,男人穿的也行。还有,给我准备一把伞。”
“你要男人穿的衣服?还要一把伞?”
“对啊,沼泽里蚊虫太多,穿裙子太不方便了。要伞当然是防备下雨了,笨蛋!”
独倚楼在一旁忍住没笑,只有他知道含羞要伞是用来遮太阳的,难怪那个天狼总说她嘴里没几句实话,果然是。
南锦倒也沉得住气:“可以,只要你乖乖带路,我可以满足你这些要求。”
月含羞回头看看那些王母教的教徒,问:“大祭司,你不会打算他们全都带进沼泽吧?”
“我不管那片沼泽有多厉害,我们神教这上万之众一起进去,踏也要把那片沼泽踏平!”
含羞笑:“我明白了,肯定是雍王攻城受阻,急于另寻捷径吧?那雍王的十万大军要不要也一起来把那片沼泽踏平了呢?”
“妖女,少废话,酒菜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吃饱了赶紧上路!”
含羞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银刀,切下一块牛肉,边嚼边说:“看来雍王的兵马是不会去沼泽了,你们想一个攻正门,一个领奇兵从密道进入天下城,来个前后夹击,内外呼应啊。唉,可惜,要是加上雍王的十万兵马,说不定还真能踏平那片沼泽呢。”
看到王母教那些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独倚楼拽拽含羞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
&bp;&bp;&bp;&bp;月含羞便用牛肉占满自己的嘴巴。反正南锦是铁了心要去送死,她在多说也无益。
*
月含羞重新站到沼泽边缘的时候,一声长叹,好容易在蟒兄的帮助下逃离绝境,现在又要回去,该死的,这可怎么办?就算不被沼泽里的泥潭吞没,过一会儿太阳一晒,光那个沼气,就能把人毒死。至于这里面还有没有其它的危险,她就不得而知了。
南锦还算谨慎,没让大队人马扎堆进入沼泽,令天牛圣使带一队人马守在沼泽外做后援接应,天虎带一队人走左翼,天狼带一队人走右翼,天蝎押着月含羞和独倚楼走在前面,他亲自断后。
进入沼泽后,天蝎便让人拿刀威逼月含羞和独倚楼走在前面,他原本就在为昨天死里逃生的事儿憋了一肚子火,所以,对这两个年轻人也就凶巴巴的一点都不客气。
沼泽这么大,本就无路,到处被植物淤泥水塘覆盖,含羞和独倚楼根本就记不起蟒兄带他们出来的那条路在哪里。独倚楼要求天蝎给一根木棍做为探路的工具,天蝎不允:“你们是从这里走出来的,还需要探路吗?我看你们是变相想要武器吧?”
月含羞听见就生气:“天蝎圣使,你也是从这里逃出来的,你还记得昨天的走的是哪里吗?要不你带路?”
天蝎四下张望了半天,的确找不到昨天走的那条路了,可又担心两个人耍花样,便找了两根比较细的木棍给他们:“别打什么鬼主意,赶紧走!”
独倚楼让含羞跟在自己身后,再次走进茫茫沼泽。
*
开始还算顺利,走没多久,就听见后面队伍里一声惨叫,众人回头,只见有人陷进了泥潭,拼命挣扎,可他越挣扎,下沉的越快,旁边的人想搭把手都没来得及,人就被泥潭吸了进去。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天蝎提高嗓门提醒后面的人,一定要跟着前面人的脚印走,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放慢下来。
就这样,走了一个时辰,路没走多远,眼看太阳渐渐升高,地面温度迅速上升。
月含羞叫独倚楼停下,找了个地方坐下喘口气。
天蝎抬头看看烈日,在看看月含羞撑着把伞跟独倚楼坐在阴凉下休息,气便不打一处来:“喂!妖女,才走几步路,你就歇了好几回了,这样走什么时候才能穿过沼泽?”
含羞翻白眼:“你以为我不想早点离开这片鬼地方?人家是女孩子耶,哪像你们大老爷们,走多远都不觉得累!你要是觉得我走得慢,干脆背着我走好了。”
天蝎也烦白眼:“妖女,你作死啊!”
含羞不甘示弱:“你这么着急赶路,才是急着找死呢!”
天蝎瞪眼,独倚楼赶紧赔笑拦住:“圣使不要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公主从小娇生惯养,刁蛮惯了,圣使消消气,沼泽这么大,处处危险,小心为上,走得快未必能安全通过。大祭司在后面都没催促,不是吗?”
&bp;&bp;&bp;&bp;天蝎哼了一声:“看在少门主的面子上,本圣使不跟你个妖女计较,歇一下了赶紧走!”
月含羞却站起来:“既然天蝎圣使这么着急投胎,本公主不歇了!走!”
天蝎被噎了个半死,却又不能把月含羞怎么样,大祭司专门交待,这个妖女非常重要,一定要看好,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水塘中开始出现白骨和尸体,有一些正是昨天进来探路的王母教教徒。
月含羞对着那些尸体犯怵,显然,现在已经进入了危险区域,头顶上的太阳火辣辣的炙烤沼泽,池塘里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那是沼气雾形成的前兆。
天蝎看含羞又站住,不耐烦地说:“妖女,你不会又累了吧?有这么娇气吗?别耍滑头,赶紧走!不然……”他拔出他的钢刺,比划了一下,“大祭司不许杀你,可没说不许在你脸上、身上划几道血印子!”
月含羞很无语地瞪了天蝎一眼,那棵大树还望不到在哪儿,可致命的沼气雾马上就要形成,到时候躲都没地方躲,怎么办?
一直默默探路的独倚楼却忽然道:“天蝎圣使,我好像突然想起来有一条道可以避开那些杀人的浓雾。”
“是吗?还是少门主识时务,快些赶路!”天蝎又吩咐两个手下到前面帮着独倚楼一起探路,在能走的路面做上标记,供后面跟上来的人识别。
月含羞心里犯嘀咕,独倚楼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可能知道哪儿有沼气,哪儿没沼气?前天下午巨蟒带他们离开的时候,整个沼泽都没有沼气。可是当着天蝎的面,她也不好细问,只得满腹狐疑跟着。
烈日暴晒,随着水汽不断蒸腾,跟水塘中冒出来的沼气混在一起,渐渐形成一层薄雾,贴着地面浮动。
天蝎有点紧张了,昨天就是看到这种情况后,他那波探路的手下才全部葬身在沼泽中,现在这些雾气又出现了。他上前几步,叫住独倚楼:“喂!少门主,那种奇怪的雾有出现了,我们这是往哪里走?”
“圣使放心,我记得前面不远有块地方,是没有这种雾气的,你只管跟来就是,只要到了那个地方,我们原地休息,避开雾气,等它消散了,再继续上路。”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了,我还不想死在这里,我这么年轻,独家就只有我这一个独苗,将来独霸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干嘛要枉死在这个鬼地方?”
看独倚楼一本正经的样子,天蝎不由得不相信,吩咐后面的人加快脚步跟上来。
眼看越走越深,雾气越来越大,已经漫过腰部、胸部,月含羞紧张起来,拽了拽独倚楼的袖子:“倚楼,你说的那个地方还没到吗?”
“马上就到了,月儿,你不记得了吗?就在前面不远。”独倚楼眨了两下眼。
“我……路痴一个,完全想不起来,当时只顾逃命了。”
&bp;&bp;&bp;&bp;天蝎在后面不阴不阳来了句:“是啊,听说公主在这里遇到了马贼,当然要逃命了。”
月含羞翻白眼。
独倚楼有意识的加快了脚步,故意跟后面的人尽量拉开距离,后面的人视线被雾气阻挡,不太容易看清前面的人留下的标记,彼此之间的间隔便越来越大。
但那个天蝎却极狡猾,寸步不离两人,盯得死死的。
沼气雾已经淹没了含羞的脖子,她脑袋开始有些发胀。
独倚楼也紧张的一头汗水,可始终没有找到机会摆脱天蝎,不由暗暗着急。
突然,脚下不知道什么东西“嗖”的一下过去了,带起一阵凉风,含羞惊了一下。
天蝎立刻警觉:“妖女,怎么又站住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月含羞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有东西?我怎么没看见?哦,你又在想什么鬼点子吧……”话音未落,天蝎也感觉到脚下一股凉风掠过,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游走。他惊疑地低头看着下方的雾气,抽出钢刺,全神戒备。
“唰”的一下,一只巨蟒突然从雾气中钻出来,张着血盆大口扑向天蝎的面门,天蝎措不及防,赶紧回避,虽然避开蛇头,但肩膀还是被蛇尾狠狠扫中,打得他眼冒金星,踉踉跄跄,险些摔倒。这一晃动,便吸进去几口沼气,顿时觉得胸腹难受,赶紧站直身子,用手捂住口鼻。
可那蟒蛇可不给他喘息的功夫,又一次扑向他。这次天蝎有了准备,跟蟒蛇缠斗在一起。
月含羞一看蟒兄出来救驾,又惊又喜,立刻大喊:“不好了!蟒贼打劫来了!大家快跑啊!”
雾气中,大家看不到真相,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天蝎又气又恼:“马贼?妖女,这就是你说的马贼?”
含羞哼了一声:“什么马贼?我说的是蟒贼!这就是打劫我们的蟒贼,它很厉害的,天蝎圣使,你武功高强,它就交给你,我们先闪了!”说完,拉着独倚楼扭脸闯进浓雾中。
天蝎大怒,一边跟蟒蛇缠斗,一边命令手下去追赶月含羞。可道路被他和蟒蛇挡住,后面的人根本过不去,他大怒:“一群饭桶!来几个人帮我收拾这畜牲!其他人绕过去,赶紧截住妖女,千万不要让她跑了!”
*
月含羞和独倚楼在前面跑,一群人在后面追,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泥潭泥沼了,反正是看见水草旺盛的草甸子就跑。
跑到一方较大的水塘前,独倚楼突然停下:“月儿,下水!”
“啊?”含羞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水干嘛?里面全是尸骨,太瘆人了……”
“听我的,下水!”独倚楼也不多解释,推着含羞走下水潭,两人往低处走,顿时淹没在浓雾中。
“倚楼,这样不行,我们会被沼气毒死的!”
独倚楼只管往水塘深处走,一直走到齐胸处,才拽住含羞:“深吸一口气,闭住呼吸,钻到水面下!”
“干什么啊?这水挺清澈的,
&bp;&bp;&bp;&bp;他们一眼就能看到,藏不住的!”
这时,后面的追兵已经赶上来:“他们在水塘里!”
“快!”独倚楼拔出银刀,伸手把月含羞的脑袋按进水里,看准一个持刀的教徒,把银刀扔了出去,随即自己也沉入水底。
那人本能的挥刀抵挡,想要撞飞银刀,两件兵器碰撞,闪出火花。
“轰”的一声,一团火球窜起,点燃了那个教徒,紧接着,火球迅速扩大,点燃了空气中的沼气,霎那间,沼泽变成了一片火海,那些毫无防备的王母教教徒们,浑身都被点燃,在烈火中翻滚挣扎,鬼哭狼嚎。
一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死,一些人没头苍蝇一样乱撞陷入泥潭尸骨不存,一些人自相践踏而亡,一些人掉进深水淹死,只有一部分靠近水塘识得水性反应又快的人藏进水底,算是保住一条小命。
天生怕水的月含羞被独倚楼一按进水底就慌了神,不住地挣扎,连灌了几口水后神智便开始恍惚。她睁开眼,水在燃烧,她置身烈火中,却丝毫感觉不到热度。四周好多好多白骨、尸体,有人的,有动物的,她被飘忽不定的游魂包围着,没有阳光,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冰冷和死亡。她又看到那张即将离她远去的脸,这一次,那张脸近在咫尺,她看得很清楚,很清楚……
忽然,身子浮出水面,她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看到阳光、蓝天、白云、碧草……
“月儿!月儿!月儿你醒醒!”
她又恢复了听觉,听见独倚楼在叫她。
她还恢复了嗅觉,闻到空气中浓重的焦糊味儿;恢复了视觉,看到四周全是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从他们的姿势可以看得出,生前,他们经过痛苦激烈的挣扎。
她呆了一会儿,问:“发生什么了?我刚才在水下,好像看见水燃烧起来了……”
“不是水烧起来了,是水面上的沼气燃烧起来了。”
“沼气?”
“是的,沼气达到一定浓度时,是可以点燃的。”
月含羞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独倚楼搀着她爬上岸,她坐下来,喘了半天气,才开始有了思想:“你一早就知道沼气可以燃烧,是吧?”
独倚楼点头。
“所以,你才故意把王母教的那些人全都带进沼气深处,其实,一直就在找机会点燃沼气,想要把他们全都烧死?”
独倚楼感觉到含羞的目光有些异样,解释道:“我这也是迫于无奈,要么大家一起被沼气熏死,要么孤注一掷。”
“可是,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好几千条人命啊!”
“月儿,如果他们成功穿越沼泽,进入天下城后方,死的就不是他们了,到时候,是天下城里成千上万条无辜的人失去性命。你希望谁死?”
“我……”月含羞语塞,这永远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如果可以,她希望战争停止,所有的人都活着。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bp;&bp;&bp;&bp;独倚楼站起来:“这里不能久留,趁他们还没缓过神来,我们赶紧逃。”
含羞木然跟在独倚楼身后,可是没走几步,就被南锦挡住了去路。
*
沼泽上的大火来得猛,去的也快,这里环境潮湿,火势不能持久,很多水草也湿润的淤泥都不是很好的可燃物,空气中的沼气一旦燃烧完,大火自然就熄灭了,只剩下一些沼气外溢的气孔还在冒着火苗。
南锦发出信号,召集幸存的教徒。最后,聚集回来的只有一半多,还有不少是受伤的,丧命在这场大火中的至少有三分之一。
天狼最是狡猾,他的部众损失不多,伤亡不是很严重;天虎因为距离火源较远,让他有了一定的时间应对,损失了四分之一的人员;天蝎就惨了,大火是从他这一块烧起来的,他的人马根本来不及反应,过半的人被活活烧死,再加上陷进泥潭的,淹死的,只剩下寥寥无几。
天蝎被手下搀扶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就剩半条命了,大火起时,他被巨蟒纠缠,没来得及躲避,浑身都是烧伤,头发眉毛都没了。这会儿一看见月含羞,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举起钢刺就要跟含羞拼命,幸好,被南锦拦住。
南锦把天蝎交给天虎照顾,让天狼负责探路,看来,月含羞这丫头是极度危险人物,决不可轻信。但是现在他又不能杀了这两个人泄愤,一个是东宫无争的掌上明珠,一个是独霸门唯一的继承人,目前这种状况,攥在手里总比杀了强。
稍事休息调整,南锦吩咐继续穿越沼泽,沼气已除,就要一鼓作气往前推进。
*
月含羞和独倚楼这次到乐得不用探路了,南锦为了防止两个人再起幺蛾子,把众人带进更危险的陷阱里,干脆把两个人留在自己身边,亲自看管。
天狼在前面探路,虽然速度慢了些,但是相比天蝎,显然稳妥多了。
傍晚的时候,月含羞终于看到了那棵与巨蟒相遇的大树。
队伍到达大树时,天色已黑,南锦命令就地扎营。
用餐的时候,南锦跟天虎、天狼、天蝎三圣使到一边不知道密议什么去了。独倚楼看含羞拿着干粮坐在那里发呆,便凑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苹果,递给她:“给你。”
月含羞接过来:“你从哪里搞到的?”
“昨天吃饭你跟天狼斗嘴的时候,我就揣起来。”
含羞把苹果放在鼻尖嗅着果香,却没有吃。
“怎么了?还在生我的气?用沼气烧他们,确实有点狠毒了,我答应你,下回不用这方法了。”
含羞轻轻叹口气:“战争一定要这么残酷吗?”
“不然呢?反正战争不会像过年一样,大家掂着礼物拜年,见面就赔笑说吉利话。战争的实质就是这么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放着现在的太平日子不好吗?干嘛非要你死我活抢江山?做了皇帝就那么舒服吗?每天都要防备别人篡位暗杀,
&bp;&bp;&bp;&bp;还要应付那么多官员、妃嫔,还要养活那么多老百姓,想想都累。”
“男人的本性嘛。”
“男人的本性?”
“是你说的啊,你不是说,男人天生就喜欢抢地盘,谁抢的地盘越大,老婆越多,谁就越有本事。”
“……”月含羞无语,随手把苹果揣自己怀里。
“你怎么不吃?”
“我得留着,看他们这阵势,不达目的誓不甘休,我们说不定还得在这鬼地方待上好一阵子,万一搞得没吃没喝,怎么办?难道又吃老鼠肉?”
独倚楼道:“恐怕待不了好一阵子。我总觉得,这片沼泽没那么简单,如果真是兑宫,怎么可能就只有沼气和泥潭呢?一定还有更厉害的东西没出现。还有,不是说每个守护宫都有它的守护神兽吗?兑宫的神兽还没出现呢。”
“神兽?该不会是那条大蟒蛇吧?”
“你不是说过见过另外几个守护宫的神兽吗?它们都像这只蟒蛇长得这么普通吗?”
月含羞摇头:“当然不是了,艮宫是一条比水桶还粗的地龙,比我们见到的大蟒蛇的体型还要大上好几倍,巽宫是巨大无比会刮怪风的大鸟,坎宫除了水母、人鱼,还有一只硕大无比怪异的毒虫。如果这真是兑宫,守护神兽肯定不会是一条普通的蟒蛇。”
“是啊,还没见到神兽,没到兑宫的中枢,王母教的人就已经损失三成了。过了明天,谁知道还会有几个人活下来啊。”
月含羞眼珠一转:“如果这真是兑宫,那这里守护的宝贝又是什么?”
“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
“反正不会是这些沉在水底的烂兵器。”
*
月上枝头,沼泽中一片寂静,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月含羞靠着大树,虽然闭着眼,却怎么都睡不着。脑海里除了白天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有那张在水底浮现在自己眼前的脸,五官再清晰不过,就是离歌!
可她不明白的是,除了看清了离歌的脸,她还看到,离歌把自己推进汹涌的洪水中,一次又一次打开自己求救的双手,最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被浊浪淹没,随波飘走。
一定是记忆出了问题,一定是哪里没记清,还有很多影像是模糊的,离歌怎么可能亲手把自己扔进洪水中?她为了找自己,忆女成狂,人都疯了。不,不会的,一定是漏掉了哪个重要的环节。
静夜中,响起一缕悠扬的乐曲,婉转,低沉。
含羞睁开眼,借着火把,看到南锦正用一片树叶吹奏。
这家伙,居然还能吹出这样婉转哀伤的曲调,看来除了仇恨,他的心里应该还装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月含羞坐起来,问:“这是你家乡的小调吧。”
南锦停止吹奏,随手扔掉树叶:“公主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继续穿越沼泽。”
含羞蹙眉:“大祭司,我就不明白了,到底什么样的仇恨可以让你这么不顾一切非要灭了天下城?
&bp;&bp;&bp;&bp;你看看,你的手下,死伤了这么多,还要继续吗?”
“这笔账我会一并记在东宫无争头上。”
“哈!记在他头上?你被仇恨冲昏头了吧?是你害死了这些无辜的教徒,跟无争有什么关系?他现在还在城南浴血奋战保卫家园和城里无辜的人呢!”
“如果不是他执迷不悟,非要跟昏君同流合污,这些人就不会丧命!”
“如果不是你非要跟雍王一起盗宝篡位,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无辜殒命!”
“那又怎样?只要能除掉东宫无争、东宫无声这两个害人的恶魔,就算牺牲再多人也值得!我们神教的意旨就是除魔卫道!”
“我怎么觉得,走火入魔的那个人是你啊?如果你是为辛玲珑复仇,我想已经跟你解释得很清楚了,那跟无争根本没有关系,无争只是遵照辛玲珑和宁王的意思,帮助她而已!”
南锦冷冷道:“月含羞,归根结底,把玲珑逼上绝路的是当今那个狗皇帝,如果不是他把玲珑列为钦犯,要取她的性命,她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而东宫无争就是狗皇帝的帮凶!他帮助皇帝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妖孽不除,难平民愤!至于玲珑的死,哼,我很想问问你们,她最后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她脖子里被铁链磨伤的血痂又是怎么来的?这事儿,我跟东宫无声没完!”
含羞语塞,南锦要是这么说,她还真是无话可说。尤其是提到辛玲珑在天下城度过的最后一段日子,别说南锦,换了她也无法原谅无声,那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
“月含羞,你若没话可说,就早些睡吧。别再跟我耍什么花招,我对你的容忍也是有限的,若不是看在你还算本性善良,哼!如果明天你再敢做出今天这样的事,我会先杀了你!”
含羞闭嘴,坐回到树根下,看来这南锦是油盐不进,想要劝说他放弃,几乎没可能。
一直假寐的独倚楼显然把刚才的话都听见了,轻轻拍拍她的手背,表示支持她,让她不要在意。
*
一夜无话,当曙光划破天际时,月含羞早早就睡醒了。
其实,可以说一夜未眠。毕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沼泽这种条件本来就很糟糕了,加上周围全是男人的呼噜声,能睡着才见鬼呢。
她轻轻站起来,舒展了一下酸胀的四肢,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现在,她真想回到梅林小筑,美美地洗个热水澡,然后爬到自己那张柔软的床上香香地睡上一觉。
唉!可惜,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沼泽。
无争到现在都没来救自己,一定是城中战事紧张,腾不出手。看来还是要想办法自救。
南锦传令叫醒众人,准备趁太阳还没升起来,抓紧时间赶路。可是,很快大家就发现,一部分教友怎么都叫不醒,再一看,呼吸没有了,脉搏没有了,浑身冰凉僵硬,已经死去多时。
&bp;&bp;&bp;&bp;怎么回事?
天蝎冲过来,一把掐住月含羞的脖子:“妖女,是不是又是你搞得鬼?你把这些人怎么了!”
月含羞憋得说不出话来。
独倚楼挺身而出,挡开天蝎:“不许伤害月儿!”
若在平时,天蝎根本不把独倚楼放在眼里,别看独霸怪厉害,这位少门主的武功实在稀疏平常得很。可如今他被巨蟒所伤,又被大火烧了一下,身负重伤,居然一下就被独倚楼推开。天蝎恼了,夺过一把钢刀就要找独倚楼拼命,被天狼天虎劝住。
南锦来到一个死人跟前,仔细检查,从外表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死的也很安详,就好像在睡梦里死去的一样。可是当掀开死者的衣服时,周围的人顿时惊呆了,只见死者身上布满了水蛭,一个一个吸饱了鲜血,肥嘟嘟挂在人肉上!
含羞心里一阵发麻,不敢再看,赶紧把头扭到一边。
南锦又让人检查其他尸体,发现死因一样,都是被水蛭在不知不觉中吸干了鲜血而亡!
这下连天虎都不干了几步来到含羞面前,虎目圆睁,一脸杀气:“妖女!是不是你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让我们兄弟一个一个死于非命?快说,正确的路在哪里?不然,今天就把你喂给这些水蛭!”
独倚楼上前一步挡在含羞前面:“这是天灾,跟月儿没有关系!你们那些兄弟太靠近水塘,睡觉的时候又没扎紧裤管、袖管,才被水蛭袭击的。”
天虎一把揪住独倚楼的衣襟,把他扔到一边:“滚开!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替妖女说话,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们大卸八块,为死去的兄弟们陪葬!”
月含羞忍无可忍,大声喊:“够了!你们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一再说这个沼泽就是个吃人的沼泽,进来了就有去无回,我和倚楼少门主好不容易逃出去,是你们逼着我们又回来的!现在我们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知道,你们还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
天虎一时无语,一脑门火气。
天狼阴测测道:“月含羞,既然你能活着走出去一次,就能再次活着走出去。你们一定知道通过沼泽的方法。”
月含羞也急了:“拜托,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通过这个烂沼泽!”
天狼拿过天蝎手上的刀,来到独倚楼跟前,举刀架在他脖子上:“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你不说,我就先杀了他!”
“独倚楼是当今武林霸主的侄子,你就不怕伤了他,独霸会倾尽全力灭了你!”月含羞也不甘示弱,这种诈人的手段,在京城没少接触,尤其是官场,三分欺诈利诱,三分恐吓威胁,三分仗势耍横,有一分是真的就不错了。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他吗!”
“你动他一根汗毛试试?他要是伤了或死了,我保证,你再也走不出这片沼泽!”
大祭司南锦挥手制止了天狼,来到含羞面前,声音不大,缓缓道:
&bp;&bp;&bp;&bp;“月含羞,我不管你真不知道穿过沼泽的方法还是假不知道,有一点我要让你明白,如果我们走不出这片沼泽,一定会让你和这位少门主死在我们前面!死人是不怕被东宫无争和独霸报复的。所以,你最好还是好好想想活着穿过沼泽的方法。”
月含羞转身扶起独倚楼,这才对南锦道:“我真的不知道如何穿过这片沼泽,我和独公子也是中了别人的计,逃生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跑到沼泽里了。如果我告诉你,我们之所以能活着出去,是一条蟒蛇带我们出去的,你信吗?”
“蟒蛇?该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蟒贼’吧?”天蝎表示怀疑:“你这妖女嘴里没几句实话,一会儿马贼一会儿蟒贼,那‘蟒贼’打劫了你们,又把你们送出沼泽,这种天方夜谭,谁信?”
含羞一脸无辜:“就知道你们不信,说了也是白说,反正困在这里早晚是个死,干脆你们现在就把我杀了,也免得像他们这样死得这么难看,还能少受点罪。”
南锦却眯起眼睛:“什么蟒贼?”
天蝎解释:“回大祭司,这妖女被我们抓获的时候,说是被马贼打劫了,昨天我们进沼泽的时候,属下突然遇到一条巨蟒的袭击,妖女说那就是打劫她的马贼,属下才知道她说的是‘蟒贼’,不是‘马贼’。属下猝不及防,被那巨蟒所伤,接着又燃起大火,那条巨蟒也不知去向。”
南锦眉头微蹙:“这沼泽中还有巨蟒?”
“是啊,属下遇到的那条,足足有一丈长,大腿那么粗!”
“难道是守护龙脉宝藏的神兽?”
月含羞不屑的嗤笑一声:“你们这些人都没进过宝藏的守护宫,根本没人见过真正的守护神兽,一条普通的巨蟒,怎么可能是神兽?”
“本祭司到过坎宫。”
“哦,我想起来了,大祭司去坎宫,那你就应该见过桃花水母,见过金色人鱼,还有那只巨大无比的毒虫,那才是真正的守护神兽。想当初,大祭司被毒虫咬过,躺在山野里奄奄一息,是少主用他的血救了你,可没想到救的居然是一条毒蛇,一转脸就带了这么多人来攻打天下城!”
南锦也不跟她争辩,继续盘问蟒蛇:“既然那不是守护神兽,为什么会带你们离开这里?”
“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懂蛇语,也许,它嫌我们打搅了它的清净,站了他的地盘吧。”
南锦忽然跳上那棵大树,掏出《九宫星象图》,看看沼泽,又看看手中的形象图,陷入沉思。
月含羞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看南锦一直没什么动静,便小声问独倚楼:“你怎么样?刚才有没有受伤?”
独倚楼摇头:“我没事。”
天蝎抬着头,问旁边的天狼、天虎:“大祭司这是在干什么?”
天狼道:“大祭司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正在琢磨,别说话,不要打扰大祭司。”
&bp;&bp;&bp;&bp;月含羞嘟囔了一句:“他能琢磨出什么好事来?一定又是在想如何让你们送死。”
结果话音没落,周围一圈人全都瞪着她。
含羞只好闭嘴,看来这些人都被王母教和南锦洗了脑,谁要是敢说南锦的不是,马上就跟你急,南锦让他们都去送死,他们也不带犹豫的。
过了一会儿,南锦从树上跳下来,伸手往一个方向一指:“我们朝那个方向走。”
月含羞佩服,他还真能从九宫星象图里琢磨出什么来?
南锦一回头,看一眼含羞:“你,跟我在一起;天狼,你带上独倚楼。从现在开始,不要让他们两个在一起,如果其中一个捣鬼,那另一个人就要遭受惩罚!”
月含羞心里这个郁闷,这家伙,居然想得出这种办法来!
*
【一百六十六】 恶蟒当道
王母教的队伍按照大祭司指引的方向继续行进。
月含羞跟着南锦,随着太阳升高,温度逐渐上升。可惜昨天那把大火,把伞也给烧了,现在,她只能跟大家一样顶着烈日前进。
走了一会儿,含羞絮叨:“大祭司,过一会儿沼气上来了怎么办?”
南锦一点也不担心:“好办,昨天你们那个对付沼气的办法还不错,大家都躲到水里去,然后点燃沼气,不就行了?”
呃,这个南锦,学以致用倒是挺快。
“你真觉得穿过这片沼泽,就能进入天下城,跟雍王内外呼应,拿下少主?”
南锦只是冷冷哼了一声,根本不搭理含羞。
含羞却不死心,接着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拿下了天下城,也捉住了少主和城主,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放到你们那个鹰面人身的图腾柱上吗?”
“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把他们送上图腾柱,他们是怎么对待玲珑的,我就怎么对待他们,我要他们十倍偿还!”
这家伙终于开口了,月含羞心想,看来症结还是在辛玲珑身上,该死的东宫无声,干嘛那样对待辛玲珑?如果不是有那么一桩,辛玲珑也不会跳城楼自尽,也许事情还会有转还的余地。
含羞叹了口气,突然问:“唉,大祭司,你带着王母教所有的人来攻打天下城,你们教主同意吗?”
南锦扫了她一眼:“这是天神的旨意,所有教徒都要遵从,包括教主,教主的职责就是带领大家按照天神的旨意洗涤尘世间的一切罪恶。”
含羞哼了一声:“你们教主就是你们口中所说恶魔的妻子,还为恶魔生下了儿子,恶魔就是你们天神的小舅子,他们是一家人哦。”
“恶魔就是恶魔,就算他是天神的亲兄弟也不行!”
“哈,什么是恶魔?什么是天神?原来天神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他把他的兄弟、小舅子、外甥什么的都列为恶魔了,那这天神也太大义灭亲了。”
南锦目光变得凌厉:“妖女,不要在这里妖言惑众!”
月含羞嗤笑道:“被我说中了吧?我知道,
&bp;&bp;&bp;&bp;你们所谓的天神其实就是雍王,雍王为了自己能做皇帝,把所有成为他障碍的人都当成恶魔,连他的亲兄弟也成了恶魔。我就不明白了,同一个父亲,为什么生下来的儿子别的都是恶魔,就他一个是天神?难道他父亲也是恶魔?你们那套说辞,也就骗骗猪还行。”
南锦也不生气,压低声音,道:“月含羞,你很聪明,就算你把天神驳倒了又能怎样,这些人不会相信你,只相信我和天神的话,他们会当你是妖言惑众,把你钉在图腾柱上,放光你一身罪恶的血!”
月含羞轻轻摇头:“为了一己之私,让这么多人白白送死,也不知到底谁才是恶魔。”
“谁是恶魔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相信谁是恶魔。”
含羞还想跟南智辩论几句,忽然听见前方队伍一片大乱,惨叫连连,她抬头往前看去,之间前面的人像跳舞一样被什么抛上半空,然后又摔下来。
天啊,发生什么事了?
后面的人正惊疑不定,突然,从水草中钻出一条巨蟒,尾巴一甩,便将一个人拍翻。其他的人挥舞着兵器想去救援,却被另一条巨蟒卷起来,抛起来,摔下,尾巴拦腰甩过去,那人惨叫一声,脊椎“咔嚓”一声断裂,当场死亡。
接着,更多的蟒蛇出现,它们不问青红皂白,目的很单纯,不为猎食,只管袭击人类。
这一下王母教的队伍彻底乱掉了,有抵抗的,有逃跑的,有挣扎的,到处是惨叫声,到处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到处是殷红的鲜血……
月含羞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也吓傻了,裹在逃跑的人群中,被冲的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好容易站稳脚跟,一个被巨蟒卷飞的人撞了过来,她毫无悬念被撞了个结结实实,眼前一黑,直接晕倒,掉进旁边的水塘。
*
月含羞讨厌落水,讨厌在水里那种无助的感觉。可最近她跟水好像结下了梁子,一次又一次落水,淹得一塌糊涂。
就在她觉得这次真的要被淹死,跟那些白骨作伴的时候,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提了出来。
她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月儿,快,起来,快逃,这里不能停留,到处都是杀人的蟒蛇!”独倚楼不由分说,架起她就跑。
到处都是新鲜的尸体,惨叫声此起彼伏,铺满整个沼泽,人们四散逃跑,慌不择路。
含羞和独倚楼也顾不得探路,只要看见草甸子就跑过去。可是含羞的体力实在太差,没跑多远就跑不动了,她上气不接下气摔倒在草甸子上,摆手:“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独倚楼一咬牙,俯下身:“上来,我背你!”
“这是在沼泽,是在逃命,你背我跑路,两个人谁都出不去!倚楼,你先跑吧……”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这儿,我们既然一起到了这儿,就得一起出去!”独倚楼四下张望一番,
&bp;&bp;&bp;&bp;看到一大片水草茂盛之处,搀起含羞,躲了进去。
两个人还没藏好,一支钢针便抵在含羞的咽喉上。
“妖女!本圣使正想着怎么给我手下那些教友报仇,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天蝎?”月含羞觉得最近可真够倒霉的,怎么就没一件顺顺当当的事儿?连找个藏身的地方还能碰上想要自己命的人。
天蝎恶狠狠道:“妖女,都是因为你,才害死我们这么多人,今天我要为我的兄弟们报仇!”说完举起钢针刺下。
月含羞眼睁睁看着钢针落下,心想,这次是真的完了。
可钢针落了一半,一阵腥风扫过,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条巨蟒,一下子就把天蝎卷了起来。受了伤的天蝎被蟒蛇紧紧缠住,动弹不得,很快,嘴唇变得乌紫,眼珠突出,开始,他还动一动,到最后,抽搐了几下后,再也没动静。
月含羞和独倚楼目瞪口呆,竟然忘了逃跑,眼睁睁看着天蝎死去,巨蟒丢下一摊烂肉后继续寻找下一个进攻目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含羞感概:“疯了,这些蟒蛇全都疯了……”
独倚楼也一脸恐慌:“书上说,蟒蛇进食一餐可以顶好几天,只要不是饿了,它们不会主动进攻猎物的。可这些蟒蛇好像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就是为了杀人……”
含羞双手在微微发抖:“刚才,那只蟒蛇,为什么没进攻我们俩?”
独倚楼也觉得奇怪:“是啊,它为什么没进攻我们?对了,我想起来前天我们遇到的那条蟒蛇,它好像很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是不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很喜欢,所以,不会伤害你?”
“啊?”月含羞想起来在京城公主府,那两条特大号的巨蟒似乎也很喜欢跟自己在一起,就像自己身上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皇帝曾经说,自己身上有他和无争的味道,所以,巨蟒不会伤害自己。天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王母教的教徒被巨蟒追赶着从两人身边跑过去,巨蟒发现两人,只是略做停留,瞅了一眼,便继续需追赶别人,直接把他们无视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不过现在有一点倒是蛮好,就是不用拼命逃跑了,反正那些巨蟒对他们也不感兴趣。
月含羞换了个姿势坐下,微微喘息,扭头看独倚楼:“现在怎么办?”
独倚楼看看她:“当然是逃了。”
“往哪儿逃?”
“往……”
这还真是问题,如果顺原路返回,沼泽边上还有天牛的上前教徒在等着,就算绕过了天牛,雍王的十万大军还包围着天下城,根本就进不了城。往沼泽深出逃,无异于送死。那条直通天下城的密道又被反锁,根本回不去。
这下可难坏了两人。
又是几声惨叫从旁边传来,月含羞打了个激灵,终于决定:“我们往沼泽深处逃!反正回去还有天牛在等着,难免还是一死,不如拼上一拼。
&bp;&bp;&bp;&bp;既然这些巨蟒现在不伤害我们,我们就继续往里走,说不定,还会遇到那条蟒兄,帮助我们脱困。”
独倚楼点头同意:“我听你的。”
月含羞双手合十:“老天保佑,希望我和倚楼可以平平安安走出这片吃人的沼泽。”
两个人做了决定后,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朝沼泽深处摸了进去。
*
一路上,到处是被巨蟒杀死的尸体,月含羞看得胆战心惊,小心翼翼躲开那些尸体。
远离了那片已经成为恶蟒屠杀场的草甸子,渐渐听不到那些骨头折断的声音,和人类垂死的惨叫声,含羞才稍稍镇定下来一些。
独倚楼看她脸色很不好看,便停下来休息,递给她一壶水:“喝口水,休息一下再走。”
含羞喝了一口水,却道:“这会儿要是有酒就好了。”
独倚楼把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别这样了,造孽的又不是你,是那个大祭司不肯听你的劝阻,执意要进沼泽。”
“幽兰和落雁要是知道南锦现在变成这样,不知该有多难过。”月含羞眉头紧蹙。
水草中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独倚楼警惕地握紧天蝎的钢刺,这是刚才天蝎被巨蟒缠死的时候,他捡起来防身用的。
从茂盛的水草中钻出两个惊慌失措的王母教教徒,看到独倚楼和月含羞,也是吓得一愣,举起钢刀同两人紧张地对峙。
僵持了一会儿,独倚楼先放下武器,小心地说:“两位兄弟,我们大家都在逃命,就谁也不要为难谁,各走各的路,怎么样?”
那两人根本就无心跟独倚楼对抗,听了这话,放下钢刀,扭脸钻进草丛里,继续逃命。
含羞轻叹一声,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继续上路,往沼泽深处走。路上偶尔会碰到一些从巨蟒口中逃生的散兵游勇,大都无心恋战,只顾着自己逃命,偶尔也会有一两个不知死活的,跟独倚楼发生短兵相接,独倚楼的武功对付不了那几位圣使,但对付这些虾兵蟹将还是绰绰有余。
随着日头升高,沼泽里的沼气又开始生成,变浓。
更糟糕的是,月含羞觉得浑身越来越无力,上吐下泻,打摆子,到后来,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浑身冷得发抖,额头却滚烫。
独倚楼有些慌神了,扶着她找了块草甸子坐下,不停地帮她擦冷汗:“月儿,坚持住!我想可能是你落水的时候,喝进去不干净的水了。”
含羞躺着,少气无力地望了一眼蓝天,道:“倚楼,可能我再也走不出去了,你要是能出去,见了无争,就说是我自己调皮,闯进沼泽的,千万不要告诉他,我们为什么会跑到这里,记住了吗?”
“月儿,你一定活着能出去!”
含羞苦笑,摇摇头:“我是真的没力气了。记住我说的话,答应我,千万不要提王母教,更不要提离歌……”
“我才不会替你传话呢!你想对他说什么,自己出去跟他讲,
&bp;&bp;&bp;&bp;你要是死在这里,我是不会跟他说谎话的,他有权利为你报仇!”
“倚楼……”
“别说了,你躺一会儿,我去看看能不能采到什么草药。”
月含羞闭上眼,昏昏沉沉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脑海中全是沼气、水蛭、蚊虫、巨蟒、白骨、尸体……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耳畔好像传来兵器相接的声音。她努力睁开眼,兵器叮当声清晰可辨,不是在做梦。
“倚楼!倚楼!”
她唤了几声,没听见独倚楼的回应,怎么回事?是不是他遇到王母教的劲敌了?那打斗的声音是他吗?
月含羞摇摇晃晃爬起来,踉踉跄跄朝着打斗声音的方向找过去。
穿过一片水草,她被一个人绊倒,扭头一看,是昏迷的独倚楼,他怎么样了?受伤了吗?她爬过去,手指按在他脖子上,还好,有脉搏,他只是被打昏了而已。那又是谁在打架?
她爬起来,继续往声音处走。
她终于看见,一个人跟天虎圣使斗的难分难解,意外的是,那人居然是东宫无声!
不是吧,这变态加恶棍,怎么跑这里了?他不在城里帮无争守城,来这儿捣什么乱?
无声看到摇摇晃晃的月含羞,忙里偷闲问:“妖女,你还活着啊?”
含羞回答的声音小的连她自己都快听不到了:“暂时还活着……”
“一边等着,待本城主先料理了这只病猫再说。”
含羞当然要在一边等着,就算她想帮忙也插不上手。
可是,打斗声吸引的,不止她一个人,天狼带着几个人,从另一个草甸子里钻出来,当他看清跟天虎打斗的是东宫无声时,阴森森问手下要来弓箭,张弓搭箭,对准无声。
月含羞在一边看的真切,该死的天狼,居然在背后射黑箭!她想提醒无声注意,可弓弦已响,她没有时间再多想,拼劲全力冲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羽箭。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她挺反感这个恶棍一样的男人,也许因为他是无争的大哥?为了无争,她什么都可以做,包括保护他的大哥。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因素,这个恶棍不止一次救过自己,这算是抱恩吗?
当弓箭没入她心口时,那种巨大的冲击力,还有那种无法形容的剧痛,当时,便让她无法呼吸。所有的感觉在远去,声音在远去,水草在远去,蓝天在远去,光明在远去,只剩下无边的疼痛和冰冷……
*
一个人游弋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身体像羽毛一样漂浮摇曳。
这是到了哪里?
月含羞努力张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周围,可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自己这是死了吗?这儿是地狱,还是天堂?
天堂应该是无限光明美丽的,黑黢黢的地方,肯定是地狱。一定是自己活着的时候做错了什么事,所以,只能下地狱。
听说地狱有十八层,这又是哪一层?
她想抬一下手,
&bp;&bp;&bp;&bp;可是却动弹不得,刚一用劲,浑身骨骼便断掉一样剧痛。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声。那种无法言喻的巨疼不断加大,痛得她恨不能立刻死掉。
不对,自己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再死一次?
又不对,不是说人死了,就没啥感觉了吗?自己怎么还会感到痛?
要命,她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不管是死是活,反正身上的痛楚正在折磨自己,也许,这是地狱的酷刑?
剧痛,让她再次失去知觉。
*
又一次醒来,月含羞看见前面有一线光明,她试着走向光明,这次,居然可以动了!哦,不是动,是飘……
她像一片随波漂浮的羽毛,飘向那一线光明。
刺眼的阳光让她一时很难适应,闭着眼,停了好久,才敢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这是哪里?是天堂吗?地狱是不会有阳光的。
蓝天,白云,青山,碧草,小鸟……
一个年轻的女人,背上背着一个小女孩,在崇山峻岭间艰难跋涉。她不敢走大路,专拣人烟稀少的小路,她风采露宿,与小女孩相依为命。
那小女孩不就是童年的自己吗?那年轻的女人不正是离歌吗?
月含羞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过自己的童年,在她遇到无争之前的事,她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可现在,这一切竟如此的真实,离歌的微笑,离歌的温柔,离歌的慈祥……看来自己是真的死了,不然,怎么可能看到这些往事?
如果,生活真的是如此温暖美好,她宁愿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可是,一阵狂风把她吹上了半空,青山绿水消失了,蓝天白云消失了,到处是汪洋,头上是电闪雷鸣……
她看到,离歌领着四岁的自己,在拼命奔逃,像是在躲避比暴风雨比洪水更危险的东西。
她们逃到了浊浪滚滚的河边,前无去路。
一个美丽端庄的年轻女人挡住她们母女的退路,向离歌伸出一只手:“把这个孩子交给我。”
离歌紧紧护着小女孩:“求求你,放过我们母女吧!”
女人的手依然伸着,在她的手腕上,挂着一串菩提佛珠:“把孩子给我。我跟他有约定,除了我,他不能让任何女人为他生孩子。”
“白蟾不是他的女儿,是另一个男人的女儿,夫人,我求你放过白蟾,她真的不是无争的女儿!”离歌在狂风暴雨中向那个女人跪下,磕头不止。
女人的神色依然温和,但话语冰冷:“你骗谁?随便编出来一个男人,我就相信这丫头不是你跟无争的孽种了吗?从你离开少主到这丫头出生,刚好十月。”
“白蟾是早产,她七个月就生下来了……”
“别再编了,你说的那个男人我见过,他叫谷金满是吗?他就是个小混混,赌徒,无赖,什么都不会,长得也丑,脾气也坏,天下最美的舞娘,怎么可能嫁给那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还为他生孩子?这一切,都是你为了掩盖这个孽种的身世编出来的谎言,对吗?”
&bp;&bp;&bp;&bp;“夫人,孩子还小,什么事都不懂,您就放过她吧,我保证,她绝不会成为您的障碍,连同我在内,永远不会出现在无争面前!”
女人微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告诉你,除了死人,谁,我都不相信!把这孩子给我,快点!”
离歌的脸上已经分不出是泪水还是雨水,那女人在一步步逼近。她突然转身,把小女孩扔进滔滔洪流中,用力推远……
*
月含羞一下睁开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淌落,心口一阵阵揪痛。
满天星斗,新月如钩,一条银河横亘夜空。
地狱?天堂?
地狱里有星星吗?天堂里有星星吗?
这是她小时候问无争的问题,但无争从来没有回答过。
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结果一下子沉到了水里,呛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不会吧?难道自己刚才是躺在水面上?
她在水中浮沉了几下,发现,这汪水跟别的水好像不太一样,当自己不动的时候,就会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稍微一动,就会沉下去。
四周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她只好放松四肢,让自己继续漂浮在水面上。
接着,她就开始思考,发生什么了?
刚才是在做梦吗?小时候的事,怎么那么清晰?清楚的就像刚刚发生过,那个陪伴了自己十五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的确是母亲亲手把自己推进洪水,亲手把自己推远,但,那是为了保护自己。
武美凤,原来,第一次见到她不是在两年前的泰山,而是,在十五年前那场洪水中。
当年发生的那些事,一定给离歌造成了很大的阴影和伤害,所以,如今重新回来的这个离歌,才会有那么多难以解释的言行。
那么,现在,自己还活着吗?她好像隐约记得,天狼在暗箭伤人,然后她替无声挡了一箭。
那支箭呢?
她下意识地去摸胸口,什么都没有,不仅仅是没有那枝箭,而且,连衣服都没有……
晕!
她又乱动,然后又沉下去,喝了几口水,这么一挣扎,脚挨到了地,居然在水里站住了。郁闷,原来这汪水只不过齐腰深而已……
她摸摸自己的头,不烧了,走路也不是飘飘忽忽打摆子了,身上也有了力气,然后,不是中了一箭吗?胸口应该是有伤口才对,伤口呢?
她借着星光,瞅了半天,也没看到胸口有箭伤。接着又发现,肩头的那朵月光牡丹纹身,也不见了,还有左手腕上当年无争要把自己嫁掉时,她自杀留下的那道细小的伤疤,也消失了……
这是什么状态?
难道现在自己是死人?因为死了,所以,在阳间留下的疤痕印记就会消失没有?
月含羞又开始凌乱了。
好吧,不管是死是活,总得先找找自己的衣服在哪里,总不能光着身子站在这儿,万一被人看见,多羞臊啊……
问题是,阴间有人吗?
就算没人还有鬼吧,被鬼看见也很不好意思。
&bp;&bp;&bp;&bp;她慢慢趟水到岸边,在目力所及范围内,寻找自己的衣服。围着这汪水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衣服,只好扩大搜寻范围。
还不错,最后,月含羞终于在一棵横倒在草坪上的大树下,发现了自己的衣服,虽然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撕烂了,不过这难不倒她,很快便被她重新修复好,别具特色地穿在身上。
这让她又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谁把自己的衣服给脱了,然后把自己扔到水里去的?
好像这个问题有个现成的答案,应该是东宫无声吧?只要这家伙做得出这么没品又过分的事儿,肯定不会是独倚楼。
一想到这些,问题就又绕回到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上,要是死了,怎么还会有穿衣服的问题?要是活着,那东宫无声和独倚楼又到哪里去了?
这个问题有点费脑子,要不,还是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说不定等睡一觉醒来,什么答案都有了。
想到这里,她靠着那棵大树坐下,闭上眼睛。
这棵树可真够粗,两三个人都未必合抱得过来,沼泽中居然还有这么粗壮的树木。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
睡醒的时候,黎明的曙光已经普照沼泽。
月含羞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神清气爽,精神好的不能再好了。就是肚子有点点饿。还好,衣服兜里还藏着一个苹果,她掏出来,咬了一口。
天亮了,她终于可以看清这里的一切。应该还是在沼泽的某一处,但这里的风光却欲其它地方不同,太美了!
在她眼前,是一汪剔透晶莹得像冰晶一样的水,水池四周,是一块草坪,长满毛绒绒的浅绿色小草,密集厚实可爱鲜嫩,踩上去,比最名贵的波斯地毯还要柔软舒服。草坪四周,被同一种颜色的鲜花环绕,那些花,火红娇艳,美不可喻,让她不由想起那年在泰山上岁无争一跃而下,然后在山洞里看到的那一大片彼岸花。
当然,这个不是彼岸花,是另一种不知名的鲜花,这些鲜花释放出一种清香,那味道,似乎有些熟悉。对了,她想起来,跟自己身上这种味道有点接近,这么多年来,无争一直在用散发着这种芬芳的香精让自己沐浴。
可以说,这是一片美如仙境的草甸子。
仙境中,最不协调的还是那棵倒掉的大树,躺在那里怎么看怎么碍眼,最好能挪开就好了。
月含羞这么想着,那棵树干竟然真的挪动了!
难不成这里的树都成精了?她也就是想一想,人家就知道她的想法,自己主动挪窝?
不对,那树干越来越细越来越细,花纹还挺漂亮,怎么看着那么像一条特大号的巨蟒?
她刚动了一下这个念头,一个巨大的脑袋就从天而降出现在她眼前。妈呀!这是什么?当那颗脑袋张开大口时,整个它就是一个大山洞啊!
月含羞直接瘫倒,吓屎人了!
她的突然倒地,
&bp;&bp;&bp;&bp;把那特大号的巨蟒也吓了一跳,猛得往后退开,远远瞅着,尔后看她没什么动静,就一点点靠近,当它想弯下头看得更清楚一点时,月含羞突然坐起来,巨蟒“噌”的一下退进草丛里,只伸出半拉脑袋,仔细观察月含羞。
月含羞一时忘了害怕,觉得蛮好玩,这么大个头的巨蟒,怎么胆子这么小,自己一动,它就躲起来了?
她冲巨蟒招招手:“出来,我不会吃掉你,只要你不把我吃掉,我就偷着乐了。”
巨蟒终于去掉戒心,从草丛深处钻出来。
月含羞一看它的个头,“哇”的一声,半天合不拢嘴,这两天见到的那些巨蟒个头已经够大了,跟它一比,简直就跟玩具似的,自己在它面前,就像一只小蚂蚁。它太庞大,太雄伟了!如果骑着它去打仗,一定会把敌军直接吓得望风而逃。
含羞感慨了一番,问:“大巨蟒,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哦,好像这个问题有点白痴,死人是看不到日出的……那我为什么还活着?我记得我被箭射中了,然后很疼很疼,然后就没然后了……”
巨蟒看着她,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反正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月含羞嘟囔了一大堆后,看看巨蟒:“大巨蟒,你到底听懂我在说什么了没?呃……也许你根本就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你也不会说人话,不会回答我……”
巨蟒把头弯下,垂在她面前不动。
月含羞迟疑:“你想干什么?不会是……让我爬上去吧?”
巨蟒又把头降低了一些,紧贴在地面。
月含羞确信,这个意思就是让她骑到它身上去。于是手脚并用,废了好大劲,终于爬到那个巨大的蟒头上。巨蟒等她坐稳,立时扬起身子,飞一样游走起来。
刚开始,含羞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没从巨蟒头上掉下来,后来,确定坐在上面很稳当,这才放心下来。看着茂盛的水草从自己脚下飞快的倒退,竟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哇!这太有感觉了!要是让别人看到自己骑在一条巨蟒身上,他们还是如何惊讶?
巨蟒游走的速度非常快,转眼,穿过一片草甸子,来到一个巨大的深坑前,停下。
月含羞伸头往下一看,当时就晕菜了,妈呀!这坑里是什么啊!成百上千条巨蟒搅在一起蠕动,那场面……还是不活了吧……
*
月含羞在那些巨蟒中,看到了救过自己的蟒兄,正跟其它几条巨蟒纠缠打架,斗得不亦乐乎。
特大号的巨蟒发出一阵“嘶嘶”的声音,深坑里的巨蟒们停止斗殴,纷纷回应着。
月含羞心想,估计这只特大号的巨蟒是这些蟒蛇的头儿。
她刚这么一想,所有的蟒蛇,包括特大号的蟒蛇,替然全都安静下来,朝着一个方向惊恐的伏下身子,垂下头,做朝拜的样子,显得格外温顺。
月含羞不知道它们都看到了什么,
&bp;&bp;&bp;&bp;让它们如此敬畏,便顺着它们朝拜的方向看过去——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那它们在害怕什么?
蟒蛇们忽然往两边一分,给特大号巨蟒让开一条通道,那特大号巨蟒载着含羞,穿过蟒坑,在一块像玉石一样皎洁的白石前停下,让含羞下来。
含羞从蟒头上滑下来,走向白石。巨蟒究竟让自己看什么?不会是要把这块白石献给自己吧?
等她走到白石近前,她才终于看清,白石上盘着一条小蛇,只有她的食指粗细,一尺来长,浑身雪白,背上有一条细细的金线,又漂亮又可爱!
原来这些巨蟒都是在朝拜这条小蛇啊!
那条小蛇看到含羞,便昂起上半身,吐着金色的信子。
含羞讶异道:“你是这些巨蟒的王吗?”
小蛇好像听懂了似的,居然点了一下头。
含羞又问:“我是不是死了?”
小蛇摇头。
“那我还活着吗?”
小蛇点头。
含羞震惊了,这小蛇居然听得懂人话!
“那……是你救了我吗?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朋友?两个男人,一个年轻的帅哥,还有一个瘦的像麻杆的老男人。”
“是我救了你!”
妈呀!这蛇居然会说人话!月含羞吓得一屁股坐倒。
“亏你还记得救你的人,不过,我不像麻杆,也不是老男人!至于年轻的帅哥,我没看到过!难道我还没那小子帅吗?”
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坏了,是东宫无声那个变态恶棍!月含羞顺着声音,在白石旁边的草窠里,发现瞧着二郎腿躺在那里养神的无声。
“吓死人了!我还以为蛇会说话呢!”
“白痴!蛇怎么会说人话!”
“这些蛇啊,蟒啊的,是你养的?”
“妖孽才养这些恐怖的玩意儿呢,我只养人!”
“那它们怎么没把你吃掉?”
东宫无声坐起来,一脸黑线:“你就那么巴不得我死?我要是死了,就没人救你了!”
月含羞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来什么:“不对,是我救了你呀!我替你挡了一箭哦!”
无声撇嘴:“那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我救你不止一次吧?不过,还是谢谢你,你这小妖女,算是有良心。”
“不用谢了,谁让你是无争的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月含羞显得很大方的样子,“哎,对了,独倚楼呢?”
“不知道。”无声回答的倒也干脆。
“别开玩笑了,他到底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时候那么混乱,我哪里还顾得上那小子?他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虽然我也不喜欢你,可妖孽喜欢你啊,所以,我只能先救你了。”
一说到救自己,月含羞的手不由自主放在心口上:“我记得我中了一箭,可为什么没伤口?还有,我身上其它的旧伤好像也没有了……我是不是现在还在做梦?或者,我已经死了?现在看到的是死后的世界?”
无声翻白眼:“你死了我可没死!”
&bp;&bp;&bp;&bp;“可是为什么……”
“你这个妖女,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知道昨晚你泡的池清泉叫什么吗?”
月含羞摇头:“不知道,我还正想问,是谁把我扔到水里不管了呢?”
“你个不识好歹的小妖女,那可是传说中的往生泉!”
“往生泉?”月含羞一脸迷糊,表示没听说过。
无声面露鄙视:“你们家那个妖孽嘴可真严,这都没跟你说过?好吧,我就受累跟你讲讲这往生泉。不过,这往生泉天底下还真没多少人知道,就算听说过名字,也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所以,都以为只是传说中的神泉。其实,它就在我们天下城,龙脉宝藏兑宫的某处。”
“啊,这真的是兑宫啊……”
“是啊,不然你以为是哪里?要是别的什么地方,就用不着本城主亲自来救你了。不用谢我,是妖孽求我的,他被一些人给缠住了,我只好受累来救你。”
月含羞挠头:“你们哥俩的感情,有时候还真说不清楚,虽然口口声声说恨对方恨得要死,可关键时候,总能互相信任互相帮助……”
无声瞪眼:“喂,别打岔,你到底听不听往生泉的事儿?不听我就不讲了,你爱问谁问谁去!”
“听,听,城主请讲。”月含羞赶紧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心里却感慨,其实无声不算坏透了的那种人,他只是因为一些事情,一些经历,故意要把自己变成一个阴翳的恶棍,也希望别人把他当成恶棍,但他骨子里,还藏着另一个自己。
“但是,这眼山泉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见就能见到的,要在特定的时候,它才会出现。”
“什么特定的时候?”
“就是守护这样神泉的白龙蜕变的时候。”
月含羞的目光转向那条漂亮的金背白蛇:“是它吗?”
“没错,这条白龙每年蜕变一次,在它蜕变的时候,要脱去头一年的旧鳞,从新长出鳞甲,它的旧鳞会融化在那眼往生泉中,使泉水具有起死回生的神力。一个濒死的人如果这个时候在泉水中浸泡,之前他所遭受的一切伤痛疾病,就会不药而愈,如同新生,泉水会洗去你旧日的一切,脱胎换骨,给你一个崭新的生命,所以,称为往生泉。”
“这么神奇啊……”
“那当然,你自己看看,你的伤病是不是全都好了?”
月含羞觉得就跟做梦一样:“虽然是伤口全都没有了,神清气爽的,可我还是不敢相信,怎么就全好了,一点痕迹都不留……”
“废话,你用了神龙的洗澡水,当然就有奇迹发生了。”
“这往生泉这么神奇,要是被外人知道了,还不挤破头要来这里?”
“切!你以为谁想来就能来?这么大一片沼泽都是摆设吗?别说那些人找不到兑宫,就算找到了,进得来吗?就算进得来,能活着找到这眼泉水吗?就算碰巧找到这眼泉水,那些巨蟒会让它们靠近么?
&bp;&bp;&bp;&bp;就算过得了那些巨蟒,能过得了这条超级大巨蟒的关吗?它可是一年四季盘在往生泉四周,闲人免进的。就算前面的关全过了,他能恰巧在最正确的时间出现吗?过了神龙蜕变的时刻,这眼泉水就变成了毒泉,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杀死人!除了白龙,任何东西掉进去都会化为乌有!”
“天……”月含羞听得目瞪口呆,这大千世界,真的是无奇不有,听着跟神话一样。
“所以说,你这妖女太幸运了,命真大!我都以为你活不了了,谁知道,你居然赶上白龙蜕变,往生泉出现。更邪门的是,这些丑家伙们居然都挺喜欢你,换一个人,压根不会让他靠近这里。”
月含羞听完,唏嘘了一番,转向白龙:“白龙大仙,这次多谢你救命之恩了。”
无声也歪头看着那条白龙:“家父在的时候,就跟我说起过这条白龙,说它有上千岁了,我还一点都不信。现在亲眼看到它,验证了往生泉的奇迹,多少相信了一点,也许它真的有上千岁。不知道这千年的蛇精肉跟普通的蛇肉比起来,会不会跟更好吃一点。”
白龙听到这话,突然弓起身子,背上的金线发出红光,一副恶狠狠随时准备进攻的样子,周围的巨蟒们也发出威胁的声音。
含羞赶紧说:“白龙大仙别生气,他就一张臭嘴,喜欢胡说八道,其实他从来没吃过蛇肉,更不会吃你。”
无声脖子往后缩了缩:“这小东西,还蛮凶的,要命的是,它还有这么多大块头的帮凶……”
“知道就好,以后别胡说八道招惹大仙生气。”
“一条小蛇,什么时候变大仙了?”
“你都说它是上千年的神龙了,龙还不是大仙吗?”
“呃……”无声无语,站起来:“行了,别拍蛇屁了,走吧。”
“啊?去哪儿?”
“回去啊,难道你一辈子想住在蛇窝里啊?”
“哦,对,回去,不过,我想先找到独倚楼。”
“找那小子干嘛?一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本来就不是东西,是人。而且,这个人救过我,如果不是他陪着,我早就死在沼泽里了。”
“说不定他早就被王母教那些烂人给杀了呢。”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行不?总之,我一定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们女人真麻烦!”
*
【一百六十七】 妖女诈尸
有一条巨蟒在前开路的感觉,就是好,再也不用担心是否会陷进泥沼里出不来,也不用担心碰上王母教的散兵游勇。
要是带着这样一条巨蟒招摇过市,应该是很威风的一件事吧?
月含羞这样想着,心里就开始琢磨能不能带一条巨蟒回天下城。
东宫无声递给她一块风干的牛肉:“我只答应你找一天,如果一天之内找不到那个什么什么楼,必须跟我回去。”
“行。”月含羞接过牛肉,随口应承,费了好大劲儿扯下一绺牛肉丝,
&bp;&bp;&bp;&bp;使劲嚼:“这也太难吃了,像块石头,根本就嚼不动……”
无声一把夺回牛肉:“嫌难吃可以不吃!”
含羞赶紧满脸堆笑:“我说的不是那个‘难吃’,是另外一个‘难吃’,就是不容易的意思,味道挺好!”她又从无声手上夺回牛肉干,虽然这东西硬的像石头,可她饿了好几天了,有东西吃好过没东西吃,总比蟒兄猎回来老鼠吃生肉强。
东宫无声歪头看着她:“妖女,你怎么会跟那个小子一起被反锁在镇兽台?”
“呃……这个嘛……”
无声看她眼珠一个劲儿转,指着她鼻子道:“想好了再编,编错了小心我把你扔在沼泽里喂虫子!”
“那个……我要是说,我们两个是被离歌锁在里面的,你信吗?”
无声盯着她:“她干嘛要锁你们?”
“为了……捉奸。”
“捉奸?捉什么奸?你就编吧,就算是离歌把你们锁进去的,你们没长嘴?不会喊人求救?不会等有人去了帮忙开门?干嘛要钻地道?是不是那个小子知道了什么,处心积虑要你带他来兑宫?”
“什么啊……你想的也太复杂了吧,这事儿跟独倚楼半点关系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他不会也是被我祸害的罢了……”
无声微微眯起眼:“真的?”
“真的!”
“那他为什么不跟着独霸出城,反而留在城里?”
“呃……人家想留在城里,不想跟独霸在一起,不行吗?”
“如果是你做这样的选择不稀奇,可是独倚楼做这样的选择,就没那么简单。”
月含羞有点不耐烦:“你们干嘛总把人想那么复杂?那你说他留下来干什么?”
无声阴测测道:“他在打你的主意。”
含羞翻白眼:“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满脑子男盗女娼?人家留下来,就是喜欢我吗?”
“我没说他喜欢你,我只是说,他在打你的主意。哦,你这么说,是不是你对他有意思,所以,觉得他留下来是因为喜欢你?”
“啊?什么跟什么啊?”月含羞被东宫无声给绕晕忽了,“我什么时候对他有意思了?哎呀!你越说越乱,那你到底什么意思嘛?”
无声盯着她:“你发誓,你对那小子没意思!”
月含羞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我干嘛要发誓?”
“不发誓就是心里有鬼!”
“没有就是没有,发誓有破用!你们男人整天信誓旦旦的,还不是照样谎话连篇?要是发誓管用,天下的男人早就全被雷劈死了!”
无声恶狠狠道:“你不发誓也行,别让我捉到你跟那小子搞什么花样,不然,嘿嘿,你知道的,我对付女人,一向没同情心!”
月含羞眨眼:“那个……我知道,但是,你对妖孽一向很无奈,他是不会让你把我怎么样的。”
“别总拿妖孽做挡箭牌!他总有看不住你的时候!而且,就算我真把你怎么样了,他也拿我没办法!”
月含羞嘟囔了一句:
&bp;&bp;&bp;&bp;“我怎么觉得我们两个都点像那个什么争宠的什么什么……”
无声的脸当时就黑了,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遍!”
前面开路的蟒兄猛得回头,竖起前半截身子,张开血盆大口对着无声,发出警告的“嘶嘶”声。
无声瞪眼:“干什么?造反啊!”
蟒蛇被这么一吼,吓得一愣,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下头,灰溜溜地趴在地上。
无声又回头瞅了含羞一眼,松开手指,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领:“以后说话注意点!”
月含羞连声咳嗽,捂着脖子,这家伙,动不动就掐人脖子,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早晚那天脖子非被他掐断不可。
*
路上,开始出现王母教教徒的尸体,有的横在草甸上,有的倒在水塘里,有的陷在泥潭里,还剩一绺头发浮在外面……
看着那么多人惨死,含羞心里一个劲儿发毛。
无声绕开一具尸体,蹙眉:“算他们倒霉,偏偏选在白龙蜕变时出现,那些巨蟒为了守护白龙,那种时候,是不允许任何生命靠近往生泉的。他们恰恰出现在通向往生泉的必经之路上,巨蟒们就大开杀戒,灭掉了这些人。”
含羞叹息:“其实他们也挺可怜,都是受人蒙蔽。不知道那个大祭司南锦死了没有,上次在坎宫,就该让他被毒虫咬死!今天,也不会让这些无辜的人枉死在沼泽。”她忽然止步,弯腰捡起一根钢刺:“这不是天蝎的钢刺吗?我记得后来独倚楼一直拿着它防身。他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切,你有点常识好不好?如果他还活着,就会不停地运动,来躲避蟒蛇和王母教的攻击,除非他现在是死人一个,才会留在原地等你去发现。”
“……有道理。”
“其实,我觉得根本不用找他,也许,他现在已经顺原路走出沼泽了。”
“原路?”
无声捡起一只小红旗:“看到没,这是王母教留下的路标,虽然他们被蟒蛇消灭的七七八八了,不过进来沼泽时留下的路标还在。”
“那我们就沿着路标找。”含羞相信,通常在绝境中,人们都会本能的选择希望,这些路标,其实就是生存的希望。
*
月含羞一路走,一路拔掉那些小红旗。
无声问:“妖女,你拔掉这些旗子干嘛?”
“我要毁掉这些路标,让外面的人望而却步,不再进来白白送死。而且这条路是通往往生泉和蟒坑的,白龙救过我的命,我不想外面的人进去打搅它们。这样,它们就不用妄开杀戒,外面的人也不会枉死。”
“呵呵,你们女人啊,就是容易心软,要是我,巴不得他们多进来几个,多死几个,让他们知道兑宫的厉害。”
“呃……杀人狂魔……”
“这个称号你应该给妖孽,龙脉宝藏守护宫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操纵下,他才是元凶,罪魁祸首。”
“……”月含羞表示无语。
&bp;&bp;&bp;&bp;*
又回到那棵大树下,月含羞环顾周围被水蛭吸成干尸的尸体,轻轻叹息。
“可怜这些人,就这么暴尸荒野……”
“放心吧,这片沼泽很快就会把他们吞噬。”
月含羞找了个烂泥潭,把收集起来的路标都沉了下去,然后靠着树根坐下小憩。
蟒兄依然盘在树枝上乘凉。
含羞看一样闭目养神的无声,问:“城里的战事怎么样了?”
“就那样,大家都那么耗着,挺疲劳的。”
“朝廷没派援军来么?”
“就嘉峪关那点兵马,来了还不够给雍王塞牙缝,要是从其它地方调集军队,那时间就长了,不知道我们的城墙能坚持那么久不。”
“城墙……怎么了?”
“雍王这次动用了大量的火药和抛石机,南城门现在多处受损,伤亡也比较大。”
“那……谷金满呢?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总算是稳定了,不过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离歌呢?”
无声歪头,眼睛睁开一条缝:“你怎么不问问妖孽的情况?”
“他?肯定没事,不然,你才不会跑来救我,一定会伺机夺权。”
“看来我们在一起时间长了,你也开始了解我了。”
“对了,舞倾城还在吗?”
无声皱眉:“你问题还真多!等你回去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我只负责救你出沼泽,不负责回答疑问!”
月含羞很郁闷地闭嘴。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其实,有些人骨子里不是坏人,非要把自己变成大尾巴狼,害人害己,不觉得累吗?”
东宫无声慢慢扭过头,恶狠狠盯了妖女一会儿,这次居然没吭声,带着一丝邪佞的微笑,边瞪她边往前走。
月含羞被这家伙盯的直发毛:“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怪吓……”一句话没说完,脚下一软,好像踩空一样,整个人就陷进一个泥潭。她惊慌失措,手脚并用地挣扎,这一挣扎,下陷得更快,转眼就没过腰部。
东宫无声抱臂站在一旁袖手旁观,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使劲扑腾,对,就这样,越扑腾陷得越快。”
“东宫无声!你个恶棍!混蛋!你干嘛害我!”
“谁害你了,是你自己走路不看路,自己不长眼睛,怪得了谁?”
“快拉我上来!”
“你说什么?在里面很舒服啊,那就多待一会儿。”
“呃……”月含羞快被他气傻了,本想再骂他几句,可这边一用力,身子就往下沉一截子,不动不吭声的话,还能保持现状,只好压了压心头怒火,声音放轻,也不敢用力大声说话,屏着呼吸小声道:“侯爷千岁,城主大人,无声大哥,请你把我拉上去,好不好?”
无声皱眉:“我怎么知道把你救上来后,你会不会恩将仇报,再把我骂个狗血喷头?”
“你放心,我保证不骂你。”
“我不信,女人的保证就像镜中花水中月,看上去怪美,其实全是虚的。”
含羞来气了:“随便,你爱救不救,
&bp;&bp;&bp;&bp;大不了我死在这里,看你回去怎么跟妖孽交待!”
“切,我交待什么?我就说,我见到你时,你已经死了。”
月含羞一脸黑线:“你到底救不救?”
“不救。”
“蟒兄!”月含羞开始喊巨蟒帮忙。
那巨蟒瞅瞅无声,瞅瞅月含羞,也不敢在无声面前嚣张,就绕到一边,把自己的尾巴伸出给月含羞。
月含羞保住那肥嘟嘟的蛇尾巴,巨蟒一使劲,出溜一下,竟然从含羞手里滑了出来,这家伙身上太滑腻,根本就使不上劲抓不住。
东宫无声倒也沉得住气,就在旁边看一人一蟒瞎忙活。
折腾了几次,月含羞胸口以下都陷了进去,呼吸开始困难,只好一动也不动了,可怜巴巴看着无声。
无声翻白眼:“得了,我最怕看见你这眼神……那我就再做一回好人。”
他解下腰带,套了个环,准备扔给含羞的时候,又停下来:“是你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跟我没关系,将来不许赖在我头上,你又欠我一命!”
“我知道,是我自己走路不看路,快点吧,都淹到脖子了!”
无声这才把腰带抛出去,等含羞伸手抓住,用力把她拽上来。
月含羞像个小泥人似的坐在草甸子上喘气,小心脏一个劲儿地“咚咚”乱跳,差点被这恶棍害死,刚对他有点好感,这下,恶棍的形象又彻底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歇了一会儿,恢复了点力气,她爬到旁边一块小水塘里,站在水里,一点点洗掉脸上、身上、衣服上的污泥。
无声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等到她水淋淋爬上岸,伸手递给她一块雪白的汗巾。
月含羞却一把挡开,自己把头发上,衣襟上的水拧干。
无声抬头看看太阳:“阳光挺好,把衣服脱了,一会儿就晒干了。”
月含羞翻白眼:“开什么玩笑!”
“我的意思是,这湿衣服穿身上,很容易生病,尤其是你们女孩子。”
“生病就生病!”
“女孩子泡冷水,严重的将来会生不了孩子。”
“……”
“不用害羞,反正我又不止一次看到你没穿衣服的样子……”
“什么!”月含羞脸色“唰”的一下变了:“你……你什么时候不止一次看到我……那个样子!”
无声撇嘴:“你自己不是知道吗?”
“我……”月含羞语塞,又羞又恼,恶棍就是恶棍,太没品了!她扭头就走:“蟒兄!我们走!”
无声看她真生气了,便跟上去,似笑非笑望着她:“喂,妖女,没那么严重吧?我都不介意,你干嘛介意?反正,我又不喜欢女人……”
含羞憋着气,不搭理他。
无声只好道:“别生气了,我跟你闹着玩的,其实吧,我真没看到什么。就像昨天把你丢到往生泉里的时候,天都黑了,乌漆麻黑,想看都看不清的。”
月含羞还是不说话。
“妖女,你要真觉得被我看了很吃亏,那就嫁给我好了。”
含羞狠狠瞪他:
&bp;&bp;&bp;&bp;“痴人说梦!”
“我看都看了,你又不愿意嫁给我,那怎么办?要不,我给你看一次,算扯平?”
“走开!”月含羞要崩溃了。
“哈,其实吧,羞儿生气的时候,也挺好看。”
“……”月含羞无语。
*
“救命……救命……”
月含羞站住,侧耳倾听。
“救命……救救我……”
含羞道:“那边好像有人在求救。”
无声撇嘴:“我怎么没听到?你幻听吧?”
含羞瞪他一眼,朝求救声方向走去。
“喂!月含羞,别多管闲事!”
“万一是独倚楼呢?”
“得了吧,那小子才不会喊救命呢,你跟他那么熟,难道还不了解他的性格和声音?”
“就算不是他,有人在喊救命,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啊,你就那么铁石心肠?”
“你菩萨心肠,小心救了别人,别人反过来害你。”
*
水草中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王母教教徒,似乎腿被摔断了,正在苦苦挣扎呻吟。当他看见一条巨蟒突然出现,顿时吓得面如死灰。
“别怕,它不会伤害你。”月含羞从蟒兄背后闪出来。
那人一看见是月含羞,更紧张了,立刻从身边摸起一把单刀,作势对着她:“妖女!你别过来!”
无声在一旁袖手看热闹:“你看吧,我就说了,人家是不会领情的,小心,你今儿救了他,改明儿他还要杀你。”
含羞瞪了无声一眼,转向那个受伤的教徒:“你干嘛叫我妖女?”
“大,大祭司说,你是妖魔的化身!”
“我是妖魔的化身?你看,我长的跟你一样,一个脑袋两只手,五官不多一个,不少一个,哪点像妖魔?”
“大祭司说妖魔都会障眼法,它们都施了法术,看上去跟普通人一样,可如果现形,就会变的丑恶无比!”
“那,你们大祭司有没有跟你们说过,魔由心生,心中有魔,看谁都像魔。”
“咦,大祭司的话,你怎么知道?”
那套蛊惑人心的说辞,月含羞当然知道,她还能说出更玄乎其玄的东东来,不过,糊弄面前这个啥都不懂的人,这些说辞足够了。她蹲下来,与那人平视:“你看我像妖女,是因为你心里想着魔,所以,魔就出现在你面前了。倘若你摒弃一切杂念,把魔排除,那么,魔自然就消失不见了,你会看到,你眼前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那人将信将疑。
月含羞继续:“你看我很凶恶吗?”
那人摇摇头。
“你看我像坏人吗?”
那人迟疑。
“那你看我头上长角了吗?”
那人摇头。
“这就对了,魔的头上都长着角。你没有看到,就说明我不是妖女。你试试闭上眼睛,静下心来,再看看我是不是魔?”
那人照着做了,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瞅瞅月含羞,道:“你头上果然没有角,这么说,你不是妖女?”
“当然不是。好了,既然我不是妖女,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腿怎么了吗?”
&bp;&bp;&bp;&bp;那人心有余悸看了一眼盘在一旁的巨蟒:“是被它们摔断的……”
月含羞心情复杂地说:“这能怨谁?是你们那个什么大祭司非要带你们进来,你们侵入了蟒蛇的地盘,它们为了保护自己的领地,当然会袭击人类。唉……你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儿?你们的人呢?就没人管你吗?”
“他们都逃命去了,我的腿受了伤,走不动……”
“别担心,我会救你出去。”
月含羞站起来,想在附近找根木棍,这这是在沼泽上四周全是草,想找根小木棍还真挺难。后来在草丛里找到两杆枪,比划了一下,对无声道:“帮个忙,把它折断,弄成这么长一截的,要两截就行。”
无声连动都没动:“本城主没兴趣,不乐意做好人。”
月含羞瞪他,扭脸来到巨蟒前,把枪杆举起来:“蟒兄,借你的尾巴用用,把它打断。”她拽着蟒蛇的尾巴在枪杆上比划了几次。
蟒兄终于闹明白她的意思,甩动尾巴,啪啪两下,枪杆应声而断,弄出两节一尺来长的短木棍。
月含羞把那两根木棍固定在教徒断腿两边,从衣襟上撕下一绺布条捆绑结实。
那个教徒却悄悄从兜里摸出个小葫芦,打开盖,趁含羞没注意,朝着她劈头盖脸浇下去,一边浇还一边大喊:“我有圣水在此!妖魔鬼怪快现形!”
月含羞毫无提防,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坐倒。
无声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抱起护在身后。与此同时,巨蟒闪电般出击,一尾巴就把那个教徒拍飞,那人凌空飞了出去,惨叫着落到远处,没了动静。
月含羞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这什么东西……”
无声捡起葫芦闻了闻:“好像是一些烧符的水,幸好是符水,要是毒水,你可就被毁容了!妄作好人了吧?早就说了,你对人家好,人家未必领你的情!笨女人!还什么头上没长角就不是妖女,你当别人都是弱智、三岁的小孩?”
月含羞听着他数落,等他数落完了,才道:“他也只是受人蒙蔽罢了,如果能多给我点时间,一定可以让他认清真相。”
“呵呵,只怕在他认清真想前,你已经被他害死了!”
“为什么你们总是把人都想的那么坏?”
“为什么你总是把人想那么好?别跟我说魔由心生。魔就是魔,你就算把他想象成佛,他要你命的时候,还是不会含糊!”
月含羞无语,觉得这个东宫无声简直不可理喻,正如东宫无声觉得她不可理喻一样。
*
又走了几个时辰,终于看到沼泽的边缘。
月含羞站住,回头望着沼泽心情别样沉重:“这一路走来,到处都是死尸……”
“那就意味着,明年这里的水草会长得非常好。”
“……”
“别感伤了,你想想,这些人如果真的能穿过沼泽从我们后方进入天下城,那死去的可就是我们的人了,很多人都是跟你一起长大,
&bp;&bp;&bp;&bp;共同在一个城池了生活了十几年,你就忍心看他们遭殃吗?”
含羞叹息一声,现实永远是残酷的,既然她没有能力阻止这场战争,只能希望死的是敌人,而不是身边的人。
“这一路上都没看见独倚楼,他不会还在沼泽里吧?”
“不会,你以为他会像你这么傻?他知道我跟你在一起,肯定早就出来了,才不会留在里面等死。”
“可是,如果万一他受了伤?万一他昏迷了?哎呀,我不该把那些路标都毁掉,万一他还在里面,又不认识出来的路,可就惨了……”
“哪儿来那么多万一啊?我保证他肯定出来了。”
“你拿什么保证?”
“你有完没完?我只负责救你出来,不负责哄小孩儿!”
月含羞无语。
*
越往外走,草甸被践踏得越凌乱。
东宫无声忽然止步矮身,示意含羞藏进一丛旺盛的水草中。
透过水草的缝隙,含羞看到,两个王母教的教徒正沿着草甸子巡逻,走到两人藏身附近停下来,其中一人叫住另外一人:“兄弟,别往里面走了。”
“可是大祭司吩咐我们要多往里走走,万一有我们的兄弟逃出来,我们也好接应一下。”
“你没听逃出来的兄弟说嘛,这片沼泽里有沼气、泥潭,还有巨蟒、水蛭,能逃出来的早就逃出来,这都过了这么久了,没出来的,就算不被巨蟒、水蛭吃掉,恐怕也给沼气毒死了。我们走那么深,万一碰上巨蟒,咱们的小命不就没了?”
“是啊,是啊,大哥说的有道理。那咱们往回走吧。”
“这么快就回去,他们还以为我们没有尽力搜寻呢。我看,咱们就在这里歇一会儿,万一要是碰上哪个命大的出来,我们可以在这儿接应一下。”
“好,还是大哥聪明。”
两个人就在无声和含羞藏身的水草旁坐下,其中一人问:“大哥,既然大祭司已经逃出来,为什么还不走?还要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另一人神秘兮兮道:“听说,天狼、天虎圣使在沼泽里遇到东宫无声了,本来两位圣使就要把东宫无声那个恶魔给降服了,那个叫月含羞的妖女突然出现,替恶魔挡了一箭,结果,让那个恶魔逃脱了。大祭司说,要严加戒备,一只耗子也不能放过,一定要把东宫无声那个恶魔消灭掉。”
“可我们的人在沼泽里都快死光了,就剩下咱天牛圣使座下这么千把号人了,还要在这里死磕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进了沼泽,有毒气有巨蟒,我们不熟悉地形,当然吃亏,可是出了沼泽,我们这千把号人,难道还对付不了东宫无声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冷不丁,一张脸出现在两个教徒眼前:“你们要把东宫无声用唾沫淹死?”
两个教徒被吓得一下跳起来,各自抄起家伙:“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bp;&bp;&bp;&bp;“哼!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还大言不惭要用唾沫把我淹死?”
那两个教徒一听东宫无声的名字,当时就傻了,面如土灰:“你,你,你就是大魔头东宫无声?”
“正是本城主。过来,让本城主见识一下,你们是怎么用唾沫把人淹死的。”
两个人哪儿敢过去啊,扭头就跑,可刚跑了几步,又满脸惊惧退了回来,只见那条蟒兄粗壮的身子挡在路当中,昂着头,死死盯着两人。
*
月含羞在一边看着东宫无声把两个王母教教徒剥个精光,绑起来扔到草窠里,道:“这样不好吧?他们会被水蛭咬死的……”
无声翻白眼:“我已经答应你不杀他们两个了,你还想怎么样?总不能让我替他们把泥沼里的水蛭都捉光吧?死不死得了,看他们的运气了,总好过我们两个被外面那一千多人的唾沫淹死。”
“可是……”
“别废话,要么要现在就杀了他们,让他们死个痛快,要么扔在这儿等着被人发现,反正,我是不会去跟那一千多狂徒打架,我这点本事,应付个天虎就有点吃力了,没听他们说吗,还有天狼、天牛,再加上那个什么大祭司,那不是送死吗?所以,你老老实实穿上他们的衣服,我们混出去,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不然,就回到沼泽里等死。”
月含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听东宫无声的,换上教徒的衣服,竖起斗篷上的帽子,遮住脸,朝王母教的驻地走去。
巨蟒仍返回沼泽。
*
到了进入沼泽的谷口,果然见王母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阵势,如临大敌。
月含羞小声嘟囔:“城主,看样子,南锦是一定要跟你过不去了,你害死了辛玲珑,他这是要跟你算账。你猜,他会不会把你剥皮抽筋,大卸八块,然后喂狗?”
无声斜眼瞪她:“那他得有那个本事抓住我。”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打不过他吗?”
“就算我打不过他,可他想要捉住我,恐怕也不那么容易。别说话了,一会儿你最好低着头别吭声,我来应付。”
月含羞把斗篷又拉低了一点,几乎藏住了整张脸,这些王母教的教徒,基本上都看到过她,万一被认出来,麻烦可就大了。
幸好,几乎没人见过东宫无声,接连过了几道哨卡,都顺顺利利。
穿过营地的时候,看到一些侥幸逃出来的人狼狈不堪坐在地上,不同程度受了伤,半死不活,满脸还是对死亡的惊惧。
“唉!你们两个过来!”一个小头目冲无声和含羞喊。
无声本想装没听见,直接走过去,无奈那小头目听执着:“说你们呢!一高一矮那两个!过来!”
两人怕引人注意,只好站住,低着头走到那头目面前。
“去帮着把伤员都抬到那边祭台上去,大祭司一会儿要施法给他们疗伤驱魔!”
两人答应一声,走到一堆伤员中间,找担架抬起个只剩一口气的重伤员,
&bp;&bp;&bp;&bp;跟着队伍朝祭坛方向去。
*
祭坛,其实就是一块空地,周围插满旗帜,中间摆上一张供桌而已。
无声和含羞依次放下伤员,混到人群里,找机会准备开溜。可是,他们发现,所有的人都在朝这里聚拢,这个时候,要是反其道行之,太扎眼了,只好低下头找了个人多不显眼的地方站着。
所有的伤员和幸存者都来到祭坛后,大祭司南锦在一干人的簇拥下出现。
看着他身边的五大圣使,只剩下天虎、天狼、天牛,月含羞还有点感概。当年在泰山初遇王母教时,南锦座下可是有五大圣使。如今,天熊叛教,进了天下城,为了救自己,被不明身份的刺成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天蝎惨死在兑宫的沼泽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进沼泽有数千人,出来的不足百人,真惨。
南锦手持法杖,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念的什么咒,就见他举起法杖,冲着西方的天空虚划了一阵子,尔后点燃符咒,把符灰洒进一个装满水的银器里,然后让神童捧着银器,挨着个的给幸存者和伤员分发驱魔圣水。
月含羞看到那些人非常虔诚地喝下“圣水”,觉得他们都好愚昧,受伤了不去找医匠看病、治伤,以为喝一口烧纸灰的水,就能痊愈,这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果然,圣水还没分完,就听有人喊:“不好了,郭小四死了!大祭司,怎么办?”
南锦面不改色走到那个郭小四跟前,看了看,念了几句咒语,道:“他被沼泽里的恶魔夺去了生命,恶魔占据了他的躯体,还在伺机害人,把他火葬了吧,只有这样,才能彻底驱除恶魔,让他圣洁的灵魂升入天堂,去伺候天神王母。”
月含羞听着就来气,要不是这个南锦执意进沼泽,这些人怎么会枉死?他居然还说是恶魔夺去了他们的生命,依她看来,这个恶魔就是南锦本人!
祭坛上架起了柴禾,有人把郭小四的尸体抬到柴火上,点燃火堆,看着尸体在火光中熊熊燃烧,所有的人都低头默念咒语。
月含羞也装模作样跟着低下头。
好容易等到仪式结束,大伙逐渐散去,无声拽了拽含羞的袖子:“这边走。”
含羞却没动:“不行,我想打听一下独倚楼有没有出来。”
“不是吧?难道你想就这么直接去问?那还不暴露我们?”
“万一独倚楼被他们捉住了怎么办?”
“如果独倚楼真的被他们捉住,还有独霸呢,他是家里的独苗,我就不信独霸不来救他。”
月含羞瞪眼:“那你为啥不把我留在沼泽里等着无争去救?”
无声有点懵:“这又是啥歪理?”
“你跟我非亲非故,可以帮无争去救我,我为什么就不能救独倚楼?他是我的朋友,对我有过救命之恩!”
无声赶紧捂住她的嘴:“妖女!你小点声,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
月含羞推开他的手,压低声音:
&bp;&bp;&bp;&bp;“我就是去跟那些幸存的人打听一下,看看他有没有安全出来,行不?”
无声白了她一眼,反问:“我可以说不行吗?”
*
两个人佯装照顾伤员,抬着一名受伤的教徒搬进帐篷。
含羞低着头帮那人包扎伤口,无争倒了碗水递给那人:“兄弟,喝口水。”
“这位大哥,多谢了。”那人接过水碗。
“哎呀,怎么伤得这么重?”
“唉,我这算轻的,好些兄弟被火烧死,被沼气毒死,被蟒蛇弄死,被水蛭吸干了血而死,还有被淹死,陷进泥潭再也出不来的……想想他们,我们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那片沼泽真的那么可怕?”
“真的,那就是人间地狱!”
“太可怕了!”无声装作同情的样子:“进去那么多人,只出来这不到一百人,听说,带路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娃娃,是他们把咱们的兄弟带上绝路的?”
“可不,如果不是那一对狗男女,我们怎么会死这么多兄弟?”
“也不知道大祭司从哪里找来的,把兄弟们往死路上带,该不会是天下城的奸细吧?”
那伤员叹息:“这你可算说对了,那女的据说是天下城东宫无争那个恶魔的女人,表面上是他的干女儿,其实就是他姘头,你说,她能给咱们带好路吗?大祭司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会相信她!”
月含羞故意用碰了那人的伤口,那人立刻疼得跟杀猪似的干嚎起来。
无声假装训斥:“你怎么搞的?笨手笨脚的,看把这位兄弟疼的,轻着点!”说完,他又转向那人:“那个男的又是谁?”
“那个小白脸,听说是当今武林霸主的侄子,叫什么独倚楼,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八成跟那个妖女有一腿!就是他们两个,先把大家带到沼气里,放了一把火,烧死无数兄弟;接着又把我们带到水塘边宿营,结果,好些兄弟睡着觉就稀里糊涂被水蛭咬死了;原本天蝎圣使想杀了妖女,可大祭司不让,说留着妖女还有用,后来,我们就被一群蟒蛇给围攻了,成百上千条蟒蛇,见人就杀,惨啊!”
无声义愤填膺的样子:“要我说,那妖女该杀,害死这么多人,大祭司就不该拦着。”
“放心吧,妖女已经死了,被天狼圣使一箭射死了,听看见的人说,那一箭穿胸而过,绝对活不了!总算是为咱们天蝎圣使和死去的兄弟报了仇!”
无声点头称快:“太好了,大快人心!那个跟妖女在一起的小白脸呢?他死了没?”
“那个小白脸没死,被大祭司带回来了。原本圣使打算把他也杀掉,但大祭司说他不是天下城的妖魔,是武林霸主的侄子,暂时先留着他的性命。”
“留着干嘛,跟妖女在一起的,一定不是好东西,一刀杀了多省心。”
“是啊,杀了多省心……”
东宫无声看该问的都问了,外面又抬进来了不少伤员,
&bp;&bp;&bp;&bp;担心人多含羞会被认出来,便拍拍她的肩,示意走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伤员的帐篷,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含羞道:“独倚楼果然被南锦抓住了,我们得想办法救他。”
“凭什么?妖孽可没说让我救他,再说,你的面子不够大,指派不动我。”
含羞龇牙笑:“我怎么敢劳城主的大驾?救人的事儿,我自己来就行,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不管。城主只用在旁边袖手看着就可以,万一我有危险的时候,你救我就行了。”
“哈!搞错没有?你救他,我救你?这跟我直接救他有什么区别?我说妖女,你是不是真的跟他有一腿?”
月含羞拿眼睛白他:“胡说什么呢?反正,独倚楼我是救定了。城主,你想想,现在我们天下城四面都是敌人,这独霸毕竟是武林霸主,手上有英雄令,弄来了好些个江湖上的豪杰在那里虎视眈眈。我们跟雍王和王母教打得很吃力,这个时候,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就算救了独倚楼,独霸也未必会帮助我们,但只要他不跟雍王联合在一起就行。”
无声想了想:“有点道理,这次我就再破例帮你救一次人,上次是小毛,这次是独倚楼,你欠我两个人情了。”
“知道了,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唉,女人果然近不得,浑身上下都是麻烦,早晚本城主会被你连累死!”
*
独倚楼浑浑噩噩躺在地上,恍惚中听到几声闷哼,接着,有人在轻轻呼唤他的名字,那声音那么温柔,那么美妙,不是他的月儿吗?
不对,他记得,月儿被天狼的箭射穿胸膛,倒在血泊中,月儿明明死了,他怎么可能听到月儿的声音?
难道说,自己也死了吗?
“独倚楼,独倚楼,快醒醒!是我啊,我是含羞!”
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果然是月儿,月儿还是那么漂亮,无论她打扮成什么样子都很美。
无声递过来一壶水,含羞拿着喂给独倚楼。
喝了水,独倚楼的神志清醒了一些:“月儿,是你吗?我这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
“都不是,我和城主来救你了!”
“救我?月儿你……我亲眼看到你倒在血泊中的……”
“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后来莫名其妙又活了过来,是城主和那些蟒蛇救了我,到现在,我自己还稀里糊涂呢。”月含羞没提往生泉的事,东宫无声特意交代过,往生泉的事,除了东宫家族当家人,谁也不能透露。
无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道:“独倚楼,你还能走路吗?如果没问题,赶紧起来换上他们的衣服,我们不能久留,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的守卫没有了。”
独倚楼强撑着坐起来,换上王母教的衣服,用斗篷遮住脸,可没走两步就直想栽倒。月含羞赶紧扶住他,回头看无声:“他的身体好像非常虚弱。”
&bp;&bp;&bp;&bp;“真麻烦,”无声皱了一下眉头:“这样,我们两个扶着他,有人问,就说他是从沼泽里逃回来的伤员。”
三个人并肩走出去。
*
一路上还算顺利,整个营地的人都在悄悄传着沼泽里的事情,大家人心惶惶,压根没人留心含羞他们三个,看到了也只当是逃出来的兄弟。
就这样,他们居然顺利混出营地。
出了谷口,转过山坳,忽然听见后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坏了,估计是被发现,追兵上来了。情急之下,三个人赶紧躲进一个天然的石洞里。
进了洞,才发现,里面已经藏了几个人,清一色王母教的打扮。
两拨人紧张兮兮对峙了一会儿,终于,先进来的那拨人其中一个开口问:“你们也是开小差的?”
三个人赶紧点头。
外面的追兵越来越近,里面的人往里挤了挤:“快进来,别让他们发现喽。”
三个人跟先前那一拨人挤到一起,藏在暗影里。
一直到水兵经过石洞,赶到前面去了,几个人才松了口气。
那拨人中的一个闪到洞口往外看看,道:“追兵走了,我们也赶紧走吧。”
无声却道:“他们都骑着马,追一会儿不见我们,肯定还会沿路返回,我们等他们回去后再走,比较保险。”
“这位大哥言之有理!”那几个人表示赞同。
“你们怎么也跑了?”
“唉!你们不也一样,待不下去了,我的两个兄弟都进了沼泽,没有一个活着出来,我要是也死了,家里老母就没人照顾了。原本,我们加入神教是求个平安,祈求天神护佑,可没想到是来送死的啊。大祭司口口声声说是除魔卫道,可那个什么无争少主,我们连影子都没见到,来了近万人,死的就剩一千多,在待下去,怕是要尸骨无存了。听说,这里的那个什么龙脉宝藏是受了诅咒的,谁接近,谁就得死!我们趁着还活着,赶紧跑路要紧。”
说到这里,大家都不再吭声,气氛沉闷下来。
过了一阵子,那些追兵果然返回,一路搜寻,便找边喊:“别逃了,赶紧出来,跟我们乖乖回去,大祭司还能饶你们不死!要是执迷不悟,就怪我们无情!”
洞里的人顿时紧张起来。
“这儿有个山洞!”
“进去搜!”
不等有人进来,先前进来的那几个王母教的逃兵跑了出去,大声喊:“别杀我们,我们跟你们回去!”
追兵们嘀咕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这几个逃兵不是他们要找的犯人,但也没再进山洞搜查,押着那些逃兵往回走了。
等他们都走远了,月含羞才松了口气,一摸额头,全是汗。
无声出去观察了一下,才叫两人出来,三个人继续赶路。
*
【一百六十八】 虎穴骗局
“站住!什么人!”
正当月含羞庆幸逃离龙潭时,冷不丁被一队雍王伏兵突然包围。
面对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三个人没敢轻举妄动,这些兵可不比王母教那群乌合之众。
&bp;&bp;&bp;&bp;“你们干什么的?”
东宫无声和独倚楼还没想好怎么编,月含羞已经粗着嗓子回答:“各位军爷,我们是王母教的,你看,我们都穿着王母教的服饰,还有教中的腰牌。”
“王母教的?”那些士兵瞅着三个人,“王母教不是驻扎在那边的山坳里吗?怎么跑这儿了?再走就到我后营了!看你们鬼头鬼脑的样子,是奸细吧!”
“回军爷,我们不是奸细,我们是……是替大祭司给王爷传口信的!”
“哦?信呢?”其中一个品级不算低的将官问。
含羞赶紧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是口信。”
“口信?我凭什么相信你?”
含羞一着急,从荷包里摸出那根在红柳林找到的王母针:“这是大祭司交给小人的信物,说王爷看见这个就知道了。”
那将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根做工精致的王母针,然后还给含羞:“末将是王爷身边的副将,正好奉了王爷的命令,去找大祭司询问进度,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月含羞心想,这个副将还挺容易糊弄,随便一说他就相信了。现在他问那边的进度,她该怎么回答?如果说南锦受挫,全部退出沼泽,驻扎在谷口,这个副将一定会要她带路去看看状况,到那时就全露馅了。不能说实话,于是眼珠一转,道:“回将军,大祭司率领我们大伙儿,过沼泽,斗蟒蛇,经过种种磨难,损失人马过半,才终于淌出一条道,到达了天下城的后方。”
那副将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你说的是真的吗?大祭司果然从那边找到一条密道,直通天下城后方?”
“是啊,找到这条路可真不容易,我们死了好多兄弟,小人的两个哥哥,就全都死在了沼泽里。”
“是吗?小兄弟,你们可真不容易,节哀顺变。等拿下天下城,我会向王爷禀明,给大伙儿论功行赏,补偿你失去兄长的痛苦。”
“多谢将军。”
“前面带路,我要亲自看看那条路,好向王爷回禀。”
月含羞赶紧道:“将军要去看密道也行,不过,您这身行头可不行。”
副将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盔甲,问:“怎么不行?”
“将军有所不知,那篇沼泽一眼望不到头,到处是水塘、野草、泥塘,坑坑洼洼的,骑马肯定是进不去的,只能步行。可将军穿的这身盔甲,足足有几十斤,沉甸甸的,万一踩到泥坑里,要比别人下沉快得多,根本来不及救援。小人就不小心陷进去过,要不是兄弟们出手救得快,这条小命就扔进去了。就不说泥潭,里面还有沼气,点火就着,大太阳一再晒,那个又热又闷的,您穿这么齐整,不烧死也得闷死了。那沼泽里还有比大腿还粗的蟒蛇,它们经常躲在草窠里袭击人,这一身盔甲,转身都要比别人慢半拍,更别说逃跑躲避蟒蛇了。当然,小人的意思不是说将军怕蟒蛇,
&bp;&bp;&bp;&bp;以将军的神勇,一条蟒蛇算什么,几下就被将军干掉了。关键是,沼泽里的蟒蛇不止一条两条,也不是几十条,而是上千条!还有那里的水蛭,个头足足有这么大……”
月含羞做了一个很夸张的手势,也形容那水蛭,那些士兵本来就被她前面说的那些给吓得一懵一懵的,再一看水蛭的个头,顿时浑身发毛。
副将开始犹豫:“那沼泽有那么凶险吗?”
他旁边的亲随小声建议:“将军,他们几个刚从里面出来,对里面的情况肯定很清楚。如今军情紧急,王爷都等得不耐烦了,不如我们带上他们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爷,您就不必再亲自涉险了。”
那副将被月含羞唬住,正不想去沼泽,可是话说出口,又不好改口,正好旁边的人给他找台阶,他当然就坡下:“对啊,如今军情紧急,我们还是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爷吧。”
月含羞一听,心里暗乐,嘴上却装糊涂:“将军不去看看吗?您亲自去体验一下,才知道我们大伙儿受了多少苦。”
“这个嘛,我知道你们很辛苦,很不容易,回去,末将一定替你们向王爷请功。对了,大祭司让你们捎什么口信啊?为什么不写封信?”
“将军有所不知,我们好容易才通过沼泽,到了天下城后方,所带笔墨纸砚,全都毁在沼泽里了,大祭司只好让我们带口信出来。”
“是这样啊……那大祭司的口信是什么?”
“这个……我不能说,大祭司叮嘱,一定要我们见到王爷才能说。”
“我是王爷最信任的副将,我得知道情况,才好向王爷禀告。”
月含羞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其实她不是犹豫,是没想好后面的故事怎么编。谁知那东宫无声却不怀好意,砰砰她的胳膊:“你就告诉这位将军也无妨,不然,他不给咱们通报,咱们也见不到王爷。”
月含羞心里这个气,这家伙纯粹想看自己的笑话,赶紧编啊,到底编什么呢,也亏她脑子反应快,顺口就来了句:“这个,就是跟王爷约定时间,里应外合破城。”
“哦?难道城里还有接应的人?”
“对啊,我们教主在城里呢,早就做好接应的准备了,到时候大祭司从后面,教主在里面,王爷在正面,咱们一起行动,不愁天下城不破!”月含羞又开始佩服自己的才智了,要是这样搞无争一下,不知道妖孽会不会掐死自己……
“这太好了,你们现在就跟我回去,面见王爷!”
月含羞晕,这才叫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
在中军大帐外等候的时候,月含羞观察了一下,整个军营戒备森严,想从这里逃跑,显然不太现实。
无声斜眼瞅着她:“编啊,接着编啊,这下把我们都编到敌营里了。”
含羞一脸无辜:“我这也是救我们三个啊,你一个人,拖着我们两个累赘,肯定斗不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
&bp;&bp;&bp;&bp;“哦,你还知道自己是累赘啊?”
月含羞把王母针放到无声手上:“一会儿,你进去见雍王,这根王母针是王母教教主的信物。”
“为什么?祸是你惹的,你怎么不去?”
“雍王认识我和独倚楼,我们俩要是跟他打照面,就露底了。但是他没见过你,所以你去最合适。”
无声这个恨啊:“死妖女,你就等着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我去了说什么?”
“城主足智多谋,还用得着我教?您就看着随便编吧。”
这时,那副将出来:“王爷让你们进去回话。”
独倚楼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一头栽倒。
副将吓了一跳:“他这是怎么了?”
含羞赶紧蹲下去扶起他:“回将军,他受了点伤,而且我们被困在沼泽里整整两天没吃没喝,他这是虚脱了。”
“哎呦,这样严重,赶紧把他扶到那边坐着,我让人给你们弄点吃的,再让军医来给他治伤。”
“多谢将军!多拿些吃的,我们都饿坏了。”
“行,那个,这大个儿看着还好,让他进去给王爷回话,你们两个跟我来。”
*
月含羞扶着独倚楼到一边坐下,有人拿来吃喝,她反正是真饿了,自从离歌重返天下城,她就没安心吃过一顿饭,被离歌反锁在镇兽台后,更是惨淡,为了不被饿死,连鼠肉都吃了,虽然独倚楼一再强调是田鼠不是老鼠,她还是看不出田鼠跟老鼠有啥区别,无非是个头不一样。
她用大饼卷上牛肉,递给独倚楼一个,自己也抱着一个,大口往嘴里塞。这会儿,她觉得,大饼牛肉是天下最好吃的美味。
那副将看着两人的吃相,一个劲儿的唏嘘感叹:“看来你们真是吃了不少苦。先吃着,军医一会儿就来给这位兄弟看病,我还得到王爷帐前听令,有事儿尽管言语。”
等副将走了,月含羞才冲独倚楼一笑:“看你一直不吭不哈的,刚才装昏倒还挺像,正是时候。”
独倚楼勉强笑笑:“我那可不是装的,是真的晕倒了。”
月含羞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真的有点烫哦,那片沼泽那么凶险,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何况你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月儿,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事?”
“我记得自己被南锦抓走前,你病得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被天狼一箭射中胸口,怎么才一天的功夫,就全好了?”
“这个……我不是说了嘛,是城主和那些蟒蛇救了我,不过,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搞清楚,醒来的时候就全好了,还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阴曹地府呢。”
“哦……”独倚楼若有所思。
“倚楼,军医来了,让他给你看看。”
*
军医说独倚楼的伤病都不算太严重,只是有点虚脱,并无大碍,处理完伤口,又给了他一些药丸,便离去了。
两个人吃饱喝足,坐在那里静候无声。
好容易等无声出来,月含羞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bp;&bp;&bp;&bp;“一切顺利。”无声坐下,拿起大饼啃了一口,皱眉:“这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
月含羞把大饼从他手上拿下来:“难吃就别吃了,赶紧走吧。”
“走?往哪儿走?”
“已经传过话了,还不走吗?”
“不走了,我们留在军营。”
“啊?!”
“我跟雍王说,大祭司让我们传过话就留在营中效力。”
“东宫无声!你找死啊!留在军营,万一暴露了,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是我们不留下来,怎么保证雍王能够按照你的计划实施攻城?有怎么能有机会把这个计划传递给无争知道?看到没,从城门往南十里的范围内,驻扎的全是雍王的军队,我们如果走了,根本没机会接近城门。”
含羞有点急了:“我那是哄他们玩儿的,你不会想把这计划变成真的吧?”
“我觉得这计划挺不错,不这样的话,怎么破雍王这十万大军?”
含羞眨眼:“可是……这太冒险了,万一我们被人认出来,计划就全泡汤了。”
“你怕了?”
“我……有点……”
“你闯兑宫沼泽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害怕?难道那还不如这凶险?”
“问题是雍王见过我啊。”
“见过又怎么样?我就不信他堂堂一个王爷,每天都跑到军中挨着个把这十万士兵都看一遍。”
“……我还是觉得不保险,那万一南锦真的派信使来了,怎么办?”
“所以,我们更要留下来,防止南锦的信使见到雍王。妖女,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这会儿成纸老虎了?”
“呃……我觉得你比我还离谱……”
“这就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放心,我跟雍王约定的时间是今夜三更动手,现在天马上就黑了,只要这两三个时辰内,南锦不派人来,我们就不会被识破。”
“那要是南锦偏就在计划实施前派人来了,怎么办?”
“你……”
两个人正在争辩,就看见一个士兵领着个王母教教徒过来,一指月含羞三人,道:“他们几个跟你一样,也是传信的,你先在这里跟他们一起候着,我去给你通报。”
无声瞪了含羞一眼,做了个“乌鸦嘴”的口型。
含羞也觉得脑袋大了一圈,好好的乱说什么啊,这下好了,被不幸言中,真的来了个传信的。她怕被认出来,赶紧把斗篷拉低,遮住脸。
无声堆出一脸假笑:“这位兄弟,你是来传信的?”
“嗯。”那人点了一下头,狐疑地看着三个人:“你们是……”
“我们也是来传信的。”
“我怎么看你脸生得很?”
“我也看你不怎么熟悉。”
“我是替大祭司传信,你们呢?”
“我们……是替教主传信。”
“哦,原来你们是教主身边的人啊,怪不得没见过。教主让你们传什么信儿?”
“当然是攻城的事儿。大祭司叫你来传什么信儿?”
“唉,别提了,我们本想抄天下城的后路,结果,损兵折将,
&bp;&bp;&bp;&bp;根本没办法通过那片沼泽,大祭司让我来告诉雍王一声。对了,教主现在哪里啊?我加入神教好几年了,教主的真面,一次都没见到过呢。”
“这个……是秘密,不能说。”
“哦,明白,明白。”那人随便聊了几句,便扭脸去看中军大帐。
三个人对望一眼,含羞和独倚楼用身子挡在前面望风,东宫无声在后面照着那个教徒后脑勺就来了一下,那人连声都发出,就面条一样倒下了。
含羞看见那副将来了,赶紧蹲下身装作关心的样子呼唤:“兄弟,兄弟,醒醒,醒一醒!”
副将走过来,指着地上那人问:“这怎么回事?刚才我听说又来了一个大祭司的信使,是他吗?不会是情况有变吧?”
含羞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们都是大祭司派出来的,因为那个沼泽实在太凶险了,大祭司怕只派一拨人万一遭遇不测,信就送不出来了,所以,一共派了十五个人送信,三人一组。现在看来,只有我们三个人是完整无缺的出来,别的人只怕走死在沼泽里了。”
“那他是怎么回事?”
“晕倒了,跟刚才我们这位兄弟一样,又累又饿,虚脱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副将一辆感慨:“真不容易啊,那好,你们好好休息,既然情况没什么变化,我就不打搅王爷了,王爷正在跟各位将军一起制定今晚的奇袭计划。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了一间帐篷,一会儿,你们也去休息一下,晚上跟我们一起行动。”
“是,将军!”
*
三个人把那个真王母教信使拖进帐篷,扔到角落里。
含羞问:“现在怎么办?”
无声往地铺上一躺,闭上眼睛:“你不是主意挺多吗?从现在起,你负责想办法送信,我负责休息,等想好主意了喊我。要是完了,信送不出去,计划失败,那是你的责任。”
“呃……”月含羞郁闷,这恶棍比自己还无赖。
独倚楼坐到帐口:“你们休息,我望风。”
含羞发愁,看看“呼呼大睡”的无声,又看看沉默不语的独倚楼,便凑到帐门口,问:“倚楼,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独倚楼笑笑:“我能有什么好主意,看城主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应该已经有打算了。月儿,累了这么久,你也去休息会儿吧。”
“我还好,倒是你,又受伤,又生病的,还是我在这儿把风,你去躺会儿吧。”
东宫无声不耐烦地训斥:“你们两个去外面腻歪,腻歪够了再回来,我不管你们谁把风,别耽误本城主休息!天黑后叫我。”
含羞和独倚楼互相看了一眼,闭上嘴巴。两个人干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其实本来他们是有些话想说,可碍于东宫无声,谁都不好意思再开口。
也许是气氛太尴尬,独倚楼站起来:“月儿,你和城主在这儿先歇着,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哦,别走太远,免得生出事端,赶紧回来。”
&bp;&bp;&bp;&bp;独倚楼弯腰掀开门帘出去。
月含羞回头瞪了无声一眼,挪到另一个角落,蜷缩着靠在那里打盹。她确实累坏了,这一静下来,很快就睡着了,一直到独倚楼回来。
*
“月儿,醒醒。”
含羞睁开眼,看看挂起的油灯,道:“天黑了啊?”
“嗯,我拿了些吃的来。”独倚楼提着个布包,打开,里面装了些大饼、牛肉。
月含羞叫无声过来吃饭。
无声看看大饼牛肉,蹙眉:“怎么又是这些?”
“军营里,有这些就不错了,想吃好吃的,等打败雍王,回天下城,想吃什么有什么。”月含羞扭脸瞅见一把铁弓,问:“倚楼,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家伙?”
“刚才没事做,就去跟营中的神箭手比射箭,结果我赢了,他们就借给我一张弓。”
“你要这干什么?”
“我想,可能城主会用得着。”
无声眯起眼:“少门主还真不简单,连我需要什么都算到了。”
“晚辈只是瞎猜的。”
“瞎猜都能猜这么准?”无声的眼神越发凌厉。
独倚楼有点尴尬。
月含羞赶紧道:“东宫无声,你吼他做什么?他这不也是想帮我们吗?”
无声只是冷笑一声。
含羞郁闷:“你怎么了?本来倚楼公子可以跟他大伯一起出城,避开这些是非,他是为了帮我才留下来,命都差点丢了,你怎么还这样对人家?”
“他帮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干嘛要感激他?本城主一向就这么对人,独霸门素来跟我们天下城做对,我不但没杀他,还救了他一命,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对他?”
独倚楼赶紧道:“城主救命之恩,倚楼铭记在心,早晚定会报答。”
“不用,我救你是因为月含羞,要说欠什么恩,也是月含羞欠我的,跟你没关系!小子,离我们家羞儿远点,别她的主意!”
月含羞这个气啊,扯了无声一把:“你干嘛总看他不顺眼?他是我的朋友,离我远了近了,那是我的事,干你什么事啊?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你说话啊!”
“拉倒吧,无争是我弟弟,长兄如父的道理你懂不懂?你跟无争什么关系大家都知道,别背着他跟别的男人勾三搭四!”
月含羞掐死他的心都有了:“你真是吃饱了没事干!懒得搭理你!”说完扭头出了帐篷。
*
夜幕下,满天的星斗,联营中,篝火亦如繁星,不时有一两声战马的嘶鸣划破夜空。
月含羞抱着双肩,坐在一辆草料车上,犹自烦闷。
其实她烦的倒不是无声说她跟独倚楼如何如何,她真正烦的是自己跟无争的关系。
在往生泉治愈的时候,泉水不但只好了她的伤,还治愈了因为可怕的经历而暂时失去的记忆,现在,她清清楚楚回忆起四岁那年发生的事情,自己是离歌的女儿,这一点毋庸置疑。可自己究竟是谁的女儿,却还是一个迷。
离歌一年到头都在带着她东奔西逃,
&bp;&bp;&bp;&bp;究竟在躲避什么,她也搞不太清楚,离歌也从来不告诉她。可是那年发洪水的时候,她和离歌被武美凤追到黄河边的情景,让她刻骨铭心。武美凤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无争的孽种,而离歌却说自己是谷金满的女儿。
看来,离歌确实记得谷金满的。但她无法肯定的是,自己到底是七个月的早产儿,还是离歌为了保护自己不被武美凤伤害,故意说是谷金满的女儿。
在沼泽里,生死一线的时候,她顾不上想这些。可一旦有时间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待上一会儿,她满脑子便都是她和无争的关系。
更复杂的是,现在又多了个武美凤。她心目中那个与世无争、善良高贵的少主夫人,原来根本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十五年前把自己和母亲逼到绝路上,十五年后,又处心积虑设计了这么多阴谋,说白了,还是因为一个“情”字。
武美凤爱无争,一点不亚于自己爱无争,只是武美凤对爱的表达跟别人不太一样。她不善于表白,不善于说出来,更不会像别的女人那样撒娇争宠或者哭哭啼啼,她用她的方式去帮助无争成就霸业,当爱情受到威胁时,她又用她自己的方式去保护爱情。看似可恨,实则可怜的一个女人。
含羞似乎开始明白无争为什么不肯给自己名分,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想保护自己。
武美凤不是一般的可怕,做为天下城的恩人、儿子的母亲、雍王的姐姐、王母教的教主,无争不动她自有他的道理和难处,动一发牵全身,这样一个充满谋略、权势和背景的女人,稳在身边,比放出去任其造孽显然更明智。
而武美凤突然铤而走险,放出离歌,显然是因为自己跟无争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已经让她感到了莫大的威胁,到了不能漠视不能容忍的地步。
月含羞已经分不清整个这段跨越了二十年的感情,究竟谁对谁错,谁负了谁,反正,事到如今,自己已经凌乱了。
*
“羞儿,”东宫无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回营帐待着吧。”
她白了他一眼,没动。
无声叹口气:“妖女,这个时候,我不想跟你吵架。独倚楼那小子,心机太深,连我都觉得有些看不透他。你这丫头,表面上看挺聪明,骨子里却笨得出奇,对任何人都没有防备之心。我的意思,并不是说那小子会害你,可我担心,他为了你,可以去害任何人。到时候,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只恐你会内心负疚。你跟我们这些人不是一路人,我也好,无争也好,独倚楼也好,绝不会因为死几个人心里难受。你不同啊!妖女,你输不起,所以,听我一句劝,还是离那小子远点。”
月含羞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从草料车上跳下来:“你要去送信吗?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回去跟那个小子待在一起吧。”
&bp;&bp;&bp;&bp;“为什么?你不是要我远离他吗?干嘛还让我跟他待在一起?其实,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有时候也挺担心他对我的感情超过了友情,我也不想再害人,一个魏王已经很让我难受了……”
无声斜眼看着她:“知道就好,本来,我没必要跟你解释这些,只是你这么笨,怕将来出了什么事,我们东宫家丢不起这个人。”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
“你送信真的不要我去帮忙?”
“你帮忙?你只会越帮越忙……我自己就行了。你还是回去看住那小子,还有那个王母教的信使,千万不要让他们坏了事。”
“看住那个信使没问题,干嘛要看住倚楼?他一直在帮我们啊?”
“我说了,我看不透他,总觉得这小子心思缜密,你还是多留一个心眼。事关我们天下城生死存亡的大计,马虎不得。总之,我信不过他。”
“哦……”含羞答应一声,没反驳,这东宫无声虽然大多数时候及其讨厌,可毕竟是个人精中的人精,精得都成鬼了,这种人,有时的直觉是非常准确的,关键时刻能救命。虽然觉得他对独倚楼有点敏感,不过,相信他也是出于为天下城和自己的安全着想。
“有什么情况,你先应付着,我送完信马上回来。”
“啊?你还回来?这里太危险了,送完信,如果你能回城就回城吧。”
无声指了指背上的铁弓:“我把信射进城就行。本城主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答应过无争,要把你毫发无损带回去。还有,万一被雍王发现你,千万不要抵抗,乖乖当他的俘虏,他最多把你当人质,我和妖孽会想办法救你,你要是因为拒捕死了,我们可没办法起死回生,就算弄到往生泉也不行,要等到明年才有机会起死回生,可那个时候你早就化成白骨了。”
*
含羞回到营帐,独倚楼正在给王母教信使加绳索捆绑起来,看见含羞进来,道:“月儿,找个东西把他嘴巴堵上,以防他万一醒过来大喊大叫。”
含羞瞅了一圈,也没看见有什么可用的,索性把吃剩的大饼卷上牛肉,塞了那人满满一嘴,再用布条勒上。她一面看着独倚楼忙活,一边替无声解释:“刚才城主那样对你,你可千万别生气,他就是那样的人,说句话不把人气死,誓不甘休。”
独倚楼笑笑:“我怎么会生城主的气?我明白的他的意思,我们独霸门跟天下城一直不合,他担心我对你有所图谋,或者利用你做对天下城不利的事,也是情理之中的。”
“唉,要是你大伯像你这样就好了,可惜,他是另一种人。”
“是啊,我大伯一心做江湖的霸主,视天下城为眼中钉肉中刺。指婚诏书的事儿,他不会善罢甘休。天下城跟雍王这一战必定会大耗元气,就算胜了,恐怕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气,
&bp;&bp;&bp;&bp;我猜他一定会趁火打劫,你可要有准备。”
“走一步算一步吧,现在哪里还有心思考虑指婚诏书的事儿?”月含羞把这个事儿一带而过,她不好对独倚楼言明,这一切全都是无争暗中操控的计谋,其实就是想引独霸等所有跟天下城作对的人上钩,一举歼灭之。
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人赶紧拉过一张毯子把那王母教的信使盖上。
副将一掀门帘进来:“王母教的几位兄弟,王爷传令,今晚人不解甲,马不卸鞍,随时听候号令。”
两人赶紧点头:“是,小人遵命。”
副将看看“酣睡”的信使:“这位兄弟还没醒啊?”
“是啊,想必是太累了,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一会儿行动的时候,我们再把他叫醒。”
“嗯,也好。对了,那个又高又瘦的兄弟呢?”
“他……他好几天没吃饱饭了,刚才一下吃得太多,吃坏肚子了,这会儿八成又去排泄了。”
那副将呵呵笑了两声:“待会儿咱们攻城的时候,你们几个别乱跑,打仗可不是开玩笑,刀枪剑戟的,都没长眼。你们这些没经过训练的生瓜蛋,最好紧跟我,别傻乎乎冲到前面当活靶子,听见了吗?”
“听见了,多谢将军关照。”
副将说完,继续别的地方传令去了。
含羞松了口气:“这雍王也太好糊弄了。”
“呵呵,这雍王也就斗斗心眼儿还行,没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就贸然跑来一个陌生的地方打攻坚战,要是碰上魏王那样身经百战的正规军,早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了。他们这种人,也就欺负老百姓最在行。”
月含羞却发愁:“不管怎么说,雍王也是浩然的舅舅,这一家人打起来,刀剑无情,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枉送性命,唉……”
独倚楼道:“其实,也可以有办法不打这一仗的……”
“什么办法?”
独倚楼还没回答,就听外面大乱:“有奸细!抓奸细啊!”
两个人紧张起来,赶紧跑到帐外张望,含羞着急地问:“不会是城主出事了吧?”
独倚楼拉住一个跑去支援的士兵问:“这位大哥,出什么事了?”
“有奸细混进来,杀了我们巡营的兄弟!”那士兵说完就匆匆往混乱的方向。
独倚楼眉头微蹙:“该不会是城主暴露的行迹,跟巡营的士兵打起来了?”
含羞面色紧张,跟着那些士兵就跑。
独倚楼赶紧撵上去:“月儿,你干什么去?”
“我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
“正是危险才更要去,如果真的是城主暴露了,我们留在这里也会很不安全,先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独倚楼想想也是,于是不再反对,跟着含羞一起朝混乱的地方跑去。
*
等到了发现奸细的地方,两个人才发现,是几个蒙面的黑衣人,已经被团团围住,正在跟那些士兵血战。
独倚楼松了口气,拉住含羞:“别过去了,不是东宫城主,
&bp;&bp;&bp;&bp;这事儿跟咱们没关系,还是躲远点。”
月含羞好奇:“他们是什么人?”
独倚楼看了一会儿,道:“看他们的武功路数,不像我们中原的功夫,但刀刀都是杀招,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杀手。不会是天下城派出来刺杀雍王的人吧?你们的大总管褚随遇可是一名出色的杀手。”
含羞摇头:“不像是。无争和褚随遇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不管是谁派来的杀手,至少,城主现在还是安全的。”
月含羞却还是一脸的担忧:“他们这么一闹,会不会全营加强戒备,把城主也暴露?”
独倚楼看着她紧张的神色:“你好像很担心城主?”
“当然了,虽然这个人很坏,可他毕竟是无争的大哥,我当然要担心了!”
独倚楼不经意地苦笑:“我明白了,爱屋及乌。你也别太担心,现在他们正忙着捉这几个奸细,暂时还顾不上加强戒备,说不定这么一闹,反而给他制造机会,更容易把信送出去。”
“但愿吧……”月含羞现在只能求老天保佑,
*
等待,始终是最漫长的事情。
月含羞在营帐里团团乱转,不时跑到门口瞅瞅无声有没有回来。
独倚楼在那里打坐,倒是挺沉得住气。
眼看亥时快过完了,含羞急了:“这家伙怎么还没回来?信到底送出去了没?我们跟雍王说子时三刻里应外合一起动手破城,这马上就子时了……”
独倚楼道:“我对城主有信心。”
“那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动静?”
“没动静就证明他没被发现,没被发现,这信,八成是已经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也许,城主有其它的事耽搁了?或者,他不会再回来了。”
“不可能,他说过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我是担心他没把事办好。”
“你这么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我当然相信。”
独倚楼只是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含羞又转了一圈,忽然问:“对了,之前你说有什么方法可以不战而胜的,后来被打断了,我也忘了问了,到底是什么方法?”
独倚楼叹口气:“不说也罢,我们两个只怕没这个能力。”
“到底什么方法?你先说说看,能不打仗,不死人,避免战乱,当然要试试。”
“劫持雍王。”
“呃……”月含羞一时无语,这个,难度确实太大了。
“本来如果没那几个奸细,等城主回来,我们三个一起演一场戏,或许还有机会接近雍王,劫持他。现在那些奸细惊动了雍王,他肯定加强了戒备,大战在即,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擒贼先擒王,能把他抓住,当然是好。可我们这点本事……”月含羞嘴上虽然说难,可脑子里却开始转圈了。
*
“集合了!动作都快点,不许喧哗,快!”
外面响起催促集合的声音,含羞急得团团转,这个东宫无声,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bp;&bp;&bp;&bp;正着急呢,门帘一动,无声从外面进来。
“天啊,你可算回来了!”
东宫无声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怎么,担心本城主了?”
“别自恋了,快说,信送出去了没?”
“送是送出去了,至于妖孽有没有收到,有没有安排好,我就不知道了。”
“你怎么去那么久?”
“办完事回来,碰上几个夜探军营的人,有几个被杀了,还有一个逃脱了,我就跟上去看了看。”
“你也遇到他们了啊?那有没有发现什么?”
无声瞥了她一眼:“我干嘛要告诉你?”
独倚楼问:“外面集合了,这个信使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杀了他。”无声随口说。
“你们怎么能这样草菅人命?”
“放在这儿一会儿被人发现就完了!”
含羞眼珠转了转:“我看见外面有一大车草料,把他先塞那里面吧。等我们计划成功,就随便他自生自灭。”
“女人真麻烦!独倚楼,听见没有,她让你把这家伙塞到草料堆里!”
处理完信使,三个人装模作样赶去集合,站在那个副将的队伍里。
*
越接近子时三刻,月含羞就越紧张。时间这么仓促,就算无声射上去的信被守城的人捡到交给无争,他来得及准备吗?
那副将过来,把三人叫到一旁,问:“城里怎么还没有动静?”
含羞回答:“这部还没到子时三刻嘛,将军再耐心等等。”
“这十万大军都在等着进攻,千万可别出什么差错。”
“大祭司办事一向稳妥,将军请放心。”
“嗯,你们三个就在这里待在,哪儿也不要去,我去跟王爷回话。”副将找了几个人看着三人,这才去见雍王。
月含羞明白,他这是把他们看起来了。
*
子时三刻到,城里还是没有动静。
含羞急出一头汗,可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又过了一刻钟,那副将返回,一脸疑惑:“这都过了一刻钟了,怎么还没动静?接应的人呢?”
“将军,或许是城里情况复杂,给耽误了,再耐心等等。”
“我等等没关系,可这十万大军不能一直这么傻等着。要是事情办砸了,王爷发起火来,你们几个小命可是不保!”
“麻烦将军跟王爷解释一下,那东宫无争素来狡猾,城里戒备森严,情况复杂,咱们的内应肯定是遇到什么状况了,再等等。”
“好,我就再去跟王爷说说,如果你们说的内应有假,仔细你们的项上人头!”
月含羞一身冷汗,等那副将走了,她拿眼睛剜无声,那意思是到底事情办妥了没。
无声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过了又有将近一刻钟的时间,那副将气冲冲返回,见了三人便拔出佩剑:“你们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动静?”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月含羞词穷。
“对了,不是还有一个信使吗?那个最后来的人呢?怎么不见他?”
“他……身子太虚弱,
&bp;&bp;&bp;&bp;实在起不来,还在营帐里躺着呢。”
“来人,去把那个信使也给我带来!”
月含羞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就在这时,城里忽然火光冲天,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那副将转怒为喜:“城里开始行动了!太好了,这一次,你们王母教首功一件,都精神点,准备攻城!”说完,转身跑去向雍王复命了。
三个人松了口气。看到雍王的士卒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群情振奋,东宫无声附在含羞耳边道:“一会儿打起来的时候,跟着我,千万不要乱跑,听见没?”
月含羞点头。
无声还是不放心:“战场上刀剑无情,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活,可别又枉死在乱军中。”
月含羞犹豫了一下,忽然问:“一会儿,我们能不能跟着雍王?”
无声瞪她:“你想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想保护浩然的舅舅……”
“不全是啦……”
“不全是?那就还有一部分是,另外一部分不是的愿意是什么?”
“你不在的时候,我跟倚楼合计了一下,觉得,如果能把雍王抓住,是不是这场战争就可以结束了?”
“你疯了!”无声一口就拒绝了:“你知道雍王身边的近身侍卫和铁甲亲兵有多少吗?我们根本没机会靠近他!不等近身,恐怕我们早就被人碎尸万段了!”
“你武功这么高,还怕几个亲兵侍卫?”
无声撇嘴:“魏王你最清楚了,他武功比我高十倍也不止,当初为你闯皇城的时候,不也一样被成百上千的铁甲军和大内侍卫给活捉了吗?”
含羞郁闷:“他那次是做戏不是真的!”
“对,因为是做戏,才有命活着,如果是真的,他早就死翘翘了!那种场面你是亲身经历过的,你觉得只身一人陷进成百上千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中,真有胜算?”
含羞想了想:“倒也是,人毕竟是肉做的,再厉害也挡不住成百上千的人一起进攻你一个。”
“想明白了就好,以后这种损人的主意,少出。”
“唉,可惜了,如果能抓住雍王,可以少死很多人……”
“别做梦了,先保住自己小命要紧!等雍王发现上当,非杀了我们不可!”
*
喊杀震天,雍王的前锋部队发起了第一轮进攻。没打太久,城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雍王的先头部队立刻冲进去,顺利通过瓮城,占领南门。
雍王的大军便如潮水一般涌向南城门。
月含羞注意到雍王的帅旗开始移动时,知道雍王已经上当,正要随着队伍混进城,独倚楼忽然提醒两人:“不好,大祭司来了!”
月含羞和无声回头,果然看见南锦带着天虎,骑马穿过潮水一样的队伍,朝雍王的帅旗方向挤。
“坏了!他怎么来了?不能让他见到雍王,他们一旦见面,我们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月含羞顾不得多想,就往南锦的方向挤过去。
无声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
“我要去拦住他!”
&bp;&bp;&bp;&bp;“你能拦住他吗?去了也只是送死!”
“可他如果见到雍王,一切都会真相大白,雍王会下令停止进城,无争现在肯定已经设好埋伏等他钻进去,一切就都白费了!”
“白费就白费,也不能让你去送死!”
“再找这样的机会就很难了!”
无声瞪了她一会儿,终于让了一步:“我去阻止南锦,你,不能去。”
“你?可你打不过南锦,再说他身边还有个天虎。”
“你去更打不过他,打不过,我不会跑吗?南锦最恨的除了无争就是我,他巴不得杀了我为辛玲珑报仇,看见我,他一定会想办法先对付我。”
“你真的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和妖孽的!独倚楼,我把羞儿交给你了,好好看着她,她要是少了根头发,我饶不了你!”
“城主放心,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倚楼一定会护她周全。”
东宫无声朝南锦挤过去。
月含羞远远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兵马太多,无声横向挤过去的速度,显然跟不上南锦顺着大队人马往前走的速度。眼看南锦越来越接近雍王的帅旗,无声情急之下,取下弓箭,隔着人群,向南锦连射三箭,南锦听到羽箭破空声,连躲过两箭,第三箭却射中马眼,那匹马哀鸣着倒下,南锦顺着羽箭射来的方向找过去,一眼看到人从中的东宫无声,顿时红了眼,对天虎道:“抓住东宫无声,他是天下城的城主,有他在手,不怕天下城不破!”
含羞本想再看看无声的情况,无奈大军已经开拔,大家潮水一样朝前涌去,唯恐落后没了功劳,她和独倚楼被人流卷着就过去了,再回头,已经看不到无声和南锦的身影。
*
【一百六十九】 会移动的街道
月含羞糊里糊涂被人潮卷进天下城。
一进南城门,只见到处挤满了雍王的士兵,他们在街道上横冲直闯,打砸抢掠街边的店。
含羞东张西望,直到看见了雍王的帅旗,才放下心:“雍王进城了。”
独倚楼警惕地望着四周:“怎么全是雍王的兵马?天下城的人呢?”
含羞一拽独倚楼:“先别管这些了,走,先跟我去找无争。”她拉着独倚楼跑过一条街道,却发现街道尽头的路口不见了,成了一堵墙。
“怎么回事?这条路怎么走不通了?”
“你是不是太紧张,看错路了?”
含羞摇头:“不可能!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闭上眼都能摸回家,怎么可能走错?这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有穿过几条胡同走另一条道,结果同样成了死路。
月含羞有点错乱了:“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怎么好像这里的街道都变了?我记得,这间裁缝铺还有那个字画店、茶馆,应该在另外一条街道上的,它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独倚楼安慰她:“这不是梦,也可能你这几天不在城里,城里的街道重新规划了?”
&bp;&bp;&bp;&bp;“呃……那是一整条街道,又不是搭积木,怎么可能短短几天的时间全都变了?”
两个人又转到另一条街上,独倚楼突然道:“不对,那不是我住的客栈吗?它怎么跑到这里了?”
含羞犯怵:“我们俩不会真的在做梦吧?或许我们还在沼泽里?我们一定是中了什么毒,现在完全都在幻觉中?”
独倚楼也恍惚了:“不会吧……就算是幻觉、做梦,也该是各做各的,怎么可能做一样的梦?”
“也许,你是我梦里的幻觉?”含羞忽然伸手,使劲掐了独倚楼一把。
独倚楼吸了口凉气:“干什么?很疼的!”
“你醒了吗?”
“好像醒着,不是做梦。”
含羞想了想,还是不对劲,伸手又掐了自己一把,咝!好疼,看来真不是做梦。天下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原本熟悉的街道全都换了位置?
一队正在抢掠的士兵迎面跑过来,每个人肩扛手提满满的财物,看见两个人便大叫:“你们两个,发什么呆?这么多好东西,还不敢进拿?不拿白不拿啊!”
月含羞看着那些被雍王士卒砸开的店铺,摇头:“但愿我真的是在做梦,一场噩梦……”
又有一对士兵过来,领队的是含羞认识的那名副将,副将看见两个人便道:“你们两个怎么站在这里?”
“我们……迷路了……”
“哈哈,这也能迷路?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城池?”
“是啊,头一回见。”
“你们那个高个子兄弟呢?”
“他……走散了,进城的时候人太多,太挤,就把我们挤丢了。”
“没关系,整个天下城都快是我们的了,早晚能找到他。话说,这里的街道真的跟迷宫似的,刚才我还跟王爷在一起,被一股天下城的余寇一冲,就跟王爷失散了。你们两个人别乱跑了,跟着我吧!”
月含羞和独倚楼稀里糊涂又被卷进副将的队伍。
*
两个人反正也找不到出路,只好跟着那副将没头苍蝇一样乱闯。一路上,不时碰上雍王的队伍,基本上也是东一拨西一拨的乱闯。
最诡异的是,每次走过几天街道后,含羞就会发现那些熟悉的店铺又重组在另一条街道上,走来走去,最后,连自己也糊涂了,现在到底是在哪里?要是搁在平常,走了这么远的路,早就该走到东宫府了,可现在给她的感觉是,还在南城门区一片转悠。
见了鬼了……
跑来跑去,那副将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停下来,前后看看,开始骂娘:“XXX,怎么老子跑了半天,除了咱自己人,没碰上一个天下城的居民?那些人都哪儿去了?人间蒸发了吗?”
这也正是月含羞犯嘀咕的事儿,她知道无争本事大,可从来不知道他本事能有这么大,大到能凭空改变一个城市的格局,然后把城里的人全都变没了……
有人提醒那副将:“将军,您有没有发现,我们的人越来越少?”
&bp;&bp;&bp;&bp;“什么越来越少?”副将回头看看自己的队伍:“没少啊,还是这些个人。”
“不是,小人说的是其他的队伍,咱们刚进城的时候,到处是咱们的队伍,走不了几步就撞上一拨,后来要走个半条街才能撞见自己的队伍,现在走一条街也不一定能撞见咱们的人了。”
另一个人却道:“是不是天下城太大了,咱们的队伍分散到城里,当然显得越来越少了,其实,还是那么多人。”
副将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道:“不对,你们听这声音,刚进城时山呼海啸的,现在好像安静多了。”
一群人不明所以,把月含羞和独倚楼叫过来:“喂!你们两个,不是说天下城有王母教的内应吗?有没有办法联系上他们?咱们这么瞎闯也不是事儿啊,得找个人带路。”
月含羞嘿嘿两声:“回将军,小的也想找我们的人呢,我们哥俩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那就赶紧联系,我觉得这里很诡异。”
含羞眼珠一转,拿出一枚天下城的信号焰火:“将军,这个是我们自己人紧急联系时用的焰火,我把它放上天空,我们的人看到了,会找过来的。”
“那还不赶紧!”
含羞求之不得,她早就想放焰火召唤无争了,只要无争看见焰火,就一定会派人来救自己。可又怕放了焰火会引起敌军的怀疑,现在好了,那副将还以为是王母教联络的信号,紧催她放出去。
红色的焰火上天,含羞放下一颗心,对副将道:“将军,我们就先在这里歇一会儿,等着我们的人来接应。”
副将命令人马就地休息,等待接应。
可是,月含羞没等来天下城的接应,反而等来了一队全部武装的铁甲军,一看当中的帅旗,含羞就傻眼了,是雍王!估计是雍王也看见焰火,所以朝这边来了。问题是,雍王见过自己,他认识自己啊!这下惨了……
那副将看见雍王的帅旗,赶紧令人马全部起来,列队相迎。
眼看雍王的铁甲军就到了跟前,含羞正发愁如何应对呢,忽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街道两边的房子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左右穿插,一转眼,刚才的街道不见了,两边的店铺也变了,对面的铁甲军活生生被阻断!
所有目睹这个变化的人全都长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是什么状况!难道是幻觉?
月含羞再次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些人还没有从“幻觉”中清醒过来,脚下的路面又出其不意地裂开,出现一道漆黑的裂缝,毫无准备的士兵们惊呼着噼里啪啦往下掉。
月含羞也一个趔趄随着其他人一起往下掉,心中俺叫不好,不及她喊出声,一道白影掠过,腰间一紧,被人紧紧抱住,鼻息中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在经过这几天九死一生后,这熟悉的气息,在她闻起来,是那么迷人,那么美好,那么让她沉醉。
&bp;&bp;&bp;&bp;当她在屋脊上站稳,抬头,借着远处冲天的火光看清那张倾世魅惑的脸庞时,忽然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他一笑:“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你怎么才来?”她万分委屈,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坏了!独倚楼!他也在下面,是不是也掉下去了?下面是什么机关?”她赶紧往下看,却只看见街道已经恢复如初。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独公子已经安全了。”
月含羞抬头看对面的屋顶,独倚楼跟几个天下城的护卫站在一起,安然无恙。原来,无争在救她的时候,顺手就把独倚楼抛到对面了。
含羞松了口气:“还是你好,要是换了城主,肯定不会救他。”
“大哥呢?”
“啊?糟糕!他去引开南锦,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脱险……”
“哦,他比狐狸还狡猾,应该没事。”无争忽然蹙了下眉头:“你身上什么味道?”
“呃……我从烂泥堆里爬出来的,味道肯定好不了,能活着回来见你就不错了……”
“这下长教训了吗?看你以后还敢乱闯不敢!”
“这次真不赖我,不是我要乱闯,我是……是……”
“是什么?”
月含羞想了想,还是没把离歌招出来:“我是不小心被人反锁在镇兽台了,着急出去才走的地道,谁知道那条地道是通往鬼门关啊……”
“哼!现在没工夫跟你算账,我去收拾雍王,你跟阿忠先回去。”
“我要跟你一起。”
“听话,这是我们男人的战争,你们女孩子要乖乖待在家里等捷报。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等我一起吃早饭。”
含羞拗不过他,只好叫上独倚楼,随阿忠一起回府。
*
泡了个热水澡,换了一条浅紫色的留仙裙,梳上望仙髻,月含羞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狼狈了好几天,整天穿着那些臭烘烘的男人衣服,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美女了。唉,同样是男人,怎么差别那么大?看人家无争,天天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
他说要回来一起吃早饭,好久没有下厨为他熬粥了,他打了一夜仗,应该很辛苦了,今天就当犒劳他,亲自为他煮他最爱的银耳莲子羹。
月含羞顾不得疲劳,直接跑厨房熬粥去了。
说来也怪,若是放在过去,如此连日奔波,她早就趴下了。可这次泡过那条 “小白龙”的洗澡水后,就觉得浑身精力充沛,就算累了,稍微休息一下就缓过来了,往日的诸多不舒服现在全没了,看来白龙的洗澡水确实挺神奇的。
两个丫鬟过来取早饭,看见月含羞,赶紧行礼:“公主回来了!”
“嗯,回来了。”
“这几天你上哪儿了?大家到处找不到你,少主担心坏了。”
“他……很担心吗?”
“当然了,那天雍王攻城,他忙着布防,可是回来后却满城都找不到你,急的一宿没睡,让大总管带着人,把城里每一个角落都搜遍了。
&bp;&bp;&bp;&bp;公主,你去哪儿了?”
“我出城转了一圈,嘿嘿。”
“哇!外面听说乱得很,到处是雍王的兵马,那连营一眼望不到头,还有王母教的人,一定很危险了。”
“还好。你们这是跟谁送早饭呢?”
“是给武夫人和阴夫人送饭。”
武夫人?阴夫人?月含羞忽然觉得这称呼很怪,武夫人是武美凤,阴夫人当然是指阴离歌了。怎么她几天不在,府里的下人们连称呼都给改了?还好,他们还是叫自己公主,要是改口叫“月夫人”,估计她会吐血。
不过,这“夫人”二字,可是有含义的,它可以是一种对成年已婚女子的尊称,也可以指某人的妻子。
该不会是府里的下人们已经开始给这些女人论资排辈,分个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出来吧?
“两位‘夫人’还好吧?”月含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气好怪。
幸好,那两个丫鬟没听出来什么不妥,其中一个道:“两位夫人在一起坐了一夜,谁也不搭理谁。公主,我们听说阴夫人是您生母,这是真的吗?”
另一个丫鬟赶紧拉扯她:“别乱问,福管家交代过,在府里乱说乱问要割舌头的!公主,您别往心里去,小桃她这人一向有口无心。”
月含羞被两人整得有点尴尬,龇牙笑了笑:“没事儿。你们说,她们俩在一起坐了一夜?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反正是少主的安排,褚大总管亲自陪着两位夫人。”
“哦,没事了,你们赶紧送早餐去吧。”月含羞一听褚随遇陪着,立马知道怎么回事了,估计昨晚有大行动,无争这是防备两个人捣乱。唉,无争也怪惨,整天防备外面的明枪不说,还得整天防备身边女人的暗箭。一个是孩儿他娘,一个是旧情人,哪个都够他头疼的。
她想起在往生泉做的那个梦,四岁那年洪水中的往事历历在目。突然间,她对离歌不那么恨了,那年的母女失散,原来全是出于无奈。现在的离歌,也许真的是记不起来那些往事,也许是有某种苦衷?至少,在失散之前,离歌是全心爱自己的。
至于武美凤,每了解多一点,她对这个女人的感受便多一分复杂,她真的说不清是该恨这个女人,还是该同情这个女人,之前对武美凤报有的愧疚之情,却在一点点减淡。或许是因为这个女人太过工于心计,靠算计留住的感情,总是缺少了真诚,让人觉得太不真实。
她忽然很想当面问问武美凤,当年逼着离歌把自己推下洪水中时,心情是怎样的。
*
武美凤的面前放着一碗清粥,一碟咸菜。
虽然她已经回天下城两年了,依然保持着吃素的习惯,佛珠也从不离手。
很多年以前,她一直生活在极度的恐惧和抑郁中,最终得了一种怪病,会控制不住情绪只想杀人。最严重的时候,她觉得周围所有的人都要害她,
&bp;&bp;&bp;&bp;最终,在生下儿子浩然后,害怕伤害到浩然,不得不离开天下城,上山清修。
最初那几年,心魔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困扰她,很多事情做出之后,连她自己都后怕。她甚至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做的。但是她更怕自己的病情被别人知道,尤其是怕被无争知道。她不想让无争认为娶了个怪物、妖妇、疯子,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跟常人无异,拼命地诵经、吃斋。
可心魔压制得越久,反噬起来就越疯狂。
她用两种身份活在世上——无争少主的夫人,还有王母教的教主。
她把每一种身份都做得淋漓尽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相信,那其实是两个人,少主夫人是善良无辜的,而王母教教主才是真凶,是个残忍无情的女人。
直到遇到永镜大师,她才慢慢远离了那个凶残的王母教教主,甚至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以为,那个残忍的女人不会再回来了。
她有个很乖巧孝顺的儿子,有个出色的丈夫,不管无争是不是真爱自己,最起码,这些年他一直善待自己,善待儿子,兑现了诺言,没有娶别的女人回家,更没有跟别的女人有孩子。
当然,离歌是个例外。
她明白,离歌的事是发生在她和无争的婚姻之前,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但她还是不能冒那个险。她明白那个差点毁掉无争的女人曾经被无争深爱过,所以,她绝不要留下一丁点死灰复燃的潜在危险。
如果不是那个月含羞越来越危险,她是不会把离歌放出来的。
她从无争的眼睛里能看出来,他完全为那个女孩儿沉迷了,一次又一次为那个女孩儿放低底线。甚至那个女孩儿怀了别人的孩子时,他都打算认下来。
这比那个女孩儿怀了他的孩子更可怕!
一个男人已经到了可以包容女人一切的地步,那他还有什么事儿不肯为这个女人做?
武美凤的心里已经不是简单地对月含羞嫉妒了,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威胁,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永远失去丈夫了。
心魔开始复苏,她每天不停地诵经,想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她不想失去这个家。
自从父亲被朝廷斩杀,她就再没有亲人没有依靠了。无争是她唯一的念想,儿子是她唯一活着的目的。如果有人想要毁掉她仅剩的两个亲人,她会不惜一切!
*
月含羞在门口站了一下,迈步进来。
褚随遇赶紧站起来把她堵住:“公主,你这一大早的,不多休息一会儿,怎么来这里了?”
“我不累,我来看看两位‘夫人’。”
褚随遇可不是小丫鬟,听得出月含羞话语里的讥讽,压低声音道:“公主,别添乱了,回你自己屋里再睡会儿。”
“我添乱了吗?”月含羞故意反问。
离歌放下吃了一半的鸡蛋羹:“我还以为你跟那个姓独的小子在外面玩儿的开心,不回来了呢。”
含羞只管推开挡着的褚随遇,
&bp;&bp;&bp;&bp;在饭桌上坐下,看着离歌:“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算账的,咱俩的事儿,以后再说。”她把脸转向武美凤:“夫人,我有话跟你说。你看是在这儿说,还是咱们找到没人的地方静静地说?”
武美凤不慌不忙放下筷子,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漱口,擦干净嘴,这才站起来:“走吧。”
褚随遇皱眉,不好说武美凤,只能冲着月含羞:“公主,你别为难我!”
武美凤微笑:“褚总管,你不用担心,我哪儿也不去,不会跟少主捣乱。那个雍王还有大祭司,自我感觉太好,以为天下无敌,不肯听我劝说,活该他们倒霉,我绝不会伸手帮他们。我只跟公主说几句话而已,就在花园里。你要是不放心,远远看着就行。”
*
含羞和武美凤走到花园里足够远,但又能随时被褚随遇看到的地方,停下。
武美凤扭脸望着远处一架盛开紫藤,道:“公主要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你为什么要杀我?”
武美凤微微愣了一下,收回目光,看着含羞:“我要想杀你,早就杀了,还会等你在这里质问我?”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很多年以前,那次史无前列的洪灾时,我才四岁,你为什么四处追杀我和我娘?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武美凤蹙起眉头,盯着含羞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么久的事情,你还能记得啊?”
“本来我也忘了,怎么都想不起遇到无争之前的事。可是不巧得很,这两天,我突然把过去的事权想起来了。我记得,我娘带着我,东躲西藏,一直逃避什么人。后来,你出现了,把我和我娘逼到了绝路上,你要我娘交出我,我娘不肯,最后,为了保护我,把我推进滔滔洪水中。”
武美凤保持着微笑:“看来你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也知道自己就是离歌那个贱人的孽种。没错,我是要离歌把你交出来,因为无争答应过我,除了我的儿子,他不会再跟别的女人有孩子。可是,我没说要杀死你啊?是离歌自己疯了,以为谁都想杀了她女儿,才把你推进洪水里。”
“你撒谎!怎么说,离歌也是一名接受过训练的杀手,如果不是对方太可怕太强大,如果不是她感觉到死亡的威胁,绝不会把我推进洪水逃生!”
“呵呵,我犯得着撒谎吗?究竟是谁想杀你,是谁让离歌那么害怕,我不知道。或许我也是离歌害怕的因素之一吧。但是当年如果真有人要杀你,那绝不是我。我可是无争明媒正娶的妻子,假如你真是他的骨肉,我杀了你,他会恨我一辈子的,这种得不偿失的事儿,我是不会做的。我只是想把你永远藏起来,让世人永远不知道有个你,这跟杀了你的效果是一样的,但手段不同。”
月含羞觉得武美凤不像说假话:“当年,你真的不是要杀我吗?”
&bp;&bp;&bp;&bp;“我遇到你们母女的时候,受永镜大师的感化,已经决定不杀人了。其实我姑姑也常教导我,杀人只是一种手段,不是目的,很多事,其实不需要用杀人就能解决掉。她的想法跟我父亲平时教导的有点不同,不过,我更信奉姑姑的话。靠杀戮来解决一切问题的人,太粗俗。”
含羞恨意又起:“所以,你就用蛊毒控制了离歌,让她生不如此,这比杀了她又能好到哪里?”
“月含羞,你应该感激我,如果不是我当年手下留情,你们还有机会母女团聚吗?难道你真希望我杀了她?”
“那为什么当年的一些事情,她全都忘记了呢?是不是你捣的鬼?”
“哈哈,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想让她记得什么就记得什么,想让她忘记什么就忘记什么呢?或许往事不堪回首,她真的忘了,或许是她故意想不起来。”
“故意想不起来?为什么?”
武美凤自嘲地笑了一声:“月含羞,你是在男人的宠爱中长大的,没尝到过背叛和抛弃的滋味,无论你走到哪里,干什么,都有无争在保护你,当然不知道我们这些曾经被陷害被遗弃被忽视被冷落的女人,是多么渴望有个温暖可靠的臂弯。可现实,一次又一次愚弄我们,我们必须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为了不被人欺骗,就得学会骗人,为了不成为可怜人,就的学会装可怜。你不会明白的!”
含羞摇头:“我是没法明白,你们整天这样算计,活得累不累?这样算计来的生活会有真感情吗?”
“无所谓了,就算得不到他的真情,至少得到他的人了。谁又能保证,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就不会失望不会被他背叛?男人都一样,总喜欢年轻美貌的小姑娘,刚开始,对你百般宠爱,等到你人老珠黄,便觉得枯燥无味,又去寻找新的红颜知己,不把你赶出家门就算不错了。”
“别总把男人想的那么坏,其实,很多男人一辈子都只疼一个女人的。”
“哈哈哈哈,月含羞,别那么天真,好不好,只对一个女人好的男人,是因为他没那条件变心。若是条件具备,天下没有几个男人不会变心的。”
“条件?什么条件?”
“呵呵,这个,还是不跟你说的好,天真一点,未必是坏事,免得教坏了你,无争更恨我。”武美凤长出一口气:“你要问的都问完了吗?”
含羞想了想:“还有一个问题,在镇兽台,你是不是跟离歌在一起密谋对无争不利的事?你们究竟在密谋什么?”
武美凤轻轻摇头:“你真好骗,其实,我跟她什么都没密谋,只是我发现了你跟那个独倚楼藏在那间地殿里偷听,所以,就叫她教训你们两个一下。我若真想对付无争,也不会跟离歌那个又笨又蠢的贱女人在一起,选搭档的话,我倒宁愿选你这位护国公主。虽然有时候你也挺笨,却是个福星,比她强多了。”
&bp;&bp;&bp;&bp;“最好你别做什么对天下城,对无争不利的事儿,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哼,小丫头,你也学会说狠话了?别操心我了,还是操心你自己吧,我还真不敢肯定你到底是不是无争的骨肉呢。其实你还有很多选择,比方魏王,皇上,还有独倚楼那个后生,他们对你都挺有意思的。不管你是不是无争的女儿,离歌是无争的前妻,这总是不争的事实,你也不能跟你亲娘抢男人吧?好了,公主要是没别的问题,我就回屋待着了,免得褚大总管忧心。”
月含羞站在花园里发呆,感觉又被武美凤说迷糊了,但是好像武美凤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句句合情合理。忽然觉得可能自己又犯了个错误,就不该找武美凤来问这些问题,自己貌似永远也不是武美凤的对手。
*
无争回来的时候,辰时将尽,巳时将至。
含羞接过他的外氅,挂在衣架上,他搂住她的纤腰,低头欲吻她的唇,却被她避开:“忙了一夜,累了吧,我亲手煮的粥。”
他望着她盛饭的背影,极细微地叹了口气,他明白她为什么避开自己,也不追问,在桌边坐下,喝着她亲手煮的粥。
她双手托着腮,趴在一边看他,看着看着,心里又在絮叨,这妖孽,总也不见老,回头,自己也要学一学那个弃爱宫的什么什么忘情魔咒神功,这要是能一辈子不见老,跟阴弃爱似的,实在是件美事。
他扭过头看她:“看着我能当饭吃?”
“好几天没看到你了,我要把这几天缺的都补上来。”
他笑笑:“你啊,恼人的时候能把人气死,疼人的时候又把人腻死。”
“无争,那个……离歌因为我自杀的事儿,你还生我的气吗?”
“丫头,我什么都明白,反正她把你锁在镇兽台,害你差点死在兑宫沼泽里,算是你们两个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呃……你知道了啊……”
“天下城就这么大一丁点,只要用心查,什么事还能瞒得过我啊?”
她笑了:“我在沼泽的时候,遇到好多大蟒蛇,还有往生泉。”
“你找到了往生泉?”
“不是我找到的,那时候,估计我不是快死了,就是已经死了,应该是城主和蟒蛇们带我到了往生泉。然后,我就奇迹般的复活了,身上所有的伤痛疤痕都没有了,连肩上的纹身,还有被你咬伤的锁骨齿印,全都没有了哦,我还以为自己死了,变成鬼魂了。到现在,我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真的?”他伸出手指,轻轻拉开她的衣领,看了看那片洁白无瑕的肩颈,“还真的是,你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无争,问你个问题呗。”
“什么问题?”
“那些蟒蛇,为什么不吃我?”
“可能是……你肉太难吃,它们不喜欢。”
“别逗我了,在京城我就发现了,皇帝在我的公主府养了两条蟒蛇,它们好像非常喜欢闻我身上的味道,
&bp;&bp;&bp;&bp;总是腻着我。”
“那两条蟒蛇还活着呢?”
“你知道那两条蟒蛇?”
“我送给皇上防身的,有阵子,他总怀疑有人要刺杀他,疑神疑鬼,连大内侍卫都不相信,我就整了两条蟒蛇藏在他寝宫,生人勿近。”
“原来是你送给皇上的啊。难怪,皇上说我身上有你的味道,所以蟒蛇才不咬我。”
“你从小用来沐浴的香精里,确实混有种特别的香料是我用的,那种独特的香料,世人是求不来的,只有我们两个有这个相同的味道。”
“那是什么香料?”
“魔兽血。”
“啊?”
“世上真有魔兽?”
无争微笑:“你呀,什么都好奇。我问你,早上你又跟夫人聊什么了?”
“呃……”月含羞知道,一定是褚随遇告状了:“没聊什么,就是泡过白蛇的洗澡水后,我突然想起四岁时的一些事,那时我就见过夫人了,所以找她问问。”
“哦,以后没事儿别瞎找她打听事儿,她又不定把你绕到哪条沟里了。”
“哦……”含羞应了一声,她现在也发现,确实每次跟武美凤谈话,总是被武美凤牵着鼻子走,搞得她越来越郁闷。说起武美凤,她又想起来雍王:“对了,雍王解决了吗?”
“雍王对天下城的威胁算是解除了吧。”
“那你把雍王怎么样了?杀了?活捉了?还是准备送给朝廷?或者放了?”
无争又是那副莫测的表情:“你怎么这么关心雍王?”
“他是浩然的舅舅嘛,当然,会关心一点点了。”
“不该你问的别问,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才能活得越长久,越开心。”
“又是这套说辞……”月含羞反正已经习惯了,无争就是这样子,什么事都守口如瓶,他不想说的事,谁也打听不出来。
“那雍王的十万大军呢?那么多人,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等候朝廷收编或遣散。”
“那就好,”含羞松了口气,总之不是全部杀掉就行:“你把他们关哪里了?”
无争指了指地下。
含羞的好奇心又被勾起:“对了,你快说说,那些街道店铺怎么会移动啊?还有地面怎么会裂开啊?还有……”
无争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嘘,不该问的别问。这是天下城的秘密,谁都不可以说。”
“呃……又是秘密,你到底有多少秘密?好吧,不问你这个了,那你有没有派人去找城主?那个南锦很危险的,而且身边还有个天虎圣使帮忙,我担心城主吃亏。”
“我派影四去了,大哥还没找到,但是发现了天虎的尸体,应该是被大哥所杀。”
“还有兑宫沼泽的谷口那里,驻扎着王母教的余部。”
“那个也解决了,天牛死在混战中。”
“还有……还有……我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了。”
无争忽然蹙了一下眉头。
含羞看到,问:“怎么了?”
他一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胸闷而已。”
&bp;&bp;&bp;&bp;“一定是太累了,去我床上睡一会儿吧。”
“不行,刚刚解决了雍王的威胁,还有很多事要善后。”
“就躺一小会儿,有事儿我叫你。”
他点点头,站起来,朝床边走去,还没走到,突然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含羞当时脸色就变了,赶紧扶住他:“无争,你怎么吐血了?”
无争的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勉强支撑着走到床边坐下:“我没事,别紧张,去把白羊叫来。”
他嘴上说没事,但含羞看得出一定很严重,她赶紧差小圆去找白羊,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无争:“先喝口水。”
他只喝了一口,便又吐了一大口鲜血。
含羞的脸吓得比他的脸还白:“无争,你是不是受伤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啊?千万别吓我……”
他勉强笑了一笑:“别害怕,我死不了。不要说话,我要运功逼毒。”
毒?无争中毒了?月含羞整个都懵了,他什么时候中的毒?
*
白羊很快赶来,当即确诊少主是中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
月含羞只能在旁边看着干着急,却帮不上一点忙。
褚随遇闻讯赶来,一把揪住阿忠:“你怎么保护少主的?你不是一直跟着少主的吗?他在外面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
阿忠一脸委屈:“大总管,你是知道的少主的脾气,外面的东西,少主一向不碰。要说接触过什么人,那可就多了,一晚上都在打仗,不接触人是不可能的!”
白羊扭头:“你们两个别吵了!幸好少主内功深厚,我来之前,他已经自闭经脉,毒气尚未全身扩散。我先用金针封住他的血脉,不使毒气扩散,你们两个看好少主,千万不要让他移动,更不能让他激动,加速血脉流动。我这就去配药,助少主驱毒。”
白羊匆匆而去,褚随遇和阿忠一左一右护在无争身边,月含羞紧张地揪住自己的衣襟,一脸担忧地望着无争。
无争睁开眼睛,看看三个人一脸严肃的样子,笑了笑:“放轻松点,我没那么容易死,一点毒药,不能把我怎么样。”
褚随遇赶紧道:“少主,别说话了,调息,静心。您放心,等您驱毒完后,属下立刻去调查这件事,一定会抓住下毒的人!”
“老褚,这件事不要声张,现在城里城外情况很复杂,我中毒的事,千万不能传出去。”
“是,少主,属下明白。”
*
【一百七十】 投毒
“少主,影四求见!”外面传来影四的声音。
含羞赶紧来到院子里,示意他小声:“少主累了,需要休息,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吧。”
“这事儿很重要,必须立刻面见少主。”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影四感觉到含羞的神情不太对,问:“公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啊……”含羞想起无争刚才的嘱托,含糊其辞。
“那就麻烦公主个少主说一声,这事儿非常重要,
&bp;&bp;&bp;&bp;少主也交代过,必须第一时间向他禀报。”
月含羞还在犹豫,褚随遇从里面出来:“影四,什么事儿,能跟我说说吗?我可以替少主拿主意。”
影四摇头:“不行,这事儿褚大总管也做不了主,必须少主告诉少主。”
“哦,要是这样,就治好等一等了。”
“不行,这事等不得,事关城主的生死,和我们天下城的安全。请大总管禀报少主,见属下一面!”
“外面是影四吗?老褚,让他进来吧。”
褚随遇让开路时,低声嘱咐了一句:“影四,说话小心点,少主中了剧毒,不能激动,否则加重毒伤,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影四愣了一下,似乎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是看到褚随遇和含羞的表情,就知道这不是假的。
*
影四一进屋,就看见正在调息打坐,运功克制毒性的少主。他来到床前,轻声道:“少主,本不该这个时候打搅您,可事情太急了,必须请您及早拿个主意。”
无争缓缓睁开眼:“我刚才听你说到大哥,他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属下奉命出城寻找和支援城主,最后,却遇到了独霸,他说,城主个南锦相拼,两败俱伤,现在,都被他收治疗伤,他要马上见少主一面。”
“什么收治疗伤,”褚随遇马上道:“独霸分明是想以城主做要挟,逼少主就范!”
无争蹙了下眉:“他说见我是什么事了吗?”
“他不肯跟属下说,一定要见到少主才说。”
“那让他来见我吧。”
“他……他说要在城外见少主。”
褚随遇又不干了:“什么?凭什么要少主出城见他?让他进城来!”
影四叹口气:“独霸说,天下城这地方太危险,雍王十万大军进来,跟玩儿似的,就凭空消失,全军覆没了,他不愿冒险进来。”
“爱来不来,少主还不愿见他呢!”
“可城主还在他手上,他说,那王母教的大祭司南锦,一门心思想要杀了城主报仇,如果午时之前,他还见不到少主,他就放手不再管南锦和城主之间的事,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不能保证。”
“这个独霸,在我们天下城的地盘上,还敢要挟我们少主,他疯了不成!”
无争什么话也没说,伸手拔掉身上那些金针,下床。
“少主,你干什么?”褚随遇、影四、阿忠、月含羞一起阻拦。
“出城,见独霸。”
“您现在这样子,怎么能出行?”
“没听独霸说吗?午时之前,他见不到我,大哥就会有性命之险。大哥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不管他。”
“可您现在身重剧毒,去见独霸,也会有很大危险。要不,属下替您走一趟?”褚随遇道。
“这事儿你代替不了,他要见的是我。阿忠,备马。”
“少主,您都这样了,还能骑马?坐车去吧。”
“时间不够,坐车怕是来不及了。阿忠,快!”
“那属下陪您一起去。”褚随遇道。
&bp;&bp;&bp;&bp;无争看了褚随遇一眼,伸手按在他肩上:“老褚,我出去见独霸,天下城就托付给你了。民心需要安定,城防需要加固,雍王的十万降卒需要安置,王母教的余孽需要清剿……总之很多琐碎的事,需要你帮我处理好。有影四和阿忠跟着我就可以了。”
褚随遇盯了无争一会儿,点头,然后转向影四和阿忠:“少主就交给你们了,记住,一定要把少主毫发无损地给我带回来!”
月含羞一直没能插上话,这会儿才喊了一声:“无争!”
他转向她,倾世一笑:“等我回来。”
*
一转眼,梅林小筑人去屋空。
含羞呆呆站在屋门口,感觉像是又做了一场噩梦。这一个接一个的噩梦,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啊……
白羊捧着配好的药一路小跑进来,看看空荡荡的屋子,傻了:“人呢?”
含羞心情沉重:“少主出城去了。”
“出城?!他不要命了!”
“他去救城主了,城主受了重伤,落在独霸手里,独霸说,午时前见不到少主,就把城主交给南锦。”
白羊长叹一声:“怎么事情这么巧?全赶到一块了……公主,别担心,我这就追少主去,我配这药,就算解不了少主中的毒,最起码也能缓解毒性,一定可以保住少主!”
白羊也走了,含羞扶着门框,缓缓坐在门槛上,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无争中毒的情形。好好的,他怎么就中毒了呢?他回来的时候还是神采奕奕,坐下来只是喝了一碗粥,就突然吐血了……
粥?
不会吧?
含羞猛得站起来,扭头看见小圆正在收拾桌子,赶紧喝止:“别动!”
小圆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碗筷:“公主,您还要吃吗?都凉了,要不,奴婢再去给您热热?”
含羞取出银针,放进粥里,再拿出来,却见银针变成乌黑,粥里果然有毒!
月含羞只觉得天旋地转,怎么可能!?这是她亲手熬给无争的粥啊!怎么会有毒?
“公主,这……这怎么回事?粥里有毒?”
含羞一下跌坐在凳子上,整个人都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直响。
天啊,这毒居然在她亲手熬给无争的粥里,下毒的人知道,无争会防着所有人,唯独不会防备自己,所以,借她的手,害了无争!
要冷静,一定刚要冷静,好好想想,这毒,是什么时候下的?整个熬粥的过程,她都在旁边看着的啊,别人没机会啊?不对,粥熬好后,无争还没回来,她就把粥用热水煨着,自己离开了厨房去找武美凤了。一定是在那个时间里被人下了毒!
想到这儿,她起身就往外走,直奔厨房。
*
厨房里正在忙着准备午饭,所有的厨子、杂役都忙得不可开交,大灶小灶热气腾腾。
“都给我停下!”月含羞一声吼,把厨房的人都吓了一跳,大眼瞪小眼看着她。
厨房的管事赶紧跑过来,弯腰卑躬,小心翼翼问:
&bp;&bp;&bp;&bp;“公主驾临,有何吩咐?”
含羞让人搬了张板凳,往那儿一坐:“管事,你们厨房有几个人?”
“回公主,连厨子带杂役,一共十二人。”
含羞示意小圆把早上熬的粥放在桌子上,盛了一碗出来,道:“这是我今儿一大早在你们这里为少主熬的粥,你们谁有兴趣试一试啊?”
众人面面相觑,这公主轻易不来,来一趟居然是让大家试粥?
管事陪着笑脸道:“公主,您看,这会儿大家正忙着准备午饭呢,府里各房的家人加上护卫,几百号人的用餐,耽误不得啊……”
月含羞冷笑:“怎么,不肯赏本公主的面子啊?”
“这……小人不敢!要不,公主,您看咱们换个时间,等大家忙完了,我们大家挨着都尝尝您煮的粥?”
“呵呵,你们以为,今天不喝这碗粥,以后还能在东宫府的厨房混吗?”
“啊?”众人全都傻了,不知道月含羞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儿了,怎么突然找茬。
管事的小心翼翼道:“公主,是不是小的以前得罪过您,所以,您心里气不顺?要是那样,您冲我一个人来就好,跟大家伙没关系……”
月含羞瞪他一眼:“本公主是那种小气的人么?”
“呃……不是……”管事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心说,这公主要不是小气,平白无故跑来找什么茬啊?
月含羞一拍桌子:“那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小的……小的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好。本公主今儿话说在这里,今天,谁赏脸喝了这碗粥,谁就可以继续留在东宫府干活儿,谁要是不给我这个面子,立马卷铺盖走人!”
一个年纪较大的厨子问:“公主只是让我们大家尝尝这粥?没别的意思?”
“对,就是尝尝这个粥。”
“好,小的先来!”那老厨子上去喝了一大口:“嗯,虽然凉了,味道还过得去,小的尝过了,可以了吗?”
含羞点头:“你继续干活去,下一个。”
见老厨子喝了,其他人也纷纷那勺子尝了粥。最后,含羞瞪着管事:“你呢?”
管事叹口气,端起粥,喝了一口:“我也尝过了,公主没别的事了吧?”
含羞微微蹙起眉头:“实话告诉你们,我熬给少主喝的粥里,被人下了毒!”
啊!瞬间,厨房里的这些人脸全白了。粥里居然有毒!公主这存心是想毒死所有的人啊!
“不过你们放心,这个粥里是没有毒的,已经被我换过了,刚才,我只是想试试大家,看看那个下毒的人在不在你们中间,如果他心里有鬼,一定不敢喝这个毒粥。”
大家伙癔症过来后,“呼啦”一下全都跪倒了:“公主明鉴,我们没人下毒,没人敢害少主啊!”
毒害少主,这罪名可大了去了,还想不想在天下城混了?他们这些人在外面不是通缉犯就是被仇家逼得走投无路,天下城为他们提供了个容身之所,
&bp;&bp;&bp;&bp;他们连冒犯少主都不敢,更别说谋害,就算少主不杀他们,只要把他们逐出天下城,那就是死路一条啊!
厨房的管事一头冷汗,战战兢兢道:“公主,咱这厨房,进进出出的,不止是咱们厨房的人,其它各房也会来,烧热水取饭菜什么的,人来人往,有可能是别人混进来投毒,也未可知啊?”
含羞想了想:“你说的有理。那好,你们把今天早上我熬粥那段时间所有出入厨房的人的名单列出来,把他们全都给我叫来!”
“这……好些人呢,太麻烦了……”
“嫌麻烦?好啊,我也正嫌麻烦呢,索**给褚大总管来查好了。”
“不不不,不麻烦,我们这就写名单!”管事赶紧把人都集中起来,一起回忆早上都有谁出入过厨房。
*
月含羞把早上所有出入厨房的人全盘查了一遍,也未发现不妥。她眉头紧蹙坐在厨房里,把厨房的人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管事浑身直发毛。
后来,一个帮工的杂役似乎想起来什么,弱弱道:“管事,咱们厨房好像还有一个人没查呢……”
月含羞立刻来了精神:“谁?”
“专管烧火劈柴的王五。”
管事数落:“就你记性好,王五昨天我就把他打发掉了,那家伙老是赌钱,手脚不干不净的,咱东宫府不管他过去是什么人,但尽然来这里还又赌又偷,肯定不能用!”
杂役吞吞吐吐道:“可今儿早上小的看见他在厨房出现过,说是结完工钱,来给大伙道别的。”
管事训斥:“你怎么不早说啊?耽误大事了!”
“小的……小的……也是才想起来……”
“谁知道王五住在哪里?赶紧把他找回来!”管事吼。
“小的知道。”
含羞站起来:“不用把他叫回来这么麻烦了,我亲自去!带路!”
*
天下城的街道恢复了含羞曾经熟悉的布局,一切如常,丝毫看不出任何诡异。但走在这些熟悉的街道上,她的感觉还是怪怪的。
王五的住处虽然偏僻狭小,却还不算太难找,小杂役带着含羞左拐右拐,找到王五居住的胡同:“公主,王五家就在那儿。”
“去,敲门。”
小杂役上前使劲叩门:“王五,在家吗?开门!是我啊,马六!”
敲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小杂役回头看月含羞:“公主,没人答应。”
“这门是反锁的,人一定在屋里,把门踹开!”
小杂役一连踹了好几脚,终于把王五家的门踹开了。
含羞跟着小杂役进去,院子里堆满杂物,又脏又乱,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她皱了下眉,继续往里走。
堂屋的门虚掩着,小杂役站在门外喊了两嗓子,没人应声,便伸手推开屋门。
迎面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只见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屋里四壁溅满了血迹。
“王五,王五!”小杂役上前弯腰探了王五的鼻息,摇头道:“公主,他死了。”
&bp;&bp;&bp;&bp;死了?怎么会这样?月含羞疑窦丛生,早上出了毒害无争的事儿,刚有了些头绪,找到这个王五,王五就被人杀了,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想要置无争于死地?
“马六,你再找找,看看这屋里有没有可疑的东西;小圆,你赶紧去找大总管,告诉他这里发生了凶杀。”
小圆答应一声,转身跑出去找人,小杂役四下踅摸,转到里屋时,冷不防从门后闪出一道白光,劈在小杂役肩上,小杂役惨叫一声倒地,大喊:“公主快跑,凶手还在!”
含羞顿时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转身就跑,一个面相凶残的人提着把刀从里屋追出来,一直追出院子。
含羞哪里跑得过一个身强力壮又是练家子的男人,刚跑出院门就被那人撵上了,手起刀落劈头砍下来。含羞心说,这下完了。
“当”的一声,那刀没落下,被一柄及时出手的剑挡住。
月含羞惊魂未定,睁开眼,扭头看去,居然是独倚楼,正跟那凶手缠斗。
“倚楼,抓活……”她话还没说完,独倚楼一剑刺进凶手心窝,那人大瞪着两眼倒下,气绝身亡。
“呃……”含羞愣了一下神,叹息:“可惜了……”
“什么?”独倚楼有些不解:“我看见他要杀你,情急之下,出手有点重,是不是他有什么用处?”
“这个……这个人杀了我们东宫府的一个杂役,我想问问他是受谁指使。倚楼,你怎么会在这里?”含羞想起来无争的嘱托,不许把他中毒的事说出去,因而含糊其辞。
“哦,我看见你带着小圆急匆匆出府,大战初定,外面太乱,什么人都有,担心你会发生意外,所以就跟着来了。”
含羞俯身检查凶手,从他腰间搜出一块腰牌,上面篆刻“独霸门”三个字,不由心里一紧:“这是你们独霸门的人?”
独倚楼看看腰牌,又看看凶手:“好像真的是。月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独霸门的人为什么要杀东宫府的杂役?”
“住在这儿的杂役是在厨房干活的,早上,有人在煮给无争的粥里下了毒,这个杂役曾经在厨房出现过,后来又不见了,我就找到这里,正看到杂役被他杀了。”
“给少主下毒?少主没事吧?”
“他……他内功深厚,应该没什么大碍。”含羞眉头紧蹙:“糟了,如果是独霸下的毒,有偏偏这个时候约少主会面,无争他很危险!”说到这里,她扭头就跑。
“月儿,你上哪儿?”
“我要出城!无争现在很危险!”
“你等下,我跟你一起。”
“你?”
“如果是我大伯下毒毒害少主,又约他见面,少主现在的情况一定很危险,我去,或许可以帮到你。”
含羞想了想,轻轻点了一下头。
*
两骑快马飞奔出城。
月含羞不断催动坐骑,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独霸一直按兵不动,不简简单单是要等着看天下城和雍王两败俱伤,
&bp;&bp;&bp;&bp;他更是策划了阴毒的一步,想要害死无争,妄想渔翁得利!
都怪自己太笨,怎么就没想到越是复杂的情况下,越要小心有人会暗害无争呢?那毒药居然是通过自己的手让无争服下……
她明白自己这么孤身跑去,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陪在无争身边,就算死,也要陪着他一起……
呸!干嘛要有这种不吉利的念头?应该是就算自己死,也不能让无争死!
*
戈壁,炎炎烈日,燥热的风吹过干涸的河床,卷起一阵黄沙。
就算所有的人都被黄沙扑打得灰头土脸,东宫无争依然一尘不染。他好像生就不属于这世上,无论再糟糕的境况,都无法削减他倾世的魅惑,就算他重伤吐血,依然是妖孽一只。
“大家不要怕!东宫无争身负重伤,你们都看到了,他已经吐血,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能除掉这个为祸江湖的恶魔!”南锦鼓动着大家,成千上百的各派高手将无争、影四、阿忠团团围住,困在河床中央。
无争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他轻轻笑了一声:“独霸,你好容易坐上武林霸主的金交椅,背后又有太后撑腰,本来完全可以在江湖上称霸一方,与我天下城并立为雄。为什么要跟王母教联合?明知道他们是邪教逆臣,你也想成为天下公敌吗?你们真看不出来王母教这是这是在利用你们,拖你们下水吗?”
“东宫无争,死到临头你还在这里蛊惑人心!你才是天下头号公敌!”南锦对道。
“呵呵,既然你们视我为天下头号公敌,那我这个头号公敌就得有个头号公敌的样子。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我看还是一起上吧,一个一个来,只怕你们没有机会能杀我。一起来,凭着人多,或许还有取胜的把握,不要被我一个一个地杀光。”
一股凛冽的杀气腾起,竟让周围的人在炎热的午后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没有人敢往前迈出第一步。
南锦鼓动独霸:“霸主,下令吧!大家一起上,解决了这个祸患,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独霸狡诈地盯着被困的无争,心里还在盘算,无争在中了剧毒之后,还能面不改色跑来赴约,南锦那么好的武功在他这种情况下偷袭,也只是让他吐了口血,并且反过来还重创了南锦,加上他身边还有两个死忠之士,真动起手来,自己一方未必占得了便宜。就算侥幸获胜,杀了无争,城里还有个褚随遇,真有那么容易救出雍王吗?就算能救出雍王,雍王将来能兑现给自己的承诺吗?魏王和太后会答应吗?现在这形式,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南锦继续鼓动:“霸主,东宫无争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不清楚,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如果今天放过他,来日他会把我们这些人全部杀掉!他杀起人来,可不会眨眼的!就说眼前,
&bp;&bp;&bp;&bp;那一晚蒙古兵一夜之间被他利用毒虫杀光;随我们一起来寻宝的各路英雄,一大半死在震宫,活活被雷劈死;我王母教几千教徒,被他豢养的蟒蛇杀光;还有雍王手下那么多将士,全部被他用妖法困住,早晚也是一个死!别再犹豫了,再犹豫下去,等来日他缓过来,我们就全都死定了!”
人群中有人弱弱问:“这可是在天下城的地盘,他怎么会孤身犯险?他一定有援兵,如果跟他作对,等援兵到了,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哪来的援兵?跟雍王一战,城内早就损兵折将,剩不下多少人了,褚随遇平常跟他形影不离,现在不得留在城里防备雍王余众兵变吗?他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手顾及这边了,杀了他,群龙无首,天下城不攻自破,再这么犹豫下去,老天爷赐给我们的良机就没有了!霸主,你不是想做江湖第一人吗?此人不除,你永远没机会做第一,只能一辈子屈居第二!”
南锦的说服力很强,显然已经说得众人蠢蠢欲动,他趁热打铁:“现在大家把他围在这里,大家以为放过他,他将来就会放过我们吗?东宫无争杀人可从来没手软过!不杀他,将来死的就是我们,还有我们的家人!”
人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刀光剑影,杀气直逼无争三人。
*
“住手!护国公主在此!”
一声断喝,打乱了僵局,河滩上出现三骑,月含羞、独倚楼、白羊。
独霸看见侄儿,皱了一下眉:“倚楼,你怎么跟她在一起?”
独倚楼下马,快走几步,来到独霸面前:“伯父,护国公主驾到,赶快见驾,不要失了礼数,我们独霸门受朝廷恩惠,才得了霸主之位,跟那些乱臣贼子不是一路。”
独霸眼珠转了一圈,堆出一脸狡诈地笑纹:“在下独霸,见过公主殿下!”
“少门主,”南锦问:“你怎么把这妖女带来了?”
独倚楼不卑不亢道:“大祭司何出此问?你有没有告诉我大伯,就在这几天里,你是怎么把我和公主逼入那片死亡沼泽,为你们带路?有没有告诉我大伯我好容易死里逃生后你又是怎么扣留我做人质,妄图要挟独霸门?有没有告诉我大伯,公主和城主救了我之后,你又如何派人追杀我三人?”
独霸颇感意外:“倚楼,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字字都是真的!就是他追杀我们,城主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和公主,把他引开,也不会身受重伤,被您拿来做因少主出城的诱饵了!”
独霸冲南锦瞪眼:“大祭司,你这是什么意思?一面寻求我的帮助,另一面却害我的侄子?倚楼是我们独家的独苗,你害他,就是让我们独家绝后!”
“霸主,误会了,这里面有误会!我绝没有加害少门主的意思,只是见他与那妖女在一起厮混,担心他呗妖女蛊惑,才对他的行为加以限制,
&bp;&bp;&bp;&bp;本想亲自送还给霸主,谁知道又被这妖女劫走。”
独倚楼上前一步:“如今雍王兵败,你王母教更是损兵折将所剩无几,这个时候,你派人假冒我独霸门,到东宫府投毒,想毒害少主,然后嫁祸给我们独霸门,把独霸门和诸位江湖好汉全都牵扯进来,做你们的替罪羊,居心可恶!”
“慢着,”独霸突然止住独倚楼:“你刚才说,有人冒充我们独霸门的人,给无争少主投毒?”
“对,就在今天一早,伯父您约少主会面的时候,有人给少主投毒,少主如果不是事先身重剧毒,就凭咱们这些人,想把他困在这里,空怕没那么容易吧?投毒的人买通了东宫府的杂役,只是他在少主的饭中下毒,事后,又将杂役杀死灭口,行凶的时候,被我和公主撞破,我已将他斩杀,在他身上发现了独霸门的腰牌,可那人绝非我独霸门的人,因为我根本就没见过他!”
独霸看看月含羞,看看无争,又转向南锦:“大祭司,你这可就不对了,你想杀无争少主,就光明正大地杀,投毒也好,群攻也好,单打独斗也罢,何必要嫁祸给我独霸门?”
“一派胡言!我什么时候派人投毒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本大祭司根本不屑为之。”
“还有,”独倚楼补充:“经过这段时间在天下城的调查,我发现,大祭司之所以要杀少主和城主,根本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什么除魔卫道,什么为了生存,完全都是因为一个女人,他曾经喜欢过一个女人,可那个女人后来却嫁给了东宫城主,没有嫁给他,因此他怀恨在心,以为是少主拆散了他们,所以这些年来,一直想方设法要杀死城主和少主,我们都被他利用了,成了他泄私愤报仇的工具!”
有一大半的人开始动摇,他们原本就是墙头草,谁势力大,就偏向谁,虽说听令于霸主,可实际上多半不愿意招惹天下城,独倚楼正好给大家找了个下台阶的好借口,当然是就坡下。
“原来是这样啊,我们都上当了!这个王母教的大祭司太不像话了!”
“是啊是啊,他表面冠冕堂皇,原来是拿我们当枪使,以为我们都是傻子!”
“雍王十万大军都败了,他却拉着我们也跟着当垫背,太阴险了,要不是少门主及时说明白,我们都莫名其妙成了逆贼叛臣了!”
……
各种议论此起彼伏,南锦见势不妙,立刻提高声音道:“大家听我说,这些全都是倚楼少门主被那妖女蛊惑,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少门主你太年轻了,根本不知江湖险恶,我从来就没派人下过毒,更不是因为女人才要消灭东宫无争,这个妖孽今天若不死,早晚在场的人都会死在他手里!”
一直不言不语的月含羞忽然道:“南锦!我不管你是为了私人恩怨还是所谓的除魔卫道,一句话,我,月含羞,
&bp;&bp;&bp;&bp;护国公主,与天下城和无争少主宫存亡。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想报私怨,还是觉得是替天行道,尽可以出手!没必要再废话下去!”说完,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无争。
*
“傻丫头!你来干什么,送死吗?”无争嗔怪的语气里满是怜爱。
“放心,你一定会没事的。”她笑笑,转身面对南锦:“南锦,不要东拉西扯了,痛快点,赶紧动手,你这么拖时间,我知道什么用意,不就是想拖到少主毒发,你不战而胜吗?你们一个个自恃武林名宿,正义之辈,却做着宵小的事情,真是无聊!动手啊!”
众人面面相觑,独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原本来天下城就做了两手准备,一是雍王胜,灭了天下城和东宫无争,那他就跟雍王联手;二是雍王败,无争灭了雍王,那他就要想方设法跟天下城结盟。那张指婚诏书其实就是投石问路。现在情况复杂了,雍王肯定是一败涂地了,可无争也中了剧毒受了重伤,这样下去,将会是个两败的局面,对自己可是大大有好处的,因为现在他的力量最强,他帮谁,谁就是那个最后的胜出者。
原本他可以选择助南锦杀了无争,可月含羞一出现,情况就有点不妙了。这个女子,虽然柔弱,可她的身份特殊,护国公主,代表的是朝廷,谁不知道她在朝中的权势?谁不知道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还有那个魏王,手握兵权,月含羞在魏王心目中的地位可不一般,要是自己敢杀了她,被魏王知道,魏王可不会在乎自己是不是太后的亲信。
可就这么放了无争?他不甘心,好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翻倒无争,他不想错失。
月含羞看没人动手,傲然道:“南锦,你不就是恨辛玲珑成了东宫家的媳妇吗?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天下城过不去,城主为了成全你,主动放弃十几年的夫妻,可你根本就不想把辛玲珑带走,让她在城楼上等你等了一天一夜,绝望之下,跳楼自尽。而你,却把害死她的罪责归在天下城。我们天下城的人是有错,错在相信了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是情种,以为你是真心爱辛玲珑,其实,你谁也不爱,你爱的是你自己!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你用别人的性命冒险,在坎宫,你明知毒虫凶险,却让蒙古兵去跟成千上万的毒虫搏斗,全军覆没。在震宫,你让天狼挑唆那么多无辜的人硬闯,结果,有几个人活下来了?在兑宫,我已经明白告诉你,那里面有多凶险,可你就是不听,让你手下那么多人进入死亡笼罩的沼泽,死伤殆尽……南锦,你罪恶滔天,现在,还要这些无辜的人为你陪葬吗?难道你不知道,就算你们今天杀了我,杀了少主,褚随遇会倾尽全力为我们报仇,朝廷会以叛逆之罪把你们满门抄斩,魏王会用他的二十万铁骑踏平你们这些人的山头吗?”
&bp;&bp;&bp;&bp;众人都被月含羞最后这番话给震慑了,其实她讲得这番话都是独倚楼刚才讲过的话,但是同样的内容,被她从新组织一番说出来,配上她那高贵的公主身份和气质,起到的作用截然不同,一多半的人已经不再是观望的态度,直接放下兵器,纷纷倒戈。
“我们支持护国公主!”
“坚决不做叛逆!”
“王母教是邪教,我们不能为南锦这个妖言惑众的家伙陪葬!”
南锦看情况不对,振臂高呼道:“你们这些人冥顽不灵,受妖言蛊惑,来日不被妖孽所害必为妖孽所用,不如今日就陪妖孽一同回地狱去吧!”
话音落,河滩上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整个河床都在摇晃震动,到处硝烟弥漫,措不及防的人们,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晕头转向。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月含羞一下被气浪掀翻,摔倒在地。河床上的砂石被火药炸飞,铺天盖地砸下来,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便将她覆盖,熟悉的味道让她在错乱中找到依靠和安宁。
*
爆炸声终于停止,河床上到处是尸体、残肢、血迹、垂死挣扎的人……
幸存下来的人还没有从突发的爆炸中适应,惊愕地看着惨烈的现场。
月含羞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声,她浑浑噩噩抬头,张开眼,只看到人们在挣扎,在张着嘴喊着什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看到有人朝这边跑过来,全都拿着刀,他们的刀砍下来,然后她看见浑身是血的影四和阿忠在拼死抵挡。
她的意识恢复了一些,使劲推开身上的无争,爬起来,她看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她不停地晃他,想要他醒过来,他的眼眸微微张开,然后就吐出一口污血。
她四下张望求援,白羊在哪里?白羊呢!
她没有看到白羊,却看到南锦、天牛一脸杀气走过来……
她喊影四,喊阿忠,可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天牛的利斧向无争劈下,她出于本能扑上去挡在无争前面。
温热的血喷溅而出,洒了一身一地。
但月含羞没有感觉到疼痛,她睁开眼,眼前一座铁塔,挡住了利斧,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铁塔轰然倒下,除了血,还是血,含羞想要止住那些喷涌而出的血,可是没用,阿忠已经是个血人,根本分不清哪里是炸伤,哪里是砍伤,哪里是敌人的血,哪里是他自己的血……
天牛被影四一剑穿心,影四被南锦一剑削断手腕。
当南锦的剑将要落到含羞眉间的时候,无争苏醒,奇迹般的站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震飞了南锦。
白羊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抱住陷入昏迷的无争,努力往他嘴里灌药。
影四支撑着残躯,奋力杀退涌上来的王母教教徒。
被无争重伤的南锦一连吐了几口血,坚持着,摇摇晃晃,想要爬起来……
一瞬间,各种声音回到月含羞的耳朵里,喊杀声,刀剑撞击声,惨叫声,呻吟声……
&bp;&bp;&bp;&bp;她的意识终于完全恢复,抓住白羊问:“无争怎么样了!”
白羊的神色很可怕,他只是摇头。
“到底怎么样了!”
“少主把保护心脉不受赌气侵蚀的内力全力一击,现在的情况不乐观……除非马上拿到解药。”
一瞬间的眩晕后,月含羞忽然变得无比冷静:“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拖延时间,保住他一口气,剩下的我来解决!”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无视身边的刀光剑影,朝着独霸走去。
*
一把钢刀带着风声砍向月含羞,被及时出现的独倚楼挡开。
“月儿,你怎样?受伤了吗?”
含羞目光扫向独倚楼:“你确定无争中的就是你们独霸门的独门毒药——无常索命散?”
“是,我确定,”独倚楼肯定:“绝对不会错,无常索命散只有我大伯有解药。刚才我说是南锦下的毒,只是不想让天下城和独霸门公开撕破脸,那样就没有回旋余地,我大伯就真的跟王母教联手了。”
“好,记住我们来时说过的话,你帮我救人,我帮你报仇!”
独倚楼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时间了,快去找我大伯!”
*
“独霸!”月含羞看了一眼独霸身后他带来的数百生力军,和他那些江湖上的死党,“你准备看热闹看到什么时候?”
独霸一脸狡诈的微笑:“回公主,我不确定那个南锦在河床上埋的还有没有火药,我不能让兄弟们白白去送死啊。”
月含羞一指河滩:“你自己睁开眼看看,这就是你打算合作的恶魔南锦干的好事!那些人,都是奉了你的英雄令来到这里,现在却都枉死在异乡!如果你还承认自己是朝廷选定的武林霸主,那么就请你现在下令,杀尽王母邪教余孽,把他们都救出来。还有,无常索命散的解药,也立刻交出来!”
“公主这是在命令在下吗?可我凭什么听你的?杀了无争,灭了天下城,救出雍王,我就会成为用力新君的开国功臣。如果我放了无争,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他中的是我们独霸门的无常索命散,谁又能保证你们不秋后算账?无争的手段人所共知,他一旦缓过劲儿来,想杀我的话,就算我有九条命,也逃不掉啊,我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独霸门就会毁于一旦,这笔账算起来,得不偿失。”
含羞心里冷笑一声,道:“独霸,换一种思路,假如我们天下城和你们独霸门联盟呢?”
“联盟?”独霸笑:“有点意思,可现在我看无争少主好像撑不了多久了,那位城主又是阶下囚,我跟谁联盟啊?”
“那……如果是联姻呢?你来做我护国公主的驸马。”
“联姻?”独霸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正是他所期盼的结局,狡猾的他深知月含羞的价值,那远远不是一个公主头衔就能代表,她身后有当今天下最强大的三个男人,一个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一个拥有最强大的兵马,一个拥有最可怕的黑暗势力。
&bp;&bp;&bp;&bp;能够把她留在身边,那么自己接近权利顶峰的日子就很近了。只是,当初拿着圣旨,都没能让这丫头就范,现在她主动送上门来,可靠吗?搞不好只是为了让自己出手救无争的权宜之计。
月含羞也算在朝廷混过一段时间,一看独霸犹豫,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带着不屑的语气道:“怎么,你怕我是跟你说着玩的吗?本公主向来一言九鼎,说出的话,绝不收回。而你,也只有这一次机会,因为无争中了你下的毒,才被南锦重伤。现在他的情况正如你所说,挺不了多久了。他还能活多长时间,你就有多久时间来考虑。一旦他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你不但做不成驸马,天下城、皇上、魏王,会倾尽全力为我和无争报仇!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独霸门还能存活多久!”
“公主这是在威胁我吗?”
含羞一笑:“随便你怎么想,你可以当是威胁,也可以当做是美人计,还可以当做是当今武林中最强大的两股力量联盟,一切只在你一念之间。”
独霸笑了:“公主果然很有说服力,明明是来求我出力相助,却让人觉得要是不助力就是死路一条的感觉。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考虑的。解药可以给公主,可公主总得留下一样联姻的信物给我吧?”
含羞解下自己的天下城白玉牌:“这是代表我身份的玉牌,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独霸收下玉牌,放在鼻尖嗅了嗅:“果然很香。这是解药,希望救少主还来得及,我可不想错失这么好的亲家。”
含羞接过解药,转身跑向无争。
独霸对左右大喝一声:“还都愣着干嘛?剿灭雍王乱党、王母邪教,为朝廷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一个乱党的人头,赏银五两;拿南锦的人头来,赏金百两!”
*
【一百七十一】 洞房里的杀气
月含羞静静站在城楼上,向南眺望。
除了黑沉沉的夜幕,还是黑沉沉的夜幕。
褚随遇一步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站住,稍停了一下,擦去额头细密的汗珠,让自己的呼吸平复,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跟她隔了一个垛口站下。
“公主,你真要……真要走?”
含羞不语,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少主醒来后我怎么跟他讲?”
含羞垂下眼睑:“你觉得,他会问你要原因吗?”
“少主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未知,你真忍心这个时候离开他?”
停了一会儿,月含羞才徐徐道:“等他醒过来,有些事,终归还是要面对。”
“是因为离歌的出现吗?”褚随遇所能想到的原因,只有离歌了,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让月含羞如此坚定不移地要离开天下城,遵从那个什么狗屁指婚诏书,嫁给那个什么狗屁独霸。就算是独霸最终倒戈,解了天下城危机,她也犯不着以身相许啊?
含羞轻轻笑了笑,没做解释。
&bp;&bp;&bp;&bp;她知道,在褚随遇眼里,女人都是为感情活着,只会为男人争风吃醋。她承认第一点,女人的确把感情放在第一位;但她绝不是因为争风吃醋才决定嫁给独霸。她不能把跟独倚楼的计划告诉褚随遇,如果说出来,褚随遇一定会阻止,那是一个几乎没什么胜算的计划,搞不好,自己就真成了独霸的老婆,还把独倚楼的性命也搭进去。
但她必须要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欠独倚楼一个承诺,更重要的,她要一劳永逸替无争除掉这个祸患,独霸,差点就害死了她的无争!那个贪婪又狡诈的家伙,为了获取最大的利益和权势,想把自己攥在他手心里做人质,一举两得,她不会让他就这么得逞,她要让独霸知道,她这个护国公主的尊号,不是白得的!
既然褚随遇以为自己是因为离歌的事才离开无争,那就让他一直这么认为吧,这也正是自己最好的掩护,不然,多疑的独霸就会对自己充满戒心。
褚随遇叹口气:“公主,离歌的事儿,你应该相信少主一定能妥善解决,只是最近天下城发生了太多变故,他无暇顾及。再等等吧,等他醒过来,至少,你出嫁,也该跟他说一声,无论作为什么身份什么关系,你跟少主也是十五年的感情了!”
含羞觉得必须快刀斩乱麻,断了褚随遇劝说自己的念头:“褚总管,如果,最终证明的是那个最坏的结果,我就是无争的亲生女儿,怎么办?我该如何面对?无争又该如何面对?”
褚随遇沉默。
“我害怕那个结果,所以,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母亲,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无争,任何一种选择都比留下来要好。”
“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含羞笑了:“褚总管,这是我从你口中听到的最没底气的话了。天亮的时候,我会随独霸一起离开天下城。”
*
曙光穿过云层,映红了巍峨的城楼,映红了漫漫戈壁。
一队人马驰出城门,在戈壁上拖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
穿过祁连山口,饮马青海湖时,独倚楼远远望了一眼伫立在湖边的月含羞,对独霸道:“大伯,今晚就休息一夜再走吧,我担心公主的身体吃不消,我们日夜兼程两天两夜了。”
“不行!”独霸断然拒绝:“东宫无争一旦苏醒,必然会追来阻挠,我们要抓紧时间赶回独霸门,把生米煮成熟饭,一旦拜堂成亲,天下皆知我为公主驸马,他无争少主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强夺人妻。”
“少主中毒很深,跟南锦决斗时,亦被南锦重创,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东宫无争不是寻常人,他是妖,是魔,不能以常人度之。也许,他现在已经清醒过来了……倚楼,我现在有点后悔了,你说,我们是不是中了月含羞的美人计了?
&bp;&bp;&bp;&bp;其实我就不该给东宫无争解药,他死,再杀了南锦,然后提着雍王的人头向皇上邀功,这才对我们最有利。东宫无争只要还活着一天,我就浑身觉得不对劲儿,他始终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公主不是在我们手里吗?只要公主在一天,他就会投鼠忌器。”
“他真的会忌惮公主?”
“放心,他一定会忌惮公主。”
独霸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道:“不管怎么说,你这个计策都非常高明,把公主娶到独霸门,等于同时拿住了东宫无争和魏王。你小子,这两年真没白混,长本事了!”
独倚楼谦虚地低下头:“每天跟伯父在一起,耳染目濡,再愚钝也会有所收获。而且这也不全是我的计谋,少主夫人才真正是那么幕后的策划者。”
“你说的是武美凤?”
“是。如果没有她,侄儿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把毒药放进那锅粥里呢?”
“哎呀!这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太可怕了……”独霸感慨,“说来也奇怪,这公主挺聪明一个女娃,怎么就一直没怀疑到是你下的毒?你就不怕把她也一块毒死?她可没有东宫无争那么好的内力,可以坚持那么久。”
“大伯,”独倚楼压低声音:“我投毒的时候,就已经投了部分解药在里面,只要能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拿到全部解药,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毒而死。但是,少主夫人有没有又加了什么佐料在里面,我就不得而知了。”
独霸诧异地看了侄子一眼:“这么复杂?”
“呵呵,伯父,少主夫人怎么打算的,跟我们没关系,总之,我可以保证,在您和公主成亲之前,少主夫人一定不会让少主醒过来。您就安心做您的驸马爷和武林霸主吧。”
独霸笑了:“小子,行啊,有出息了!”
独倚楼也微笑:“侄儿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独霸门,为了大伯您。迎娶公主,绝对是对大伯最有利的一步棋,杀了无争少主并不能一劳永逸,让您成为真正的霸主,以皇帝跟无争的关系,魏王跟公主的交情,我们的下场会很惨。结交天下城,把公主攥在手心里,才是上上策,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好,说得好,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你去安排大家抓紧时间吃饭休息,给马匹喂料,我去找公主聊几句。”独霸朝月含羞走去。
*
“公主!”
月含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然停留在无边的湖面上。
“喜欢这里吗?如果公主喜欢,以后每年,我都带公主来这里游玩。”
月含羞这次连嗯都懒得嗯了。
独霸有点尴尬,干咳了几声,道:“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远嫁,难免伤心,不过公主放心,我独霸一定会善待公主,对公主的宠爱只会比无争少主给你的多,绝不会比他少!”
含羞禁不住冷笑了一声:“比他多?呵呵,你是比他的爱多,你可以同时娶二十房小妾,爱二十个女人。”
&bp;&bp;&bp;&bp;独霸立刻道:“公主若是不喜欢,我回去就把她们统统休掉,一个不留,全都赶出独霸门!”
含羞又冷笑:“算了吧,你玩够了,就把她们赶走了,她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老无所依吗?”
“这个……”
“留下她们吧!你跟她们如何,我不管,也不想知道,你就算再娶二十房小妾,我也不会干涉。只有一点,将来你虽然做我的驸马,但不许进我的卧房,我们永远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公主,你这个有点过分了吧?”
“过分吗?你娶的护国公主,是权势。玩女人的话,天下愿意跟你上床的女人多得是。我们两个,互不干涉,不是很好吗?”
独霸眼珠一转,转怒为笑:“公主怎么说就怎么办。”
*
独倚楼看独霸跟几个亲信坐在一起喝酒吃肉,便拿了些食物和水,来到含羞身边,递给她,轻声问:“我大伯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月含羞接过水,喝了一口。
“路上你多加小心,我会尽量劝阻他不要胡来。”
“嗯,应该没什么问题,他怕无争醒过来后会追上来,只会加紧赶路,不会对我怎么样。”
“独霸门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要害怕。”
含羞笑笑:“我相信你。”
独倚楼目光稍微跳了一下,道:“我发誓,一定不会让他伤害到你。”
含羞抬头看了他一眼:“倚楼,问你个问题,你会因为我,不择手段地去伤害别人吗?”
独倚楼沉默,他一时没搞懂含羞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知道了些什么?
月含羞把水壶还给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道:“回你大伯那边去吧,别跟我在一起待得太久,免得他生疑。”
*
月含羞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重返独霸门。
那一年,她任性地离开无争的羽翼保护,去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里。在这里,涉世未深的她差点被一群疯女人毁容,又差点遭遇独霸的黑手。
现在想想,真的挺后怕,只是那时候居然一点也没觉得害怕。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脚下跪满了前来迎接她这位护国公主的人,包括独霸那二十房小妾,算是给足了她面子和排场。
从人群中穿过去时,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想找点慨然赴义的味道,酝酿了半天,心里还是空荡荡的,好像将要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似的。
这几天,她一直在思考无争中毒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她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但隐隐有种直觉,某个地方不对。
在青海湖畔,她突然问了独倚楼一句话,问他会不会为了自己不择手段去伤害别人。问的时候,她其实没带任何目的,只是突然想起无声曾经警告过自己的话,她只想得到独倚楼一个否定的回答,在她心里,一直把他当做值得信赖的朋友。
她不知是什么原因,独倚楼居然沉默了,并且眼睛出现了闪烁和躲藏。
&bp;&bp;&bp;&bp;那虽然是个很细微的表情,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没再继续追问,因为她懂,某些东西如果被拆穿,会把本就恶劣的事态更加恶化。
那一刻,她甚至动了返回天下城的念头,外面的世界变数太大,远没有待在无争身边安全,虽然那个妖孽经常让她心痛让她不知所措让她觉得投错了胎。
可,她是月含羞,她骨子里有一种坚持,无争还在昏迷,害他的人还逍遥自在,她不应该这个时候放弃,就算前面是个陷阱,她也要先跳进去再说。
她变得一天比一天冷静,冷静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原来自己也能沉得住气。
一路上,最大的变化是,她离开天下城时是完全信任独倚楼的,而踏进独霸门的时候,她不再完全信任独倚楼。
月含羞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太紧张导致的,总之,现在她只相信自己。
*
“公主,这是独霸门最大最舒适的居所,从现在起,它就是你的了,这儿,将是我们的大婚新房。”独霸嚣张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
含羞站在屋子当中,环视一应具新的家具、陈设,红帐,红锦被,红桌布,红地毯,红烛……还有墙上刺眼的红“囍”字。
“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这就叫他们去办!”
含羞没吭声。
“这几个丫鬟都是伺候你的,你随便差遣!”
含羞轻轻道:“多谢霸主的安排,不过,现在我累了,想休息了,你们都退下吧。”
独霸立刻道骂那几个丫鬟:“你们都聋了啊!没听见公主说她累了,要你们都退下!”他骂走了丫鬟,自己凑到含羞身边,一脸猥琐:“公主,你看我们是不是……”
“霸主也请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没事,我们马上就是夫妻了,公主初来乍到,人地两生,一个人会害怕的,还是我陪着你吧。”
月含羞脸上没一点表情:“目前,我们还没有成亲,而且,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就算成亲后,我的卧房,盟主也是不能随便进入,请盟主自重。”
独霸阴翳的眼睛盯着月含羞,僵持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两声:“那,我就不打搅公主了,公主早些休息,明天大婚,会很辛苦的。”
含羞微微一愣:“明天?这么急?”
“我找人算过了,明天是黄道吉日,错过了明天,就要再等上几个月才有这么好的日子。所以,我们还是早些把婚事办了,公主也好安顿下来。”
“这么仓促,来得及准备吗?”
“办婚礼的一应用具我早就准备妥当了。”
“宾客呢?”
“在天下城时,我就已经把喜帖散出去了,能来的朋友都来了。本来这么大的事,应该请无争少主来,不过嘛,我觉得,公主不会希望他出现的。”
月含羞轻轻点了一下头:“既然盟主都安排好了,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时候,月含羞浑身的力气顿时散去,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bp;&bp;&bp;&bp;这个独霸,真是步步紧逼,生怕有一丁点变故。独倚楼到底准备好了没有?她只是相信独倚楼一句为了报杀父之仇,便千里迢迢只身入狼窝,却没有问过他具体的计划是什么,如何执行。
独霸的疑心这么重,又是老江湖,手底下还有那么多死党,想要一网打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独倚楼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究竟有能力制服独霸吗?
他会用什么方法?
婚宴上拼命地灌酒,等人都醉了,然后一一处置?有点离谱,谁能保证所有的人都醉得不省人事?
还是投毒?这个危害面太大了吧?连无辜的人都会伤害到,独倚楼又不是南锦,还没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
那他会用什么方法?他手下到底有多少信得过的人?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也许应该找机会跟他见一面,详细地问问情况。
可这个时候,上哪里去找他?而且这个时候跟独倚楼见面,显然不合时宜,太扎眼,容易引起独霸的猜疑。原本,独霸就不相信自己踏踏实实会跟他成亲,要是再被他抓住什么把柄,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月含羞站起来,走到门口,两名彪形大汉立刻伸手将她拦住:“公主请止步!霸主有令,近日门内来了很多客人,为了公主的安全,请公主不要外出。”
如果在以前,听到这样的话,含羞早就发飙了,这分明是软禁。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眼下自己孤立无援,这种情况只能忍了,反正跟他们吵也没用,招来独霸更麻烦。于是,一笑道:“本公主不是要出去,是来关门的。”说完,随手关上房门。
她闭上眼,在门后静立片刻,调整思绪。
*
“公主,您的嫁衣准备好了,霸主请您试穿。”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含羞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让丫鬟进来:“放下吧。”
丫鬟犹豫:“公主不要试试吗?”
“不用了。”
“裁缝就在门外候着,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马上给您改。”
“我猜一定很合适。”含羞微笑。
“还是试一下吧。”丫鬟的眼睛眨了一下。
月含羞心里一动,自己没看错吧?那丫鬟是在给自己暗示什么吗?她是独倚楼的人?还是独霸在试探自己?或者只是随便眨了一下眼睛?这个时候,她必须谨慎,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
丫鬟展开嫁衣,要帮着含羞套在身上,含羞只看了一眼,便道:“我是护国公主,不是普通百姓,这嫁衣,不合体制。”
丫鬟愣了一下。
“你把裁缝叫进来,我跟他说。”
裁缝进来,站在那里“恭听”了一番护国公主嫁衣的规格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月含羞眨了眨眼,问:“听懂了吗?有问题吗?要不要我再解释一遍?”
裁缝合上嘴,摇头:“公主,这个……小人能力有限,您就算再解释十遍,小人还是做不出来,这除非是宫廷里御用的裁缝才做得出……”
&bp;&bp;&bp;&bp;含羞看丫鬟:“你不是说,裁缝能改的吗?”
丫鬟也有点晕:“可是,公主,您说的这也太复杂了……咱们这里是小地方,别说做了,就是见也还没见过呢……”
“哦,那你们干嘛还非要我试?”
“这……”丫鬟哑口。
“要不,我去跟霸主说说,让他把婚礼往后拖一拖,派人到京城为我订制一套大婚用的服饰?”
丫鬟和裁缝面面相觑,这不等于要他们的命吗……独霸的脾气,谁不知道啊,点火就着,杀人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含羞看看两人:“怎么了?这个很为难吗?那你们说怎么办?”
*
月含羞其实根本不在乎那件嫁衣是不是合乎她“高贵”的身份,她只是想弄明白丫鬟那个眨眼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就算没什么意思,她也得闹出点动静来,最好能把独倚楼给招来。
这一招确实管用了。
关于那个什么体制等级什么什么的,独霸也搞不明白,完全就是一团浆糊,可他又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月含羞闹不愉快,再加上他还有很多客人要招待,索性推给独倚楼,那小子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跟那些达官显贵混得火热,这些东西难不倒他。
独倚楼画了一幅符合护国公主身份的袆衣图样,很耐心地跟裁缝解释一番,那裁缝总算是明白了个大概,可还是为难:“这袆衣上的刺绣这么多这么复杂,就算把咱们这儿附近所有绣工都找来一起赶工,一宿恐怕也很难弄出来啊……”
独倚楼拍拍裁缝的肩:“我知道,你一定能想出解决的办法,快去吧,耽误一刻就少一刻时间。”
裁缝赶紧跑去重新赶制嫁衣。
独倚楼看一眼那丫鬟:“小香,好好照顾公主。”
“放心吧,少门主。”
独倚楼又对含羞道:“小香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跟她说,她会帮我们传递消息的。我先走了。”
“唉!等等!”含羞叫住他:“明天……你怎么准备的?我应该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待在洞房里就行了,一切有我。”
“就这么简单?”
独倚楼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
含羞发了一会儿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既然他让自己明天待在洞房里,那就先待在洞房里吧,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
*
连续赶了多日的路,虽然很疲乏,可月含羞还是睡得不踏实,待在独霸门,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好容易熬到天亮,丫鬟、喜娘们进来帮着她沐浴更衣梳洗盘头。
刚梳好头,新嫁衣就送到了,月含羞看着那些华丽的纹饰,不禁感概,也难为那个裁缝和那些绣工们了,只用了一夜就赶制出件像模像样的嫁衣来。穿上试了试,还不错,挺合身,虽然手工赶不上宫里尚衣局那些人的活儿,不过,在这种小地方,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至于首饰,独霸准备的,她一件都没戴,太俗了,她有自己的凤冠、花钿,
&bp;&bp;&bp;&bp;虽然只是做做样子假装成亲,她也不想太过于随便凑合。
一切准备就绪,月含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伤感,三年前,也是这时节,因为无争,她第一次穿上嫁衣,她的新郎在迎娶她的时候,死在她脚下。
三年后,她又一次为了无争,穿上嫁衣,等待一场即将发生在洞房里的谋杀,谋杀对象,居然又是她的新郎。
这大概就是命吧。
接下来,她差不多变成了一个木偶,喜娘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繁琐的仪式搞得她心烦意乱,强忍着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做完。周围全是乱糟糟的笑声,她也没听见司仪都说了些什么,到末了,只听见一句“送入洞房”,才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把过场走完了。
*
一入洞房,月含羞就把红盖头扯下来,扔在一边。
小香赶紧关紧房门:“公主,自己把盖头拿下来,不吉利。”
含羞看了小香一眼,随手拿起一把描金小扇,扇着风。这大热天穿这么齐整,真把她闷坏了。
小香还算聪明,赶紧改口:“其实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是真嫁……”她倒了杯茶水,端给含羞。
含羞喝了口茶,问:“小香,倚楼公子的计划,你都知道吗?”
“嗯,知道一点点,他会等参加婚宴的人都醉得差不多的时候动手。”
“他有多少人?有多大把握?”
小香摇头:“我只是个小丫鬟,少门主没对我讲那么多。”
“那……他准备在哪里对独霸下手?宴席上,还是……在洞房里?”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
含羞看到小香目光有些闪烁,眉头轻蹙:“是不知道,还是不肯告诉我?”
小香低头不语。
“是不是倚楼公子不让你告诉我?”
小香赶紧解释:“公主千万别误会,少门主不告诉您,也是怕您担心,其实,您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就算他有个闪失,也不会连累公主。”
“闪失?你的意思是,他的计策并非万无一失,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个……”小香又开始吞吞吐吐。
“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香,如果你们什么都不让我知道,真出了什么状况,我就没办法帮你们少门主了,你也不想你们少门主有什么闪失,对吗?”
小香叹口气:“公主有所不知,就算再周全的计划,也做不到万无一失,因为,门主练了一身金刚不坏之躯,普通人,根本就杀不死他,除非武功要高出他数倍,或者找到他的命门,一击而中,才能杀了他。”
“原来如此,那他的命门是哪里?”
小香摇头:“没人知道,门主从来就不把命门告诉给别人知道,连少门主都瞒着。”
月含羞眉头紧蹙。
小香捡起红盖头,道:“公主别操心了,少门主会处理好一切。这个盖头,您一会儿还是盖上得好,万一门主进来,看到了,不太好。”
含羞点头:“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是,奴婢就在门外,有事公主随时吩咐。”
&bp;&bp;&bp;&bp;*
月含羞习惯性地去找寒刺,想放在手边以防不测,可是没找到,想起来还在离歌那儿。想用免死金牌吓唬人,金牌不在,被无争没收了。
这下她可有点犯愁了,听小香的意思,今天的复仇行动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早知如此,应该事先就问清楚独倚楼的计划是什么,再来独霸门帮他复仇。
也不知那段时间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一桩又一桩错综复杂的突发事件,弄得她颠三倒四,尤其是无争中毒之后,她已经是身心俱疲,什么都不愿想了,只想救无争。
现在已经不是救无争的问题了,而是自救自保。
如果是过去,她可能会完全信任独倚楼,但现在的她,经历了种种磨难,渐渐明白一些道理,任何事任何人都有变数,最不可信的人会在危难关头救你,那么最可信的人也会在危难关头害你。
就像无争如果不是完全信任自己,怎么可能毫无戒心地喝下那碗被下了毒的粥?
她并不愿意把独倚楼想象得太坏,但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她在独倚楼身上找不到浩然的简单,魏王的胸怀,无争的信义,无声的直白。独倚楼对她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因为一个巧遇相识,尽管他对自己挺好,也帮过自己,可还是觉得,跟他中间还是隔着一层东西,以至于模模糊糊,看不太清他的面目。
现在她反倒觉得跟无声相处都比跟独倚楼相处要简单得多。东宫无声虽然大多时候是个变态的恶棍,但至少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恶,他张牙舞爪竭尽所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恶人,让所有人都不愿亲近,唯恐避之不及。他做坏事的时候会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我是恶人,我要做坏事了。可独倚楼却总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你压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他明明心里藏着杀父之恨,却在独霸面前做了近二十年的乖孩子,不慌不忙等着羽翼丰满,机会降临的那一天。
月含羞没由来的一阵烦躁。等待原本就是让人很不舒服的事,更何况这是个凶险的等待,明知道今晚的洞房杀机重重,可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具体的计划是什么。
*
房门“砰”的一声被人粗暴地推开,又“咣当”一声被人粗暴地关上。
忐忑不安的月含羞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看着独霸。
独霸喝了不少酒,他扯掉胸前的红花,脱掉华丽的外氅,团成一团,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随手扔到一边,脚步有些虚飘,走向含羞。
“公主,你怎么自己把盖头去掉了?这个,好像应该是我的活儿吧?来,盖上!”他拿起挂在床头的红盖头,就往含羞头上蒙。
含羞迅速站起来,避开:“霸主,我记得我们约定过,这个房间,您不能随便进。”
独霸“嘿嘿”笑了两声:“今儿可是我们新婚,
&bp;&bp;&bp;&bp;公主不会是打算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把我这个新郎撵出去吧?这要让外面人知道,会怎么说我们两个?究竟是我独霸无能,不能讨公主欢心?还是公主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嫁给我,这一切都是公主的权宜之计,不过是为了救另一个男人,一旦那个男人醒过来,就会带人来灭了我独霸门,再把公主带回天下城?”
月含羞没有立刻回答,盯着独霸看了一会儿,才反问:“既然霸主知道他醒过来后,随时会来灭了独霸门,为什么当初还要把解药给我?毒死他,然后跟雍王联手灭了天下城,不是更简单吗?”
独霸以为刚才那一问,就算不能问住眼前这个女娃,让她惊慌失措,也能打压一下她的气焰,让她温顺一些,可没想到,人家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就势反问了他一个问题,直接揭露了他所顾忌的东西——他不敢公然跟雍王一起造反,灭了天下城。
独霸干笑了几声:“呵呵呵呵,那是因为……独某倾慕公主已久,我可是真心想娶公主为妻,为了美人,江山霸业什么的,都可以放在一边,难道公主一点也不领情吗?”
“我们不是拜过堂了吗?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我想要跟公主做真正的夫妻。”独霸上前一步,逼向含羞。
含羞轻轻笑了一声:“独霸,你想要的太多了点吧?你应该明白,这个世上,想要得到,必先付出,而你付出的还远远不够。事实上我们都明白,是你给无争投的毒,虽然最后你把解药给了他,可这不过是你另一种选择罢了。因为你看到雍王和王母教在天下城面前不堪一击,几乎全军覆没,如果继续跟着他们,下场一定是陪葬。你交出解药,而我嫁给你充当你的保护伞,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交易。至于其它……哼!”她摇摇头,嗤之以鼻。
独霸听后,哈哈大笑:“你这丫头,真的好嚣张!别忘了,这里是独霸门,不是天下城,也不是公主府,你攥在我的手上。你愿意,我们就做夫妻,我会宠你爱你,让你过得舒舒服服;如果你不愿意,还是要跟我做夫妻,但我会把你当成囚犯、人质,每天折磨你虐待你,让你生不如死!”
含羞眨了眨眼,笑:“我没听错吧?霸主真想把我当囚犯、人质?呵呵!你不是开玩笑吧?”
独霸以为那番话会把这女娃吓住,没想到,她脸上连一丝一毫的畏惧都没有,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这女娃时,她那惊慌失措恐惧流泪的模样,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那时的她,弱质芊芊,即便是去年在京城,她也还只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小女孩。怎么现在变化这么大?
独霸当然不会示弱,他就不信连个女人都收拾不了,于是又向含羞逼近一步:“公主觉得,我像是开玩笑吗?”
月含羞不是不怕,而是当一个人没有退路的时候,
&bp;&bp;&bp;&bp;背水一战,反而会爆发出超强的意志力。这种时候,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畏惧,有一点点地退缩,就会全线崩溃。越是危急,越是要镇定,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好让独倚楼赶紧开始实施他的复仇计划。
看见独霸步步紧逼,她没有往后退,但却侧了侧身,拿起果盘里的一枚鲜桃,放在手里玩儿着,避开正面面对他,好减轻自己的心理压力:“好啊,就算霸主不是说着玩的,你真把我当成一个囚徒。那么接下来,除了每天虐待我时,能让你一时开心外,你还能有什么好处?你得想办法封锁消息,不能把我被虐的事传出去,想象一下,一旦你虐待折磨护国公主的消息传出去,朝廷会怎样?天下城会怎样?那你辛辛苦苦娶我为妻的用心都白费了,天下城不会再是你的盟友,朝廷也不会再当你是护国公主的驸马。好像,这生意做得不划算啊?”
独霸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女娃,还真的挺难搞定,威胁吓唬都不管用,看来得动点真格的。
他又上前一步,伸手拿下含羞手中的桃子,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桃汁顺着胡子淌下,他眯起眼:“这桃子果然鲜美多汁,让人欲罢不能。”
含羞皱了一下眉头,她很讨厌被男人用这种色迷迷的目光看,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远离独霸。
她一退,独霸立刻紧跟上一步,他的块头比月含羞要高大多了,居高临下逼视她:“公主身上是什么香味儿?记得当年第一次遇到公主时,就被公主身上的味道陶醉了,这是我闻到的最好闻,最迷人的香味儿,这是什么香?”
月含羞退出那一步就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退,就是示弱,弱一步,就会步步弱,她迅速调整心态,想要维持平衡,可独霸用更色的目光扫视她的颈,她的胸,口中更是肆无忌惮满是挑逗之辞。这让她完全不能适应,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独霸看到了她的慌乱,邪笑,原来这就是她的弱点,靠!居然还绕那么一大圈子跟她斗什么智!他又往前跨进一步,朝她身上贴过去。她果然又往后退了一步。独霸停止试探,笑:“公主别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我们毕竟是夫妻嘛。今天是我们俩的大好日子,拜堂虽然拜过了,可这交杯酒还没喝,不算完美,喝了交杯酒,才算完美。”
他回到桌子前,在一对儿拴着红绳的玉杯里斟满美酒,端起来:“公主,请。”
月含羞瞅着独霸,原地站着没动。
“怎么,公主真的害怕了?我还以为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呢。拜堂都拜过了,还怕喝交杯酒?又不是要公主上床。”独霸言辞中全是挑衅。
含羞犹豫了一下,想了想,又觉得应该没什么可怕的,自己人在独霸门,又不会武功,十足一个弱女子,
&bp;&bp;&bp;&bp;动动嘴皮子还行,打架搞破坏的本事是一点都没有,独霸真想把自己怎么样,一根手指头都能把自己撂倒,不会在酒里搞什么名堂,真要是下毒,毒死自己,显然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这才走上前,接过其中一个杯子,刚要喝,又被独霸拦住。
“慢!交杯酒不是这样喝的。”独霸弯起手肘,从月含羞的手肘上套过去。
含羞白了他一眼,觉得好无聊。可是演戏嘛,总要演全套的。她答应帮独倚楼的忙,现在只能尽量拖延时间,安抚独霸,不让他觉出什么异样。
她皱着眉喝下交杯酒,刚要把手肘取出来,却不防独霸的手臂往回一收,把她的手肘紧紧卡住。她用了几下力没能抽出,愠怒道:“交杯酒已经喝过了,你还想如何?”
独霸笑了几声,将酒杯从含羞手中拿开,扔掉,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紧紧贴上身:“这还用问吗?大婚最后一步就是行周公之礼啊!”
“放开我!”
独霸笑笑:“公主喝醉了,我怕一松手,您会摔倒。”
“请你放手!”月含羞瞪着他。
“呵呵,真生气了?好,我放手,公主自己可要站稳。”独霸慢慢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含羞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放手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也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跟他保持距离。可不知为什么,却觉得,腿脚发软,有点不听使唤。不对,怎么会这样?难道刚才那杯酒……
独霸抢上一步,把就要跌倒的她抱紧:“公主小心,都说了,你喝醉了,我一松手,你就会摔倒,就是不信,看看,差点就摔住了吧?”
“独霸!你……”月含羞发现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声音弱的像蚊子哼哼。
独霸抱着她,拍拍她的小脸,道:“臭丫头,是不是还想等人来救你啊?跟我玩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来啊!把人给我带上来!”
*
在那一瞬间,月含羞的脑海被恐慌和绝望占据,完了,独倚楼的复仇计划暴露了……
怎么办?接下来,她该做些什么?也许什么都做不了了,只剩下任人宰割。
可是当那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推进来时,月含羞一下瞪大眼睛,所有的感受被惊诧代替,愣了好一会儿后,希望重又萌生。
独霸一手揽着月含羞的腰,一手指了指那个人:“这小子一混进独霸门,就被我发现了,他鬼鬼祟祟总在酒窖附近转悠,终于,等到他下药的时候,我们把他抓了个正着!浩然公子,我就不明白了,你若想参加公主的婚礼,光明正大来就是了,公主的娘家人,我欢迎还来不及呢,必会待如上宾,干嘛偷偷摸摸,往我的酒中下药?你想把我们独霸门的人都药死,然后带走公主吗?”
东宫浩然一脸愤怒:“独霸,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把含羞骗到独霸门,反正她一定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你,肯定是你耍诈强迫她的!
&bp;&bp;&bp;&bp;我要救她回家!我不会让她嫁给你!”
月含羞看到浩然这副样子,是又好气又心疼又感动,这小子,前阵子一直不见踪影,怎么突然在独霸门冒了出来?他不知道这很危险吗?郁闷啊,现在她自己还自求多福,如何才能保全浩然?
独霸眯起眼睛:“想要英雄救美?可惜,你不是英雄,你连你爹十分之一的本事都没有,说白了,你也就是个废物!浩然公子,我是看在跟天下城结盟,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才没为难你,换了是别人,早就被收拾得只剩半条命了。你怎么知道公主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你这是破坏咱们两家的联盟,知道吗?”
“胡说!我爹怎么可能跟你联盟?含羞更不会愿意嫁给你!”
“那自己问公主,是不是她自愿的。”
含羞轻轻叹息:“浩然,你跑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要来救你!”
“你真是胡闹……”
“含羞,你别怕他们,说实话,是不是这个独霸趁着爹中毒昏迷,要挟你?他要是敢欺负你,我们天下城会发倾城之兵,灭了独霸门!”
含羞有点哭笑不得:“浩然,你就不是说这种狠话的人,还是乖乖回天下城吧,你爹受了重伤,需要你陪在身边照顾。”
“含羞!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敢跟我说实话?你根本不喜欢这个人,你干嘛要嫁给他?反正,我是不会一个人回天下城,要回去,也得把你一起带回去!”
月含羞没法跟浩然解释现在是什么一种状况,只好对独霸道:“霸主,麻烦你派两个人,把浩然送回天下城,交给褚随遇,好吗?”
独霸还没吭声,浩然已经大喊:“含羞,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来救你的啊,你怎么让这个坏人送我回去?”
含羞少气无力:“东宫浩然,你动动脑子好不好,如果我不是自愿嫁给霸主,他怎么可能从天下城把我带走?你口口声声说来救我,如果我真的是被人劫持,你至少也得多带几个高手来救我啊,刚你不是还说要倾天下城所有的人来救我吗?那就把褚随遇带来,他手下好多高手,各个都比你武功高强。你要把我气死了……”
独霸一直在观察两个人,直到这时,才说话:“看来是一场误会,浩然公子以为是我劫持了公主,才不惜跟踪千里,想在新婚之际救走公主。浩然公子,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不过,你真的误会我了,这次联姻,独某绝对没有勉强公主,而且独某倾慕公主已久,公主嫁过来,我一定会善待公主,疼爱公主,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浩然完全不解的模样,瞪着月含羞问:“你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我不信你会嫁给独霸,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喜欢的是谁,连我都已经从心底认可你跟我爹的关系了,怎么说变就变?”
独霸也看着含羞:
&bp;&bp;&bp;&bp;“看来浩然公子误会不小啊,公主要是不跟他解释清楚,他真的不会善罢甘休,就算这次我派人把他送回去,过几天,说不定他就会带着很多人来灭我独霸门。我看,还是先把浩然公子留下,公主以后慢慢解释给他听,什么时候浩然公子误会消除了,什么时候我再让人送他回去。”
“霸主……”
“公主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今天可是我们两人的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啊。来人,先送浩然公子下去,安排客房,多派几个人陪伴,千万不要怠慢了公子,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谁怠慢浩然公子,小心你们的狗头!”
*
月含羞这次算被动到了家。原本就没什么胜算,独倚楼的计划还不知道实施得如何了,半路又杀出个浩然,把本来就糟糕的局面弄得更糟糕,现在,独霸手上又多了个人质,无争要是醒来知道这些,不知道会不会马上气得吐血而亡。
现在只能期待独倚楼不要出什么意外,赶紧行动。不过,看情况要更糟了,浩然救自己的行动暴露,肯定引起独霸的警觉了,防范比平常紧密,独倚楼现在行动一定很困难。
独霸抱起月含羞,把她平放在床上。
含羞蹙眉:“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下药?”独霸大笑:“对付你,我还用下药吗?而且,我更喜欢霸王硬上弓……”
“那我怎么会浑身无力……”
“呵呵,不是公主自己下的药吗?我要是给公主下药,也要下那种能让女人**蚀骨的药,怎么会下这种让人力气全无的药?”
月含羞看独霸,独霸看月含羞,愣怔了一下后,独霸突然醒悟:“真不是公主下的药?难道除了东宫浩然,还有别人要害我?”
含羞郁闷,坏了,会不会是独倚楼在交杯酒里下了什么能让人力气消失的散功药?结果被独霸识破,独霸没有中招,自己却倒下了……
独霸眼珠不停地转,他突然蹑手蹑脚走到门后,听了听,猛然打开门,一拳打出去。
门外一声女人的惨叫。
很快,独霸拎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拖进屋,扔在地上,一脚踩在她胸口上:“说!谁派你来的!躲在门外鬼鬼祟祟偷听什么!是不是你在交杯酒里下了药!”
“门主饶命!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在门外候命,听听公主和门主有什么需要和吩咐没有……”
月含羞听出是小香的声音。
“胡说!”独霸一通拳打脚踢,把小香打得满地乱滚,惨叫连连,“****!从实招来,还可免你一死!”
“奴婢说的是真的……”
又是一通暴打。
含羞躺在床上,虽然看不见,可却听得真真切切,小香叫得那么惨,独霸下手一定很重。这个独霸,生性残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压根没得罪到他,就把他拿着银针扎来扎去的。如果不阻止他,他一定会要了小香的命。可是,现在她根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bp;&bp;&bp;&bp;只剩下还能说话:“霸主!住手!别再打了!”
独霸停下,回头看含羞:“公主是在跟我说话吗?”
“别打她了,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何必跟一个丫鬟过不去?”
独霸嘿嘿一笑:“公主说得对,不能让一个小丫鬟扫了我们的兴!”他提起小香,一手抓住脖子,一手揪住头发,用力一拧,“咔”的一声,小香的脖子应声而断,脑袋软软耷拉下去。
独霸扔掉小香的尸体,叫人进来拖出去喂狗,这才返回床边。
含羞真的被吓住了,她万万没想到独霸说杀人就杀人,根本连一点前兆都没有,就那么随随便便结束了一条生命。
“你干嘛要杀了她?!”
“她在酒中投毒想暗害公主和我,该死。”
“证据呢?她都说了,不是她!”
“那她为什么站在门外偷听?”
“是我让她站在门外听候差遣的……”
“是吗?公主为什么不早说?不过她扫了我们的兴,就该死。反正人已经死了,我们就别谈论这个扫兴的丫头了。来吧,公主,还是让我们好好亲热亲热……”
*
月含羞从来没想到,床上会冒出好多好利刃,而且每一把利刃上都涂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婚床变成刀床,这就是独倚楼的计划吗?难道他要连自己一起杀死……
她能感觉到脸颊边刀锋的寒意,刺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天啊,这些利刃到底有没有刺伤自己?
最恐怖的,还不是那些利刃,是独霸那张变形的脸。独霸的长脸本来就长得难看,凶巴巴地一副土匪样,再加上眉间的刀疤,一看就让人望而生畏。当他整个人扑向月含羞时,床板上突然弹出利刃,他整个人就扑到那些利刃上,肩上、肚子上、胳膊上、腿上……整个被利刃架了起来,其中一把,刚好刺在他咽喉上。
月含羞眼睁睁看着独霸的脸变成猪肝色,那一定是刺在咽喉上的利刃封住了他的呼吸,猪肝色,加上扭曲变形的脸,还有那道虫子一样难看的疤,比鬼都恐怖三分。
这下,独霸八成活不了了。随便他身上有一处被利刃割破,都会死。
床下传来几声阴森森的笑,接着,含羞听见有人从下面钻出来,而后,她看见一张熟人的脸——南智。
晕啊,怎么是南智?!还以为是独倚楼!他怎么钻到床底下去了,他又为什么要杀独霸?他是跟独倚楼一伙儿吗……
月含羞心里一连串的疑问:“南智!怎么是你?”
南智笑:“怎么就不能是我?公主还好吧?”
“这样子你觉得我好得了吗?”含羞反问。
“放心,我调整过,不会伤你分毫。”
含羞心里这个闷:“那万一我要是动一动呢?万一偏了那么一点点呢?”
“不会有万一,酒中的软骨散,足矣让你一整天都动不了。”
“原来是你下的药?”
“难道还会有别人吗?”
月含羞这个气,小香算是白白替南智送了命,
&bp;&bp;&bp;&bp;问题是,南智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独霸门?为什么要杀独霸?”
“哼!这还用问?我帮了他那么多忙,帮他夺得武林霸主,帮他引见我大哥南锦,引见雍王,共举大事,没想到,他却临阵变节,害死了我大哥,还计划除掉我,吞并燕南世家,我再不下手,死的就是我了。”
月含羞想起来去年在京城,就是被这个南智黑了一把,结果让独霸夺得霸主。想必这个南智一直跟随独霸,独霸跟王母教和雍王搅和在一起,应该就是这南智做的怪。只是没想到事情变化太快,江湖上果然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永远的朋友。
“南智,你先把他放下来……”月含羞觉得身上趴着个恐怖的“死人”实在太别扭了。
南智上前抓住独霸的衣领往上一提,结果,那“死尸”突然动了起来,迎面给了南智一拳,接着又是一记窝心脚,毫无防备的南智结结实实挨了两下,腾空飞出去,重重摔下,吐了一大口鲜血,半天都爬不起来。
独霸稳稳站住,抖抖身上的衣服,看看上面的破洞,索性一把扯下,扔到一边,露出一身强健的疙瘩肉,握紧拳头,耀武扬威朝南智秀了秀肌肉,道:“小子!就你那点伎俩,还想杀我?不知道独某刀枪不入吗?”
南智一脸不信:“你……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月含羞脑袋动不了,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果然,那些利刃没在独霸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看来小香说得不假,想杀独霸,不容易,首先要找到他的命门。
独霸弯腰取下那些涂了剧毒的利刃,走向南智:“你小子心可够狠,用这么毒的玩意儿来对付我!哎呀,不知道这些东西招呼在人身上到底是什么个滋味,要不,南公子亲自尝试一下,让独某开开眼界?”
说着,独霸将那些利刃一一插在南智身上。
月含羞听见南智惨叫了几声之后,便没了动静,心中不由一紧。
独霸有点失望:“怎么回事?这些东西还没用完,这小子就没气了?也太不禁打了!来人,把这堆烂肉拖出去扔喽!不要喂狗了,这浑身上下都是毒!”
*
【一百七十二】 杀人狂魔
洞房里静下来,空气中充满死亡的气息。
月含羞听着独霸的脚步声靠近,神经不由绷紧。跟这样一个杀人狂魔共处一室,实在是没有一点安全感。
独霸在床边坐下,伸手抚摸月含羞光滑姣美的脸颊:“公主受惊了,那些想破坏我们好事的人,已经都被我打发了,今晚,应该没人再来打搅我们的好事了。”
月含羞一想到摸自己脸的那双手刚刚杀了两个人,她就觉得不寒而栗,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公主怎么在发抖?一定是被刚才的事吓坏了吧?不要怕,有为夫我在,没人可以伤到我们。”
月含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你刚刚杀了两个人啊!
&bp;&bp;&bp;&bp;你怎么可以这么视人命如草芥?我可不想让这大喜的日子充满杀气!”
独霸的手掌移到含羞的脖子上,慢慢收紧:“公主这话什么意思?他们可是来杀我,想要我的命,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难道公主希望我被人杀死吗?那你可就要守寡了!”
含羞觉得呼吸困难,这杀人恶魔,不会是把自己掐死吧?这可不好说,看他的样子,杀人就跟玩儿一样……
幸好,独霸没再继续使劲,她终于呼吸顺畅了。
可,那只手竟然往下滑动,一直伸进她的衣领,然后在她胸前逗留。
“独霸!你干什么!”
“干什么?公主别装糊涂了,你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夫妻之间还能干什么?不就那点事?”
“把你的手拿开!别碰我!”
“为什么不能碰?我是你丈夫,你是我妻子,我想怎么碰都可以。”
“我说过,我们之间联姻,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现在条件变了。如果东宫浩然没来独霸门嚷着要杀我,或许,我会遵从公主的意思。可现在我觉得自己很不安全,生命受到威胁,如果不跟你做真正的夫妻,不知道哪天就会被你们天下城的人杀掉。想来想去,最安全的做法,还是我们成了真夫妻,最好再生上一大堆儿女,真正跟天下城有了血脉姻亲,这样我才能放心。”
月含羞真要郁闷死了,现在羊入虎口,自己又中了南智的软骨散,那独霸还不是想把自己怎样就怎样?就算没中软骨散,独霸想毁了自己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该死的独倚楼,到底干嘛去了?小香死了,他又没有踪影,连动静都没一丁点,该怎么办?
当初稀里糊涂答应帮独倚楼复仇,真是太草率了!自己怎么那么蠢?如果能跟褚随遇商量一下也好啊……当时是担心褚随遇不答应,可后来想想也未必,独霸害了无争,褚随遇应该比谁都想替无争出这口气,要是有褚随遇策应,可比独倚楼稳当多了。
现在后悔什么的,都晚了,只能靠自己。
独霸看月含羞半天不说话,以为她屈服,正欲行事,忽听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这下他可火了,今晚这是怎么了?好好一个洞房花烛夜,不断生事,太扫兴了!
“滚开!有事儿明天再说,别耽误老子的好事!”
“笃笃”声停止,独霸俯身欲解含羞衣带,那敲门声又响。独霸恼了,起身直奔门口:“哪个不要命的,非要在这个时候扫老子的兴!”他用力打开房门,却没看见人,只看见一双脚在眼前晃来晃去。
独霸一愣,顺着那双脚往上看,却是一个人脖子里套了根绳,被吊在门框上方,晃啊晃的,敲门声,就是那双脚碰在门上发出的。
被吊起来的死人,是独霸的一名亲信,他立刻警觉,一步踏出房门,全神戒备,四下张望:“什么人!快给老子滚出来!”
&bp;&bp;&bp;&bp;院子里空空荡荡,除了他自己的声音,连虫鸣都停止了,他的那些手下也不见了踪影。
独霸觉得不对劲,返身回到屋里,一把抓起月含羞,瞪着她:“是不是你搞的鬼?”
月含羞少气无力:“我?我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没中软骨散,也没那个能力啊……从离开天下城起,你就一直让人盯着我,我哪儿有机会捣鬼?”
“哼!或许你在离开天下城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你用美人计迷惑我,褚随遇暗中布局,根本不用你动手!”
“呵呵,独霸,怎么你也犯迷糊?我们天下城若真有安排,浩然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被你抓住?”
“别装傻,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利用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月含羞无语,她倒希望自己事先有所安排,也不至于现在这么被动,把生死都交到别人手上。
独霸似乎觉得这里不是很安全,一手提剑,一手挟着含羞,往外走。可到了门口,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多了个女人。
*
那女人背影修长曼妙,长裙拽地,伫立在如水的月光中,恍然若梦。
“你是谁!”独霸厉声喝问。
一声悠长的叹息过后,女人轻轻哼起歌曲,随着曲调,女人红袖缓抛,四肢慢舒,宛若月光下的一缕烟尘,飘摇变幻,如梦似雾。
又是一个美人计?
这种时候,独霸可没心思欣赏什么歌舞,再说,他也没这方面的雅兴,他只对女人的胸和屁股感兴趣,至于什么舞蹈啦,才艺啦,心情好的时候才会看上几眼。
他看不懂舞蹈,却看得懂那女人的身材极好。如果不是非常时期,他一定会把这个女人搞上手。
女人一曲舞罢,缓缓转过身来,现出一张酷似含羞的脸。
独霸当时就傻眼了,这怎么回事?月含羞明明在自己手上,怎么跑对面去了?他赶紧低头看看禁锢在怀中的女人,没错,是公主。可是对面那个,又是谁?怎么长得这么像?
含羞也吃了一惊,从她看到那个背影时,就呆住了,离歌怎么也来了?怎么搞的?这是独倚楼计划中的一部分?还是跟浩然、南智一样,是旁生枝节?
估计是旁生枝节,独倚楼跟离歌又不熟,怎么都整不到一起去。
月含羞要疯了,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独霸也太会选成亲的日子了吧……可怜自己这个新娘子,算是倒霉到家了,三年前嫁人的时候,孟府被灭门;三年后嫁人,不知道又要死掉多少人……
反正,今晚一定会很热闹。
“你到底是什么人!”独霸用剑尖指着离歌。
离歌迎着剑,缓缓走过来:“我是月含羞啊。”
独霸晕了一下,月含羞也晕了一下,离歌在搞什么名堂?
“你是月含羞,那她是谁?”独霸低头又看看含羞。
“你猜。”离歌唇角带着柔媚的微笑。
独霸在短暂的迷惑之后,突然醒悟:“你不是月含羞,你是阴离歌!”
&bp;&bp;&bp;&bp;离歌笑了:“独门主终于认出我来了,看来,我还不算老,跟我女儿站在一起还是能糊弄住人。”
“你来干什么?”独霸依然满腹疑惑。
离歌低头看看长剑:“好女婿,你就这么对你的丈母娘吗?”
这称呼,把独霸搞得又是一晕。
月含羞更晕,这离歌不在天下城待着,跑这里捣什么乱?反正,她是不信任离歌,自从离歌回归,就没有一件事不是跟自己对着干的,她可别是来促成这桩婚事的。
离歌伸出兰花指,轻轻把剑尖推开,来到近前。
含羞闻到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不是普通的栀子花香,是白蟾香露丸发出的那种栀子花香。这两者有极微妙的区别,常人是闻不出来的,只有专门制作香料或对气味特别敏感的人能分辨出来。
月含羞不懂香料,但无争懂,她从小跟他在一起,闻过各种不同的香,看过成百上千中调制香料的方法,每种香在不同的配方,不同的环境,放在不同的人身上,散发出不同的香味儿,她不说能像无争的“狗鼻子”一样完全分辨出来,但大差不差还是能辨别出不少种。
鲜花的原香同配方香区别大了去了,大多数常人闻着都是一样的,少数人能分辨出配方跟原香的区别,含羞就属于那种少数人。当然,无争更是那种少数人中的少数人——他能分辨出同一种香在不同人身上微妙的变化。
含羞不会弄错这个东西,印象太深了,从在孟府第一次嗅到这种香味儿,她就一直忘不了。后来又在一个舞女身上闻到,舞女就死了;在丽妃身上闻到,丽妃也死了。再后来,数次遇险觉得活不了的时候,都会闻到这香味儿,但每次一闻到,自己就失去知觉,压根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这次,她又闻到了,但是她没失去知觉,清清楚楚看着离歌走过来。
难道过去那几次,都是离歌救了自己?还有在皇帝寝宫那次闻到的这种香味儿,也是离歌?
月含羞脑子又有点乱了,谜团总是一个接着一个。
在此之前,离歌应该是被武美凤下蛊控制着的,她怎么可能到处乱跑,又怎么可能每回都在关键时刻出现,救了自己?
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独霸的长剑横过来护在身前,剑尖不再以攻势对着离歌,但依然保持着守势,存着戒心:“哈哈,我正在为公主的娘家人没有出席婚宴遗憾,想不到丈母娘就亲自驾临了,独某万分荣幸!我这就让人再为您老人家置办一桌酒席,咱们一家人坐下来一起喝一杯,如何?”
离歌一脸疑惑的样子:“让人再置办一桌?可……独霸门的人呢?我从进来到现在,没看见一个人影,当然,门主和我女儿除外,你们两个还有门框上那个吊死鬼,是我今天看到的唯一的‘人’了。门主不会是打算亲自下厨给我做一桌酒席吧?”
月含羞忽然蹙了一下眉头,
&bp;&bp;&bp;&bp;不对,哪里又不对劲了,这不太像是离歌说话的口气。但不等她的脑子转过弯来,独霸高大的身躯忽然“砰”的一声倒下,长剑落地。
失去了支撑,她的身子也一软,离歌手疾眼快,伸手扶住她,掏出一个药瓶,放在她鼻尖,让她嗅了嗅。
月含羞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后,发现手指能动了。
“你不是离歌!你到底是谁?”
“离歌”笑笑,扶着含羞坐下,这才除去身上的女妆和易容,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男人:“属下影六,参见公主。”
影六……月含羞彻底服了,在京城,这影六就易容成阴弃爱,一口一个乖孙女占了自己好大的便宜。今天,他又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假扮阴离歌,冒充自己的娘,再占了一回便宜。
月含羞刚张开嘴还没发问,影六就已经抢先一步回答:“属下知道公主有很多疑问,总之,属下不是少主派来的,其它的问题稍后属下再回答,先把这个祸害解决掉。”
含羞瞅瞅昏迷的独霸,问:“你打算怎么解决他?”
影六蹲下身子,取出一根金针,从头顶百汇开始,在独霸各处大穴上开始试扎,一边扎一边回答:“属下是不会杀他的,不过属下会找出他的命门,然后把这个秘密卖给需要的人,赚上一笔。至于那个人怎么处置他,就不关我的事了。”
含羞又晕了一下:“不愧是你家少主调教出来的影子武士,这都能做交易……”
影六撇嘴:“直接杀了他我有没好处,还沾了一手血,这种没智慧的事儿,只有影四才做得出。”
提起影四,含羞叹息:“影四怎么样了?他断了一只手……”
“可能要适应一段时间吧,不过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因为从三年前,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公主,三年来,属下一直就跟在公主身边,审时度势,尽可能的帮助公主。”
“啊?可是,我怎么听影四说,是他……”
“我没时间的时候,他代替。不过主要还是属下。”
“那个栀子花香怎么回事?”
“那个……”影四伸出一根手指挠挠鼻翼,“一种让人睡觉的药而已。”
含羞瞪眼:“你知道我问的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跟白蟾香露丸的香味儿一模一样?”
“反正我这不是白蟾香露丸,那东西服下去的香味儿可以持续一年之久。我这个不是吃的,就是一种香味儿,闻了能让人迅速入睡,过后香味儿很快就散了。”
“为什么香味儿一模一样?”
“这个,你得问少主,他配的。”
“孟府灭门案有你的份儿吗?”
“没有。”
“春秋城那个舞女的白蟾香露丸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丽妃的白蟾香露丸怎么回事?”
“不知道。”
“保定侯府深井里,我被蛇鼠围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这种香,跟你有关吗?”
“那个,是我干的。”
“干嘛不直接救我?干嘛要把我弄昏?
&bp;&bp;&bp;&bp;干嘛要把我丢荒郊野外?大冬天的,差点把我冻死!”
“呃……属下的任务就是暗中保护公主,审时度势,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能让公主知道少主派了人暗中跟着你。”
“呃……那泰山上,我闻到这股香后,昏倒在小溪边,也是你?”
“是属下。”
“你干嘛那时候才出手?等我病发想自杀的时候才想起来救我,早干嘛去了?知不知道我差点死在泰山行宫里!”
“那个,属下真不知道行宫里发生了什么,属下又不是万能的,行宫戒备森严,我进不去……”
含羞无语。过了一会儿继续问:“那,在骊山下,也是你了?把我迷昏,扔到路边,送到那个狗皇帝手上!”
“那个事儿啊……咱还是都别提了,反正公主那次也没发生啥意外。”
月含羞眨了眨眼,对,那事儿还是别提了比较好,牵扯到了无声,唉,真郁闷,原先以为自己那点破事都被影四看去了,结果,还有个影六,比影四知道得还多,吓死人了……难怪妖孽从来不问自己在外面发生过什么,这还用问吗?有人早就打过小报告了……
又停了一会儿,含羞又问:“这一次,真不是无争让你来的?”
“也是也不是。”
“什么叫也是也不是?”
“少主三年前就下令让我一直暗中保护公主,这个命令从未取消过。但是这次少主中毒昏迷,一直没醒过来,属下就自动执行原先的命令了。”
“那……独霸门里其他的人呢?怎么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影六嘿嘿了几声:“公主是问独倚楼那小子吧?他把独霸的手下都药翻了,接着,他和他的手下又被南智药翻了,然后南智又被独霸解决了,独霸又被我药翻了。现在就看他们谁能先醒过来了。如果独倚楼先醒,我就把独霸命门的秘密卖给他,然后他就可以成为独霸门的新当家人。如果独霸的死党们先醒,独倚楼就还是那个没用的少门主,我会把独霸的秘密卖给其他买家,比如,少主。”
“啊?你连无争的生意也做?”
“这有什么不对吗?少主说过,谁都可以跟他做交易,只要物有所值。”
月含羞感觉特别无语。看影六忙活了半天,问:“找到命门了吗?”
“还没,还在找。”
“你这么扎他,小心把他扎醒了。”
“不会,少主的配方绝对可靠。”影六继续扎。
含羞脑子里碎片比较多,忽然又想起年前在皇帝寝宫也闻到过栀子花香,便问:“你去过皇帝的寝宫吗?”
“皇宫?那个我可进不去。”
“可我在皇宫里也闻到这种栀子花香了。”
影六抬头看看含羞:“那个,应该跟我没关。公主,属下觉得你的脑子不太管用,分不出白蟾香露丸跟我这个这个迷香的区别。”
含羞蹙眉:“分不出区别是鼻子的问题,跟脑子有什么关系?再说,这两种香味儿真的是一模一样啊。”
&bp;&bp;&bp;&bp;“属下没说它不一样啊,不过真的跟鼻子没关系,是脑子的问题。这两种香有个最本质的区别,公主到现在都没意识到吗?”
“什么区别?”
“一种香人闻到了没啥事,另一种人闻到了就睡觉。这么大的差别,公主都想不出来,难道还不是脑子的问题?”
月含羞觉得自己可以自杀了,这个差别确实很明显,但她居然一点也没想到,果然是脑子的问题,原来人笨真是天生的……
含羞看影六往独霸身上某个隐秘****扎针,有点尴尬,赶紧抬头把脑袋扭到一边看别的东西,然后就看见那个吊在门框上的死尸,便道:“影六,一会儿你去把那个家伙放下来吧,吊在那里怪怪的。”
“为什么要属下去放?对我有好处吗?反正人都死了,吊着就吊着吧。”
“不是你把他吊上去的吗?你吊死的当然你来收拾。”
“属下说过,我不杀人,他不是我吊上去的,难道不是独霸吊上去的?”
含羞摇头:“当然不是了,他干嘛要在自己的婚房门前吊一死人?”
“属下还以为这个杀人狂魔好这一口呢……”
晕……
影六握着金针的手忽然停了一下,慢慢拔出来,看着针头上的一星血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想起什么来:“不是我,也不是独霸,那是谁?”
是啊,那是谁?两个人面面相觑,这里还有第四个人!
*
影六慢慢站起来,靠近含羞,全神警戒四面。
含羞试着站了一下,虽然恢复了一些气力,可还是不够站起来。
影六低声道:“公主,这地方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吧。”
“不行,独倚楼在哪里?先找到他。”
影六犹豫一下:“属下觉得,还是别找他了。”
“影六,既然你一直在暗中跟踪我,就该知道这是我跟独倚楼之间的约定,他帮我拿到解药救无争,我帮他铲除独霸的势力。”
“公主,你觉得,那位独公子,真的可靠吗?”
“他报杀父之仇,有什么不对吗?”
“属下不是说这个,反正,我觉得,公主已经帮过他了,独霸也被药翻了,等独倚楼醒来,要杀要剐要放要留,都是他们叔侄俩的事儿,跟您没关系了,咱们还是走吧。”
“那万一独霸要是比他先醒呢?”
“不可能!属下心里有数。再说,属下很清楚独霸活一天,对天下城是什么样的威胁。”
“那你干嘛不直接杀了他?”
“这……”影六又搓鼻翼:“不怕公主笑话,属下连鸡都不敢杀……要不,公主你来杀了他!”影六提起独霸的剑给了含羞。
含羞当然不接。杀人?她也连鸡都不敢杀呢!
“什么啊?还影子武士呢,连鸡都不敢杀!”她只有数落影六,数落归数落,影六的心情她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杀人这个活儿,还真不是人人都能干。影子武士也是人,想必当初无争训练他们的时候,
&bp;&bp;&bp;&bp;也没想要把他们全都训练成杀人工具。
“我们只是影子,不是杀手……”
“既然你不敢杀独霸,那就去把独倚楼找来,当面把独霸交给他,我也就放心了。”
影六想了想:“我和公主一起去找独公子。”
“你自己去,我在这儿看着独霸。”
“他醒不了,不用看。”
“可是,万一有第四个人把他给弄走了呢?”
“属下就是担心会有第四个人,万一伤害公主怎么办?”
两人陷入僵局。
含羞觉得无争手下怎么各个都是奇葩?别人家的下属都是惟命是从,无争家的下属一个比一个牛,不说把主子的话当耳旁风吧,反正都能白话出一堆让你无可反驳的大道理,还美其名曰为了你的安全。褚随遇是,影四是,阿忠是,现在这个影六也是。
想到阿忠,她心里一阵难过,很不舒服。阿忠在那场生死搏杀中惨死,到现在,她都还顾不上吊唁,也不知道有没有下葬,葬在哪里。
天下城这次真的是元气大伤。
“月儿!”院门外传来独倚楼的声音,一下解决了含羞和影六的争执。
*
“月儿,我还担心你出意外,没想到你已经把他解决了……”
影六站在含羞身侧,抱臂,一根手指搓着鼻翼,道:“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害死你自己事儿小,害死我们家公主事儿大!”
含羞瞪了影六一眼,这家伙嘴真碎,估计影四说的那个话多的影子武士,就是影六,反正这家伙是满嘴跑马车的主儿。
“倚楼,你那边怎么样?”
“本来基本控制了局面,可不知怎么的,我的人也都中了迷药。所幸,我先醒过来了,独霸的死党已经被控制。”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南智下的药,他也想杀了你大伯。不过没成功,反而被你大伯所杀。”
“南智?哦,我想起来了,我们一回来,这家伙就失踪了,原以为他逃离独霸门回燕地了,没想到躲了起来,也选在今天下手。”
含羞如释重负道:“反正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有惊无险,现在,独霸就交给你处置了,我也该走了。”
“这么快就走?我还想请你多住几天,好好谢谢你。”
含羞笑笑:“有什么好谢的,再说,独霸门里一定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你处理,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你要回天下城吗?”
“嗯,不回天下城,我还能去哪儿?”
“其实……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影六阴阳怪气道:“既然知道不该说,就别说了。”
含羞又瞪影六一眼,转过来问独倚楼:“什么?”
“我觉得,这种情况下,你不回天下城是最好的选择。至少,别急着回天下城。”
影六立刻反对:“独公子,你什么意思?不让我家公主回天下城,这什么居心?公主冒这么大危险,该帮你的都帮了,现在她要走,你还想阻拦不成?”
“影六大哥,在下不是要阻拦公主,
&bp;&bp;&bp;&bp;而是……而是少主跟公主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是个外人,不好评说,可,我们都清楚,公主如果现在回去,面临的又是一个僵局。倒不如公主暂时在外面待上一段日子,给大家都留一些时间、空间,解决问题,不是更好吗?”
影六继续反对:“我倒觉得,公主应该回去,跟少主一起面对那些问题,共同解决,更合适。公主也不会同意把那些问题都扔给少主一个人解决吧?”
“但有些事情少主自己解决更合适,如果公主参与,只怕会适得其反。影六兄弟,你也不想公主跟她的生母闹僵的。”
“这个就不劳独公子费心了,少主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公主,你一定得回去,少主需要你。”
独倚楼却突然抛出一个问题:“那如果月儿就是少主的亲生女儿怎么办?”
影六也不示弱:“如果真是,那公主就更应该回去,少主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流落在外面!”
“你们都别吵了!”月含羞突然爆发:“再吵独霸就醒了!能不能先把正事办了?”
两个男人闭嘴。
*
月含羞看着地牢里被重重铁链锁住的独霸,轻轻舒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
独倚楼摇头:“我不是他,不会以杀人为乐。虽然他杀了我的父母,可毕竟是我的大伯,是他把我养大。所以,我把他关在这里,让他再也不能作恶,这已经是对他最好的结局。”
“这样安全吗?”
独倚楼点头:“他不会再有出头之日了。”
影六哼了一声:“最好不会。独公子,我们的交易是不是……”影六伸出一只手。
独倚楼一笑,取出英雄令,放在影六手上:“英雄令换独霸。”
“不是独霸,是武林霸主独霸,”影六纠正:“很公平,物有所值。”
“很公平。”独倚楼又取出一块玉牌,还给含羞:“这个是你的。”
含羞接过,报以微笑:“现在,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怎么样,请你们喝杯酒,一起庆祝一下?”
含羞摇头:“喝酒可以,庆祝就算了,有什么好庆祝的?死了那么多人……”
三个人从地牢里走出去,刚到外面,就看外面黑压压齐刷刷跪倒一大片:“参见门主!恭祝新门主洪福齐天,霸业天成!”
独倚楼不由自主挺起胸膛,气沉丹田,朗声道:“各位请起!独霸门能有今日的辉煌,全凭各位助力,从今往后,我独倚楼愿与大家同甘苦共患难,一起把独霸门发扬光大。当然,你们当中有很多都是前门主的旧部,愿意留下来帮我的,我欢迎!想离开独霸门退出江湖的,我也不阻拦,帐房准备的有路费,你们随时可以离开!”
众人异口同声:“我等都愿留下,生死追随新门主!”
*
含羞换掉嫁衣,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叹口气,起身开门,抬头看见影六站在门口。
“公主,我们什么时候走?”
&bp;&bp;&bp;&bp;“就算走,也等天亮啊。”含羞随口应付着。
影六皱眉:“公主什么时候做事也变得拖泥带水了?你要真想走,还会在乎天黑天亮?您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我能有什么想法?”含羞觉得现在最糟的不是自己有什么想法,而是什么想法都没有。她只觉得渺渺茫茫恍恍惚惚,每次冒出来一件糟糕的事,她就拼命去处理那件糟糕的事,甚至搞不清楚是不是故意要把自己陷在糟糕的环境里。至少,在险境中求生存的时候,可以不去想无争。
一旦闲暇下来,她就要被无争困扰,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无争、离歌和自己的关系,她害怕知道答案,害怕面对结果。
月含羞认为,还是不理会影六为妙,免得被他纠缠不清。
可是她在前面走,影六在旁边紧紧跟随,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公主,您想等天亮再走也行,但是天一亮,咱们一定得走。属下担心姓独那个小子又给公主灌什么**汤,我觉得,他对公主一直就没放下,总想阻挠公主跟少主在一起。说一千道一万,真正最疼爱公主的人,还是少主,属下不管将来少主和公主之间是什么关系,做什么决定,但属下清楚一点,公主回天下城,直接面对少主,一起解决问题,才是正确的选择。”
含羞站住,忽然抬手去捏影六的脸皮。
影六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惊骇看着含羞:“公主!你,你这是干什么?属下虽然生得俊美,可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人,让少主知道了,属下就惨了……”
含羞冷着脸:“跑什么跑,难道我像那种很随便的人吗?过来!”
影六试探着往前蹭了一小步。
“再过来一点!”
影六一脸狐疑看着月含羞,又往前蹭了半小步。
“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我吃你的豆腐不成?滚过来!”
影六一横心,死就死了,回到含羞近前。
月含羞伸手揪着他的脸皮使劲扯。
“哎呀!疼死了!公主你干嘛?轻点……”
月含羞皱着眉头仔细看:“好像是真的,都拧红了,也没揭下来,不是人皮面具哦……”
“人皮面具……属下从来不用人皮做面具!”
“我看看这是不是你真面目。”
“当然是了!”
“可我怎么总觉得你真面目应该是个女人,而且是那种特别絮叨的老太婆!”
“呃……”影六无语,“公主让属下闭嘴,直接说就是了,干嘛动手动脚……属下就靠这张脸吃饭了,弄坏了,以后我还怎么过日子?”
“反正你易容术那么好,随便整个小白脸,不愁没有富婆养你。”
“不是吧……”
含羞道:“有富婆养,你不高兴吗?”
“有人养当然好,我就是怕那个富婆又老又丑脾气又坏毛病又多,还肥得像猪,**又强,那我就惨了。”
含羞一下笑了:“那你不会找个又漂亮又温柔又有本事的富婆?”
&bp;&bp;&bp;&bp;“切!天下哪有那样的好事?便宜总不会都让你一个人占尽。”
“那倒也是。”
“不过,要是真有那样的富婆,别忘了介绍给我。”
含羞笑:“我倒是真认识一些这样的富婆,就怕你不敢追。”
“谁啊?”
“比如弃爱宫的阴宫主,再比如我大姐春带愁,还有南幽兰,南落雁,还有……”
影六打断:“算了算了,我想,还是我挣钱养个小女人吧,这些个富婆,都太强大了,追不上……”
含羞叹口气:“唉,是不是女人成了富婆就没男人要了?我是不是也快加入没人要的行列了?”
“不会,公主再富也强不过少主。”
月含羞郁闷:“要是哪天他也不要我了呢?”
“呃……太遥远的假设,属下从来不考虑。”
*
独倚楼在凉亭等候。
玉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酒。
“月儿,影六兄弟,请坐。”
影六哼了一声,没有入座,抱着臂往含羞身后一站,虎视眈眈的模样。
含羞有点尴尬:“别管他,他们这些影子都是古古怪怪的。”
独倚楼只是笑笑,没说什么,亲自斟满酒杯,端起来:“这次我能得报杀父之仇,全赖月儿和影六兄弟相助,我敬你们二人一杯。”
含羞端起酒杯,影六却动也不动:“抱歉,独公子,我从不饮酒。”
独倚楼也不强迫,含羞却有点挂不住,扭头道:“影六,我还是觉得你像过去那样在暗中保护我比较好。”
影六歪了一下头,稍停片刻,咬牙道:“公主想让属下消失是吧?属下遵命就是。”
“最好稍微远点,我跟独公子说说话,不许偷听。”
影六点点头,真的转身消失了。
含羞回过头看独倚楼:“对不起啊,他有点怪怪的。”
“大凡奇人,都有些脾气,不然他们不就跟平常人一样了吗?我倒是很欣赏影子武士,就像这位影六兄弟,他能处处为公主着想,不惜犯颜直谏,有这样的忠义之士辅佐,天下城焉有不强之理?”
含羞轻轻转着酒杯:“倚楼,独霸被关起来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他可是这一届的武林霸主,在江湖中有一定影响力,虽然这次你收拾了一部分他的死党,可总免不了漏网之鱼,他一日不除,就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这点我想过了,蛇无头不走,树倒猢狲散,那些人没什么可怕的。至于我大伯,先关他几天,消磨一下戾气,之后我会找他谈谈。哦,对了,这个东西是刚刚我在他房间里搜到的,也许,你会感兴趣。”
月含羞接过那道被烧了几个洞的指婚诏书,不由万般感概,回想往事,就好像做了一场梦。
独倚楼取来一盏灯,从含羞手上拿回诏书:“这个东西还是化为灰烬的好。”
含羞看着指婚诏书在火光中燃烧,轻轻吐了口气。
“车马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和影六兄弟随时可以回天下城。”
“谢谢。”
&bp;&bp;&bp;&bp;“但作为朋友,我还是要劝你,暂时不要回天下城。要是你觉得不喜欢独霸门,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
“倚楼,为什么你坚持不让我回天下城?”
独倚楼望着含羞:“既然我们是朋友,不妨直说。在天下城的时候,我就听到一种说法,说你是离歌和少主的女儿。不管这种说法是真是假,但离歌和少主有一段过去,这总是真的。就算你不是少主的亲生女儿,离歌重回少主身边,谁又能保证少主能一点不念旧情?你们三个人在一起,始终尴尬,倒不如你远离一段时间,给他们一点空间。他们之间说明白说清楚了,对你只有好处。他们若旧情复燃……也比你们母女同留在少主身边好吧?若你真是少主的女儿,那就更不用说了。”
含羞低头不语。
“其实,你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不是吗?不然,你就不会答应跟我来独霸门。也许,你只是需要一个不回去的理由。”
含羞抬头,笑了一笑:“倚楼,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不过,我还是要回去。无争他……他现在需要我,我也相信他能解决好一切。我累了,不想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复杂,不管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我和他,都是一家人。”
独倚楼沉默一会儿,举起酒杯:“那么,祝你一路顺风,这杯酒,算是践行酒。”
*
【朋友的陷阱】
月含羞站在马车边,抬头看看越升越高的太阳,郁闷。
这个影六,跑哪里去了?不会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吧?回去一定要找无争告他一状,当属下没个下属的样子,整天跟自己对着干,还耍脾气,连出发都要她等好久。
独倚楼倒是一点也不着急,道:“月儿,你都站半晌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喝杯茶,我再派人去找找影六兄弟。”
含羞窝了一肚子火儿,可也没办法,还得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也许他有什么事耽搁了。”
独倚楼让人在树荫下摆上桌椅,沏上茶,开了个西瓜:“吃个西瓜,慢慢等,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
太阳升到了中天,月含羞喝了一肚子水,依然没见影六的影子。这家伙,不会是打算让自己一个人赶着马车回天下城吧?
太过分了!
不等了!含羞站起来:“算了,既然他不露面,我自己回天下城。”她走到马车旁,拿起马鞭,就要上车。
独倚楼拦住:“月儿,我再让人找找影六,你多等一会儿。你一个女孩子,怎能一个人独自上路?”
“没关系,我又不是没一个人走过。那个影六,也许又像过去一样,藏在暗中了吧。”
“影六兄弟既然已经露面,就没理由再躲起来暗中保护你。不管怎么说,你千里迢迢来独霸门帮我,我绝不会让你独自上路,要不,你再多待两天,等我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了,我送你回天下城。”
含羞笑:“倚楼,你还把我当小女孩啊?
&bp;&bp;&bp;&bp;放心吧,天下没几个人敢动护国公主。”
“月儿,我可没敢把你当小女孩儿,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你再出点什么事,将来少主管我要人,我交不出来,独霸门恐怕就完了。所以啊,你就不要再跟我争执了,好好住下来,休息几天,容我处理完手头的事,马上就送你回去。”
含羞轻叹一声,点头,表示理解独倚楼:“好吧,我就再多住几天,等你送我。不过,要是找到影六,我随时就走。”
“好,一言为定。”独倚楼从含羞手上拿下马鞭,扔给下人,伸手请她回内宅。
*
入夜,月含羞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就寝,忽听夜幕中传来一阵阵野兽般的狂啸,弄得她一阵胆寒。侧耳倾听,狂啸声不绝,不由好奇,打开房门,顺着声音来到独霸门的地牢。
那野兽般的啸声,便是从地牢中传出来的。
在这里,含羞已经能分辨出,啸声发自独霸。
*
“公主请留步。”
月含羞被独霸门的弟子拦下,她做出一脸微笑:“小兄弟,我找少门……倚楼门主,他在这里吗?”
“门主正在处理门中重要事务,任何人不得打搅。”
“我是你们门主的好朋友,麻烦小兄弟通禀一声,就说我找他有事。”
那独霸门的弟子犹豫一下,似乎知道月含羞的身份,又苦于门主的命令,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回事?”独倚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接着人已出现在含羞面前:“月儿,是你啊。你们这些人怎么不长眼色?公主来了为什么不赶紧通知我?”
含羞赶紧道:“倚楼,我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睡不着,随便走走,就走到这里的。”
独倚楼一笑:“既然月儿睡不着,那我就陪你到花园里走走。”
月含羞跟着他走了几步,又听到地牢深处传来独霸困兽般的怒吼,便问:“你刚才是在跟他说话吗?”
独倚楼保持着微笑:“我跟他讲了很多,可伯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他醒来看到一切都变了,一时难以接受,这也是情理之中。”
“你……打算一直这样关着他吗?”
“不管他曾经如何对待我的父母和我,可他毕竟是我大伯,我想给他一个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的机会。月儿不会对我这个决定感到失望吧?”
含羞赶紧道:“不,这是你独家的事,他杀了你的父母,那么对你,你能不计前嫌,给他改过的机会,这份肚量真是无人能及。只不过……他会领你这个情吗?”
“我不在乎他是否领我这个情,我只希望天下能少一个恶人,多一个善人。”
“如果他始终不肯悔改呢?”
“那我只好一直关着他。”
“他武功那么好,万一逃出去,对你可是大大不利。”
独倚楼放慢脚步:“记得你说过,当年在泰山,曾经抓住了天熊圣使谷金满,可后来还是放了他,但作为惩罚,
&bp;&bp;&bp;&bp;废去了他的武功。我也担心他逃出去后会兴风作浪,继续危害江湖,所以就效法月儿,废了他的武功。”
含羞闻言,垂下头,缓缓向前行,良久,方道:“我离开天下城时,他和无争都在昏迷中,白羊说他有可能醒来,也有可能一辈子醒不来,就那么睡着。不知道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月儿,”独倚楼跟上去,把手轻轻放在含羞肩上:“别担心,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含羞表示友好地微笑一下。
独倚楼道:“我看你最近心情不太好,这样吧,明天我们这里附近有个庙会,我陪你去逛一逛,散散心。”
含羞稍微犹豫一下:“算了吧,你刚刚接手独霸门,这么忙,就别为我分心了。我还想早点回天下城呢。”
“月儿,我知道你归心似箭,可你总这么闷闷不乐,早晚也会闷出病。这些天我脑子里那根弦也是绷得紧紧的,就当你陪我休息半天。”
含羞不好拒绝,客随主便,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
庙会很热闹,各种杂耍,各种小摊,琳琅满目。
若是换了过去,月含羞一定像个欢快的小鹿一样,跑过来跑过去,买一大堆零食,一大堆好玩的小东西。可如今,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的心境。现在,她的心里除了牵挂还是牵挂,除了郁闷还是郁闷。
那个解不开的心结,已经把她困得死死的。
街对面的棉花糖吸引了她的目光。天下城也有一个卖棉花糖的小贩,那时,她总是买下所有的棉花糖,送给街上玩耍的孩子,看着他们开心的笑。
独倚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即道:“月儿喜欢棉花糖?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一队媳妇、汉子,扭着秧歌敲着腰鼓从街上走过,欢快热闹的鼓点和舞蹈,与含羞此时的心情格格不入。她转过身,走到旁边稍微僻静的地方,无聊地把目光落在土墙的告示上。
秧歌队终于过去了,独倚楼举着好大一团棉花糖回到含羞身后:“月儿!”
月含羞却没有反应,盯着告示发呆。
“月儿!”独倚楼又唤了一声,“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月含羞读出告示上的一段话:“认尸,男,年纪约三十上下,眉目清秀,锦蓝外氅……太像影六了……”
独倚楼认真地看了一遍:“也许只是巧合相像。”
“告示上说,死亡时间在前晚,正是他跟我赌气消失的时间。”
“那……我去衙门看看。这棉花糖……”
含羞一把抢过棉花糖,转身送给旁边一个小女孩儿,朝衙门方向快步走去。
*
从停尸房出来,月含羞感觉很糟糕,迷茫,困惑,愤怒,后悔……
她后悔,如果那晚没有跟影六发生争执,影六就不会从自己面前消失,如果他不玩消失,也就不会死。
她困惑、愤怒,究竟是谁杀了影六?影子武士都是无争一手训练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谁能杀了影子武士?
&bp;&bp;&bp;&bp;为什么要杀他?
她迷茫,这突发的噩耗,显然让她不知所措,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独倚楼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月儿,影六兄弟的后事,我会安排好,别太难过了。等他的后事办完,我亲自送你回天下城。”
“不!没有找到杀害影六的凶手,我是不会回天下城的。”
“凶手?衙门里的仵作验尸,不是说他是醉酒后失足落入水中溺毙的吗?”
“不可能!影子武士从来不会醉酒误事,失足溺毙连小孩子都不会相信。就算他是溺毙,掉在水里,最起码身上也该有河泥、水草之类的东西,可他的尸体和衣服都非常干净。所以,我不信他是意外死亡,一定是有人害了他。”
“这么一说,的确疑点很大。可谁又有这么大的本事杀得了影子武士?”
月含羞眉头渐渐蹙起:“你还记得在京城那个名伶菊仙吗?”
“记得,你怎么想起她了?”
“她坠楼身亡后没多久,那个给她跑腿的小跟班也突然意外身亡,验尸的结果也是饮酒溺毙。这跟影六的死,太相似了,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独倚楼陷入沉思。
“倚楼,你能不能帮我哥忙,把影六的尸体保存下来,在帮我送一封信到天下城给白羊先生,我需要他来验尸,查出影六的真正死因。”
独倚楼点头:“好,我马上让人去办。”
*
独倚楼看看桌子上原封未动的饭菜,摆摆手,让丫鬟退下,自己来到含羞身边:“月儿,你这样不思饮食,身子会垮掉的。”
含羞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上的书籍:“我不饿。”
“你在看什么书?”
“一些医书,我想看看对找到影六的真正死因有没有帮助。”
“那也要先吃饭,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看书。”
“查不出影六的真实死因,找不到害他的人,我寝食难安。”
独倚楼声音更加温柔:“月儿,我知道你很想为影六兄弟做些什么,我已经派出独霸门所有的人,去搜集影六兄弟出事的证据,查找那天出现在附近的可疑人,一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至于影六的死因,这个不是你所擅长,靠临时翻阅医书,是查不出什么来的,还是等白羊先生来了再说吧。现在,你最重要的是吃饭,身体垮了,怎么去追查影六兄弟的死?”
含羞觉得独倚楼说的有道理,那晦涩的医书,确实不是她所擅长,便合上书本,淡淡一笑:“看样子,我要是不吃饭,你会不停地在我耳朵边絮叨。好吧,就给你一个面子。”
她在饭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忽然又想起什么:“派去给白羊先生送信的人,走了有十五天了吧?按道理,白羊该到这里了吧?”
“天下城出了那么多事,也许白羊先生有事走不开。”
“对啊,他要照顾无争,这么长时间了,无争有没有好起来?他肯定是要把无争放在第一位。
&bp;&bp;&bp;&bp;可就算他来不了,送信的人也该回来了啊。”
“别急,有消息我会第一个通知你。先吃饭。”
月含羞刚扒了一口饭,就听有人禀报:“启禀门主,派去天下城送信的人回来了。”
*
“启禀门主,公主的信已经送到,但白羊先生说他暂时还不能来。”
“为什么?是无争的伤势有变化了吗?”月含羞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儿。
送信的人迟疑了一下,才道:“小人没见到少主,不过小人听说,少主的伤好像恢复得不错。还听说……少主要成亲了,东宫府到处在张灯结彩,筹备婚礼。白羊先生请公主将影六的尸体运回天下城,他自会检验。”
月含羞的头部如同被人重击了一下,“轰”的一下晕了,眼前,只觉得天在旋,地在转……
“月儿,月儿……月儿!”
她终于从呼唤声中醒悟过来,扶着独倚楼的手臂坐下,伸手捂着胸口,那里一阵阵剧痛袭来,痛得令她无法呼吸。
他要成亲了?跟谁?她不敢问。
其实也不用问。除了离歌,还能有谁?他总不能再娶一次武美凤。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离歌。
这能怪谁?她与他有缘无份。
或许是他苏醒后,听说自己嫁给独霸,一怒之下的决定?
不,不,无争不是那样草率的人,他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他认为这样的决定才是对他、她和她,三个人最好的结局,才这样做的。
换句话说,也许是他已经证明自己跟他确实是一段不伦之恋。
这是她最害怕的结局,可这最害怕的结局还是来了。
“月儿,喝口水。”独倚楼递过来一杯茶。
她机械地接过来,喝了一口,心口却一阵翻腾,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
月含羞缓缓张开眼。
她做了很多很多梦,很混乱,很琐碎,完全没有调理,直到她在一身冷汗中醒转过来,但却完全不记得梦境的内容。
“出汗了!好了好了,门主放心,公主没事了,只要这冷汗发出来,公主就无大碍了。”
月含羞转动眼珠,看到一个像是医匠的白胡子老头儿,再转睛,又看到一脸焦虑的独倚楼。
医匠去开药方,独倚楼俯身握住含羞的手:“月儿,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含羞嘴角弯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怎么,你害怕我死在独霸门,天下城会跟你没完?”
独倚楼怔了一下,这个时候,居然她还笑得出来,还能开玩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很快,他肯定,这不是什么好事。她一定是故意装作没事,故意装作不在乎,越是这样把情绪郁结在心里,越不是好兆头。
“月儿,你要是不开心,就直接说出来。不想说,哭一场也可以,不要憋坏了自己。”
含羞微笑:“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不开心?无争和离歌,他们二十年前就该走到一起了,只因为种种不幸,错过了缘分,现在,能重修旧好,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我只会为他们感到高兴。”
&bp;&bp;&bp;&bp;“可是你……”
含羞强撑着坐起来:“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饿了,想吃东西。”
独倚楼闻言,一边扶起她,一边赶紧吩咐丫鬟:“还愣着干什么,去厨房把熬好的粥给公主端来!”
月含羞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但,她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一定要吃点什么。她不想扮演一个不吃不喝可怜兮兮的失恋女人,月含羞任何时候都不需要外人的同情。她不想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些人不可能真正明白自己的感受。而且期期艾艾怨天尤人是改变不了事实的。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接受。
*
月含羞整理好鞍辔,刚要上马,却被匆匆赶到的独倚楼拦住:“月儿!你这是要上哪儿?”
含羞淡淡一笑,道:“出去转转。”
独倚楼疑惑地望着她:“你……该不会不辞而别吧?月儿,你若真想走,我不会拦你,但你至少要告诉我去哪里,我亲自送你,等你安全到达,我也好放心。”
含羞轻轻摇头:“倚楼,你想多了,我怎么会对朋友不辞而别?整天闷在独霸门无所事事,感觉很无聊,所以,想出去走走,散散心,顺便看能否查出一些关于影六的蛛丝马迹。”
“哦,原来是这样啊。影六兄弟的遗体我已派人送回天下城,也一直让人调查着,你若想散心,我陪你。”
“不用了,你不是一直忙着新门主继任的事吗?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向你祝贺,还有准备接任的典礼,我自己就可以了。”
“没关系,那些都可以放放……”独倚楼还没说完,手下便来向他禀报某某掌门,某某派主来贺。
见独倚楼犹豫,月含羞浅浅一笑:“你还是忙你的事吧,刚刚接任独霸门,那些人不好得罪,我只在附近随便走走。”
独倚楼只好点头,但却让一亲信跟随。
月含羞不经意地蹙了一下眉头,她不太喜欢这样,有种被限制自由的感觉,虽然对方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以前,即便无争让人保护自己,也不会做得这么明显,至少,不会让她察觉到。不过,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客随主便。
*
初秋,花木草树已繁茂到了极至,无论是绿是红,都到了极至,浓到不能再浓,现出盛极而衰的迹象,就像迟暮的女人,画了很浓的妆,施了很厚的粉黛,可还是掩饰不住那股疲惫落寞之态,强颜欢笑也遮不住了无生机的衰老。
月含羞缓辔而行,扯了一下马缰,踏上一条岔路。
“公主,小道是通往河边的,去集镇要从大路走。”随从提醒。
“我知道。”她淡淡答了一句,继续往河边走。以她护国公主的身份,很容易就能看到县衙对发现影六尸体现场的勘察卷宗,那些地方小吏什么时候见过身份这么高贵的人?影六的尸体就是被人在这条河边发现的。
月含羞在发现尸体的地方下了马,极目四望。
&bp;&bp;&bp;&bp;小河不宽,也不深,即使雨季,最深处也不及大腿,平常过河,挽起裤腿就能趟过去。对面,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刚刚收获了玉米,田间一垛垛堆着玉米秆。
河滩上,一群女人结伴洗涤衣物,碎碎念着东家长西家短,影六的尸体,就是被这些晨起洗衣的女人发现报官的。
月含羞站在影六毙命的位置上,听了一会儿河水流逝的声音,蹙起双眉。
影六为什么深夜来这里?根据仵作验尸的结果,推断出,他喝了一些酒,醉了,来到河边,倒在水中,不知不觉中溺毙。喝酒醉到把自己淹死都不知道的地步,一定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在什么状态下才会喝这么多酒?要么是酒鬼,要么是伤心过度。
但影六首先不是酒鬼,其次,他也不会因为跟自己吵了几句发生了点小争执就“伤心过度”。
月含羞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接受影六是醉酒溺毙的,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她转过身,凝望身后的松林。
说不清楚为什么,有种莫名的力量召唤她,月含羞一步步走向松林。在杂草丛中,一小块被利刃削断的玉带扣边角映入眼帘。
月含羞捡起玉带扣边角,仔细翻看,总觉得有点眼熟,眉头不由微微锁起。
“公主,”随从跟了进来:“林子里草深虫多,可不是散心的好地方,咱们还是走吧。”
月含羞念头一闪,随手把玉带扣藏在袖子里,没让那随从看见,只是道:“我刚刚好像看到一只松鼠,这会儿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算了,我们到别处转转吧。”
月含羞还想找附近的人打听一些影六出事当天看到听到过什么,可那些人一提起这件事,不是含糊其辞,就是支支吾吾,要么转身就走,竟然找不到一个愿意谈论那件事的人。这让她心中疑窦顿生,越发觉得影六的死不是意外。
*
回到独霸门,月含羞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关上门,取出那半枚断玉带扣,拿在手上翻看了一会儿,又仔细回想今天遇到的那些人的反应,越想越不对劲,决定还是去找独倚楼谈谈。
来到独倚楼住处,房门虚掩,轻轻一推就开了。
卧房内空无一人,含羞站了一下,觉得主人不在,还是应该退出来。可一只脚迈出来,又犹豫了,想了想,转身走到衣柜前,伸手打开。
她有个好记性,所以,一下就找到影六出事那天独倚楼穿戴的衣袍,衣衫浆洗得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血迹,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破损。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对,还有腰带,腰带在哪里?
她打开衣柜下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各种配饰。终于,她的目光定在一枚玉带扣上,豹形纹饰上明显少了一角,齐刷刷像是被利器切掉。她取出在松树林里捡到的那一角玉石,放在玉带扣上,纹丝合缝。
月含羞脑子一下乱了,这算什么状况?独倚楼去过那片松树林!
&bp;&bp;&bp;&bp;难道独倚楼跟影六的死有关?
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或许是个巧合,独倚楼在别的什么时候去过那里,发生过什么事,不小心丢掉了一角玉带扣……
她僵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独倚楼回来的脚步声,才赶紧合上抽屉、衣柜。
“月儿,你找我?”独倚楼推门看见月含羞,感到有些意外,但很快脸上便堆满微笑。
“我……一个人无聊,就过来看看你忙完了没有。”含羞也微笑。
“刚忙完,正好想过去找你,我让人从京城请来一位名厨,今儿刚到,想请你这位最贵的公主殿下试菜。不知可否赏光?”
“好啊。”
独倚楼一笑:“稍等片刻,容我换身衣服,穿这身门主的行头,实在是太……呵呵。”
月含羞轻轻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外,垂头思索着怎么开口向独倚楼询问心中的疑惑。
*
晚宴上了四冷四热四荤四素四道面食四道甜点四盅炖品摆了满满一大桌,色味俱佳,香气撩人。
含羞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些美食上,厨子解说每道菜的渊源来历做工时,她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
“月儿,是不是不喜欢这些菜?”独倚楼打断她的思绪。
“啊……挺好。”
“可你一样都没尝,若是不喜欢,可以让人再做。你想吃什么,说出来。”
“哦……这些挺好的,我都很喜欢。做了这么一大桌,眼都看花了,不知道吃什么好。我们两个人,哪儿吃得了这么多。”
独倚楼举起酒杯,凝望含羞:“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啊?今天……不会是你的生日吧?”
“当然不是啦。三年前的今天,某人撬开了客栈的木板隔墙,跑到了我的屋子里,编了一个逃婚的故事。”
月含羞恍然:“哦,没错,三年前,我离家出走,机缘巧合撞见了你。你是我在天下城之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所以,三年前的相遇,是不是值得我们干一杯?”
含羞一笑,端起酒杯:“当然值得,干!”
一杯酒下肚,独倚楼又斟满酒杯:“那时候,月儿是满嘴谎言,没一句实话,可我就是莫名地相信你。我总在想,一个拥有那么清澈的眸子的姑娘,怎么可能说谎?”
含羞轻轻叹口气:“你还记着那些事啊?”
“是啊,自从伯父杀了我父母,我就不再轻易相信周围的人。母亲临终前也告诫我,不可轻信人,伯父也常对我说,江湖其实就是尔虞我诈,骗一人那叫无奈,骗十人那叫说谎,骗百人那叫骗子,骗千人那叫本事,骗万人那叫枭雄,骗天下人者为君王。我从小到大就生活在尔虞我诈中,每个人都心口不一,每个人都笑里藏刀,可我就是稀里糊涂地相信了你。我知道你说的不全是真话,可我一直傻傻地相信你有苦衷,是个苦孩子,逃婚也罢,离家出走也罢,一定是被逼无奈。但我真的没有想到,
&bp;&bp;&bp;&bp;你竟然会是天下城四小姐,那个在传闻中被无争少主宠上了天的女孩儿。”
月含羞没想到事隔多年,独倚楼提到当年的事,言语之间依然透着苦涩,不由叹息:“倚楼,我没想到,当年对你隐瞒身份,会把你伤得那么深。我自罚一杯,向你赔罪。”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独倚楼目光转向烛火,望着跳动的火焰,轻轻道:“月儿,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要怪,也是怪当年盲目自大,以为自己是什么翩翩佳公子,义胆仁心,一心想要解救那个身世可怜聪明美丽的小丫头,结果,小丫头却是高高在上的仙女郡主,而自己只不过是个没本事没名望的纨绔子弟、草莽小子,我算是彻底被现实击垮了。”
月含羞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道:“我从来就没想过身份的问题,也没把自己当做是什么公主,当年,真的只是一时贪玩,我没想要伤害你。那时年少轻狂,做了不少傻事,真的对不起。现在我们是好朋友,今后,彼此信任,坦诚相待,好吗?”
“真的?”独倚楼目光转回到含羞脸上,盯着她的眸子不动。
含羞目光微微跳动,垂下头,白天还在为玉带扣的事怀疑独倚楼,现在却跟他说什么信任、坦诚,自己是不是有点虚伪……郁闷!
“月儿,你怎么了?”独倚楼声音更加轻柔:“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能告诉我吗?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小秘密,我不会强求。”
含羞想了想,把心一横,取出那一小块碎玉,放在桌上:“这个是我在影六溺死河边的松林里发现的,你是否觉得它眼熟?”
独倚楼拿起那块碎玉翻看,眉头微蹙:“这……很像我的玉带扣。”他立刻吩咐下人把他的豹形玉带扣取来,拿起那块碎玉拼在残缺的地方:“没错,是这上面的一部分,我还一直可惜这玉带扣少了一块,没想到,竟然被你找到了。”
“问题是,这是在影六出事地点附近找到的。”
独倚楼停顿了一下,徐徐问:“月儿,你想说什么?难道……你怀疑影六兄弟的死,跟我有关?”
“倚楼,我不想怀疑什么,我只想听你的解释。”
独倚楼苦笑:“我的解释,你信吗?”
“信。”月含羞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独倚楼一声叹息:“可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甚至不太清楚玉带扣什么时候少了一块丢在松林里。”
“那你去过那片松林吗?”
“当然去过,它就在独霸门附近,我有时候会一个人独自找个僻静的地方待一会儿,松树林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我真的没法解释玉带扣的事,你要是因为这个怀疑我,我百口莫辩。”
月含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原以为独倚楼会有一个完美的解释,可独倚楼什么解释都没有,这倒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bp;&bp;&bp;&bp;是啊,倘若他真的有一个解释,反倒让人生疑,觉得可能是想要掩盖什么。但这没有解释的解释,却让人没有怀疑的理由。他不知道玉带扣什么时候破损,破损的碎片怎么会在松树林,但他又是一副无辜的样子,让人不由主动替他寻找合理的解释。
他经常去那里,也说不定哪次玉带扣破损掉在了松树林。
或许,有人嫁祸?那个杀了影六的人,想嫁祸给他?
月含羞的脑子又乱成一团浆糊。
*
酒后微醺,独倚楼望着月含羞无比姣美的容颜,忍住心底的冲动,嘱咐她早些休息,然后听着房门在身后掩上的声音,不免有几分惆怅。
回到书房,屋子里多了一股佛香的味道,早有一人立在当中。
独倚楼一点也不惊讶,走到桌前,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独门主倒是真能沉得住气,那丫头已经起疑了,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月儿虽然冰雪聪明,可她太善良,只要没有真凭实据,她是断断不会怀疑我。”
“难道你打算就这么一直哄着她?日久生变,早晚她会知道真相的,到时候你怎么办?依我之见,不如现在就把她搞上手,女人嘛,只要你娶了她,占了她的身子,她的心迟早都是你的。”
独倚楼笑了笑:“夫人是怕她回天下城吧?所以才急着为月儿找个归宿。”
“难道独门主就不怕她回天下城?到时候真相大白,以无争的脾气,焉有你独霸门存在的余地?我这可都是为了你着想,若你能娶了月含羞,又她在手上做挡箭牌,无争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独倚楼淡然道:“夫人这般千方百计算计无争,就不怕他灭了你?”
“我是他儿子的母亲,他要想杀我,早就杀了,还会等到今天?东宫无争也非完美无缺,他也有他的弱点。”
独倚楼放下茶杯,一字一句道:“我是真心喜欢月含羞,我不会把她当一枚棋子,更不会因为需要一面挡箭牌就娶她,我要她心甘情愿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呵呵,想不到满脑子阴谋诡计的独门主,还是一个情种,你真觉得这样做能感动那个丫头?有朝一日让她知道你把她骗得这么惨,只怕她第一个想杀的人就是你!”
“真有那么一天,我认了。”
武美凤轻叹一声:“男人……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反正,能帮你的,我也都做完了,你答应过我,不让月含羞再回到无争身边,也请独门主遵守诺言。我要走了。”
“夫人这是要回天下城吗?”
“回天下城?你以为我还能回去吗?”
“无争不是还没醒来吗?现在天下城的少主是你的儿子东宫浩然,你可以名正言顺站在你儿子身后做天下城真正的女王。”
“呵呵,无争是没醒,但东宫无声和褚随遇可都活得好好的。无争要是醒了,我回去还未必有事,可无争如果醒不来,
&bp;&bp;&bp;&bp;无声和褚随遇会让我好过吗?”
“夫人连浩然少主的喜酒都不回去喝了吗?”
“算了吧,他现在只怕恨我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希望我参加他的婚礼?倒是月含羞不能回去喝他的喜酒,他一定会非常遗憾的。独倚楼,你是怎么让月含羞认为是无争要跟离歌成亲的?”
独倚楼淡淡道:“我什么都没说,她听到送信人那句话自己那么认为的,我只是出于一点点的私心,没有跟她解释清楚现在的少主已经不是无争少主罢了。”
武美凤摇头:“你心机可真够深。对了,影六的尸体,你处理好了吗?如果被白羊发现蛛丝马迹,恐怕你独霸门就要倒霉了。”
“这么热的天,如果路上再耽搁些时日,等到了天下城,尸体也早成了一堆烂肉,就算白羊是神仙,也查不出任何异样来。”
“天下城没人会相信影六是溺毙的。”
“可他们也没有证据证明影六是被我杀死的。”
“唉,好吧,独门主好自为之,最好能在无争醒来前搞定月含羞,不然,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变成一具死尸。”
“夫人打算去哪里?”
“我啊,呵呵,还没想好,这一去,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武美凤的目光变得有些忧伤,是啊,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的遗憾,太多的无奈,太多的失落,太多的回忆……
*
【谎言连着谎言】
月含羞从噩梦中醒来,衣衫被冷汗湿透。
她呆呆地躺了一会儿,起来喝光一杯冷茶后,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梦里的情形。
打开房门,步下台阶,站在月影下,呼吸着溢满花香的空气,听着“唧唧”的虫鸣,没由来的一阵阵惆怅。
“无争,你现在还好吗?是不是在准备婚礼?能够跟离歌再续前缘,是件多不容易的事啊……你们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能够再次走到一起,一定要珍惜这段缘分,好好过日子,别再牵挂我,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了,不会哭得要死要活,不会觉得天塌地陷,更不会傻乎乎地自杀……”
她鼻子一酸,突然哽咽,那年此时,他要把她嫁出去,她在自己手腕上割下一道伤痕,至今尤……不,至今已经看不到了,从白龙的洗澡水里出来后,她身上所有的伤痕病痛都消失了,连深入骨髓的七日痛残毒都消失了,何况那道小小的、不起眼的伤痕!
她以为自己会把这道小伤痕带一辈子,她从未觉得那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那会让自己永远记住无争,记住他的一切。
可现在,伤痕不见了……
看来,这世上,真的一切都会改变。
明明残毒已除,心病已去,为什么心还是这么得痛?痛得无法呼吸,痛得眼泪直流……
想想真的好笑,他从父亲的身份变成恋人的身份,又从恋人变回了父亲,老天爷也太会捉弄人了。
月含羞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
&bp;&bp;&bp;&bp;直到又听见那一声似兽似人的嚎叫。
*
地牢的入口居然没有守卫,这让月含羞多多少少有些意外。不过,这里既不是皇宫大内的地牢,更不是天下城的地狱迷城,只不过是独霸门的私牢,戒备没那么森严也是情理之中的。
既然看守不在,顺便下去“拜访”一下独霸,看看他现在怎样了,是不是还像过去那么嚣张?这家伙,差点害死无争,又差点害了自己,好容易把他拿下,作为胜利者,小小耀武扬威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的。
地牢中充斥着霉烂酸腐沉闷的气息,让人呼吸很不顺畅。
月含羞以袖掩鼻,在地牢最深处,找到了关押独霸的石牢。
牢门上的铁锁被铁水浇灌封死,看样子,独倚楼这辈子是不打算放独霸重见天日了。透过铁窗,可以看到独霸半坐在地上,蓬头垢面,衣衫上斑斑点点全是血迹,两条小童胳膊粗细的铁链从独霸左右双肩琵琶骨穿过,另一端钉在铁壁上,禁锢了他的活动范围。月含羞还注意到,独霸的两条腿软软的瘫在地上,好像已经不能动弹了。
看到昔日不可一世的独霸,如今这副落魄像,月含羞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听到动静,独霸暴怒地吼着:“老子要喝酒,要吃肉!独倚楼你个混账小子,等老子出去了,一定把你剥皮抽筋,让你不得好死!”
月含羞轻轻咳嗽了一声。
独霸感觉今天来人的声音跟往常不一样,睁眼朝铁窗瞅过来,当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月含羞那张绝美的脸庞时,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最后,几乎喘不过气来。
月含羞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独霸依然在不停地笑,笑岔了气,喘息了半天,才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含羞,道:“我在笑你啊!”
“笑我?我有这么好笑吗?”
“当然好笑了,世人常说,红颜祸水,果然不假,魏王被你祸害到边陲蛮夷之地,东宫无争的半条命被你祸害掉了,我的宏图霸业被你祸害掉了,后半辈子只怕都要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被你祸害!”
月含羞无比郁闷:“为什么你们男人倒霉,总喜欢把过错归结到女人身上?”
“色字头上一把刀,男人若不是被美色所误,又怎么会犯下那么弱智低级的错误?”
“呃……”含羞真是无语了。不过,她倒是真觉得无争和魏王是被自己给害了,如果没有认识自己,无争和魏王又怎么会落到今天的境况?
“月含羞,你怎么还不回天下城?如今我落难至此,你的目的已经达到,该是回去跟东宫无争团聚,为什么还留在独霸门?难不成要等着看我怎么困死在这里?”
“呃……这跟你有关系吗?”
独霸又大笑。
“你又笑什么?”含羞皱眉。
“我在想,是不是独倚楼把你给软禁了?”
“软禁?他软禁我干什么?
&bp;&bp;&bp;&bp;我在这里出入自由,是我自己暂时还不想回去。”
独霸笑得揶揄:“独倚楼那小子是不会轻易放你回天下城的。”
“为什么?”
“因为……把你骗来独霸门,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会把你永远留在这里,做他的女人。”
“胡说八道!倚楼从没这么说过,他忙完这几天,就抽空送我回天下城。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还有点事没有办完。”
“你在独霸门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些借口罢了,天下城是你的家,那里又有你最爱的男人,不着急回去,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吧?”
月含羞闷了一肚子话无人诉说,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已经成了阶下囚的独霸倒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反正他已经是废人一个,关在这里永不能见天日,跟他说了也无妨:“因为,他要成亲了。”
“他?东宫无争?成亲?跟另外一个不是你的女人?”独霸的口气简直像是听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笑话一样。
月含羞蹙眉:“你这是什么口气?”
独霸突然沉默了,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突然来了一句:“不会的。”
“什么不会?”
“东宫无争跟另一个女人成亲,不会的。”
“你又不了解情况,凭什么这么说?”
“我是不知道东宫无争跟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之间乱七八糟的事儿,可我了解东宫无争,他是我最大的敌人,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了解他。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娶任何一个女人。”
“……难道你还能比我更了解他?”
“我当然比你了解他,因为,公主你是身在其中,当局者迷!”
月含羞叹了口气:“可惜,你错了,他要成亲了,满天下都知道了,天下城的少主要成亲了。”
独霸一脸不可思议:“他居然会娶另外一个女人?这太离谱了,不可能啊……难道我错了?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月含羞听着独霸自言自语地絮叨,不由叹息,这个人,这些年来一直想着取代无争的地位,成为江湖真正的霸主,看来确实没少研究无争,人都被废了,关在地牢里,还如此痴魔地琢磨无争为什么会成亲,简直是走火入魔。
“唉,你就别再瞎琢磨了,他娶那个女人,而不是娶我,是有原因的,我能理解。我不怪他,要怪也只能怪命运作弄人。”
“命运?”
“是啊,命运……你能相信吗?无争或许、可能、真的是我的生父……”
“……”独霸眼睛闪着光:“在天下城就听到一种说法,说你是东宫无争和阴离歌当年的私生女,可另一种说法,是你是阴离歌跟王母教天熊圣使的女儿。”
含羞苦笑了一声:“我当然希望是第二种说法,可,事实总归是事实,既然无争决定跟离歌成亲,那就意味着,第一种说法是真的……”
“东宫无争跟离歌成亲?!”
&bp;&bp;&bp;&bp;独霸显然觉得更加不可思议了。
“是啊,如果第一种说法是事实,那他跟我生母成亲,不是名至实归的吗?”
“狗屁!”独霸嘟囔了一句:“真那样东宫无争更不会娶阴离歌了!”
“为什么?”月含羞不解。
“你当东宫无争是什么人了?他睡了自己亲生女儿,还会去娶女儿的娘吗?真要是第一种说法,那他最可能做的事是要阴离歌永远消失,然后永远保守这个秘密,绝不会承认你是他的亲生女儿!就算秘密保守不住,也绝不会做那种尴尬的决定。”
“呃……”这次轮到月含羞觉得不可思议了,无争会是那样的人吗?如果他真像独霸说的那样,那该是多么冷静、可怕、绝情的男人?
不过,事实上,无争有些时候,真的很冷静、很可怕、很绝情……好吧,是他大多数情况下都很冷静很可怕很绝情,只是有时候,会很偶尔的冲动一下、温柔一下,多情一下……
月含羞一时转不过来弯,摇头道:“不,无争不会那样做,他是个有担当的人,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他怎么可能是那样子……”
独霸嘲笑:“看来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一样,总是用感情指引理智。”
“不管你说什么,反正现在事实是无争要成亲了!”
独霸突然说了一句:“兴许,成亲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这一切都是独倚楼那小子的圈套,目的就是想把你留在独霸门!”
月含羞愣了一下,想了想,突然笑了:“独霸,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挑拨离间,让我对倚楼生疑,然后好借机逃脱,对吗?”
独霸也笑了:“哈哈哈哈,月含羞,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不过……当一个人失去一切,只能蜷伏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就会有大把的时间思考问题,很多过去看不透想不明白的事,反而都看透了想明白了。你要不要也试试?”
月含羞哼了一声:“反正我暂时不回去是因为我的随从影六突然溺毙,才没你说得那么复杂,天下城正在为少主筹办婚礼也是事实,我从过路的行商那里也有所耳闻,绝非空穴来风。你有大把时间想问题,把事情简单复杂化,那是你的问题,我才不会陪你玩!无聊!”
她说完转身欲走,却听独霸在身后叫住她:“要是我能证明独倚楼在骗你呢?”
含羞走了几步,又站住,返回:“就算你能证明什么,我也不会放你出去。”
“老子压根不奢求这辈子能活着出去,就算公主想放我,那小子也不会放。这样吧,我关在这里,每天只有稀粥和高粱面窝窝,吃得老子都快淡出鸟了,我若能证明他在骗你,你给我弄只烧鸡一壶好酒,这总行吧?”
月含羞动心了,作为朋友她不愿怀疑独倚楼,可有些事,实在无法解释。但她还是犹豫:“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我都成阶下囚了,
&bp;&bp;&bp;&bp;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不过,说不说在我,信不信在你,公主自己判断。”
“那……你先说说看。”
“公主刚才提到你的一个随从影六,是吗?”
“对,他是无争委派一直在暗中保护我的人。”
“他一定是影子武士之一了?”
“没错。”
“公主说,影六溺毙,是吗?”
“是。”
“影子武士居然会溺毙,这样的笑话,公主信吗?”
“我……不信,可仵作的验尸结果却是是溺毙,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伤痕和打斗的痕迹。”
“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月含羞眼睛一亮。
“等公主的好酒好肉送来,我就告诉你。”独霸开始卖关子。
“呃……谁知道你会不会胡说八道……”
“就算答案让公主无法满意,你也损失不了什么,一只鸡一壶酒而已。”
月含羞想了想,是啊,一只鸡一壶酒而已,要是独霸能解开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谜团,也不错。就算到时候他什么屁都放不出来,自己也不损失什么,反正酒肉也是他独霸门的酒肉。
“好,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
地牢的看守提着裤腰带揉着肚子回来,一眼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顿时大惊失色,赶紧跑过来吼:“什么人?擅闯禁地!找死啊!”
“是我。”
看守看清是月含羞,态度立刻变得恭谨起来:“原来是公主殿下,请恕小的冒犯。公主深夜来地牢作甚?”
“睡不着,起来随便走走,听到这里有吼声,又没人把守,担下面那个人有什么状况,所以,就信步进去看了看。”
看守一脸惊慌:“公主恕罪,小的今天吃坏了肚子,刚才实在忍不住,上了趟茅厕。请公主千万不要把刚才的事告诉门主,不然,小的就没命了……”
月含羞眼珠转了转:“好啊,刚才的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要是我来看下面那个人,你也要睁一眼闭一只眼。”
“这……”
“这什么这,我就是看看独霸被囚禁的倒霉样而已,又不会放掉他,你不会担责任的。”
那看守被月含羞发现擅离职守,本就心虚,想想公主是门主的贵客,身份又及特殊,她要真硬要进去,他一个小喽啰也管不住,索性睁一只闭一只眼,只要下面那个人老老实实在里面待在,就没他什么责任。
含羞见看守妥协,便去取了酒菜,从新返回地牢。
*
“厨房里没有烧鸡,这么晚了,我也找不到人给你做,不过,有牛肉、兔肉,凑合着吃吧。”
月含羞把酒菜从铁门下的空隙递进去,独霸以手撑地,爬到门边,穿在肩胛骨上的铁链长度刚好够他取到饭食。含羞看他一口气把酒壶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抓起牛肉大口吞咽,不由怜悯:“独霸,你的腿……怎么了?”
独霸一边吃一边说:“你瞎子啊?看不出来,我腿上的筋都被那小子挑断了,髌骨也被他挖了出来,
&bp;&bp;&bp;&bp;双腿废了,就算他放我出地牢,我也跑不了。”
含羞不语,默默看着他狂吃。
独霸把那大块的牛肉吃了个爽,这才撕下一块兔肉,有滋有味细嚼慢品起来。
含羞咳嗽了一声:“现在你可以说说影六的事了吧?”
独霸嚼着兔肉,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半躺半靠在墙壁上,道:“天下有一种武功,可以极快的速度将水珠弹进人的气管,让人肌肉痉挛瞬间停止呼吸,只需要十秒钟,就会窒息昏厥直到死亡。被杀的人看上去就像不小心吸进了水被呛死或者溺死的一样,没有任何伤痕,验尸也验不出个所以然来。”
“啊?居然有这种武功?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哼!亏你在东宫无争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连这都没听说过!”
“他从不跟我谈论江湖事,更不说武功之类……这么说,影六真的是被人谋杀的?”
“是不是被人谋杀,我可不知道,兴许,他真的点背,被淹死了、呛死了,也说不准。”
“那,天底下谁会这种功夫?”
独霸从兔骨架上拆下一根细骨,剔着牙缝:“一壶酒,一只鸡可换不来这个消息。”
“呃……那你要什么?”
“是不是我要什么,公主都肯交换?”
“呃……除了放你走。”
“我要女人,只要公主肯陪我睡一夜,我就告诉你。”
晕,月含羞白了独霸一眼:“女人,可以,不过不是我,是你的妻妾们,你可以在她们中间选一个。”
“呵呵,算了,那老子就将就一下吧,谁让现在老子是阶下囚?可以把她们都弄来吗?”
“呃……这个,不行,动静太大……你可以选其中一个,不过选择余地也不大,你倒台后,她们大都跑路了。”
独霸冷笑:“哼哼,女人,真是水性杨花!”
月含羞又翻白眼:“你又何尝用真心待过她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说她们的不是?不过……”
“不过什么?”
月含羞想了想却一笑:“没什么,今天恐怕是来不及了,天快亮了,明晚,我会把你的女人给你带来。”
“再加好酒好肉!”
“没问题!”
*
影六的死因有了新的线索,这让月含羞多日以来布满阴霾的心情多少有了一丝晴朗。回到卧室,竟安然睡了一个回笼觉。
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午时,日影偏西。
她对这种“昼伏夜出”的生活,总有种莫名的偏好,虽然这在别人眼里看上去极不正常。
午饭端上来,看得出,每一道菜都是精心选料制作的。
丫鬟告诉含羞,门主来过,看她还在睡觉,没有打搅。
月含羞心里有了一丝歉意,觉得瞒着独倚楼跟独霸交易,有点不够朋友,并且这个交易是指控独倚楼欺骗了自己。
可,月含羞天生好奇,越是扑朔迷离没有头绪的事,她越想追根寻底。
*
夜幕降临,月含羞准时出现在地牢。
已经成了“共犯”,那守卫没有为难,
&bp;&bp;&bp;&bp;便放含羞进去。
“独霸,你的女人,我给你带来了。”
独霸两眼放光:“公主果然守约,她在哪里?”
月含羞闪到一边,露出身后一个身穿披风带着斗篷遮住头脸的女人。
“快让她进来!老子好多天没尝到女人的味道了!”
月含羞一脸无辜看着牢门上的锁:“可是……”
“可是什么!快啊!”
“可是这把锁被铁水浇筑过了,根本打不开。”
“这算什么……”独霸失望至极。
“女人我是给你带来了,可是你享用不了,却不是我的责任。咳,你作孽那么多,难得还有女人在你落难的时候肯来看你,这份情谊,你总还是应该领了,不如说说贴己话吧。”
独霸长叹一声:“也罢,能在这种地方见到我的女人,也算不错。是谁来了?老二吗?她最重情谊。不是?那一定是老八,她平日最贴心。还不是?那就是老十四,我往日最宠的就是她……”
那女人缓缓取下斗篷,露出一张半老的脸庞。
“夫人!是你……”独霸显得很惊讶,他早就已经把这位结发的妻子忘到后脑勺了,一年都难得见到一面,就算偶尔看到她,也对这眼角满是皱纹的黄脸婆大大地倒胃口。他从来就没对这个大老婆有过好脸色,更不要说什么宠爱、甜言蜜语。
“夫君,是贱妾。”
独霸真的没想到会是他的大老婆,他以为,二十房妻妾里,最恨自己的一定是大老婆。
独夫人弯腰打开食盒,把准备好的酒菜一样一样塞进牢房,道:“这些都是你最喜欢吃的菜,全都是我亲手做的。”
独霸有些不知所措:“夫人……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吗?”
独夫人苦笑:“让夫君失望了,是吗?贱妾知道夫君不想看到我这个黄脸婆,可自从夫君蒙难,妹妹们全都收拾细软走了,现在,只剩我一个人。”
“她们……真的都走了?”
独夫人点头。
独霸长叹一声,颓然道:“想不到我平日对她们那么好,到头来,却树倒猢狲散,没有一个留下来的,倒是夫人你……”
“夫妻一场,自然祸福与共,无论夫君荣华富贵,还是沦为阶下囚,贱妾都会不离不弃。”
月含羞在旁边听到,竟一阵心酸,独霸这样一个恶人,始乱终弃,娶了那么多房小妾,居然还有一个女人不离不弃对他,真是造化弄人。她不想再听下去,转身走到远离牢房之处,让他们夫妻说些贴己话。
*
约莫将近半个时辰,独夫人终于提着食盒出来,月含羞看到她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再次来到独霸牢门外,月含羞平复了一下心情,往里面看,那些酒菜,独霸竟然一筷未动。
“独霸,这些都是夫人专门为你准备的,你怎么不吃?你嫌弃她的人,连她的菜也一起嫌弃吗?”
独霸竟然叹了口气:“想我独霸,一生威风,今日沦落到这步天地,哪有资格嫌弃别人?
&bp;&bp;&bp;&bp;我这辈子都在怨恨世人无真心,见利忘义!没想到,自己身边便有一颗真心,却从未珍惜……”
月含羞垂头不语,她从未奢望独霸有幡然悔悟的一天,可眼下,这恶人好像真的良心发现了。
“月含羞,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谁杀了影六!”
含羞眨眼:“啊?不是说好了,我把你的女人带来,你就告诉我,谁是凶手吗?”
独霸笑:“我只答应你带来我的女人,我就告诉你谁会那种特别的功夫,可没答应告诉你谁是凶手。”
含羞皱眉:“影六死的时候,你已经关在地牢了,你怎么可能知道谁是真凶?”
独霸冷笑数声:“正因为我被关进地牢,才更清楚真相。”
月含羞想了想:“先说说你的条件,我要考虑一下。”
“放心,这个条件很简单,既不是让你放了我,也不是让你害人。”
“嗯……那好吧,我可以答应你,但如果你骗我,我是不会同意你的条件的!”
“我的条件就是,送我夫人去天下城,保证她后半辈子无灾无难衣食无忧。”
“啊?”月含羞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条件,独霸在最后的关头,竟然是要保证一个女人的后半辈子。
“这个条件,对公主来说,应该不难做到吧?而且,我既然把自己的夫人送到天下城,那就意味着,以下我说的话,全是实话,将来公主如若发现我有欺骗,随时可以将我的夫人逐出天下城。”
“可是,你为什么要把独夫人送到天下城?在这里不是很好吗?倚楼一直善待夫人,并没有为难过她。而且留在独霸门,你们夫妻也可以时常团聚。”
独霸又是一阵冷笑:“我懒得跟你解释,总之,老子是不会把我的夫人留在独倚楼那小子身边,我宁愿相信东宫无争可以善待夫人,也不会相信那小子!”
含羞点头:“好吧,如果你只是这个条件,我答应你。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谁杀了影六了吧?”
“是独——倚——楼!”
当独倚楼的名字从独霸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虽然含羞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还是一阵心血翻腾,不敢相信:“你说是他,证据呢?没有证据我是不会相信你的。因为是倚楼把你关在这里,我有理由相信,你把罪名推到他身上,完全是出于报复。”
独霸抄起地上的酒壶,喝了一口,道:“我就知道你不相信,我也没什么证据,因为我被关在地牢中,当然没有证据了。但我清楚一件事,那种能用一滴水珠杀死人的功夫,那小子会。”
月含羞懵了一阵子,不知道究竟该相信谁,一个是自己共过生死的好朋友,一个是差点毁了自己害死无争的仇人、恶人,天啊,世上的事,为什么总是这么复杂?独霸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在挑拨离间报复独倚楼?
“倚楼怎么会那种功夫?”
“因为这是我独霸门的独门秘笈之一。”
&bp;&bp;&bp;&bp;“这是你们独霸门的武功?”
“没错。”
“那……你也应该会了?”
独霸摇头:“可惜,我不会。”
“独霸门的秘笈,你竟然不会?那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所言是真?”
独霸苦笑:“说来惭愧,这独门的武功名叫‘滴水取命’,是我那弟妹,独倚楼的娘带进来的,我原以为她死后,这功夫就失传了,却没想到,她已经传给了独倚楼。如果不是公主告诉我,影六死因的异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小子居然学会了滴水取命这门功夫。那小子的心机,藏得实在太深了。”
月含羞当时便凌乱了,是独倚楼,真的是独倚楼,她最信任的好朋友!
他为什么要杀影六?为什么?
她无心再听独霸说些什么,转身出了地牢,大口吸着空气,一抬头,独倚楼一双眼睛正静静看着自己。
*
月含羞想把独倚楼关在门外,却被他一把推开房门。
“月儿,你听我解释……”
月含羞摇头:“你是不是想告诉我,独霸说的全是假的,世上根本没有滴水取命的功夫,那都是他杜撰出来离间我们的?他反咬一口想陷害你?”
独倚楼愣了一下,稍停,方道:“他说的没错,是有滴水取命这中功夫。”
“那影六是你杀的了?”
独倚楼艰难地点了一下头:“是。”
“为什么?”
僵持了片刻,独倚楼忽然拔出长剑,含羞一惊,心提到嗓子眼。然而独倚楼却把长剑倒转,递给她:“对不起,月儿,我不能失去你,他执意要把你带走,我一时失控……是我杀了影六兄弟,如果你要为他报仇,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月含羞看着那寒森森的长剑,双臂却如灌满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她是很想为影六报仇,可让她杀了独倚楼,杀了眼前这个曾经推心置腹生死患难的“挚友”,她下不了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她叹口气,不再看独倚楼,转身把随身的衣物打包,抱起包裹就走。
独倚楼挡住她的去路:“月儿,你要干什么?”
“闪开!我不想再看到你,就当……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也不会告诉无争,是你杀了影六。”
“不,月儿,我不能让你这样离开……”
“如果我非要走呢?你会不会把我也关进地牢,抽去腿筋,再用铁链锁起来?”
“月儿!”独倚楼一把捉住她双肩:“你听我说……”
“把你的手放开!我不想再听你的花言巧语!”
独倚楼盯着含羞的眼睛:“行,我可以放手,但请你答应我,先不要急着走,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还有什么好说的?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不是吗?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从你第一次出现在天下城,就开始了,是不是?我就像一只玩偶,任你摆布,还傻乎乎地做了你同谋!”
“我承认,这中间是利用了你的特殊身份,但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想要伤害你,
&bp;&bp;&bp;&bp;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差点害死无争,又杀了影六,这都是为我好吗?”
“月儿,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解释,都无法改变一些事实,可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你说我的计划从第一次出现在天下城开始,其实不对,比那要早得多,应该说从你再次离开天下城,到京城做了护国公主,这个计划就开始了……”
月含羞愣了:“独倚楼,你处心积虑设计这个计划,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因为,我爱你,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回家做妻子的女人。”
含羞觉得自己又快要变成傻子、白痴了,她一直以为独倚楼已经放下那段青涩的单恋了,却没想到,他不但没放下,反而变本加厉,设计了这么大一个圈套!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唯有苦笑。
独倚楼放缓了语速:“月儿,我知道,让你伤心失望了,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月含羞沉默着。
“月儿,说句话啊?”
含羞抬头,看着他:“我问你些事,你可以跟我说实话吗?”
“当然可以。”
“你说,计划从在京城时,就开始了,那……菊仙的死跟你有关吗?”
独倚楼的目光跳动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
含羞无奈地笑了一声:“确实跟你有关,对吗?我记得,菊仙的跟班小厮,死于饮酒溺毙,他的死因跟影六一模一样。是不是他知道一些什么,你杀了他灭口?”
独倚楼叹息一声:“既然你问起来,我也不妨实话实说,菊仙坠楼死的那天,是我跟她一起上了旧城楼。”
“是你把她推下去的?”
“不,我没有杀她,我只对她说了实话。那天,她向我表白,说她喜欢我,我便对她说我爱的人不是她,让她早点死心。可是她却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你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去,没有阻拦?没有试着救她?”
“我……当时她以死要挟,我以为跟别的女人一样,不过是一场戏,逼我就范,可没想到,她真的跳下去了。”
月含羞长叹一声,摇头:“独倚楼,你怎么会……这么冷漠,对一个真心爱你的女人那么无动于衷?”
独倚楼看着她,反问:“月儿,如果换一下,站在城楼上以死要挟的那个人是我,你会怎么样?会不会因为我说一句‘你不嫁给我,我就跳下去’,而做我的妻子呢?”
“我……”月含羞哑口,这种假设太可怕,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择。她只好避开这个话题:“就算菊仙的死,你是无心的,那小厮呢?他又怎么碍着你的事了?你居然要杀死一个无辜的人?”
“哼,那只能怪他贪得无厌。菊仙死的经过,他都看在眼里的,当时他吓了个半死,想要报官,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就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息事宁人。可没过几天,他把那些钱全都赌输掉了,便又来找我,狮子大开口。那阵子官府查的正紧,
&bp;&bp;&bp;&bp;你也疑心是我,整天盯着我不放,我被那小厮纠缠的心烦,反正那样的渣滓死一个也不多,就出了手。”
月含羞心里透出一股寒意,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独倚楼吗?她轻轻摇头,又问:“那……骗我来独霸门,说帮你除掉独霸,其实只是个借口,你根本没打算放我回天下城,所以,才杀了影六,是吗?”
独倚楼眉头紧蹙,一脸痛楚:“月儿,我真的喜欢你,不能没有你……”
月含羞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过去骗过你,现在你又骗了我,我们算是扯平了。我不怪你,但,人死不能复生,你杀了影六,我不能再跟你做朋友了。抱歉,我必须离开。”说完,她与独倚楼擦肩而过,径直往外。
独倚楼额角渗出汗珠,他猛然转过身:“月儿!等等!”
月含羞站住,却没回头:“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你……真的要走?”
“是。”
独倚楼轻轻吐了口气:“好吧,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强留,水酒一杯,容我为你践行。”
“事已至此,何必呢……”
“相识一场,难道连喝一杯酒的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月含羞轻叹一声,转回身。
独倚楼斟满两杯酒,端起一杯,递给含羞:“保重。”
含羞点点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我送送你。”
“不用了……”月含羞忽然觉得头懵懵的,身子一软,整个人倒进独倚楼怀中。
“对不起,月儿,这么对你,我也是被逼无奈。”
*
月含羞无助地看着独倚楼放下床帐。
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她娇嫩的脸颊,柔声道:“月儿,我真的不想这么做,可是,我又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原谅我……”
含羞眼神忧郁:“倚楼,别这样,你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
独倚楼的声音温柔却充满质疑:“为什么?是因为那个人吗?东宫无争,你始终放不下他……可你很清楚,跟他不会有好结果,和他在一起,对你只有伤害!我看得出,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有多么忧伤,你的眼神是那么痛楚……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因为他伤心,我就心如刀割,恨不能替你痛,替你疼!月儿,忘了他吧,和我在一起,我会把你当做至宝,会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这一生,我只要和你相伴到老……”
“倚楼,就算没有无争,我也不会爱上你,你明白吗?”
他迟疑了一下,望着她的眼睛,微笑:“没关系,就算你一辈子都不爱我,只要留在我身边,让我来爱你,就够了。”
月含羞无语了。忽然间,她后悔起来,如果当初,她没有一时冲动翻墙逃跑,而是乖乖跟着阿忠回天下城,就不会认识独倚楼,不会认识魏王,不会认识景弘帝……那就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她依然只需像小时候那样,在心底偷偷的爱着无争,偷偷把他当神一样崇拜着,那就不会发生这么多她无法承受的后果……
&bp;&bp;&bp;&bp;人生,真的好累,真的好痛,真的好无奈……
她好想好想做回以前的月含羞,可,太晚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两颗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滑落。
那晶莹的闪光,刺痛了独倚楼的眼睛,他蹙眉:“为什么落泪?跟我在一起,真的让你那么痛苦吗?”
她闭上双眸,轻柔的嗓音带着哽咽:“如果那一年,那一夜,我没醉酒,没有说出爱他的话,也许,大家都会好很多……是我,害了他,害了魏王,也害了你……”
独倚楼的目光黯淡下去。
*
惊天震地的马蹄敲碎了夜的宁静。
“门主,有一支铁甲骑兵包围了我们!”
“门主,外面的铁骑打着魏王的旗号!”
“门主,魏王带人闯进寨门,我们拦不住!”
“门主,魏王已经闯进内宅!”
……
随着一个接一个惊慌失措的信报,独倚楼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渐渐恢复平静,该来的始终要来,没人挡得住。
*
【月落谁家】
*
“堂堂王爷,就这么明目张胆在半夜三更私闯民宅,按我朝律法,这家的主人是可以当场将王爷击杀,而不用负任何责任。”
“本王这是在行军途中,临时征用民居饮马,如有阻挡,当即格杀勿论,不犯王法的。”刘景龑一脸的嚣张。
月含羞躺在马车中,忍不住笑了,这家伙,还是那么跋扈,那么不讲理,那么随心所欲。
景龑瞥了含羞一眼,问:“喂,傻丫头,你不在天下城待着,跑独霸门干什么?不会是又玩离家出走吧?”
“刘景龑,你不在滇南待着,千里迢迢,带着你的铁骑,跑独霸门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先说说你为什么要来独霸门!”
“不告诉你。”
“那我也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来。”
含羞苦笑,轻轻摇头。他还是那副德行,老大不小的一个人,总带着股孩子气,而起是不服管教的坏孩子。
马车被路面的石头艮得颠簸起来,害得月含羞的头撞在车厢上,她皱眉,想挪动一下身子以便舒服点,可浑身还是酥软无力,反而又撞了头。
景龑立刻伸手扶起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那小子居然敢对公主下药,看我让人废了他!”
“不要!”含羞制止:“他无心伤害我,只是怕我弃他而去罢了……”
景龑皱眉:“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这么天真呢?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下药,绝对不会心怀好意!”
“这么说,你承认当年对我下药,也是心怀不轨了?”
景龑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事儿,还提它干嘛?”
含羞微笑:“不提就不提,反正,你也为那事受过惩罚了。”
说到这儿,景龑的眼眸凄迷起来:“傻丫头,你有了我的骨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又伤害你……”
景龑的目光一变:“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
&bp;&bp;&bp;&bp;这一次,老天爷又把你送到我手上,我是绝不会再放手了,我要把你牢牢抓住,一辈子!”
“景龑……”
“别跟我提那个人的名字!更不许说你还爱着他!老天爷那么偏心,把你送到他怀里,是他自己没能看好这个宝贝,本王这不算夺人所爱,这叫英雄救美!”
月含羞无语,只好暂时闭嘴。
马车又一次颠簸,含羞随着震荡被魏王的盔甲硌得一阵生疼,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
“怎么了?哪儿受伤了吗?要是姓独的那小子敢伤了你,本王这就回去把他千刀万剐!”
月含羞叹气:“别动不动就杀呀剐呀,他没有伤害我,毕竟我们曾经共过生死,他也救过我,帮过我,别再找他的麻烦了,好吗?”
景龑斜眼盯了她一会儿:“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这身盔甲又冷又硬,硌着我好难受!”
“呃……不早说!本王也觉得穿着它怪重怪累的……”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当然是跟我一起回滇南了。”
“呃……你不先送我回天下城?”
“你还想回天下城?哼!”
刘景龑“哼”了一声后,就再无后话,月含羞脑子乱哄哄的,完全搞不懂这个“哼”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对无争不满,还是对自己不满。但有一点她算是清楚了,独倚楼不想放自己回天下城,魏王也同样不想放自己回天下城。自己算是落到麾下有二十万铁骑的“强盗”手里了。
*
滇南,繁花似锦,烈日如火。
月含羞走进那扇象征王权尊贵的朱漆大门时,被王府的华丽震惊了:“哇……我以为,小苗王住的是山寨……”
景龑皱眉:“苗王不住在这里好不好?这是我的魏王府!”
“呃……不是吧,你在这里修建这么豪华的府邸,真打算在这里安居乐业了?”
“至少在小苗王长大成人真正成为苗王之前,我是离不开这里了。你知道的,本王一向享受惯了,让我将就着过日子,还不如把我扔海里淹死算了。”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王府,太奢侈了……”
“嗯,没错,我也觉得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有点寂寞,还差一个王妃。不如……”
“不如我帮你选个王妃?”月含羞打断他。
魏王侧目:“大胆,你竟敢打断本王的话!”
含羞轻叹一声:“景龑,有些话,藏在心里是美好,说出来就变成伤害了……以前,我总认为,有些话不说出来,会后悔终生;现在,我到希望那些话从未说出口过。”
魏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松地笑了笑:“行了,傻丫头,你才多大点儿?才经历了多少事儿?就在这里感慨人生。你啊,还没资格说这些话。来,看看你的住处还满意不。”
*
清幽宁静的小院,一明一暗两间居室,色调素雅清淡,让人看上去就觉得心境祥和。
月含羞却有些心不在焉:
&bp;&bp;&bp;&bp;“景龑,我……我没打算在这里长住……”
“别跟我这个,鉴于你的现状,短时间内,你哪儿也不能去,就待在我眼皮子底下。”
“景龑,你听我说,我不能一错再错,所以,我真的不能待在你这里。”
魏王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月含羞,你在害怕,怕跟我在一起会又爱上我,一发不可收拾。”
月含羞无语。
“沉默,那就是我说对了。哈,那不更好,爱我,总比爱那个妖孽轻松,至少,没那么多顾及,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不是吗?跟我在一起,你只用跟东宫无颜一个女人斗,况且,她早成了我的皇嫂,而且已经过世,所以,实际上,你所向披靡,可以放心大胆独占我。可如果你选他,呵呵,那些伤心事,我就不提了,免得刺激你。”
月含羞哭笑不得,那么沉重复杂的事,从魏王口中说出来,竟然变得轻松明朗。唉,真要这么轻松就能下定决心,就好了。
“景龑,我还是不能待在你这里……”
“不在我这里,你还能去哪儿?回天下城?恐怕你还没想好吧?去京城?我可不想皇兄又利用你做这做那,末了还欺负你。除此之外,你还能去哪儿?就你?不是我小看你,一准又要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来,然后……然后我就不说了,反正你懂的,结果肯定是害人害己。”
含羞又一次无语,魏王太了解自己了,她的确没想好要不要回天下城,她实在没有勇气面对那些事。去京城,她更不敢,皇帝更是把自己摸得透透的,简直可以说是随心所欲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外面游逛?呵呵,结果,当然就是——害人害己。
可留在魏王身边……她不想再次伤害他,每次让他燃起希望,然后又被自己亲手掐灭,她真的承受不了。
“行了,傻丫头,别胡思乱想,就安心待在我这里,保证不会让你后悔。”
月含羞还在犹豫,就听院子里一阵乱,只见几个府兵抬着一张黄花梨木席榻进来,安放在外间屋紧靠门口的地方。她一头雾水问:“里间不是有张床了吗,这是……”
魏王一脸打发走下人,然后一脸正色道:“你,睡里面;我,睡这里。”
含羞晕:“啊……”
“啊什么?我这是看着你,防备你逃跑!这一路上,你都在算计着偷偷溜掉,若不是本王机警,又该满世界地找你了!”
“可……”
“本王说了,想跑,没门!回天下城,哼!”
月含羞郁闷死了,又是那个“哼”,这次,看来是被刘景龑盯上了,这家伙,貌似不怀好意……
“你不会打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我吧?那,你不用处理军务、政务了?不用应酬那些大大小小的人物了?”
“错,不是我十二个时辰跟着你,而是你必须十二时辰跟着我。本王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本王上哪里,你就上哪里,本王要见什么人,
&bp;&bp;&bp;&bp;你也要跟着见什么人!”
月含羞皱皱鼻子:“如果王爷您出恭,我也要跟着吗?”
“如果你一直不老实,企图逃走,那只好本王出恭的时候你在旁边闻香!”
晕掉,十足无赖!大小自己也是个护国公主,怎么现在沦落到这步田地……倘若换了过去,月含羞即使不气得“哇哇”叫着跟他理论,也会想方设法挖苦魏王一顿。可现在,她一点争吵的气力和心情都没有,反而只是苦笑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景龑自然感觉到了她的消沉,事实上这一路,她都很消沉。他一直小心地避免提到某人,还假装是自己不想听到某人,但她还是在不断消沉,就像失去了阳光、雨露的花儿,一天天萎靡下去。
“好了,别抱怨了,一路上只顾着赶路,累坏了吧?洗个澡,睡个好觉,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
看着景龑一身便服站在自己面前,月含羞有点小小的发呆。
“傻丫头,瞪着眼睛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帅的男人吗?”
含羞一笑:“很少见你穿便装,每次见到你,不是一身王袍,就是甲胄在身,没想到这身穿戴看起来还蛮潇洒。”
“行了,别看了,小心看进眼里拔不出来。走,上马!”
月含羞左右看看:“好像只有一匹马,不会我们俩要同乘一骑吧……”
“切,本王的狮子聪可不是人人都能碰的,让你骑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还诸多挑剔!又不是我们没同骑过一匹马!”景龑一把将她掫起,放在马背上,随即也认镫上马,战马长嘶一声,风驰电掣冲出王府。
*
当战马追风般驰骋在铺满夕阳的原野上时,月含羞的心情随着秀美如画的广袤旷野渐渐舒展开来。
她闭上双眼,呼吸着充满青草花香的空气,橘红的夕阳余晖映在眼帘上,狂野的风儿在耳畔呼呼作响,长发烟云般飞舞着,后背紧紧贴在某人宽广的胸膛上……很多天以来,她都没有过这种惬意、踏实的感觉了。
身后这个曾经让她觉得十二分危险的人,现在,却成了一处遮风避雨的港湾,可以信赖,可以依靠,就好像坚实的屏障,把人世间一切邪恶、谎言、欺骗、罪恶……都远远隔离开。
夕阳留恋地收起最后一抹晚霞时,狮子聪停在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前,早有无数男男女女围着篝火放歌纵舞,欢笑声直冲霄汉。
景龑把含羞抱下马背,随手把缰绳丢给旁边的人。
那些穿着五彩缤纷服饰的人,看到魏王,纷纷向他打招呼,那种亲切和尊敬发自心底,从他们淳朴的眼神中,看得出,他们早就把魏王当做是朋友、家人,是他们中的一员。
景龑拉起含羞的手:“走,跳舞去!”
月含羞来不及拒绝,便被他带到人群当中。
看着景龑随着欢快的曲调舞动手足,不知怎么,含羞怎么都跟不上节拍,身子是僵硬的,脚是生疏的。
&bp;&bp;&bp;&bp;“怎么了?我们最能歌善舞的小仙女,今天怎么连这最简单的节奏都跟不上?”
月含羞站在舞动的人群中,忽然有种与世隔绝的陌生,就好像自己被世界抛弃了一样,舞曲是快乐的,可在她心里,却找不到一丝一毫快乐的源泉。
“我好像突然……不会跳舞了……”
她转身,穿过热闹的人群,拼命奔向无边的黑暗。
*
魏王紧紧相随,看着她远离人群,远离火光,远离欢快的歌舞,最后跌倒在静谧的黑暗中。
他静静望着她,听着那压抑的呼吸声,心,一阵痛。
景龑没有马上去扶她,他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搀扶,而是独处、宣泄。但,他没看到她的眼泪,没听到她的悲戚。
她只是用力地呼吸,使劲吸气,努力压下心口泛起的一阵阵痛楚。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感觉到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得疼,潮湿的空气包裹在夜风中,一阵阵扑面而来。
她侧过身,坐在草地上,抬起刺痛的手掌。
景龑这才走过去,俯身,半跪在她面前,捧起她的手掌,接着月光,小心地拔掉那些扎进肉里的硬刺,取出手帕,细细包裹起来。
含羞看着月光在他脸颊、鼻翼上反射出的淡淡银辉,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心绪又是一阵混乱。
她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无争是那个让她痛让她迷乱的人,可只要闻到他的味道,无论心境有多混乱,立刻就能宁静下来;明明魏王是那个能让自己安定,让自己远离心痛的人,可闻到他的气息,却心乱如麻。
景龑挨着她坐下,抬头仰望星空:“喂,某个傻瓜,做我的王妃吧,我保证,你想某人的时候,我不生气,跟你一起想,怎么样?不过,我想的不是某人,是某人的姐姐,这样公平吧?”
她忍不住笑了:“某个傻瓜……是在说你自己吧,明明知道人家心里有某人,还死缠烂打。”
“你呢?还不是一样?明知道某人是毒药,还一副这辈子吃定某人的阵势,唉,别人是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你是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
“唉……”她幽幽叹口气:“爱上一个人是一瞬间的事儿,可忘掉一个人却是一辈子的事儿……”
景龑蹙了一下眉头:“当年,我跟你一样,以为要花一辈子都忘不掉她,现在才发现,原来不管什么样的伤痛,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愈合,最多留下一道难看的伤痕罢了。”
“可若是伤了五脏六腑呢?”
“……”景龑扭头看了她一眼:“戒了他吧,趁现在还有救。”
月含羞又无语轻笑。
景龑皱眉:“月含羞,别傻笑,说正经的,管他爱不爱你,跟你有没有血缘关系,总之,不要他了,从新开始一段新生活。就像刮骨疗毒,割下那块烂肉,虽然现在割的时候会很痛,但能救你脱离苦海。”
含羞莞尔一笑,眼眸闪着迷离的光彩:
&bp;&bp;&bp;&bp;“某个傻瓜说要娶另一个傻瓜做王妃,是说着玩儿的,还是当真的?”
景龑怔了一下,歪头看她:“喂,傻瓜,你……可要想仔细……”
她扶着他的肩头站起来:“傻瓜要是说着玩的,就算了,当我什么都没问。”
刘景龑望着着月光下那无比美艳凄迷的脸庞,一瞬间得迷茫,一瞬间的心潮起伏,最后起身,将她的脸颊小心地捧在手中:“别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若干年后,谁又能知某一年某一天的决定是否会后悔?”
他盯着她的眼眸看了好一会儿,道:“我会把你大婚的第一张请柬送给东宫无争。”
*
天下城,戈壁漫漫,秋意萧索。
刚刚竣工的镇兽台巍然耸立在城北,阵阵秋风扫过城垛,发出声声悲鸣般的呜咽。
东宫无争静静躺在玉榻上,身上搭着一件薄薄的锦衾,那张祸害人间的脸庞沐浴在明月清辉下。
褚随遇一口气跑上顶层,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不疾不徐走过去。
“主人……”
等了片刻,无争才缓缓睁开那双魅惑的深眸:“不是说过了,有什么事你们跟浩然商量着办吗?”
褚随遇看看手上的信封,收了起来,一笑:“是啊,属下习惯了什么事都找您,忘了公子现在已经是天下城的少主,暂代一切事务。主人重伤初愈,还是好好休息吧。”
褚随遇已经走到台阶边,却听身后传来无争的声音:“回来。”
褚随遇站住,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到无争身边。
“老褚,你不是那种忘记分寸的人,信封里是什么?”
褚随遇很艰难地掏出那封信,最终还是交给了无争。
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张喜帖。
他没打开喜帖,眼眸中掠过一丝痛楚,轻轻放在一边。
褚随遇担忧地看着他:“属下今天没什么事,主人要是想找个人喝点酒聊聊天什么的,我现在就去准备酒菜。”
他笑了一声:“鼓动我喝酒,你就不怕白羊找你拼命?”
“属下保证不让他知道您偷酒喝。”
“呵,你是真不怕我借酒浇愁。不过,不用了。睡了那么久,浑身都不舒服,我只想快点好起来,所以,要谨遵医嘱。”
“属下一直以为您是百毒不侵,没想到居然也会被人算计。他们就是利用了您对公主从不设防,才这么容易得手。”
提到含羞,无争的眸子黯淡下去。
“其实,公主离开您,未必是坏事……”褚随遇这句话一说出口就觉得后悔了,虽然这是一句他憋在心里很久的话,想说一直没敢说,可说出来后看到无争的眼神,他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嘴巴,太欠思量了!
无争没有一直盯着褚随遇看,很快便将目光转向天上的一轮明月:“随遇,你跟我说实话,羞儿离开天下城,是不是你故意纵容的,你知道那是个圈套,可还是看着她走了?”
褚随遇额角有了冷汗,虽然无争昏迷了很久,
&bp;&bp;&bp;&bp;可依然跟过去一样能洞察毫发。他不明白,这么一个睿智聪明的人,为什么总在女人的问题上犯糊涂?褚随遇叹了口气:“没错,我早就看出来那里面有问题,我故意没拆穿,我知道公主最终不会真的嫁给独霸,也知道独倚楼心怀不轨。但除了这样做,属下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公主远离少主。”
“你就不担心她遇到危险吗?就算你不想她留在我身边,可她毕竟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
“所以,属下找线人把公主在独霸门的消息暗中传递给了魏王。现在公主跟魏王在一起,她若能成魏王妃,对她,对您,都是最好的结局。”
无争轻叹一声,站起来,任由锦衾滑落,缓缓走向城垛,一只手轻轻按在冰冷坚硬的砖石上,眼眸投向无尽的黑夜。
“主人,属下知道这件事违背了主人的意愿,可属下都是为了您,为了整个天下城着想,主人跟公主的关系,现在谁也说不清,这样僵持下去,害了您也会害了公主!”
“随遇,”无争的声音有点凄迷:“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羞儿给我的那碗粥里有毒,是故意喝下去的,你会怎么想?”
“什么?!”褚随遇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种状况,无争居然是故意不加防范喝下毒粥的!他没办法理解!他是陪着无争风风雨雨走过很多生死攸关的险境,他也自认为非常了解无争,无争确实做事匪夷所思,表面冷静无情实则内心深处总保留着一片柔软,可,他却无法想象无争会做出这么离谱疯狂的事,居然拿自己的生命冒险,这不是要陷天下城于绝地吗!
“很惊讶是吗?我也很惊讶,到现在我都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做那个决定。当那碗粥放在我面前时,我就有种不好的感觉,我不相信羞儿会把一碗毒粥给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可当时我找不到答案。”无争的眉头紧紧拧到一处:“但我知道,那段时间,她过得很辛苦,有意无意地回避我,那一切灾难,原本不该她来承受,是我种下的因,却让她来承担果。倘若真的是她想让我死,我觉得,我应该承担。”
褚随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公主要害您,公主也是被人利用了……”
无争苦笑:“是啊,后来,当她出现在河滩上,用自己的身躯去阻挡天牛的利斧时,我才恍然明白,是自己想太多了……我这一辈子都活在尔虞我诈中,每当我想要相信一个人的时候,随即就付出惨重的代价。我那时究竟是怎么了?连她都不相信,羞儿虽然总是撒些小谎,耍些小聪明,可她怎么会害我,背叛我呢……”
褚随遇叹息:“当你太在乎一个人时,双眼就会被迷惑,心窍就会被蒙蔽。”
“说的没错,就像当初,羞儿总是说她看不清我,其实不是看不清看不懂,是她太在乎,
&bp;&bp;&bp;&bp;太怕失去。”
“那少主现在怎么办?魏王和公主的大婚……您去吗?”
无争没有回答。
“那……属下就替少主回书一封,少主重伤初愈,无法远行。还有,属下是准备一份厚礼,还是准备一份嫁妆?”
无争依然沉默。
“你不会是打算……”褚随遇一脸担忧地看着无争步下镇兽台。
*
离歌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抬起空空的双手,呆呆地看着,梦中,她想要抓住那双在浊流中向自己求援的小手,一个巨浪打来,那小不点便杳无踪迹了……
她起身打开房门,夜风轻拂,月光如洗,只见一人伫立,如梦,如幻。
“无争……”她迟疑了很久,才相信真的是他,她以为,今生今世,他都不会再见自己。
“听他们说,你现在恢复的很好。”
离歌笑了笑:“是啊,白羊先生的药挺管用,我已经能想起来很多过去的事,虽然残缺不全,但也足够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很对不起含羞,不该跟别人一起算计她,她是最无辜的……”
“那不怪你,你一直被蛊毒控制,况且,毕竟你还救过她数次。”
“我……什么时候救过她?我怎么不记得……”离歌有些茫然。
“白保定侯府中的枯井中,如果不是你及时出现,羞儿已经被那些蛇鼠吃掉了。还有在泰山、在骊山脚下,好几次她面临生死危险时,都有闻到那股神秘的栀子花香,只有你身上才有的那种味道。”
离歌愣了一会儿,蹙眉,仔细回想,良久,才摇头道:“虽然这些年我一直被蛊毒控制,但并非对自己做过的事一丁点印象都没有,我可以肯定,你说的那个人,绝不是我。”
无争目光微微跳动了一下,若有所思:“如果不是你,那就是他了……”
“是谁?是谁一直在暗中救我们的女儿?”
无争犹豫了一下:“离歌,羞儿真的不是我女儿。”
离歌一脸无奈,轻轻摇头:“无争,为什么你不肯相信?她的确是我们的女儿。我并没有拿她做要挟,逼你跟我重归旧好的意思,但她的确是你的女儿,她应该得到应有的父爱,如果你能接受这个的事实,我可以马上离开,这辈子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我知道,过去是我对不起你,欺骗伤害了你,但,女儿是无辜的,求你不要再伤害她了……”
无争的眸中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深深痛楚,他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离歌解释。
*
“离歌,含羞她真的不是你和无争少主的孩子……”谷金满拄着根拐杖出现,“少主,这事儿,我来跟离歌解释。”
无争轻轻点了一下头,退后一步:“谷老板,我现在已经不是天下城的少主,也不再管天下城的事了,以后叫我无争就行了。”
谷金满吃力地走过来,站在离歌对面:“离歌,你真的记不起来我了吗?”
离歌怔了一下,轻轻点头:“你是谷金满,
&bp;&bp;&bp;&bp;我……我现在已经想起来。”
谷金满松口气:“还好,你总算认出我来了,不会再把我当陌生人打下山崖。”
离歌有些过意不去:“真的很抱歉,你救过我,收留过我,我应该感激你才是,可前阵子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差点害死你。我记得离开无争后,我确实嫁给了你。可在我遇到你之前,我已经……”
“没错,遇到我之前你确实身怀有孕,这个我知道。那年大雪遍野,天寒地冻,你倒在路边冻僵了,身子下面好大一摊血迹,把白雪都染红了,又结成了冰,开始我还以为,你是被人杀死在路边。后来发现你心口还有一口热气,就把你救了回去,医匠说,你是疲劳过度导致了小产,大人是救活了,孩子没保住……”
离歌的身子晃了晃,摇头:“不!这不是真的……”
“离歌,别再骗自己了,当年大夫对你说那话的时候,你也说不是真的,就是不肯相信,然后就昏过去了,睡了三天三夜,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浑浑噩噩,过去的事儿全都不记得了,再后来,就嫁给了我,很快便又怀上了。当时我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刺激,把我们的孩子也一直当成原先那个孩子。虽然想起来让我觉得很憋屈,可毕竟那是我的骨肉,我还是想好好善待你,可没想到,你早产了,终于还是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离歌全身的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愣怔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缓缓走进屋子,关上门。
谷金满叹了口气:“这么残忍的话,真不应该出自我口。无争……”他还是觉得直呼无争的名字怪怪的,“我若不说出实话,对含羞又是大大的残忍。别站在这里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儿,把羞儿找回来。我这可不是成全你,是成全我女儿,我知道你在她心里有多重要,没有你,就算她嫁给别人,这辈子也不会开心!别再让她伤心了……”
无争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离歌……”
“离歌怎样跟你就没关系了,她是我老婆,我会照顾她,你该照顾好的女人不是她!”谷金满瞪着他:“还发什么呆?想做我女婿的人多得是,我可不介意当魏王的老丈人,做一回皇亲国戚!”
无争轻轻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照顾好离歌!”
*
褚随遇正在指挥下人把那些礼箱装上车辆,抬头看见无争从马厩里牵出紫骝。
“您这是上哪儿?白羊不是让您卧床静养吗?要遵医嘱……”
无争已经上了马:“滇南!”
“……你……真要亲自去贺喜?那天下城怎么办?浩然少主刚刚接接手,您放心留下他独自承担?”
“不是还有你辅佐他吗?”
“啊?您不带我同去?”
无争一笑。
“那,贺礼呢?贺礼还没准备妥当!”
“贺礼?什么贺礼?”
“您去滇南不是参加魏王和公主的大婚吗?”
“谁说我要去参加婚礼?我要去找回我的女人!”
话音落,紫骝已如一道闪电,飞驰出去。
【全文终】
&bp;&bp;&bp;&bp;月含羞和宋嫣儿一起,找遍了浩然常去的地方,也没能找到他。
宋嫣儿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都怪我,我看他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闷酒,就劝了他几句,谁知道,他就生气了,摔门便走。
我以为,他气消了会回来,可……”
月含羞虽然心里也很急,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还要安慰宋嫣儿:“嫣儿,你别着急,这里是天下城,不会出什么事,褚随遇已经派人去找了。”
“会不会又是王母教的人被他抓走了?”
“不会,王母教暂时还不敢跑到咱们天下城来抓人。也许是浩然心烦,出城去了。等他心情好点,自己就回来了。”
“真的?”
“放心吧,我了解他,从小他就是这样,生气从来不超过一天的。”
宋嫣儿稍稍放心,但,另有一股愁绪上来。月含羞说她了解浩然,而她,却一点也不了解浩然的过去。
含羞感觉到了宋嫣儿的情绪,赶紧解释:“其实,我跟浩然,一直就像姐弟一样的,你可别误会。”
宋嫣儿温柔地笑笑:“我明白,公主不用解释,我从来没误会过什么。”
“没误会就好,我只是担心,外面有些传言,会让你心里不痛快。”
“那些传言,我也听到了一些,我不会相信的。我也是女人,我知道深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公主的眼里、心里,只有少主,在您的眼眸里,从来就没有过浩然的影子。”
月含羞深深松口气,握住宋嫣儿的手:“你能理解我,实在是太好了!这几天发生的一些事,真的让我焦头烂额……”
宋嫣儿也反过来握住含羞的手:“公主以后要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就来找我说说,虽然我不能帮上您什么,不过,我可以倾听。”
月含羞微笑。
*
一直到天黑,东宫浩然依然没有回家,派出去的人也没找到他的影子。
他就像凭空失踪了一样。
宋嫣儿急得坐立不宁。
月含羞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费了千辛万苦才把浩然救回来,别还没等无争回来,他就又出事。
“我们再好好想想,到底还有什么他爱去的地方没找过?”
宋嫣儿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道:“有个地方,我们没找过。”
“什么地方?”
宋嫣儿又摇摇头:“那地方,不太可能……”
“说来看看!”
“公主还记得,几年前,我们一起被困在龙脉宝藏守护宫里的事吗?”
月含羞蹙起眉头:“你是说,坎宫?这个,可能性确实不大……”
龙脉宝藏,机关重重,浩然武功平平,不像无争,身负绝世武功,他怎么可能跑那里面去呢?
宋嫣儿道:“这两年,浩然经常回忆起那次大家在坎宫历险的事,他说,他这辈子一直都在别人的保护下长大,就像温室里的花朵。
最惊险最刺激的几次经历,都是跟你一起度过的。
一次是在泰山王母教遇险,一次是躲避王母教天狼使者的追杀,还有一次,就是误入坎宫。”
&bp;&bp;&bp;&bp;月含羞听了宋嫣儿的陈述,低头想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也许,他真的在坎宫。”
“那我们怎么办?”
“走,我们去坎宫找找。”
“可,那里不是禁地吗?”
“我们又不是去偷宝藏,浩然如果真的一个人待在里面,太危险了。万一他遇到什么麻烦,没人施救,困死在里面怎么办?”
“那我们要不要找人去帮忙?”
月含羞首先想到了无声。
可是最近,有了那些传言后,她一直在刻意回避无声。
如果浩然真的在坎宫里待着,让他看见自己跟无声一起,说不定又该胡思乱想。
算了,还是别找他。
“不用了,龙脉宝藏太凶险,普通人进去,等于送死,还是别让大家白白牺牲了。反正我们去过那里,熟悉地形,只要别惊动人鱼,别唤醒那些毒虫,就没事。”
宋嫣儿点头。
*
月含羞和宋嫣儿提着灯,一起来到坎宫入口的山坡上。
虽是三九寒冬,坎宫入口附近的那座深潭,却没有冰封上冻,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伸手摸一把,暖暖的。
宋嫣儿问:“我们要从这里下去吗?我不会游泳啊。”
“我也不会,我们这次不用从这里下去,可以走大门。”
“大门不用钥匙吗?”
月含羞扬了扬手中一把金灿灿的龙形钥匙,她最近一直住在无争的书房卧室,“偷”他的东西,自然手到擒来。
两个女人来到大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月含羞还是有点紧张,让宋嫣儿站远点,自己也侧着身子,做好一副随时逃跑的架势。
宋嫣儿问:“不是有钥匙了吗?怎么还这么紧张?”
“龙脉宝藏机关太多,咱们还是小心点。”
宋嫣儿被她弄得也紧张起来。
龙匙转动,宫门缓缓打开。
还好,什么什么暗器、毒液之类的发射出来。
两人提着灯,一前一后走进坎宫。
沿着石头铺的甬道一路向下,前面出现水道。
清澈见底的水渠里,零零星星游动着一些粉色的小水母,状如桃花,发着微弱的光。
两人都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小生物了,但还是目不转睛盯着它们欣赏了半天。
这些小东西,长得实在太漂亮了,简直比真的桃花还美,在水中优雅地漂浮移动,花团锦簇。
女孩儿的天性就是爱美,尤其看到美好的东西,便会忘了一切。
两个人暂时也忘了害怕这里的各种暗器、毒虫,和那只吃人的守护神兽桃花人鱼。
月含羞是原本胆子就大,这里又来过一次,轻车熟路。
宋嫣儿小心翼翼跟在含羞身后。
她原本是没这么大胆子的,但为了心爱的人,再危险的地方,她也要闯。
两个人来到一座巨大的闸门外。
闸门里面,有一片被水淹没的广场,那桃花人鱼,就藏在广场里的某个角落。
广场对面,有座形似大殿的宫室,里面,冰封了成千上万只毒虫。
如果不小心唤醒那些毒虫,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上一次,月含羞亲眼看着,一支万人大军,被毒虫啃噬,不到一夜,便全军覆没。
&bp;&bp;&bp;&bp;闸门上有九宫锁。
月含羞挠头,她最不在行的就是这九宫锁,又要算又要猜,反正是搞不明白。
于是,她冲着闸门大声喊:“里面有人吗?浩然?你有没有在?有在的话,就答应一声,大家都很担心你啊!”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荡,闸门里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宋嫣儿道:“公主声音太小,闸门太厚,不一定能传进去。”
“那怎么办?”
宋嫣儿想了想,取下头上的金簪,用力敲击铁闸门。
这倒是个好方法。
果然,过了一会儿,铁闸门“吱吱嘎嘎”缓缓打开,现出东宫浩然。
宋嫣儿竟忘了淑女形象,一下扑过去,抱住他。
“浩然,你没事就好……”
东宫浩然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月含羞,那么冷,那么坚硬。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一只手,轻轻拍拍宋嫣儿的背:“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我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月含羞一直远远站着,此刻才道:“回去吧,别让大家担心了。”
“担心?谁会担心我?”
“所有人都担心你啊!你可是天下城唯一的继承人。”
“你可以早点为父亲再生一个儿子嘛,这样,我就不是唯一了,你们也就不用整天用‘唯一继承人’来压我了。说不定,你们还会觉得我多余。”
月含羞被这几句话堵得好难受。
宋嫣儿也听出来火药味了,赶紧拉着浩然的手,道:“这里面全是机关,我们还是走吧。”
浩然甩开嫣儿的手:“你们先走吧,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宋嫣儿尴尬。
月含羞看不惯了,怒:“东宫浩然,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嫣儿一天水米未进,满大街找,到现在都没歇过脚!你就这么对她?”
浩然的犟劲儿也上来了:“我怎么对她关你什么事?”
宋嫣儿夹在中间,又委屈又难过,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她又不能看着两个人为自己吵架,只好劝:“都怪我,是我的错,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再说吧?”
月含羞不想看宋嫣儿为难,忍了一口气:“浩然,我知道你还在跟我生气,这个,咱能不能回去再说?嫣儿累了一天了,外面还有很多人连夜在找你,你也不忍……”
她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眼睛紧紧盯着浩然身后。
宋嫣儿觉得奇怪,扭头去看,只见,一道水纹,笔直地朝这边过来,水纹下,一条五彩缤纷的东西仿佛一支箭,速度极快。
嫣儿刚扭过头,那东西就已经到了浩然背后。
她惊叫一声,合身扑过去,把浩然紧紧护住。
然而,那桃花人鱼,并没有袭击浩然,而是一个起跃,用金色的尾巴,拍起一道水柱,直接击打到月含羞。
含羞虽然第一个看到桃花人鱼来了,可却没想到人鱼要进攻的是自己。
水柱扑面而来,力量奇大,她措不及防,“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浩然和嫣儿都傻眼了。
嫣儿喊:“公主不会水!”
“她岂止是不会水……”浩然的脸色变了,他知道,含羞是有多怕水。
&bp;&bp;&bp;&bp;月含羞一进水就懵了。
这水可不是东宫府里那条界河,只有膝盖深。
坎宫的水,足足有一人深!
更何况,还有一条满嘴长着尖牙的大鱼,追着自己咬!
桃花人鱼可不是大家想象中的美人鱼,它虽然有近似人类的上半身,可长相却狰狞恐怖,一张大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张开后,足可以把人头一口吞下。
而且它嘴里的牙齿,像鲨鱼一样多,一样锋利,足足有一百多颗!
这要被咬上一口,就算不断骨,也得被扯下一大块皮肉来。
月含羞拼命挣扎,想要爬回岸上,她的手刚刚触到岸边,桃花人鱼就掀动它那条美丽无比的金色大尾巴,用力拍过来。
月含羞背上重重挨了一下,顿时天旋地转,吐出一口血,沉入水底。
那人鱼一个漂亮的周转,张开大嘴,朝月含羞冲过去。
就在它快要咬住月含羞的时候,浩然突然入水,挡在了两人中间。
人鱼似乎愣了一下。
龙脉宝藏的守护神兽,对守护人的血统,有着超乎异常的敏感,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气味”告诉它,这个人不能伤害。
它在触碰到浩然的一瞬间,及时转弯。
但它并没有离去,还是躁动不安地徘徊,紧紧盯着浩然身后已经昏迷的月含羞,随时寻找机会进攻。
人鱼越来越焦躁,好像月含羞身上有什么东西挑起了守护神兽的暴力,它不断掀起水花,小小的水池竟涌起大浪。
一直在岸上观看的宋嫣儿急得不行,可她不会水,只能干着急,想伸把手将含羞拉上来,试了好几次都没够着。
就在这时,她看到,又有一条闪着金光的东西悄悄从水下潜游过来,直奔浩然身后的月含羞。
“浩然,小心,好像还有一条!”
桃花人鱼是一对儿,一公一母,公的这条是金红色的,母的那条是金粉色的。
浩然稍一分神,公人鱼便瞅了个空子袭向含羞。
他赶紧抬腿一脚踹在人鱼肚子上,人鱼才没能咬到月含羞。
然而与此同时,那条刚刚游来的母人鱼,利齿张开,狠狠咬在月含羞身上,霎时,水面泛起一层血色,一大片都被鲜血染红了。
浩然大惊,不顾一切抱住母人鱼厮打起来。
母人鱼并不想要伤害他,只是带着他在水中翻滚,想要甩掉他。
那公人鱼便伺机再次冲向月含羞。
宋嫣儿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这一次,含羞一定逃不过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黑影从天而降,如大鹏展翅,踩着水花而至。
只见东宫无声脚尖在公人鱼头上一点,便好似有万钧之力。
那人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沉入水底。
无声趁机捞起已经昏迷不醒的含羞,腾空而起,回到岸上安全的地方。
“浩然!快撤!关闸门!”
东宫浩然这时候,已经被母人鱼甩晕了,手一松,人就飞了出来,狼狈不堪地爬出水面。
闸门从新关上,隔绝了桃花人鱼。
水渠里的水依然不安地荡漾着,飘着浓浓的血色。
&bp;&bp;&bp;&bp;东宫无声把含羞抱在怀中,轻声呼唤:“羞儿,羞儿,你醒醒……”
缓过劲儿来的浩然看到,不顾一切冲上来,一把推开无声。
“不许你碰她!”
“小子!你想干什么?”
“总之,你不许碰她!”
无声居然忍住没发火,一脸戏谑问:“为什么?”
“从开始你就没对她安什么好心,这些年,你欺负她还少吗?”
无声冷笑:“我欺负她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她,她是我父亲的妻子,谁都不能碰她!”
“原来你还知道她是你继母啊,那你还对她念念不忘?”
“谁对她念念不忘了?”
浩然涨红了脸。
宋嫣儿实在搞不懂,男人都是怎么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吵架?
她跑上前,抱起血流不止的含羞,呼唤:“公主,公主,你醒醒啊……你们别吵了!公主她伤得很重,得赶紧止血!”
无声马上回过头来:“她被咬到什么地方了?”
“好像是腹部。”
无声过去,就要去解含羞的衣服,浩然又跳过去:“你想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她都伤成这样了,当然是止血、疗伤!”
“那你也不能碰她!”
“好啊,我不碰她,你来啊!你会止血吗?你会包扎伤口吗?”
宋嫣儿实在忍无可忍,连她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发飙了:“你们别吵了!我会!让我来!你们谁还有意见?”
两个男人都不吭声了。
宋嫣儿小心地解开含羞的衣襟,看到整个腹部,被人鱼撕扯出好大的血口,连肠子都露出来了。
她一阵心悸,手都哆嗦了,半天都下不去手。
“你倒是动手不动手?再不动手,她就血尽而亡了!”
无声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去三下五除二,把含羞的肠子塞回去,问宋嫣儿要来针,扯了含羞根头发,穿针引线,熟练地把伤口缝合起来,撒上止血的金创药,把自己的白纱中衣撕成长条,紧紧缠住她的伤口。
浩然这次倒没再说什么。
做完这一切,无声抱起含羞就往外走。
这下浩然又不干了,抢上一步:“还是我来抱她吧!”
无声鄙夷地看着他:“小子,别挡路,闪开!”
“我来抱她!”浩然竟然一步不让,硬碰硬起来了。
“呵呵,小子,翅膀长硬了,敢顶撞我了?别忘了我可是你大伯,别不分长幼尊卑!”
“反正你不能抱她!”
“闪开!”
两个男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宋嫣儿忽然来了句:“公主好像醒了。”
“不可能,她伤得这么重,哪儿醒的过来!”
无声说完,觉得不对,赶紧低头看含羞。
含羞的手指确实在动,睫毛微微跳动,眼睛缓缓睁开。
可,她眼睛的颜色,却是那种邪魅的湛蓝色。
无声的额头冒出冷汗。
糟了,恶魔又要出来了!
一定是她失血过多,无法控制体内的恶魔蛊,蛊虫要出来觅食维持生命了。
“你们两个快走!”
“我不会把含羞丢给你的!”浩然倔强着。
不能他话音落,月含羞突然从无声怀中脱离,“飞”到他面前。
&bp;&bp;&bp;&bp;月含羞一眨眼就到了浩然跟前,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浩然吓了一跳:“含羞,你,你没事了?”
可月含羞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似的,目光冰冷,脸上一边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盯着他的脖子,盯着那根跳动的血管,露出狰狞的獠牙来。
浩然吓傻了。
月含羞抓住他,就要咬下去,忽然停住了,慢慢转过头去。
只见,东宫无声的手腕上流淌着鲜血。
鲜血温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舍了浩然,扑向无声。
浩然和嫣儿目瞪口呆看着吸食鲜血的月含羞,说不出话来。
终于,含羞吸够了血,身子软软倒下,又在无声怀中沉沉睡去。
东宫无声靠着石壁坐着调息休养,嘴唇干涸,脸色苍白。
宋嫣儿一声不响替他包扎好手腕上的伤口。
浩然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秘密,本来,除了你爹,白羊和褚随遇,没人知道。”
“含羞她……这是得了什么怪病吗?”
“是中毒,中了一种名叫恶魔蛊的毒。”
“恶魔蛊?我好想听说过……对了,含羞她去王母教的时候,让我带她去母亲住的地方,好像找的就是跟恶魔蛊有关的东西。”
“没错,这恶魔蛊是武美凤种下的,她最先用在狼王身上。可没想到,羞儿竟然能治愈这种恶魔蛊。其实也不是治愈,只是将蛊毒全部吸收到自己身上了。”
“那这恶魔蛊能治好吗?”
“能是能,但是需要一种传说中,名叫仙女泪的东西。可谁都没见过仙女泪,也不知道去哪里找这种东西。”
“那她……还能活多久?”
无声摇摇头:“不知道,我们一直在尽力拖延她病情发作,尽量不要她变成恶魔。”
“她会变成恶魔吗?”
“是,她会变成专门吸食人血,食人心肝的恶魔。现在,只能靠喂食她一些新鲜的血液来维持。本来,一直是你父亲在做这件事,可他有事离开,就把羞儿拜托给我了。”
浩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原来是这样……那么,是我错怪大伯了?”
“你小子,满脑子也不知都在想什么?其实那天你看到她在我屋里,是因为她不小心掉水里,结果毒发,我只是在救她,给她喂血而已。”
无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得这么清楚。
换了过去,他巴不得大家都误会,描的越黑越好。
可现在,他居然担心别人误会月含羞。
自己无所谓,但不能毁了她。
四个人休息了几个时辰,精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个时候,月含羞也醒了。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四下看看:“我……我还活着吗?”
浩然脸上露出笑容:“活着,当然活着!”
“浩然,你没事吧?人鱼呢?”
“人鱼已经关起来了,我们都很好,大家都没事,就是你……”
“就是你被撞晕过去了。”东宫无声截断浩然的话,防止他说走嘴。
月含羞惊疑:“大伯,你也在这里啊?”